《家侄崇祯,打造大明日不落》 第1173章 杀官造反? 第1173章 杀官造反? “??国盛产银矿,每年可产银,数百万两!” “??国有三千万之众,是我大明海外销售商品的主要市场之一,每年可以从中获银,逾百万两!” 云逍当然清楚,最能打动人的,莫过于白花花的银子。 其他什么大义也好,国家利益也罢,都抵不过银子。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在场的多数官员,眼睛都亮了起来。 说这个,咱们可就不困了啊! 那么多的银山,理应为大明所有,岂能为??人独占? 朝廷拿大头,当官的喝点汤汤水水,他难道就不香吗? 至于海外贸易,先不说皇家海贸公司的股份,如今谁家还没点跟海外贸易沾边的生意? 嗯,国师说的没错,??人不是人,就该抢他们的银山,做生意赚他们的银子! 连午门城楼上的崇祯,都忍不住站起身来。 没办法,主要是以前穷怕了啊! 现在大明虽说不缺银子,可谁又嫌银子多了咬手呢? 那可是年入数百万银子的大进账啊! 并且叔父还说过,大明如今面临着‘银荒’。 虽说发行银券,化解了危机,可真金白银自然是储备的越多越好。孔衍植冷哼一声,朗声说道:“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我堂堂华.夏,岂能逐小利,而轻大义!” 这番话说的大义凛然,得到很多迂腐儒生的赞同。 “衍圣公所言极是!” “圣人之言,绝不可违!” “若是朝廷逐利,必将利欲熏心,国将不国矣!” “衍圣公所言甚善!”云逍大声称赞,朝着孔衍植不住鼓掌。 孔衍植顿时警觉。 国妖又要使阴招了! 果然云逍话锋一转:“衍圣公既然知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历代衍圣公却又为何舍大义,而甘做逐利小人?岂不是违背祖宗?”衍圣公府,就是儒门旗帜。 云逍的这番话,如同朝天下读书人脸上吐口水。 孔衍植大怒,“云逍子,你怎敢如此羞辱孔氏历代先贤?” 刘宗周等大儒也都纷纷起身,厉声呵斥。 后方的儒生更是齐声驳斥,一时群情激奋。 温体仁心中暗道:“国师的嘴,还真是招人恨啊!” “自宋仁宗起,敕封孔圣后裔为‘衍圣公’,至今五百余年。历代衍圣公,无不深受国恩!” “金兵南下灭宋之时,孔氏北宗主动投降金军。” 云逍侃侃而道。 孔衍植以及众多儒生的脸色顿时铁青。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 这妖道不仅揭了孔府的短,还狠狠抽打了孔府的脸。 “数十年后,元朝兴起,时任衍圣公孔元用,审时度势,大义凛然地倒向了忽必烈。” “为表耿耿汉奸之心,孔元用亲率族人加入元军,清剿汉人‘反贼’,‘不幸’死在军中。” “为了取悦忽必烈,孔府还派出大儒张德辉与元好问等觐见忽必烈,跪请他为‘儒教大宗师’。” “堂堂华.夏‘圣学’,竟然请得一位双手沾满数千万汉人鲜血的酋首,来做大宗师!” “衍圣公府可谓是得到圣人真传,真正实现了‘以德报怨’的汉奸最高境界,堪称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云逍恣意嘲弄,半分情面不留。孔衍植面红耳赤,却无言反驳。 那是因为云逍说的,都是史实。 众多儒生的脸上也都是一阵火辣辣的感觉。 孔家的这段黑历史,同样也是儒门之耻。 “衍圣公府满口仁义道理,忠君报国,却在改朝换代之际,无一个忠义之士,见风使舵,背主求荣,转投新主。” “请问衍圣公,孔府这算不算是逐利?” “他人逐利,就是小人,衍圣公府逐利,甚至不惜卖国卖祖宗,却反倒成了天下第一世家,岂不可笑至极?” 云逍唇枪舌剑,咄咄逼人。 刘宗周、黄道周等大儒无奈地叹了一声。 没办法,事实就摆在那里,没办法狡辩啊! 孔府自己不争气,想给他们摇旗呐喊也没用。“衍圣公府乃是朝廷敕封,你如此攻讦衍圣公府,难道对朝廷不满?” 孔衍植秉持着‘只要我没有道德,你就不会被道德绑架’的原则,将矛头轻飘飘地引到了朝廷。 你既然说衍圣公府是汉奸世家,为什么朝廷要敕封,难道是朝廷错了? “朝廷尊孔,尊的是孔圣和儒门圣学!” “衍圣公府多行不义,朝廷大可以换一位衍圣公就是。” 云逍看了一眼礼部尚书孔贞运,意味深长地说道。 孔衍植顿时一阵慌乱。 刚才云逍说,衍圣公府无一忠义之士,指的是北孔。 南孔,可是为南宋尽忠的。朝廷能敕封北孔,为何不能敕封南孔? 云逍子竭尽所能,大肆攻击衍圣公府,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孔衍植赶忙转移话题,厉声喝道:“你指使爪牙孙之獬,在公堂之上,公然虐杀衍圣公府亲属,这总该是事实!” “不错,孙之獬的确是我向朝廷举荐,派往曲阜担任县令。” “孙之獬在公堂上,打死你的女婿宋祖乙,也确有其事!” 云逍大大方方地承认。 众多官员、儒生,顿时一阵轰动。 孔衍植心中大喜,朝着城门楼跪地,大声奏道:“云逍子已经亲口承认,望圣上彻查,并予以严惩!” 崇祯正要开口,一名内廷太监匆匆来到御前,急惶惶地禀报:“通政司转呈山东巡抚徐从治的紧急电文,请陛下御览!” 如今临近京城的各个行省,都架设了电缆,各项政令上传下达十分便利。 崇祯看了电文,瞬时神色一变,霍地起身。 “山东巡抚徐从治奏报,锦衣卫在曲阜孔林中,发现曲阜县令孙之獬尸骸!” “经仵作查验,孙之獬生前遭受非人折磨,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衍圣公,你这是准备杀官造反吗?” 曹化淳吓得一个哆嗦,来到城门楼前,将崇祯的话大声重复了一遍。 轰! 午门前一片哗然。 衍圣公府的肮脏龌龊,世人并非一无所知。 然而直接杀朝廷命官,这未免太耸人听闻。 “臣,冤枉啊!”孔衍植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哭号。 第1174章 实锤 第1174章 实锤 云逍乍一听孙之獬被杀,也是十分意外。 他吩咐孙之獬,在曲阜搞一件轰动天下的大案。 可真没想过,要把他也搞进去啊! 很显然,是锦衣卫怕事情不够大,于是自作主张杀了孙之獬,然后栽赃给衍圣公府。 孙之獬虽然只是个六品官,可毕竟是朝廷命官,代表着朝廷威严。 衍圣公府杀朝廷命官,这样的案子才够大,才够轰动。 只是可惜了孙之獬……不过这样的结果,对他未尝不是好事。历史上的孙之獬可谓是遗臭万年,并且死的十分凄惨。 如今为扳倒孔府做出贡献,也算是死得其所……嗯,以后让人多给他烧点纸。 “臣奏请陛下严查,还衍圣公府以清白!” 孔衍植哪里敢背这样的黑锅,连声叫屈。 官员、儒生们一阵议论纷纷。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啊,圣人府邸,竟然会干这事!” “衍圣公府,怎么可能杀官?” “必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请陛下明查!” …… 这时,一名锦衣卫自武官队伍末位站了出来,向城门楼大声奏道:“锦衣卫西司房提督孙光,有要事陈奏!” 午门前顿时安静了下来。崇祯开口道:“奏来!” 孙光奏道:“此前,曲阜县令孙之獬,曾遣人转交给锦衣卫一封奏折,以及证据若干!” 众人又是一阵骚动。 锦衣卫也参与到这件事当中,这就有意思了。 孔衍植的心沉入到了谷底。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孙之獬之死,就是锦衣卫干的。 锦衣卫后面就是云逍子,还有皇帝! “为何到现在才陈奏?” 崇祯开口质询,曹化淳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大声重述。 “锦衣卫指挥使、同知皆被调离,加之事关衍圣公府,微臣不敢擅专,因此将孙县令转交锦衣卫的奏折与证据留存。”“如今孙县令被杀,兹事体大,微臣不敢隐瞒,冒死据实陈奏!” 孙光说的看似合情合理。 大臣们心里却明的跟镜子似的。 一个地方县令,怎么就跟锦衣卫勾搭上了? 迟不报,晚不报,这个节骨眼上抖了出来。 这其中要是没有猫腻,那才是怪事。 崇祯沉吟了一下,沉声道:“将孙之獬的奏折,以及相关证物,当众展示!” “陛下,万万不可!” “事情尚未查证,又是孙之獬一面之词,当众展示开来,有损衍圣公府声誉!” “望陛下三思!” 孔衍植顿时慌了神,朝着城门楼连连磕头。 这么多年来,孔府干的那些龌龊事,不能说罪行累累,只能说罄竹难书。锦衣卫此时拿出来的东西,肯定不会是孙之獬那种獐头鼠目之辈整出来的,而是锦衣卫秘密收集的。 这要是坐实了,别说是他这个现任衍圣公,整个孔府都臭了。 接下来云逍子再顺势一推,北孔算是彻底交代了。 不等崇祯开口,温体**声奏道: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衍圣公府乃圣人之家,万世楷模,行端表正,又何惧区区一个六品县令污蔑?” “当众展示,正好还衍圣公府以清白!” 孔衍植在心里,把温体仁的祖宗十八代都轮了一遍。 不等他再次开口,崇祯直接下旨,让锦衣卫当众展示。 孔衍植感受到云逍看过来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将死之人,他的心沉入到了谷底。 孙光首先将孙之獬的奏折,交给一名太监。 “曲阜县臣孙之獬,奏劾衍圣公罪事,诚惶诚恐稽首具顿,具表奏闻……” 奏折很长,足有万言。 内容也十分劲爆,震的文武大臣、众多儒生,无不瞠目结舌。 给衍圣公府列的罪状,竟是高达三十六条之多,比孔衍植弹劾云逍的二十七罪状,还要多出九条。 孙之獬在奏折最后,声称自己难逃孔府毒手,因此写下这道奏折,请锦衣卫代为转呈。 由于奏折中揭露的事情太过耸人听闻,太监在宣读奏折的时候,多次被后方的儒生怒声打断。 禁军出面弹压,将鼓噪的儒生清理出去,又耽搁了不少时间。以至于一道奏折,读了近一个时辰。 接下来到了展示证据环节。 首先展示的是孔衍植的女婿宋祖乙一案。 宋祖乙奸淫庙户之女,以及灭李家十八口的事情,倒是没什么证据。 然而宋祖乙在公堂上殴打孙之獬,随后被杀的整个经过,有官吏、衙役当堂画押的招册。 百官、儒生们都是震惊万分。 连刘宗周、黄道周等大儒,也都被干沉默了。 敢在公堂上殴打县令,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的? 奸淫庙户之女,灭门十八口,那多半是真的。 被当堂斩杀,也算是咎由自取,孙之獬固然做的有些过了,但是人家都死了不是?孔衍植包庇女婿,也多半是真的。 孙之獬之死,也多半是孔府的杰作。 简直是丧心病狂啊! 他竟然倒打一耙,说云逍子指使孙之獬,迫害衍圣公府。 不愧是孔家的人,真的是够无耻! 孔衍植大声怒斥:“颠倒黑白,信口雌黄!” 云逍摇头一笑。 那么多实锤在手,还锤不死你? 还怕你在这儿哇哇叫? 接下来锦衣卫亮出了实锤。 占地! 在大明朝,官绅侵占田亩,绝不是什么新鲜事。可衍圣公府占地,却占出了新花样。 孔府名下的土地高达两万顷,遍及山东、南北直隶、河南、安徽等地。 孔府的地来源主要有四种。 一是赏赐,这是合法来源,挑不出什么毛病。 二是趁百姓破产之危,变相掠夺和兼并。 这是士绅最常用的手段,不过算不上什么大罪。 三是以办学堂和祭祀圣人为名,假手地方官吏霸占。 这是披着合法外衣,也没办法定罪。 可第四种法子,却是天怒人怨了。 这种占地的办法简单粗暴,直接强行圈占。 自嘉靖朝以来,孔府以各种名目公然圈占百姓土地,高达数千倾。崇祯二年,孔府借清查祀田为名,说沛县等地,有元代所拨祀田九十顷。 于是派平阳屯屯官率数千人,蜂拥至沛县。 所到之处,只要插‘圣公府’三字旗帜,土地就是孔府的了。 单是这一次,就直接吞并一百多座村庄,共计3200余顷(1顷=100亩)。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即使是皇帝,也不敢这么弄啊! 第1175章 吃人不吐骨头 第1175章 吃人不吐骨头 “与国咸休,安富尊荣公府第。” “同天并老,文章道德圣人家。” “好一个文章道德圣人家,呵!” 云逍一声嗤笑,神情、语气,极尽嘲讽。 孔衍植面红耳赤,当即大叫起来:“构陷,这是构陷!” “衍圣公,您别急!” 孙光‘嘿嘿’一笑。 “这里有沛县令,以及徐州府出具的官文,足以证实此事。” “不光是沛县圈占的地,其他各处,也都有地方官府出具的文书。”“总不成这么多地方官府,联手构陷衍圣公府吧?” 文武百官一阵骚动。 兼并土地的事情,勋贵、官员、豪绅,哪个没干过? 可像衍圣公府这样,直接插个旗子,就直接把百姓的田给占了。 并且一次就占了三十万亩之多。 自己别说去干这种事,以前听都没听说过啊! 这他娘的,比盗匪都还要霸道。 更让百官震惊的是,这些证据,不可能是孙之獬一个小小知县能拿得到的。 这分明是国师以及皇帝,要对衍圣公府下死手啊! 众多儒生都沉默了。有很多年轻的读书人,却依然半信半疑。 圣人之家,怎么可能会干这事? 完全颠覆三观啊! 锦衣卫接着又亮出新的罪证。 横征暴敛! 说实话,真正地主豪强,对佃户还算是照顾的。 他们也懂得,只有把羊养肥了,才能持续不断地薅羊毛。 竭泽而渔的事情,是极少有人干的。 并且多少还要顾及个名声。 要是名声臭了,谁还敢来投献? 可孔府却是肆无忌惮,根本不顾忌这个。 孔府的地租,正额地租高达五六成。 此外佃户交租时,还要受许多额外剥削。“验升粮”、“斗尖”、“地皮”等等,花样百出。 向孔府交租,过一道门坎,就剥一层皮。 曲阜有句俗话,‘进了孔府步步难,步步血泪步步冤’。 在佃户交租银时,额外勒索的名目更多。 加耗,说银子有损耗,要由佃户负担。 凡交租银一两,就要加一钱八分的火耗。 戥头,就是银子过秤时的附加,好银每两加一钱,次银每两加一钱五分。 解费,运送银子的费用要佃户负担,每交租银一百文,再加四文做解费。 孔府每年还向佃户额外征收年例银、年例棉、年例布、年鸡和年猪。 孔府里的过年度节、婚丧嫁娶、生孩子、过生日,佃户还要交份子钱。孔府开设的钱庄,佃户兑换一吊,只给八百。 向农民“放青”和贷“种粮”,春借一斗,麦后还二斗。 此外还霸占集市,收取税银,等等。 遇到天灾人祸,照样逃不脱重租、勒索。 天启三年,黄河决口。 山东郓城一百多个村庄被淹,房屋倒塌,死人无数。 孔府下令“就近追比”,到大堤上去捉人、拷打、逼租。 单是郓城红庙村,全村110户,有50多户给孔府当佃户。 遭灾时几乎颗粒未收,而孔府的租粮却一粒都不能少,少了也要治罪。 结果,全村有85户外出逃荒要饭,30多户共卖了67个孩子,饿死78人,有12户全家死绝。 (史上确有其事,不过时间点不一样) 这还只是其中一例罢了。 锦衣卫所列举的每一实例,都有相关证据。 太监将锦衣卫收集到的证据,交给百官、大儒们传阅。 百官无不摇头叹息。 衍圣公府,简直是作了大孽啊! 刘宗周满脸羞愤。 黄道周站起身,跺跺脚,拂袖而去。 有很多大儒、士子,也都纷纷跟着离开。 实在是没脸继续留在这儿了。 后面的众多儒生,有人忍不住骂出声来。 文章道德圣人家,整天讲的是‘仁义道德’,干的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事情。 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很多人的世界观都开始崩溃了。 大街上的百姓,听了孔府的这些罪状,一阵议论纷纷,开口咒骂的也不在少数。 “什么圣人之家,连娼门都不如!” “既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你们可别污蔑咱们,照这么看,娼门也比孔家干净!” “圣人怎么就生出这种牲口不如的后人?” …… 孔衍植被无数异样的目光注视,这才体会到什么叫做千夫所指。 完了,全完了! 不管衍圣公府能不能保得住,自己算是玩完了。刚刚不是局势一片大好,振臂一呼,天下莫不相从。 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 看着气焰不在的孔衍植,温体仁等‘云党’不由得摇头冷笑。 之前他又是何等的嚣张? 一纸檄文,搅动天下风云。 大有鼓动天下读书人,逼宫天子的架势。 结果被国师一棒子救打回原形。 自己屁股不干净,你蹦那么高干什么? 这下子可好了,千年世家,就此毁于一旦。 “还是国师高明啊!” 温体仁看了一眼云逍,心中一阵赞叹。 其实孔府干的这些缺德事,朝廷不是不清楚。以前干的比这些更令人发指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第六十一代衍圣公孔弘绪,私设刑堂,奸淫乐妇四十多人,杖杀人命四条。 经过三法司会审,按照刑律,孔弘绪被判处“坐斩”,也就是砍头。 成化皇帝迫于各方压力,也只是把孔弘绪削去爵位,罢为平民了事。 至于衍圣公府,半分影响都没有。 如今国师要推行科学,就必须扳倒衍圣公府这面儒学旗帜。 可衍圣公府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 即使将历年来的不法之事,全部抖落出来,闹到最后,也会跟孔弘绪一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国师却是另辟蹊径,先是把事情闹得天下皆知,群情沸腾。然后再来一个大反转,事情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直接将衍圣公府锤死。 国师这翻云覆雨的手段,越发的高深了啊! 接下来,孙光又继续展示。 下一条罪状,可就有点严重了。 崇祯元年,孔衍植寿辰,醉酒后当众说了一句霸气冲天的话。 “天下只三家人家:我家与江西张、凤阳朱而已。江西张,道士气;凤阳朱,暴发人家,小家气。” 什么意思? ‘我家’,自然是指孔家。 江西张,指的是龙虎山张天师。 凤阳朱,正是老朱家。 称张天师家‘道士气’。 老朱家是暴发户、小家气。这又是何等的狂妄? 众多官员纷纷看向城门楼。 崇祯面无表情,只是藏在龙袍袖子中的手却在不住地发抖。 皇帝之家,都成了暴发户,小家子气。 你咋不上天呢? 第1176章 舍车保帅?连帅一起端! 第1176章 舍车保帅?连帅一起端! 崇祯当然有理由愤怒。 有明一朝,对衍圣公府不可谓不优渥。 不仅将衍圣公秩由三品晋正一品,朝贺列文武班首。 封官、赐祭田等等,都快把衍圣公府当祖宗一样供着。 却怎么都没有想到,在孔衍植的心目中,堂堂皇族,竟然只是暴发户,小家气! 让崇祯震怒的根源,还不只是这个。 他自幼受到的是儒家教育,当了皇帝之后,立志要当一个儒家所说的‘仁君’,中兴大明,名留青史。 然而现实却是无比残酷,险些把他带到阴沟里。 满朝官员,满口儒家的‘道德仁义’,干的却是蝇营狗苟、争权夺利的腌臜事。 孔衍植这堂堂衍圣公,圣人之家的族长,竟然也是这一类货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为甚者,这次竟然以维护圣学为名,鼓动天下读书人,来逼宫,还要置叔父于死地。 这就让崇祯感到了威胁。 老朱家的皇帝,对于任何威胁皇权的人,从来都没有手软过。 由于衍圣公府影响巨大,崇祯本来还有些犹豫,除掉孔衍植之后,要不要将衍圣公府一起连根拔起。 现在不用再犹豫了。这种贪婪、残暴,又狷狂到藐视皇族,甚至威胁到皇权的家族,坚决予以剪除。 午门下,孙光依然在继续展示孔府的罪证。 “且住!” 一直没有开口的刘宗周,站起来忽然大声喝止。 接着他朝着午门城楼上的崇祯跪拜下去,高声奏道:“恳请陛下开恩,给圣人和天下圣人门徒保留颜面!” 众多儒生也都纷纷跟着下跪,大声恳求。 文官们反应过来,也都一起跪地奏请。 当众展示的这些罪状,不仅锤死了孔衍植,更是将天下读书人,乃至圣人的脸打得啪啪响。 众多武臣全都看着热闹。 这帮遭瘟的书生,你们也有今天? 自从土木堡之变后,武人就一直被文人压制。 今天国师总算是给武人,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真他娘的痛快! 崇祯心中冷哼一声,威严地开口:“孔衍植,你可知罪?” 曹化淳将他的话,大声传递到下方。 “臣,愿意认罪伏法!” 孔衍植伏地认罪,没有继续再狡辩下去。 孔家宁愿丢掉尊严,去给异族当汉奸,他们难道就真的不要脸了吗? 脸当然要,不过为了保住‘天下第一世家’的光环,延续千年的荣华富贵,比脸面更为重要,甚至连廉耻都可以舍弃。 此时锦衣卫掌握了孔府的铁证,皇帝和云逍子又铁了心,再狡辩也毫无意义。为了保全整个家族,也只能舍车保帅,牺牲掉自己了。 怕就怕,舍弃了自己这个‘车’,未必能保住孔家这个‘帅’啊! 崇祯看向云逍,问道:“国师,该如何处置?” 文武百官和众多读书人的目光,瞬时全都集中在云逍身上。 孔衍植和衍圣公府的命运,此时全凭他一言而断了! 云逍起身,向崇祯躬身一揖,“贫道是方外之人,对于朝政不便置喙!” 很多人忍不住笑了。 你都常务副皇帝了。 今天的事情,也全都是你一手导演。 说这话有意思吗?“既然陛下问及,贫道也只有多一句嘴。” 云逍不急不缓地徐徐说道。 “圣人留下三纲五常,垂宪万世,衍圣公府是圣人之家,天下楷模,行为世范,更应当遵纪守法!” “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衍圣公孔衍植,此前原本就犯下重罪,陛下念及是圣人之后,这才法外施恩。” “他却不知悔改,不严惩,何以肃纲纪,何以让天下人信服?” “因此贫道以为,应将孔衍植交由三法司,依律予以严惩!” 孔衍植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真的按照律法来裁决,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早知如此,还不如主动答应,去往安南教化那帮野猴子。今天不是挟天下读书人之威,来除妖卫道的吗? 怎么反倒把自己的命给弄丢了? 温体仁、徐光启等‘云党’,看向孔衍植的眼神中,既有同情,又有嘲笑。 如今的大明,流行自爆。 像孔衍植这样把自己捧得高高,然后又重重摔死的,以前有,今后肯定也不会绝迹。 大势所趋,妄图螳臂当车,也只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众多文官、读书人一阵叹息,却无人站出来,为孔衍植说情。 太臭了,怎么洗? 弄不好搞得自己一身骚。 “作恶者,绝非孔衍植一人。贫道以为,朝廷应当彻查,为天下涤污荡垢,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不过念在是圣人苗裔,可法外容情,孔府中除罪大恶极之徒,其他罪行稍轻者,可戴罪立功,遣往辽东、安南、琉球等地,教化藩属民众。” 云逍的话,犹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孔衍植一人犯法,岂能祸连整个衍圣公府?” “这是要剪除衍圣公府啊!” “千年圣府,怎能就此毁于一旦?” “国师想要灭儒吗?” “我等圣人门徒,誓死卫道!” …… 维持秩序的大汉将军上前连声呵斥,人们这才安静下来。 孔衍植心中一声冷笑。你云逍子杀我可以,想将衍圣公府连根拔起,却是休想! “诸位以为,如此残暴不仁、贪婪无度、横行不法、鱼肉百姓的衍圣公府,可以代表圣人,代表千年儒学?” “又或者诸位以为,圣人、儒学,就是满口道德文章,行的却是道德沦丧之事?” 面对云逍的质问,众人无言以对。 可有些观念一旦根深蒂固,即使砍了他们的脑袋,也很难扭转过来。 你说的很有理,可就是不能这么搞。 刘宗周厉声道:“国师欲除衍圣公府,是打算罢儒吗?你莫非忘了,当日在苏州金泾湖论道,是怎么说的了吗?” 云逍笑了笑,“我一再说,曲阜的衍圣公府,代表不了圣人,也代表不了儒学。” 刘宗周执拗地说道:“国师如此对待孔氏族人,不是要罢儒,又是什么?” 云逍无奈地说道:“你还真是健忘,如今的曲阜孔氏一脉,本就不是衍圣公正宗,而是蒙元所立。衢州孔氏,才是真正的圣人嫡脉!” 刘宗周愣在那里。 很多官员、儒生眼睛亮了起来。 第1177章 分化计,废北立南 第1177章 分化计,废北立南 其实很多人维护衍圣公府,并非真的是忠于自己的信仰。 而是维持固有的秩序,以及秩序给他们带来的权势、利益。 今日过后,衍圣公府算是彻底臭了,臭不可闻的那种。 再继续将衍圣公府,当做是‘圣人门第’,以及儒学旗帜,显然是不合适了。 可一旦失去了这面旗帜,原有的秩序就会被破坏,进而危及自身利益。 这是很多官员、读书人们不愿看到的事情。 可他们却没有想到,砍倒一面旗帜,可以重新树一面啊!圣人后裔,可不只有以曲阜为代表的北孔。 还有以衢州孔氏为代表的南宗。 并且这一支,原本就是孔氏主脉。 论口碑,南孔可要比北孔好多了。 南宋灭亡之际,族人宁愿背着孔子雕像,逃进深山老林隐居,也不愿奉迎蒙元蛮夷。 追随南宋小皇帝崖山跳海殉国的孔氏族人,也不在少数。 单论气节,南孔甩北孔几条街。 自元朝到现在,经过三百多年的发展,北孔和南孔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北孔更注重传承……好吧,也就是守着孔府、孔庙,一门心思想着怎么保住荣华富贵。 而南孔以教为任,世为书院山长,注重教化百姓,传播儒学,在南方声望卓著。 而南宗族人当中,做官的人很多,比如现在的礼部尚书孔贞运。 北孔虽然号称正宗,衍圣公更为被尊为文官之首,却没有实际的权力,族人中当官的也不多。 废北孔,恢复南孔为正宗,可谓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 百官和众多儒生议论纷纷。 有人反对,有人支持。 更多的人则是在盘算着,这样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郑庄公的分化计,被国师用的炉火纯青啊!” 李标捋着白须,发出一声赞叹。 “次辅大人何出此言?” 站在李标身侧的毕自严好奇地问道。 这次的事情很明显,孔衍植妄图挑唆天下读书人,逼宫皇帝,反噬国师。 国师暗中运筹帷幄,扳倒孔衍植,顺带将衍圣公府连根拔起。 立南孔位正宗,不过是打击北孔的手段,怎么就扯到郑庄公的分化计? “国师若是直接废衍圣公府,必定会遭到天下人群起反对,即使陛下力挺此事,也不得不做出退让。” “国师提议废北立南,反正都是圣人后裔,立哪个为正宗,都不是不可以接受。” “并且国师的这一提议,还会受到南人的支持,谁反对,就会受南人攻讦,而国师则可以退居后方,坐享其成。” “南北宗相争,不管谁最后胜出,儒门都不再是铁板一块,最终得利的就是国师推行的科学。” 李标的一番解释,让毕自严恍然大悟。国师这是弄了一个‘南北榜’,引起读书人内讧啊! 果然如李标所料。 很多官员、儒生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纷纷表态。 出身南方的,多数赞同云逍的提议。 礼部尚书孔贞运的态度,自不必说。 温体仁举双手赞成,不光是因为这是云逍的提议,还因为他是浙江湖州人氏。 刘宗周也当场表态……刘大儒是浙江绍兴人氏。 很多北方的官员和读书人提出反对,不过反对的声音远不如南人那么强烈。 主要是衍圣公府在山东这么多年,根本就没干过什么好事,更没有给读书人带来任何好处。 反倒是官员不停地给孔府擦屁股。支持他做什么? 眼看云逍的提议,得到一边倒的支持,孔衍植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依国师所言,责成内阁、礼部商议,提交廷议!” 崇祯一锤定音。 孔府北支就此成为了历史。 云逍站了出来,准备为这次的风波画上句号。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孔圣,于华.夏为保民开化之宗。” “世无孔子,宪.章不传,学术不振,则国沦戎狄而不复,民陷卑贱而不升。” 这番话,让很多人连连点头。 国师虽然对衍圣公府看不顺眼,对孔圣却是极为推崇的。“文化兴,则国兴,文化亡,则国亡!” “儒家,乃华.夏的核心正统文化,没有儒家,就没有此时的华.夏!”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云逍义正辞严,内心也是这样的理念。 后世有很多喷子,还有很多居心不良之徒,为了那16亿就开始挖祖坟,口口声声说,华.夏之所以落后于列强,都是儒家害的。 纯特么的扯淡! 没有共同的文化、精神,汉人就是一盘散沙。 九州大地就会跟欧逻巴一样,分裂成很多小国,还谈什么富强? 如果没有儒家,佛教将会凌驾儒道之上,主宰国人的思想……有几个信佛的国家是强国? “国师又为何推行科学,削弱儒学?国师岂不是口是心非?” 一名官员大声叫道。 云逍忍不住笑了,“原来是刘讲官,今天怎么不称我为‘国妖’?” 开口之人,正是东宫讲官刘理顺。 所有人都为刘理顺捏了一把汗。 刘理顺昂首说道:“若是国师一心罢儒,下官依然会那么称呼。” 官员们暗自摇头。 锦衣卫的诏狱。都改不掉他的嘴硬。 这货还真是头铁啊! “在苏州金泾湖,我曾当众陈述,科学即经世致用之学,也是儒学的一部分,今日不再赘述。” 云逍知道,今天必须打通读书人的‘脑梗塞’。否则即使杀了孔衍植,扳倒衍圣公府,也难以彻底平息这场风波。 “前几日,有人冲击清华园,反遭工人以及军备学堂的生员攻击。” “昨日,孔衍植率儒生近万,气焰滔天,至朝阳门,险遭百姓围攻。” “我想问诸位,难道只是百姓愚昧,图小利而忘大义?” “又是什么原因,让黎民百姓与儒学,成为了对立?” 读书人中,有人面红耳赤,有人则是恼怒不已。 能不能不揭人短处? “太祖驱除鞑虏,恢复我汉人江山,儒学未建寸功。如今大明中兴,依然不是儒学的功劳。” “是不是我们的儒学,出了什么问题?”“诸位,深思之!” 云逍语重心长,谆谆善诱。 第1178章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第1178章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刘宗周等大儒,陷入沉思之中。 一直以来,上至朝廷,下至民间,无不把程朱理学奉为正统。 云逍以及徐光启等‘西法党’推行的科学,被读书人视作刑名之术、奇技淫巧。 可偏偏就是被他们瞧之不起的旁门左道,在短短数年时间,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而程朱理学作为儒学正统,面对内忧外患,除了空谈大道理,实际上却是毫无建树。 事实就摆在眼前,这是无法辩驳的事情。 刘宗周等大儒,论学问和智慧,在当世无一不是顶尖的。被云逍振聋发聩的棒喝,经过一番冷静地思考,不得不承认,的确是儒学出了问题。 可问题又出在哪里? 刘宗周等人十分迷惑。 这个问题太过敏感,又太过高深。 一个不慎,丢人现眼、贻笑大方都是小事。 其他官员、儒生学问境界不到,都不敢随意出声。 “当世正统儒学,终极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成圣’!” “可古往今来,能够被尊为‘圣人’的,又有几个?” “就拿蕺山先生来说,你提倡‘慎独’,声称‘君子之学,慎独而已矣’、‘人能慎独,便为天地间完人’。” “然而与江山社稷何益,与百姓福祉何益?” 刘宗周被云逍点名,任他涵养再高,此时也是脸色铁青。 “儒学,高高地飘在天上,却忽略了‘为学致知’、‘经世致用’,轻视落地、执行,以至于坐而论道、空谈误国的无用腐儒。” “培养出的读书人,要么‘百无一用’,要么就是如孔衍植这种,满口道德文章,肚子里装却是男盗女娼!” “这就是现在的儒学,问题之所在啊!” 这跟某个朝代一样,今天这个‘主义’,明天那个‘精神’。 可说的再怎么天花乱坠,要么是假大空,要么‘嘴上都是主义,背后全是生意’。 云逍的话一落音,午门前顿时一阵骚动。 这番话,可谓是一针见血,丝毫不给儒学和天下读书人留情面。刘宗周无奈苦笑。 这就打脸了,可没办法辩驳啊! 孔衍植面红耳赤,恨不能将脑袋塞进裤裆里。 咱都是要被砍头的人了。 能不能高抬贵手,不要想起来就把咱提出来吊打一顿? 崇祯坐在午门城楼上,陷入沉思中。 他在继位之初,因为刘宗周名气大,特意将其召来问计。 刘宗周说了一番大道理,希望皇帝能“超然远览,以尧舜之学,行尧舜之道”。 却没有一条行之有效的具体措施。 面对人才、饷粮、流寇、边患等难题,一个解决办法都没有,全都是迂腐之言。 刘宗周却认为,解决问题的手段,这些都是刑名之术,近于功利,皇帝应以仁义为本。 这种飘在天上的学问,对治理国家有个毛用? 叔父话虽说的直白,却是一语中的啊! “说我罢儒,其实也没错,只不过我要罢的,是百无一用的腐儒,而非真儒!” “我大力提倡科学,却从未说过,更没有打算,要以科学全盘取代儒学。” “恰恰相反,我以为,若是有朝一日,科学大行其道,却完全摒弃了儒学,势必将会礼崩乐坏,那时候将是大明之灾难,民族之灾难!” 云逍的这番言论,是有感而发。 后世走上了另外一个极端,不讲道德,只讲利益。 结果又是如何? 道德底线一再下调,到最后全民无底线。不道德的人,九子登科,守道德的,却是天天搬砖。 “如今大明正处于千古未有之大变局,国家变得强盛,百姓也开始富足,举国上下,已经出现‘上下求银’之态势。” “儒学若不顺应潮流,即使我不‘罢儒’,终有一日也会被淘汰。” 云逍的话,绝非是危言耸听。 很多儒生有了危机感。 如今的大明,可谓是日新月异。 程朱理学的传统理念,显然已经不适应时代的需要。 不变通,肯定是要被世人摒弃。 刘理顺大声问道:“依国师所言,儒学该走向何处?” 众儒纷纷看向云逍。“接地气,百姓化!” 云逍给儒学指出了方向。 以往华.夏的教育,实行的是精英化路线。 如今商人和工人等平民阶层,迅速壮大。 饱暖思那啥,平民阶层吃饱饭,势必会有精神需求。 士绅阶层对精神文化已经无法实现垄断,以前的那一套,已经约束不了平民阶层。 因此儒学唯一的方向,就是世俗化、平民化。 也只有将正统儒学推到极端的儒家基本原则,下放到大众,学道的主体,从士大夫阶层推广到了平民,儒学才能经久不衰。 当然了,这么做会让大众觉醒主体意识,削弱“理”的权威,甚至威胁到皇权。 其实在历史上,大明亡国之后,读书人开始痛定思痛,提出了很多儒学平民化的理论。 黄宗羲、顾炎武等人,就是其中的代表。 只可惜后来受到螨清的思想禁锢,这些先进的儒学思想,不过是昙花一现。 而汉人继续受腐朽的理学所奴役,完全成了被驯化的思想奴隶。 “儒学,是道德性命之学,求的是‘穷天理、明人伦’之真。” “科学,是经世致用之学,求的是天地自然奥秘之真,也是当世儒学所欠缺的。二者绝不冲突,反倒是相辅相成。” “儒学可以通过运用科学成果和科学手段,实现儒学治国、平天下之目标,儒学也可以指引科学发展,从而实现华.夏从未有过之辉煌!” “诸位若是还继续死守陈腐观念,而不知变通,最终会被变革的洪流,碾压成齑粉!”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云逍不想继续再逞口舌之利。 说的已经够多了,接下来,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要是还有不开窍的,也只能用刀子去教育了。 云逍朝着崇祯行了个道揖,然后举步朝大街方向走去。 “国师且留步!” “下官收回之前的污蔑之词,并向国师请罪!” 刘理顺忽然大声叫道,朝着云逍深深一拜。 云逍停下一顿,微微一笑,大步而去。 第1179章 义商赵德义 第1179章 义商赵德义 午门辩道结束后,一场滔天的风波也就此落定。 准备参加明年春闱的举子,都乖乖拿起明年新增科学科目的各种资料,埋头苦钻起来。 还有来自各地的读书人,也都偃旗息鼓,各自返回故土。 吴伟业、冒襄等来自江南的儒生,结伴离开京城。 来到朝阳门,众人想到前几日,在这里冻了一晚上,既是有些好笑,又是有些恼怒。 “羊肉汤嘞,香喷喷的锅盔,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一阵叫卖声传来,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由于朝阳门外正在修路,多数房屋都已经被拆掉准备重建。 加上天寒地冻的,以往繁华的官道两侧,此时只剩下一些卖吃食、年货的摊位,显得十分冷清。 吴伟业等人正冻得瑟瑟发抖,听了叫卖声,顿时来了食欲,直奔那个卖羊肉汤的摊位走去。 等走的近了,看到那叫卖的少年,吴伟业顿时神色一变,额头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淤肿,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原来那叫卖的少年,正是军备学堂的生员徐虎。 那天在清华园,也正是他率先出手,打了吴伟业一棒子。 此时见到仇人,吴伟业顿时红了眼,撸其袖子朝摊位大步走去。 冒襄一把将他拉住,问道:“梅村兄,你要做什么?” 吴伟业愤然道:“自然是要找那军汉,好生理论一番!” 冒襄压低声音道:“你看看那摊子上,坐的是谁?” 摊位上,坐着四个食客,其中一人侧对着这边,吴伟业一时没能认出是谁。 仔细看了一眼侧脸,吴伟业顿时吓得一个哆嗦,脸色变得煞白。 那人不是国妖……不,国师云逍子是谁? 冒襄怕被云逍认出,顺势拉着吴伟业在边上的一个面摊上坐下,其他人也都就近找地方落座。 吴伟业惊魂稍定,不解地问道:“云逍子怎么会在这儿,吃这路边的野食?” 冒襄冷笑道:“你仔细看看,他身边都坐着谁?”吴伟业困惑不解,仔细打量云逍同桌的三人。 这三人都是眉清目秀的俊俏少年,竟是比女人还要俊俏几分。 明眼人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三个少年都是女子装扮。 吴伟业甚至能叫出她们的名字来。 柳如是、董小宛、景翩翩。 吴伟业冷哼一声,低声说道:“云逍子,还真是荒淫无……艳福不浅啊!” 冒襄心有余悸地说道:“不要多事,还是赶紧远离此处。” “我等又不曾做什么不法之事,怕甚?” 吴伟业倒是无所顾忌,反倒是在心里寻思起来。 此人极有才学,性情却是极为孤傲。由于前些日子在清华园门口闹事,他担心被秋后算账,于是直接辞去了翰林编修一职。 可心里面一口气却不顺。 文人最厉害的莫过于一张嘴,一支笔。 吴伟业与钱谦益、龚鼎孳并称“江左三大家”,笔头子自然是厉害之极。 于是他就是琢磨着,等回去,写个长篇新诗、杂剧之类的,编排一下云逍子。 今天凑巧遇上,说不定能抓到好素材。 吴伟业等人却是不知道,他们狗狗祟祟的样子,早就被散布在四周的云逍护卫看在眼里。 要不是看在他们都是儒生打扮,早就把他们提溜到一边去盘问底细了。 “再来一碗!” 云逍喝完一大碗羊肉汤,浑身暖烘烘的,于是又要了一碗。柳如是抿嘴一笑。 这些天,夫君身子有点虚。 是得多吃羊肉补一补。 徐虎母亲笑眯眯地应道:“您稍等,马上就到!” 云逍笑道:“以前可是说好了,要打八折的!” 徐母赶忙说道:“哪里敢问您要钱,不要钱,一个子儿都不收!” 云逍一阵笑。 那边的吴伟业听了,在心里暗道:“盘剥小民,无耻之尤!” 这时,一名老者来到摊位前。 不等他开口,徐母问道:“赵家老伯,今儿个发工钱,来一碗羊肉汤?” “来一碗,不要羊肉,只要汤。”老者讪讪说道,听口音是江南人氏。 说完将五文钱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 云逍打量了老者一眼,心中叹了一声。 老者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不过看着倒还干净。 他的一双手长满了冻疮,流着脓水,显然是长期在外干活给冻的。 这么一大把年纪,大冷天还在外面干活,领工钱后,却连一碗羊肉汤也舍不得吃。 大明的百姓,如今远远算不上富裕啊! 徐母盛了一碗羊肉汤,准备给云逍端来,云逍朝她使了个眼色。 徐母会意,径直将羊肉汤端给那赵姓老者。 老者见满碗的羊肉,就要推辞,徐母说道:“今儿个羊肉汤打折,五文钱就是这么多。” “谢谢徐家婶子!”老者顿首行礼后,这才双手接过汤碗,站到街边上,背对着人开始吃起来。 云逍一阵诧异。 这老者极懂礼数,显然不是寻常百姓。 老者喝完羊肉汤后,又揖手道谢,然后步履蹒跚而去。 云逍忍不住好奇,向徐母问起老者身份。 “这位赵老伯,以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徐母一声长叹,讲起老者的身世。 老者名为赵德义,原本是浙江湖州南浔的一位丝绸商人。 家道鼎盛时,在湖州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称赵百万。 赵德义不光有钱,还是个义商,常捐资赈灾、修路。 大明开海之后,赵德义组建了一支船队,做起了海外贸易,生意越做越大。 (史上确有此人) 谁知前年的时候,家中走了背运。 船队在海上遇到风浪,十几条船连同人和货物,全都葬身大海。 货物是多家商人联合的。 货没了,赵德义要全部赔偿。 那么多人没了,照样要赔银子。 这么大的损失,让赵德义一下子伤筋动骨。 接着又被对头联手打压,不仅倾家荡产,还欠了一屁股帐。 赵德义膝下没有子女,只有一个捡来的义子。 这个义子倒也争气,今年的乡试考中了举人。 赵德义专程陪同义子早早到了京城,来备考明年的春闱。 最近两个多月,赵德义一直在朝阳门的工地上做工。 云逍眉头一皱,“既然义子中了举,生活应当不成问题,怎么他还外出做工?” 徐母又叹了一声,“赵家老伯的日子,倒也还能勉强凑合,他出来做工挣钱,是为了还以前的旧债呢!” 云逍顿时肃然起敬。 第1180章 云公子,你肾亏 第1180章 云公子,你肾亏 吴伟业等人,一直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听了赵德义的遭遇,一名儒生道:“这位赵百万,我倒是听说过。当年在湖州也是一时风云人物,没想到竟沦落至此。” 一人跟着议论道:“商贾当中,少有这等重信者,可惜了。” “还不是开海给害的?” “朝廷开海,国库倒是充盈了,那些个贪官污吏的钱袋子也鼓囊了,却不知苦了多少百姓。” “这些从事海贸的商贾,看似一时风光,谁又知道汪洋大海之凶险,一个不慎,就是家破人亡。” 吴伟业愤愤地说道,只不过声音压得极低,既怒又怂。 众人也知道他这是在发泄心中愤懑,睁着眼睛说瞎话,因此无人附和。 这时就听到那边柳如是说道:“如赵德义这样的义商,就此败落,不免可惜了。” 她也是同情赵德义的遭遇,敬佩他的品行,这才有意提起。 自家男人的能力,柳如是自然是十分清楚。 随便一个点子,随意一句话,完全可以改变赵德义的命运。 “可不单是赵德义一家,所有海商都会面临这样的风险。” “海路之凶险超乎想象,听孙传庭说,商船出海,每十艘船中,总会有一艘发生事故。”“对出事的商船来说,那就是百分百的损失,遭遇一次,一辈子可能就白干了。” “得想个法子解决此事,否则大明海外贸易必受掣肘。” 云逍从赵德义的事情,联想到整个海外贸易,不由得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如今的航海技术有限,航海的风险极大,海难的概率高达百分之十以上。 要想从航海技术层面想要有所改变,百年之内都不可能,也只能从其他途径想办法。 吴伟业在那边听了,发出一声嗤笑。 你云逍子,不是神仙下凡吗? 直接跟妈祖一样,庇护所有出海船只,那不就成了? “倒是想到了一个好法子!” 云逍思索了一阵,忽然手掌轻击桌面,笑着说道。 柳如是好奇地问道:“什么法子?” 云逍笑道:“暂时还不成熟,还要仔细斟酌斟酌。” 柳如是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卖关子的,比断章狗还要可恨! 云逍想了想,忽然向柳如是和景翩翩问道:“你们家中,可有懂经营的?” 二人面面相觑,然后同时摇摇头。 柳如是由于家贫,从小就被掠卖到训练歌姬的归家院,早就跟家里断了联系。 景翩翩父亲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家里更没有懂做生意的。 柳如是心中一动,问道:“夫君莫不是打算,给咱们找个赚银子的路子?” 景翩翩摇头笑道:“我们在夫君身边,什么都不缺,要银子做什么?” “你们不要,你们的儿子呢?” 云逍看了二人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 如今后宫和谐,一团和气。 可将来有了子女,那就说不一定了。 张嫣是正房,掌管着主要产业。 云逍名下偌大的产业,将来肯定是要以她这一房为主。 董小宛现在经营着酒楼,将来也不会缺银子。 而柳如是和景翩翩,名下却是没有任何产业。 将来她们肯定是要生儿育女,总不能仰大房鼻息? 云逍没有什么嫡子、庶子的概念,更不愿看到儿孙为了争夺家产,发生一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好在他多得是赚钱的路子,根本不用借助权势,也可以轻松获取常人梦寐以求的财富。 “现在还早着呢,说这个做什么。” 柳如是不在意地一笑,心中却是暖意融融。 云逍也是哑然失笑。 本以为自己够超脱的,没想到还是逃不脱这些。 莫非是老了? 云逍又喝了一碗羊肉汤。 然后吩咐徐母,给护卫们每人来一碗。 又安排乙邦才,派人去去查一查赵德义。 自古商人重利轻义,如今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能帮自然是要帮一把,又不是什么难事。 并且云逍还另有深意。刘宗周这几年闭门著书,编撰了一个道德规范和行为准则,有些类似于八啥八啥,不过要详细的多。 其中就有商德,从道德层面来约束商人,规范商业行为。 云逍看了一下,非常不错,刘宗周这样的腐儒,难得有这么接地气的时候 云逍准备提议朝廷予以推广。 赵德义的事情如果不虚,正好可以树成一个标杆。 这时,从远处传来一阵锣声,很多人朝着那边汇聚而去。 那片区域,是临时搭建的工棚,住户都是运河和官道工程的工人。 云逍听了一会儿,原来是皇家科学院和太医院的医师,到这里来搞义诊活动。 “走,过去看看!”云逍来了兴致,起身朝那边走去。 来到义诊现场,就见十几个身穿白大褂的医师,摆了几张桌案在那里坐诊。 白大褂,也是云真人的伟大发明。 他本来打算设计护士服的……才不是为了满足什么恶趣味。 这次的义诊规格极高,太医院的毕荩臣,皇家科学院的吴有性,以及程雪迎,当世最有名望的医师都在。 云逍笑了笑,朝程雪迎坐诊的桌案走去。 百姓信赖的是年龄大的医师,加上程雪迎又是女的,因此到她这里义诊的人不多。 很快就轮到云逍,他来到桌案前,伸出手。 程雪迎把了一下脉,抬头看到是云逍,瞪了他一眼。 云逍问道:“请问大夫,我这是什么毛病?” 程雪迎冷冰冰地说道:“脉象快疾,并伴有舌红、少津,及腰膝酸软、五心烦热、盗汗、耳鸣等不适症状……云公子,你肾亏!” 这番话,顿时引来一道道诧异的目光。 “年纪轻轻的,居然肾亏?” “这年轻人,咋就不知道节制?” “他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空虚公子?”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亏死他!” …… 后面的柳如是等人,赶紧离云逍远点。 云逍额头冒汗,就把了一下脉,怎么连腰膝酸软之类的都出来了? 看来需要尽快给这个弟子打针了……她病了,病的不轻。 云逍干咳一声,“大夫,你是不是看错了?我才是十几个老婆而已,怎么会肾亏?” 周围众人顿时刮目相看。 不论是哪个男人,有十几个老婆,都会亏啊! 程雪迎脸一红,正要开口奚落上几句。 “让让!” “救人啊!” 就一群人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朝这边飞奔过来。 第1181章 工人、商人,利益两难全 第1181章 工人、商人,利益两难全 原来是一名疏通河道的工人受伤了。 由于是冬季,多数工地都已经停工。 疏浚河道的工程,趁着冬天河水枯竭,近期依然在施工。 今天发完工钱,本打算收拾完就放年假。 谁知那工人不小心,失足从河堤上跌落河道中,摔成重伤。 “让我看看!” 吴有性亲自给伤者检查伤情。 刚搭完脉,伤者就没了气息,吴有性无奈地摇摇头。这名受伤的工人刚才做工的时候,一不小心从五米多高的河堤,摔到河道当中。 落地的时候又是头部先着地,撞在河道中的一块岩石上,头骨都已经撞裂,大脑受到重创。 即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是无计可施,何况是吴有性这济世伯。 “哇!” 一名中年人瘫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人并非是死者的亲属,而是老板。 疏浚河道由户部出资,顺天府主持的一项工程。 从朝阳门到通州的运河将近五十里,工程浩大,工期又紧,官办的工程队根本吃不下这么大的工程。 因此官办工程队只负责主体工程,其他辅助工程,则是分包给民营工程队。这位大哭的中年人,正是承包朝阳门这段河道的商人。 如今搞土木工程的商人,最是注重信誉,工程质量标准极高,极少有后世的那种豆腐渣……咳咳。 再加上要上下打点,不时被官吏层层盘剥,一项工程下来,商人其实盈利不多。 朝廷又出台了劳动保护相关的律法,工人因工致病、致残、致死,商人必须给予相应的赔偿。 如今商人的地位虽然有所提升,但还是有限。 底层的小商人稍有不法,官府能罚到倾家荡产。 因此遇到工伤,商人只能老老实实地赔偿。 这次工地上死了人,这商人要赔上一大笔,大半年都白干了,也难怪悲痛欲绝。周围的人见状无不叹息,一阵议论纷纷。 “这胡老板也是倒霉,前几个月工地上伤了五个,赔了上千两银子,今天又死了一个,还不赔死他?” “朝廷出台的那个劳什子劳动保护,可把商人给害惨了!” “胡说什么呢,那可是国师的主意,要不是这个劳动保护,工人哪怕是伤了、死了,都没人过问!” …… 云逍皱了皱眉头。 工人权益和商人利益,很难两全。 当初他只是为了保护给人的利益,这才促使朝廷出台一系列劳动保护的律法。 却忽略了商人的利益。 长此以往,显然是不利于商业的发展。那姓胡的商人哭了一会儿,失魂落魄地朝河堤边走去。 几名工人赶忙上前拉住他。 一名工人怒气冲冲地质问道:“胡老板,工地上死了人,你该不会是想一走了之吧?” “逃,能逃到哪儿去?” 胡老板惨然一笑。 “为了拿下这个活儿,我把家底都投进去了。” “如今一文钱没赚到,反倒倒贴进去五千多两银子,今儿个又出了人命,又要赔上一大笔。” “拿不出银子赔,就得蹲大狱吃牢饭,我也只能拿命去赔了!” 说着说着,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大哭起来。 “这年头,生意人也难做!”“咱们捐点银子,帮他渡过这道坎儿吧!” “胡老板人不错,从来没克扣咱们工人,我捐半个月的工钱!” …… 众人动了恻隐之心,纷纷解囊捐资。 吴有性将义诊医师身上的银钱全都搜罗出来,一共有三百多两,全都给了胡老板。 吴伟业、冒襄等儒生,本来是跟着过来看热闹,见状也都拿出银钱来。 “胡老板,咱外面还欠着债,只能捐这点,你别嫌少!” 一名老者上前,将一张皱巴巴的一两面值的银券,放到胡老板身前。 正是赵德义。 不一会儿工夫,胡老板身前堆放一小堆碎银、铜钱和银券。“乡亲们的恩德,我都记下了,以后等生意有了转机,一定加倍报答!” 胡老板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感谢。 这些银子,拿来安葬死者,赔偿家属,肯定是不够的。 不过再四处凑点,这一关也算是熬过去了。 胡老板收拾起地上的钱,招呼工人将伤者抬走。 云逍吩咐了乙邦才一声,下来跟顺天府打声招呼。 适当减免这个胡老板一部分税,以后官府有什么小工程适当倾斜一下。 这时吴有性、毕荩臣也发现了云逍,就要过来见礼。 云逍冲他们招招手,然后又对一名护卫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径自离开了义诊现场。吴伟业见了,冷哼一声,低声说道:“活脱脱的卢至!” (卢至,出自明代徐复祚的《一文钱》,卢至悭吝成癖,铁公鸡代表人物) 他在心里盘算着,把刚才看到的事情,也写进杂剧里,让世人都知道云逍子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程雪迎见云逍一声招呼不打,就这么走了,心中也是十分失落。 在心里面恨恨地说道:“好色的道士,哪天虚的你下不了床!” 这时那护卫过来,“程大夫,国师说,他晚上去你那里。” “去我那里做什么?” 程雪迎心中突突一跳,耳根子都红了起来。 护卫答道:“国师说,上次教你打针未成,今天过去教你。”程雪迎面红耳赤,啐道:“告诉国师,不用他教!” 护卫一阵诧异,匆匆去给云逍回话。 云逍带着三个女人,和吴有性、毕荩臣,入了朝阳门,随意找了一家酒楼。 等菜的工夫,云逍让人去找毕自严过来议事,然后跟吴有性和毕荩臣闲聊起来。 主要是他问,二人答,问的都是寻常百姓问医治病的事情。 二人不知道云逍的意图,都是一头雾水。 三个女人也是不明觉厉……虽然不明白自家男人要做什么,总之是很厉害的事情。 菜上了之后,云逍却并没有动筷子,刚才吃了两大碗羊肉汤,实在无地方装了。 三个女人更是一样。 吴有性和毕荩臣都是畏手畏脚,不敢放开。云逍也就不再卖关子,开口道:“请二位来,是有一件关系到百姓福祉的大事……” 这时楼梯一阵响动,崇祯的声音传来:“国师请客,为何只请毕阁老,却不请朕?” 第1182章 海上商业保险雏形 第1182章 海上商业保险雏形 话音一落,一身便装的崇祯走上楼来。 身后跟着王承恩,以及温体仁、毕自严,还有孙传庭。 吴有性、毕荩臣慌忙起身,柳如是等女人也都有些不知所措。 正欲行礼时,崇祯摆摆手:“不是在宫中,不必多礼。” 云逍坐在那里没动,诧异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崇祯笑道:“孙卿进京觐见述职,正好毕阁老正奏报今年的财税状况。国师召毕阁老,朕就带他们一起过来了。” 云逍见他笑得见眉不见眼,奇道:“莫不是有什么喜事,看把你高兴的,就跟吃了蜜蜂……蜂蜜一般!” “国师有所不知,今年喜事连连,陛下怎能不高兴?” 温体仁笑呵呵地一番解释。 大明今年的确是喜事连连不断。 别的不说,单是财政收入这一项,就足以让崇祯到太庙去,跟列祖列宗们吹嘘一番。 税制改革,从今年起开始见成效。 全新的税制,扩宽了税源,财政收入倍增,支出却变得更为合理。 加上手工业、工商业蓬勃发展,以及海外贸易和海关税收走上正轨。 大明今年的财税收入暴涨,达到4500万两白银之多。 云逍听了这个数字,也是吃了一惊。他不大过问具体的国事,大体知道财政收入肯定会大幅增加,却没想到增加到这个地步。 崇祯想到五年前,自己穿着打补丁龙袍、皇后亲自带领宫女织布的光景,不由得心潮澎湃。 然后他深深地看了云逍一眼,心中除了感激,再无任何情绪。 温体仁接着笑眯眯地说道:“陛下正安排内阁和户部,筹划着给官员加薪俸。另外还给天下百姓,准备了一份大礼。” 云逍笑道:“总不会也给百姓发银子吧?” “跟发银子也差不多。”毕自严笑得满脸都是褶子,然后提高了声音:“盐政……革新!” 云逍的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拍掌说道:“千古未有之德政,大善!” 其实早在两年前,云逍就提出了盐政革新。 由于牵扯太大,甚至是关系到国本,一直在酝酿之中。云逍估摸着,大概还要年许才能正式实施。 没想到崇祯如此有魄力,促使此事提前推行。 所谓盐政革新,就是实行全新的场征税制。 大致的意思,就是食盐不再由官府专营。 以后就跟粮食、油一样,属于正常的商品,百姓自由买卖食盐。 数千年的食盐专卖,两淮盐业暴利,百姓吃不起盐的时代,从此将一去不复返。 这可是千古未有的德政!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做不到。 太祖、成祖,一样也不曾做到。 单凭这一项惠及万千黎民的仁政,崇祯这个大明天子必定会彪炳史册,流芳百世。 “这可是造福天下百姓的德政,古往今来不曾有啊!”“圣天子,莫过于今上!” 毕荩臣和吴有性跪伏在地上,称颂崇祯的仁德。 柳如是看了云逍一眼,嘴角勾勒成月牙儿。 她当然知道,盐政革新都是自家男人做的好事。 古往今来,那么多的名臣、明君,又有哪一个能做到这一步? 家里的这个道士,伟丈夫,真豪杰也! 今生能侍奉这样的男人,死有何憾? “平身吧!” 崇祯看似不在意,心中却是洋溢着巨大的成就感。 等新盐政推行,天下百姓都能吃上低价盐,自己距离千古一帝,又更进一步了吧! “等内阁和户部议定,朕准备将宣布新盐政的日期,放在国师长子出世之日。国师看这样可好?” 崇祯在云逍身边的座位上落座,满怀希冀地说道。 “陛下有心了,贫道先行谢过。” 云逍点点头,心里却是一阵嘀咕。 第一个子女出世,朝廷公布新盐政。 难道要给第一个孩子取名‘云新盐’? 众人一阵称赞。 崇祯问道:“国师召毕阁老前来,商议什么大事?” “都坐下说话。” 云逍招呼温体仁、毕自严等人坐下。 然后将今天的所见所闻,向崇祯等细细叙说了一遍。 正说话间,一名护卫前来,凑到云逍耳边说了几句。 原来是云逍之前派去调查赵德义,此时回来复命。 赵德义的那些事迹,也都是真的。 云逍让人去将赵德义叫来。 接着又问及孙传庭,海上的风险。 “国师见微知著,下官佩服!” 孙传庭先是拍了一记马屁,然后叹了一声:“海路凶险,惊心骇目啊!” 限于船只性能、通讯条件、海上航线以及导航、风浪预测,出现海难事故是常态。 当年忽必烈发兵10万,派遗4400多艘战舰,征伐??国。 在途中忽遇台风巨浪,使所有战舰全部翻沉毁坏,10万大军,活着回来的仅有3人。 如今航海水平有所提高,却依然是海难不绝。 这时赵德义被带了过来。 见屋内这么多人,并且个个都是气度不凡,他吓了一跳,不由得惴惴不安,站在边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崇祯等人刚才听了赵德义的事迹,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同时心中颇为诧异,国师叫他来做什么? “海上的风险,不可避免。” “然而对于海商而言,海上遭遇一次海难,就意味着巨大的损失,甚至是倾家荡产。” “长此以往,势必会阻碍海外贸易的发展。” “有没有想过,有什么法子,将海商的损失降到最低?” 云逍开始启发式教学。孙传庭想了想,摇头苦笑:“下……在下鲁钝,着实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温体仁、毕自严等人思索许久,最终也都无奈地摇摇头。 对于航海,他们都是门外汉,甚至有人这辈子连大海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云逍正要继续深入引导,瞥见赵德义欲言又止,不由得心中一动,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大胆道出来。” “小人斗胆卖弄。” “自从小人的商船在海上出事之后,就一直在寻思,如何将损失降低最小。” 赵德义拱手道。 “小人琢磨着,商船之间可以互相结盟,把大家伙儿的货物,全部分摊来放,每船只放十分之一。” “若是遇上海难,因为提前做了分船安排,每人都只会损失百分之十的货物。” 孙传庭、毕自严的眼睛亮了起来。 云逍心中一声赞叹。 谁说古人的智慧不如后世? 这不正是海上商业保险的雏形吗? 第1183章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第1183章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此法好是好,只是要把货物装来卸去,毕竟还是有些麻烦。” “而且商船出海,也不是每次都能凑齐十艘以上的商船。” 孙传庭的见识非同一般,对于赵德义所说的法子,一眼就看出其中的弊端。 云逍诱导道:“若是将货物,换以银钱呢?” 赵德义一愣。 孙传庭稍加思忖,兴奋地说道:“妙,妙极!” “若是直接收取每船一成的费用,当做是风险承担之用。”“要是商船一路无恙,那么一成的费用也不再返还。如果船在海上出了事故,那就按十成来赔。” “如此一来,再也不会有商船遇险,商家倾家荡产之虞!” 云逍笑了笑,“此法,可称之为‘保险’!” 赵德义看了云逍一眼。 这人是谁,莫不是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自己的商船,若是有‘保险’,自己又怎么可能会落到现在这般田地? 崇祯和毕自严等人细细思索了一会儿,越想越是觉得这个法子的作用非同小可。 几人不由得敬佩不已。 如果用这个法子,等于是将海上的风险转移。不愧是国师,随便一个法子,就解决了海外贸易的大难题。 海商没有了后顾之忧,海外贸易自然会越做越大,朝廷的税收自然也就越来越多。 的确是一件利国利商的大好事! 只是与寻常百姓,似乎关系不大。 云逍接着说道:“不光是货物,人,自然也可以通过购买保险,来化解各种意外风险。” 赵德义抚掌道:“是极!出海的每个人,可以事前按人头买保险,无事不返还保险费用,出事不用商家赔偿,而是由保险赔付!” “不只是海上。” 云逍从海上保险,引出整个保险行业。 “所谓‘保险’,是一种科学制度,用于分担风险,消化损失。” “专门从事保险经营的商家,可以通过出售保险获取利润,而购买保险者,则可以将损失降到最低。” “对于双方而言,可谓是互助互利,可谓是‘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说到这里,云逍想到前世被保险公司忽悠的经历,不由得摇头一笑。 不过总体来说,保险对于国家和百姓来说,都是利大于弊。 不仅可以提供风险保障、分散风险、弥补损失,还能够化解很多社会矛盾。 至于后世的那些黑心保险,是监督的问题,并不是保险本身有什么问题。 “今日那位胡老板,若是事先为每位工人买保险,即使工人因工而受伤或死亡,也不必因巨额赔偿,而承担巨大损失。” 云逍话锋一转,引申到工伤险。 “不止是建筑,煤矿、钢铁等风险的行业,都可以由商人和工人联合出资,事先为工人购买一份保险。” “如此一来,工人之利益得到保障,因工伤亡能够得到补偿,而商人要承担的风险,也转移给保险。” “工人、商贾的利益,均有了保障,这个‘保险’,可谓是利国利民!” 毕自严不愧是搞经济的第一能臣,立即理解了云逍的意图。 “还不止于此!” 云逍摆摆手,向吴有性问道:“因为贫困,导致无法看病的百姓,或是因病致贫的,多不多?” 吴有性叹道:“以前民间因家贫,生病后不能及时就医,占十之八九。因病致贫,甚至导致家贫如洗者,数不胜数。现在虽说有所改观,却依然任重道远!”他以前是游医,对民间的医疗状况最是了解。 在以前,寻常百姓生病后,绝大多数是没钱医治的,只能听天由命。 身体好的,还能硬抗过去,老弱也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为了不拖累家庭,老人生病后自寻短见的,在民间更是屡见不鲜。 如今大明国库充盈,百姓也不像以前那样拮据,生病没钱就医的比以往少了很多。 地方医事制度也得以革新,各府、州、县设有专职医官,各县的惠民药局、养济院和安乐堂,也都得以加强。 各乡村,也都有‘赤脚医生’……这当然是云真人的杰作。 然而对于百姓而言,医疗依然是个大问题。 如果身患小病,治疗费用个人或许还能应付。 但若罹患重疾,寻常家庭还是难以负担。 北方和偏远地区的百姓,医疗状况依然堪忧。 “去年我在苏州,曾看过一位病患,我反复叮嘱他,只需再休息一段时间就可以完全康复,痊愈之前切忌过度劳作。” “可这位病患回去后,依然在染坊中没日没夜地做工,因为一家老小,全靠他做工来养活。” “后来他的病情再次复发,再次找到我医治,那时候已经是回天乏术!” 吴有性讲到这个事例,重重地一声叹息,满脸无奈与无力。 崇祯听了,脑海中想起云逍曾说过的话。 大明的盛世,不是皇帝和士大夫的,而应当是天下百姓的共同盛世。大明距离这个目标,还远着呢! 温体仁领会到云逍的用意,开口道:“若是天下百姓,人人都有一份疾病保险,患病后能够得到免费治疗,再也不会有因病致贫,或是有病无钱医治的状况。此乃德政也!” 崇祯听了,顿时一阵心动。 等推行了新盐政,又解决了百姓看病的问题,自己是不是距离千古一帝也不远了? “哪有那么容易?” 云逍想到了后世的一些事情,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谈全民医保,步子太大,会扯到蛋。 “保险,不仅可以用于商品、人,同样也可以用于百姓的医事,甚至是养老。” “医事、养老等民生类的保险,以官办为主,工商行业类的保险,可由民间商人来举办。”“此事极为繁杂,只能一步一步摸索着来,急不得。” “可以先把海外贸易和工伤商业保险搞起来,成立一些股份公司,以民办为主,官府参股。” 云逍侃侃而道。 赵德义心中暗自骇然。 张口闭口就是国家大事,这年轻人到底是谁? 云逍忽然看了过来,笑着说道:“我打算成立一个保险公司,专门承担海贸的保险业务,你也入一股,如何?” 赵德义瞠目结舌。 第1184章 皇家太平洋保险公司 第1184章 皇家太平洋保险公司 赵德义经商多年,当然清楚,保险公司一旦成立,将会有多么赚钱。 那可是一个全新的行业,赚钱就跟挖金山银山一样,堪称是暴利。 自己不过是个落魄的商人,并且外面还欠着一屁股债。 这样的好事,居然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该不会是骗子吧? 可自己一穷二白,又有什么好骗的? 温体仁等人一脸羡慕地看着赵德义。 这商人也是祖坟冒青烟了,居然入了国师的法眼。人的运数就是这样,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这要是运气来了,泼天的富贵一下子就砸脑袋上了。 云逍朝崇祯说道:“这个保险公司,你也入一股,拿四成的股份,当做你的私房钱。” 保险公司将来,肯定是一棵摇钱树。 不知道会被多少人给盯着,有皇帝参股,自然不会有牛鬼蛇神敢打主意。 并且云逍也知道,大侄子现在也是个穷逼。 这事倒也不怪别人,怪他自己。 前两年,朝廷推行税制改革。 崇祯为了以身作则,脑袋一热,居然把内帑跟国库合并了。 皇帝都带头了,其他衙门自然不敢不乖乖遵从,税制改革的事情因此得以顺利推进。可冲动就要受到惩罚。 如今皇宫每年的开支,都要提前向户部报预算,经过廷议之后才拨款。 文官们没办法在别的事情上阻拦崇祯,可在皇宫拨款上,却是锱铢必争,故意胳应他。 也多亏崇祯在水泥、煤炭和钢铁公司里,都有股份。 周皇后又掌握着香水产业,因此每年皇宫都有大笔进账。 不然皇宫大内都没法运转了。 不过大侄子如今的日子,还是有些磕碜。 如今皇宫又有了新的财源,崇祯自然是欣喜不已。 还是叔父心疼咱,不管是吃肉,还是喝汤,始终都惦记着咱! 温体仁暗自竖起大拇指。有好处不忘皇帝,也难怪圣眷不衰。 “我出一部分资,拿三成股份。” 云逍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柳如是和景翩翩。 她们这两房,外加一个程雪迎,一房一成股,一碗水端平。 云逍接着说道:“另外两成半,由商人出资入股,剩下的半成股,归赵德义。” 赵德义又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道:“小人,小人如今赤贫,拿不出钱来。” 他当然知道,这半成股的分量。 保险公司一旦搞起来,那将是百万两银子级别的大生意。 半成股,那意味着什么? 云逍笑道:“你不必出资,你的品性和从商经验,就是最大的资本。” 赵德义心中一阵感动。只是他依然觉得事情有些匪夷所思,迟疑道:“这生意太大,若是官府中没有靠山,只怕难以成事。” 赵德义说的是大实话。 在大明,在官府中没有靠山,你还想做生意? 别说是官员,就是一个微末小吏,都能轻松整垮你。 君不见,某蕞尔小吏都敢公然叫嚣:“扶植一个商家我没本事,可要干垮一个商家太简单了。” 保险公司要是没靠山,完全可以预料,很快就会被吞的连渣都不剩。 “没靠山?” 崇祯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温体仁、毕自严等人也都跟着笑了。赵德义不明觉厉,只好陪着一起干笑。 孙传庭笑道:“这位便是当今圣天子,而这位,就是大明国师。这样的靠山还不够大?” 赵德义嘴巴大张,都能塞进去一个鸭蛋。 随即他反应过来,跪地叩首,颤声说道:“草民叩见陛下,叩见国师!” “平身吧!” “你能得到国师赏识,也是你的造化,好好做事,少不了荣华富贵。” 崇祯挥挥手,孙传庭上前将赵德义扶了起来。 赵德义发现两腿抖的厉害,站都有些站不稳。 云逍知道他吓得不轻,吩咐道:“你先回去准备准备,再琢磨琢磨,过几天我让人去找你。”赵德义如蒙大赦,再次磕头后,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 崇祯向云逍问道:“这保险公司,叫什么名字?” 最烦的就是取名字……云逍想了想,答道:“就叫皇家太平洋保险公司。” 温体仁及时奉上马屁:“海上行舟,最重要的莫过于太平,国师将保险公司命名为‘皇家太平洋’,可谓是锦上添花,画龙点睛!” 云逍笑了笑。 应该不会有人告侵权吧? “保险公司,一家独大并非是什么好事。” “等皇家太平洋保险公司走上正轨,摸索出经验,就可以准许商人开办其他保险公司。” 云逍看了温体仁等官员一眼,补充了一句:“准许官员投资,注意,是拿银子投,可不是拿干股!”官商一体,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如今大明的国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如果官员没有利益驱动,大明的工商业,哪有今日的局面? 并且官员、士绅手上掌握着大量现银,需要引导他们拿出来投资。 因此现在只能借助官僚团体的力量,来推动工商业。 至于将来会如何,那是子孙后代的事情。 温体仁顿时大喜。 倒也不全是因为自己,而是为了整个官员群体。 下面的官员有了好处,以后队伍也就好带了。 王承恩心痒难耐。 毕自严和孙传庭却是自恃身份,不为所动。毕荩臣与吴有性心里只有治病救人,对银子不感冒。 云逍笑道:“你们一个管户部的阁臣,一个海事总督,你们不主动参与,下面的人又怎么会主动投钱?赚来的银子清清白白,又不是贪墨得来的,怕什么?” 毕自严和孙传庭相视一笑,心中满是感激。 他们当然清楚,国师这么说,是为他们保留颜面。 从心里讲,哪个不想为子孙留下富贵? 入股保险公司,只要子孙不太败家,足以让家族富贵一直延续下去。 这个恩情,真是太大了! “户部也要开始研究制定工伤保险的相关条例,然后予以强制执行,其他关系民生的保险,也可以开始逐步摸索。” 云逍向毕自严一番吩咐。毕自严的脑袋又大了几分,心情却是极为振奋。 国师动动嘴,户部上下都要累个半死。 不过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足以在史书上,大书而又特书上一笔。 第1185章 信义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第1185章 信义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赵德义离开酒楼后,就回到居所。 他这次进京,是因为义子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 由于实在太穷,没钱住客栈,父子俩只能在城外,花了点香火钱,找了一座道观寄居。 两人也就靠着赵德义打短工挣钱,加上中举后乡邻帮衬了一些银子,这才勉强在京城住下来。 赵德义回到道观,正好碰到义子出门。 这个义子,是赵德义捡的弃婴,取名为‘天赐’,将其视为己出,悉心抚养长大。赵天赐也是争气,对赵德义十分孝顺,如今考中了举人,让原本对生活已经绝望的赵德义,又重新燃起希望。 赵天赐道:“陈家世伯来了,他说话有些不大不中听,父亲可千万别动怒。” 赵天赐所说的陈家世伯,名为陈可旺,是湖州的一位士绅。 赵家还红火的时候,与陈家定了一门亲事。 后来赵德义家道中落,陈家倒也没有嫌贫爱富,并未提出退亲,可不免会对赵德义有些眼高眉低。 赵德义一听未来的亲家来了,脸顿时垮了下来,“他来做什么?” 赵天赐答道:“陈世伯说,怕我在京里这段时间吃苦,影响到春闱,因此特意专程来京看我。” 赵德义冷哼一声,“我的儿子,自己难道照顾不好?” 赵天赐讪讪一笑。 接着看到父亲满脸憔悴、风霜,一身单薄寒酸的衣衫,以及满手背的冻疮,心里一阵发酸。 “陈世伯也是好心,父亲您……”赵天赐怕刺激到父亲,小心翼翼地提醒。 “我跟他计较个什么?” 赵德义不屑地一笑,大手一挥,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地走进道观。 赵天赐看着父亲的背影,心中一阵困惑。 父亲今天莫非是受了什么刺激? 赵德义来到居住的偏房,就见一名中年男人坐在屋中央,正是未来的亲家陈可旺。 屋内摆放着油、米,还有几块腊肉,显然是这人带来的。 赵德义拱手道:“亲翁来了!”“赵家亲翁,你也一把年纪了,不是我说你。” 陈可旺打量了赵德义一番,开始趾高气昂地数落起来: “天赐就要参加春闱了,高中之后就是进士,以后也就有了官身。正当紧的时候,却是住不好,吃不好,让他怎么安心科举?” “你辛苦挣的银子,不往天赐身上花,反倒拿去还债。等天赐做了官,那些旧债你即便是不还,债主还能拿你怎样?” 赵德义不悦地说道:“人无信不立,我赵德义岂能做那无信之人?” “信义?” “你都这样了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如今这世道,信义哪有白花花的银子好使?” 陈可旺一声嗤笑。 然后取出一个精致的烟盒,从中取出一支,用火柴点燃,吐了一口烟雾。 赵德义闻到烟味,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 他也是老烟民了,以前几乎是烟不离手,现在自然是没那个条件。 并且陈可旺现在抽的是河南那边新出的香烟,比以往抽的旱烟可要高级多了……当然,价钱也很香。 居然不知敬烟,陈家亲翁太没有礼貌了……赵德义咳嗽了一声,悠悠说道:“亲翁这话可有失水准,如今这世道,这信义啊,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陈可旺嘲讽道:“亲翁如此堪称守信君子,却不知为何没换来银子,还了你欠下的几万两银子?” 赵天赐连连朝父亲使眼色,生怕他一怒暴起。 谁知赵德义却是傲然说道:“区区数万两银子而已,我很快就会还清,并且还能给天赐以及后人几代的富贵!” 陈可旺一阵‘呵呵’。 赵天赐赶忙拉扯父亲的衣袖。 家里穷,倒也没什么,可不能瞎胡吹,平白让人耻笑。 赵德义拍了拍儿子的手,得意地说道:“今儿个,为父跟人谈拢了,准备合伙做个生意。天赐啊,咱家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赵天赐苦笑。 家里穷的都快揭不开锅,拿什么跟人做生意? 陈可旺听赵德义越说越离谱,嘲讽道:“有十两银子的本钱吗,要不要借你?莫不是跟街上的花子,合伙讨饭?” 赵天赐见父亲受辱,顿时恼怒起来。“亲翁,说话可得谨慎,小心祸从口出。” 赵德义告诫了陈可旺一句,接着越发得意。 “我那生意,可是上百万两银子的大生意,并且合伙人的身份,那可是不一般的金贵。” 赵天赐摸了摸赵德义的额头。 没发烧啊,怎么尽说胡话? 陈可旺笑得被烟呛到,连连咳嗽,好不容易顺过气,笑问道:“有多金贵?” “这个生意吧,咱只占一成股,二股东是国师云逍子,大股东是咱大明的天子。” 赵德义站起身,朝着皇宫方向拱了拱手。 陈可旺目瞪口呆,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疯了,这货完全是穷疯了,才有这样的臆想。 看来这门亲事不能结了,弄不好会跟着受牵连。赵天赐吓得面如土色,“父亲,这话在家里说说便罢了,要是传扬出去,会蹲大牢的!” 赵德义‘嘿嘿’一笑,上前去从桌上的烟盒中抽了一支,然后美美地享用起来。 “告辞!” 陈可旺回过神来,站起身就要告辞。 这时道观的一名道士拿着一份名帖前来,说是浙江会馆的人求见。 赵德义让道士请来人进来。 来人是京城浙江会馆的会首,说是恭贺赵天赐中举,出手外加五千两银券,把陈可旺和赵天赐吓蒙了。 赵德义却是知道,对方显然是听到了一些风声。 这倒也不奇怪,浙商在京城势力极大,浙江人在朝堂上的高官也极多,温体仁就是湖州人。听到赵德义被皇帝和国师器重,准备委以重任,开办皇家太平洋保险公司,浙江的商人又哪能坐得住? 浙江会馆的会首还未走,又有人来访,却是温体仁的次子温佶,以父荫叙中书舍人。 温佶声称,是前来探望湖州同乡的,他也没空着手,笔墨纸砚外加最新的科举资料,再加上一套内城的宅子。 懵逼的陈可旺和赵天赐,更加的懵逼了。 第1186章 云南战事 第1186章 云南战事 云南,大理府。 大理国历经五代十国以及宋辽金,元朝时,大理段氏投降,却依然保留大理国。 直到明初,朱元璋派遣傅友德、沐英、蓝玉领兵征讨云南,大理国这才宣告灭亡。 时隔两百五十年,大理城内再次大军云集。 缅佃使团在京城被集体净身,返回缅佃后,缅王他隆勃然大怒,派遣儿子莽达领八万精锐。 短短数月,缅军已经占领木邦全境,并从汉龙关杀入陇川,攻破瑞丽。 缅军军威大盛,有很多土司纷纷归附,一时间云南危急起来。大明朝廷自四川、贵州、广西调集的兵马计十万之众,此时集结于大理,主持军政的正是朱燮元。 近三年,朱燮元先是平定‘奢安之乱’,接着又平定阿迷州土官普名声作乱,威震西南,被誉为底定西南的定海神针。 行辕。 朱燮元坐在特制的宽大椅子上,翻阅着刚刚送来的军报。 这位西南的定海神针,是个奇人。 不仅为官清正廉明,在军事上更是功震天下。 朱燮元任苏州知府时,夫人随居苏州。 待到他离任时,夫人在后院有六只大箱,捆扎严固。 朱燮元命令在大堂上当场开箱,结果都是夫人平日所纺的棉纱。他长年镇守西南,所得的军费、赎金,每年不下数十万,他一钱不留,全都交给官府。 朱燮元善用人才,执法公正。 即使是亲信,犯法了也要受罚。 假使立下功劳,即使是奴仆,他也不会忘记赏赐。 朱燮元的长相也是十分奇特。 他的体重高达两百多斤,肚大十围。 饭量过人,据说饮啖兼二十人(饭量能抵20人)。 “唉……” 朱燮元放下军报,忧心忡忡,愁眉不展。 “恒岳公又在为军情忧心?”一名老幕僚开口问道。 朱燮元号‘恒岳’,身边的人都称其为‘恒岳公’。“国师的这条关门打狗之计,行不通啊!”朱燮元揉了揉眉头,无奈地叹道。 对于缅佃,朝廷早有定计。 那就是吸引缅军主力,离开山岭丛林,进入云南平坦地带。 然后一战而定,全歼缅军主力,随后大明军队进入缅佃,彻底将缅佃纳入大明版图。 朱燮元当然清楚,这个大胆到极点的计划,正是出自国师云逍子之手。 老幕僚说道:“国师是谪仙人,连辽东建奴都被他算计到亡族,何况区区缅人?” “建奴是猛虎,而缅人却是豺狼。” “猛虎易除,可要想剿灭豺狼,却是不易!” 朱燮元摇头叹道,“国师不清楚西南的状况,这次怕是失算了啊!”其实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西南由于远离朝廷,土著民风彪悍,不服教化。 从元朝到大明,始终采取的政策都是以土治土、土人自治。 前几年,大明对西南逐渐失去掌控,土官叛乱的事情时有发生。 单是朱燮元平定奢安之乱,一战斩杀叛军就高达十万之众。 云南的土人更为复杂,土官也多有不服朝廷的,这主要归功于黔国公府。 如今的黔国公是沐天波,年仅十六岁,崇祯元年才承袭黔国公爵位。 黔国公府内事务,由沐天波的陈太夫人,及管家阮氏兄弟把持。 正是由于沐府及整个官场网利营私,云南土司叛乱此起彼伏。这些年,缅王他隆励精图治,缅佃国力强盛,军力也达到顶峰。 缅军虽说远不如建奴,却绝不弱于大明西南官军。 这次缅军八万精锐入侵,再加上归附的土司,数量远不止十万。 而朱燮元手中只有十万兵马,并且还是从四川、贵州、广西调来的,远算不上精锐之师。 至于云南卫所的官军,等到缅军打过来,能不弃城而逃就不错了。 就这种局势,朝廷竟然要关门打狗,全歼缅军? 弄不好,这次要丢掉云南,危及整个西南。 到时候朱燮元就是千古罪人,他能不忧心? “云逍子……” 朱燮元心中一阵苦笑。这些年,关于国师云逍子的事情,他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朱燮元是个极为正统的官员,对于云逍的很多做法,其实并不赞同。 尤其是两下江南,以铁血手段镇压士绅、文人的事情。 那是因为朱燮元曾担任过苏州知府,并且赫赫有名的‘万历织工暴乱’事件,就是他在任的时候处置的。 当时以葛成为首的万余织工暴乱,官员们惊慌失措,请朱燮元调兵平乱。 朱燮元以“兵以御外寇者”,"且众怒难犯”为由,反对用兵镇压,以恩义劝谕解散。 张溥就是以此事写了一篇《五人墓碑记》,而名动天下。 如今张溥死了,复社也成了过往烟云,江南有名望的士绅、名士,被抓的抓,杀的杀。朱燮元因此在心中对云逍颇有微词。 怎么能对读书人大开杀戒呢? 并且还要以科学取代儒学,这不是祸国殃民吗? 朱燮元正忧心时,有军士来报,朝廷的使臣到了辕门之外。 朱燮元打起精神,将使臣迎入行辕。 让朱燮元十分意外的是,使臣正是刘兴祚。 因为出使??国,被朝臣弹劾,刘兴祚被罢免了锦衣卫指挥使一职,调任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 锦衣卫指挥使是正三品,而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不过是从三品。 不仅官阶降了,手中掌握的权力更是没法比。 朝野上下都以为刘兴祚算是彻底失势了,没想到这次竟然被朝廷派到云南来了。 等朱燮元召集诸将后,随行的太监当众宣读了圣旨。 加朱燮元为兵部尚书兼督贵州、云南、广西诸军务,赐尚方剑,进少师、左柱国,允许其家世荫锦衣指挥使。 朱燮元以及西南诸将全都惊呆了。 这是妥妥的西南王啊! 朱燮元感激涕零,叩谢天恩。 另外圣旨中,还委刘兴祚为总监,督办平缅事宜。 朱燮元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刘兴祚是个懂军的。 要是朝廷派个太监来监军,啥求不懂,反倒胡乱插手军务,还得花银子供着,那可就彻底玩完了。等坐定后,朱燮元道出自己的忧虑。 刘兴祚风轻云淡地说道:“缅人,土鸡瓦狗罢了!” 朱燮元和西南诸将相视苦笑。 第1187章 明国,不过如此 第1187章 明国,不过如此 朱燮元和西南诸将都不明白,谁给了刘兴祚这么大的自信,竟然如此藐视缅军? 刘兴祚看到众人的神色,笑道:“我这次来云南,可不是空手而来!” 朱燮元精神一振,“莫非朝廷还派了援军?” “是有几路援军。” 刘兴祚点了点头。 “我自京城动身时,朝廷已经派出京营新军五千,并自四川调派白杆兵三千,分别自东路普安道,与西路乌撒道入滇。” 朱燮元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曾在四川担任按察司副使,并且主持西南军政多年,多次跟白杆兵打过交道。 四川石砫土司对朝廷忠心耿耿,白杆兵又最为擅长山地战。 三千白杆兵,能抵上万西南官军。 至于京营新军,那就更不消说了。 平定辽东之战中,新军大放异彩,名震天下,被誉为天下第一军。 有了这两支精锐之师,胜过数万援军。 面对气势汹汹的缅军,至少有一战之力了。 刘兴祚接着说道:“另外还有一支奇军,关键时候能发挥奇效。” 朱燮元询问时,刘兴祚却是不答。 所谓的奇军,正是大明勋贵组织的‘商团’。 商团人数不多,只有一千多人,组成也十分复杂。 有穷凶极恶的大盗,也有触犯军法的悍卒,也有从辽东招募的退役老兵。 他们最主要的目的只有一个,进入缅佃境内探路……不,寻找商机。 这支队伍人数不多,可一旦在缅佃境内烧杀劫掠起来,对于战局的影响却是极大。 朱燮元依然不敢放心,“据前方夜不收来报,缅军不仅出动精锐八万,还有战象千头。” 提到战象,西南诸将都面露惧意。 朱燮元担心刘兴祚不了解战象,于是一番仔细解释。 缅佃如今,是有史以来国力强盛的时期,因此有实力投入军备,精心打造出一支强悍的战象大军。 缅人的战象,可不只是在大象背上固定一个大簸箕一样的象舆,然后驭手驾驭战象进行冲锋那么简单。 而是甲具战象。 大象周身都披挂着厚重的铠甲。 战象的背上,也不是寻常的象舆,而是一座用厚木板制作、包裹有铁甲的塔楼。 甚至在塔楼上,还安装了重弩。 以战象为中心,四周还有步卒协同。 如此一来,就构成一个以战象为主的完整作战单位。 (类似于后世的步坦协同作战) 当年蒙古铁骑横扫天下,与缅军交战时,曾以七百骑兵,大败八百战象。 要是放到现在,蒙古铁骑遇上这种甲具战象,也难以讨得半分好处。 “战象?” 刘兴祚一声嗤笑。时代变了啊,战象又有屁的用? “忘了禀报大人,下官这次来云南,还带一些军械。” “百门改进后的逍遥神威炮,三千崇祯式步枪,十个热气球,新式震天雷万枚。” 刘兴祚轻描淡写的话,让西南诸将都惊呆了。 朱燮元张了张嘴,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他是底定西南的朝廷重臣,因此对平定辽东之战的整个过程,知之甚详。 辽东之战,其实打得很没意思,纯粹是利用强大的军器碾压建奴。 以朱燮元的看法,就是简单粗暴。 如今西南明军有了这些强大的火器,还真的是不惧缅军的一千甲具战象,以及八万精锐。 朱燮元心中一块巨石轻轻落下。之前倒是误会了国师云逍子。 原本以为他有些穷兵黩武,急功近利。 现在看来,对缅的战略是对的。 有了这么强的实力,不一战而定,还拖着干什么? 朱燮元接着忽然想起一件事,眉头紧皱起来。 刘兴祚问道:“大人还有何事忧心,不妨说出来。” “缅军有八万之多,再加上众多反叛的土官部众,加起来不下十五万之众。” “我军有如此之多的利器,击败缅军不难,可缅军一旦溃散,势必会荼毒四方。这该如何是好?” 也不怪朱燮元忧心。 哪怕是十几万头猪,被打散之后,也是一件相当头疼的事情。 何况是十几万败军? 缅人和西南土人,最擅长的就是爬山钻树林。 这要是让十几万乱军四处流窜,剿灭起来可就相当困难了。 到时候,云南乃至整个西南都要糜烂。 刘兴祚道:“这就要大人谋划,寻一个大口袋,将缅军以及作乱的土人全都装进去。” 朱燮元来到地图前,注视良久。 最后在地图上的一处重重拍了拍:“口袋,就设在此处,楚雄!” 楚雄州,东接昆明,西连大理。 缅军无论攻打大理,还是昆明,都必须经过楚雄。 楚雄州城所在地,恰好是山间盆地以及峡谷。 到时候只需断了缅军的后路,一旦溃败,败军插翅难逃。 --------------------- 瑞丽。 缅佃大军浩浩荡荡地向陇川进发。 缅军作战,不像大明军队那样有章法,行军途中十分混乱。 再加上有反叛大明的土官,带着大量土兵,显得更为杂乱,如同蝗虫过境一般。 中军有一头大象,背上的塔楼中,缅军统帅莽达环顾四周大军,一时踌躇满志。 这时有飞马来报。 陇川的明军,看到缅军前军哨探,竟吓得弃城而逃。城中百姓也跟着仓皇出逃,如今陇川已经成了一座空城。 “天朝上邦?” “明国,外强中干,不过如此!” 莽达放声大笑,一时豪情万丈。 莽达是缅王他隆长子。 不出意外,他就是下一任缅王。 他隆在位期间,励精图治,缅佃蒸蒸日上,因此深受缅人拥戴。 莽达对父亲也是极为敬佩。 然而在他看来,父亲还是太过保守,只知道守着缅佃这片土地。 不去占据明国的云南、广西、贵州,缅佃不是白强大了? 并且明国已经垂垂老矣,明国官员又贪婪无度,肆意盘剥土著。这些年,土官们反叛此起彼伏。 这时候也正是缅佃出击的大好时机。 “多亏了明国的国师云逍子啊!” 莽达会心地一笑。 要不是明国那位年轻而又猖狂的国师,肆意残害、羞辱缅佃使臣,并且口吐狂言,让缅王到京城谢罪。 父亲又怎么会一怒兴兵进入云南? 明国有如此孱弱的军队,云贵、广西唾手而得。 等占了明国的西南,缅佃未必没有逐鹿中原的可能。 到时候,将不再有缅王,而是缅皇! 第1188章 决战楚雄城下 第1188章 决战楚雄城下 接下来的战况,让莽达越发坚定了信心。 攻占陇川之后,缅佃大军连续攻破潞西、施甸、昌宁。 所到之处,明国军民无不望风而逃。 直到大军进入蒙化府,才终于遇到像样的抵抗。 可也就那样。 千头战象一出击,五万明军就崩溃了。 败的速度之快,让莽达都有些措手不及。 莽达不得不重新定位明国。 所谓的天朝上邦,如今已经日暮西山。 腐朽、孱弱的程度,远远超乎他的想象。其实这并非是莽达的错觉。 云南地处西南边陲,土司林立。 再加上永镇云南的黔国公府,贪婪无度,肆意盘剥土人,致使朝廷在云南的威信丧失殆尽,已经难以掌控各地土司,导致反叛不断,处于崩溃边缘。 而朝廷推行的各项新政,又对云南几乎没有影响。 因此现在的云南,正是原有历史上,大明亡国在即的真实写照。 一名随军官员给莽达泼了一瓢凉水:“王子殿下,必须提防明国人的奸计!” 这名缅佃官员叫坦马罗,曾随使团出使大明,亲眼目睹大明军队的军威。 使团被集体净身,回到缅佃之后,很多官员依然被缅王他隆重用……缅佃没有太监一职,否则定会集体充实内官。也有不少使团的官员,被缅王送往稷蕴(缅佃管理王室粮仓、畜牧的官职)研究。 主要是研究明国的阉割技术。 要知道,阉割可是一门大学问。 当今世界,除了大明,还没有几个国家,掌握阉割牲畜的完美方法。 更别说是阉人了。 缅王他隆希望,能从这些被阉割的官员中,找到阉割牲畜的方法,发展缅佃养殖。 坦马罗的官职比较高,因此没有被当做研究对象,并有幸随莽达出征云南。 入侵云南以来,所遇到的明军实在是太弱了。 这与坦马罗在京城看到的明军,完全是两回事,这显然不合常理。 莽达笑道:“坦马罗,你被明国人割掉了作为男人的本钱,难道也被割走了胆子?” 身边的缅军将领、官员一阵哄笑。 就连很多反叛的云南当地土官,都跟着大笑起来。 坦马罗面红耳赤,还要继续争辩,莽达大手一挥: “你所说的明军火枪、火炮,在我们的战象面前,不堪一击!” “传令,进军昆明!” “三个月之内,我要进驻明国的黔国公府!” 当下莽达命反叛土兵为前锋,他亲领缅军居中,仅留一万缅军断后,浩浩荡荡地杀向昆明。 一个月后,大军渡过礼社江,进入楚雄府境内,仅遭到明军象征性的抵抗。 在攻打楚雄重镇南安的时候,却狠狠地碰了一个钉子。 大明的城池远比缅佃高大、坚固,并且明人最擅长的就是守城。 而缅人恰恰不擅攻城,攻打南安三天,付出了八千人的惨重代价,城池岿然不动。 莽达不得不下令转战楚雄城。 只要拿下楚雄城,进而攻占昆明、大理,整个云南就可以轻松收入囊中。 最关键是粮草的问题。 打仗打的就是粮草,通常行军作战,至少要准备三个月的粮草。 再不济,也要能够供应大军一个月的粮草。 少于这个数,这仗基本上就不用打了。 士卒饿肚子,铁打的军队也很快会溃散。 缅军的粮草大多数是从木邦转运,从木邦到楚雄多是山地,粮草转运十分艰难。这一路上攻占的城池,缴获的粮食又不多。 莽达本来打算攻占南安,补充一部分粮草,再一鼓作气拿下楚雄。 没想到南安这么难啃,也只能放弃,尽快攻下楚雄。 南安城的城墙上,一名年轻的明军将领拿着望远镜,目视缅军撤退。 直到缅军的后军消失在视线中,年轻将领笑道:“这帮野猴子,总算是走了,差点就露了馅!” 他身边的一名中年将领也跟着大笑:“要是缅佃猴子铁了心要打南安,暴露了新军,这次功劳捞不着,说不定还得吃军棍!” 那年轻明军将领,正是曹变蛟。 而那中年大汉,则是前锦衣卫同知李若链。 曹变蛟一直在新军中任职。而李若链由于‘残害’魏藻德,被弹劾贬斥到西南军中效力。 朝中的官员不知道的是,所谓的贬斥,正是李若链自己想要到军中立功。 而西南正要用兵,因此主动提前到西南来。 这次曹变蛟领五千京营新军来云南,奉命秘密进驻南安,李若链则是协助。 他们的主要任务却不是守南安,而是等缅军进入楚雄盆地之后,负责扎口袋。 这次缅军攻打南安,不能暴露新军的实力,着实让二人担心了一阵子。 ------------------- 缅佃大军还在前往楚雄的途中,莽达收到军报。 明国五万大军在楚雄城外五十里驻扎,欲与缅军决战。领军的明军统帅,正是赫赫有名的朱燮元。 莽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雄的地势就是一个盆地,四周都是大山,并且北高南低。 缅军最大的依仗就是战象,也只有在平坦开阔地带,战象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明军竟然把大军摆在城外,并且还是地势较低的开阔地。 千头战象只需一次冲击,就能将其冲的稀巴烂。 朱燮元是威震西南的大明名臣,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蠢事? 坦马罗再次进言,小心明军诡计。 反叛的云南土官也劝莽达小心谨慎。 朱燮元的威名可不是吹出来的。 奢安之乱,他杀了十五万作乱的土人。西南的土官心里面早就有了阴影。 莽达是狂妄,却不是蠢。 当即小心谨慎起来,撒出大量哨探刺探消息。 反馈来的消息,并没有任何异常。 四周都是大山,明军根本藏不住兵马,不可能有埋伏。 后面的粮道依然畅通,一片祥和。 “出击,与明军决战楚雄城下!” 莽达不再犹豫,如今也没有时间去犹豫。 一番部署之后,近十五万大军兵分三路,直奔楚雄城而去。 明军夜不收、游骑和缅军哨探反复试探之后,两支大军终于相见,大战一触即发。 第1189章 仗才刚开始,就要追击? 第1189章 仗才刚开始,就要追击? 朝阳刚刚升起,缅佃大军出现在明军视线范围之内。 缅军共分成三路,中路以千头战象开路,左右两翼则是骑兵为先锋。 骑兵数量不是很多,只有五千左右的样子。 然而缅军的战象,看着可就有些吓人了。 庞大的战象队伍,行走间地动山摇,气势排山倒海,仿佛前面挡着一座山,也能被推倒。 光是这声势,就无比骇人。 明军将士见状,无不骇然变色。 很多战马受到惊吓,唏聿聿地叫了起来,引起全军一阵骚动。 朱燮元借助望远镜,能够清晰地看到战象身上的装备,不由得一阵心惊。 战象周身,披挂着厚重的铠甲。 这种铠甲外面,密集的加挂多层铁制甲叶。 战象除了挂甲以外,象体防御力最差的胸部和腹部,被整块铁制的板状胸、腹甲,严密地保护起来。 象腿上有带活动护膝的铁制甲胄,象头装有护面,甚至连象鼻子上也装备有锁子甲。 更为惊人的是,象牙上也被套上长度近五尺的锐利矛尖。 战象背部,是一座用厚木板制作、包裹有铁甲的塔楼。 塔楼分为三层,第一层是驭手。 上面一层有五名弓箭手或弩手。有的则是装备着床弩。 这种双弓床弩,射程高达百步以上,威力大的惊人。 塔楼的最上面,则是了望员。 战象四周,各有一名持大刀、盾牌背负弓箭或强弩的的步卒。 每一头战象,简直就是一座行走的装甲城堡。 这可怎么打? 朱燮元见身旁的将士都面有惧意,不在意地笑道:“战象怕火,还怕猪叫,咱们有火炮,正好克制战象。缅人的这些战象,不过是徒有其表而已!” 经他这么一说,将士们的脸色果然好看了几分。 朱燮元瞥了一眼阵前的火炮,心里不禁有些打鼓。由于云南道路难行,刘兴祚这次带来的火炮,都是用炮车拉的轻型火炮。 每门炮的重量只有七百来斤,炮弹也只有五斤半重。 西南的一些重要城池,也部署有少量的火炮。 朱燮元自然知道,火炮越重、口径越大,威力也就越大。 这么点大口径的火炮,真的能对付缅人的战象? 幸好提前准备了几千头猪,还有大量火油,希望大象怕火、怕猪叫这个传闻是真的。 接着朱燮元看到,刘兴祚脸上不仅看不到一丝惊慌,反倒饶有兴趣地观看缅军的战象。 朱燮元心中这才稍稍安定了几分。 缅军先头大军在距离明军,还有三四里的地方停下。接着一名官员带着十几个骑兵,径直朝这边而来,一直来到明军前阵百米远。 “哪位是朱燮元朱大人,请出来说话!” “本官坦马罗,奉莽达王子之命,给朱大人带几句话。” 为首的缅佃官员以生硬的汉话大声叫道。 朱燮元沉声下令:“全部射杀!” 刘兴祚暗暗点头,此人名震西南,果然不是寻常之辈。 缅军派人前来,无非是想以言语来动摇明军的军心,打击士气。 如果有什么‘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之类的想法,那才叫迂腐。 朱燮元的命令得到很好的执行。 坦马罗和十几名缅军骑兵,瞬间就被射成了刺猬。明军顿时欢声雷动。 莽达在军中看到这一幕,顿时勃然大怒。 “出击!” “杀光这些明国猪,不留一个活口!” 这里地势开阔且平坦,正是战象能够发挥最大战力的地方。 而缅军又三倍于明军……虽然有一半是反派明国的土兵,属于乌合之众,可毕竟也能充数不是? 莽达实在想不出,明军能有什么办法翻盘。 战象在驭手的催促下缓缓启动,很快就化作钢铁洪流,朝着明军冲击而来。 两翼的骑兵以及后军,也开始进军。 莽达在一头高大威猛的战象上,随着大军一起前进。 刘兴祚见状,叫来炮兵指挥军官,指着莽达的战象问道:“能打准吗?” 朱燮元吓了一跳。 莽达的战象上有华丽的顶盖,飘着缅佃王旗,一看就知道是缅军统帅。 此时他身处缅军的中军,距离这里足有五里地。 这么小的炮,能打那么远? 那军官答道:“有点难,不过可以试试!” 刘兴祚点点头,“那成,所有火炮全都对准那头战象!” 说完,又对朱燮元道:“朱大人,可以下令做好追击准备了!” 朱燮元和周围的将士都是一脸懵。 追击? 缅军正进攻呢,追什么击? 炮兵很快计算好射击诸元??,调整好方位和高低角。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百门火炮齐射。 这些火炮的口径虽小,然而数量如此之多,一起发射的场面极为壮观。 冲在前面的战象,听到火炮的声音,明显变得躁动起来。 其中有十几头受到惊吓后变得发狂,脱离队伍,朝着两翼狂奔。 战象背的驭象人,不得不用凿锤切断象的脊骨,将其杀死。 只是这一幕已经无人去关注。 百枚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砸落在缅军的中军。 五斤半重的炮弹,威力相当惊人。 加上中军的缅军士卒十分集中,炮弹所到之处,掀起一阵血雨腥风。别说是碰到,被炮弹落地砸起的石粒、土块,甚至是炮弹经过掀起的风,都能要命。 有的缅军士兵试图用盾牌阻挡,结果被炮弹砸中,盾牌连人一起被砸的粉碎。 一时间,缅军的中军人仰马翻,一片大乱。 莽达算是十分幸运。 由于超出火炮的有效射程,炮弹虽然密集,准头却差了很多,没有一发炮弹击中他的战象。 只是战象受到惊吓,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把莽达给甩了出去,摔了个七荤八素。 炮兵一轮射击之后,迅速调整炮身,对准前方的战象开始猛轰。 这次用的是开花弹,不求准头,只求听个响动。 轰轰轰! 有的炮弹落地后才爆炸,有的则是直接空爆。 爆炸的轰隆声,战象惊恐的嘶吼声,以及缅军士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汇成恐怖而又动听的乐章。 战象最大的弊病,在此刻显露无遗。 所有战象全都发狂起来,任凭驭手用尽手段,也难以控制。 缅军的前军顿时大乱。 西南的将士们无不瞠目结舌。 朱燮元这才明白过来,刘兴祚刚才为什么要他下令做好追击准备了。 第1190章 王子何故大笑? 第1190章 王子何故大笑? 数轮炮火轰击过后,热气球也升空了。 刘兴祚来云南,一共带了十个热气球。 这次只有升空了五个,剩下的分派到其他各处,用于侦察缅军溃逃后的动向。 由于提前测算的风向,与实际出现了一些偏差,此时只有两个热气球到达战场。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热气球上的明军士卒,不断从上面抛下油罐、震天雷,挡在战象的前路。 原本被炮火惊吓的战象,发狂后四处逃窜,其中就有不少朝着明军方向冲来。 大象其实不是怕火和猪叫,而是性格极为敏感,只要是刺耳的声音和光,都会刺激到大象,导致其发狂。 这就是战象最为致命的弱点。 现在前方又是大火,又是爆炸。 冲向明军的战象受到这样的刺激,变得更加疯狂了。 它们纷纷调转方向,有的冲向后面的缅军,有的则是向两翼冲去。 由于战象太疯狂了,很多驭象手根本没机会凿断战象的脊骨,就直接连同象背上的塔楼一起被颠了出去。 这下子可就热闹了。 这些战象武装到了牙齿,所到之处,可谓是所向披靡,血肉横飞。 面对千头发狂的战象,哪怕是铁打的军队也为之胆寒。再加上百门火炮不停地轰鸣,炮弹肆意收割缅军士卒的生命。 天上还飞着几个庞然大物。 这种完全颠覆传统的战争模式,彻底颠覆了缅军将士的固有观念,瞬时斗志全无。 莽达脑瓜子里‘嗡嗡’作响。 出使明国的使臣回缅佃后,对明军的军力都做了详细禀报。 不仅是莽达,就连缅王他隆,都认为使臣被明国阉割之后,吓破了胆子,有意夸大其词。 火器,他们不是没见过,缅佃以前在南部跟西方殖民者交过手。 火器的确很厉害,可那些西洋殖民者,还不一样被缅军赶走了? 况且缅佃如今,有强大的甲具战象! 莽达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最大的依仗,此时反倒给了缅军最致命的一击。 “殿下,下令撤退吧!” 眼看前军受到战象冲击,已经开始大乱。 发狂的战象要是继续冲击到中军,到时候就是大溃败。 “撤,回撤!” 莽达不敢再有迟疑,当即下令撤退。 然而所谓的撤退,很快就演变成溃逃。 首先是反派大明的土兵,他们本来就毫无军纪可言,此时又吓破了胆子。 见大军开始撤退,于是毫不犹豫撒丫子就跑。 缅军见状,顿时人心惶惶,全都跟着溃逃。 两翼的军队也受到战象的冲击,见中路大军成了这个样子,也都转头就跑。 双方投入二十万兵力的大战,才是刚刚开始,就分出了胜负。 我这都还没下令呢……朱燮元从望远镜中,看到缅军已经开始溃逃,无奈地摇头苦笑。 这么搞,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啊! 朱燮元挥挥手,“传令,全军出击!” 此时留在楚雄的这五万兵马,都是从西南抽调的官军,打恶仗肯定是不行。 可这样的顺风仗,谁不会打? 随着朱燮元的军令迅速传达,五万大军开始追击。 就这样,缅军的攻击战,演变成了追逃战。 兵败如山倒,溃逃的缅军到处都是,实在太多了,抓不完,根本抓不完。 不过逃走的缅军和土兵,也没处可逃。 楚雄地处盆地,四周都是山,即使有进山的路径,也早就埋伏有白杆兵。白杆兵最擅长的就是山林作战,遇上他们,无论是缅军还是云南的土兵,都只有送菜的份儿。 朱燮元手下的兵马,有一半被安排驻扎在楚雄盆地中的重要城池、关隘,缅军败兵去一个,抓一个。 更为要命的是,天空中飘着热气球,对大股败军的动向了如指掌,让缅军和土兵感到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也多亏明军早就得到军令,尽量抓活口。 因为抓到的缅人、土人,会有商团高价购买……差不多五个俘虏,能抵一头牛。 要这么多人干什么? 以后到缅佃挖矿、伐木、运输,不都得有人干活儿? 于是乎,明军上下奋不顾身,四处抓牛……俘虏。接下来的日子里,相熟的将士见面后第一句话,不是“吃了没有”,而是“今天抓了几头牛?” 莽达带着一部分败军,终于逃脱了明军的追击。 清点了一下人数,只剩下一万两千多人。 莽达鼻子一酸,险些当场落泪。 十五万大军啊! 其中那八万缅军,几乎是缅佃全部家底! 居然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就这么一败涂地了。 哪怕是十五万头猪,也不至于输得这么惨啊! 什么缅王变缅皇,纯粹是个笑话,幸好没有对其他人讲过。 不幸中的万幸,剩下的这一万多人都是缅军中的精锐。 并且还有一千多骑兵,外加八十头战象。 这么多兵力,安全返回缅佃应该不是问题。 莽达带着败军,一路逃到一个大峡谷。 只要穿过这座峡谷,就能走出楚雄盆地,然后一路从容退回木邦。 败军来到峡谷入口。 莽达忽然放声大笑。 身旁的缅军将领和官员们面面相觑。 王子殿下遭遇如此大败,莫不是疯了? 一名官员凑趣地问道:“王子殿下为何发笑?” 莽达笑道:“本王子想到明国的《三国志通俗演义》,上面写的曹操赤壁大败后的事情。” 此时的缅人权贵当中,仰慕中原文化的不在少数,会说汉话、读明国书籍的也有不少。尤其是《三国演义》,在缅佃权贵中也极为流行。 “卑下明白王子殿下的意思了。” 那官员笑着说道,“王子殿下之所以大笑,是笑明国的朱燮元无能,他要是提前在这里埋伏一支伏兵,咱们可都成瓮中之鳖了。” 莽达瞪了一眼过去。 明国成语用的真好,下次别说了。 谁知就在这时,忽然一声炮响。 紧接着从峡谷中,以及谷口两侧的乱石后面,冒出大量的明军来。 明军的数量有数千,穿着奇怪的衣服,没有一个披甲的,只有少数骑兵,多数是手持火枪的步卒。 缅佃败军无不骇然变色。 这时莽达又是一阵大笑。 第1191章 抢不完,实在是抢不完 第1191章 抢不完,实在是抢不完 那熟读《三国演义》的缅佃官员,一阵头皮发麻。 曹操赤壁大败之后,每大笑一次,就会招来伏兵。 莽达王子该不会也是这样吧? 这官员心里这么想着,却还是硬着头皮问道:“王子殿下为何发笑?” “我笑那朱燮元,竟然派了区区几千人,来充当伏兵。” “更为可笑的是,这些明军竟然没人披甲,穿着这么奇怪的衣装,难道是准备唱戏?”莽达指着峡谷口的伏兵,又是一阵大笑。 败军将士仔细看了几眼,果然如同莽达所说,顿时放松了下来。 虽说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可老虎就是老虎,可不是那么容易被犬欺辱的。 自己这一方是败军没错,却有上万人之多,并且有骑兵,还有战象。 这区区几千明军,还真不够看的。 可惜去过大明京城的坦马罗死了。 否则他一定能认出,这支伏兵是明军的新式军队。 他肯定会建议莽达,有多远逃多远。 “出击,一个不留全部杀光,割下他们的脑袋,在这里垒砌成京观!” 莽达以马鞭指向明军,杀气腾腾地喝道。这次一败涂地,心中憋着一股怒火。 正好拿这些明军,来发泄发泄,让他们也知道痛。 轰隆隆! 八十多头战象启动。 虽说没有千头战象齐发那么壮观。 却也是一阵地动山摇,声势惊人。 紧接着是缅军骑兵,随后是步卒跟上。 “这帮缅佃猴子,非但不降,还胆敢主动出击?” 领军的黄得功感觉受到了轻视,拔出腰刀,朝着冲击而来的战象猛地一劈。 砰砰砰! 第一列明军士卒开枪了。 枪弹如雨,枪声轰鸣,在后面的峡谷回荡,经久不衰。其实此时战象距离明军还远。 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崇祯式步枪的有效射程。 黄得功之所以提早下令开枪,是为了惊吓战象。 战象的塔楼上装备有强弩。 新军的每一个军士,都是十分金贵。 这要是在缅佃猴子手上出现死伤,未免太亏了。 并且黄得功也丢不起这个人。 缅佃为了打造甲具战象,可谓是下了血本。 每打造一头甲具战象花的银子,差不多能抵得上五十个骑兵。 对于缅佃而言,可谓是国之重器。 想来也是可怜。 之前一战,被明军的火炮都吓出心脏病了。此时骤然听到枪声,如同惊弓之鸟一般,顿时疯狂起来。 八十多头战象再次集体反水,四下疯狂逃窜。 跟在后面的一千骑兵,以及一万多步卒,再次惨遭自己的战象蹂躏。 黄得功愣在那里。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啊! 看起来威风八面的战象。 竟然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怂包! 黄得功很快反应过来。 他翻身跳上一匹战马,直接向缅军冲了过去。 亲兵们了吓了一跳,慌忙策马跟上。 如今的新军打仗,已经不再玩骑兵冲锋那一套。因此新军就没有穿戴甲胄的。 那玩意儿太笨重,不方便射击、更换弹药。 黄得功此时,喜欢冲阵厮杀的老毛病又犯了。 却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穿着新军制服,缅军一支箭矢就能要了他的命。 不过亲兵们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缅军再次重蹈覆辙,只顾得疯狂逃窜,哪里还有心思还击? 黄得功一眼看出莽达就是缅军首脑,于是纵马飞驰过去。 莽达从受惊的战象上下来,刚刚跨上战马,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下意识地扭头看去,感到脖子一凉。 接着他发现,自己竟然高高飘了起来。 甚至还看到自己的身子还在战马上,鲜血狂喷。 莽达这一死,缅军彻底崩溃。 有的仓皇逃窜,有的干脆丢掉兵器跪地投降。 进入云南的缅军,外加云南反叛的土兵,加起来高达十五万人。 最终能侥幸逃脱的,不会超过千人。 经此一战,缅佃再无可战之兵。 声势浩大的入侵之战,最终演变成了灭国之战。 楚雄这边,明军大获全胜。 进入缅佃的商团,同样也是大获丰收。 这次商团领头的石武定侯之子郭培公。 进入缅佃一个月后,郭培公和商团的人全都麻了。 翡翠、红宝石,还有数百年树龄的柚木。这些东西放到大明任何地方,都是让人一夜暴富的宝贝。 在缅人这里,虽说不至于当做是普通的石头、木头,却也远远算不上珍贵。 甚至一块肉干,都能换一块品质不错的宝石……当然了,满商团的死囚、强盗、兵痞,是不会换的。 杀人放火金腰带,还有什么比抢来的痛快? 抢不完,太多了,实在是抢不完! 并且山高林密,运输也是个麻烦事。 最后商团抓了很多土著。 后来又有大批的俘虏,陆续运了过来。 不知道耗费了多少条人命,总算是将一部分翡翠和红宝石运回到云南。 至于柚木,由于体积太大,短期内没办法运出来。时间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就到了崇祯八年的六月。 正值酷暑,清华园中却十分凉爽,正是消暑的好去处。 崇祯和刘太妃、周皇后微服出宫,来到清华园。 张嫣已经身怀六甲,太妃和皇后执意要过来看看。 崇祯也正好有事,要找云逍商量。 二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中,边走边谈。 “楚雄大捷,朱燮元一战歼敌十五万。” “消息已经传回来一个多月,朝堂上却是反应平平。” 崇祯颇为无奈。 歼敌十五万,放在历朝历代,都算是少有的大捷。告祭太庙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朝中很多人却跟没事一样。 难道如今大捷都不值钱了? 云逍不在意地笑了笑,“武人的功劳越大,文官们心里越是不舒服,刻意压制楚雄大捷,也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事情。” 最近他也是心情愉悦。 或许真的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全歼缅军的消息传回到京城,没隔几天,柳如是就查出有身孕了。 看来光是深耕细作还不行,得多灭上一些国家才行。 崇祯冷哼一声,“今日早朝,朕提出要乘胜征伐缅佃,有很多大臣劝谏,甚至有人说什么穷兵黩武,真是冥顽不灵!” 云逍笃定地说道:“再过几日,文官们会极力劝谏,赶紧派大军攻占缅佃!” “为何?” 崇祯一怔,随即醒悟过来,一阵爽朗大笑。 第1192章 改土归流 第1192章 改土归流 崇祯明白云逍的意思。 勋贵联合成立的商团,不是进入缅佃了吗? 等到商团满载而归,朝堂的大臣们还有不眼红的? 到时候不仅不会反对出兵缅佃,反倒会争先恐后地插上一脚。 “缅佃在云南被打断了骨头,下来征服缅佃不费吹灰之力。” “如何治理缅佃,还有西南诸土司,叔父可有良策?” 提到西南治理的问题,崇祯就是一阵头疼,这也是他今天来清华园的主要目的。由于西南的特殊地理位置,交通极为不便,自秦朝以来,中央朝廷对西南边疆都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由于朝廷的统治力量难以企及,再加上人口稀少,赋税薄弱等原因,导致中央统治成本过高。 故此很长时期都实行的是‘羁縻统治’。 从秦到宋,实行的是羁縻州。 也就是由当地土酋担任世袭首领。 不向朝廷缴纳赋税,只需定期上贡即可。 元朝入主中原之后,开始实行土司制度,取代羁縻州县。 土司制度,也就是朝廷封给当地酋领世袭土官,或土司称号。 土司可以领有土兵,有些大的土司所领土兵数量众多,而且骁勇善战。因此在中央王朝征伐的过程中,有时候甚至会征调土兵。 白杆兵就属于这一情况。 无论是羁縻州县,还是土司制度,都是中央朝廷没办法的权宜之计。 诸葛亮七擒孟获,不正是这个原因? 不然他吃多了,跟一帮蛮子玩唱戏? 从秦朝开始,西南地区不时会发生叛乱。 朝廷只能派兵镇压,耗费无数钱粮,长期深陷西南山地战的泥潭,甚至有把整个王朝都给耗没了的。 镇压了叛乱之后,朝廷出于统治成本,又不能直接管理,于是仍然延续羁縻统治。 就这样,整整循环了两千多年,也没有什么办法根治。 最近这十几年,西南的土司问题尤其严重。几乎是每年都会有叛乱,每三年都有大规模的叛乱,搞得朝廷焦头烂额。 这次缅佃入侵云南,反叛的土司大大小小有三十多个。 要不是明军大胜,差点就是全民皆反了。 如今缅军被全歼,反叛的土官、土兵也全都被镇压。 可接下来如何治理云南乃至整个西南,依然是个十分棘手的问题。 若是以前,朝廷重心放在北边,西南出现叛乱,也只能摆烂,由他去了。 可如今崇祯立志要当千古一帝,自然不会对西南问题坐视不管。 幸好,大明皇帝有叔父。 内事不决问叔父,外事不决问叔父,准没错。“我还真有办法,从根子上解决西南,乃至其他各地的土司问题。” 云逍忍不住笑了。 不好意思,又撞到穿越者的知识点了。 纵观螨清三百年历史,对华.夏所做的贡献不多。 然而康雍乾三代的改土归流,使得中央朝廷对边疆地区的控制大大强化,也因此奠定了后世华.夏之版图。 这是螨清最成功的阳谋,算是对华.夏的大功一件。 其实改土归流,一直贯穿螨清一朝,直到清末还有赵尔丰在川边改土归流。 甚至一度想在藏区改土归流,只是事未成形,螨清就已经灭亡了。 如今大明的国力、军力,远胜于螨清,刚刚又在云南获得大胜,重创了西南土司。这时候不趁势推行改土归流,那云真人,未免实在对不起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了。 云逍将所知道‘改土归流’做法,一五一十地对崇祯道出。 “当然,不仅只是将土司,改为朝廷流官治理那么简单。” 云逍又谈了一些具体的治理措施……对于后世的少数民族政策,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驻军、屯兵、修边、筑卡等军事措施。 外加垦荒、修路、通商,以及大力推行儒学……孔圣人的子孙后代,为朝廷效力的时候到了。 大棒先行,胡萝卜紧随其后,哪有不能奏效的? “另外,对于那些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土司,要予以重奖,千金买骨,为所有土司树一个榜样!”云逍拿白杆兵举例子。 这种忠君爱国的土司,给秦良玉封个侯爵,一点也不为过。 另外可以将白杆兵,纳入大明军事体系,招募土著,成立一支专门用于山地作战的特殊兵种,由秦良玉的儿子马祥麟任主将。 以后不管是对缅佃,还是对安南,乃至印度用兵,到时候都能用得到。 “改土归流,边陲祸患迎刃而解,叔父功莫大焉!” 崇祯一拍大腿,兴奋地叫了起来。 “千年隐患,绝不是一两年的工夫就能彻底解决。” “慢慢来,先从云南开始试行,然后再推行到云、贵、川、湘西,进而到藏区、漠南、漠北。” 云逍倒是十分冷静。螨清用了三代皇帝才完成的事情,大明不可能一蹴而就。 崇祯想了想,又问:“等征服缅佃、安南,是否也遵循此例?” “西南以及各边疆民族,自古以来与中原密不可分,因此可以设置流官治理。” “缅佃和安南,掌权者狼子野心,百姓野蛮不服王化,非得以铁血征服,以铁腕治理,数十或是百年之后,才有可能融入我华.夏。” 云逍对猴子的秉性,了如指掌。 要想彻底驯服猴子,先得杀猴儆猴。 再用鞭子抽老实了,最后再给点甜枣吃。 云逍接着说道:“征服缅佃之后,不仅要设置行省、州县,另外还要给他们选一位王,咱大明的藩王!” 崇祯的眼睛一亮。以前提到的移藩,这不就有了? 他稍加思索,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崇祯忽然想到一件事,开口道:“朱燮元奏报,黔国公府在云南搞得天怒人怨。” 云逍当然明白大侄子是个什么想法。 连宗藩都要绞尽脑汁地削减,何况是一个外姓的国公? 云逍点点头,“沐家镇守云南两百多年,时间是有些长了,对大明,对沐家,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对沐天波并没有什么成见。 然而如今的大明,需要的是绝对的中央集权,不需要一个云南王。 沐王府的存在,已经不合适了。 第1193章 富贵商团,赚了点小钱 第1193章 富贵商团,赚了点小钱 朝阳门。 经过近一年施工,自京城到通州的运河疏浚工程,以及道路扩建工程已经竣工。 今天早上的时候,在朝阳门外举行了隆重的竣工典礼。 李标、毕自严两位阁臣莅临现场,工部、户部的高官以及顺天府官员悉数到场。 围观的百姓将朝阳门外面围的水泄不通,场面异常热闹。 扩建后的道路,可以并行八辆马车,全都是水泥路。朝阳门之东五里,就是新建的通惠河码头。 经过疏浚的通惠河,可以通航千料大船。 可以预见,水路通航的朝阳门,很快就会取代苏州的山塘街,成为天下第一繁华之地。 竣工典礼刚结束,人群还未散去,很多勋贵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家将仆役,前呼后拥地从朝阳门出来,直奔码头而去。 这些勋贵都是神采奕奕,满脸红光,一个个就跟吃了蜜蜂屎一般。 官员和百姓们都是困惑不已。 土木部之变后,大明勋贵一直夹着尾巴做人,行事十分低调。 今天怎么勋贵集体出动,并且还如此张扬? 英.国公张维贤从城门中出来,李标让人上前,请他过来一叙。 见礼之后,李标不解地问道:“国公爷,今个儿是什么好日子,怎么这么多的公爷、侯伯,全都到朝阳门遛弯儿来了?” 张维贤笑呵呵地答道:“一帮子勋贵子弟,闲着没事干,凑了点银子组了个商团,去西南那边做生意赚了点小钱,今个儿回京。” 李标等官员这才想起,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 一棒勋贵家的纨绔子弟,也不知道抽什么风,搜罗了一些死囚、盗匪以及退役老兵,说是西南那边去做生意。 这都大半年了,总算是回来了。 可去的都是勋贵府上的次子、庶子。 怎么就劳动这么多的勋贵,亲自到码头上去迎接? 即使是真的赚了银子,也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吧? 等张维贤走后,李标等官员心中好奇,也跟着到码头上去看热闹。 新建的码头上,挤满了人,除了京城的勋贵,还有很多前来看热闹的官员、百姓。 众人伸长脖子看向运河。 由于运河新疏浚后,今天是第一次开通,从通州那边过来的船只还未到,因此运河上看不到一艘船。 众人等了许久,忽然有人大声叫道:“来了,船来了!” 就见一支连绵不绝的船队,遮蔽了河面,浩浩荡荡地朝码头驶来。 等走的近了,可以看到每一艘船上,都悬挂着一面红色旗帜。 旗帜中央,绣着一个金灿灿的铜钱图案,一侧有四个金色大字:富贵商团! 没错,勋贵们组建的商团,就叫富贵商团。就问拉风不拉风! 看到这面旗子,很多官员在心里暗骂:粗鄙,暴发户! 很快,为首的一艘千料大船缓缓靠岸。 船头矗立着一名五大三粗、愣头愣脑的大汉,大声吼了一嗓子:“京城,老子回来了!” 码头上顿时笑声一片。 “你老子就在这里,嚎什么丧!” “丢人现眼的东西,看老子不打死你!” 武定侯郭应麒脱下鞋子,朝着船头丢了过去,结果却是打偏了,落到了水里,又引起一阵大笑。 一名勋贵向张维贤低声问道:“国公爷,虽说这次孩儿们去缅佃赚了点,可这么大张旗鼓的,是不是太招摇了点?毕竟财不露白,国公爷说对吧?”张维贤捋着胡须,笑着说道:“是国师这么安排的。” 那勋贵越发不解,“国师这是何意?” 张维贤道:“陛下要乘胜征伐缅佃,却被朝中那帮遭瘟的文官反对,国师让咱们今天做一出戏,正是为了给陛下分忧呢!” 勋贵们稍加思索就明白了过来。 有的勋贵担心有人眼红,被人抢了生意,很是有些不大情愿,心里不免埋怨云逍。 张维贤冷笑道:“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是谁给咱们赚钱的门路?不光是缅佃,下来还有安南,还不够咱们赚?” 勋贵们连说不敢。 张维贤的目光从勋贵们脸上掠过,沉声警告道:“可别被一点银子瞎了眼,国师能给咱们富贵,同样也能拿走!” 众多勋贵顿时噤若寒蝉。这时靠岸的船只开始往岸上卸货。 船队一共有五十多艘,其中三十多艘装的是商团的护卫,其他二十艘装载的是货物。 货物全都装在一个个大木箱子里,八个大汉抬一箱都有些吃力。 “慢点,慢点,里面的货物摔坏了,老子砍了你们的脑袋!” 郭培公吆喝着家将、仆役们卸货。 短短时间,这武定侯府的知名纨绔,已经完成了人生的蜕变,变成了一个活脱脱的盗匪。 郭培公的话刚落音,一名抬箱子的大汉突然脚下一滑,箱子的一头重重地落在地上。 或许是箱子品质不佳,又或是里面的货物太沉,箱子一下子就散了架,里面的货物撒了一地。 金子,满满的一大箱子金沙!说是金沙,其实有些不大准确。 大一点的有拳头大,小一点的也有黄豆大小。 这么大的一箱子的金子,重量怕是不下五百斤! 一时间码头上寂静无声。 片刻后,粗重的呼吸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包括李标、毕自严等官员在内,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红了。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要不是有杀气腾腾的商团护卫守着,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为贪婪,而做出一些蠢事。 卸了几艘船后,又出事了。 一箱货物从船上卸下来之后,往地上放的时候,尽管抬箱子的大汉十分小心,箱子又莫名其妙地散了。这次不是金子,而是宝石,颜色浓郁鲜艳,就像鸽子血一般红艳。 “鸽血红!” “天啦,全都是鸽血红!” 人群中有识货的发出一声惊呼。 寻常百姓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那些懂行的权贵、富商却是知道,这一箱子鸽血红宝石的价值。 就这么些鸽血红,能抵得五箱子的金子。 一个个眼珠子瞬时充血,面目变得狰狞、疯狂起来。 “这商团到底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的金子、宝石?” “即使是抢,也没地方可抢啊!” “这就叫赚点小钱?” …… 第1194章 缅佃不打了? 第1194章 缅佃不打了? 翌日,早朝。 崇祯升座后,看向群臣,不由得一怔。 多数大臣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红的跟兔子似的。 更为怪异的是,大臣们一个个神情亢奋,有如打了鸡血,随时要跟人大干一架。 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又或是集体吃了福寿丹? “众卿莫非都熬了通宵?” “国师常对朕说,身体是报国的本钱,众卿忠君体国,为国事操劳,鞠躬尽瘁,可也要爱惜自己的身子才好。”崇祯关切地说道。 众臣如沐春风,心中却满是羞愧。 神的个为国事操劳! 分明是看到勋贵们从缅佃赚……不,抢了那么多的宝贝,全都眼红了,一晚上没睡好觉而已。 那么多的金子、宝石,还有翡翠。 有人当场大致估摸了一下,平均下来一船的货物,至少值三十万两银子。 整整二十船的货物啊! 那帮勋贵家的纨绔子弟,去缅佃也才是半年多的光景。 这一回来,就是六百万两银子进账! 这怎能不让人眼红? 怎能让人晚上睡得着觉? 尤其可气的是,勋贵们为了炫富,装模作样地把各种宝贝洒落一地。 这一套,都是国师玩儿不要的,谁还不清楚勋贵的心思? 炫耀,赤裸裸的炫耀! 他娘的,居然还说只是赚了点小钱! 昨天整个京城都炸开了国。 就连青楼女子,在跟客人交流的时候,谈论的都是缅佃,是金子、鸽血红以及翡翠。 大臣们个个都是羡慕嫉妒恨,一夜难眠,眼睛不红才是怪事。 绝对不能让勋贵们吃独食! 当然了,文官们毕竟还是要脸面的。 心里再怎么着急,也不会直接在朝堂上说出来,得讲策略。 崇祯叹了一声,开口说道:“缅佃本是我大明藩属,却藐视天朝,悍然入侵云南。”“多亏文武同心,朝野协力,文臣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将士在前方浴血奋战,这才一举歼灭缅佃叛军,有了楚雄大捷!” 听崇祯这么说,文武大臣们个个脸上有光,纷纷开口称颂皇帝圣明。 崇祯摆摆手,接着说道:“前几日,朕主张乘胜征讨缅佃,有大臣犯颜直谏,劝阻朕这么做。” “朕这几日细细思索,觉得众卿言之有理。云南战事刚定,的确不宜再动兵戈,因此征讨缅佃一事,就此作罢了吧!” 朝堂上寂静了片刻,随即一片哗然。 以前劝谏皇帝打缅佃,那是因为在众人的心目中,缅佃就是穷山恶水,没油水可捞。 如今都知道穷山恶水之中,蕴藏着大量的宝贝,那还能坐得住? 缅佃那么多的宝贝放在那里,就等着咱们去抢……赚。 你现在却说不去了? 无论是文官,还是武臣,争先恐后地站出来发声。 “陛下,万万不可!” “缅佃,撮尔藩属小国,胆敢犯我大明,必诛之!” “臣向陛下请命,赴西南军中效力,征讨缅佃,哪怕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还!” …… 张维贤等勋贵冷眼看着群情激昂的百官,心中大骂不已。 不要脸,太不要脸了,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温体仁、薛国观等人心中雪亮。 以退为进,欲擒故纵,这不正是国师常用的手段吗? 如今陛下也跟着国师学坏……越来越英明了啊! 崇祯冷哼一声,喧闹的朝堂顿时寂静了下来。 “说朕穷兵黩武,劝谏不征缅佃的,是你们。” “如今劝朕出兵的,也是你们。” “你们到底让朕如何做,才能心满意足?” 崇祯满脸威严,心中却是暗笑不止。 还是叔父说得好,强按牛头不喝水。 也只有利益驱动,才会让大臣们趋之若鹜。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勋贵们这次赚得盆盈钵满,日后还会赚得更多。 朕,要不要也参上一股?大臣们被崇祯一通训斥,个个面红耳赤。 然而大明的文官,向来是铮铮铁骨,敢于犯颜直谏。 又岂会因为皇帝动怒,而轻易改变初心? 当即就有一名御史上前奏道:“陛下胸怀四海,有秦皇汉武之志,如今大明,更有征服八方的国力。” “臣等鼠目寸光,这才劝阻陛下。这几日臣在家中悉心领悟,这才明白陛下宏图大志。” “因此臣斗胆力谏陛下,即刻出兵缅佃,为我大明开疆扩土!” 这御史声音一落,其他大臣纷纷附议。 有的大臣甚至撸起袖子,大有崇祯不答应,就要死谏的架势。 面对沸腾的大臣,崇祯也不得不做出让步,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也罢,既然众卿众口一词,朕也不得不纳谏。” “着内阁、五军都督府及兵部等,立即筹划出兵缅佃一事。” 文武百官纷纷开口,盛赞天子圣明,从谏如流,堪比唐太宗李世民。 大臣们虽然不可能跟勋贵们一样亲自下场,组织商团进入缅佃做生意。 却可以支持那些商贾,去开发缅佃,寻找商机啊! 崇祯接着开口道:“如今云南战事虽然已经平定,然而西南土司之患,却依然未平。众卿可有治理西南之良策?” 大臣们顿时闭上嘴巴。 西南就是个烂摊子,即使是朱燮元这种底定西南的大能臣,也是按下胡芦浮起瓢。 稍有不慎,就会捅大篓子。崇祯看了站在文官末尾的王家桢一眼。 王家桢整了一下衣冠,昂首走了出来,朗声说道:“陛下,臣有根治西南,乃至边疆土司之患的良策!” 众臣无不诧然。 之前王家桢被罢免了官职,却又没有个处置结果,一直拖到现在。 今天他怎么主动站出来,置喙西南土司的事情。 温体仁看着堂中的王家桢,心中艳羡不已。 昨天国师让人给他传过话,皇帝也跟他透了个风,让他在朝堂上支持王家桢。 很显然,王家桢入了国师的法眼,同时也简在帝心,不光是要被起用,并且还是大用。 崇祯露出意外惊喜,“哦,王卿家详细奏来!”“臣的法子,叫做……改土归流!” 王家桢当堂大声奏道,心中情不自禁地生出感激。 国师有治国良策,却交给了自己。 知遇提携之恩,日后必当结草衔环相报。 第1195章 病不起,死不起,活不起,坐不起 第1195章 病不起,死不起,活不起,坐不起 京城,棋盘街。 这里的位置,就是后世的天安门广场。 朱棣迁都北京后,实行‘召商居货’。 也就是京城内的空地,修建几千间临街的铺面房,称为‘廊房’。 然后用这些廊房招商引资,从南方等地迁入大商贾落户。 加上棋盘街是连接东西两城的主要通道,两侧又是各府衙的集中地。 因此逐步形成了庞大的商业规模,士民工商汇集于此,摩肩接踵,日日喧嚣,热闹非凡。今天棋盘街上,新开张了一户酒楼,名为‘厨神居’。 鞭炮不知道放了多少,大街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红色鞭炮纸。 从早上开张开始,一直到正午,厨神居中都是座无虚席。 在酒楼外排队的食客,从门口一直排到了棋盘街的街尾。 在厨神居的斜对面,也有一家酒楼,店面倒是不小,殿内装修的也是不错。 然而此刻酒楼内却只有四五桌客人,与厨神居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桌外地来的客人十分好奇,一阵议论纷纷。 “那厨神居是个什么来头,一开张生意就这么红火?” “即使是天上的珍馐美馔,也不至于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啊!” “这一天下来,要赚多少银子?” “生意好,不一定是好事,很快各路阎王小鬼就来了,用不了几天就关门大吉!” …… 邻桌的客人当中,一名男童低声朝身旁的一名青年问道:“叔爷爷,厨神居是三奶奶开的?” 这男童,正是朱慈烺。 被他叫做‘叔爷爷’的,也只有云逍。 而他所谓的‘三奶奶’,说的是董小宛。 “正是。” 云逍无奈地摇摇头。 厨神居如今成了连锁店。 不光是在苏州,在南京、杭州等地,都有分店。棋盘街的这家,是京城开的第三家。 厨神居之所以这么火爆,无非是两个原因。 一是鸡精、味精、蚝油等独家秘方制作的调料。 另外就是靠山足够大,没有任何牛鬼蛇神敢上门。 第二条尤为重要。 灭门的知府,破家的县令。 要毁掉一家酒楼,一个皂吏足矣。 云逍今天接朱慈烺出宫来,本打算来给董小宛撑撑场面。 谁知却看到人山人海的场面,也只得作罢,正好到吃饭的时候,于是带着朱慈烺来到这里对付一下。 “关门大吉?” “也不打听打听,厨神居是谁家的!”角落里一桌客人当中,一个马脸汉子开口,地地道道的京片子。 客人们纷纷看过去。 那马脸汉子说道:“刚才厨神居开张的时候,你们都知道有哪些人到场了?” 客人们越发的好奇。 “东厂的、锦衣卫的,还有阁老、部堂大人,都派人前来捧场,低于三品的,都不好意思派人登门。” “在咱们大明,谁还有这么大的面子?” 马脸汉子得意洋洋的样子,好像他就是厨神居的东家一样。 除了云逍这一桌,其他几桌客人都是瞠目结舌。 “除了皇帝,还有谁这么大的面子?” “难不成是皇帝把御膳房,搬到棋盘街来了?” …… 朱慈烺低声对云逍说道:“御膳房的东西难吃死了。” 云逍笑了笑,御膳房的御厨做出来的东西,的确算不上好吃,更没法跟厨神居比。 “厨神居的东家,是国师云逍子!” “据说厨神居做菜的秘方,都是国师从天上带来的,那可是神仙才能享用的,皇帝的御膳房都没得比。” 马脸汉子放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众人恍然大悟。 接着一个个面露向往之色。 都在心里琢磨着,有机会去厨神居享受一把神仙的待遇。 云逍忍不住笑了。不过味精、鸡精、蚝油这些东西,都是来自后世,说是神仙之物倒也没有错。 这时一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一身绸衫也是皱巴巴的,看上去十分落魄。 “段掌柜的来啦!” 酒楼掌柜打了声招呼,赶忙让店伙计端了一碗汤泡饭。 中年男子端着饭碗,找了个无人的角落,三把两下吃完,然后放下饭碗就去了。 一名食客好奇地问道:“刚才那人吃饭没给钱呢,你怎么就那么让他走了?” “这么大的酒楼,不差这一碗饭。” “并且刚才这位段掌柜,以前在棋盘街也是个头面人物,如今落魄了,帮衬一下也是应当的。”“段掌柜以前是做绸缎生意的,现在的厨神居,就是从他手里盘下的店面。” 酒楼掌柜也是个健谈的,打开话匣子说个不停。 一名食客好奇地问道:“莫非是厨神居仗着国师的势,强占了段掌柜的店面,这才落魄了?” 云逍眉头一皱。 如果真的有这种事,棋盘街的厨神居也只能关门了。 他不缺银子,也不缺赚银子的路子,更不会允许下面的人干出鱼肉百姓的事情。 坐在一旁的乙邦才站起身来,被云逍用眼神阻止。 “国师是啥样的人?” “他就是老天派到大明,保佑咱这些平头百姓的,哪能干出这样的事情?”酒楼掌柜连忙摆手,然后四处瞅了瞅,生怕被人听到似的。 “段掌柜因为家里急需用银子,这才将铺子卖给了厨神居,人家厨神居给的价钱,比市面上要高一成,根本挑不出什么毛病。” 听酒楼掌柜这么说,云逍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一名食客问道:“那段掌柜为啥落魄成这个样子?” 酒楼掌柜道:“家里吃了官司,前后花了上万两银子。” 食客们吃了一惊,“什么官司,竟然花这么多的银子?” 酒楼掌柜:“段掌柜的儿子,在学堂里跟人斗殴,致人残疾,被抓了起来,如今被关在刑部大牢里。” 朱慈烺好奇地开口:“按照大明律,致人伤残又不是死罪,也不至于让段老板花这么多银子吧?” 一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十户殷实之家的家产总和,也难怪朱慈烺这么好奇。 酒楼掌柜笑笑不语。显然是有所顾忌。 马脸汉子却无所顾忌,“这位小兄弟不知道吧,咱大明以前有‘四不起’,现如今了,只剩下‘一不起’。” 朱慈烺越发好奇,“什么四不起,一不起?” “以前咱大明的百姓,病不起、死不起、活不起,外加一个坐不起牢。” “托万岁爷和国师的洪福,前面三个没了,就剩下最后一个坐不起牢。” 马脸汉子来了劲,越说越是兴奋。 朱慈烺瞪大眼睛:“还有坐不起牢的?” 第1196章 有银回家过年,无银秋后问斩 第1196章 有银回家过年,无银秋后问斩 酒楼内的食客,如同看傻子一般看着朱慈烺。 云逍叹了一声,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朱慈烺小脸发红,“怎么,我说错了吗?” 穷人没钱看病,因此病不起。 没银子糊口,所以才活不起。 死不起,这就更好理解了。 当年朱元璋的父母死后,别说是寿衣、棺木,连安葬的地方都没有。 这就是死不起。 可朱慈烺怎么也无法理解坐不起牢。在他看来,触犯了律法,关进大牢受惩也就是了。 怎么连牢都坐不起,难道坐牢还要花银子? “这位小哥怕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还不清楚咱大明的大牢啊,比阎罗殿还要可怕的多呢!” “阎罗殿要命,可大明的大牢不光要命,还要银子啊!” 马脸汉子一声长叹,脸上露出畏惧之色。 狠显然,他曾经也经历过牢狱之苦,至今难以忘怀。 云逍看了一眼朱慈烺,心中一动。 这不正好是绝佳的教育素材吗? 于是云逍朝马脸汉子说道:“在下也颇为好奇,为何坐不起牢?请这位兄台细说,咱今天也好长长见识。” 然后朝店伙计招招手:“给那一桌上一壶酒,添两个荤菜,算我的!” 马脸汉子欣喜不已,连忙道:“我只是信口胡诌,怎好劳您破费?” 店伙计马上给他那一桌上了一壶酒,又让厨房加菜。 “这要是吃了官司,别的不说,就说大堂上打板子,使了银子的和没银子,就有天差地别。” 马脸汉子喜滋滋地喝了一杯酒,然后眉飞色舞地说了起来。 “大老爷坐的公案上,有四个签筒,每个筒各写一个字,合起来是‘执法严明’,这其中就大有学问。” “‘执’筒里插的是一大把捕捉签,这是给衙门的快手,专门缉捕盗贼、不法之徒的凭证。” “其他三个筒的签子,分别为白、黑、红三色,则是代表打板子数量。” “白头签,每签一板,黑头签每签五板,红头签则是每签十板。” 朱慈烺不解地问道:“这其中有什么学问?” “学问大着呢!” “如果大老爷掷下四十支白头签,虽是四十板子,打完后不会伤筋折骨,照样可以行走。” “如果是八支黑头签,同样是四十大板,却要打出‘伤肤、兼旬愈’的效果来。” “大老爷要是掷下四支红头签,照样也是四十大板,结果却是大为不同,必须将受刑的人打得皮开肉绽,甚至丢掉半条命。” “丢什么色的签,全看大老爷的心情。” “要想大老爷的心情好,就得使银子,没银子的话,大老爷的心情肯定就不好,八成会给你丢上几根红头签。”马脸汉子说的吐沫乱飞。 朱慈烺大长见识。 连云逍都是来了兴趣。 没想到就一个打板子,居然还有这样的学问在里面。 华.夏官员捞银子的手段,果然是博大精深,叹为观止。 “光是使银子给大老爷,那还不行。” “行刑的官差也得使银子,他们手黑着呢!” 马脸汉子又是一番解释。 如今打屁股的专门工具,叫笞杖。 在所有官刑中,笞杖是最轻、且技术含量较高的一种。 行刑的官差上岗前要经过严格的培训。 先打豆腐,打包着纸的砖头。砖碎了,纸却不能破。 直练到炉火纯青,才能去执法打人。 功夫高的官差,一板子下去,能皮开肉绽。 或者打一百下,却一点无伤。 甚至看上去皮肤完好,而内脏破裂。 要是不给施刑的官差送银子,想想会是什么后果? 光是打板子这一关,就等于是过一趟鬼门关。 于是乎,代人挨打的“专业人士”便应运而生。 一般都是乞丐来扮演这种角色,按挨打板数来计算钱。 当然,找人代挨打,必须事先买通衙役。 衙役所得的钱,往往比挨打的人还要多。 富户因欠交赋税被传讯时,一般都由仆人到堂受审。 如果被判打屁股,就由衙役找人替代,只要交银子,保证把事情给你办的美美的。 朱慈烺听得瞠目结舌。 愣了半晌,他又问道:“那囚徒坐牢,又为什么要花银子?” “蹲进了大狱,要想不受罪,花的银子比挨板子多了去!” 马脸汉子口中说道,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水浒传》中,林冲进了沧州大牢后,被管营一通臭骂,还必须掏五两银子,否则免不了一百杀威棒。 武松在入狱时,牢中囚犯还好意提醒他,狱卒在折磨犯人时,有很多名堂。 什么‘吊盆’、‘土布袋’等等,花样繁多。。其实这些名目,在大明的牢狱中,是再也寻常不过的事情。 除了狱卒想方设法折磨犯人,犯人也变着花样折磨新来的犯人。 打攒盘、湿布衫、雪上加霜、兜三折、二人轿……细数下来,一百零八式都能给你凑的出来。 如此种种,目的倒也不是要打死人,而是要钱。 像那段掌柜的,因为家道殷实,就成了官差、狱卒心目中的肥羊。 不给银子,大牢里的儿子可就要遭大罪。 朱慈烺听得触目惊心,脸都吓白了。 他哪能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阴暗的事情? 朱慈烺低声向云逍问道:“今日东宫讲师对我讲《大明律》《大明令》《大诰》《问刑条例》等律法,当中有很多条文是关于恤囚,可这人跟讲师讲的怎么不一样?” 云逍摇头一笑。 书上写的东西,怎么能当真? 大明开国后,老朱提出“刑乱国用重典”。 以严刑峻法治理国家纷繁乱象,其刑罚酷烈程度远超前代。 然而大明在保障犯人权力方面,比以往的历朝历代,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大明涉及监狱的律法有很多。 在《大明律》中,户律、刑律、捕亡律、断狱律等律法中,都有与监狱相关的条文。 这些条文,有相当部分是保障犯人权力的。 如断狱律中,明文规定了徒流、系囚等监狱里的基本生活制度。 关于“妇人犯罪”的规定中,女性罪犯除奸罪、死罪在监狱服刑,其他情况可以在外听候。 可再好的律法条文,也需要人去执行。 但凡涉及到利益,再怎么严厉的条文,也会变成一纸空文。 这时店伙计把加的菜端了上来。 马脸汉子吃了几口菜,连喝三杯酒,又开始卖弄起来。 “你们还不知道吧,这要是有银子使,杀头的罪也能回家过年,没银子,就等着秋后问斩吧!” 朱慈烺难以置信地道:“这怎么可能?” 云逍也是眉头大皱。 马脸汉子之前说的那些,他以前倒是有所耳闻。 可花银子买命的事情,未免太过耸人听闻。 第1197章 国师请陛下入刑部大牢 第1197章 国师请陛下入刑部大牢 文华殿。 崇祯正与内阁大臣们议事。 太监进来禀报,华清园那边派人过来了。 崇祯不由得大奇,“国师主动派人来见朕,倒也是一件稀奇事。” 温体仁等人跟着一阵笑,心中却都在犯着嘀咕。 见皇帝不亲自来,却随便派个人过来。 别说是大明朝,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稀罕事。 皇帝反倒还有种受宠若惊,简直是有些离谱。 崇祯立即宣见。 不多久,一个人被带了进来。 这人崇祯和阁臣们都认识,前东宫讲官刘理顺。 之前闹的那场大风波落幕后,崇祯恼恨刘理顺和倪元璐,当众辱骂云逍为‘国妖’。 因此派到清华园做事,不过保留着原有的官职。 说是二人不明事理,让人到国师身边多学学。 云逍有时迫不得已,要处置一些国务,写一些官面文章。 刘、倪二人到身边做事,自己可就轻松多了。 殊不知,崇祯这样的决定,不知让多少官员羡慕不已。 能到国师身边做事,跟在皇帝身边并没有多大区别,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要是入了国师的法眼,以后入阁拜相是稳了。 让刘理顺和倪元璐去清华园,实在是糟蹋了大好机会。 骂国师为‘国妖’,国师还不找机会,收拾了他们两个? 不过让官员们失望的是,两人到清华园半年多,一直安然无恙。 刘理顺来到文华殿,规规矩矩地跪拜行礼。 “平身吧!”崇祯摆摆手,问道:“国师谴你前来,有何要事?” 刘理顺答道:“回禀陛下,国师请陛下入刑部大牢。”崇祯愣住了。 温体仁和其他阁臣,脑瓜子‘嗡嗡’作响。 让皇帝入刑部大牢,国师欲反乎? 刘理顺看到崇祯和阁臣们的神色,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 吓得他魂飞魄散,慌忙下跪谢罪:“臣言出言无状,死罪!” “一时口误,算什么罪?” 崇祯大度地挥挥手,然后问道:“国师是想请朕,去一趟刑部大牢?” “陛下圣明,国师正是请陛下移驾刑部大牢。”刘理顺答道,心里一阵腹诽。 让大明天子去大牢那种腌臜的地方,也只有国师能做得出,这不是胡闹吗? 温体仁等阁臣心里‘咯噔’一声。 刑部大牢是什么地方?那地方,就是大明最为阴暗的地方之一,也就是仅次于以前的锦衣卫诏狱。 国师邀请皇帝去那里,肯定是大牢捅了大篓子,被国师给撞见了。 刑部掌全国的刑罚政令,这要是出了问题,不知道多少人头落地,甚至会牵连到内阁。 崇祯眉头一皱,却并未继续问下去。 随即就结束了这里的议事,临走时不忘给阁臣们使了个眼色。 温体仁等人心中一凛。 本来还打算偷偷派人去刑部打声招呼,免得又闹出震惊天下的大风波。 可皇帝和国师显然是要白龙鱼服,事前打招呼肯定是不成了。 崇祯回到后宫,换上一身便装,然后带着侍卫悄然出宫。刑部大牢官名叫刑部监,位于西城。 这里也是门处决官吏的地方,平民百姓还没有资格在这里被处决??。 负责管理刑部监的,是刑部司狱司。 主官是刑部郎中,下面设有司狱六名,级别不高,但权力很大。 司狱下面还设有一些狱吏。 犯了笞刑以上刑罚的案犯,以及来自大明各地的重要犯人,全都关押在这里。 再加上有的囚犯,需要在这里三法司开堂会审。 因此关押在刑部监的犯人,经常是人满为患。 刑部监上至主管司狱司的刑部侍郎,下至普通的狱吏,每天都是生意兴隆。 一个小小的狱吏,收入比寻常七品官还要高。 这不,刑部郎中宋惜贤,又有大生意上门了。 “啥?” “有人想从大牢里捞人?” “却又不相信司狱司的能耐,想亲自到大牢里看看?” 宋惜贤听到下面的杨司狱说的事情,不由得愣住了。 随即他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哪儿成?刑部大牢又不是韭菜园子,谁都可以进出。” 杨司狱接着补充了一句:“那人说,如果事情能成,愿意出五千两。” 宋惜贤又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连国师都说过,法理不外乎人情,这人既然如此急切地想救家人,也不是不可以酌情考虑。”杨司狱大喜:“大人仁慈,悯恤囚徒!” 宋惜贤不放心地问道:“那人是否可靠?” “可靠,绝对可靠!” 杨司狱拍着胸脯保证。 “那人叫段守义,以前是在棋盘街开店的,家里殷实着呢。” “儿子因为误伤人致残被关进了大牢,段守义先后花了近万两银子,连店铺都打了出去,可惜司狱司没能拿到大头。” “这次只要能确定能把儿子捞出去,那段守义倾家荡产都愿意。” “再说,还有谁能在刑部监,玩出什么名堂来不成?” 宋惜贤点点头,“那段守义手上未必只有五千两银子,别给他省着。” “下官明白!”杨司狱兴颠颠地去了。 然后一路来到刑部监的狱神堂。 大明所有的监狱,都是首先盖一座小小的狱神庙用于祭祀,然后再建监牢。 狱神堂,也就是狱神庙,或乘坐狱神祠,供奉的是狱神皋陶。 (螨清时期,狱神换成了萧何,因此也叫萧王殿,经常进监狱的应该清楚。) 杨司狱来到狱神堂,早有五个人在这里等候。 段守义迎了上来,陪着笑问道:“杨大人,事情能成不?” 杨司狱捋着山羊胡,慢条斯理地说道:“上面念在你爱子心切,也就专门破一次例,不过……五千两怕是不够,得加钱。” “这……”段守义看向一名白净无须的男子。 事实上,他此刻心里也是懵的。 今天刚到屋,这男子就上门了,提了一个奇怪的要求。 只要段守义出面,带几个人见识一下刑部监,就可以免了他儿子的罪。 段守义在棋盘街做生意,什么样的人没见识过,自然是不肯相信这样的鬼话。 谁知这男子直接就亮出身份。 东厂掌刑百户,要秘密进入刑部监查案。 段守义吓得差点当场就瘫了。 其实那白净男子没有说实话。 要是他道出真实的身份,是提督东厂的王厂督。 而进入刑部监的,是大明皇帝和国师。 段守义非被吓得去见太奶不可。 第1198章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监吃监 第1198章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监吃监 杨司狱看向其他人,眉毛一挑,向段守义问道:“他们是谁,这么多人,莫不是想要劫狱?” 段守义忙答道:“这几位都是小人的亲戚,跟着一块来看看,帮我拿主意。” 杨司狱顿时怒了,“你们以为刑部监是什么地方?是窑姐的裤裆,给点银子谁都能进去?” 崇祯听他话说的如此粗俗,不由得眉头大皱。 刑部监象征着国家的律法威严,竟然被比作窑姐的裤裆,真是岂有此理! 王承恩忙上前陪笑说道:“段守义是小人的表兄,他的银子都是咱们几个亲戚凑的,有些不大放心。小人再加一百两银子,官爷您通融通融。” 见杨司狱依然不放心,王承恩又补充道:“官爷您放心,咱们也只是进去看看,出去后绝不乱说话。” 杨司狱道:“按人头算,一个人一百两,马上交银子,否则面谈!” 王承恩一副肉疼的样子,扣扣索索地拿出一叠银券。 连他一起,崇祯、云逍和乙邦才,外加一个段守义,整整五百两。 “跟着本官,记得管好自己的嘴!” 杨司狱收了银券,叮嘱了几句,带着几人朝刑部监内走去。 崇祯的眼睛里一片冰冷。 云逍看了大侄子一眼,心中一叹。刑部监还真的成了窑姐的那啥,花银子就可以随意进。 大侄子这大明皇帝,又怎么可能不震怒? 其实在历史上的崇祯二年,建奴兵临京师的危急时刻,刑部大牢就发生过一次震动朝野的大事。 当时京城正全城戒严,刑部大牢的两百多囚犯,竟然从守卫森严的大牢里逃走了。 由此可见,刑部监糜烂到何等地步。 狱神堂再往里走,通过犴狴门,算是正式进入刑部大牢了。 刑部的大牢共分为四层。 靠近狱神庙的第一层为软监。 再往里第二层是外监。 第三层则是里监,即重监。 第四层位居中心,叫作暗监,俗称黑狱。从每一层监牢的名字就能知道,囚徒是按照犯行由轻到重的顺序,由外向内分别关押的。 第一层软监关押的都是一些罪刑较轻的囚犯,监牢的环境也还算是过得去。 杨司狱虽然贪财,不过话说回来,这人十分敬业。 他带着几人一边参观,一边向他们介绍。 不光介绍每一层监牢,还介绍司狱司的各项‘业务’。 只要不是关押在第四层暗监的囚犯,都可以花银子,转到较为舒适的软监。 至于价钱,当然不会明码标价,这需要双方讲价。 当然了,关押在软监的囚犯,要是不孝敬银子,也会被转移到里层的监牢,享受更高级的待遇。 崇祯听得嘴角直抽抽。中途要不是云逍用眼神阻止,他怕是要当场发作。 一行来到第三层的重监。 如果说软监是天堂,重监就是人间地狱。 监牢的面积十分狭小,几乎见不到阳光。 各种臭味汇集在一起,让人作呕。 有的囚犯被关在栅栏里,人在里面不能站直,也躺不下,生不如死。 崇祯听到一间牢房里,囚犯发出呻吟声,于是朝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又花了十两银子,让杨司狱把牢门打开。 里面关押着五六个囚犯,有两人已是全身皮肉绽开,显然是刚刚经历过酷刑。 角落里躺着一个人,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一群老鼠正在啃噬他的腿。崇祯看了一眼,转身就离开了牢房,来到过道大口喘着粗气。 杨司狱看了他一眼,得意地说道:“这就受不了了?里面的黑狱,可比这里刺激多了,要不要瞅瞅?” 崇祯冷哼一声,没有作答,却在心里面琢磨着。 是将此人凌迟呢,还是让他在这里将牢底坐穿。 “官爷,您真能有办法,将我儿从这里弄出去?”段守义也吓坏了。 他的儿子正是被关押在第三层重监里,现在却没有勇气去探视。 杨司狱正要答话,就见一名狱卒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看样子是某个酒楼的伙计,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狱卒带着他去了一间牢房,从食盒中取出酒和菜,然后又将其带了出去。 崇祯皱着眉头问道:“这是做什么?” “牢里的凡人只要出银子,就可以吃到外面的酒菜。”王承恩执掌东厂,自然明白这些沟沟道道。 崇祯的眼眸中又多出一丝戾气。 杨司狱笑道:“这算个什么,只要银子到位,窑姐儿都能找的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似的,从最里层黑狱中,断断续续传来女子的嬉笑声。 崇祯的脸都绿了。 “老段,你是老熟人了,本官也不坑你。” “六千两银子,本官包你把儿子接到家里享福。” 杨司狱重重地拍了一下段守义的肩膀。段守义战战兢兢地看了王承恩一眼。 他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更何况当着东厂的人,贿赂刑部监的官员,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看来是你说了算。”杨司狱冲王承恩说道,“看你细皮嫩肉的,想必是不缺银子的主儿,你说句话!” 你既然作死,那就让你死的彻底一些……王承恩‘嘿嘿’一笑,“这是小事,咱……还有一笔大买卖,想跟大人谈谈。” “哦?”杨司狱顿时来了兴趣。 难怪这帮人要花银子进这种鬼地方来,原来是想做更大的生意。 王承恩四处瞅了瞅,压低声音说道:“咱有个亲戚的娃儿,犯了杀头的罪,很快就被送到刑部监来。大人有办法弄出去吗?” 杨司狱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这要看犯的是啥事,要是钦犯,那可没办法整。” 王承恩道:“那倒不是,只要把人弄出去,咱不差钱。” 杨司狱道:“成是能成,可不是刑部监能办的成的,部堂那里都要打点,要花的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崇祯听到这里,忍无可忍,喝问道:“你们如此肆意妄为,就不怕国法难容?” “你这厮倒是怪了!” 杨司狱忍不住笑了。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咱们靠着监牢,不吃监牢吃什么?” “国法?咱是朝廷命官,手里面就攥着国法!” 第1199章 天下可信之人,唯有叔父 第1199章 天下可信之人,唯有叔父 云逍看了一眼气得脸色铁青的崇祯,淡淡地说了句:“走吧!” 崇祯阴沉着脸,随着云逍朝外面走去。 杨司狱急了,叫道:“就这么一走了之,生意还谈不谈了?” 生意……崇祯的眸子里含着浓烈的杀意。 王承恩笑眯眯地说道:“大人莫急,容咱回去好好合计一下,大人只需在衙门里静候佳音就是了。” 崇祯等人离开刑部监,杨司狱也朝签押房走去。今天带几个人在大牢里走了一遭,就有五百两银子进账。 接下来还有一单大生意,杨司狱此时心情大好,一边走着,一边哼着小曲。 这时一名狱吏从外面急匆匆地过来,“大人,刚才的那帮人有些名堂。” 杨司狱笑道:“出手这么阔绰,自然不是简单人物。” 狱吏急道:“不是的大人,小的怀疑这帮人想要劫狱,刚才那几个是进来踩点的!” “啥?劫狱?”杨司狱忍不住笑了,“你他娘的,该不是黄汤灌多了,还是戏文看多了?有人敢劫刑部大牢?” 狱吏解释道:“刚才我在外面,看到门口多出了好多人,都是寻常百姓装扮,鬼鬼祟祟地守在外面,行迹十分可疑,八成是心怀不轨。” “走,看看去!”杨司狱吃了一惊,急惶惶地朝刑部监外面走去。 就见刚才那几个人中的两个,正好上了一辆马车。 附近很多行人、商贩纷纷上前,将马车严密地保护起来,行动极为迅速,身手也十分矫健,并且身上都带着家伙。 杨司狱还看到,刑部监对面的几座民房内出来几十人,手中持着用布包裹的长家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火枪。 杨司狱愣在那里,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落。 狱吏问道:“大人,要不要跟上面禀报,调集兵马过来……” 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听的‘扑通’一声,杨司狱竟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狱吏不解地问道:“大人,你怎么了?” 杨司狱脸色煞白,哆嗦着说道:“瞎了你的狗眼,那些人哪里是什么要劫狱的盗匪,分明都是官兵!” 狱吏大吃一惊,“难道有官兵作乱,想要攻打刑部监?” 神特么的攻打刑部监……杨司狱已经惊惶的得说不出话来。 在京城中,随行带着这么多护兵,并且还持有火器。 即使是内阁首辅,以及宗藩亲王,都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真相只有一个……杨司狱想到刚才的一言一行,魂都快要飞了出去,感到逝去多年的太奶,正在向他挥手召唤。 ------------------- 崇祯含怒回到皇宫。 太监来报,温体仁等阁臣求见。“不见,统统不见!” 崇祯一声怒吼,拿起御案上的砚台,狠狠地砸在地上。 殿内的内侍吓得胆战心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这些年,皇帝很少动这么大的怒了,也不知道今天是出了什么事情。 并且这几年,皇帝对内阁的几位阁老,也都是敬重有加,何曾有这样的震怒? 有机灵的太监赶忙去往后宫,请周皇后过来,在整个后宫,也只有皇后娘娘能劝得住皇帝。 等周皇后带着朱慈烺赶到的时候,崇祯依然余怒未消。 周皇后温言相劝:“刑部监的官员枉法,依律惩处就是,陛下又何必这么大的火气,还迁怒于阁臣?” 朱慈烺回宫之后,就将今天的见闻跟周皇后说了。 周皇后又听说,云逍特意将崇祯叫去,一起去了刑部监。 崇祯回来后龙颜大怒,周皇后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朕不只是气刑部监的贪官污吏,更是气大臣们上下沆瀣一气欺瞒朕啊!” 崇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神情颇为颓废。 刑部监糜烂到这种地步,简直是触目惊心,令人发指。 朝中的大臣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光是刑部,包括内阁的这些心腹大臣,以及东厂、锦衣卫,肯定是心知肚明。 可偏偏没有一个人跟他这个皇帝奏报。 骗子,统统都是骗子! 崇祯感到自己就像个被愚弄的傻子。伤了心啊! 周皇后十分理解崇祯的心情,安慰道:“这样的事,古往今来,概莫能外,不然怎么把皇帝称作是孤家寡人呢?陛下也莫要太过介怀!” “朕如今有收复辽东、中兴大明之功,臣子们都胆敢如此欺君,若是按照叔父推演天机所说的那样……” 崇祯说到这里,不由得一阵不寒而栗。 随即摇头苦笑,自己怕是在大明亡国,自缢身亡的前一刻,还明白被大臣们愚弄了。 “春哥儿,过来!” 崇祯朝朱慈烺招手,将他叫到身边。 摸了摸朱慈烺的小脑袋,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春哥儿,等你以后当了皇帝,要铭记父皇的话!” “所有大臣,皆不可信,可以信赖的,唯有你叔爷爷一人而已!”“大臣们会变着花样来骗你、欺你,那是因为他们心中有私!” “而你叔爷爷心中只有社稷与百姓,心中无私,才不会罔顾国法、公义!” 朱慈烺不解地问道:“可叔爷爷不是大臣,是咱们的亲人啊!” 崇祯一愣,随即一阵大笑,“春哥儿说的不错,叔父是咱们一家人!” 周皇后见崇祯心情好转,不由得松了口气,就问起崇祯在刑部监的见闻。 崇祯照实说了,周皇后听了也是心惊胆战,朱慈烺吓得脸都白了。 周皇后蹙眉道:“刑部尚书胡应台也是个能臣,朝野中威名益著,怎么刑部监就成了人间炼狱?” 胡应台是万历年间的进士,熊廷弼的亲家。 他先后担任两广总督、南京兵部尚书等要职,崇祯三年升任刑部尚书。 周皇后之所以记得胡应台,是因为他在任南京刑部尚书的时候,她娘家的家丁杀人,胡应台秉公执法,顶住各方压力杀了周家的家丁。 周皇后这时候提起胡应台,也是有意给他上眼药……女人是非常非常记仇的。 崇祯冷哼一声,“不过是为了捞取一个不畏强权的名声罢了,如今刑部监暗无天日,就在他眼皮底下发生那么腌臜事,怎么就视而不见?刑部,是该好好整治整治了!” 周皇后道:“叔父特意邀陛下一起微服私访刑部监,定是大有深意,绝不只是惩处几个不法官员那么简单。” 崇祯一怔,随即陷入沉思中。 第1200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第1200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文渊阁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气氛压抑的几乎让人窒息。 温体仁、李标等阁臣,如同一尊尊泥塑一般坐在那里,一个个都是惶惶无主。 崇祯和云逍去了刑部监之后,他们虽然不敢向刑部通风报信,却一直让人盯着那里。 崇祯等人离开之后,他们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下子真的是捅大篓子了! 这可不只是刑部的贪腐问题,更是内阁的集体失职。 不光是刑部要大清洗,与之有牵连的阁臣,也难逃干系,甚至是没有瓜葛的也要吃挂落。“要不,请国师……”薛国观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可话没说完,他又闭上嘴。 这次的事情,就是国师亲自出面,邀请皇帝一起去刑部,把事情给闹大的。 国师把火给点起来了,现在又去找他灭火,怎么可能? 有人不免在心里埋怨云逍。 刑狱腐败,是自古以来就有的积弊。 况且是一群触犯王法的罪囚,用得着为了他们,为难跟那么多的官员吗? 这其中还牵连到不少‘云党’呢! 要是其他大臣,哪怕是张居正这样的权臣,一下子得罪这么多人,以后非被群起而攻之,甚至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国师不是官场中人,是谪仙人、当世圣人,对付官员的那些阴招统统无用,更没人敢动这个心思。这时一名太监来到文渊阁,“诸位阁老,万岁爷在文华殿召见。” 阁臣们心中都是一沉。 这次怕是少不了一顿申饬,甚至倒下几名阁臣都不是没有可能。 传旨太监又好心叮嘱道:“万岁爷正气头上,各位老大人可要小心奏对,别再惹万岁爷生气了。” 阁臣们脑袋又大了一圈,硬着头皮来到文华殿。 崇祯端坐于御座的,曹化淳侍立在一旁。 众人见崇祯面无表情,像是所有人都欠他银子似的,不由得心中一沉,慌忙下跪行礼。 内阁大臣位高权重,是皇帝依赖的臂膀,每天又常见面,除了朝会这种隆重场合,在文华殿相见一般是不用行大礼的。 可今天不一样,并且崇祯也没有让他们平身的意思。 崇祯冷漠的目光,从阁臣们脸上掠过,‘呵’了一声,然后冷冷说道:“今日朕去了一趟刑部监,真是大开眼界,好,好得很啊!” 温体仁等人纷纷低头,不敢与崇祯对视,更无人敢接话。 “只要花银子,可以在大牢中吃香喝辣,还可以招来娼妓伺候,甚至死囚都可以自如离开牢房。” “没银子就要遭罪,手段之残暴,朕闻所未闻,可谓惨绝人寰,令人发指!” “这就是大明的刑狱,这就是朕的官员,呵!” 崇祯语气森然,杀气腾腾。 接着掌击御案,冷笑道:“刑部监的官员对朕与国师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监吃监!”“你们身居中枢,掌握国家军政要务,是大明肱骨,是不是也该靠大明,吃大明?” 这话可就相当诛心了,没有哪个大臣能受得住。 “臣有罪!” “陛下息怒,臣愿受责罚!” 温体仁等人纷纷摘下官帽,伏地不起。 崇祯又是一声冷笑,“怎么,内阁想要集体请辞,以此来逼宫?” “臣等岂敢?” 温体仁等人都快气哭了。 左右都是有罪,你到底想要哪样? 崇祯冷哼一声,不再作声。 阁臣们跪在地上,静等着雷霆之怒。 谁知半晌不见崇祯出声,偷偷抬头去看,这才发现崇祯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温体仁等人面面相觑,皇帝这是个啥意思? 这时曹化淳开口道:“诸位阁老,都起身吧!” 温体仁与曹化淳私交甚笃,问道:“曹公公,陛下这是……” 曹化淳道:“刑部监的事情,陛下震怒,却并没有无端迁怒于内阁意思。可诸位阁老也不能光是请罪,得想法子弥补才对啊。” 温体仁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皇帝的意思,是要他们亡羊补牢啊! 曹化淳接着又叮嘱了一句:“诸位阁老可千万别想着捂盖子,刑狱这个盖子啊,是国师亲自揭开的,陛下也亲眼目睹了,谁都捂不住。” 阁臣们心中一凛。 本来他们正是有这样的打算。 并且手段多得是。查账的时候,账房突然失火,查办贪腐的时候,涉事官员突然暴毙,这样的事情在大明屡见不鲜。 国师有未卜先知的大能耐,他亲自揭的盖子,谁敢去捂,谁又能捂的住? 阁臣们回到文渊阁,一番商议之后,很快就拟了个章程出来。 刑部监以及刑部涉事的官员,肯定是要严惩,最少要拿下一位侍郎。 这样看能不能平息皇帝的怒火。 “诸位,这样处置,恐怕难过陛下这一关。” 温体仁最是擅长揣摩上意,看出崇祯的意图,绝不仅仅只是拿下一帮贪腐的刑部官员那么简单。 “诸位仔细想想,这次刑部监的事情,起因是什么?”“起因是国师,而国师行事,向来不只浮于浅表,而是追根溯源,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陛下的意图也就再也明显不过,不只是惩治不法官员,更是要整顿天下刑狱,杜绝贪腐。” 温体仁的分析,阁臣们深以为然。 整顿刑狱,哪有那么容易? 刑狱的贪腐问题,可不光是一个刑部监。 锦衣卫的诏狱,东厂的厂狱,比刑部监还要黑。 都察院监、五军都督府监、五城兵马司狱,以及地方州县的监狱,哪个不比刑部监黑? 没有最黑,只有更黑。 皇帝威严日盛,这次狠下心要整顿刑狱,倒也不是办不到。 难就难在杜绝刑狱贪腐,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温体仁思索片刻,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也只有国师,才有根治刑狱腐败之良策,为今之计,只有去请教国师了。” 阁臣们纷纷看向温体仁。 你就是云党中坚,你不去谁去? 温体仁道:“事情出在刑部监,自然是由刑部尚书胡应台出头,去清华园拜会国师。” 胡应台是熊廷弼的亲家,而国师对熊廷弼极为敬重。 并且胡应台严格算来属于‘西法党’,与徐光启关系莫逆。 国师应该多少会念及情面,给他指一条明路。 第1201章 专治嘴硬和头铁 第1201章 专治嘴硬和头铁 当日,温体仁领衔内阁辅臣向崇祯上了一道奏折,彻查刑部监。 折子一递上去,崇祯立即准了。 第二天,内阁、内廷、都察院、大理寺联合巡案刑部监,却唯独撇开了刑部的人。 早在昨日崇祯离开之后,就命令东厂的人接手了刑部监,倒也没有发生什么‘官员暴毙’的事情。 一场声势浩大的刑狱清肃行动,就此拉开了序幕。 刑部尚书胡应台早就得到阁臣的授意,让他请徐光启出面,前去拜会国师。 可他却迟迟不见行动,倒是请见了几次崇祯,却被拒之宫门外。 一直到主管刑部监的一位侍郎被抓,胡应台这才坐不住了,这一日请动了徐光启,一起来到清华园。 在门房等候的工夫,徐光启看了一眼老友,叹了一声。 然后他开口劝道:“征吉老弟,你那个傲气的性子,也要改一改了。等会儿见到国师,该认错的要认错。” 胡应台嘴巴张了张,并未开口,只是眸子中却有着不忿之色。 此人的确是个能臣,极好名声,一身傲骨。 万历年间,他任兵科给事中,能在朝堂上当众顶撞时任首辅朱赓,气得朱赓当堂昏厥。 后来总督两广,曾单骑平定地方暴乱,因此威名传遍两粤。 在两广总督任上,极力向朝廷建议,请葡萄牙人铸造红夷大炮。 大明后来铸造的红夷大炮,其实都是他的功劳。 任南刑部尚书的时候,国丈周奎府上的家丁杀人,胡应台无畏强权,依律严办了周府家丁。 担任刑部尚书的第一年,因为查办前刑部尚书的案子,又忤逆了崇祯,险些被罢官。 因此胡应台不怎么受崇祯和周皇后的待见。 然而这几年他办了很多大案要案,在朝野中声望卓著。 (历史上的崇祯朝,刑部尚书一共十七人,或死或戍或除名,另有一人降李自成,唯独只有胡应台得善终,足见其人能力) 胡应台今年已经六十多岁,曾多次向崇祯上疏乞终养。 谁知这次刑部监闹出这么大的事情,胡应台可谓是晚节不保。他不仅脸上无光,可心里面却是十分不服。 天下哪个监牢不黑? 国师你却偏偏盯上了刑部监。 为啥不带皇帝去一趟厂卫的诏狱?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让胡应台心里有一个大疙瘩。 当年温体仁与周延儒相争,温体仁指使官员,使阴招栽赃周。 后来胡应台查清了案子,帮了周延儒洗刷了罪名,温体仁因此深恨之。 因此胡应台有理由相信,这次云逍突然对刑部下手,是温体仁从中使坏。 为了保住一世清名,实在没有办法,他也不会放下一身傲骨,请徐光启出面来清华园。 胡应台和徐光启等了一会儿,刘理顺前来迎接二人入府。“刘讲官在清华园,担任何职?” 胡应台与刘理顺以前相熟,这才开口相问。 刘理顺答道:“只是在国师身前做事,并无其他差事。” 胡应台不由得愤愤不平。 他堂堂东宫讲官,却跑来伺候一个道士,没名没分的。 怎么感觉像是当年道君皇帝时期,大臣们都争先恐后地写清词献媚,太荒诞了。 来到花厅,云逍早在门口等候。 这份礼遇当然不是给胡应台的,而是冲着徐光启。 云逍知道,徐光启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 按照原有的历史,他已经离世两年了,能撑到现在靠的是心气。 将二人迎到屋内,刘理顺和倪元璐在一旁当陪客。 云逍与徐光启聊起了皇家科学院的事情。 徐光启现在大多数时间在府上养病,只是挂了个皇家科学院院长的名义,不过心里面一直挂记着科学的事情。 聊起这方面的事情,老徐精神抖擞,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胡尚书一直想来拜会国师,却找不到机会,今日有幸得见国师,还望国师不吝赐教。”徐光启将话题引到胡应台的身上。 胡应台的老脸发烫。 自己也是快七十的人了,竟然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吝赐教’,太丢人了。 云逍当然知道徐光启和胡应台的来意,收敛起笑容,向胡应台问道:“刑部监出了这么大的一档事情,大司寇有什么章程?” 大司寇,也就是刑部尚书的尊称,云逍这么称呼胡应台,也算是给足了面子。 胡应台不卑不亢地道:“刑部监贪腐,是下官渎职,有负圣恩,不日向陛下请辞!” 云逍心中有了一丝火气。 看来这位大司寇,心中颇有怨言啊! 可不管怎么说,大明刑部监狱糜烂成这个样子,身为刑部尚书都难辞其咎。 你还傲娇个啥? 徐光启无奈苦笑,这位好友就是这个性子,认准的事情,连皇帝都敢顶撞。 云逍看着胡应台,淡淡地问道:“胡尚书就这么丢下烂摊子撒手不管,就不怕毁了一世清誉?” 胡应台道:“下官行端坐正,何惧身后骂名?” 云逍被气乐了,看了一眼刘理顺和倪元璐。来求人却没有个求人的态度,大明稍有点能耐、品性的大臣,怎么都是这个性子? 自己别的本事没有,就擅长治嘴硬跟头铁。 “监狱,处于司法链条的最末端。对于囚犯来说,它是改造重生之地,对于百姓而言,它是实现公正之所。” “如果说司法是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监狱就是实现司法正义的最后一道工序,至少对那些被处监禁的囚徒是如此。” “如果连监狱糜烂了,那就代表着司法正义的功亏一篑。一个腐败的监狱,对于世道人心的影响是巨大而久远。” “胡尚书以为我说的可对?” 胡应台无言辩驳,只能答道:“国师所言甚是。” “刑部监乱象丛生,连市井百姓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胡尚书身为刑部尚书,要说不知情,这恐怕令人难以置信。” “若明知而默许,就是共犯,利益均沾。若确实不知眼皮底下的腐败,那也是渎职,而且是严重的渎职。” “胡尚书,你扪心自问,你这刑部尚书果真是称职?” 云逍直指要害。 胡应台面红耳赤,嚅嗫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答道:“下官的确失职。” 第1202章 名留青史的大名声,要不要? 第1202章 名留青史的大名声,要不要? 云逍喝了一口茶,接着问道:“胡尚书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胡应台面红耳赤,“下官疏于刑狱治理,上负圣恩,下负黎民。” 云逍摇了摇头,“看来胡尚书还是没明白,自己真正错在哪里。” “还请国师明示!” 胡应台心中十分恼怒,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他本就是个极为高傲的人,并且一直以为自己扪心无愧。 刑部监的事情,他也没打算推脱责任,甚至做好了辞官的准备。 这次到清华园来,也是想通过云逍,保留最后的体面,不至于走的那么难堪,甚至是晚节不保。 自己快七十岁的人,当了那么多年的封疆大吏。 此时已经将姿态放的这么低了,甚至都低头认错了。 国师要么给徐光启一个面子,要么就该端茶送客,怎么还纠缠着不放? 看来真的是温体仁从中作妖,在国师面前进了谗言。 云逍看着胡应台,不急不缓地道:“我看过胡尚书的履历,也听过你的名声,可谓是威名益著,才望兼隆。” “国师谬赞了。”胡应台神色稍霁。 徐光启暗自松了一口气。谁知云逍话锋一转,“然而在我看来,胡尚书固然是疾恶如仇,不畏强权,却漠视百姓疾苦,你的所作所为,无非是为自己博取名望罢了!” 云逍看得十分透彻。 胡应台以前顶撞内阁首辅,杀周府家丁,甚至忤逆崇祯,跟那些以被皇帝廷杖为荣的大臣,其实本质是一样的。 只不过走的路径不一样,胡应台也做了很多政绩。 其实大明很多官员都是这样,他们的理想抱负,只是为了名声,甚至是名留青史。 而真正的黎民疾苦,只是放在嘴上,不会被放在心上。 偏偏这样的官员还能大行其道,不仅是官场上如鱼得水,民间的风评也是出奇的高。 胡应台愤然起身,“国师是说下官沽名钓誉?” 徐光启慌忙开口阻止:“征吉,休得无礼!” 站在一旁的刘理顺和倪元璐,相互对视一眼,都是眉头大皱。 胡应台官声很正,在朝野的声望很高,并且又是有功于国家的老臣。 国师这么咄咄逼人,未免有些过了。 云逍朝徐光启摆摆手,然后看向胡应台,目光冷了下来: “你身为刑部尚书,可曾关注过刑部监?又或是明知刑部监暗无天日,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你看来,古往今来的牢狱都是如此,受折磨的,不过是一帮罪有应得的罪囚?” “整顿刑狱,为罪囚主持公道,得不到任何声望,吃力却不讨好。专注于那些大案要案,却可以博取公正无私的好名声。” “大司寇,你真的是扪心无愧,心中无私?不,你的私心不是权,不是利,而是名!” 胡应台面无血色,傲娇病当即发作,张嘴就要拿温体仁来反驳,徐光启厉声喝道:“胡应台,莫要犯浑!” 胡应台反应过来,强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老徐知道云逍的性格,他要是真的惩治胡应台,今天连清华园的门都进不了,哪里还会说这么多的废话? 这分明是要先敲打一番,然后再提点他啊! 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人有这样的福分,被国师亲自提点? 胡应台这头又傲又蠢的猪,也不知道是怎么混上高位的。 “胡尚书心里面,肯定是不服的。”云逍笑着摇摇头。 这个胡应台,也就是做事不接地气,喜欢博名望。 但是能力却是真的不错,也不是什么贪官。 大明的刑狱糜烂成这个样子,需要有人出面收拾,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 并且云逍还知道,历史上的胡应台,从刑部尚书的位置上荣归之后,到了崇祯十七年,国事危难之际,崇祯又召他为户部尚书。 在赴京上任途中,胡应台听到京城被攻破,崇祯自缢,当场因悲愤过度而终。 所以此人也是个忠臣。 再加上老徐的面子,多少是要给的。 否则哪里会浪费这么多的口舌? “其实吧,喜欢名声,也不是什么坏事。” “哪个皇帝不想成为明君、圣君,又有哪个大臣不想成为千古名臣,哪个武将不想成为名留青史的名将?” 云逍放缓了语气,屋内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了下来。 胡应台有些糊涂了,到底是个啥意思? 云逍接着说道:“刑部监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胡尚书想就此一走了之,难道就不怕背负骂名?” 胡应台叹了一声。 他这辈子都是为了名而活。 宁愿被杀头,也不愿背着骂名罢官回乡。 更不想死后,还被人在史书上留上一笔。 “刑部监的烂摊子,虽然不是你一手造成的,你却难辞其咎,不管陛下怎么处置你,都少不了一个身败名裂。” “我给胡尚书一个亡羊补牢的机会,整顿天下刑狱,还大明刑律一个朗朗乾坤。” “做好了,你不仅不会声誉受损,反倒会名留青史。哪怕是做不好,也不至于声名狼藉,晚节不保。” 云逍的话,让胡应台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有这样的好事,你早说啊! 刘理顺和倪元璐又对视一眼,摇头一笑。 先是给上当头一棒,然后又递上一根胡萝卜。 国师年纪轻轻的,哪里来这么多的套路? 同时二人心里也有些质疑。 大明刑狱烂成那个样子,国师能有什么办法根治? 徐光启拱手说道:“请国师不吝赐教。” 接着又对其他三人说道:“征吉,国师的话,可要听清了,记牢了。还请二位做好笔录,却不可有任何遗漏。” 胡应台当即挺直了腰,作出洗耳恭听状。 刘理顺和倪元璐也不敢大意,接下来国师要讲的,关系到天下刑狱,万万不敢有任何疏漏。 云逍摆摆手,“我对刑狱不是太懂,说的有遗漏或是不妥之处,你们可以补缺。” 徐光启等人笑了。 “要整治大明刑狱,就得先弄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这样才好对症下药。” 云逍酝酿了一下,徐徐开口。 第1203章 百姓监督刑狱? 第1203章 百姓监督刑狱? “天下刑狱,种种沉疴积弊,都是来自于贪腐。” 胡应台当然不是尸位素餐的草包,知道刑部监乃至天下监狱问题的根源。 事实上,古往今来,历朝历代,也不论是哪个衙门,甚至是寻常百姓家,都逃不过‘利益’二字。 只要有了利益驱使,菩萨也能变恶魔。 云逍点点头,又问:“那么,大明刑狱的这些问题,是体制出了问题吗?” 胡应台毫不犹豫地摇头否定:“不,大明刑狱体制,乃太祖亲手制定,其制度之严密,胜过历朝历代!”朱元璋就是一个制度建设狂魔。 螨清的麻子皇帝称:‘洪武大帝乃英武伟烈之主,非寻常帝王可比。’ 麻子皇帝一生六下江南,其中五次拜谒明孝陵,甚至三叩九拜,并亲笔写下‘治隆唐宋’的碑文。 之所以评价这么高,那是因为老朱不仅摧毁了一个王朝,还亲手搭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封建王朝政治体系。 哪怕是大明亡了,螨清也是照抄这个框架,顶多只是添砖加瓦而已。 因此麻子皇帝才成了老朱的忠诚粉丝。 老朱亲手制定涉及监狱的律法,有律、诰、例、令等。 另外还有系囚制度、悯囚制度、监察制度、录囚制度。 这些律法、制度,构建起了一个完善、严密的监狱制度,远胜于前朝。 到如今,这些制度、律法依然还在,甚至比大明立国之初更为完备。 可大明的监狱,依然是暗无天日。 由此可见,并非是体制上出了问题。 云逍继续谆谆善诱,“太祖制定的体制没有问题,那自然是执行中出了问题。胡尚书以为,问题出在哪个环节?” 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在场的几位都是心知肚明。 胡应台苦笑道:“自然是监察这一关出了问题。” “上级监督太远,同级监督太软,下级监督太险。” 云逍‘呵’了一声,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语气重不无嘲弄之意。正在做记录的刘理顺手一颤,一滴墨汁落在纸上。 倪元璐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差点叫出声来。 国师这话说的,简直是太精辟了。 不光是刑狱,整个大明监督体制不都是这样吗? 胡应台道:“大明刑狱监察,不可谓不严密,奈何都需要官员去执行,最终难逃上下串通一气伙同贪腐。” 他说的是大实话。 大明设置了一系列的监狱监察制度。 创设了提牢制度,设置专门机构、人员,进行监狱的定期巡视工作。 另外在刑部、都察院和各行省机构下,都设有司狱司,专门管理监督狱官狱卒。另外都察院的御史本身负有监察职责,也要定期巡视监狱管理情况,并主持录囚工作。 这够严密了吧? 在银子的攻势之下,再怎么严密的体系,也变得千疮百孔。 “内部监督,容易产生贪腐合谋。” 云逍点点头,认同了胡应台的说法,随即反问道:“若是有外部监督呢?” 胡应台一怔,随即醒悟:“国师的意思,如同乡村自治一样,是让士绅、百姓参与刑狱监察?” 如今在南方多地的乡村开始推行自治,并且取得了很好的成效,朝中大臣对此并不陌生。 因此云逍一提到外部监督,就明白他的意思。 “大明的刑狱,单凭内部监督,显然是行不通的。”“必须实行多元监督,不仅是都察院、刑部等监督机构,还可以让有名望的士绅、德高望重的百姓参与监督。” “通过巡视、走访牢狱,听取和受理囚徒申诉,帮助囚徒等方式,全方位、多角度、多层次地对监狱进行监督。” “大明刑狱暗无天日,正是因为太阳光,照不到这些阴暗的角落。建立开放的刑狱监督体系,才能让隐秘于高墙背后的黑幕无处遁形。” 云逍侃侃而道。 其实他真的不大懂狱政。 也就是看了很多监狱题材的港片。 不过根治刑狱贪腐,并非是什么无解的难题。 华.夏能人辈出,未必没有人想到这些办法。 只不过阻力太大,没有人有那个魄力和能力,去强力推动罢了。 胡应台面有难色。 说到底,他是个守旧的大臣。 让百姓参与刑狱监督,实在是太过离经叛道。 这次是刑狱,将来是不是连国政,也要百姓参与其中? 那要官员做什么,又置皇帝于何地? 那不是要倒反天罡吗? 云逍瞥了胡应台一眼,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悠悠喝了起来。 他当然明白胡应台的顾虑,可又想名留青史,又想明哲保身,天底下哪有那样的好事? 徐光启在心里叹了一声。 什么叫心中无私? 国师这就是了!要是按照这样来监督刑狱,即使不能根治,也会大为改观。 然而这么做,冲击的是旧有的体制,得罪无数官员且不说,甚至是引起皇帝的猜忌。 国师明知道将来会面临这些,并且也清楚,这么做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他却亲手揭了刑狱的盖子,还提出这样的治狱良策。 即使胡应台不敢接,国师下来肯定会选其他人来接,并且强力推行下去。 有这样一位国师,实乃大明之幸,天下黎民之幸! 倪元璐和刘理顺的心中,都不由自主地生出敬佩。 国师行事虽说激进了些,却是实实在在为了大明与百姓。 单凭这一点,就与他们是同道中人。想到以前辱骂他为‘国妖’的事情,二人的脸有些发烫。 “国师所言,乃金玉良言,下官受教了!”胡应台一番思索了,有些艰难地开口。 说这话,意味着他打消了顾虑,答应按照云逍刚才所说,向皇帝建议、并推行刑狱改革。 徐光启欣慰地笑了。 这个老胡,总算是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其实在名留青史和晚节不保之间,做出正确的选择并不难。 云逍点点头,接着说道:“引进外部监督,不过是治本之举。想从根源上解决刑狱积弊,最应该改的事狱政理念。” 胡应台道:“请国师赐教!” 第1204章 是枷锁,也应当是保护伞 第1204章 是枷锁,也应当是保护伞 云逍沉声说道:“贵贱异狱、同罪异罚,法外用刑、任意杀罚,是大明刑狱最大的不公,也正是造成刑狱贪腐成风的根源!” 同样的罪行,得到的判罚却不同,在监狱中得到的待遇也各不相同。 这就是‘贵贱异狱、同罪异罚’。 举个栗子。 如今的大明,平头百姓犯了罪,首先要枷号八日,行刑后才能释放。 而如果士绅犯了同样的罪行,则只须拘禁三日,听候‘议罚’即可,并无下文。所谓‘议罚’,就是司法官员们关起门来,花上三天的时间,给犯了罪的人定一个适当的罪名。 至于怎么个议罚,就会牵扯太多的人情和利益在里面。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完全成了一个笑话,律法公正又从何谈起? 至于‘法外用刑、任意杀罚’,那就更好理解了。 当权者一言为法,恣意妄为,想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 上行下效,自然催生出一批又一批奸臣酷吏。 他们只知枉法敛财、欺压无辜,而那些处心积虑编纂出的监狱制度和律法条纹,最终沦为了一纸空文。 胡应台面露苦色。他当了多年的刑部尚书,当然知道律法是怎么回事。 律法,就是所谓的王法,不就是维护特权阶层权利的东西吗? 这要是人人都平等了,那还叫王法了吗? 这要宣扬律法面前,权贵、士绅与平头百姓平等,这要得罪多少人? 自己无畏强权,那是真的,可这个强权,是某个特定的人,而不是整个群体啊! 这不是要了自己的老命吗? “刑罚和监狱,是律法惩处恶徒的手段,不是掌权者的笞棒,更不是官吏肆意盘剥百姓的工具。” “若是这一点,成为官员、吏民的共识,何愁律法不能公正,刑狱贪腐不成根除?” “刑部掌管天下刑狱,不光是掌管刑罚政令,更应该向世人明刑弼教,让官吏明法执法,百姓不光要知法畏法……” 说到这里,云逍顿了顿,目光从几人身上掠过,“律法,不光要成为约束百姓的枷锁,更应当成为百姓的保护伞。百姓理应以法律保护自身权益,朝廷也应当鼓励百姓这么做。” 他说的这些,也就是‘普法宣传’。 屋内几人都是一震,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胡应台提出了质疑:“明刑弼教,乃太祖提倡,朝廷自当遵循祖训。只是,只是让百姓以律法维护自身权益……下官以为,大为不妥。” 用法律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对于后世的人而言,是再也简单不过的道理。 可在如今这个年代,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了。 其实在华.夏古代,普法宣传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先秦时期,就有‘木铎传法’和‘悬法象魏’,使百姓了解法律的内容,感到刑法之可畏。以后历朝历代,都有各式各样的法律宣传制度。 朱元璋更是热衷于法律宣传,并且有搞出新的创举,那就是讲读律令。 为此特意颁行了《大诰》和《教民榜文》等,供天下官民学习、了解。 读书人不仅要读《大明律》、《大诰》以及《教民榜文》等,而且科举也会考到相关法律。 在民间的乡饮酒礼上,也要宣讲皇帝的“六条”圣谕(老朱语录)和相关法律。 这一招后来被雍正学到了,并且发扬光大。 可从古至今朝廷的法律宣传,目的是为了让官吏和百姓乖乖听话,不去触碰律法,往他们的脖子上套枷锁,以此来稳固统治。 百姓想运用所获得的法律知识作为武器,向统治者争取权利,那却是万万不行的。 因此朝廷一边让百姓学法守法,一方面又认为百姓打官司是一种社会不安定的表现,进行百般限制。 不仅是教百姓词讼的讼师、讼棍,要受到严厉打击。 教百姓打官司的书籍,例如大明民间的《惊天雷》《萧曹遗笔》《刑台秦镜》之类的书,统统遭到封杀。 云逍竟然要朝廷鼓励百姓打官司,来维护自己的权益,那不是要把枷锁,反过来套到当权者的脖子上。 百姓都敢跟当官的叫板了,那以后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荒谬!” “百姓只受律法约束,却不受律法保护,那律法的公正从何谈起?” “正是由于官吏欺民,而民无法抗争,导致律法黑幕,刑狱糜烂。”“元末政治腐败,法纪荡然,这才招致百姓揭竿而起。大明不严肃刑狱,迟早也会走到这一步!” 云逍不客气驳斥胡应台。 其实跟其他改革一样,刑狱改革最难的还是理念的革新。 陈腐的理念不改变,再怎么花哨的变革,最终都会流于形式,不过是昙花一现,很快回归到原有的旧路上。 胡应台苦笑道:“兹事体大,容下官再斟酌斟酌。” 见胡应台还是心有疑虑,云逍叹道:“一场官司,一次牢狱之灾,就会让一户人家倾家荡产,甚至是家破人亡啊!” “胡尚书执掌刑部多年,高高在上,可曾真正看到百姓疾苦,又真正听到囚徒的悲哭?” 胡应台面露羞愧之色。可按照云逍所说的进行刑狱改革,却又下不了这个决心。 云逍淡淡地说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胡尚书做不到这点,那便罢了,请回吧!” 不等胡应台答话,正在做纪录的刘理顺突然重重地放下手中的笔。 然后他站起身来,朗声说道:“若国师不弃,下官愿意肩负重任,不求流芳百世,只求为黎民呼号,哪怕是身败名裂,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他是河南人氏,自幼贫病交困,连续九次乡试不中,因此最底层百姓的疾苦,他体会最为深刻。 此时站出来主动请缨,绝不是一时的冲动,也不是为了什么高官厚禄。 倪元璐也跟着站起身,向云逍拱手说道:“下官愿与复礼并肩!” 云逍欣慰地一笑。 这两个铁头,总算是开窍了。 只可惜二人不通刑律,有心也是无力。 徐光启看向胡应台,无奈地叹了一声。 国师给了他机会,他自己把持不住,奈何? 胡应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躬身道:“下官愿为大明刑狱革新之马前卒!” 第1205章 国法之下,人人平等 第1205章 国法之下,人人平等 棋盘街。 大清早的,街口就围满了人。 人群中有一名生员,正在摇头晃脑地读着报纸。 这样的场景,不光是京城,在各地都很常见,甚至连一些偏远的州县都是每日可见。 朝廷的各项政令,以及宣扬的各种理念,都会在《大明日报》上刊登。 然而百姓识文断字的不多,于是专门安排读书人为百姓读报。 读报的生员不仅有报酬可拿,还会被学政记录在案,以后参加科举的时候会特意加上一句评语。其实百姓们并不怎么热衷时政,更喜欢听《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之类的白话。 只可惜国师在断断续续地更新完《神雕侠侣》之后,就此封笔。 虽然有人模仿着写了很多,却总是没有国师写的有味。 此时读报的生员,读的是《大明日报》今天的头版,标题为《国法之下,人人平等》。 “国家之治安,惟系于律法。” “律法一失其效力,则所尚专在势力;势力大者,虽横行一世而无碍;势力少者,则惟有终日匍匐于强者脚下,而不得全其生。” …… “国中无论何人及何种势力,均应纳服于法律之下,不应在法律之外稍有活动。” “人人守法,是吏民之责。人人用法,是吏民之利。”…… 那生员读着读着,脸上流露出惊骇之色。 百姓们却是听得云山雾罩。 等那生员读完整篇文章,有人大声问道:“这到底讲的是个啥?朝廷又出什么新的国法了吗?” “这报纸上说,在国法面前,不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士农工商,都是一碗水端平的。” “每一个大明百姓,都应当遵守律法,同时也可以拿律法来保护自己的权利。” 年轻的生员深吸一口气,大声向百姓们解释。 他虽然不过是个秀才,却也清楚这篇文章一出,将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话一落音,人群一阵哄笑。 “这是在日鬼弄棒槌,糊弄鬼呢!”“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打了大老爷家的狗,都要给狗偿命,老爷家的狗咬了咱们,反倒是没事,这咋个平等法?” “进了衙门,敢多一句嘴,屁股都给打烂,怎么拿律法来保护咱们的屁股?” …… 有人指着人群中的一名中年人,笑道:“问问段掌柜的,为了打官司,那么大的家业都没了。咋就不给他来点平等?” 众人又是一阵笑。 “这《大明日报》,越来越没求名堂了,尽瞎几把忽悠人!” “这文章是哪个写的,要是照他这么说的去做,还不被坑死?” “睁着眼睛说瞎话,就不怕生儿子没皮眼儿?” ……那读报的生员神色大变,大声呵斥道:“休要胡说八道,这篇文章是国师的大作!” 人群顿时寂静了下来。 之前那出言不逊的百姓,朝着自己嘴巴上狠狠地抽了两下,“瞧我这张臭嘴,怎么连国师都给骂了?他可是咱平头百姓的救命神仙啊!” 说完他跪下来,朝着生员手中的报纸连连磕头:“国师您老人家息怒,小的真是无心,在这里给您老人家磕头谢罪了!” 其他人也都不敢再信口开河了。 一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国师说的,莫非是真的?” “我不过是个小小的生员,哪能知道这些?” 生员苦笑着说道,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国师向来一言九鼎,况且是在报纸上登了出来,天下人都知道了,想是必假不了。”人群一阵轰动。 “国师这是要给咱们小老百姓做主啊!” “我勒个老天爷啊,这要是真的,以后咱们要是进了衙门,不是能直着腰杆子说话了?” “国师真是救苦救难的大罗金仙啊!” …… 段守义默默走出人群。 那天他被东厂的人要挟,带着几个人进了刑部监。 时刻提心吊胆,会有官差登门抓他。 又担心儿子在刑部监里遭罪。 吓得他这两天,根本就没怎么睡觉。 至于那位东厂的百户说的要帮他儿子的事情,他更是想都不敢想。 报纸上说的倒是挺好的,可国师是天上的神仙,哪能真的管到自己这草民的身上?段守义正胡思乱想时,看到一名街坊急冲冲地朝他跑过来:“段掌柜的,赶紧回去,家里有事情!” “出了什么事情?”段守义心里‘咯噔’一声,涌起不详的预感。 街坊气喘吁吁地答道:“官差到你家了,说是都察院的大官儿!” 段守义两腿一软,险些瘫在地上。 来了,果然是来了,简直是祸不单行啊! 街坊笑骂道:“你慌个什么?是好事情!” 段守义哪里肯相信,街坊也懒得解释,拉住他的胳膊朝家赶去。 段守义家距离这里不远,远远地就看到家门前围满了人,不由得又是一阵头皮发炸,两腿发软。 “爹!”一个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段守义使劲揉了揉眼睛。 眼睛没看花,的确是自己的儿子! 看上去瘦多了,脸上还有伤痕。 只不过收拾的倒还干净,不像是刚从刑部监出来的囚徒。 段守义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是怎么出来的?”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的老爷们,重审了我的案子,又找到苦主协商,最终裁定让咱家赔一千两银子,就不再追究我了。” 儿子的话,让段守义既是欢喜,又是揪心。 儿子被免了罪,固然是大喜事。 如今家里已经一贫如洗,上哪儿找一千两银子? “爹,银子的事情也不用你操心。”“之前收了你银子的官老爷,全都被问罪下狱了,你送出去的银子也全都要退给咱家,赔偿苦主的银子直接从里面扣除。” 段守义怎么也难以置信,结结巴巴地说道:“竟然会有这样的好事?难道是老天爷开眼了?” “哪里是什么老天爷开眼了?” “听人说,那天你带到刑部监的那几个人中,有皇上,还有国师,是他们给咱家做主了!” 段守义愣了片刻,眼前一黑,当场昏厥了过去。 第1206章 万民伞?朕不喜欢! 第1206章 万民伞?朕不喜欢! “国家之治安,惟系于律法。” “律法一失其效力,则所尚专在势力;势力大者,虽横行一世而无碍;势力少者,则惟有终日匍匐于强者脚下,而不得全其生。” “国中无论何人及何种势力,均应纳服于法律之下,不应在法律之外稍有活动。” “人人守法,是吏民之责。人人用法,是吏民之利。” …… 文华殿中,曹化淳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崇祯端坐于御案之后,闭目聆听。 内阁大臣以及六部九卿神情不一,有人神色凝重,有人振奋,有的则是忧心忡忡。 等曹化淳将云逍发表在《大明日报》上的文章宣读完毕,殿内静悄悄的,一时无人开口。 崇祯用手指敲了敲御案,开口道:“众卿家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臣有话要说!” 一名白发苍苍的大臣出列奏道。 崇祯看到这人,不由得有些头大。 这人名为张延登。 范景文由于母亲病逝,回乡守制丁忧,左都御史一职由张延登担任。 张延登出身山东豪门,与董其昌交好,又是夏允彝的座师。 此人为官刚正,天启年间,党争异常激烈,他由于出身山东,因为被视作是‘齐党’党魁,屡次遭受攻击。为了避嫌,张延登辞官回乡,直到崇祯四年才被起用。 自担任左都御史以来,张延登不仅弹劾了不少大臣,对朝廷大政多有谏言。 甚至多次顶撞崇祯,属于如今朝堂上‘头铁党’中头最铁的一个。 (关于张延登的民间传奇故事众多,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多有收录。) 崇祯颔首道:“张卿有什么想法,大胆走来。” 张延登朗声奏道:“臣以为,整顿刑狱势在必行,然而国师所说的‘国法之下,人人平等’,有待商榷……不,大为不妥!” 其实跟他一样想法的重臣不在少数。 能够跻身内阁、六部九卿,都是有真本事的,每个人除了自身的利益,也都有自己的政治主张。并非人人都跟某个首辅大人一样,皇帝和国师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大明的监狱暗无天日,烂到了骨子里,这次又被天子撞了个正着,自然是要严加整肃,挖掉烂疮。 张延登身为左都御史,负有监察之责,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可整顿监狱是一回事,改变律法根本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要知道,古往今来都是官本位,遵循的是以官为本、以官为贵、以官为尊的价值观。 一下子人人平等了,这不是倒反天罡是什么? 因此张延登反对的不是云逍,而是他提出的理念。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有五六个大臣先后开口。 温体仁等‘云党’都没有作声。 这时候要是站出来,容易招来众怒。 刑部尚书胡应台在心里叹了一声。 国师的想法是好的,可面临的阻力太大,恐怕连内阁和六部九卿这一关都过不去。 以国师的威望,再加上有皇帝支持,倒是可以强压下去。 可那就会引发皇权与官员集团的对抗,很多政令根本难以推行下去。 名留青史,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啊! 崇祯攥了攥拳头,随即又缓缓松开,端起御案上的茶杯,掩饰心中的愤怒。 大臣们的心思,他自然是很清楚,无非是为了维护官员、士绅阶层的特权。可维护了他们的特权,谁又去维护百姓的权利? 叔父说过,自己也亲眼见识过,特权阶层的贪婪是没有上限的。 为了满足他们的贪欲,百姓终久会有被压到喘不过气来的时候。 到那时候,就是天崩国亡! 其实这也属于,叔父所说的王朝三百年周期律的范畴。 “真该让这些大臣,到刑部监的大狱里蹲上几个月,或是尝尝一场官司倾家荡产的苦处!”崇祯放下茶杯,心中怒意不减。 这时,隐隐约约有喧闹声从宫外传来,听声音的来源,应该是从午门外传过来的。 崇祯皱了皱眉头。 看来是今天《大明日报》的文章,捅了马蜂窝,有人开始闹事了。说不定,又要闹出什么抬棺死谏之类的事情。 如今国力日益鼎盛,崇祯的手段也趋于温和,前几年动辄罢官抄家的事情,能少则少,避免落得个暴君的名声。 可不动刀子,显然是行不通啊! 一名太监匆匆来到文华殿,“大量百姓聚集午门外,禁军前来请示陛下,是否予以驱离?” “百姓?” 崇祯和大臣们颇为意外。 还以为是读书人闹腾起来了,没想到居然是百姓。 大明的百姓最是温顺,除非是活不下去了,又或是受人蛊惑,极少有百姓聚众闹事的事情。 更何况是在皇宫前,又有几个百姓敢冒着杀头的危险,到午门外闹事?“走,去看看!” 崇祯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大臣、太监们紧随其后,来到午门的城门楼上。 放眼看去,就见御道之外,围聚着数千人,还有很多人朝这边赶来,看装束全都是寻常百姓。 为首的一群人,扛着一把巨伞,伞上缀有许多小绸条,五颜六色的,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远远地看到皇帝的华盖出现在城门楼上,众多百姓纷纷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崇祯让随行的太监,去打探百姓这是在做什么。 不等太监前去,值守的禁军将领来到城门楼奏报。 原来是一个姓段的商贾,家里吃了官司,几乎倾家荡产。今天都察院的人将他儿子送回到家里,并且退还了贿赂刑部官员的银子。 这段姓商贾请人做了一把万民伞,本来只是想表达一下心中的感激。 结果被好事的街坊邻居一鼓动,居然送到了午门前。 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大量的百姓自发前来,只是想朝着皇宫磕个头,感谢皇恩浩荡。 “百姓送万民伞,寓意为父母官像伞一样,遮蔽着一方百姓。” “古往今来,只有百姓给官员送万民伞,给帝王送万民伞的,却是绝无仅有!” “陛下受黎民如此拥戴,尧舜不及也!” 温体**声称颂。 其他大臣也都纷纷开口,来了一波花式吹捧。“朕乃天子,荫庇天下黎民,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哪里需要这些虚头巴脑的?” 崇祯很是淡然。 只是眼眸中的笑意都快要溢出来了,怎么也难以掩饰心中的欢喜。 第1207章 国师夫人要生了 第1207章 国师夫人要生了 百姓送万民伞到皇宫门口,未免太离谱了。 怎么跟戏文里演的一样? 张延登等官员怀疑,这是皇帝特意安排人做的戏。 国师云逍子最是喜欢演戏,这次故意安排上这么一出戏,太有可能了。 可惜找不到证据。 即使有证据,也没人敢去质疑,除非是想掉脑袋。 崇祯叹道:“百姓的一片心意,朕收下了,只是这万民伞,朕却不能收!” “陛下若是不收,可怕会辜负了百姓的心意,民心不可伤,民意不可违啊!” 温体仁就是崇祯肚子里的蛔虫,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于是斗胆力谏。 曹化淳在一边跟着说道:“元辅大人所言极是,万岁爷可不能辜负了百姓的一片诚心。将这万民伞置于皇宫,也可以人臣民知晓,万岁爷爱护百姓的拳拳之心!” “既是如此,那便收下吧,放到文华殿中,提醒朕和大臣们!” 崇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然后他朝那负责撰写皇帝起居注的翰林院官员说道:“今日之事,如实撰写,切不可夸大其词。” “微臣遵旨!” 那翰林院官员会意,赶忙应承下来。 皇帝的意思再也清楚不过,今天的事情,在起居注上绝不能粉饰,却要大写而要特写,将来要写入国史的。 崇祯命太监接下万民伞。 段守义以及众多百姓又一次山呼‘万岁’。 崇祯的虚荣心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一张笑得跟包子皮上的褶子一样。 随后摆驾回到文华殿。 崇祯又提及刚才商议的事情,感慨道:“国师不止一次对朕说过,天地之间有杆秤,那秤砣就是老百姓。今日之事,可见国师所言,实为至理。” 阁臣们和六部九卿纷纷开口,再次盛赞皇帝圣明,国师英明。 崇祯看向张延登,“张卿出身官宦世家,自幼锦衣玉食,可曾亲身体验过人间疾苦?” “是否知道,百姓为了活命,卖儿鬻女、析骸以爨?”“是否清楚,官吏、士绅拿着王法,肆意鱼肉黎民?” “平日里,你们口口声声‘为民请命’,今日却在‘为官请命’,圣贤书又读到哪里去了?” 张延登面红耳赤,慌忙跪地请罪。 “这不是你一人之罪,” 崇祯摆摆手,让张延登平身。 然后继续重心长地说道:“国法之下,人人平等。你们所担心的,无非是官员、士绅失去了特权,动摇了国本。” “你们可曾想过,若是官绅凌驾于国法之上,就会如同那蠹虫一般,肆无忌惮地侵蚀国家,压榨百姓,这才是国之大患啊!” 其实平心而论,云逍提出的‘国法之下,人人平等’,对崇祯的内心也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千年来,历代王朝所遵循的都是孔子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云逍的理念,完全与愚民思想严重冲突。 然而崇祯经历了大明从亡国边缘,到如今的兴盛,又被某个道士耳熏目染,深知吏治腐败之害,远胜于民众觉醒带来的危险。 朝堂就是皇帝与官员的角力场,以前的大明皇帝,不得不利用厂卫来压制官员。 崇祯登基之初,削弱甚至一度想要取消厂卫,结果成了孤家寡人,被大臣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今肯定是不能跟以前那样,利用厂卫以恐吓、打压官员。 随着大明工商业的发展,百业繁荣,百姓富足,思想上的觉醒是必然的,以前的思想禁锢那一套完全行不通了。 觉醒的百姓会有自己的诉求,会向朝廷官府索求应有的权利。而赋予百姓相当的权力,用他们去监督、制约官员,是两全其美的事情,更是一剂制约官员、根治吏治腐败的良方。 崇祯不得不佩服,叔父之高瞻远瞩。 “为大明千秋大计,律政革新,势在必行!” 崇祯站起身来,双手按住御案,目光坚毅,语气中透着强大的意志。 大臣们知道已经难以改变皇帝的心意,温体仁、胡应台等人率先附议。 张延登等守旧派在心里叹了一声,最终俯首遵命。 这时殿外一名太监探出一个头,又缩了回去,崇祯见了顿时眉头一皱。 曹化淳走出去,厉声呵斥了几句,随后又匆匆回到殿中,低声向崇祯说了一句话。 崇祯面露狂喜之色,随即强作镇定地朝众人说道:“今日就到这里,散了吧。” 说完就急匆匆地离开文华殿,曹化淳也屁颠屁颠地跟了出去。 阁臣和六部九卿面面相觑,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不过看皇帝的样子,应该是喜事,并且还是不得了的大喜事。 崇祯离开文华殿,立即朝随行的太监吩咐:“去给皇后传话,立即随朕出宫一趟,去清华园!” 太监一路跑着来到坤宁宫。 周皇后却不在坤宁宫,而是去了慈宁宫看望刘太妃了。 太监气喘吁吁地来到慈宁宫。 周皇后正和刘太妃说着话,听了太监的禀报,困惑地问道:“陛下可说了,是什么事情?”太监答道:“万岁爷不曾说,不过看万岁爷龙颜大悦的样子,应该是好事情。” 刘太妃吃惊地说道:“莫非是国师夫人要生了?算算日子,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周皇后又惊又喜,起身就朝殿外走去。 “带着太医,还有稳重一点的宫中稳婆。” 刘太妃提醒了一句。 看着周皇后的背影,脸上的喜色收敛起来,重重地叹息了一声,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如今这年头,女人生孩子可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女人生孩子,都是‘儿奔生,女奔死,阎王爷处隔层纸’的事。 即使是在皇宫中,因为生产不顺而导致一尸两命,也并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 况且这次生孩子的是张嫣,她可是有病根的。 张嫣当皇后的时候,由于个性严正,非常不齿魏忠贤和木匠皇帝的乳母客氏,不仅经常在皇帝面前提起两人的过失,还曾以皇后的身份亲自惩处客氏。 因此魏忠贤与客氏对张嫣恨之入骨。 天启三年的时候,张嫣怀有身孕,突然感到腰痛,要找一个会按摩的宫女来按摩。 客氏害怕皇后产下皇子,出了个主意,让魏忠贤安排自己的人前去为张嫣按摩。 在为张嫣捻腰的时候故意重手捶打。致使张皇后生下死胎,即怀冲太子朱慈燃。 自此张嫣再未生育,能怀上云逍的孩子,完全是上苍垂怜。 然而能不能渡过生孩子这一关,还是要看天意,刘太妃不免会担心。 第1208章 新盐政,为国师之子请福 第1208章 新盐政,为国师之子请福 周皇后带着太医以及宫里接生的老宫女,匆匆来见崇祯。 崇祯眉头一皱,“清华园那边肯定做足了准备,就皇后一人随朕出宫,其他人回去吧!” 周皇后顿时醒悟过来。 宫里面的老人都是认识张嫣的。 这要是去了清华园,岂不是露馅了? 这要是传出半点风声出去,皇家的体面、叔父的声誉可就全都毁了。 “都回去吧!” 周皇后将太医和宫女打发走。然后夫妻二人带着大批侍卫匆匆出宫。 来到清华园后,直奔后宅而去。 张嫣居住的庭院外,被周遇吉带人团团围住。 周皇后皱着眉头说道:“国师夫人诞子,弄这么多兵在这里不吉利,全都撤了!” 周遇吉慌忙带着将士退走。 周皇后笑着对崇祯说道:“看来叔父第一次为人父,也是太过紧张,哪有生孩子调兵保护的?” 崇祯笑道:“皇后怕是料错了,泰山崩于前,叔父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二人并肩走入庭院。 就见院子中站了不少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卧房的方向。 云逍在一棵树下来回踱步,脚边丢满了烟头。 崇祯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看来叔父也不能免俗啊! 朕的第一个孩子,可没这么紧张。 总算是有比叔父强的地方了。 这时张嫣撕心裂肺的叫声,从卧房中传出。 周皇后心中一沉。 她知道张嫣是个十分要强的人。 要不是痛到极处,是不会叫出声来的。 并且听她的声音,明显有些中气不足。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周皇后将柳如是叫过来,仔细询问了一番。 张嫣昨晚上就开始发作了。 可大夫说,胎位有些不正,张嫣的产力又不足,产程进展不怎么顺利。周皇后顿时紧张起来。 “皇后娘娘放心,吴大医和陈大医都在,还请了皇家科学院最顶尖的产科大夫。” “陈大医说了,再过会儿要是还是不顺的话,就剖腹产子。” 柳如是对周皇后一番安慰。 周皇后吓了一跳,“破腹产子?这大人能保得住吗?” 柳如是道:“娘娘放心,如今可不是以往,破腹产子并没有多大凶险。” 她说的倒是大实话。 以往女人生一次孩子,就如同到鬼门关走上一遭。 富贵人家还要稍好一些,能请得起经验丰富的稳婆。 寻常百姓家生孩子,要是能遇到一个靠谱的稳婆,那可要烧高香了。 喂头发,戳鞭子,拿擀面杖擀肚子……什么离谱的招数都能给你使出来。 生孩子的姿势也是五花八门,站着生,坐着生,跪着生,甚至是蹲着生。 也有剖腹产子的。 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一个陆姓人家中生了六个孩子,而且个个都是剖腹产。 然而这只是个例。 剖腹产子,意味着孕妇必定是凶多吉少。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很少会有女子主动选择剖腹产。 可如今的医学水平,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有陈实功这样的手术大家,消毒、消炎都不是问题,剖腹产反倒要比顺产更安全。 柳如是嘴上说的十分肯定,实则她心里也是紧张的要命,下意识捂着腹部。 在肚子上开上一刀,然后把孩子取出来,又缝上肚子,光是想想都是可怕啊! “皇嫂……婶娘吉人天相,定会母子平安的,叔父大可不必如此紧张!”崇祯也在一旁安慰着云逍。 云逍愕然道:“紧张?我什么时候紧张了?” 崇祯默默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烟头,紧闭上嘴巴。 这时,一阵喧闹声从林园外面传来。 不多久,有护卫来报,数百民众来到清华园门口,声称要感谢国师为百姓请命。 云逍诧然道:“什么为百姓请命?” 崇祯笑着将今天有百姓送万民伞给他的事情,向云逍说了一遍。云逍忍不住笑了。 这是好事,一把万民伞,足以坚定大侄子的决心。 沸腾的民意,也可以堵住官员们的嘴巴。 虽说要想真正实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还需要数十年,甚至是数百年的努力。 可毕竟这个理念提出来了,又开了个好头,终究会有一天变成现实。 只不过到了那个时候,皇权怕是不那么稳当了。 崇祯想了想,朝随行的太监说道:“出去向百姓传朕的口谕,为了给国师之子请福,朝廷开始推行新的盐政!” “不妥!” 云逍忙开口劝阻。 崇祯以前说过,等张嫣生孩子的这天,宣布推行新盐政,这倒是没什么。 可此时他居然要以请福为名,向百姓公开,这不是在收取民心吗? 崇祯坚持说道:“有众多百姓祈福,上苍必定会降下福泽,国师莫要推辞!” 云逍想到正在努力的张嫣,和那迟迟没有降世的孩子,也就不再坚持。 虽说祈福的事情很不科学,可也不能尽信科学,否则哪有自己穿越的事情? 那太监领命而去,来到清华园门口。 门口此时汇聚了七八百的百姓,正是以段守义为首。 太监尖着嗓子叫道:“都静一静!” 等人群安静下来,他又大声叫道:“国师夫人临产,你们在这儿吵闹,影响到里面,那可是天大的罪过。”百姓们顿时惶恐起来,连连朝着园林内告罪,然后就要离去。 太监叫道:“等等,万岁爷有口谕传给你们,都听好了!” 众多百姓吓了一跳,慌忙跪在地上。 “万岁爷说,从今天起,朝廷就要推行新的盐政!” “什么是新盐政?就是以后你们吃的盐啊,就跟粮食、油一个样,可以自由的买卖!” 很多百姓一头雾水。 盐自由买卖,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有些精明一点的,却是想到这个新盐政意味着什么,都是难以置信,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太监笑骂道:“一群憨货,新盐政推行开来,以后盐价就掉下来了,两三文,甚至是一文钱,就能买到上好的精盐!”百姓们全都惊呆了,一时满场寂静。 大明的盐价,最高的时候卖到两三百文一斤,并且还是粗盐。 一文钱一斤精盐?! 该不是在做梦吧? 第1209章 我有儿子了?! 第1209章 我有儿子了?! 太监接着说道:“这个新盐政,是国师他老人家怜惜百姓,向万岁爷力荐,万岁爷这才恩准的事情。” 百姓们这才相信,纷纷朝着大门内磕头。 “国师给咱们平头百姓撑腰,又操心咱们吃盐贵,降了盐价,可真是救苦救难天尊下凡啊!” “连盐价都要降了,国师这是把咱们,丢进糖罐里了啊!” “国师,小的给您老人磕头了,愿你长命百岁,多子多福!” …… 太监双手往下虚按,又大声说:“今儿个国师夫人诞子,万岁爷特意宣旨,将这个事儿公之于众,为国师公子请福!” “你们受了国师这么大的恩惠,可要向神仙虔心祷告,保佑国师府上舔一个大胖儿子!” 百姓们又是一片哗然,开始真心实意地磕头祈祷起来。 祈祷的对象可谓是五花八门。 有大慈大悲救苦救难送子娘娘。 有的则是祈求眼光圣母惠照明目元君,也就是百姓们俗称的眼光奶奶、眼光娘娘。 还有泰山奶奶,送子观音等等。 也有人提出疑问:“国师不是神仙吗,国师夫人产子,还用得着咱们向神仙请福?” 这话立即引来声讨。 “国师虽然是神仙,却不是管生孩子的!” “医不自治,人不渡己,这话听过没有?”“咱们诚心为国师公子请福,那是咱们的一片心意,你连这点心意都没有,良心被狗吃了?” …… 那太监朝百姓们挥挥手:“都散了吧,把消息传出去,多找些人为国师公子请福!” 百姓们纷纷起身,然后奔走相告。 一传十,十传百,不多久事情就闹得全城皆知,举城轰动起来。 京城中的道观、寺庙,香火陡然旺盛起来。 就连售卖香烛的商铺,生意也是变得无比火爆。 皇宫文渊阁中,阁臣们正在猜测,清华园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时有官吏前来,带来了清华园的消息。 温体仁猛地一拍桌案,兴奋地叫了起来:“国师夫人诞子,大喜啊!” 他是个人精,当然知道国师有了儿子,对大明意味着什么。 大明有如今的兴盛,全都是国师之功。 只要有国师在,就可以镇压一切妖魔鬼怪。 这万一要是有那么一天,国师驾鹤……不,仙游去了呢? 不出三年,朝堂上必定又是乌烟瘴气,妖魔当道。 甚至他这个内阁首辅,也很快化身为妖魔。 大明中兴,不过是昙花一现。 国师有了儿子,可就不一样了啊! 意味着他在世俗中有了牵绊,与大明的兴衰牢牢绑定在一起。 其他阁臣也都面露喜色,看上去比自家府上添丁都还要高兴。其实他们心里面,未必真的有多少高兴。 可别人都那样了,自己要是表现出一丝不喜,传到国师耳朵里,还想不想活命了? 一名阁臣叹道:“陛下竟以推行新盐政,来为国师之子请福,国师这圣眷之隆,前无古人啊!” 其他阁臣也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太子出世的时候,都没有这待遇啊! 新盐政,惠及千家万户,关系到每一个百姓的福祉。 国师的这个儿子,将来不仅身负圣恩,天下亿万百姓都要念及他的恩情。 一人提醒道:“这不是还没生吗,咱们在这儿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点?” 众人这才醒悟,到现在还没生呢! 生下来的,是儿子还是女儿,也说不准呢!温体仁站起身来,“既然陛下有口谕,让百姓为国师之子请福,我等身为中枢众臣,自当为百姓表率!”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像元辅这种这么不要脸的……阁臣们纷纷称善,然后结伴前往吕祖宫祈福。 -------------------- 清华园中,云逍已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都这么长时间了,都还不见孩子问世,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 于是他不再犹豫,朝着屋内大声叫道:“陈大医,准备剖腹产,无论如何,保住大人平安,保大弃小!” “别,不要!” 从屋内传出张嫣虚弱却透着决然的声音。 其实要是剖腹产的话,孩子早就出世了,正是她坚持顺产,才拖延到现在。 这个年代的女人十分保守,在她们心目中,拿刀子割破肚子,取出孩子,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刚出世的孩子,怎么能见刀子? 况且张嫣因为以前的经历,以为自己再也不能生育。 如今终于有了孩子,怎么也不愿意他(她)受到半分伤害。 听了云逍的话,张嫣心中既是感动,又是焦急。 感动的是,云逍对自己的关心,焦急的是自己无能,孩子迟迟不出来。 正是在这种心理驱使下,张嫣虚弱疲惫的身子骨里,不知道从哪儿爆发出一股力量。 “出来了,孩子出来了!”“生了,夫人生了!” 从屋内传出一声声充满惊喜的叫声。 紧接着,从里面传出婴儿的啼哭声。 “生了?!” 云逍愣了一下,随即抱住崇祯,放声大笑道:“生了,咱也当爹了,哈哈哈……” 被一个男人抱着,崇祯先是有些不适,随即也跟着大笑起来。 生了好啊! 叔父当爹了,朕也当堂兄了! 从今后,叔父在大明算是扎了根! 并且这个孩子,还是皇嫂生的。 朕也对得起皇兄……怎么感觉怪怪的? 咳咳,皇兄在天之灵若是知道,想必也会倍感欣慰。这时吴有性从屋内出来,笑着朝云逍拱手道喜:“恭喜国师,是位公子,也就是瘦了点,只有四斤八两,不过十分健康,瞅着很是聪慧!” 崇祯顿时大喜。 儿子好啊,儿子比女儿好。 关你个啥事,在这儿高兴个啥,碍手碍脚的……云逍一把推开崇祯,向吴有性问道:“大人呢?大人是否无恙?” 吴有性答道:“夫人过度劳累,昏了过去,不过并无大碍,也就是要多静养几日。” 云逍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身上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柳如是等人纷纷上前道喜。 云逍晕晕乎乎的,感觉像是在做梦。 我有儿子了? 是的,我有儿子了!以后我的血脉,要在大明延续下去了。 第1210章 双喜临门,多尔衮要跑路 第1210章 双喜临门,多尔衮要跑路 崇祯问道:“叔父可曾给弟弟取名?” 弟弟……云逍嘴角抽了抽,这称呼听着怎么就这么别扭? 云逍随口说道:“这孩子的乳名,就叫新盐吧!” 这年头,乳名越贱越好。 云逍不想给孩子弄个狗儿、奴儿之类的贱名。 什么狗剩、驴蛋之类的,等孩子长大了,被人当众叫出乳名,那还不当场社死。 又不想太标新立异,正好崇祯今天宣布推行新盐政,于是就给第一个儿子取了这么一个乳名。 崇祯抚掌赞道:“新盐,好名字,朴实无华,又透着吉利。” 周皇后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皇帝拍马屁的功夫欠佳,这名字朴实无华倒是真的,哪里又透着吉利? 比朱慈烺的乳名‘春哥儿’,可要差多了。 崇祯又问:“大名呢?” 云逍答道:“大名叫知白。” ‘云知白’这个名字,早在几个月前就取了。 大侄子云昊这一辈,是‘知’字辈。 知白,则是出自《老子》,自有深意。 “知其白,守其黑……好名字!” 崇祯再次大声称赞,这一次倒不是拍马屁。《老子》上说,‘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意思是在变化莫测的世道上,要明白是非黑白。 云逍给孩子取这个名字,用意再也明显不过。 并且他是道士,从《老子》中取名字,再也合适不过。 崇祯不得不在心里赞了一声:“叔父高洁,由此可见一斑!” 就这样,云逍的嫡长子名字定了下来。 这时,云昊和郭蓉也匆匆赶了过来。 早在数月前,郭蓉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长得跟她一样又黑又壮。 听说是生了一个儿子,云昊也是兴奋的很,当场就表态:“侄儿以煤炭公司的名义,向京城的养济院、惠民药局和漏泽园,各捐银三千两,为叔父贺喜!” ??养济院是大明官方设立的慈善机构,主要收养鳏寡孤独及残疾之人。 惠民药局则是大明设立的医疗机构,主要面向贫病民众,提供免费医药服务。 漏泽园也就是大明的国家公墓,用于安葬无人认领或因贫无力丧葬的亡者。 云逍眉头一皱,不假思索地说道:“每处捐银一万两。” 三万两银子没了……云昊心中发苦,却只得强颜欢笑地答应下来。 崇祯沉吟片刻,朝随行太监吩咐道:“传旨!” “京城中六十以上的老人,赐肉、鱼各五斤,粮百斤,新衣、鞋帽一套!” “鳏寡孤独、无子女及残疾之人,加倍!”“天下刑狱中的死囚,除罪大恶极之辈,一律免死,发配辽东或西南效力!” 院子内的众人无不动容。 周皇后都有些吃味了,当年朱慈烺出世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转念一想,那时候大明穷的连皇帝都要穿打补丁的龙袍,哪有银子花在这上面? 若不是叔父,现在皇帝以及后宫,乃至天下百姓,都在过着苦日子。 如今叔父添了嫡长子,怎么做都不为过。 云昊无奈地摇摇头。 自己这个亲侄子,怎么都比不过假侄子啊! 这时宫里有太监来到清华园,带来了一封来自东江镇的加急电报。 崇祯看了电报内容,不由得大喜:“大喜事,今日可谓是双喜临门!”“什么喜事?”云逍好奇地接过电报。 扫了一眼电报的内容,他也是满脸欣喜。 原来是多尔衮在朝鲜已经难以立足,开始筹划向??国迁移建奴残部了。 这今年,多尔衮在朝鲜的日子也是凄惨。 朝鲜本来就是苦寒贫瘠之地。 如今正值小冰河期,以前又被辽东建奴多次搜刮,早就是民不聊生,人口锐减。 辽东建奴覆灭之前,曾将所有老弱病残族人转移到朝鲜就食。 多尔衮需要族人的支持,只能将这些老弱病残供着养着,因此造成了巨大的负担。 可朝鲜越榨越穷,再也榨不出一丁点油来。 本来还有??岛萨摩藩支持,不断有粮食运过来。 可萨摩藩攻打琉球,被大明水师杀了个落花流水。 如今萨摩藩自顾不暇,再加上大明水师切断了海上通道,哪里还能援助朝鲜的建奴? 西班牙人的战舰,早就被赶出东亚,更指望不上他们的支援了。 更为要命的是,在大明东江镇的暗中扶植下,朝鲜百姓起义此起彼伏。 义军越来越多,并且越战越勇,不再是单纯的游击战,甚至敢于跟建奴野战。 如今建奴只敢呆在大一点的城池当中,轻易不敢出城。 这样的局势之下,光海君的傀儡政权,也开始阳奉阴违。 若不是多尔衮以铁血手段镇压,朝鲜早就彻底失控了。 多尔衮也是个枭雄之辈,此时已经做出决断,离开朝鲜这个鬼地方,迁移??国。根据探子回报,建奴正是疯狂收集粮草、贵重物品,朝鲜人稍有反抗,动辄就是屠村、灭族。 表明建奴在入冬之前,就会渡海迁往??国。 也有投奔东江镇的朝鲜官员,证实了这件事。 卢象升在电报中询问,何时出兵朝鲜。 涉及到国家大事,崇祯与云逍走了出去,然后边走边商议。 “叔父意下如何呢?” 崇祯出于尊重,首先征求云逍的意思。 其实在他看来,连皇太极都被生擒,区区多尔衮和建奴余孽,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直接派兵进入朝鲜,消灭了建奴残部,然后将朝鲜纳入大明版图也就是了。 云逍稍加思索,开口道:“让辽东大军做出进军朝鲜的态势,迫使多尔衮早日逃离朝鲜。” 崇祯一怔,随即醒悟过来:“叔父的意思是,派水师在大海上拦截建奴,然后将其一举歼灭?” 这么做,的确是上上策。 朝鲜建奴残部,远不如以前的辽东八旗兵。 可困兽犹斗,与多尔衮在朝鲜决战,肯定会给大明军队造成不小的伤亡。 要是把建奴残部打散了,以后清缴起来也是十分麻烦。 在建奴渡海的时候,水师再给予致命一击,可就轻松多了。 谁知云逍却摇摇头,“不,让建奴去??岛!” 第1211章 朝鲜是朝鲜人的 第1211章 朝鲜是朝鲜人的 上天有好生之德。 云真人是得道高人。 又刚刚当了父亲,心中父爱满满。 他又能对朝鲜的建奴残部,有什么坏心思呢? 辽东建奴如今都快被灭族了。 除了野人女真之外,原建州女真也就剩下朝鲜这一支了。 放走多尔衮,任由他带着建奴残部去往??国,也是给他们一条生路。 为了让他们能够在??国立足,甚至可以考虑,支援他们一些大明军队淘汰下来火器。??人十分热情好客,相信很快就会跟建奴打成一片……是真的打成一片,打出脑浆子的那种。 这样的结局,简直是完美! 崇祯稍加思索,也就明白了云逍的意图,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叔父这是有多恨??人啊! 用福寿丹控制??国王室、幕府以及权贵。 又想方设法挑唆诸藩叛乱。 就这,他还嫌??岛不够乱,??人死的不够多,不够快。 如今又使出驱虎吞狼的毒计,让建奴残部跟??人死磕。 等建奴跟??人打个两败俱伤,大明再派出大军平定??岛,轻松将整个??国纳入大明的版图。 太狠毒了……不过朕喜欢!不用费大明一兵一卒,就能夺得??岛。 朝中那帮遭瘟的文官,到时候也说不出个‘不’字。 崇祯颔首道:“就依叔父的意思去办!” 云逍心中也是颇为期待。 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顶多也就是个三五年的功夫,??国也就基本上可以平定了。 如今朝鲜即将收入囊中,再把??岛再纳入大明的版图。 自己怕是又要添上几个儿子……当然了,女儿更好。 崇祯又道:“卢象升的电文中提及,朝鲜贵族秘密护送前国主李倧次子李淏到大明,准备入京觐见,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 “能打什么主意?不过是眼瞅着建奴要逃离朝鲜,旧王室以及贵族们动起了复国的心思,来大明讨便宜来了。”云逍一声冷笑,满脸嘲弄之色。 棒子是个什么秉性,他实在是太清楚了。 后世的半岛之战,刚刚从废墟上建国的华.夏人,打败了十七国联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棒子倒好,很快就翻脸不认人,将华.夏的势力迅速清除掉,后来又桀骜不驯,屡次顶撞大哥。 因此云逍不难猜测,这帮朝鲜贵族的心思。 多尔衮占据朝鲜,扶植伪王李珲(光海君)。 建奴没有建设的本事,破坏力却是惊人,短短数年时间,朝鲜就变成了人间炼狱。 朝鲜的旧贵族们,慑于建奴淫威,个个都当起了缩头乌龟,有的甚至投靠伪王,充当建奴爪牙。 如今眼看建奴大势已去,这帮旧贵族又把前国主李倧次子李淏给抬了出来。妄图等建奴逃离之后,扶植李淏为朝鲜国王,他们则是可以继续延续权势和富贵。 至于那些真正为朝鲜浴血奋战的义军,自然不被他们考虑在内。 ‘能做大明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这个说法是朝鲜朝野的共识。 然而对于朝鲜旧有的贵族而言,当狗也要牧羊犬,而不是在主人膝下承.欢的哈巴狗。 他们可以尊奉大明为宗主国,前提是朝鲜依然在他们的掌控中,而不是由大明直接来掌控。 并且在他们看来,这也是大明最好的选择。 朝鲜属于苦寒之地,统治成本太高。 并且自李成桂推翻高丽,建立了李氏朝鲜后,确立了极其严格的社会等级制度。 就跟后世阿三国的种姓制度一样,朝鲜人分为四等:两班、中人、良人、贱.人。而以庆安金氏、全州尹氏、南原李氏、镇川杨氏和安东韩氏为主的五个贵族,几乎把持着地方军政事务,这就是所谓的‘五家作统制’,也是目前朝鲜王朝的核心。 不管是谁当朝鲜国王,都离不开这五家贵族的支持。 如今这些朝鲜贵族们,算定大明同样是离不开他们,否则根本无法统治朝鲜。 因此带着李淏到大明来,想要获得大明的册封,等建奴走后,他们顺理成章地接管朝鲜。 “桃子熟了,都跳出来想摘桃子,哪有这样的好事?”云逍一声冷笑。 对于棒子,虽然不至于像??人那样斩草除根,却也绝对不会惯着他们。 崇祯皱眉说道:“叔父运筹帷幄,将士在前方用命,才有朝鲜如今局势,岂容他们坐收渔利?只是日后若是强行占据朝鲜,只怕会落得个吞并藩属国的名声,引起其他藩属警惕与惊惧,史书上也会留下一笔。” 云逍哑然失笑。 大侄子这是既当又立啊! 想了想,他笑着说道:“大明不方便,自有人替咱们动手!” 崇祯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多尔衮!” -------------------- 数百大明铁骑护送着一支车队,进入山海关,当晚夜宿关内的驿站中。 这支车队,正是准备入京觐见的李淏与朝鲜贵族。 吃过驿站提供的晚膳后,朝鲜人聚集在李淏的屋中商议。 “臣下以为,此去神京,不宜向大明皇帝提出立凤林大君为国主之事!” 开口说话的是吴达济,他是仁祖李倧时期的旧臣,此时成了义军的精神领袖。 这次来大明,吴达济也一路随行。 只不过他是铁杆明粉,并且知道大明要将朝鲜收入囊中,因此对于朝鲜贵族们的意图一直持反对意见。 他所说的凤林大君,正是李倧次子李淏,早年受封。 “吴达济,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是朝鲜人,不是明国人!”一名贵族厉声呵斥。 此人出身全州尹氏,名为尹鏶。 吴达济道:“朝鲜是大明藩属,我忠于大明,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朝鲜,是朝鲜人的,而不是明国人的。” “李氏王族,以及庆安金氏、全州尹氏、南原李氏、镇川杨氏和安东韩氏,才是朝鲜的真正主人。” “当年蒙古人横扫天下,都不曾侵占我朝鲜,明国身为宗主国,又怎能强占我们的土地?” 来自庆安金氏的金大同斩钉截铁地说道,引起其他贵族的共鸣,纷纷点头附和。 第1212章 我有良策,名为‘舔\’字诀 第1212章 我有良策,名为‘舔’字诀 “朝鲜受建奴奴役,如今国力疲敝,民不聊生。” “而大明有意将朝鲜收归为疆土,不再视为藩属。” “大明之强盛,诸位一路走来所见所闻,可见一斑。若是激怒了大明,朝鲜拿什么来承担天朝怒火?” 吴达济的一番话,让刚才还叫嚣不止的朝鲜贵族们,眼神变得清澈了许多。 吴达济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一阵冷笑。 安心给大明当狗,他难道就不香吗???国、缅佃、安南这些藩属国,想给大明当狗都没资格呢! 还整天幻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都想被灭族不成? 就朝鲜贵族们面面相觑时,一名面相儒雅的老者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凤林大君都没有说话,你们却在这里争论不休,难道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吗?” 这老者名为金集,是朝鲜大儒,在朝野中的威望极高。 众人纷纷看向李淏,面露恭敬之色。 李淏笃定地说道:“朝鲜属于李氏,也是朝鲜官民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李淏定了基调,让朝鲜贵族们松了一口气。 尹鏶、金大同等人暗自点头,这次挑对了未来国主的人选。 当下建奴撤离朝鲜在即,五大姓的贵族们,急于推出一个李氏子孙当做傀儡,恢复往日的权势。 李淏是朝鲜前国主李倧的次子,被册封为凤林大君,根正苗红,身份自然是没问题。 并且李淏的性格和以往的经历,让贵族们觉得十分好掌控。 建奴首次入侵朝鲜时,李淏被俘获,押至沈阳当质子。 期间他终日沉迷于酒色,后来随多尔衮回到朝鲜,对建奴卑躬屈膝,极尽谄媚之姿。 在朝鲜官员、贵族眼里,他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贵族们需要的不是什么明主,而是一个便于操控的傀儡,因此李淏最为合适不过。 这次来到大明,目睹大明军队之强盛,贵族们还担心李淏这个纨绔,被吓得改变主意。 没想到他并未动摇,让贵族们大为放心。其实这些朝鲜贵族们哪里知道,这个李淏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历史上,李淏先是谄媚建奴,获取皇太极、多尔衮的信任,因此破例被册封为朝鲜国王世子。 李淏继位当了国主之后,就提出了野心勃勃的‘北伐论’。 怎么个北伐? 就是训练兵马,配合中原的反清复明,北上攻打螨清的龙兴之地。 李淏可不是纸上谈兵,而是付诸于行动。 在内政上,他励精图治,不断扩充军队。 利用因为海难流落到朝鲜的荷兰人,大规模制造火枪、火炮,野心勃勃地计划训练出精锐鸟铳兵10万人。 荷兰人后来甚至还研制出了燧发枪。对外,李淏不惜放下世仇,与??国交好,互通商贸。 李淏的志向,当然不会是什么‘反清复明’。 而是盘算着摆脱建奴的控制,侵占辽东等地。 只可惜李淏命运不济,出师未捷身先死,没能活到吴三桂谋反的那一天。 要是李淏再多活个几年,螨清的麻子皇帝年幼,又有三番之乱。 朝鲜再从背后捅上一刀,或许李淏还真的成功了。 那时候不仅没了螨清王朝,华.夏的版图说不定都会发生改变。 吴达济问道:“凤林大君可有什么计策,让大明放弃吞并朝鲜的意图?” 李淏胸有成竹地说道:“我自有良策。”他的良策,无非就是一个字,舔! 想尽办法,舔的大明皇帝和国师舒坦了,说不定就改变了吞并朝鲜的意图。 办法虽然简单,却未必没有成功的可能。 再说了,还能有其他什么好办法吗? 连李淏都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个‘舔’字诀,竟然收到了奇效。 到了大明京城之后,金集四处拜访大明的官员、大儒,开展儒学交流,赢得了很多上层文官的好感。 贵族们也使出浑身解数,甚至拿出家族中的家底,大肆结交朝中大臣。 李淏在拜访大明权贵的时候,也是将‘舔’字诀发挥到了极致。 短短十几天,朝野上下都知道朝鲜的凤林大君以及贵族们,人傻、钱多且骨头软。直到这一天,崇祯在皇宫内接见了李淏一行。 李淏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用尽一切阿谀奉承之词,去跪舔崇祯。 可惜的是,崇祯没有生命,也没有长痔疮或是脓包。 否则李淏非得效仿古人,尝一尝他的粪便,或者是吸一下痔疮、脓包之类的,到时候少不得留下一段佳话。 在场的文官们,也极力为朝鲜人说好话。 倒也不全是因为收了人家的好处,而是觉得大明吞并朝鲜的遗患无穷,不如交给这些听话的朝鲜人来打理。 崇祯被舔的舒坦,又从谏如流,于是当场开了金口,册封李淏为朝鲜国王世子。 李淏等人喜极而泣,差点把脑袋都给磕破了。如今朝鲜国主李珲是建奴扶植的伪王,等建奴撤离朝鲜之后,自然是要被处置掉的。 李淏被册封为王世子,意味着将来顺理成章成为朝鲜国主。 朝鲜有了国主,大明自然也就不会再去将其吞并。 堂堂天朝上邦,最看重的就是国家的威严和信誉,到时候自然不会做出什么言而无信的事情。 当场也有大明武臣提出反对意见,却遭到文官们驳斥,崇祯也没有支持他们的意见。 吴达济以为大明改变了对朝的策略,心中大失所望。 自己真的是想给大明当狗……不,为了朝鲜的百姓啊! 崇祯最后提出,让李淏在京城居住,等收复朝鲜之后再回去。李淏心想,这是要把自己留在京城当人质,当场痛哭流涕地表示,朝鲜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需要回去与百姓在一起。 崇祯也没强留,大手一挥也就恩准了。 陛见结束之后,李淏一行出了皇宫,都觉得成功来的太突然,有些不可思议。 吴达济建议李淏,前往清华园拜会大明国师。 之前李淏曾去拜访过,却吃了闭门羹。 他听了吴达济的话,淡淡地说了句:“主张吞并朝鲜的正是大明国师,不见也罢!” 李淏和朝鲜贵族们归心似箭,当天就离开了京城,赶往朝鲜。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在皇宫陛见的时候,多尔衮也是汉城的王宫昌德宫中,会见了一个老熟人。 这人建奴称他为刘爱塔,汉名叫刘兴祚。 第1213章 只有永远的利益 第1213章 只有永远的利益 “堂堂明国锦衣卫指挥使,不远千里潜入朝鲜,总不会是弃明投清的吧?” 多尔衮高居王座,冷冷地看着堂下的刘兴祚。 建奴文武分列于两侧,发出一阵哄笑,嘲弄、鄙夷之词四起。 刘兴祚一身朝鲜百姓服饰,蓬头垢面,满面胡须,只是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等众人笑声落定,他这才笑了笑,开口道:“墨尔根代青,你说错了,我已经不再是大明锦衣卫指挥使,而是五军都督府佥事。” 多尔衮眉头一皱。 墨尔根代青,是他十六岁的时候,因征服蒙古察哈尔部有大功,受此封号。 皇太极还宣布,按建奴习俗,有了这个封号,此后众人都要这么称呼他,不得违反。 如违反,是男人就要被罚摘掉他佩带的刀箭,是女人就要被罚当众脱掉裙子。 如今察哈尔部已经被大明吞并,皇太极也去见了努尔哈赤。 刘兴祚这么称呼,对多尔衮而言无疑是巨大的羞辱。 两侧的建奴官员纷纷开口怒斥。 多尔衮摆摆手,“刘爱塔,说出你的来意,最好能打动我,否则你的脑袋将会被我做成夜壶。” 刘兴祚昂然说道:“奉大明国师之命,前来救你,以及朝鲜所有女真人的性命!” 多尔衮一阵大笑,“云逍子也知道我多尔衮?”刘兴祚答道:“国师不仅知道你,并且对你评价颇高。” “哦?” 多尔衮坐直了身子,神情变得郑重,眼神中透着期待。 坐在两侧的文武官员也都安静了下来。 对于覆灭辽东建奴的元凶云逍子,没有一个建奴不恨之入骨。 然而女真人素来敬畏强者,因此对于云逍,个个都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在这些在朝鲜苟延残喘的建奴心目中,云逍甚至胜过诸葛亮。 刘兴祚道:“国师曾当着我的面说过,‘多尔衮有过人的谋略和精明,且勇武、忠实’,只可惜生不逢时。” 云逍的确是这么评价过多尔衮。没有多尔衮,历史上的螨清最多是偏居一隅,不可能入主中原。 他是螨清的第一功臣,却是汉人的第一刽子手。 多尔衮闻言,眉目间尽是振奋、欣喜。 其他建奴官员,则是无不面露艳羡之色。 能得云逍子这么一句评语,那是何等的荣幸? 多尔衮问道:“云逍子灭我大清,屠我族人,他会好心让你来朝鲜救我们?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兴祚笑了笑,“国师说过这样一句话,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九贝勒,以为此话如何?” 多尔衮是努尔哈赤的第十四子,以前在四小贝勒中排第三,再加上还有四大贝勒,因此他被称作七贝勒。后来皇太极又封阿巴泰、德格类为贝勒,多尔衮就变成了九贝勒。 以前刘兴祚与多尔衮相熟,见面就是这么称呼的。 “云逍子所言,可谓是至理名言,我深以为然。” 多尔衮点点头,“然而明国与我大清有着国仇家恨,又有什么利益,能让我们成为朋友?” 刘兴祚笃定地道:“有,为了大明的利益,以及九贝勒族人的存亡,即使不足以让双方成为朋友,却可以达成合作。” “哦?”多尔衮眉毛一挑,“说来听听!” 刘兴祚道:“朝鲜贫瘠,加上民乱不断,九贝勒已经难以在朝鲜立足。” “朝鲜民乱,还不是明狗在背后支持?”一名建奴武将大声骂道。 多尔衮摆摆手,“让他继续说下去。”刘兴祚继续说道:“九贝勒准备弃朝入??,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然而去往??国,需要渡海!” 多尔衮神色一变,随即冷冷说道:“那又如何?” “大明水师纵横大海,此时又有一支水师驻扎于琉球。” “只需封锁海上,九贝勒和族人就只能继续困居朝鲜。又或是大明水师半渡而击,只怕你们都会葬身鱼腹,无一人能够幸免!” 刘兴祚的一番话,让多尔衮等人的脸色铁青。 他说的都是事实,同时也是多尔衮最为担心的事情,根本没法辩。 “即使九贝勒能够从容抵达??国,??人又如何能容得下你们?” “不?国幕府,就连那萨摩藩以及丰臣国松,也会对你们多加防备,生怕被你们鸠占鹊巢。” “迁移??国,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一番话,让多尔衮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云逍子想要什么,又想让我们做什么?”多尔衮沉声问道。 刘兴祚开门见山地说道:“国师想要将朝鲜纳入大明疆域,只是不喜欢朝鲜的王室,以及把持地方的五家豪族。” 多尔衮也不是寻常人物,立即明白了云逍的意图。 他这是想吞并了朝鲜,却担心到时候,大明落一个侵占藩属国的坏名声。 另外又怕吞并朝鲜后,李氏王族和地方豪族不服,挑起百姓作乱。 大明又自诩为天朝上邦,不愿背负屠戮百姓的骂名。因此想借自己之手,屠了朝鲜的王族和贵族。 太不要脸了,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什么谪仙人、当世圣人,分明就是比曹操还要黑的大魔王。 多尔衮问道:“我又能得到什么?” 刘兴祚缓缓说道:“等九贝勒屠朝鲜之后,就可以从容迁移至??国,等到了萨摩藩,还可以得到大批火枪、火炮。” 两侧的建奴文武纷纷站起身来。 “什么?” “这怎么可能?” “这定是明狗的奸计!” …… 多尔衮盯着刘兴祚的眼睛,“若是云逍子事后反悔呢?”刘兴祚哑然失笑。 “若是大明想要武力征服朝鲜,剿灭九贝勒及残余族人,早在收复辽东的时候,大军就直入朝鲜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大明天军杀至朝鲜,再封锁海上,九贝勒以为,你们可有一线生机?” 多尔衮一阵颓然。 刘兴祚说的是大实话。 全盛时期,都打不过明国,何况是现在? 刘兴祚趁热打铁:“在国师看来,女真受儒家教化,因此也算是华.夏苗裔。” “而??人却是野蛮未开化的蛮夷,并且对华.夏一直是狼子野心,不得不除。” “让女真占据??国,总比留下??人这个威胁要好。” 多尔衮不得不承认,刘爱塔的口才很好,云逍子给的条件太诱人,自己都不得不动心了。 第1214章 乙亥奴乱 第1214章 乙亥奴乱 刘兴祚将多尔衮的神色尽收眼底,随即又添了一把火:“莫非九贝勒还在怜惜朝鲜人,或是顾及自己的名声?”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朝鲜的五姓贵族,此时拥戴李淏去了大明京城,九贝勒难道还要对他们心慈手软?” 多尔衮神色顿时变了。 建奴权贵们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建奴残部连同老弱病残,以及后来溃逃到朝鲜的满人,加起来也才是七八万人的样子。 之所以能够掌控朝鲜,是因为多尔衮手中有近万八旗精锐,另外还控制了伪王李珲,以及朝鲜伪军五万多人。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壬辰??乱的时候,朝鲜军队被??人彻底打残,始终没能恢复元气,弱的不能再弱。 而朝鲜五大姓掌控着地方,连他们都投靠了大明,不等大明出兵,朝鲜就彻底失控了。 刘兴祚又道:“九贝勒和族人在朝鲜这几年的所作所为,被朝鲜人视作吃人的妖魔。如今临要走了,反倒开始珍惜羽毛,岂不可笑?” 多尔衮面色阴晴不定,最终无奈地一声叹息。 他可不是什么笨人,恰恰相反,他别谁都看得透彻。 云逍子所谓的合作,不过是要把满人当做是借刀杀人的刀子,杀朝鲜贵族,然后又去??国,屠杀??人。 这大明国师,阴险、狠毒着呢! 明知道是计谋,却又不得不答应。因为满人如今没有其他选择,云逍子给他们的,是唯一的生路。 一名建奴宗亲厉声说道:“老九,你还在犹豫什么?” 这人是努尔哈赤的第七子,名为阿巴泰。 他的年纪比多尔衮大,只是地位没有多尔衮高,性情暴躁、嗜杀。 多尔衮眉头皱了皱,“阿巴泰,你有什么主意?” 他如今的身份,还是皇太极登基后册封的皇太弟,皇太极死后,始终没有继位登基。 那是因为他觉得,如今满人在朝鲜苟延残喘,登基**太丢人,还会因此引来大明的讨伐。 可毕竟是此时是满人的大族长,当众被阿巴泰称呼‘老九’,心中自然是极为不悦。 “明狗狡诈多端,那云逍子更是阴险、狠毒的妖道,他们的鬼话怎么能信?”阿巴泰站起来,气势汹汹地说道,然后指着刘兴祚,“立即杀了这个无耻叛徒,不要再听他胡说八道!” 多尔衮冷冷问道:“然后呢?北伐明国,收复辽东故土?” 阿巴泰顿时没了刚才的气焰,讪讪说道:“北伐当然是不可能。明狗来了,咱们大不了跟老祖宗一样,躲进深山老林,靠渔猎为生。” 众多建奴贵族纷纷看向他,眼神就像是看傻子一样。 族人中那么多老弱病残,全都带到深山老林里去,最终又能活下来几个? 再说了,这么多年享受惯了,哪个还愿意回到从前那种当野人的生活? 多尔衮挥挥手,让人将刘兴祚带下去,好生款待,然后继续与众多建奴贵族商议。 “明国势大,不可力敌,朝鲜人又不服我族统领,此处绝非久居之地。” “为今之计,也只有带领族人迁往??国。” “我八旗子弟都是虎狼之士,打不过明国,难道连??国的那些个矬子也打不过?” “??岛虽然比不得中原,却不比辽东差,我满人在那里建立基业,不仅可以延续苗裔,也算是无愧列祖列宗!” 一名年长的文官率先开口,力谏多尔衮迁移??岛。 这人名为赫舍里·希福,索尼的叔父,皇太极当皇帝时曾任大学士。 崇祯御驾亲征辽东的时候,希福恰好奉命出使朝鲜,抚慰多尔衮,因此躲过一劫。 此时是多尔衮手下的文官之首,颇受多尔衮器重。 希福的一番话,得到多数建奴贵族的赞同。希福接着说道:“至于云逍子的条件,咱们全盘接受便是。这些年,咱们杀的朝鲜人还少吗,临走时再杀一批又何妨?” 多尔衮无奈地叹道:“明知道是云逍子的计谋,却不得不为之,真是心有不甘啊!” 其他建奴贵族也多有不甘之色。 然而局势走到这一步,不甘又能怎样? “罢了!” 多尔衮站起身来,颁布数条军令。 庆安金氏、全州尹氏、南原李氏、镇川杨氏和安东韩氏五大族,即将迎来灭顶之灾。 多尔衮还命令大肆抓捕朝鲜精壮,搜刮金银、粮食。 另外还下了一道密令,临走时血洗汉城,能带走的全部带走,能杀的王族、官员、贵族,一个都不留。建奴贵族们顿时兴奋起来。 杀人劫财,这才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老手艺。 商议完毕,多尔衮直奔后宫。 豪格曾诅咒多尔衮,是“有病无福”之人。 多尔衮天性好色,穷侈极欲,历史上的他壮年猝死,就是跟纵欲有关。 占据朝鲜这几年,伪王李珲的妃子、贵族家的女子,以及从民间搜集的美女,不知道被多尔衮糟蹋了多少。 今天他被迫做出决定,心里面憋着一股气,因此决定找李珲的大妃(王后)压压火气。 ------------------- 一个月后。 朝鲜王世子李淏、五姓贵族等一行百余人,进入朝鲜境内,来到距离肃州不远的山区。 这里属于义军控制的范围,建奴极少出现,前往探路的五姓贵族家兵,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就在队伍在山道中行进时,数百建奴精锐突然从两侧密林中杀出。 李淏以及随行的贵族、护卫,悉数被杀,脑袋被割走,带到汉城示众。 这次前往大明京城陛见的朝鲜人,除了吴达济和随员在返程中途径东江镇时,被卢象升留下议事,侥幸逃过一劫,其他人竟是无一人幸免。 与此同时,建奴带着朝鲜伪军,对五姓贵族进行大肆清洗,族人被屠戮,财物被洗劫一空。 把持朝鲜地方数百年的五姓贵族,就此成为了历史。 朝鲜朝野震动,民乱四起。 这一事件,史称乙亥奴乱。 消息传到大明京城,崇祯皇帝震怒,文武震骇。崇祯立即下旨,出兵朝鲜,拯救藩属黎民于水火。 第1215章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第1215章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大明出兵朝鲜的事情,在朝野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动。 如今大明的官员、百姓,对大明军队有着盲目的自信。 连建奴都给灭了,漠南的蒙古部族也都收服了,朝鲜的那些建奴残部,又算的上什么? 至于将朝鲜纳入大明版图,官员以及百姓也没多大的兴趣。 在他们的印象中,那地方又冷又穷,占了也没多大油水。 云逍收到消息后,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没什么好关注的。 此时,云逍正坐在一辆新式马车上,前往白石沟村的路上。 随行的除了侍卫,还有夏允彝和陈子龙。 夏、陈二人在上海和昆山风生水起,政绩卓著,崇祯特意传旨,让二人进京陛见述职。 两人现在都还只是县令,被皇帝下旨召见,这可是少有的荣耀。 出宫之后,他们直接到清华园来拜见云逍。 正好云逍要前往白石沟村,准备去看望满门忠烈的吴家。 吴家一门八口为国捐躯,皇帝、国师亲自为吴家七郎扶棺,并且国师还专门为吴陈氏作曲一首,早就传遍天下,受国人敬仰。 夏允彝和陈子龙也是敬佩不已,于是恳求云逍跟着一起前来。 与云逍同乘一车,二人既是兴奋,又是紧张,跟后世的小学生面对班主任时的表现,并没有什么区别。“皇帝有意要南巡?” 云逍听了二人的诉说,不由得一阵意外,随即又释然。 如今北方边患彻底根除,南方又日新月异,崇祯动起了南巡的心思,倒也十分正常。 “听陛下的意思,是准备明春的时候,去南面走一走。” 夏允彝也十分兴奋。 随着上海港的扩建,如今上海这弹丸之地,已经成了大明最为重要的税收来源之一。 首功自然是归国师,而他这个上海县令,自然也是功不可没。 倒也不是为了升官,毕竟是做出了政绩,总需要有人赏识是不是? 云逍点点头,“皇帝是应该到南方走一走了。”皇帝南巡,可不是游山玩水,而是政治的需要。 南方越来越富,而北方依然贫瘠,时间久了,不免会有人生出异心来。 云逍甚至想建议崇祯,等太子年龄稍大一些之后,直接到南京坐镇。 说话间,马车来到白石沟村口。 云逍下了马车,夏、陈二人陪伴左右,乙邦才带着几名贴身侍卫紧随其后。 刚进村子,迎面走来两名女子。 走在前面的女子戴着羃??(用来遮蔽面貌的帽饰),看不清面目,不过身姿婀娜曼妙。 云逍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纯粹是男人的正常反应,国师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那女子轻哼了一声,跟在她身后的丫鬟也狠狠地盯了云逍一眼。云逍淡然一笑,从容自若地大步而去。 等一行走的远了,那女子扭头看过去,喃喃自语道:“这兔儿爷,到这儿来做什么?” 云逍来到吴家。 吴陈氏知道云逍的身份,见了赶忙就要磕头,被云逍双手扶住。 吴国基在一边磕头,云逍倒是受了。 他的名字都是云逍给起的,自然是受得起他的大礼。 吴国基由于现在年纪还小,还没进入军备学堂,而是请了教书先生到家里,每天教他读书识字。 等到了年纪后就去军备学堂学武,出来之后就是御前侍卫,可谓是前途无量。 云逍为吴陈氏把了脉,又仔细询问了一番。 她今年已经是七十八了,身体却十分健旺,还能享几年清福,甚至看着吴国基长大成人。 这也算是老天开眼了。 云逍又问起吴家的日常生活。 “托万岁爷和国师的洪福,民妇跟砖儿如今的日子,好着呢!” 吴陈氏笑得合不拢嘴。 其实对她来说,吃穿不愁,看着孙儿一天天长大,已经是生活在天堂了。 接着她叹了一声,“砖儿的爷爷、父亲、叔伯们要是在地底下知道,也该放心了。” 云逍几人都是一阵感慨。 “民妇虽然没了当家的和儿子,可家里却多出了好多干儿子。” “七郎以前的袍泽,隔三差五的来看望,还有很多认得认不得的人来家里,送银子、送粮送肉。”“这不,刚才还有一位姑娘,专程从城里来看我跟砖儿。” 吴陈氏打开了话匣子。 云逍问道:“刚才那姑娘是谁?” 吴陈氏答道:“那姑娘跟民妇是本家,姓陈,叫陈圆圆,挺心善的一个姑娘,可惜出身不好,是个贱籍。” “陈圆圆?”云逍一怔。 陈子龙和夏允彝也都是吃了一惊。 陈圆圆在来京之前,已经是名动江南的后起之秀,名声直追当年的十二金钗。 云逍好奇地问道:“她来这儿做什么?” 吴陈氏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姑娘说,当初国师专门为咱吴家做了一首曲子,她每次唱都会流眼泪,因此要过来看看民妇,还想认个门。”云逍这才想起,当初做了那首《阿嬷》,王承恩安排京城所有青楼传唱。 陈圆圆来吴家认门,也算是心善之人。 当然了,她未必没有想攀亲自保的意思,毕竟如今的吴家,可不是寻常的军汉之家,而是受皇帝和国师关注的。 云逍和夏允彝、陈子龙留在吴家,吃了一碗吴陈氏亲自下的面。 随后又勉励了吴国基一番,这才离开白石沟村。 进城之后,云逍见天色还早,笑着向夏、陈二人说道:“你们是江南青楼常客,还不曾到京城的青楼去过吧?” 陈子龙讪讪一笑。 夏允彝连忙道:“以前常去,有了官身之后就去的极少了。” 如今大明官场,逛青楼是常事,陈子龙和夏允彝又是江南名士,自然少不了去这种场合。 只要不是贪赃枉法,也是无伤大雅的事情。 云逍说道:“走,今天我请你们去武陵楼听曲!” 夏允彝和陈子龙相视一笑。 国师果然是同道中人! 其实他们误会云逍了。 如今这个年代,娱乐活动极少。 云真人只是今日无事,去勾栏听个曲儿罢了。 第1216章 让我抱会儿,稍后给银子 第1216章 让我抱会儿,稍后给银子 一行来到武陵楼。 云逍刚下车,从一侧冲出一名男子。 夏允彝练过武,眼疾手快,闪身挡在云逍身前。 与此同时,乙邦才冲上前去,直接将那男子撞翻在地。 后面的贴身侍卫迅速过来,将云逍护在中央。 随行扮做百姓的数十名侍卫,也都纷纷朝大门口围聚过来,手中握着家伙,警惕地环顾四周。云逍见这男子四十来岁,衣着寒酸,浑身酒气,一副落魄的样子,显然不会是什么刺客。 他当即挥挥手,如临大敌的侍卫们,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抱歉!” 那男子从地上爬起来,朝云逍几人倒了声歉。 正欲离开的时候,一群大汉冲了过来,将男子围在中央。 云逍见这些人都是满脸凶悍,有的腰上别着铁尺、短刀。 露出的胳膊、胸膛上有刺青……古往今来,有纹身的,都不会是什么正经人。 云逍不由得眉头一皱。 很明显,这帮人就是京城的光棍。 所谓光棍,可不是后世找不到老婆的男人。而是以敲诈为业的无赖匪徒,跟南方的打行,性质差不多。 前两年,京城和江南都搞过一次严打,打行、光棍、街头无赖几乎销声匿迹。 如今随着京城越发繁荣,这些地痞无赖又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没办法,这东西就跟韭菜一样,割一茬,很快又会有新的一茬,根本禁不绝。 “姓陈的,欠了虎爷的债,能躲得掉吗?” “今天要是不还银子,就从你身上取几斤肉下来!” 为首一名铁塔一般的秃头汉子,一脚将那落魄男子踢翻在地上。 这时已经是华灯初上,有很多来武陵楼听戏的客人,见状纷纷围聚过来。 武陵楼守门的小厮上前,陪着笑,点头哈腰地对那秃头汉子说道:“几位爷,武陵楼还要做生意,还请几位爷行行好,换个地方成不?” 一名光棍一把推开那壮汉,喝道:“虎爷的人收账,少管闲事!” 武陵楼的小厮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作声。 姓陈的落魄汉子苦苦哀求:“求虎爷高抬贵手,多宽限几日,我一定连本带息一起还上!” 秃头汉子拿脚踩住他的脸,冷笑道:“虎爷向来一口吐沫一个钉,让你今天还银子,就绝没有宽限这一说。” 说完,他就抬脚朝落魄汉子的脸上踩去。 落魄汉子慌忙说道:“我女儿有银子,她是武陵楼的头牌!” 云逍听了这话不由得眉头一皱。 这落魄汉子操着苏州口音,又是姓陈,多半还真的跟陈圆圆有些关系。 陈圆圆原姓邢,出身于货郎之家,家境贫寒。 她年幼时父母双亡,由姨妈收养,姨夫姓陈,故改姓陈。 姨妈家生活也很拮据,陈圆圆十岁那年,被姨夫卖到梨园,学习歌舞技艺、琴棋书画。 云逍估摸着,眼前的这落魄汉子,八成就是陈圆圆的姨夫。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了京城,由于嗜赌,欠了高利贷,被人逼着要钱。 “你这烂赌鬼,生出来的优势什么烂货,能在武陵楼里当头牌?” 秃头汉子一声冷笑,拿脚朝着落魄汉子脸上猛踹。 “赶走了!” 云逍朝乙邦才吩咐了一声。 他没兴趣去管一个烂赌鬼的破事。可那帮光棍堵着武陵楼的门,行径又极为恶劣,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乙邦才带人上前,制止那秃头汉子。 “你们是来武陵楼找乐子的,可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的!” “我们是虎爷的人!” "虎爷,知道是谁吗?巡城虎,曹虎爷!" 秃头汉子一把推开乙邦才,指着云逍和夏允彝、陈子龙,极为嚣张地威胁道。 夏允彝和陈子龙忍不住笑了。 在国师面前,哪怕是真龙,也得变泥鳅。 一个泼皮无赖,居然嚣张成这个样子,敢自称是什么巡城虎。 这个曹虎爷,八成是要没了。 乙邦才见了,闪电般出手抓住秃头汉子的手,猛地一拉一折,胳膊‘咔嚓’一声折断。秃头汉子发出杀鸡一般的惨叫,其他光棍纷纷抽出铁尺、短刀。 “不想死的,就试试看!” 乙邦才和几名侍卫亮出短柄火枪,指着那帮光棍。 后面的侍卫也都纷纷围了上来。 秃头汉子强忍剧痛说道:“原来是贵人,倒是失敬了!” 在道上混的,眼睛都不瞎。 这种新式短柄火铳,市面上根本看不到,只是少数权贵的玩物。 敢随身挟带火铳,并且堂而皇之地亮出来的,满京城的权贵都是少之又少。 秃头汉子接着却是冷笑道:“不管你们是哪里的贵人,在虎爷面前,都得掂量清楚了,咱们虎爷后面的人,可是宫里面的……”话音未落,乙邦才扣动火铳扳机,‘砰’的一声,吓得秃头汉子跪在地上。 其他光棍也都纷纷跪地。 四周围观的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敢在闹市开枪,这帮人的来头,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侍卫清开一条路,云逍看都没看那帮光棍一眼,径自举步进了武陵楼,夏、陈二人紧随其后。 乙邦才朝那落魄汉子踹了一脚,“算你运气好,今天碰到了公子,还不快滚!” 那汉子仓皇而去。 一名侍卫问乙邦才:“这些个不长眼的东西,送五城兵马司,还是锦衣卫?” 乙邦才摇摇头,低声吩咐了几句,带着贴身护卫进了武陵楼。芝麻大点事情,国师哪里会放在心上? 要是将这些个光棍送五城兵马司,传扬出去,说是国师逛青楼,还跟人起了冲突,那是个什么事? 不过该打探清楚的,还是得弄清楚,国师以后问起来,不能一问三不知。 云逍进了武陵楼,进了戏台正对面楼阁中的一个包间。 三人一边喝茶听戏,一边闲聊着。 云逍询问了江南现在的状况,以及上海和昆山行政革新中存在的问题,然后一一给夏、陈二人解惑。 二人本以为,国师带他们逛青楼,肯定少不了风花雪月的雅事。 少不得把名动江南的陈圆圆叫来,听个曲儿,吟几首诗,再然后……该干啥就干啥。 没想到国师竟然谈起了政务,还真是无趣……不,国师真是高洁! 等了许久,也不见陈圆圆登台献唱,下面的客人都开始闹了起来。 云逍喝多了茶水,起身出去如厕。 楼阁上倒是有恭桶,云逍不大习惯,于是出了楼阁。 谁知刚走出阁楼,香气扑鼻而来,一名女子懒腰将他抱住。 女子急切地道:“别动,让我抱一会儿,稍后给你银子!” 听声音,正是陈圆圆。 云逍一愣,朝乙邦才和侍卫挥挥手。 第1217章 仙法,一叶障目 第1217章 仙法,一叶障目 云逍笑着低声说道:“我可不是随便的人!” 这时三个男子骂骂咧咧地朝这边走来,看样子是在找人。 云逍借着灯光,认出这三人正是之前在大门口的那些光棍,顿时明白了过来。 这些光棍没能抓到那落魄汉子,于是到武陵楼来找陈圆圆。 能在京城开青楼,自然是有后台的,武陵楼当然也不例外。 陈圆圆是武陵楼的头牌,那些个光棍经过进来闹事,武陵楼的人却不敢阻止,足见他们的背景的确是很硬。没准儿真的有什么宫里的背景,否则哪有如此嚣张? 陈圆圆看到三人朝这边走来,顿时大急,“公子帮帮我,他们要抓我出去接客。” 云逍笑着问道:“帮了你的忙,你能给我多少银子?” “十两,不,五十两!” 说完她就将身子往云逍身上压,脑袋藏在他的怀里。 一股少女的清香钻入云逍的鼻子,胸前也传来软、弹的感觉。 云逍心里不得不一声感慨。 这女子也才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也不知道平时吃的是什么,居然如此凶猛。 不过云真人毕竟是正派人,不愿趁人之危,于是推开陈圆圆。那三个光棍发现这边的动静,直接朝这里走过来。 陈圆圆吓得面如土色,拔腿就要逃跑,却被云逍拉住。 云逍笑道:“我是神仙,会仙法,帮你躲开他们。” 陈圆圆哪里肯相信他的鬼话,正要开口的时候,看清了云逍的脸,顿时愣住了:“是你!” 她与云逍有过两面之缘。 第一次就在这武陵楼里,想攀上女扮男装的海兰珠,结果撞见云逍与海兰珠的好事。 因此把云逍当成了坏她好事的兔儿爷。 第二次,就是今天白天在白石沟村。 “看清楚了!” 云逍随手在门口的盆景树上摘下两片叶子,自己拿了一片,给了陈圆圆一片。云逍指着树叶念念有词:“一叶障目,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陈圆圆气急败坏地看着云逍,恨不得扑上去咬上这家伙一口。 只是想要逃走,却又被云逍给拉着胳膊,偏偏又不敢大声叫嚷,急的她满脸通红。 云逍笑着说道:“再不做,他们可就过来了!” 陈圆圆咬着牙,跟着学了一遍。 这时三名光棍走了过来,看了云逍一眼,先是一愣,显然是认出了他。 接着三人就看到站在云逍身后的乙邦才等侍卫,全都亮出了短柄火铳,急忙移开眼睛,大步朝这边走来。 陈圆圆不由得万念俱灰。 之前田弘遇将她献给崇祯和云逍,因此有谣传她是云逍的女人。因此她到武陵楼的这段时间,倒也无人敢来招惹。 谁知就在前些日子,在苏州混不下去的姨夫陈时禄,不知道从哪儿得到消息,说她在京城攀附上了大靠山,于是赶到京城来。 念在陈时禄有养育之恩,陈圆圆刚开始还给他一些银两。 谁知陈时禄却被人引诱,在赌坊中赌钱,欠下了三千多两的高利贷。 陈圆圆不过是个唱戏的戏子,再怎么有钱,也填不满这样的无底洞,于是不再给陈时禄银子。 不曾想,今天债主竟然追债追到武陵楼,并且他们的后台极硬,武陵楼的人也惹不起。 几个光棍直接要带走陈圆圆,弄出去接客赚钱还债。 她抬出国师云逍子的名号,对方很轻易就戳穿了她的谎言。 无奈之下,陈圆圆只得借口上茅厕,这才侥幸逃了出来。 此时要是被抓住,今天注定难逃一劫。 眼看三个光棍走了过来,陈圆圆紧张到了极点,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谁知那三个光棍,竟是直接从他们身边快步而过,完全把二人当成了空气。 一直等到三人走远了,陈圆圆这才反应过来,惊讶地看了看手里的树叶,又看着云逍,红唇大张,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她此时不得不怀疑,这世上真的有人会仙法。 云逍伸出手,“五十两银子,拿来!” 陈圆圆呆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说道:“我身上没带银子,你随我去取!”“那就先欠着!” 云逍笑着摇头拒绝,然后举步朝着茅厕方向而去。 直到云逍走远了,陈圆圆才回过神来,仔细看了一眼手里的树叶,又看看云逍的背影。 “这兔儿爷,居然是个会仙法的神仙?” 陈圆圆怎么也不敢相信。 不过这个会仙法的兔儿爷,人还是怪好的,今天要不是他,自己可就惨了。 云逍放松完毕,乙邦才小心翼翼地说道:“云真人,要不要将那陈……” 云逍瞥了他一眼。 乙邦才顿时闭上嘴巴。 云逍问道:“那个虎爷,又是个什么底细?” 乙邦才早就让人打探清楚了,答道:“那帮泼皮口中所说的虎爷,名为曹虎,本是个争强斗狠的光棍!” “后来不知通过什么关系,搭上了宫里一名受宠的内官,拜那内官为干爹,因此抖了起来。” “这曹虎手底下有数百光棍,以开设赌场、放高利贷为业,连五城兵马司都不敢去管,因此被称作是‘巡城虎’。” “巡城虎?” 云逍忍不住笑了,接着又问道:“宫里哪个太监?” 乙邦才答道:“叫张殷,听说是跟曹化淳有些关连。” 云逍听着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仔细想了想,这才想起原有历史上的一件事。 李自成兵临城下,崇祯让人敲响景阳钟,召集百官议事,却没有一个人前来。 眼看大势已去,有个太监劝崇祯出城,投降李自成,结果被崇祯一剑刺死。 这个倒霉的太监,就叫张殷。 “派人去东厂,将今天的事情跟王承恩讲一遍,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云逍吩咐了一句,然后便离开了武陵楼。 ------------------ “你看得见我?” “真的看得见我?” 房中,陈圆圆接连追问丫鬟。 丫鬟是个实诚人,每次的答复都是‘看得见’。 “难道是仙法失灵了,还是我念的咒语不对?” 陈圆圆陷入沉思之中。 第1218章 国师好大的架子 第1218章 国师好大的架子 王承恩最近有些不大顺心。 先是因为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刑狱一事。 锦衣卫的诏狱和东厂的厂狱,并称大明两大地狱,比刑部监还要黑的多。 整顿刑狱,厂狱不可避免地也受到牵连。 加上文官们一向对东厂不对付,因此咬着厂狱的事情不松口。 连续有御史弹劾东厂,甚至朝堂上又有了取缔东厂的呼声。 这个事有点闹心,对老王却并不致命。 他跟万岁爷是‘吊友’的关系,再加上有云真人罩着。被文官跟疯狗一样的咬着,也顶多只是疼几下,不至于伤筋动骨。 让老王糟心的,是内廷的事情。 曹化淳如今年纪大了,多次向崇祯请辞。 崇祯也有意恩准其回乡养老。 接下来接掌司礼监掌印的,本来是非王承恩莫属。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其实这几年,王承恩和曹化淳之间,并不是表面上那样和睦。 一个是东厂提督,一个掌印太监,又都是信王府出身的老人,不可避免会有利益上的冲突。 都是侍奉同一个主子,肯定是要争宠的。 加上下面也有各自的人需要扶植,以此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因此二人暗地里有过多次较量,只不过都没撕破脸,也都维持在一个限度之内。 其实这也是皇帝乐于看到的局面。 曹化淳比王承恩的资历老,他的很多个徒子徒孙,在内廷中担任要职。 如今曹化淳要荣归,自然会有人想插队顶替王承恩,接替他位置。 恰好王承恩因为厂狱的事情,受到文官攻讦,崇祯还为此狠狠地训斥了他一顿。 于是最近内廷的太监当中传出风声,说是王承恩已经失了圣眷,很快就会被革职查办,甚至连东厂都会被取缔。 要是崇祯耳根子软,被这些谗言蛊惑,‘吊友’的关系也不一定好使。 王承恩正忧心忡忡,琢磨着内廷的事情,下面的人来报,清华园那边来人了。 王承恩不敢怠慢,让人赶紧请进来。国师的事情,就是天下第一等要务,哪怕是万岁爷那儿有事,也得往后放一放。 来人将云逍在武陵楼门口碰到的事情,对王承恩说了一遍,然后就告辞而去。 王承恩被搞得一头雾水。 国师这是个啥意思,难道是让东厂去抓了那个狗屁‘虎爷’? 可仔细想想又不对。 云真人是什么人? 要想办了那个‘虎爷’还不容易? 一个帖子,就轻松把他给修理了。 莫非国师又想来一次‘严打’? 似乎也不像。 王承恩思索良久,想不出云逍的深意。 于是让人去查一查,那个曹虎是个什么来头。东厂的办事效率极高,很快就将曹虎的底细查的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 “云真人这是要助我一臂之力啊!” 听了下面人的禀报,王承恩大喜过望。 这个张殷,可有些不大简单。 他是信王府的老人,也是曹化淳最为得意的徒弟。 以前张殷在尚宝监当掌印,负责掌管宝玺。 刚刚才调到司礼监任秉笔太监,时常在崇祯身边伺候,深受器重,属于当红炸子鸡。 照他现在得宠的趋势,要是王承恩倒了,内廷第一宦的位置非他莫属。 因此被王承恩视作是最大的威胁。 张殷跟很多内廷大太监一样,在宫外有私宅,甚至养着侍妾、奴仆,开销极大。而那个曹虎,其实就是张殷在宫外的钱袋子。 帮张殷放高利贷,开设赌坊捞银子,而张殷替他摆平官面上的事情。 曹虎被称作是‘巡城虎’。 其实也就是泼皮无赖,根本就上不得台面,在权贵面前连屁都不算一个。 只要不是做的太过火,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门的人,自然不会因为这样一个混子头,去得罪皇帝身边的近侍。 张殷在宫外收干儿子,敛聚钱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崇祯即使知道了,顶多也就是训斥几句,然后会减点印象分。 可王承恩却是很清楚,牵扯到了云真人,小事变成了天大的事情。 张殷收光棍当干儿子,还冲撞了云真人。另外再添点油,加点醋,说他跟云真人抢陈圆圆…… “嘿嘿!” 王承恩笑了起来。 崇祯定会因此大怒。 不光是张殷要脱一层皮。 连他的干爹曹化淳,都要跟着吃挂落。 到时候在崇祯面前,帮曹化淳美言几句。 他临走的时候,还好意思使绊子? 司礼监掌印太监,稳了! “云真人为了我老王,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王承恩心中感激万分。 然后吩咐东厂番子去细查。 第二天早晨,王承恩就急不可耐地来到皇宫。 他是秉笔太监、东厂提督,自然不用跟外臣一样递牌子请见。 问清崇祯在文华殿之后,直奔那里而去。 崇祯正在文华殿跟温体仁等人商议事情,王承恩只能在外面候着。 等了许久,一名太监从里面出来。 也是巧了,正是张殷,今天他刚好当值。 王承恩的身份比张殷高,张殷见了赶忙上来行礼,“王公公要见万岁爷?” 王承恩道:“正是。” 张殷笑着说道:“这可不巧了,今天万岁爷跟几位阁老商议要紧的事情,恐怕王公公要多等一会儿了。” 王承恩问道:“什么要紧的事情?” “王公公怎么就忘了宫里的规矩?王公公慢慢等吧,咱家还要出宫去传旨。” 张殷皮里阳秋地说了几句,然后大摇大摆地去了。 王承恩眯着眼睛,看着张殷的背影,阴沉沉地一笑。 张殷出了皇宫后,直接去了清华园。 在这次出宫,正是奉崇祯之命,去向云逍整训当前要紧的事情。 张殷来到清华园。 在门房等了许久,才被人带到前宅花厅。 被告知国师在后宅陪夫人、公子用早膳,暂且在这里等着。 以前张殷去王公大臣府上传旨,哪个不是摆上香案,恭恭敬敬地迎接天使入府,顺便还奉上一个红包。 这次倒好,竟然还要让天使等候,别说是红包了,连口热茶都没有。 张殷心中暗道:“国师好大的架子,当年的立皇帝和九千岁,也不曾有如此威风。不过,刘瑾和魏忠贤,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第1219章 这阉人想死? 第1219章 这阉人想死? 自古公公好威名。 太监因为身体残缺,内心极度阴暗而又自卑,生怕别人瞧不起自己。 因此多数太监喜欢耀武扬威,以此来掩盖内心的自卑,以及满足阴暗的心理需求。 张殷也不例外。 第一次到清华园来,就被如此怠慢,他心里自然是十分恼火。 可他没有在脸上表露分毫,在花厅中耐心地等待着。 好在没等多久,云逍就来到花厅。 他倒不是有意怠慢。而是真的在陪张嫣和云知白用早膳…… 不要想歪了,云真人才不会与儿子抢饭吃。 “陛下有什么事情?” 云逍开门见山地问道。 张殷调到崇祯身边不久,因此云逍并不认识他。 张殷表现的十分恭敬,“万岁爷跟阁老们在文华殿商议国事,一时难以决定,因此请国师入宫一趟,好当面征询。” 云逍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崇祯和阁臣们难以决定的事情,肯定是十分棘手。 又或者是君臣的意见相左,崇祯不便强压,有损皇帝威严,于是想让自己出面当恶人。 大侄子越来越不孝顺了,尽想着劳累当叔的。云逍极少入宫,可这次崇祯专门让人来请,不去也说不过去。 云逍正要起身去换衣服,张殷陪着笑说道:“小的还有个事情,求国师赏个恩典。” 云逍一怔,问道:“什么事情?” 张殷道:“小人有个不争气的亲戚,下面的人昨个儿无礼冲撞了国师,因此小人斗胆,求国师宽谅!” “你就是张殷?”云逍眉头微蹙,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昨天在武陵楼外,侍卫们亮了枪。 在京城中,侍卫配有最新式短柄火枪的权贵,实在是不多。 敢于当众开枪的,更是没有几个。 那个‘虎爷’肯定是有些能量,不难查出侍卫们的身份。昨天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大事,张殷知道后出面来求情,倒也正常。 “昨天贫道去了城外的白石沟村,并未遇到有人冲撞,公公怕是求错人了!” 云逍笑了笑,举步离开了花厅。 换了身衣服后,乘坐宫里的车驾,离开清华园。 车驾行驶缓慢,等赶到皇宫,已经是晌午。 “国师且稍后片刻,小人这就去禀报陛下。” 张殷带着云逍,来到文华殿边上的隔间,让云逍在这里等候。 隔间中,有几名大臣正在侯见,王承恩也在其中。 大臣们纷纷上前行礼。 云逍点点头,向王承恩问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万岁爷一直跟阁老们议事,没工夫见小的。”王承恩答道,然后问道:“云真人是要谒见陛下?” 云逍颔首道:“陛下传旨让我入宫。” 王承恩顿时大怒:“这是哪个不会办差的,陛下请国师入宫,直接就带到御前,怎么能让云真人在这儿等着?” 云逍笑了笑,心里已经明白了过来。 外臣谒见皇帝,皇帝没空接见,等多久都是应该的。 不过他是个例外,以前进宫,哪怕是不宣而至,也从来没有等候召见的时候。 八成是刚才那太监,在清华园中受了冷落,又因为干儿子的事情,觉得被拂了面子,因此耍了个小心思。 刚才在路上走的慢,估计也是他授意的。崇祯等的时间长,心里自然会很恼火,即使不会发作出来,也会留下恶劣的印象。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自古以来,帝王的心思是最善变,也是最难捉摸的。 这样的事情多上几回,再怎么大的圣眷也没了。 难怪外面把太监叫阴人,不显山不露水地,就能活活把人给阴死。 张殷进了文华殿,崇祯与阁臣们正在用午膳。 崇祯放下筷子,问道:“为何去了这么久?” 张殷露出为难之色,答道:“奴婢去清华园的时候,国师正在陪夫人与公子用膳,因此等了许久。来皇宫的途中,国师又觉得车驾颠簸,因此走的慢,耽搁了时间。”温体仁这老狐狸,立即从这话中嗅出了非同寻常的东西。 传旨的太监到了,却陪妻儿用膳,这把皇帝的权威置于何地? 这个太监,似乎对国师有敌意啊! “哈,这阉人难道活得太舒坦了,想死?”温体仁看了一眼张殷,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如此。”崇祯点点头,神情间看不出什么喜怒,“国师此时人在哪里?” “在殿外候着,等候陛下传见。”张殷摸不清崇祯的心思,却并未失望。 今天先种上一根刺,瞅准机会再种上几根,迟早有一天,皇帝会一起发作出来。 之所以给云逍种刺,倒也不是因为今天受到怠慢,也不是因为干儿子的事情。 而是云逍就是王承恩的后台,要是皇帝对他心中有刺,顺带着也会对王承恩有看法。等曹化淳退下来之后,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未必就没有落在自己头上的机会。 崇祯吩咐道:“请国师进来,备座,上茶,国师喜欢喝苏州的天池茶。” 堂内的内侍赶忙去准备。 张殷佝着腰举步朝殿外走去。 崇祯忽然开口道:“到殿外跪到明儿早上,然后到司设监去当差。” 他自幼在宫里长大,生母死的早,终日胆战心惊,又哪能不知道宫人的阴狠手段? 登基不久,就扳倒了权势熏天的魏忠贤,他的手段由此可见一斑。 张殷的这点小心思,又怎么看不透? 叔父要陪皇嫂和新盐弟弟用早膳,又在路上耽搁了点时间,这算什么事情? 即使有问题,那也是当奴才的问题,关叔父什么事? 却专门拿出来禀报,居心叵测! 之前的卢九德,还不足以让这些狗奴才引以为戒? 张殷如遭雷击。 却不敢开口为自己辩解,出了宫殿,在外面跪着。 司设监也是内廷十二监之一,专责管理卤簿、仪仗、雨具、大伞等。 事情不仅繁杂,又无实权,哪里是比得上司礼监? 可张殷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怎么会忽然被皇帝责罚。 下来只能等皇帝气消了,请干爹曹化淳出面。 弄清楚原因,再为自己求个情,最起码不能去司设监去等死。 第1220章 治朝方略 第1220章 治朝方略 一名小太监来到文华殿旁的隔间,请云逍过去。 云逍出来后,看到跪在殿前的张殷,微微一怔,却并未在意什么。 一进文华殿,崇祯笑着从御座上起身:“劳烦国师,快快请坐!” 温体仁等人一阵感慨。 皇帝对国师如此尊崇,就差尊他为‘相父’了。 不过国师也当得起这份礼遇。 阿斗的相父诸葛亮,六出祁山,劳民伤财,结果却是空耗国力,一事无成。而大明却是在国师手上,短短几年时间,就走向了中兴。 并且国师从不擅权,受皇帝这样的尊敬,完全当得起。 云逍喝了一口茶,问道:“陛下宣召,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朝廷已经出兵朝鲜,不出半年,朝鲜就是大明疆土。如何治理朝鲜,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崇祯道出第一件事。 朝鲜并入大明疆域,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将来如何统治朝鲜的事情,自然是要尽早纳入议事日程。 开疆扩土是名留青史的好事。 可如何治理,却是一个十分头疼的问题。云逍问道:“陛下与诸位阁老,有什么高见?” 崇祯道:“朕与阁臣们,有些分歧。” 其实崇祯与大臣们之间会有什么分歧,云逍再也清楚不过。 崇祯主张迁移藩王到朝鲜,同时设置州县,派遣官员管理百姓。 如此一来,不仅减轻了宗藩的压力,也实际控制了整个朝鲜。 这可是连李世民,都不曾实现的丰功伟绩。 然而在文官们看来,朝鲜是苦寒之地,大明占了这里,不仅捞不到好处。 也没有官员愿意到那里去做官。 主要还是因为一个穷,朝鲜早就被建奴给榨干了,没啥油水可捞了,谁都不愿去。 因此大臣们主张,不在朝鲜设州县,而是设立宣慰司,由朝鲜人自治。 另外文官还担心,藩王会在朝鲜做大,朝廷无法制约,从而导致‘靖难之役’重演。 因此对于移藩的事情,多有反对意见。 其实说到底,还是崇祯与文官集团所占的位置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也就不同,没有分歧才怪。 另外崇祯与阁臣们还有一个分歧。 如今的朝鲜,已经成了一个烂摊子。 被建奴压榨数年,如今五大姓又近乎灭族,整个朝鲜从朝廷到地方,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要是大明直接管理朝鲜,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百姓的温饱,这又是一大笔银子。 崇祯如今可是学精明了。 他既想要朝鲜的疆土,掠夺资源,又不想负担百姓。要是大明百姓,崇祯自然不会心疼。 可是白白给了朝鲜人,他自然不会乐意。 按照他的意思,那些嗷嗷待哺的朝鲜百姓,要以自力更生为主。 而文官们,却是圣母病犯了。 他们认为,不管朝鲜是否并入大明之后,大明都不能对朝鲜百姓坐视不管。 因此首先要调集钱粮过去,赈济百姓,安抚人心。 崇祯看向云逍,“国师以为如何?” 云逍不假思索地说道:“陛下高瞻远瞩,朝鲜之事,陛下圣裁即可。” 意思就是说,按照崇祯的想法去搞。 崇祯龙颜大悦,神情间不无得意之色。 次辅李标正要开口,云逍冷哼一声,说道:“设置宣慰司,也亏得你们想得出来,简直是昏聩、迂腐!” 让朝鲜人自治,之前那么多的算计,岂不是白忙乎了? 其实文官们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从长远来看,却是短视,鼠目寸光。 朝廷要是不直接管理朝鲜,而是采取以朝治朝的方略,不出二十年,朝鲜就会走上以前缅佃的老路。 到时候宣慰司成了摆设,大明失去对朝鲜的控制,引发新的边疆祸乱。 并且他们还是出自农业的角度,去看待利益收获。 哪里知道朝鲜看似贫瘠,矿藏资源可不少。 李标被当众训斥,却并未恼怒。 被国师训斥,不是羞辱,反倒是荣耀。 他正色说道:“国师之言,我等不得不遵,只是想说服朝中大臣,怕是很难!” 云逍看到其他阁臣的神情间,也都有不服之色,不由得暗自叹了一声。 没办法,也只能担起国师的责任,给这帮脑袋不开窍的家伙,上上课,洗洗脑。 “以前大明对包括缅佃在内的西南地区,设立宣慰司,实行以土治土的策略。” “不是朝廷不想直接管辖,而是因为西南贫瘠,统治成本过高,因此采用这种最简单、最方便的统治方式。” “这种统治结构,叫做二元统治结构!” 云逍说到这里,想到了古罗马帝国。 其实大明初期建立的宣慰司,对西南少数民族的统治,还不如古罗马帝国那样深入。 人家罗马帝国,好歹还派一个总督,把税收承包给地方势力。而大明的宣慰司,仅仅只是维持表面上的臣服而已。 崇祯和阁臣们知道国师又要拿干货了,这可是圣贤书上看不到的,不,国师说的就是圣贤之言。 于是都振作精神,竖起耳朵聆听。 “二元统治,对于征服地区的改造,只限于上层,而对于底层,则是原封不动地保留他们的语言、制度、宗教信仰以及生活方式。” “而大明以前对西南实行的统治,对土著上层都不曾同化,仅仅只是拥有名义上的册封权,更是浮于浅表,纯粹是要面子,而不要里子。” “以缅佃为例,大明强的时候,朝廷还能维持表面的统治,一旦国家衰弱,中原有变,这些边疆民族就会发生叛乱,甚至危及中央朝廷。” 云逍打住话头,慢悠悠地品着茶水,留给君臣思考的时间。等他们吃透了,这才接着说道: “泰西之地,曾经有一个强大无比的帝国,名为罗马,其强盛时期,国土面积毫不逊色于汉唐,正是因为推行的是二元统治。” “这种二元统治的好处,就是极大的降低管理成本,在短时间内快速扩张帝国的疆域,掠夺大量的经济财富。” 说到这里,云逍摇了摇头。 罗马帝国四处掠夺,养肥帝国的贵族。 甚至平民也因此获得巨大的好处,享受着让后世民众都为之羡慕的福利待遇。 可大明倒好,不光没能从藩属国捞好处,为了维护边疆稳定,反而要倒贴。 就这还养出了一个个白眼狼。 第1221章 武力征服,以文化之 第1221章 武力征服,以文化之 “二元统治有个十分致命的缺陷,一旦帝国在军事上出现问题,在经济上受到压迫的地方就会发生分裂。” “两百年前,那个罗马帝国,正是由于高层腐败,军事力量不断被削弱,无力再控制地方。” “然后轰的一声,大厦崩塌,分裂成如今的泰西诸国,自此再也没有一统之时。” 云逍将罗马帝国的历史,简要地向崇祯和阁臣们讲述了一遍。 薛国观不解地说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才是天下大势,为何泰西之地却是例外?” “薛阁老只看到了大势,却看不到形成大势的根源。” “其中缘由,可以概括为两个字,文化!也就是以文化之!” 云逍道出了华.夏统一,而欧洲四分五裂的最根本原因。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这句话就直接道明了,在华.夏民族的潜意识中就认为,历史一定会走向统一。 这是天道,毋庸置疑的真理。 所谓“分”只是暂的,“合”才是永恒的。 维持一统,保存中央集权国家,是每个华.夏人自然和公认的目标。 大一统的观念深植于每个人心中,不仅仅是帝王将相,上至圣贤,下至贩夫走卒,意识深处都是这样认为。 孟子说“天下定于一”,荀子说“一天下”,韩非子说“一匡天下”,大一统是诸子的共识。 这种观念从上往下,不断加强。 汉末大分裂时,天下人依然固执地认为,国家最终仍需统一。 无论是三国两晋,还是北方外族建立的政权,都将统一作为目标。 最终在经历了近400年的大分裂后,这一目标由隋朝完成。 崇祯提出心中困惑:“泰西人为何没有大一统的观念?” “罗马帝国统治者当中,也不乏能人,他们不是不知道二元统治的后果,也想保持长期大一统。” “只是他们的思想文明,远远落后于我华.夏,缺乏一个整合异族的文化和思想的工具。” 云逍说的是事实。距今两百年前,罗马帝国分裂,这时候的欧洲,才是相当于华.夏的春秋战国时代。 一直到某个宗教的出现,欧洲才拥有了一个合适的整合工具。 而这个宗教,也不过是以底层人为工具,与统治者争权夺利的组织,并未提供什么先进的思想文明。 以至于到了后世,西方虽然靠掠夺建立了强大的物质文明,思想文明的根子还处于最原始的弱肉强食那一套。 大一统的理念,根本就不存在。 云逍接着说道:“我华.夏,拥有一个文化和思想的利器,儒学!” 华.夏不仅是一个国家,更多的是一种文化。 华.夏文化从诞生时起,已经存在数千数万年。在春秋战国时期,形成了第一个高峰期,许多思想在这个时期形成并成熟,构成了华.夏文化的基本结构。 董仲舒在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思想上达到了高度的统一。 汉代以后的历代统治者,都以此为准绳,文化、思想上的统一,自始至终一直未曾改变。 因此大一统的思想深入人心,几乎每一个统治者,都有一统华.夏的理想。 一番话,彻底打开了崇祯与阁臣们的天灵盖,顿时有了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阁臣们看云逍的眼神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崇敬,如同直面圣贤。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云逍竟然对儒学推崇到如此之高的地步。 以后要是有人说国师罢儒,非抽他几个嘴巴子。国师要罢的是腐儒,而不是整个儒学。 这时有太监送来午膳,云逍冲他们摆摆手,继续说道:“要想永久统治新征服的疆域,必须武力与文化并重。” “大明日后统治的疆域,不会止步于朝鲜、缅佃,也不会限于??国、安南。” “凡日月所照,皆为汉土,绝非一句空话!” 崇祯听了这话,眼睛变得炙热。 温体仁等阁臣们,也都兴奋起来。 按照大明现在的趋势,国师绝不是画饼充饥,而是有可能,不,即将变为现实。 以前华.夏强盛时期,却不曾走出固有的疆域,那是因为交通与通讯落后,束缚着华.夏扩张的步伐。 如今有了火车,以及更为先进的海船,还有电报,不再有地域的束缚。建立一个远超汉唐的大明帝国,指日可待! “若是如同罗马帝国那般,又或是成祖时期,大明对缅佃、安南的统治策略,大明征服再多的土地,建立再怎么庞大的帝国,终久只沙上建塔,长久不了。” “以武力扩张疆域,以儒学同化异族,改变他们的思想、文化,乃至习俗、信仰,让他们从心里认同大明。” “这样的大明帝国,才是真正的日不落帝国!” 云逍说着,自己都有些心潮澎湃。 崇祯和阁臣们全都变得亢奋了起来。 崇祯要的是开疆拓土,建立远超汉唐疆域的庞大帝国。 而文官们想到的,却是儒学传播整个世界,教化所有异族。 然后收他们的税、挖他们的矿……都是大明的,当然不算是掠夺。 这才是真正的万世之基啊! 云逍看到众人的神色,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随即他在心里一阵感叹:那些猴子、野人、白皮们,能够接受文明的洗礼,算是有福了,想必将来会对我感激涕零。 “可以将朝鲜建成一个样板,以后征服的疆域,照此模板来推行。” 接着云逍将话题引到朝鲜。 “李氏在朝鲜根深蒂固,要消除李氏影响,必须有宗藩镇守。” “不过为了防止日后藩王做大,可将朝鲜划分成数个,或是十数个藩地,由宗藩镇守。” “由于朝鲜贫瘠,可以分润给藩王一些利益,比如一定年限的盐铁经营权、矿藏开采权等。”崇祯深以为然,阁臣也纷纷点头。 国内那么多的藩王,已经成了大明的巨大负担。 多迁移一部分藩王出去,也算是减轻了压力,让他们去祸害朝鲜人,总比祸害大明人要好。 “至于选派官员的事情,那也好办。” 云逍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侃侃而谈。 第1222章 纸上谈兵也能灭国 第1222章 纸上谈兵也能灭国 “朝廷委派到朝鲜任职的官员,采用流官制,五年一届,至少待满一届,薪俸双倍,以后晋升优先考虑。” “朝廷还要出台相应的激励机制,鼓励官员到偏远地域做官。” “比如,但凡委派到江南等富庶之地,任五品以上职位,必须有到辽东、朝鲜、蒙古、西南、西北等苦寒贫瘠之地任职资历,且政绩卓著者。” “南北两京六部主官,以及内阁辅臣,都可以依照此例。” 云逍的这番话,让阁臣们全都吃惊地张大嘴巴。这个官员晋升机制一出,怕是要在官场引发一场大地震。 到时候官员们不想去那些贫瘠的地方,也得硬着头皮去了。 办法是个好办法,就是有点费当官的。 “此举大善!” 崇祯抚掌赞道。 “不到苦寒之地去吃一些苦头,又哪能切身体会到百姓疾苦?” “就以国师的提议,吏部尽快拿出一个章程出来。” 大明皇帝喜欢折腾当官的。 如今有了这么一个对付官员的机制,崇祯自然是举双手赞同。 阁臣们心中一阵哀叹。 国师轻飘飘的几句话,大明的官员今后可就有苦头吃了。 真的要替天下的官员,好好的谢谢国师! “还要在朝鲜地方选拔官吏,让朝鲜人到大明读书科举,然后到朝鲜任职,这样才能加快融合。” “不过朝鲜地方军政、司法等事务主官,必须由朝廷委派的官员担任,这个规矩,至少要在五十年内不变。” 云逍这么说,也是考虑到棒子的秉性。 在被彻底同化之前,绝不能给他们掌权的机会,否则他们就会搞事情。 云逍接着说道:“至于赈济朝鲜百姓的事情,朝廷也不能袖手旁观,毕竟算起来,他们日后也算是大明子民。” 温体仁立即奉上马屁:“陛下仁德,国师慈悲,朝鲜百姓有知,必定会感念于心。” 崇祯在心里接了句:才怪!果不其然,云逍接着说道:“朝鲜人在接受赈济之前,必须宣誓效忠大明,并唾骂前王族李氏!” 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以后朝鲜人为官,同样也要宣誓。” 崇祯忍不住笑了。 温体仁等阁臣们都是摇头苦笑。 这不是让朝鲜人交投名状吗? 朝鲜的事情,大方向就这么定了。 至于怎么微操,那是大臣们的事情,自然不用云逍去操心。 崇祯又提出了第二个难题。 缅佃那边的战事,出了些问题。 此前入侵云南的缅军全军覆没,如今缅佃国内空虚。 再加上缅佃原本是四分五裂,由多个王朝组成,近百年以来,多次统一,又多次分裂。 直到二十多年前,缅王阿那毕隆才再次完成统一。 又经过现任缅王他隆励精图治,才变得强盛起来。 东吁王朝这次入侵大明惨败,缅佃国内其他种族的土王,肯定会趁机作乱。 按理说,这么多有利的因素,大明军队进入缅佃后,应当十分顺利才对。 事情就坏在‘富贵商团’身上。 由勋贵出资组建的这个商团,上次在缅佃捞了个盆盈钵满。 在巨大的利益驱动下,又加大了投入,再次进入缅佃。 这帮人本来就是由死囚、大盗、老兵组成的商团,到了缅佃之后没有了约束,又在重利之下失去了理智,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缅人本就野蛮凶悍,被富贵商团的杀戮激起了凶性,开始激烈反抗。 缅王他隆趁机煽动其他部族,同仇敌忾,共同对付大明军队。 他们没有正面与大明军队对阵,而是利用地形搞偷袭,在水源中下毒……怎么歹毒,怎么有效,就怎么来。 富贵商团损失惨重,铩羽而归。 进军缅佃的明军,遭到缅人的顽强抵抗,加上气候、地形的限制,大军被阻挡在上缅佃,进军十分迟缓,伤亡也不小。 朱燮元又身染重病,不得不返回云南治病,军务由黄得功接掌。 消息传到京城,朝堂上反对出兵缅佃的声音,再次高涨起来。 这些年,大明军队所向披靡,无所不利。 这次在缅佃吃了这样的亏,崇祯的脸上也是无光。 再加上朝廷又在对朝鲜用兵,要是缅佃兵败,势必会影响到大局。 云逍听了,不禁眉头大皱。 说到底,还是小瞧了缅佃。 “取西南地图过来!” 云逍朝随堂太监吩咐了一句。 太监很快取来地图,崇祯命其在御案上铺开。 云逍站到御案前,仔细观看起来。 这些年,锦衣卫绘制了大量精细地图,可惜都是大明国内的。 这份缅佃地图十分潦草,也就是能看个大概。 看了许久,云逍的目光落在缅佃最南端的一个地名上,轻轻一笑。崇祯顿时精神一阵:“国师可有定缅良策?” 温体仁等人面面相觑。 单凭看了几眼地图,就找到了办法? 这未免太邪乎了。 不过国师是谪仙人,似乎没什么不可能的。 “自上面难以攻破,何不从下面来?” 云逍指着地图南端的那个地名,手指点了点。 那地方名为‘大光’(一百多年后,改名为仰光)。 大光城原本属于缅佃的孟族,并曾在这里建立过王朝。 后来东吁王朝崛起,将孟族赶走,占据了大光。 此时的大光还只是一座小城,规模远不及后世的仰光。 不过城市虽小,地理位置却十分重要。 十几年前,葡萄牙人曾在这里建立贸易据点。 后来葡萄牙人虽然被赶走,缅佃与西洋的贸易却没有中断,大光依然有很多西方商人驻扎。 荷兰东印度公司,也在这里设置有分公司。 而荷兰如今,恰好是大明的盟友……签订了平等条约的那种。 而大明又恰好拥有强大的水师,可以从海上运送大军。 如今缅佃东吁王朝以及各土王,将全部注意力和兵力集中在上缅佃。 他们根本就不会想到,大明会从海上绕到南方,因此南面完全不设防。 水师只需运送数千兵马,就可以轻易攻下大光。 拿下大光,就可以直逼东吁都城,南北夹击之下,缅佃必亡! 云逍将计划全盘道出,文华殿内一片寂静。 崇祯和阁臣们,你看我,我看你。 谁说纸上谈兵没用? 国师对着地图一番指点,就能把缅佃给指没了。 这么简单的办法,我怎么没想到? 第1223章 贞节牌坊,可悲荒唐 第1223章 贞节牌坊,可悲荒唐 解决了两件大事,崇祯顿时轻松了下来。 他见已经过了晌午,云逍却没有用膳,不由得自责不已,赶忙让云逍传膳。 云逍也是饿了,御膳一到,立即大快朵颐起来。 温体仁等人见了,都是暗自敬佩不已。 皇帝赐膳,哪个大臣不是吃的胆战心惊? 也只有国师,敢这样无拘无束。 皇帝不仅不会责怪他君前失仪,反倒认为这是心中坦荡。 云逍用膳的时候,崇祯继续与阁臣们议事。 蒙古科尔沁部上书朝廷,称蒙古各部归附大明至今,依然有些部族心怀不臣。 另外漠北、漠西蒙古各部,也一直对漠南虎视眈眈,之间多有冲突。 因此奏请朝廷派一位重臣,替天巡行漠南草原,彰显天朝威严,震慑不臣,威慑漠西、漠北。 说到这事,崇祯和阁臣们都有意无意地看向云逍。 剿灭林丹汗,收服漠南蒙古各部,正是他的杰作。 对蒙古的震慑力,无人能出其右。 并且云逍又是科尔沁的女婿。 巡行漠南蒙古各部,无疑是最佳人选。 可崇祯怎么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我走一趟吧,什么时候动身?”云逍放下筷子,无奈地开口。其实早在前几天,他就收到了海兰珠的信。 她的父亲布和年事已高,估计熬不过今年冬天,唯一放心不行的就是部族。 因此她来信,希望云逍去一趟科尔沁草原,给父亲吃个定心丸,好让他能放心地离开人世。 况且大明此时,正同时在对朝鲜和缅佃用兵,蒙古这边要是再出什么乱子,那可就相当麻烦了。 于公于私,自己都应该去一趟蒙古。 “有劳国师了!” 崇祯大喜,却又有些愧疚。 叔父放着神仙般的日子不过,终日为国事操劳,自己这个侄儿实在是不孝。 云逍不在意地挥挥手,然后继续埋头苦吃。 礼部尚书孔贞运拿出一个折子,笑吟吟地说道:“南京礼部呈送一道折子,奏报南直隶歙县出了一位千古奇女子,堪称千古典范,臣以为朝廷理应下旨旌表!” 崇祯眉毛一扬,问道:“怎么回事?” 孔贞运眉飞色舞地将奏折上的内容道来。 万历十三年,歙县许村一个名为许周安的百姓,家道殷实,取了商贾之女胡氏为妻。 婚后不久,许周安在行商途中,为山匪所杀。 胡氏决定为丈夫守节,许家在其居住的后院打了一口井,将屋子四周砌起一丈多高墙。 高墙连个透风的窗口都没有开,房屋与外界完全隔离,内外无法互通,被称作是‘墙里门’。 胡氏被隔绝在墙里门内,每日的食物都是由一个老妈子登梯从高墙上递过。 此后除了照顾她的仆人,她再也没见过许家以及外界的任他人。胡氏住进墙里门前,就有了身孕,后来在里面产下一子,取名‘天相’,并抚养到九岁。 一直到52年后的今日,72岁高龄胡氏去世,才被抬出墙里门。 歙县县令知道胡氏的事迹后,上奏朝廷为其建贞节牌坊。 (发生在洪武年间的真实事件,墙里门一直保留到后世,成了一个著名的旅游景点) 崇祯和阁臣们听了,无不震惊,随即感慨万千。 孔贞运笑呵呵地说道:“如此贞洁妇人,千古少有,臣请陛下御赐诗章、匾额,建坊以旌其贞,并以史载之!” 崇祯也被胡氏事迹所感,不假思索地就要答应,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下意识地看向云逍,就见他脸色阴沉。 崇祯一怔,随即醒悟过来。皇嫂身为皇后,却偷偷嫁给了叔父。 此时对胡氏大加表彰,那岂不是说皇嫂不守妇道? 也难怪叔父会这么不高兴了。 崇祯正沉吟时,云逍将手中的筷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冷声说道:“荒唐、可悲之极!” 温体仁等人都一脸错愕地看过来。 国师向来都是风轻云淡,极少有发这么大脾气的时候。 这又是哪里触了他的逆鳞? 孔贞运不解地问道:“国师何出此言?” “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妻妾成群,死后甚至要妻妾殉葬。” “女子却又恪守妇道,丈夫去世要守寡,不能改嫁,否则不忠,就是败德丧能,守节甚至殉情才是贞妇烈女。”“这岂不荒谬?” 云逍绝不是什么女拳,也跟其他男人一样,希望三妻四妾。 可他绝不会把女人当成是辅助品,生育后代或是泄欲、玩弄的工具。 歙县胡氏的一生,又是何等的凄惨? 朝廷反倒要大肆表彰,又是何等的荒谬? 阁臣们默不作声,实则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 都知道国师仁慈,对女人像男人一样同等视之。 可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天经地义的事情,国师有如此反应,未免太过了。 孔贞运忍不住开口道:“夫为妻纲,此乃天理,国师所言,恐有违天道。” “天理?”云逍忍不住笑了,眸子里却尽是嘲讽。 “程朱理学的歪理,跟女人的裹脚布一样又脏又臭,又哪里是什么天理?” 孔贞运站起来大声道:“国师也是男子,为何替女子发声?” 云逍反唇讥道:“你也是女人所生,为什么如此残害女人?” 孔贞运面红耳赤,“请国师慎言!” “汉代名臣朱买臣,贫穷时无奈休妻,妻子立即嫁人,等他发迹后,厚待前妻夫妇,此事传为佳话。” “蔡文姬婚嫁三次,并未被人轻贱,反为曹操尊重。” “司马光鼓励女子读书,范仲淹主张寡妇再嫁应给予补助,儿媳守寡,他做主改嫁给他的学生。” “李清照改嫁张汝舟,陆游之妻唐婉和离后再嫁赵士诚。” “就连程颐,也曾把守寡的外甥女,再嫁给他人。” “他们难道也都是有违天理?” 云逍语似连珠,怼的孔贞运哑口无言。 “每一座贞节牌坊下,都深埋着一名女子的屈辱灵魂,和无尽的血泪!” “大明人,不止有男人,还有女人啊!” 云逍一声叹息,文华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第1224章 大明妇女之友 第1224章 大明妇女之友 云逍看到崇祯和阁臣们的神情中,都有不以为然之色,不由得又在心里叹了一声。 他们当然清楚,世道对女子不公。 然而自南宋以来形成的理念,早就根深蒂固,对于世人而言,女人所面临的不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尤其是朱元璋,大力推崇女子贞节观。 不仅不断宣传教化,还进一步法制化,甚至是宗教化。 以至于把女子守节,升级成了不可违背的天理。 未嫁,夫死要尽节。遭致调戏,也要寻死。 往往把贞节凌驾于女子的生命之上。 甚至如同歙县胡氏这样,反倒把这种残酷,甚至变态的守节方式,当成是荣耀。 大明对女子的禁锢,其实还不不算顶变态。 尤其到了明末,出现很多反程朱理学的学说。 万历年间的大儒、泰州学派一代宗师李贽,甚至还在开设的学府中收女弟子。 到了螨清,那才叫登峰造极。 就拿裹脚这一陋习来说,大明时期,也只有上层女子缠足,平民老百姓严禁缠足。 到了螨清,自上而下几乎所有的女子都裹脚。 螨清还专门制定了一部“贞节法”,叫《礼部则例》。该法明文规定了“节妇”的名称范围、评审标准、申报条件、建坊审批等等事项。 并要求地方乡绅,要定期向官府推荐烈女节妇,给予表彰等等。 很多螨清儒家道学者们,更是偏执到变态的地步。 他们每每看见唐人诗文里有女人豪放不羁、公主改嫁之类的记载,必拍案而起。 然后怒不可遏第痛批:“堂堂大唐,竟然容忍了‘闺中望月’、‘园里看花’的诗句,真是有失大国风范,斯文扫地,悲哀之至!” 总而言之,这些都是程朱理学给害的。 程颐、朱熹的母亲若是有知,定会后悔生了他们。 “也罢,这事急不得!” 云逍知道一时间很难扭转人们的观念。目前能做的,也只有扼杀住这股歪风,然后徐徐图之。 云逍想了想,向孔贞运问道:“你可知道,在‘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大盛的南宋,记载在案的节妇烈女有多少?” 孔贞运愕然。 这东西谁能记得住? 云逍给出了答案:“152人。” “受教了。”孔贞运拱手道。 以前真不知道这个,下去后要好好研究一番。 云逍又道:“元朝的记载在案的节妇烈女,有359人。你们可知,我大明从开国至今,又有多少?” 崇祯等人都是一脸茫然。 云逍露出嘲弄之色,“我大明的节妇烈女,可谓是遍地开花,迄今为止,人数超过两万五千人!” 这个数据,正是他前世在游歙县墙里门的时候,听导游说的。 当时就被震撼到了,因此记得十分清楚。 其实螨清时期更为恐怖,不到三百年时间,记录在案的贞节烈妇,高达100万人之多! 百万贞节烈妇,就是百万血泪。 众人被云逍说的数字给惊到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云逍沉声说道:“就拿歙县胡氏来说,当初被隔绝于高墙之内,果真是她自愿?其他贞节烈妇,当中又有多少冤屈,多少血泪?” 众人陷入沉思中。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其中有多半是被迫,至少是为礼制所迫。崇祯沉默片刻,最后表态:“旌表歙县胡氏一事,先放着吧,对外秘而不宣。以后对于此类事情,礼部要慎之又慎!” 他也知道,叔父是为了大明百姓好。 然而这件事的阻力,实在是太大了。 今天叔父的言论一旦传扬出去,肯定会落得个‘妇女之友’的尊号。 却是要把天下的男人,全都给得罪光了。 并且‘夫为妻纲’是礼制,又是朱元璋尊奉的祖制,直接推翻显然不现实。 阁臣们都默不作声。 附议国师,要遭天下人唾骂。 反对国师吧,又没那个胆子。 还是乖乖闭嘴的好。 云逍知道大侄子的难处,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用完午膳后就告辞而去。崇祯跟阁臣们又商议了一些事情,也都散了。 崇祯正要回后宫,随堂太监小心翼翼地说道:“万岁爷,东厂的王公公在外侯见。” “王大伴来了,让他进来吧。”崇祯眉头一皱,看了一眼跪在殿外的张殷。 不一会儿,王承恩屁颠屁颠地走了进来。 正要行礼,崇祯摆摆手,“东厂出了什么事情?” 王承恩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牵连到云真人,奴婢不得不禀报。” “嗯?” 崇祯十分意外,挥手让殿内的太监退了出去。 王承恩将昨天在武陵楼门口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崇祯听完,嘴角扬起一丝笑容。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啊! 叔父最终还是跟陈圆圆勾搭……咳咳! 那日在武陵楼中,不是没把陈圆圆放在心上吗? 男人的毛病,叔父身上也有啊! 这是好事。 叔父多一些女人,也就能开枝散叶。 对大明而言,这绝对是大好事。 至于张殷这狗奴才……崇祯又看了一眼殿外的张殷,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一个奴才,不守规矩在宫外收干儿子,横行闹市。 这倒罢了,竟然还敢跟叔父抢女人……朕都不敢! 崇祯沉吟片刻,朝王承恩说道:“王大伴,国师对你不薄啊!” 他猜出云逍的心思。 曹化淳就要退了,叔父有心举荐王承恩。 可事关内廷,叔父不得不避嫌,不能亲自张这个口。 于是借了这个机会,解决掉王承恩的潜在对手张殷。 叔父的心思真多,朕是这种喜欢猜忌的人吗? 其实他却是猜错了。 云逍要收拾张殷,是想借王承恩之手,除掉崇祯身边的小人,免得以后闹出什么幺蛾子。 王承恩摸不清崇祯话中的意思,害怕他心中生出猜疑,连忙说道:“万岁爷待奴婢恩重如山!” 崇祯摇头一笑,“王大伴,国师透漏的天机,朕永世都不会忘!只要你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辜负朕,朕绝不负你!” “奴婢,奴婢生是万岁爷的奴才,死是万岁爷的鬼!” 王承恩泪流满面,跪下连连磕头。 崇祯道:“告退吧!” 王承恩退出文华殿。 顿时感觉到阳光明媚,神清气爽。 看了一眼跪着的张殷,老王风轻云淡地一笑,然后拂了一下衣袍,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第1225章 农户萧云和农妇张氏 第1225章 农户萧云和农妇张氏 张殷被罚跪在文华殿前,直到第二天早晨,才被两个小太监直接送到了惜薪司。 惜薪司,也是皇宫中顶重要的一个部门。 职责主要有两项,一是负责皇宫内的柴炭供应。 另外一项更为重要,负责收集、处理和清理皇宫内的……粪便。 没惜薪司,整个皇宫就会屎尿遍地,你说这个位置重要不重要。 张殷看着满院子的便桶,先是一阵瞠目结舌,随即跳了起来:“万岁爷让咱家到司设监,为何把到了惜薪司?你们敢对万岁爷阳奉阴违?” 司设监负责管理卤簿、仪仗、雨具、大伞等,事情繁杂,又无实权。 比起在惜薪司刷马桶,一个在天堂,另一个在地狱。 张殷不得不怀疑,是王承恩使坏整自己。 “哟,到了惜薪司,还在耍你秉笔太监的威风?” “看来咱家得先给张公公,讲一讲惜薪司的规矩才成!” 一名老太监拿着一个沾满秽物马桶刷子,照着张殷的嘴巴就是一顿猛刷。 张殷的嘴巴鲜血长流,死死地盯着那老太监,尖声嘶吼道:“山不转水转,做人留一线的好!” 老太监呵呵笑了起来,“都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指望着东山再起?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 “我要见干爹,我要见曹公公!”张殷心中一沉,不甘心地叫嚷着。 “你就死了那份心吧,正是曹公公亲自安排你到惜薪司的。” 老太监的一句话,让张殷的心沉入到谷底,难以置信地说道:“不可能,干爹怎么可能这么对我?” 老太监扬起马桶刷子打在张殷的脑袋上,骂道:“蠢货,曹公公他老人家,这是在救你的命呢!” 张殷一震,瞬时恍然大悟。 老太监怜悯地看着张殷,“咱们这些身子有缺失的,老是喜欢琢磨着怎么阴人。” “可咱们毕竟是做奴才的,招子要放亮点才行,可不是什么人都敢动歪心思的。” “有的人可以阴,有的人啊,光是生个念头,都是要命的罪过啊!” 直到这时,张殷才彻底明白自己错在哪里。错就错在,不该对国师动了不该有的念头。 哪怕只是在皇帝面前露出一丁点心思,都足够要他的命。 一时间,张殷万念俱灰。 在皇宫中绝不能出错,错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曹化淳将他送到惜薪司,的确是在保护他,至少还能留住一条命。 可要想东山再起,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这下子心里亮堂了?” 老太监踹了张殷一脚,“想明白了,就赶快干活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慢慢儿的,你就适应了!” ------------------ 清晨,一辆马车从清华园大门驶出。 云逍和张嫣坐在车内,车厢被纱幔遮挡,从外面看不到车内。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张嫣自从离开皇宫后,这还是第一次出清华园,因此有些紧张。 云逍笑着握住她的手,“我就要去蒙古了,这一去又要好几个月,带你出去走走。” 昨天在文华殿,歙县胡氏的遭遇,让云逍感触颇深,同时也想到了张嫣。 这个时代的每一个女人,都戴着沉重的枷锁,张嫣是前皇后,更是如此。 如果不是云逍,她这辈子就会在皇宫那个大牢笼中待着,等到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入紫禁城的时候,在自己的寝宫中殉国明节。 由于阴差阳错,跟云逍走到了一起,离开了皇宫,命运从此发生改变。 昨天的事情,让云逍知道,其实她的内心一直压着一座山。 一直待在清华园中,不敢抛头露面,不能透漏名字,心里还承受着礼制带来的巨大压力。 所以云逍今天特意带她出来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张嫣警惕地看着云逍:“该不会又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吧?” 云逍笑着说道:“我什么时候做过稀奇古怪的事情?” 张嫣嗔了他一眼,你平时干的稀奇古怪的事情还少吗? 稀奇古怪的想法,稀奇古怪的诗文、曲子,稀奇古怪的姿势……咳咳! 马车载着二人,到城内转了一大圈。 云逍带着张嫣逛了繁华的街市,吃了街边摊,买了很多没用的东西。 一上午下来,张嫣累得一身臭汗,身心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快乐。然后云逍带着张嫣,乘坐火车到门头沟,然后来到清水河畔的一个叫齐家庄的村子。 进入村庄,来到一座农家院子,云逍笑着说道:“到家了。” 张嫣愕然不解:“家?” “对,就是咱俩的家。以后在清华园住的腻了,咱们就住到这儿来。” “我负责耕田,你在家织布、做饭、生孩子!” 云逍笑着一番解释。 张嫣满脸向往,心中默默说道:谢谢你,谢谢你心中有我…… 听到最后一句,她的脸却是一红:“满脑子都是乌七八糟的念头,亏你还是大明国师。” 云逍笑道:“在这里可没有什么国师,只有农户萧云,和农妇张氏。”二人来到院子中。 这个院子,是云逍安排乙邦才买下的。 三间大瓦房,在齐家庄倒也不算惹眼。 云逍亲自动手,烧了一大锅水,让张嫣洗浴。 他本打算来个鸳鸯浴的,可家里条件简陋,洗浴只能用木盆,怎么都容不下两个人。 张嫣又严词拒绝了云逍的好心帮助,让云逍很是有些郁闷。 张嫣洗完澡,换了一身农妇的衣服,亲手做了一顿午饭。 云逍默默地吃完,然后出去叫来守在院子外的乙邦才,让他去花钱找一个会做饭的妇人来。 张嫣做的饭,不能说是难吃,云逍担心会步武大郎的后尘。 下午的时候,云逍带着张嫣去自家田里逛了一圈。 虽说一年也在这里住不了几天,可安家就该有安家的样子,因此云逍不仅让人买了房,还购置了十亩地。 云逍本打算下地干活,可看看日头,还是作罢。 然而带着张嫣了清水河边,找了个树荫,钓了一下午的鱼。 虽然是空军,可重点不是鱼,而是钓鱼的过程和气氛。 回家的途中,张嫣忧心忡忡地说道:“当家的,咱们两个这样过日子,会不会饿死?” 云逍感到自尊受到了严重伤害。 快到家的时候,远远地看到院子门口围满了人。 看样子都是村子里的百姓,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手持棍棒,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第1126章 被逼殉节 第1126章 被逼殉节 云逍也没有想到,自己出去一趟,回来家门口被人给堵了。 一名侍卫匆匆过来,向云逍一番解释。 之前乙邦才安排人去村子里,找一个做饭的厨娘。 人倒是找到了一个,是齐家村的一个年轻寡妇,瞅着十分灵醒,于是就讲好价钱带了回来。 可带过来没多久,就被那女子家里带人找上门来。 说是厨娘不守妇道,在外面找野男人,要将她抓走,送到族里面惩治。 侍卫见来人气势汹汹的,要是将厨娘交给他们,八成会出人命,于是不让带人。于是乎,厨娘家里的人招呼了大量村民,把院子门给堵住了。 云逍听了眉头大皱。 乙邦才呵斥道:“怎么办事的?就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那侍卫满脸羞愧地低下头。 乙邦才问道:“该不会是仙人跳吧?” 侍卫答道:“倒不像是仙人跳,厨娘家里的人也没提出要银子,只是要把她带回去,说是,说是要……浸猪笼。” 看了一眼云逍的神色,他接着说道:“兄弟门见那厨娘怪可怜的,也就没放人,给国师添乱子了。” 云逍淡淡地说道:“把人都赶走了,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侍卫回到院子门口,‘唰’地拔出腰刀,其他侍卫也都纷纷拔刀。喧嚣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无不惊恐万状,纷纷向后退却。 却没有离去,指着院子破口大骂。 其中有一个衣着光鲜的中年妇人,骂得尤其难听,不仅骂厨娘偷人,还骂院子的主人勾引守节的寡妇。 若是放在以前,寻常百姓见到侍卫拔刀,知道院子中住的人身份粉非比寻常,是万万不敢去招惹的。 如今却是不一样了。 由于朝廷近年对吏治抓的很严,这里又是京师,顺天府尹刘荣嗣御下极严,因此少有胥吏害民的事情。 此消彼长,老百姓的胆子也就大了,渐渐变得不怕官,出现了很多刁民。 云逍拉着张嫣的手,来到院子门口。 那中年妇人双手叉腰,跳起来大声咒骂着:“你就是我家媳妇在外面偷的汉子?” “看你生的人模狗样儿的,咋就不干人事?” “老天爷非劈死你,让你头上生疮,脚底下流脓!” “身边有女人了,还勾引我家媳妇,我咒你断子绝孙……” 张嫣见这妇人骂得实在太难听,顿时大怒,朝侍卫说道:“掌嘴!” 一名侍卫大步上前,揪住那妇人的衣领,劈手就是几个大嘴巴子下去。 这妇人倒也十分凶悍,嘴巴鲜血长流,依然怒骂不休。 边上的村民也都围上来,将侍卫围在中央。 云逍见越闹越不像话,让张嫣先回屋,然后示意乙邦才带人将村民驱散。这时一名男子带着几个壮丁匆匆赶来,一眼看到院子门口的云逍,先是一愣。 然后他仔细看了几眼,顿时神色大变,朝闹事的村民喝道:“散了,全都散了!” 这人正是齐家村的里长,在村子里极有威严,多数百姓纷纷散去。 也只有那妇人和家里的十几个人,依然不肯离去,找里长讨要说法。 里长大声呵斥了几句,这些人这才散去。 这时云逍已经回到了屋里,里长犹豫了许久,硬着头皮来到院子门口。 他毕恭毕敬地朝守门的侍卫说道:“小的是齐家村的里长,求见主人家,有劳小哥通禀一声。” 说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银券,往那侍卫手里塞。 “在这儿等着。”侍卫打开他的手,径自去了院子里。 不多久又返回来,带着里长来到堂屋里。 云逍坐在一张破旧椅子上,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喝着水。 里长又仔细看了几眼,‘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齐家村里长齐大水,给国师磕头了!” 正要磕头时,云逍摆摆手,“起来说话吧。” 齐里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垂着双手,佝着腰,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 云逍问道:“你认识我?” “那日国师在午门前,将那些遭瘟的读书人骂得狗血淋头,小的远远地看到国师。” “后来小的还专门请了一幅国师的神像,供奉在家里,日日烧香祷告,因此记得国师仙颜。”齐里长紧张的说话都有些磕绊,同时又兴奋异常。 能见到国师,并且还跟他说上话,这是多大的福分? 足够给儿孙们吹嘘上一辈子! 云逍点点头,笑着说道:“我在齐家村置办了房屋,就是齐家村的人,还要受你管辖,以后还得靠你照拂。” “哪儿敢,那哪儿敢?”齐里长的魂都快要出窍了。 云逍接着问道:“那个万柳氏,又是怎么回事?” 万柳氏,正是侍卫找来的厨娘。 齐里长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万柳氏出身倒是不错,娘家也是书香门第,父亲如今是礼部的一名六品主事。万柳氏十年前嫁到齐家村,嫁给了村里的万举人。 万家是清水河一带的名门大户,万举人也是年轻有为,年纪轻轻就中了举。 谁知就在去年,万举人暴病身亡,万柳氏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膝下有个八岁的儿子。 万家逼着万柳氏殉节,万柳氏因为不舍儿子,坚持要把儿子抚养成人。 云逍听到这儿,不由得眉头一皱。 齐里长看到他的神色,忙解释道:“万举人家有良田千亩,家产也是颇丰。” 云逍顿时醒悟。 原来是万柳氏的夫家,想要吃绝户,夺她的家产。 云逍不解地问道:“万柳氏有儿子,万家即使想吃绝户,律法也是不容啊!万柳氏的娘家是官宦之家,又岂容夫家如此欺凌于她!”齐里长苦笑道:“万柳氏的娘家父亲,也是极力主张让她殉节的!” 云逍感到后心一阵寒意。 按照大明律法,‘凡民间寡妇,三十以前夫亡守志,五十以后不改节者,旌表门闾,除免本家差役。’ 也就是政策鼓励妇女节烈,获得奖励最快的方法,就是以死殉节。 有许多寡妇为了家族利益,义无反顾地殉节明志。 万柳氏只要殉节,万家不仅顺势夺了她的家产,还能得以免除差役。 而她的父亲,也会落得个好名声,以后仕途会更加顺畅。 夫家和娘家都能得到好处,唯独只有万柳氏,需要付出性命。 第1227章 大明妇女联合会 第1227章 大明妇女联合会 万柳氏也是个倔强的性子,在夫家和娘家的双重逼迫下,就是不肯殉节。 于是万家的人,就使出各种阴招。 先是四处散布谣言,称万柳氏犯了七出之条的“多言”。 也就是多嘴多舌,在族里搬弄是非,离间亲属关系。 借着这个由头,万家将她的儿子与她分离开来,不让其抚养。 接着又将万举人留下的产业,收归族里打理,后来甚至连万柳氏的饮食用度都给断了。 目的就是变着法子,逼万柳氏殉节。万柳氏的娘家,因为她不遵父命,有辱门风,因此不管她的死活。 万柳氏只得四处给人做针线、浆洗衣物,以此来糊口度日。 由于万举人以前待人和善,在门头沟多有善行义举。 村子里的百姓又对万柳氏的遭遇十分同情,因此经常暗中周济她。 后来被万家的人发现了,就威胁村民。 村民们不想招惹麻烦,也就没人敢帮万柳氏,也不敢找她做事情,因此她的日子过得极为凄惨。 今天云逍的侍卫去找厨娘,百姓们想给万柳氏找个糊口的事情做,于是就给侍卫推荐了她。 不曾想被万家的人知道了,就带人找上门来,说万柳氏暗中偷汉子。 准备将她带回去,给她定罪后,直接丢到清水河浸猪笼。 云逍的神情变得冷漠下来,问道:“她为何不去告官?” “万家在整个门头沟,都算是名门大户,族里出了好几个做官的,向来是霸道惯了的。” “万柳氏倒是告过,却被县衙的人以清官难断家务事为由,把她给打发了回去。” 齐里长道出了原由。 云逍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齐里长躬身告辞,出门的时候,脚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了个狗啃屎。 走出院子后,感觉今天就跟做梦一般。 竟然见到了国师,还跟他说了这么多的话,难道是祖坟冒青烟了? 接着齐里长想到,国师在齐家村购置房屋,算不算也是齐家村的人了?那自己的里长,不就是国师的正管? 这事要是传出去,县太爷见了,也得对咱客客气气的啊! -------------------- 下午的饭是万柳氏做的,她的手艺不如董小宛,至少比张嫣强多了。 吃饭的时候,云逍与张嫣说起万柳氏的事情,又谈及昨天在文华殿的争议。 “这天下的女子,就没有命不苦的。” 张嫣感叹之余,又感到万分庆幸。 自己能遇上天底下一等一的伟男子,又是何等的幸运? 云逍沉默了片刻,“世道对女子如此不公,得改。” 张嫣吃了一惊。她当然清楚,要改变女人的地位,会面临多大的阻力。 张嫣有心劝上几句,只是看到云逍清澈而又坚定的眼神,明白他的心意已定。 她站起身,朝着云逍款款一拜:“妾身代天下女子,谢过夫君!” 自古以来,‘男尊女卑’的观念就深入人心。 随着程朱理学成为显学以来,对女子的束缚越来越多。 要想抬升女子的地位,无异于逆天而行。 可自家男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谁人能及? 由于天热,张嫣穿的是单薄的农妇衣衫,加上她处于哺乳期。 此时这么一俯身,让云逍顿时有了种惊涛骇浪、波澜壮阔的感觉。他顿时感到饭菜索然无味。 儿子不在,这应该不算是抢食吧? 张嫣是何等聪慧,看到他的眼神,顿时明白他心中所想,顿时满脸绯红:“大白天的,又没个正经。” 云逍笑道:“哪条王法规定,大白天不能享受夫妻之乐?” 张嫣白了他一眼,将话题引开:“夫君有什么想法?” “首先从解放女子的身体开始,我会促使朝廷下旨,一律禁止女子缠足。” “要想提升女子的地位,首先要改变天下人的观念,单凭一己之力,是万万不行的。” “先办女子学校,培养出一批又一批优秀的女子出来。” “北方太过守旧,第一所女子学校,先开办在江南,有了一定声势之后,再在京城乃至各地开办。” 江南的民风比北方要开放的多。 加上江南富庶,多数家庭的女子纺织挣钱养家,因此家庭地位很高。 因此在江南开办女子学校,阻力要小的多。 云逍接着说道:“另外,可以组建一个妇女保护组织,专门用于保护女子的权益。” 其实早在魏晋南北朝的时候,就出现过‘女人社’。 ‘女人社’的社员以中下层社会的妇女为主,不允许男性参加,相当于后世的妇女.权益保障会。 到了唐朝,由于民风开放、博大,女子地位很高,‘女人社’也达到了顶峰。 到了大明之后,由于理学盛行,再加上中央高度集权,也就没有了‘女人社’这种私社性质的妇女组织的生存空间。云逍打算成立一个‘大明妇女联合会’,让周皇后当挂名的首届‘妇联主席’。 这对于提升皇族的声誉,大有裨益,大侄子肯定会力挺。 这个大明妇联,职责就是团结引导各族各界妇女听皇帝的话、跟皇帝走的政治责任,以围绕中心、服务大局为工作主线,以联系和服务妇女为根本任务,以代表和维护妇女的权益、促进男女平等和妇女全面发展为基本职能…… 好吧,就是为了女人发声,保护女人各项权益。 张嫣听了云逍的构想,满心向往。 只是想到自己的身份,又神色一黯,打消了念头。 她的特殊身份,是不可能抛头露面的。 云逍看出她的心思,笑道:“你要是不嫌累,可以以国师夫人的身份,主持妇联的日常事务。” 张嫣连忙摇头:“那怎么成,我怎能抛头露面?” “出门的时候遮挡住面容,跟男人打交道的事情,交给下面的人来做,你只负责主持大局就成。” 云逍想到她戴上墨镜、面纱的样子,忍不住就笑了。 张嫣不由得怦然心动。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哗。 云逍的脸色顿时一沉,这还没完没了了。 第1228章 逼死亲生女儿,是什么礼? 第1228章 逼死亲生女儿,是什么礼? 柳全成今年四十有五,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多载,才勉强混了个礼部六品主事,在仕途上原本没啥指望了。 不过就在去年,柳全成喜从天降,意外得到了一个晋升的机会……女婿病亡,女儿守寡了! 若是女儿殉节,到时候自己在礼部稍加运作,肯定能够得到朝廷旌表。 女儿成了‘节妇’,自己这个当父亲的,也就有了声誉。 在官场上,尤其是礼部,声誉就是晋升的命根子,到时候总能升个一品吧? 不曾想,女儿大不孝,竟然不肯殉节!这可把柳全成气了个半死,大怒之下,当从未生过这个女儿。 可万万没有想到,今天万家派人到城里送信,说是女儿不守妇道,跟人在外面苟且。 柳全成气得险些吐血。 要是这丑事传扬开来,他这个当爹的,以后还如何在官场立足? 柳全成当即就随着万家来人,火急火燎地赶到齐家村。 在院子门口,柳全成被侍卫挡住。 他立即摆出官威,指着侍卫喝骂:“本官乃礼部主事,你们是什么人,怎敢强行扣留本官爱女?” 他在来的途中就打定主意,打死都不能承认女儿是不守妇道。 万家的人也都跟着鼓噪起来。之前那个被掌嘴的妇人,是万柳氏夫家的大伯母齐氏。 此时她更加的嚣张:“柳氏娘家的人来了,并且我们已经报官,今儿个非把奸夫淫妇浸猪笼不可!” 侍卫们可不惯着他们,纷纷拔出刀。 “再不退去,统统抓到锦衣卫诏狱去!” 乙邦才恼怒不已,厉声喝道。 国师带夫人到齐家村,本是为了放松消遣。 没想到下面的人不会办事,引来这样的事端。 虽说不是什么大麻烦,可癞蛤蟆爬到脚背上,不咬人,它膈应人啊! 这么一闹,国师和夫人哪里还有什么好心情? 传扬出去,对国师的声誉也是有碍。乙邦才恨不得就要拔刀杀人了。 听到乙邦才张口就要将人送到锦衣卫诏狱,柳全成吃了一惊,顿时冷静了几分。 对方的来头,可是不小啊! 万家妇人齐氏却不管不顾,跺着脚,拍着巴掌,大声叫嚷着: “快来人啊!” “大家伙儿都看看,奸夫仗势欺人了啊!” …… 乙邦才和侍卫们手握着刀柄,关节泛白,却不得不克制着。 这时一名农妇,从院子中走出来。 这农妇二十五六,虽然衣着简朴,却颇有几分姿色,面色苍白,看上去极是柔弱,正是万柳氏。 见她终于现身,万家的齐氏顿时将目标转移到她身上:“你这浪蹄子,还敢露面?偷汉子不说,还敢让野汉子打长辈,今儿个非要将你浸猪笼不可!” 柳全成走上前去,万柳氏行礼道:“父亲也来了……” 柳全成劈手就是一巴掌抽在她的脸上,气急败坏地骂道:“柳家的门风,全都被你败光了!” “退后!” 乙邦才上前,将柳全成推了一个踉跄。 万柳氏脸上多出一个巴掌印,嘴角流出鲜血,惨然一笑,“你们无非是想要我死罢了,那我今日赴死便是!” 柳全成眼眸中闪过一抹喜色。 万家的人当即也不闹了。 万柳氏接着昂起头,朝着后面看热闹的人群大声说道:“不过今天的事情,需得说清楚!”“这里的主人家,花银子请我来干活儿,我与主人素不相识,之间更是清清白白!” “我可以去死,却不能污了主人家的名声!” 柳全成连忙说道:“为父信你,先回万家再说!” 女儿答应去死,可怎么个死法,却是大有讲究。 因为失德被夫家处死,和为夫殉节而死,对他这个当父亲的而言,那可完全是两回事。 万家的人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毕竟万柳氏殉节,他们得到的好处更多。 万柳氏接着说道:“为夫殉节之前,我要见孩儿一面。” 齐氏忙不迭地应承下来:“当然,那是当然。” 万柳氏朝院子里施了一礼,然后迈着僵硬的步伐,朝万家的人走去。 人们都知道,她这一去,就再无活命的可能。 这时身后传来云逍的声音:“且慢!” 万柳氏愕然回身,看到是云逍后,慌忙低下头,“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她倒是有几分眼里,见云逍虽然一身农夫的衣衫,却气质不凡,又有这么多侍卫,判断他绝不会是寻常人。 柳全成看到云逍的面容,先是一愣,随即身体一震,满脸不可思议之色。 云逍笑着朝万柳氏说道:“你为我做了一顿饭,等结算了工钱,再走也不迟!” “不必了。” 万柳氏此时满心死志,又哪里还会在意什么工钱。云逍笑道:“你做了事,我自然是要付你工钱,否则传扬出去,岂不有损我堂堂大明国师的声誉?” 万柳氏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云逍。 果然是他……柳全成脑袋里‘轰’的一声,两腿一软跪地地上。 万家的人没听清云逍的话,那妇人齐氏向边上的人问道:“他说啥,大明国师?” 这时齐里长从后面站了出来,大声吆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这位就是咱大明的国师、活神仙云逍子云真人!” 他其实早就到了,见万家的人又到这里闹事,有心让他们吃个大亏,这才故意不出面。 院门前,瞬时跪满了人。 万柳氏反应过来,跪在地上泣声说道:“国师为民妇做主啊!” 云逍温声说道:“你的事情,我都清楚,起来说话。” 万柳氏不肯起身,“民妇不是不愿为夫殉节,只是放不下孩儿,等我那苦命孩儿长大成人后,民妇就会去地下寻夫君……” 云逍笃定地说道:“我答应你便是,今日就为你,以及天下女子,主持一次公道,权当做你的工钱!” 万柳氏这才站起身来。 云逍看向柳全成,语气变得淡漠:“你是礼部的官员?” 柳全成身体一颤,“下官柳全成,礼部主事。” 云逍冷冷问道:“我问你,逼迫亲生女儿去死,这又是什么礼?” 第1229章 丧尽天良,衣冠禽兽 第1229章 丧尽天良,衣冠禽兽 “殉夫死节,乃是伦理纲常,历来为朝廷所推崇。” “因此下官,下官让小女殉节,也是维护伦理,合乎朝廷宗制。” 柳全成虽然心中畏惧,却自觉得并没有做错什么。 毕竟国师也不能违背礼法和宗制不是? “一派胡言!” "哪一个圣贤曾说过,夫死妻妾要殉节的话?" “又有哪一条伦理纲常,是要女子殉夫死节的?”云逍怒极反笑,语气变得越发冰冷。 柳全成从圣贤经典中,找不出依据来辩解。 于是他强辩道:“太祖皇帝提倡殉节,自洪武到景泰五朝,先后有上百后妃殉节,王公大臣及民间殉节者,不计其数,且诸王、勋戚的妻妾殉节,都受到朝廷封赠。” 这话说的倒是实情。 所谓殉节,本义是指战败或亡国后,因不愿投降而牺牲生命,是一种高贵的节操。 而到了大明,殉节就变了味。 丈夫或未婚夫死后,自愿充当人殉为其陪葬,也被称为殉节,也就是变相的殉葬。 自汉代以后,殉葬几乎在中原绝迹。 而到了明初却再度死灰复燃,在宫廷与王公大臣中间流传,主要就是妻妾殉节。、 后世的人都说,殉葬这一灭绝人性的制度,朱元璋是罪魁祸首。 其实朱元璋是背了黑锅。 “纵观整个洪武朝,只发生过一起殉葬,那就是洪武二十八年的秦王朱樉薨逝后,因秦王妃王氏是元朝河南王扩廓帖木儿的妹妹,出于政治考量,这次让她殉葬。” “你敢污蔑太祖,提倡人殉?” 云逍的质问,让柳全成吓得面如土色。 这要是给他扣上一个诽谤太祖的罪名,少不了一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其实朱元璋死后的殉葬,完全是朱允炆干的好事。 别忘了,孝陵的殉葬就是在他手中完成的。 朱元璋在遗诏中,明确提到‘丧祭仪物,一切从简,毋用金玉’。 关于朱元璋下诏,死后让嫔妃殉葬一事,出自明末毛.奇龄所著《彤史拾遗记》。 当中记载:“太祖以四十六妃陪葬孝陵,其中所殉,惟宫人十数人。” 这个毛.奇龄,出生于天启二年,后来当了螨清的官。 毛.奇龄曾参与修《明史》,他写的东西,又怎么能当真? 梁启超评价他:‘其纯然为学界蟊贼,煽三百年来恶风,而流毒及于今日……’ 永乐朝发生的殉葬事件,同样不多。 反倒是自幼接受程朱理学教育的朱允炆、朱瞻基、朱祁镇时期,殉葬、殉节成为常态。 因此明朝殉葬和殉节大行其道,老朱不能背这口锅。 罪魁祸首,非程朱理学莫属。 就连朱允炆、朱瞻基、朱祁镇,也都是受了理学的荼毒。 (因为殉葬一事,老朱被污的厉害,因此特意在此正名,绝非故意水字数) “成化年间,辽王朱豪墭向朝廷上书,要求已故世子朱恩鏋的继配冯氏、侧室曹氏为其殉葬。” “宪宗皇帝御笔批复:‘先帝上宾,顾命毌令后宫殉葬,可以为万世法’,严词拒绝了辽王的请求,殉葬之制就此废止。” “你身为朝廷命官,还是礼部官员,口口声声说,朝廷推崇殉节,又是何居心?” 云逍又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把柳全成吓得半死。 事实上,朝廷的确是命令废止殉葬。 可朝廷对女子守节、殉节,却又大加褒奖。 大户之家为了声名和奖励,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无不在推动这一风气的壮大。以至于这股恶风气愈演愈烈,形成了女子殉节的社会伦理观。 为此被逼守寡、甚至被活活饿死、逼死的女子不计其数。 “你逼迫亲生女儿殉节,果真是为了成全她的名节?” “你是要拿女儿的性命,来成全你的声名,借此来成就你的官位!”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饱读圣贤书,又身为礼部官员,丧尽天良,泯灭良知,你就是个衣冠禽兽,不,你连禽兽都不如!” 云逍声色俱厉,字字如刀。 柳全成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如同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别的且不说,光是‘衣冠禽兽’这句评语,就足以让他前程尽毁,甚至是万劫不复。 “我会亲自上书弹劾你,等着吧!”云逍冷哼一声,不再理睬这失去良知的官员。 柳全成两眼一黑,当场昏死过去。 被国师亲自上书弹劾,他可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啊! 可他的官职太小,又怎能承受得起这份荣耀? 其实对于这样一个芝麻小官,云逍完全没必要费这么多的口舌,更不必大动干戈。 他正是要利用这件事,在朝野中掀起声势,吹响掀翻严苛礼制的号角。 其他的动不了,至少要把殉葬这股恶风,给狠狠地杀下去。 因此该讲的道理要讲透彻,该做的文章,要大做而特做。 万柳氏双膝跪地,哀声恳求道:“国师为民妇主持公道,民妇感激涕零。只是父亲也是一时糊涂,恳请国师高抬贵手,饶过他这次!”“你倒是个孝顺的,只是你的孝心,却唤不醒你父亲的良知。” “况且我弹劾你父亲,并非只是为了你,也是为天下受礼教迫害的女子发声。” “因此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 云逍十分坚决地拒绝了万柳氏的请求。 万柳氏伏地痛哭。 云逍看向跪在地上的万家妇人,目光越发冷厉:“为了谋夺家产,谋取家族声名,不惜逼死人命,从未见过如此毒妇!” 妇人齐氏本就是个泼妇,平日里牙尖嘴利,阴毒刻薄,根本就不知道‘敬畏’是何物。 此时依然嘴硬,昂着头振振有词:“这是我们万家的家务事,国师管着朝廷的大事,却管不到我的家务事!” “是吗?”云逍怒极反笑。 “之前你以污言秽语辱骂本国师,念在你无知,也就不曾与你计较,此时你依然冥顽不灵,那就让你知道王法的厉害!” 随即朝侍卫挥挥手,“掌嘴三十,然后连同其他人送到刑部去,让大明的律法来告诉她,什么叫王法森严!” 几名侍卫一拥而上,将齐氏制住。 侍卫深恨这妇人一张毒口,脱下鞋子,拿鞋底照脸狠抽。 齐氏刚开始还破口大骂,几鞋板子下去,再也叫不出声来。 第1230章 朝堂也有狮吼 第1230章 朝堂也有狮吼 第二天早晨的朝会上,一道抨章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道奏章是由首辅温体仁代人陈奏,弹劾的对象是礼部的一个六品主事。 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一个六品官的家事而已,拿到朝堂上来说本就有些小题大做。 可奏章却是出自国师云逍之手,那非同小可了。 这么多年下来,弹劾国师的奏章能装好几箩筐,可国师亲自弹劾官员,这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柳全成为了自家名声,不惜逼迫亲生女儿殉节,其实这么做的官员并不少见,只是拿不到台面上来说而已。 这次撞到国师的枪口上,也活该他倒霉,死有余辜。 怎么定柳全成的罪,哪怕是将他凌迟,文武大臣们都不会反对。 可云逍在奏章中的一些提议,却遭到很多人质疑。 “即日起,严禁民间再有殉夫死节之事发生!” “对于殉节妇人,朝廷不仅不予以旌表,反要对其家人进行处罚,并追查有无逼妻妾殉节一事!” “若有逼人殉节之事,与杀人同罪!” …… 不等温体仁将奏章念完,朝堂上响起一阵噪杂的议论声。随堂太监大声呵斥,命御史将议论的官员记录在案,大殿内这才安静了下来。 崇祯开口道:“朕知道你们心中不服国师所议,认为朝廷禁绝殉节,会让纲常大乱!” 大臣们沉默不语,崇祯道出了他们的心里话。 “殉夫死节是纲常,父亲逼死女儿,亲人逼死亡者妻妾,难道就不有违天伦?难道纲常还能大于天伦?” “长此以往,天伦无存,又何谈纲常?” “禁绝殉节一事,无需再议了,国师所议,朕准了!” 崇祯直接来了个乾纲独断,大臣们再无任何反驳的声音。 崇祯示意温体仁继续。 奏章中接下来的内容,让朝堂再次沸腾起来,连御史都压制不住。成立妇女联合会、开办女学,禁止缠足、禁止妇女买卖…… 一件件提议,都冲击着官员们的伦理观。 国师这是要煽动天下女子,起来造男人的反啊! 崇祯见状,不由得眉头大皱。 昨天他就看到了这道奏章,也知道昨天在齐家村发生的事情。 其实对他个人而言,叔父的这些提议,太过惊世骇俗。 可这些年的经验告诉崇祯,听叔父的准没错。 晚上的时候,他去了坤宁宫,跟周皇后提及这件事。 周皇后当场就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当这个首届妇女联合会的主席。她是母仪天下的当朝皇后,她不当这个妇联主席,谁来当? 然后周皇后站在皇后的角度,给崇祯讲了这个妇女联合会,对于收取民心、强化皇权的好处。 虽说是男尊女卑,可女子占了大明人口半数,其中不乏夫纲不振(妻管严)者。 并且随着经济的繁荣,尤其是在南方,女人在经济活动中占据了相当分量的地位,提高她们的身份地位,是大势所趋。 解开了妇女的桎梏,大明哪个女人不感念皇帝的好? 妇联再加以引导、教化,这将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再说了,大明的女人真的是苦啊! 周皇后身为女人,自然是感同身受,为天下女人做点事情,义不容辞!这件事做成了,真的叫功在千秋,他们夫妻二人都将因此彪炳史册,为后世传颂。 当晚,周皇后放下皇后的端庄、矜持,使出十八般武艺,将崇祯服侍的体体贴贴,也是心服口服。 没想到今天到了朝堂上,大臣们反应这么激烈。 崇祯心中暗自叹道:“还是阻力太大,有些操之过急了。” 这时,一名大臣站出来大声说道:“国师所议,无一不是利国利民,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臣,深为赞同!” 文武大臣纷纷看去。 发现出声之人,赫然竟是礼部尚书孔贞运。 大臣们无不愕然。 就连崇祯也是一阵意外。这个老古董,前天在文华殿,还当堂反对过叔父的提议。 今天怎么公然倒戈了? 温体仁向身旁的李标低声问道:“孔尚书为何如此?” 李标忍不住笑了,压低声音回道:“孔开仲,惧内!” 温体仁一阵错愕。 接着他发现,孔贞运的脸上有一道抓痕,八成是被老婆给抓的。 孔贞运是礼部尚书,在这个问题上的分量足够重,他这么一出声,一时竟是寂静无声。 “大宗伯该不会是因为惧内,这才说了违心话吧?” 也不知道是哪个大臣突然发声,引起一阵哄笑。知道孔贞运惧内的大臣,可不在少数。 “本官那是尊重老妻,哪里是惧内?” “隋文帝杨坚,唐名臣房玄龄、杜正伦,我朝王阳明、戚继光,都是我同道中人,惧内又什么羞耻的?” 孔贞运面不改色,振振有词。 他说的这些历史上的帝王、名臣,都是大名鼎鼎的惧内分子。 最为搞笑的,莫过于戚继光。 一次,戚继光被老婆欺负得忍无可忍,离家出走,搬进了军营。 戚家军将士见状,忿忿不平,怂恿戚大将军把老婆骗至军营,将其砍死。 戚继光深以为然,便请夫人入营。 戚夫人走进军营,见戚家军铠甲整齐,刀剑出鞘,扭头大声地说:“老东西,你想干嘛?”戚继光慌忙弯腰作辑,说:“请夫人阅兵!” 还有一次,戚继光又被手下怂恿,提着宝剑就冲到家里去,以期振夫纲。 这时候戚夫人午睡刚醒,见状怒道:“你拿宝剑要干吗?” 戚继光又是一哆嗦,手里的宝剑掉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应答道:“我只是想杀只鸡给夫人。” 戚夫人怒斥:“以后杀鸡不要这样大声嚷嚷。” 戚继光只得唯唯诺诺的称是。 “各位同僚,哪位不是女人所生?哪个家中没有妻女?” “今日若是反对国师提议,那便是忤逆母亲,轻视妻女,这是不孝,是不亲!” 孔贞运一顶大帽子,直接扣到众人的脑袋上。 这下子再也无人敢吱声。 倒也不全都是因为怕老婆。 而是担心消息传到家里,以后怕是后宅难宁。 众人无不在心中大骂:‘这个孔贞运,实在是太歹毒了。’ 孔贞运将众人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中松了一口气。 这下子回去能给家里的母老虎交差了。 崇祯微微一笑,开口道:“国师所议,谁附议,谁反对?” 第1231章 没有毛衣的冬天,是不完美的 第1231章 没有毛衣的冬天,是不完美的 云逍的提议,在朝堂上得以顺利通过。 消息传开之后,在民间引起巨大的轰动。 当然了,争议也是不少。 毕竟夫为妻纲、男尊女卑的观念根深蒂固,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了。 云逍的那些提议,不可避免地引发争议。 不过事情毕竟得以顺利推动,争议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当然了,女子听闻这个消息之后,很多人都是兴奋万分,泫然泪下的也不在少数。 在京城贵妇的圈子里,云逍喜获一个尊号:‘大明妇人之友’。 很多人家中的妇人,自此后不拜神佛,改拜国师。 张嫣和周皇后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首先是要把妇女联合会的章程制定出来,然后再搭出一个架子。 然后就是开办女学的事情,在周皇后的大力推动之下,也提上了日程。 另外就是救助妇女的事情。 朝廷颁发明旨,筹划在刑部设立了一个‘慈妇局’。 慈,是恩慈、爱护的意思。 慈妇局,就是专门为女子提供律法援助、主持公道的部门。 为了不让这个慈妇局成为摆设,周皇后特意从宫中精心挑选了十几名女官。这些女官都是年纪较大,且识文断字、精明能干,被派驻刑部,专门监督赐慈妇局的运转。 这些事情,云逍并未亲身参与。 云真人不喜欢掺和女人的事情,只需要在后面力挺就是。 另外他也准备启程前往北方草原,代天巡行蒙古各部。 这一去,又是好几个月,该喂饱的……咳咳,要珍惜与家人在一起的日子,没时间去操心其他的事情。 到临行的头一天,云逍将崇祯、周皇后,云昊、郭蓉叫到清华园团聚。 刚用过午膳,门房来人禀报,万柳氏带着儿子前来拜谢。 “这个万柳氏,倒也不简单。” 云逍忍不住笑了。万柳氏如今重新夺回了儿子和家产,这次来清华园,说是道谢,实则却是打着攀附的心思。 哪怕是到清华园走一趟,回去之后稍加透点口风,以后哪个还敢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的? 对于万柳氏的一点小心思,云逍倒也没有方案。 让张嫣等女人出面接待,他则是跟崇祯、云昊,在书房里抽烟聊天。 经过云逍的精心培养,如今崇祯已经成了资深烟民,不,大明军费忠实贡献者。 过了一会儿,张嫣派人过来请云逍过去一趟。 云逍来到花厅,万柳氏赶忙拉着儿子上前磕头。 “不必多礼。”云逍摆摆手,然后问张嫣:“有什么事情?” 张嫣一番解释。原来,万柳氏打算拿出银钱,在齐家庄建一个专门收容无家可归女子的义庄。 这本来是一件大好事。 在大明,被赶出门的弃妇可不少。 被休的弃妇,往往会遭到娘家的唾弃,也为整个社会所不容。 她们的结局,也只能是走上绝路。 这样的义庄建立起来,使那些命运凄惨的弃妇有了一个依靠之所,也就不会去走绝路。 可如此一来,义庄的开销就是个问题。 义庄中收容那么多的弃妇,时间久了,不仅会有不良风评,还会闹出很多无法预料的事端。 因此张嫣等人合计了一下,打算给这些女子找事情做,帮助她们自食其力。 问题也就来了,如今适合女子干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京城可不比江南,家家户户都有织机,几乎每个女子自幼都学习织布、刺绣等手艺。 在北方,也不适合发展纺织业。 云逍想了想,目光从董小宛等人身上掠过,笑道:“办法倒是有一个。” 办法其实很简单,也就是办培训班。 董小宛厨艺高超,可以办一个烹饪班,以后安排到厨神居去帮厨。 景翩翩擅长的是女红,可以教给弃妇们女红,日后办一个手工作坊。 云逍看了一眼程雪迎,又道:“至于雪迎,你可以教给她们医务护理。” 早在去年冬天的时候,云真人就手把手地教会了程雪迎打针。 今年开春后,程雪迎就以平妻的身份嫁到了清华园。不过她经常在皇家科学院那边忙,很少在清华园住。 程雪迎笑着点点头:“如今正是缺少懂护理的女子,只要她们肯干,我可以教他们。” 张嫣抚掌说道:“就这么说定了。” 周皇后赞叹道:“什么麻烦事,到了叔父这里,全都迎刃而解了。” 云逍摇头一笑。 如今这世道,女子就业的行当太少了,尤其是在北方。 随着工商业的发展,经济地位将逐渐决定社会地位。 这种现象在南方十分明显,很多织户家庭,都是女人当家做主。 就是因为她们能挣钱,甚至比男人挣得多。 要想真正抬高女人的地位,还得解决她们的就业问题。 女人有工作,能挣钱,才能在家里挺直腰杆子。 云逍刚才说的这些,都是小打小闹,安置不了多少人。 因此他琢磨着,下来得在京城乃至北方,发展几项适合女工的产业。 当天晚上,云逍一夜辛劳,辗转南北,征战八方,此处不必详表。 第二天早上,直到宫里的太监来请,云逍才起床。 张嫣亲自服侍着他洗漱、更衣。 同时又不停地叮嘱,草原野马性子烈,可千万要悠着点。 说的云逍邪火噌噌直冒,要不是奶妈抱着云知白在一旁……哼哼!“等你回来的时候,怕是要到冬天,我特意让下人带了几件貂裘、棉衣,天冷了可不要忘了添加衣物……” 张嫣继续絮絮叨叨,跟寻常人家的妻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等等!” 云逍忽然朝张嫣挥挥手,然后皱着眉头苦苦思索起来。 对于他的古怪举动,张嫣早就见怪不怪。 云逍思索片刻,笑着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没拥有一件毛衣的冬天,不能算是完整的冬天!” 张嫣一头雾水。 毛衣是个什么鬼? 为啥没了毛衣,连冬天都不完整了? 正是张嫣刚才的唠叨,触动了云逍的记忆,回想起了这句话。 这可不光只是毛衣的事情,而是代表了一个产业。 在世界的另一端,一个叫英吉利的帝国,正是靠着这个产业迅速崛起。 第1232章 攻缅,南北夹击 第1232章 攻缅,南北夹击 就在云逍启程前往草原的时候,西南的战事也到了新的转折点。 大明军队在上缅佃受阻,进退不得,东吁王朝朝野上下无不欢欣鼓舞。 这一日,缅王他隆派出使臣,来到明军大营,求见大军统帅。 由于朱燮元病重,去了云南养病,此时明军的临时统帅是黄得功。 他在中营接见了缅佃使臣。 “他隆那个鳖羔子,派你来作甚?” 黄得功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挑着指甲缝里的污垢,一边向缅使问道。缅佃使臣神情倨傲,“本官奉缅王之命,前往明国京城递交国书!” 黄得功大咧咧地道:“啥子国书,给老子拿来瞅瞅!” 缅使不肯,被几名亲兵按在地上,搜出国书,交给黄得功。 “这是啥东西,跟鸡爬了似的,比国师的字……咳咳,给老子念!” 黄得功有缘见过云逍的字迹,印象极为深刻,此时险些说漏嘴了。 缅使将国书的内容念了一遍,大帐内顿时一片寂静。 缅王他隆在国书中称,缅佃愿意继续对大明俯首称臣。 不过大明军队必须退出缅佃。 这还不算什么,大明还要承认木邦为缅佃国土,并将云南的一部分划给缅佃。另外还有一个附加条件,大明不得在云南驻军。 黄得功的手一抖,匕首把手指划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涌了出来。 他却浑然不觉,目瞪口呆地看着缅使。 将领们也全都懵了。 这哪里是什么向大明俯首称臣的国书,分明是要让大明签订的降书啊! 谁给缅王这样的勇气,敢向大明提这样的条件? 帐内的将领闷,开始为缅使担心起来。 黄得功是开原卫人(辽宁开原),凶悍勇猛,同时又暴躁嗜杀。 这缅佃使臣的脑袋,多半是保不住了。 “既然是去京城送国书的使臣,不能怠慢了。”“来人,好酒好肉招待着,然后派一支护兵,保护他们去京城。” 黄得功将手指上的鲜血甩了出去,一阵哈哈大笑。 将领们大为意外。 黄闯子这次居然没有没动刀子杀人,简直是咄咄怪事,太反常了! 缅佃使臣越发得意起来,大摇大摆地走出军帐。 黄得功见众将都是满脸愤愤之色,笑道:“你们是不是觉得,老子是个没卵子的,连个野猴子都不敢杀?” “黄将军当然是有卵子的,可今天干的却是没卵子的事。”一名来自广西的将领嘲笑道。 大军多数来自西南,朱燮元养病,却由黄得功这个北方人来统领大军,因此众将中多有不服者。“鳖羔子,你懂个屁!” “老子早就接到圣旨,国师正在下一盘大棋,准备一股脑儿,把缅佃全都给端了!” 黄得功得意洋洋地说道。 一名将领将信将疑:“听说国师是神仙下凡,可他远在京城,又怎么下缅佃的棋?” “国师的能耐,哪里是你能揣摩的?” “等着吧,不出半个月,咱们就能到缅王的王宫里快活!” “这几天都把身子养好了,别到时候看着满王宫的妃子,却使不出劲来!” 黄得功的一番话,引得将领们一阵哄堂大笑,原本低迷的士气也变得高涨起来。 缅王他隆很快得到消息,顿时大喜过望。 他派出使臣,原本就是试探明军的态度。 现在看来,明军显然是撑不住了,就等着朝廷出面和谈。 不过他隆毕竟是缅佃一代雄主,眼看大胜在即,他却并没有因此而得意忘形。 他隆当即下令,停止对明军的骚扰,却加派斥候,时刻紧盯着明军的动向,防止明军使诈。 只是他隆怎么也不会想到,真正的威胁不是来自上缅佃,而是来自下缅佃。 ------------------- 摩拉棉,位于安达曼海的马达班湾东岸,也是缅佃排得上号的大城,也是缅佃的重要海港。 此时摩拉棉城名义上属于东吁王朝统治,真正当家做主的却是孟族人。 昨天的时候,一支上百艘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浩浩荡荡驶入马达班湾。 战舰上挂着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可在海港停靠之后,下来的却是黄皮肤、黑眼睛的大明人。如果是熟知大明军队统属的人,从他们身上的军服上可以判断出,有的是来自大明水师,有的则是威震辽东的关宁军。 这支由一万五千关宁军、五千水师官兵组成的军队,之所以会出现在马达班湾,正是为了攻打大光做准备。 万历八年的时候,东吁王朝与葡萄牙人曾在安达曼海爆发过一场海战。 海战的规模十分惊人……东吁王朝战舰16艘,葡萄牙小船3艘。 结果以葡萄牙俘获缅佃全部战舰而告终。 从那以后,这片海域就成了葡萄牙人的势力范围。 因此这次大明水师几乎是倾巢出动,甚至连旗舰云逍子号也出动了。 这一战,可不仅只是要攻占缅佃,同时还要将水师的势力范围,扩展到印度洋。大明水师舰队在途中,也曾遭遇到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的战舰,无不望风而逃。 为了掩人耳目,战舰到了安达曼海之后,悬挂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 之所以在摩拉棉港停靠,是因为关宁军需要修整,长时间的海上航行,这帮大明军队的精锐,也都变成了软脚虾。 没十天半个月修整,根本就没什么战斗力。 好在攻取大光的主力军,是水师的陆战队。 关宁军的任务是,等攻占大光之后,再长驱直入,一路北上,夹击东吁王城,因此不至于误事。 摩拉棉是孟族人的地盘,他们跟东吁王朝的缅族人是世仇。 有荷兰人从中联络,许了孟族人很多好处,此时已经站在大明这一边。 大明战舰到了摩拉棉之后,关宁军和水师的将领聚在一起,商议下一步的作战方案。 “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大光城连咱大明的小县城都不如,直接把大炮拉到岸上轰他娘的,几炮就给轰垮了!” “然后杀光男人,女人留下,抢光猴子们的财物,杀光他们的房子!” 如此嚣张,除了鸟粪专使郑芝虎,还能有谁? 第1233章 胡图族和图西族 第1233章 胡图族和图西族 “闭嘴!” “国师自有方略,哪里轮得到你乱说话?” “再在这里胡说八道,滚回去拉鸟粪去!” 郑芝龙劈头盖脸地一通训斥。 郑芝虎被训得灰头灰脸,再也不敢作声。 其实他这个鸟粪专使,可是个肥差。 鸟粪拉到江南,稍微添加一些辅料,就成了抢收的肥料,随随便便一船就能赚上千两银子。 因此郑芝虎前几年捞了不少银子。 也就是听着不怎么顺耳,老是被人拿来笑话,又是国师亲封的,谁都不敢改。 于是郑芝虎想方设法脱了这个差事,可鸟粪专使的外号却一直保留了下来。 郑芝龙笑着说道:“有国师运筹帷幄,小小的大光城,哪里需要强攻?” 其实攻占大光的作战计划,早就制定好了。 先派出三百水师陆战队的将士,伪装成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奴隶进城。 然后再来个里应外合,小小的大光城,还不手到擒来? 真正的战事在后面,由关宁军长驱直入,攻打缅佃的国都。 郑芝龙接着惋惜地说道:“可惜了啊,不能抢他娘的。” “大明这次征服缅佃,要的是长治久安的征服与统治,单靠杀戮和劫掠显然是行不通的。” “之前在上缅佃,富贵商团大肆杀戮、劫掠,引起缅佃各部族同仇敌忾,以至于后续的大军寸步难行。”“因此这次朝廷派关宁军与水师攻下缅佃,绝不能再行杀戮之事。” 开口的是水师政委阎应元。 不得不说,此人是个搞政工的奇才。 历史上,他以区区卸任典史的身份,就能鼓动一盘散沙的江阴百姓,借助小小的县城,抵抗建奴大军十几万大军八十多天。 在这个历史时空,云逍慧眼识英雄,早早起用阎应元,对他委以重任,担任水师政委。 才是五六年的光景,一帮桀骜不驯的海盗,硬是被他驯服的服服帖帖,就连郑芝龙都对他敬服有加。 郑芝虎这匪性不改的家伙,在阎应元面前也如同老鼠见到猫。 并且阎应元还主持了水师将士的训练。 这些年在荷兰海军军官、水手的帮助下,大明水师已经完成了从海盗,向专业海军的巨大转变。 正因为阎应元能力强,行事又稳重,这次攻打下缅佃的军事行动,由他来担任,郑芝龙只是负责海面上的事情。 郑芝龙看了一眼关宁军领军将领何可纲,开口说道:“这要是不给将士们一点甜头,恐怕士气不振啊!” 他所谓的甜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古往今来,军队的战斗力,都是靠大把的银子养出来的。 朝廷拨付的饷银毕竟是有数的,如今又难有克扣军士军饷,或是吃空饷的机会。 并且这些年来往大明的商船数量暴涨,可水师在军纪约束下,无法跟以往那样,劫掠商船或是收保护费。 这让很多水师将士都是眼红不已,心中不免会生出怨念,时间久了,也就会伤到士气。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攻打缅佃,本以为可以大肆洗劫一番,可没想到还是不让抢。 何可纲点头说道:“郑总兵所言不无道理,将士们的士气,不得不考虑。” 关宁军这些年没有了战事,发财的机会自然也就少了。 这次被调到缅佃来,本来也是抱着跟水师将士一样的心思。 谁知道大老远跑过来,却捞不到什么好处,自然会挫伤士气。 阎应元肃声说道:“朝廷厚待将士,到了正是将士用命,岂能因私利而忘国事?” 郑芝龙和何可纲都是面色讪讪。 这些年,大明朝廷还真没亏待将士。 不光是给了军人足够的地位和荣耀,银子也没少给。这在崇祯三年以前,哪个敢想? 阎应元神色稍霁,接着又道:“国师之前特意给本官发了一封密电,称陛下默许,攻打缅佃所得朝廷不收分文,留下一半用于战后重建,另外一半用于犒赏有功将士!” 说到这个,何可纲等关宁军将领顿时不困了。 何可纲朝着北方拱手说道:“陛下与国师如此体恤将士,将士们怎敢不效命?” 水师将领们的脸却垮了下来。 他们只负责海上和攻打大光,刮不到多少油水啊! “一帮贪心不足的混账!” 阎应元笑骂道,“有件事,只有我与郑大人知晓,现在也该告诉你们了。” “等缅佃战事结束,咱们水师就要跟佛郎机人开战了,将他们全部赶回老家去!”“以后从东洋到这里,以及整个南洋,都将是咱大明的海域。” “机会多得是,还不够你们立功,还愁没有银子可捞?” 郑芝虎等水师将领顿时精神大振,无不摩拳擦掌。 随着大明的国力越来越强盛,海外贸易做的越来越大,在大海上与西班牙、葡萄牙以及英吉利等泰西诸海上强国的冲突,也越来越多。 因此海上的扩张,已经势在必行。 攻占南洋、印度洋,还只是第一步。 控制所有关键的航线,称霸大洋,这是第二步。 将大明的国旗插遍欧罗巴大州、美洲,这才是终极目标。 “打下缅佃容易,要想长治久安却是极难。”“如今朝鲜又在用兵,缅佃即使打下来,也要耗费朝廷大量精力,才能镇压住那些土人。” “接着又要在海上与红毛鬼交战,朝廷怎么承担的起?” 何可纲是一位善谋的大将,如今大明连年征战,不免有些忧心。 郑芝虎忍不住又开口道:“以我看,还是把那些猴子全都杀光了才是最省事!” 这次郑芝龙倒是没有训斥他。 不光是郑芝龙,连何可纲等人,都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缅人那么多,缅佃又山高林密,怎么杀得绝?” 阎应元摇摇头。 其实对于多数大明人而言,杀那些野蛮不曾开化的蛮夷,并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阎应元接着笑道:“国师早有治理缅佃的良策,何将军就不必杞人忧天了。” 何可纲好奇地问道:“怎么个治理法?” “国师在给本官的电文中,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说的是一个叫卢旺达的小国,国中有两大族,名为胡图族和图西族……” 阎应元徐徐道来。 第1234章 漠南之行 第1234章 漠南之行 金秋十月的乌兰布统草原,瑰丽如画。 青苍蔚蓝的天空,无边无际的草原上,散落的云杉、白桦等树木,渐次变换颜色,层林尽染,色彩斑斓。 奔腾的骏马,悠闲的牛羊,点缀在山野间,宛若画中世界。 一支大军浩浩荡荡地行进在草原上,威严、肃杀的气息,破坏了这绝美画卷。。 这支队伍,正是代天巡狩漠南的大明国师云逍一行。 早在一个多月前,云逍的车驾从京城出发,渡潞河,过蓟州,自喜峰口出塞,进入乌兰布统草原。这里就是后世的赤峰市。 此处北控辽河上游,东控大凌河流域,西与宣府相连,南靠燕山长城,战略地位相当重要。 大明曾在这里设大宁都司,朱元璋的第17子朱权被封为宁王,就在这里就藩。 只可惜,十二年后,朱棣当皇帝的第一年,就弃守大宁都司,所领卫所有的废除,有的迁移到长城以南,再也未曾恢复,后逐渐为北元占领。 建奴第一次入塞,就是从这里攻破喜峰口进入关内。 直到崇祯六年,漠南蒙古各部归附大明,大宁重归大明版图,并在这里设置大宁府。 云逍此行大草原,主要是宣示朝廷威严,震慑蒙古各部。 因此有大军随行,皇家骠骑兵八千,京营新军一万,另外还有大同、归化抽调的两万兵马。大军不足两万,看似兵马不多。 然而以这支大军的实力,足以横扫漠南、漠北。 如果粮草后勤跟得上,一路打到莫斯科去。 为了彰显天朝威严,崇祯特赐亲王仪仗,旌旗、伞盖、宫扇等仪器齐全,赫斯之威,侈丽闳衍。 不过云逍嫌车驾太拘束,多数是乘马而行,边走边与随行官员闲聊。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目睹草原壮观景象,云逍不由得诗兴大发,大声吟诵起来。 随行的满桂大笑道:“好诗,好诗,把这大草原的豪迈与气势,全都给说出来了,国师好诗才,出口就是传唱千古的好诗!” 一旁的倪元璐和刘理顺紧闭上嘴巴,抬头看着天空,生怕一个控制不住,要开口嘲笑这粗鄙军汉不学无术。 一名随行官员笑道:“国师有大明李太白、落红真人之美誉,眼前如此美景,何不赋诗一首?” 这人皮肤黝黑,精瘦精瘦的,目光却是锐利如鹰隼。 他只有四十出头,却穿着正二品的官服,这样的年纪,身居如此高位,在大明相当少见。 此人正是孙传庭。 早在一个月前,孙传庭就卸任海事总督一职,改由王家桢接任。 倒不是孙传庭在海事总督的位置上干的不好,而是因为他干的太好了。 自崇祯三年孙传庭任海事总督以来,单是关税这一项,每年就为大明贡献上千万两白银的税收,被崇祯视作大明第一能臣。由于毕自严年事已高,即将告老还乡,因此升孙传庭为户部尚书,并准备进入内阁接替毕自严,成为真正的中枢重臣。 由于孙传庭行事狠辣,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之前因为逍遥丸的事情,他在东南杀了数千官员、富绅,得罪了很多人,朝野的风评极差。 因此这次升任户部尚书,廷议的时候遭到很多大臣的激烈反对,还是崇祯力排众议,强行压了下去。 这次云逍巡行漠南草原,目的是震慑、安抚蒙古各部,经济是主要内容之一,因此崇祯让孙传庭跟着一起。 落红真人……云逍嘴角抽了抽,摇头说道:“诗就不作了。” 云真人不是没灵感,而是大明之后,描写草原的诗词没什么佳作,无处可剽也。云逍看向一旁随行的刘兴祚,问道:“大宁知府奏报朝廷,哈日和屯寺的喇嘛不守规矩,查清了没有?” 刘兴祚答道:“正在查,很快就有消息。” 如今刘兴祚已经卸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任五军都督府佥事。 军政改革之后,以前兵部凌驾于五军都督府之上,文官统领武官的局面,此时变成二者并驾齐驱,相互牵制。 原本有名无实的五军都督府,现在又重新成为大明军事实权机构,武官的品级也有所提高。 都督府佥事也提成了正二品,职权范围也进行了调整,专门负责大明内外的军事情报。 而锦衣卫将逐渐演变成为武装警察的角色。 刘兴祚不光是品级升了,又是大明最大的军情头子,权势绝不弱于中枢重臣。 蒙古各部虽然名义上投效大明,口服心不服的大有人在,因此安排了很多密探,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朝廷的耳目。 礼部左侍郎王家彦开口道:“下官在京里就曾听人说过,如今蒙古寺庙的喇嘛,骄横跋扈,无法无天,甚至连朝廷派驻的官员都不当回事,若是不加约束,将来必成祸患。” 云逍皱了皱眉头。 宗教的力量,是相当可怕的。 为了更好地驯服蒙古各部,大明扶植黄教。 然而宗教一旦不受约束,就会变成一个威胁中央的庞然大物。 因此这次来草原,敲打黄教也是目的之一。 云逍正要开口,瞥见道路两旁跪伏着很多蒙古人。 “停下。” 云逍挥挥手,跳下马,朝那些蒙古人走去。侍卫们顿时紧张起来,如临大敌一般紧随着云逍。 军令立即传下去,数万大军轰然停下,令行禁止,足见其军纪严明。 那些蒙古人见状,无不惊恐万状,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们这是准备做什么?” 孙传庭见这些人都是衣衫褴褛,风尘仆仆,手上、前臂以及双膝上都戴着兽皮做的护具,不由得大为好奇。 满桂答道:“磕长头的,是黄教信众最至诚的礼佛方式之一。” 如今黄教的影响力覆盖藏区、蒙古大部分地区。 磕长头这种虔诚的拜佛仪式,不光是藏区,在漠南蒙古也极为常见。 听了满桂的解释,众人无不感慨这些信徒的虔诚。 “你们准备去哪里朝拜?” 云逍朝一名蒙古妇人说道。 那妇人一脸菜色,背上还背着一个两三岁大小、面黄肌瘦的孩童。 第1235章 佛一样的存在 第1235章 佛一样的存在 那蒙古妇人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大通。 满桂将她的话,一字不漏地翻译给云逍听。 这妇人是附近的牧民,由于儿子病重,因此磕长头前往大宁的哈日和屯寺,求佛拯救自己的儿子。 礼部左侍郎王家彦吃了一惊:“这里距大宁,尚有一百余里地,这妇人背着一个孩童,就这么一路磕头到大宁?” 云逍摇头叹道:“一百多里地,都不算什么。” 黄教的信徒们认为在一生修行中,至少要磕十万次长头,磕头时赤脚,这样才算对佛虔诚。 云逍在前世的时候,曾亲眼见过藏区磕长头的百姓。 他们变卖家产,从家乡出发,花费数月甚至数年时间,磕长头去往心目中的圣城。 一路数千里,风餐露宿,五体投地,一步步丈量大地,风雪无阻,无论生老病死,不到目的绝不罢休。 其中有很多人,在严酷的高原气候中,在漫漫长路中,在经过可可西里无人区,翻越高海拔的唐古拉山时,离开人世。 在朝圣者看来,死在朝圣路上,被认作是佛把他们收去了,也是很荣幸的事。 其实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虔诚信仰的佛,不仅不会拯救他们,反倒是有人以佛的名义,以极其血腥、残酷的非人手段,压榨盘剥他们的一切,包括他们的命。 而真正拯救他们脱离苦海的,却是来自中原的某个伟人。孙传庭皱眉道:“这些蒙古人,未免太过愚昧!” 满桂不悦地开口:“孙大人,慎言!” 孙传庭、王家彦等随行的文官,都是不以为然,虽然嘴上不再做什么评价,心中却是充满了鄙夷。 同时也是暗自警惕,若不是中原有儒学,抵制了佛教入侵,恐怕此时大明的百姓也都是如此。 云逍叹道:“这些人的举动,看似不可思议,其虔诚之至,千里不遥,坚石为穿,着实令人感叹。也不要看他们身上肮脏不堪,他们的心是最干净的。” 孙传庭等人深以为然。 不管怎么说,这些人的执著与虔诚,都是让人钦佩的。 “来,坐下说话!”云逍招呼众多朝圣的蒙古人,到一边的草地上坐下。 数万大军在身侧,又有众多侍卫在环伺四周,那些蒙古人个个都是战战兢兢,哪里放得开。 云逍敏锐地发现,有那么几个蒙古青壮,看似十分惊恐,眸子深处却隐藏着仇恨。 这其实并不难理解。 大宁挨着长城,两百多年来,这里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惨烈的战事,有多少汉人、蒙古人葬身此处。 之前这里属于哈喇慎(喀喇沁)部的领地,崇祯二年末,哈喇慎部背叛大明,为建奴带路,从喜峰口入塞,在关内大肆劫掠杀戮。 后来吴三桂率领轻骑,对哈喇慎部进行疯狂报复,也才是过去五六年时间而已。 这里的蒙古人,若是这么快就忘了仇恨,那才是怪事。云逍让侍卫们拿来食物、水,甚至还取来一些酒,分给那些蒙古朝圣者,气氛这才变得不是那么紧张。 接着云逍让随行的太医,为那蒙古妇人的孩童诊断。 这时一名蒙古少年站起身来,愤怒地叫嚷起来,被两名侍卫按了下去。 那妇人跪在地上,不住地向云逍磕头乞求。 满桂向众人一番解释。 原来在这些蒙古朝圣者看来,病人在朝圣的途中,被异族人触摸,是对佛的不虔诚,会遭到佛的降罪。 满桂解释完,用蒙古话朝那妇人说道:“这位是大明的神仙,与你们信奉的佛是一样的,就连大活佛见了,也要膜拜行礼!” 那些个蒙古人听了,全都愤怒起来,在他们看来,满桂这番话是对佛的亵渎。满桂喝道:“佛救不了你的孩子,但是大明的神仙却可以!” 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大将,一怒之下自有一股威势,吓得朝圣者们不敢再作声。 太医给那生病的孩童诊断了一番,然后向云逍禀报:“伤寒引起的肺病,极为严重,若不及时救治,有性命之危。” “打一针青霉素,再开一些对症的药。”云逍直接吩咐道。 随着青霉素、链霉素等药物的出现,并大规模制造,以前很多不治之症,如今在大明已经不算什么大病。 太医取出药物、器具,给那蒙古孩童打了一针。 这一幕,又一次引起蒙古人一阵骚动,妇人不住地磕头,乞求佛的原谅。 接着云逍询问了这些蒙古人的生活状况。如今没有了战事,又推行了驻牧制,限制了游牧,短短几年的时间,这些蒙古人的生活方式也发生了巨大改变。 除了放牧之外,也有一部分蒙古人开始从事耕种、采矿等事情。 也就是勉强可以果腹,与以前相比,却算是过上了天堂般的日子。 以往只要碰上天灾,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冻死、饿死,这才聚众南侵劫掠。 如今再无战事,商路畅通,衣食都有了最起码的保障。 当然了,他们认为这是佛的恩赐。 让孙传庭等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些蒙古人都是心甘情愿把最聪明的孩子送到寺庙,甚至甘愿把辛苦挣来的大半财产都无偿献出去。 那个名叫日嘎拉的蒙古少年,就是准备前往哈日和屯寺,一是寻找姐姐,另外就是准备进寺庙当喇嘛,以身伺佛。 孙传庭、王家彦等文官当然明白,这些都是因为国师的治蒙策略带来的结果。 大力扶植黄教,大肆扩建寺庙,目的就是用于控制蒙古人的信仰。 站在大明朝廷的角度来看,收到的效果极好,可对于这些蒙古人而言,手段不免有些歹毒。 聊了一会儿,云逍站起身,朝蒙古人挥挥手,然后带着众人回到队伍,继续朝大宁进发。 “可恨的明国人,他们杀了我的阿布和额吉,佛为什么不惩罚他们?” 少年日嘎拉恨声说道,盯着渐渐远去的大军,眼眸中尽是仇恨。 他的父母,正是死在吴三桂带领的明军铁骑之下。 一名蒙古老人说道:“我们的族人以前同样也杀了很多汉人,现在汉蒙一家了,日嘎拉,放下你心中的仇恨吧!” 另外一人说道:“刚才的那个大官,是汉人的神仙,小心被他听到你的话。” 日嘎拉一声嗤笑,就要开口反驳,那妇人突然一声惊叫。 众人纷纷看去,原来是她那病重的孩童,已经醒了过来,不住地叫嚷着‘饿’。 众多蒙古人全都惊呆了。 他们原本断定,这个孩童马上就要被佛带走,竟然被那汉人给救活了! 难道真的是跟佛一样的存在? 妇人抱着儿子,朝着大军重重地磕头。 日嘎拉惊愕不已,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仇恨,反倒多出了一丝敬畏。 第1236章 草原商事 第1236章 草原商事 下午的时候,大军在距离大宁城六十多里的地方驻扎下来。 云逍用过晚膳,此时天刚黑。 这年头本来娱乐活动就少,在这大草原上,更不会有什么可以消遣的。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云逍无聊之极,早知如此,随行把董小宛、景翩翩带上……不干别的,就说说话,听听曲儿。 这时一阵鼓声、琴声从大营外传来。 云逍让侍卫出去打听了一下。 然后换了一身便装,带着侍卫出了中营,来到距离大营不远处的一处营地。 这次出巡漠南,不光带着军队,还有一个由各地商人组成的庞大商队。 毕竟大棒和胡萝卜一起上,这才是王道,军队是为了震慑,而商队则是给蒙古各部的胡萝卜。 来到商队的营地,由于有大军在一旁,因此商队的守卫十分松懈,云逍和侍卫们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就来到营地中央。 几十个商人围着一大堆篝火,正在喝着酒,吃着烤肉,还有年轻貌美的蒙古女子在跳舞助兴。 不得不说,商人就是会享乐。 当然了,有资格随行的这些商人,都是大明有数的大商巨贾,并且还花了不少银子。 云逍随意找了个空地放坐了下来,立即有仆役端来酒肉。一名喝得醉醺醺的精瘦商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操着一口江西话笑呵呵地说道:“这位小兄弟是哪里的,这几天怎么没见到……” 借着火光,商人看清了云逍的脸,后面的话顿时戛然而止。 这商人,正是江右商帮的唐麟祥。 江右商帮的势力范围在湖广、江南一带,草原上的生意原本是插不上手的。 由于江右商帮最早投效云逍,因此获益也是最大,如今已经是大明第一商帮。 前两年大明与蒙古各部开通商贸,江右商帮也趁机把触手伸到了草原上,与晋商、秦商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这次云逍巡行蒙古,唐麟祥这个会首自然是想尽千方百计也要进入商队。 只不过他的身份无法接近车驾,自然也见不到云逍。没想到云逍竟然主动来到商队这边,唐麟祥自然是又惊又喜。 这边的动静,立即惊动了其他商人,发现是云逍,纷纷朝这边围聚过来。 跳舞的蒙古女子也都纷纷停下,跪在地上向云逍行礼。 云逍本来打算凑个热闹,一边欣赏原汁原味的民族舞蹈,一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放松一下。 现在被一帮毕恭毕敬、满脸谄媚的商人围着,顿时没了兴致。 唐麟祥是何等精明,立即意识到自己扫了国师的兴,赶忙低声说道:“要不,小人将这些蒙古女子送到国师营帐中,请国师细细鉴赏?” 这主意似乎不错……云逍瞥了唐麟祥一眼,冷哼一声,本国师是那种荒淫无道的人? 今天要是把这些蒙古女子弄到营帐,很快全天下人都会知道,国师巡行草原的时候,夜夜笙歌,酒池肉林,美女环伺。 “忙各自的,我看会儿就走。” 云逍摆摆手,商人们赶忙告退。 云逍瞥见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叫了声:“你,跟唐会首留一下!” 那商人,正是晋商常文辉。 此人原本是扬州巨商。 云逍第二次下江南的时候,他妄图跟云逍在金融上斗法,结果一败涂地,于是离开江南,回到了山西。 好巧不巧,常文辉那个坑叔的侄子,在大同又招惹到了海兰珠。 常文辉不得不让侄子‘被自杀’,并对科尔沁部的生意做出巨大让步,以此平息了云逍的怒火。事后云逍虽然没有追究,可还是给常文辉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不仅生意上经常受到官府的刁难,在晋商中的威望也几乎丧失殆尽。 可以想象,一个领头的不能给其他人带来好处,反倒要受牵连,生意越来越难做,谁还跟你混? 到如今,常文辉已经被排挤到晋商的核心圈子边缘。 要不是因为他跟科尔沁部的关系不错,晋商这才给了他一个名额,进入商队随着云逍的车驾来到草原。 没想到今天竟然遇到了云逍,并且还被认了出来。 “小人拜见国师!” 常文辉战战兢兢地就要行礼,生怕云逍跟他算旧账。也难怪,云逍现在哪怕是一句话,甚至是一个眼神,都能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不必拘谨,坐吧!” 云逍示意常文辉和唐麟祥在两侧坐下。 二人顿时兴奋起来,尤其是常文辉,欣喜的差点魂儿都飞了出来。 常文辉和唐麟祥弓着腰,一左一右在云逍身旁,姿势不光是难受,看着也十分滑稽。 可其他商人却没有一个人取笑二人,反倒是艳羡不已。 哪怕是在国师身边,站上个三天三夜,也是愿意啊! 常文辉看到那些晋商惊愕、羡慕的表情,心中顿时得意万分。 谁说咱得罪国师来着? 国师对咱这般恩宠,你们做梦也想不到吧?看以后还有谁敢排挤咱! 云逍见二人的别扭样子,笑着说道:“都坐下吧,我看着都难受。” “小人放肆了!” 唐麟祥和常文辉告了个罪,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接着奏乐,接着舞!”云逍朝那些蒙古女子挥挥手。 马头琴、萨满鼓等乐器响起,女子们再次翩翩起舞,比之前卖力多了。 云逍一边喝着酒,吃着肉,一边跟唐麟祥和常文辉交谈。 二人有问必答,很快云逍就对大明与漠南蒙古的商业往来,有了大致的了解,比看官员的奏章要真实多了。 自从在归化会盟之后,朝廷很快就解开了通商禁令,草原与中原的商贸空前繁荣起来。以前严禁流入蒙古各部的盐铁、粮食,以及茶叶、布匹,源源不断地流入大草原,换来大量毛皮、战马、牛羊等货物。 同时也有大量的汉人,涌入草原中谋生,商贩、工匠等等,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这种贸易交流,无疑对双方都有巨大的好处,不过显然是不对等的。 如今江南的工商业蓬勃发展,尤其是纺织业,导致棉布、丝绸等商品成本一降再降,运到蒙古草原就是数倍、甚至是十数倍的暴利。 而蒙古部族的商品,无非是以畜牧业为主,根本就不经打。 为此很多蒙古部族的头领、贵族,不得不向内地的商人借贷,甚至还有人把领地里的矿藏都给卖了。 云逍点点头。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通过商业,把蒙古的经济牢牢控制在中央朝廷手里,就不怕部族起来造反。 至于蒙古部族会不会因此做大,还真是不需要去考虑。 如今这个时代,已经抛弃了马背上的民族,曾经靠骑兵横扫天下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常文辉见云逍心情大好,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道:“有一些商人,在跟外喀尔喀七部暗中往来,不光有盐铁生意,甚至还有火器、火药。” “哦?” 云逍眉毛一扬放下酒杯。 第1237章 未雨绸缪,谋划漠北 第1237章 未雨绸缪,谋划漠北 所谓外喀尔喀七部,指的就是漠北,也就是后世的外蒙古。 正德年间,北元的中兴之主达延汗,重新统一蒙古草原,将从前各小领地合并为6个万户,分封诸子,作为大汗藩屏。 喀尔喀部就是6个万户之一,位于喀尔喀河流域一带,分为左、右两翼。 喀尔喀左翼后来南迁到辽河一带,与女真人成为近邻,后裔成为内喀尔喀五部,他们也是历史上建奴八旗蒙古的主要来源。 右翼为外喀尔喀七部,利用大漠这道天然屏障,称雄于漠北地区,势力扩张到后世外蒙的大部分领土。外喀尔喀相互吞并,到如今,七部已经变成三部,彼此互不统属,因此应该称之为外喀尔喀三部才对。 直到康熙三十年,外喀尔喀遭到野心爆棚的准噶尔部大汗噶尔丹进攻,差点亡国灭种,才被迫南下归顺螨清。 此时的漠南蒙古各部,其实已经逐渐汉化。 而外喀尔喀虽然也是信奉黄教,却完全沿袭北元的风俗,属于真正意义上的异族,与大明一直处于敌对状态。 随着漠南蒙古归附大明,外喀尔喀和卫拉特诸部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于是两个原本相互攻伐的蒙古部族联合起来,于今年初签订了《蒙古——卫拉特法典》,一致对付大明。 所以外喀尔喀如今是大明的敌人,与他们通商,属于不折不扣的通敌行为,是要诛九族的。“为了利益,这些商人连祖宗都能卖,私通敌国倒也不稀奇!” 云逍摇头一笑,眸子里却是透着冷意。 永远不要低估商人的贪婪。 以前有八大晋商,后世有鱿鱼,任何时代都不会绝迹。 云逍对商人的态度一直很明确。 商人逐利,无可厚非,可有些底线却是万万碰不得,触之即死! 云逍看向常文辉,“与外喀尔喀暗中通商的,是晋商?” 常文辉硬着头皮答道:“正是。” 早在大明对蒙古进行封锁的时候,晋商就偷偷摸摸跟各部暗中贸易。 此时跟外喀尔喀勾搭的,非晋商莫属。 云逍点点头,拍拍常文辉的肩膀,“你做的很不错!” 常文辉顿时感到骨头都轻了几分,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云逍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带着侍卫扬长而去。 常文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次赌对了,从今后,算是入了国师的法眼。 下来有些人要倒霉,而自己却是要飞黄腾达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谁让他们排挤咱来着? --------------- 云逍回到中营,思索一会儿后,让人叫来刘兴祚以及吴三桂和李自成。 “有晋商暗中与外喀尔喀往来,彻查!”云逍直接向刘兴祚吩咐。“是。” 刘兴祚心中一凛,立即领命。 云逍又道:“向外喀尔喀和卫拉特诸部,派遣细作,长期潜伏下来。” 刘兴祚答道:“末将这就安排。” 吴三桂独目中精光一闪,“国师准备出兵漠北?” 李自成也兴奋起来。 云逍点点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外喀尔喀、卫拉特蒙古不除,必将成为大明大患!” 对于漠北将来发生的事情,云逍记忆深刻。 历史上,卫拉特蒙古(也就是瓦剌)的准噶尔部叛乱。 螨清历经三代皇帝,耗时七十年,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才平定叛乱。最惨烈的和通泊一役,打得雍正都快哭了。 这一战,清军损失了精锐八旗7000多人,14名高级将领,使得整个京城一片缟素,家家披麻戴孝。 并且外喀尔喀和卫拉特蒙古的存在,严重威胁大明北疆。 卫拉特蒙古此时,甚至已经和毛熊勾搭,意图吞并其他蒙古部落。 如果不彻底铲除这个威胁,大明今后将永无宁日。 现在当然不是出兵漠北的时候。 等再过几年,漠南以及西南、朝鲜等地彻底稳定下来,大明腾出手来,势必要北征漠北。 现在派细作潜伏漠北蒙古各部,也是未雨绸缪。 安排完刘兴祚,云逍向吴三桂问道:“皇家骠骑兵,还能战吗?”“皇家骠骑兵,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 吴三桂的那只独眼顿时红了,李自成‘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说来也可怜,自从建奴覆灭之后,皇家骠骑兵一直没仗可打。 偶尔有蒙古部族发生小股叛乱,骠骑兵一到,叛乱立即偃旗息鼓。 原因无他,皇家骠骑兵威震草原,没有一个不怕的。 吴三桂兴奋地问道:“国师准备打哪儿,皇家骠骑兵必定赴汤蹈火!” “车臣汗!” “此战重在震慑外喀尔喀,而非大举北征,因此需要一名猛将,率兵奇袭车臣汗部!” 云逍道出自己的想法。吴三桂慨然而道:“末将愿带一团的兄弟,杀到车臣汗去,取车臣汗部台吉首领!” 封侯,一直是他的志向。 可灭建奴之战结束的太快,皇家骠骑兵没能捞到立大功的机会。 这次机会率兵奇袭车臣汗部,如同当年霍去病轻骑击匈奴王庭,吴三桂自然是不愿错过。 李自成大声说道:“小小车臣汗,用得着皇家骠骑兵主帅?我愿领一千兄弟前往!” 吴三桂大怒:“你敢跟我抢功?” 李自成夷然不惧,与吴三桂对视。 云逍笑了笑,“漠南与漠北之间,相隔戈壁沙漠,途中异常艰险,并且没有后勤补给,这一战可不好打!” 蒙古戈壁沙漠总面积约130万平方公里,相当于4个塔克拉玛干沙漠,是“漠南”和“漠北”的分界区。这次出击车臣汗,只能是轻骑奇袭,不可能有后勤补给,因此风险极大。 吴三桂和李自成依然相持不下。 “李自成带兵去吧!”云逍一锤定音。 李自成大喜过望,拜谢过后,得意洋洋地看向吴三桂。 吴三桂大为不满,国师这明显是偏心。 “大明迟早会北征漠北,何愁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扩军、练兵,将皇家骠骑兵打造成横扫大漠南北的铁军!” “平定漠北之功,何愁不能封侯?” 云逍给吴三桂画了一个大饼。 “末将遵命!” 吴三桂大喜,也就不再争执什么。 第1238章 阿姐鼓 第1238章 阿姐鼓 清晨。 大宁城南三十里,人头攒动,乌央乌央的人群聚在道路两侧。 有朝廷驻大宁的官员,有各部族的台吉、头领以及贵族。 还有大批身披紫红僧裙、头戴僧帽的黄教喇嘛,大活佛罗桑嘉措,以及漠南各大寺院的寺主、活佛,此时悉数到齐。 这么多的大人物聚集到这里,正是为了迎接大明国师的车驾。 在原有的历史上,大活佛先后到达螨清的盛京,以及后来的北京,皇太极、顺治两位皇帝亲自出城相迎。麻子皇帝时期,大将军王胤禵入藏,见到大活佛三叩九拜,比叩见皇帝还要隆重。 如今却反了过来,大明国师替天巡行漠南,大活佛提前数日抵达大宁等候,今天又出城三十里迎接。 原因很简单,历史上的螨清必须倚靠黄教,才能维持蒙古、藏区名义上的统治。 而如今,黄教必须倚靠大明朝廷,否则就难以在蒙古立足,甚至是有亡教之危。 而掌握黄教命运的人,无疑就是云逍。 他今天抵达大宁,哪怕是佛和菩萨在人间的代言人大活佛,也要谦卑地献上膝盖。 大明才是黄教的天,而国师是佛和菩萨的化身。 众人等了许久,远远地看到尘土飞扬,旌旗招展,浩浩荡荡的大军护送着车驾朝这边而来。 大活佛脱下帽子拿在手上,然后躬身弯腰,脑袋接近地面。 其他活佛、官员、蒙古贵族,纷纷跪伏于道路两旁。 不计其数的喇嘛、蒙古部民见状,全都五体投地,如同膜拜神佛。 队伍来到众人前方,却并未稍作停留,而是直接朝大宁城而去。 众人一阵愕然。 按理说,国师至少要露个面,当众说几句安抚的话。 可他怎么一言不发地就直接走了,让众人不免有些难堪。 大宁的官员们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国师这么做,足以表明态度。 到底是什么事,让国师如此不满? 大活佛罗桑嘉措一阵愕然之后,眼眸中流露出担忧之色。 上次在归化见到大明国师的时候,他对自己表现出足够的尊重。 今天却一反常态,莫非是对黄教有了怨隙,又或是想要卸磨杀驴? 这几年,黄教在藏区遭到的迫害日益严重,罗桑嘉措甚至被迫躲避到藏区的山南地区。 这次他来大宁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恳请大明出兵藏区。 没想到上来就吃了这么一个闭门羹,情况有些不妙啊! 众人各怀心思,随着车驾回城。 他们不知道的是,云逍此时并未在车驾上,自然无法露面。 之所以这么做,也正是表明一个态度,国师这次不怎么高兴。--------------------- 大宁城外五十多里,有一座名为积善生乐寺的寺院。 寺院规模比不上大宁城内的哈日和屯寺,却也是极为壮观。 金顶红墙,雄伟深厚,殿堂叠耸,金碧辉煌,恢宏而又奢华。 今天寺院大殿前的广场上正在做法事,吸引了上千信徒。 人群外围,有几十个行商打扮的汉人远远地观望,云逍正在其中。 云逍之前就听到不少关于寺庙的斑斑劣迹,昨天又在途中看到那些朝圣者,因此想亲自看看。 若是以国师的身份,前呼后拥的,肯定是什么都看不到,于是有了这次微服私访。法会开始后,舞钹、牛角号、唢呐齐奏。 一群戴面具、穿长袍、佩彩带的喇嘛,手持刀盾集体跳大神……满桂介绍说,这叫金刚神舞。 虽然不大懂,不过看着神神叨叨的。 接着是信徒们跪在地上,合掌弯腰,恭敬地低着头。 喇嘛们手持一个瓶子,向信徒头上泼洒,然后再用碗装青稞酒让信徒喝下。 满桂称这叫做灌顶。 云逍想到后世的很多传闻,心中一阵恶心。 喇嘛用于灌顶的碗,叫做嘎巴拉碗。 这东西是用人的头盖骨、水晶、黄金做成的一种骷髅碗,又称内供颅器、人头器,是黄教法器之一。 灌顶过后,喇嘛们为一些生病的信徒治病。治病的方式十分奇特,拿着一张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披在病人的身上,然后用荆条用力的抽打。 云逍当然知道,这样不仅治不了病,十有八九会把人给抽死。 刘兴祚盯着那治病的皮,脸色泛白,压低声音说道:“那是人皮!” 随行的孙传庭等人,顿时毛骨悚然,后心冒着寒意,纷纷看向满桂。 满桂苦笑着答道:“的确是人皮,从少女身上活剥下来的。” 云逍的脸色阴沉下来。 王家彦就要上前去喝止,被云逍阻止:“看看再说!” 这时一名汉子匆匆来到刘兴祚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刘兴祚随着那汉子,来到寺庙外面,门口一名精瘦蒙古汉子迎了上来。 刘兴祚问道:“都查清楚了?” 这蒙古汉子,是锦衣卫以前派到蒙古的一名密探。 如今锦衣卫的情报人员都划归五军都督府,依然由刘兴祚管着。 汉子答道:“查的一清二楚。” 汉子低声说了一会儿,然后迟疑道:“就这么禀报给国师,怕是……” 刘兴祚脸色一沉:“如实上报,不得有丝毫隐瞒!” 汉子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 刘兴祚走入寺院,正要向云逍禀报的时候,突然从众多信徒中冲出一名蒙古少年,指着一面做法事的鼓大声叫嚷着。 云逍认出,那蒙古少年正是昨天在途中,遇到的那个名叫日嘎拉的朝圣者。 日嘎拉满脸悲愤,说着说着,朝着那面鼓痛哭起来。 几名喇嘛上前,将他按在地上。 云逍问道:“他在说什么?” 满桂面有戚色,答道:“那少年说,从那鼓声中,听到了他姐姐的哭泣……那面鼓,是用他姐姐的皮做的!”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那鼓是黄教的法器,据说可以通佛、通菩萨、通诸天,一摇这鼓菩萨就会降临。” “鼓面是以十六岁以下的处子纯净肌肤制成,这样的少女一旦被选中,防止为外界所玷污,会被刺聋耳朵,刺瞎双眼,割去舌头,然后将其肌肤生生从身上活剥下来!” 周围的人通体冰凉,如坠冰窟。 第1239章 国师错了? 第1239章 国师错了? 云逍让侍卫将蒙古少年日嘎拉,从喇嘛手中救了出来。 至于那些喇嘛,云逍并未处置他们。 云真人做事,向来喜欢从根源上去解决。 何况救下日嘎拉后,那些信徒都开始躁动了。 要是抓了喇嘛,估计这些信徒会冲上来拼命,总不能全部杀光了。 一行不再逗留,离开积善生乐寺,直奔大宁城而去。 入城之后,来到知府衙门。 大明朝廷如今虽然设置了大宁府,却还处于草创阶段,衙门的机构还不完善,也无法跟关内的州县一样行政。 知府衙门是以前宁王府,后来毁于战火,哈喇慎部领主在原址上兴建了一座王宫,云逍的临时行辕就设在这里。 到衙门之后,云逍听了密探的禀报,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中。 一直到下午边上,他才让人召集孙传庭、王家彦等随行官员,将密报传阅众人。 “简直是伤天害理,丧尽天良!” 随行官员看了密报,个个都是怒不可遏。 礼部左侍郎王家彦,更是大声怒斥起来。 密报中所陈述的事情,实在是太惊世骇俗,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三观。 为了分化蒙古各部,朝廷推行驻牧制和众建诸侯,同时大力扶植黄教。这个策略,无疑是相当成功的。 自从漠南蒙古臣服大明以来,各部族的权力被不断削弱,很难组织有效的力量来对抗朝廷。 可新的问题也来了。 由于草原太过辽阔,统治成本过高,朝廷现在还无力对蒙古各部进行直接而又有效的统治。 派驻蒙古各部的官员,现在也就是充当一个调停的角色,只要各部不闹出乱子就行了,推行朝廷的政令、收税,短时间内是无法实现的。 黄教无人钳制,导致势力迅速**,已然凌驾于各部贵族、头领之上。 甚至是朝廷派驻的官员,也不得不仰寺庙鼻息。 因此寺庙喇嘛变得骄横跋扈,无法无天……在草原上,原本就没什么律法,寺庙就是天。 密报中列举的事情,可谓是惊世骇俗,让人毛骨悚然。今天在积善生乐寺的所见所闻,不过是冰山一角。 密报中说的最多的是哈日和屯寺。 这座寺庙,是如今乌兰布统草原最大的喇嘛庙。 寺主名为鲁绒,是朝廷册封的活佛,掌管着大宁以及周边的教务。 这几年,鲁绒以佛和朝廷的名义,大肆横征暴敛。 最初由三户蒙古部民,供养一个喇嘛,到如今发展到七户。 并且信徒需要拿出三分之二的财产,献给寺庙。 短短两年多的光景,哈日和屯寺就敛聚财物无数。 光是寺庙中的一幅唐卡(用彩缎装裱后悬挂供奉的宗教卷轴画),就用了两万八千多颗珍珠,各种宝石无数。 哈日和屯寺的财富,由此可见一斑。 然而与寺庙的暴行相比,敛财还不算什么。 哈日和屯寺每年都要做大量的法事,做法事的法器,几乎全部是活人身体刨取的器官制成。 腿骨号,用14岁少女的腿骨制成,腿骨号两头包银并镶绿松石、红珊瑚石。 人骨念珠,把人眉心骨挖出来磨成的念珠,由金丝线串连108个人的108颗眉骨片而成,每个骨片上各嵌绿松石及红珊瑚石。 嘎巴拉,今天云逍等人在城外见过。 那是一种举行灌顶仪式的法器,拿人的头盖骨倒反过来制成碗,再以铜镶上去再鎏金,或者镶上白银,制成碗盖。 专门用来盛腥膻污秽的‘五甘露’……就是粪便、尿、男精、经血和脑髓的混合物,来供养鬼神,黄教称这种鬼神为佛菩萨。或者用在灌顶和双修无上瑜伽时,收集喇嘛与明妃(纯净少女)媾和的液体,称为俱种金刚菩提心,给受密灌的密宗弟子吃。 “后世有一个女网红,接受活佛灌顶之后,竟然还在网上发视频炫耀……” 云逍想起前世的一件事,不由得一阵不寒而栗。 喇嘛们制作法器的手段,更是令人发指。 制作法器取材时,从少女的头顶割开口子,往里灌注水银。 万蚁噬身的疼痛,会令到人不停跳跃,直到整幅人皮分离,人还未死,活活把少女的皮扒下来制成骨皮,头骨被用来做成法事用的骨器。 就拿今天所看到的那场法事来说。 为了念经放咒,寺院的喇嘛先后向当地部族头领,索要了整个的人头27颗,人头盖骨6个,人腿骨4根,整张的人皮1张,人尸1具,人肠14捆,人肉8块,人血9瓶。 哈日和屯寺活佛鲁绒的袈裟,是用400多人的眉心、骨和肠做成。 喇嘛从衣着到佩戴物件,都是从活人身上刨取制成。 …… 孙传庭面色苍白,与这些人相比,他的那些手段又算什么? “这哪里是什么佛,分明就是魔!”王家彦怒声喝道,“华.夏乃仁义之邦,岂能扶植这等邪恶宗教,做出这等泯灭人性之事?此事若是传至关内,必定会天下哗然,朝廷威严毁于一旦!” 众人看了一眼云逍,都不敢作声。 王家彦说的一点都没错,事情就是这样。 然而扶植宗教,以此来控制蒙古各部,正是云逍的主张。总不能说国师错了? “朝廷一再提倡汉蒙一家,蒙古人也是我大明子民。” “下官斗胆向国师进言,理应取缔黄教,拯救蒙古百姓于水火!” 王家彦站起身来,向云逍躬身说道。 宫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压抑起来。 扶植黄教,以宗教掌控蒙古人的信仰,这是国师首倡,被定为国策。 哪有说改就改的,这又置国师于何地? 云逍无奈苦笑,宗教的残暴,他又怎能不清楚? 其实以前藏区宗教,是没有这些恐怖的宗教仪轨和法器的。 唐朝的时候,一个叫莲花生的印度高僧到藏区弘法,带来了阿三的这些邪恶东西,一直延续到后世。 别说是现在这个年代,一直到后世建国后很多年,藏区依然在搞人皮、人骨法器。 这种做法,也不是黄教的专利。 藏区所有教派都是这么搞的,已经成了改不掉的传统……虽然血腥残暴,却是根深蒂固。 满桂嘴唇张了张,最后却还是闭上。 有心为国师争辩上几句,可嘴巴笨,找不到说辞。 “王侍郎所言,分明就是妇人之仁,误国殃民!” 站在最末位的吴三桂,忽然站出来大声驳斥王家彦。 第1240章 国师政治不成熟 第1240章 国师政治不成熟 王家彦冷眼看着吴三桂。 说一千,道一万,喇嘛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丧尽天良,残暴不仁,天理不容。 与他们相比,华.夏历史上的那些暴君,都能算得上是千古仁君了。 大明朝廷扶植这样的教派,有违天和,要是在史书上记上一笔,必将受万世唾弃。 看你怎么辩! “若非有黄教,今日诸位大人所见的信徒,包括那名蒙古少年,都将是蒙古部族的虎狼之士!” “他们会骑着马,拿着弓箭,挥舞着战刀,肆意侵犯我大明国土,屠戮我大明将士、百姓,劫掠财物、女人!” “己巳之变才过去几年,诸位这么快就忘了吗?” 吴三桂的一番话,让众人陷入沉思中。 且不说以前蒙古各部屡次寇边,给大明造成的巨大威胁和损失。 崇祯二年末发生的己巳之变,建奴之所以轻易突入关内,正是由于蒙古哈喇慎部背叛大明,不光是为建奴借道,还充当了建奴的先锋。 虽然最终建奴被击退,建奴和蒙古人临走时大肆屠城,百姓死伤过十万。 朝廷利用黄教控制蒙古人,鼓励青壮到寺院中当喇嘛,用宗教控制他们的信仰,麻痹他们的思想,等于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对于蒙古人而言,黄教无异是残暴。 然而站在大明的角度,却是助力,是大明手中的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屠刀。“一座喇嘛庙,胜抵十万兵!” “诸位大人只是想着蒙古人凄惨,为何不为我大明军民想一想?” “王大人刚才所言,不是妇人之仁、误国殃民是什么?” 吴三桂的话,让王家彦哑口无言。 云逍看了他一眼,心中一阵感慨。 不愧是能名留青史的大汉奸,见识果然是非同一般。 在历史上,螨清朝廷以及后来的民国政府,难道就不知道黄教在藏、蒙等地的残暴行径? 当然是清楚的,然而为了国家利益,都是不光是视而不见,反倒极力为黄教遮掩。 甚至是到了后来,藏区那些耸人听闻的事情,在很长时间内也都是一个禁忌。 在国家、民族的利益面前,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 孙传庭大声说道:“吴将军所言,本官深以为然,慈不掌兵,仁不当政,就是这个道理。死一些蒙古人,总比死我汉人要好!” 满桂怒目而视。 你这么说,考虑过我这个蒙古人的感受吗? 孙传庭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了,朝满桂拱手以示歉意。 其实自大明开国以来,就有很多蒙古族的高级将领,甚至封侯的也有。 这一类蒙古人早就被汉人视作同族。 王家彦叹道:“本官也并非是迂腐之辈,可如此惨绝人寰之事,又岂能置之不理?传扬出去,不仅有损国师清誉,朝廷威严也荡然无存!” 众人纷纷看向云逍。 这下子国师可就相当为难了。一方面是国家民族利益,另一方面则是天理人伦,很难两全。 选择前者,也就难逃千古骂名。 “黄教,是朝廷掌控漠南,乃至漠北、藏区的关键。如今也找不到一个宗教,来替代黄教!” “扶植黄教是国策,不容轻易改变!” 云逍首先定下了基调。 王家彦无奈地叹了一声。 孙传庭心中涌起敬佩之意。 为了大明,国师这是要一力承担恶名了。 “然而……” 云逍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凌厉。 “扶植,不代表放纵,更不代表神权可以凌驾于朝廷之上!”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明的疆域之内,没有什么法外之地,哪怕是佛和菩萨的化身,也得臣服大明的律法之下!” 云逍的意思已经说的十分明白。 既要扶植黄教,又要将黄教完全掌控在朝廷的手中,神权必须臣服于皇权之下。 别说是什么佛的代言人,哪怕是神佛降世,也得跪! 孙传庭有些担心地说道:“漠南各部初定,若是引起黄教与朝廷对抗,怕是又会引发动荡!” 云逍摇头一笑,“你高估了黄教,如今优势在我,黄教不想被灭教,就得服从朝廷的约束。” 历史上,螨清之所以想方设法拉拢,甚至是讨好黄教,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实力不够。 而现在的时代大背景完全不一样。大明国力蒸蒸日上,而黄教又处于灭教的边缘。 因此现在正是限制黄教的最佳时机,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想要掌控可就相当难了。 这也是云逍将黄教的暴行,向众人公开的原因。 孙传庭、吴三桂等官员、将领,无一不是这个时代精英。 然而他们没有云逍那种纵观历史的见识,也就是所谓的上帝视角,因此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明日去哈日和屯寺!” 云逍双手一拍椅子扶手,自座位上长身而起。 ----------------- 翌日清晨。哈日和屯寺门口。 大活佛罗桑嘉措带着众多活佛、寺主、上师,以及三千喇嘛,早早地在这里恭候。 年轻的大活佛神情紧张,眉宇间透着焦虑。 昨天出城去迎接大明国师,遭到冷遇。 更没有想到的是,国师竟然去了城外的生乐寺,为了一个蒙古少年,打断了寺院的法事。 罗桑嘉措自忖,这几年黄教对大明朝廷一直十分恭顺,并未做出什么对抗朝廷的事情。 他虽然年轻,却有着常人未有的远见卓识。 因此他很清楚,大明朝廷要想稳固在漠南的统治,进而征服漠北、藏区,必须依靠黄教。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黄教仪轨,以及人骨法器这点小事,国师就要迁怒黄教?” 罗桑嘉措十分困惑。 这些宗教仪轨和人骨法器,是从吐蕃王赤松德赞时期就传承下来的。 也是密宗流派独特的修行方式和教义,在喇嘛和信徒心目中,是沟通佛和菩萨以及鬼神的,神秘而又圣洁。 况且是一些愚昧无知的信徒,与牛羊并没有什么分别……不,比牛羊还要低贱。 国师若是因此对黄教不满,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说句不当说的话,就是政治上的不成熟。 “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寺院前顿时一片寂静。 罗桑嘉措收回思绪,打起精神,看向浩浩荡荡而来的队伍。 第1241章 本国师亲自主持一场法事 第1241章 本国师亲自主持一场法事 车驾仪仗缓缓而行。 靠近寺院门口的时候,为首一名锦衣卫策马疾驰,大声高呼:“国师到,僧众拜迎!” “恭迎国师!” 大活佛罗桑嘉措摘下僧帽,一手持帽,一手撩起僧袍下摆,双膝跪地。 后方的众多活佛、喇嘛见状,顿时一阵骚动。 大活佛是佛菩萨的化身,怎能向世俗的官员行叩拜礼? 可大活佛都这么做了,其他人也都纷纷下跪,伏地叩首。 被军士拦在外围的众多蒙古百姓,目睹这一幕后,无不震骇莫名。 这一刻,很多人内心对大明的仇视和敌意,瞬时化作了满心的敬畏,朝着车驾五体投地膜拜。 车驾上,云逍身在车厢之内听到外面的声音,于是起身走了出去。 他今天一身御赐蟒袍,貂蝉笼巾七梁冠,尽显大明国师的威严。 “这位大活佛,不是个简单人物啊!” 云逍看到跪在地上的罗桑嘉措,微微一笑。 按照朝廷的礼制,大活佛除了见皇帝要跪拜之外,其他人一律不拜,哪怕是见了太子,也是不用下跪。 这也算是给大活佛的一个特权,彰显对黄教的重视。罗桑嘉措显然是意识到,这次云逍是来找麻烦的,有意将姿态放的这么低。 伸手不打笑脸人。 都这样了,即使要打脸,也要轻点吧? 云逍迈步走下车驾,来到罗桑嘉措身前,俯身双手将他扶起来。 然后握住他的双手说道:“大活佛请起,如此大礼,有违朝廷礼制,本国师也担当不起!” “国师乃大明国之师,又是菩萨下凡,当的起!” 罗桑嘉措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演技也是刚刚的。 其实罗桑嘉措的年纪不大,现在也才是十八岁而已,比云逍还要小几岁。 可他出生在前藏贵族,是日喀则地方的世袭统治者,五岁就被确认为转世灵童。还是几岁的孩童,他就与白教在藏区展开权力争斗,可谓是经历了无数风浪。 后来罗桑嘉措建立了以他为首的噶丹颇章王朝,相当于开国帝王一般的人物。 况且又是大活佛,职业神棍,演技自然是影帝级的。 大明国师与大活佛相敬的一幕,落在僧众和蒙古人眼里,自然是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孙传庭等随行官员在后面见了,心中一阵感慨。 明明要收拾黄教,当着信众的面,却上演了和睦一心、精诚团结的戏码。 国师这演技,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云逍拉着罗桑嘉措的手,并肩朝寺院内走去。 官员、喇嘛随后进入寺院。大批将士立即将整个寺院围得水泄不通,任何人不能进,也不能出。 紧接着,周遇吉带着五千新军将士进入寺内。 先是将主殿以及前方的广场围住,然后迅速控制寺内各大宫殿,进行地毯式搜查。 不光是罗桑嘉措,其他喇嘛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无不惶惶不安。 云逍来到主殿门口,立即有侍卫端来椅子、蒲团。 “大活佛,请坐!” 云逍从容在椅子上落座。 罗桑嘉措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声,盘腿坐在蒲团上。 随行的官员站立在殿前的廊道上。 来自寺院的活佛、寺主,以及哈日和屯寺的喇嘛,按照身份高低排列站在广场上。 云逍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久久没有开口。 喇嘛们感到巨大的压力,又不时有惨叫声从寺院各处传来,这让众人更加更为惊恐。 大殿前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再有没有刚才在门口的和谐。 归化弘慈寺的寺主王三吉八藏,和福化城迈达里庙寺主李锁南木座,他们都是汉人喇嘛,此时也在僧侣当中。 二人都是困惑不解,国师这是要做什么,为何事先没有给他们透漏任何风声? 很显然,国师对他们也是相当不满。 想到这里,二人心中惶恐不已。 不多久,太阳出来了,广场上的气温迅速升高,喇嘛们个个挥汗如雨。“朗达玛灭佛的事情,该不会重演吧!”罗桑嘉措心中越发不安,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倒不是因为热,而是紧张。 所谓‘朗达玛灭佛’,发生在唐武宗时期的藏区。 朗达玛是吐蕃王朝最后一位赞普,在教法史上将他描述为牛魔王转世、印度红鼻子大象转世。 当时的吐蕃,在前任赞普赤热巴巾时期,出现了佛权高于王权,政教分离,教高于政的局面。 佛教在吐蕃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甚至走在街上看到打着黄色补丁的乞丐,不管是谁都要上前施礼。 吐蕃的旧式贵族们,个个都要看僧侣们的眼色行事,与僧侣集团的冲突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贵族们勒死赤热巴巾,扶植将他的弟弟达玛上台,展开灭佛运动。 在此后百余年内,藏土几乎看不见穿袈裟的僧人。 “朗达玛灭佛,他随后就被佛的信徒刺杀,吐蕃王朝随后也覆灭了,大明若是在蒙古草原灭佛……”罗桑嘉措想到这里,心中安定了不少。 见云逍迟迟不开口,罗桑嘉措忍不住道:“僧侣已经聚齐,请国师训诲!” “不急,稍后本国师会亲自主持一场法事,且等着吧!”云逍淡淡地说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众人都以为云逍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一身甲胄的周遇吉大步来到云逍身边,低声说道:“都准备妥当了!” 云逍睁开眼睛,点头说道:“那就开始吧!”众多喇嘛被驱赶到广场两侧,接着众多甲士抬着大量物品来到广场。 喇嘛们见了,顿时一阵骚动。 那些物品,都是哈日和屯寺的喇嘛们,平时做法事的法器。 腿骨号、人骨念珠、嘎巴拉、达玛茹、法衣片、人骨笛、巴苏大…… 无一不是用人骨、皮制成,其中甚至还有做法事时用的人体内脏。 大明官员们无不捂住口鼻,面露憎愤之色。 包括罗桑嘉措在内,所有喇嘛都没觉得有什么。 这就跟阿三蹲坑后喜欢用手扣,都习以为常了,看到有人用手纸,反倒觉得是不正常。 云逍开口道:“今日,本国师亲自主持一场法事,若是有不合仪轨之处,请大活佛指正!” 第1242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第1242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云逍看向众多喇嘛,开口道:“哈日和屯寺有僧职的,都站出来!” 一名精通蒙语和藏语的礼部官员,用两种话分别说了一遍。 十几个喇嘛站了出来,一个个都是诚惶诚恐,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云逍又问道:“哈日和屯寺的赤巴是哪位?” 藏传各派佛教的僧职,称谓真可谓五花八门,多彩多姿。 赤巴,是掌管全寺一切教务的负责人,也就是俗称的寺主。 一名喇嘛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正是哈日和屯寺的寺主,名为鲁绒。 云逍指了指成堆法器当中的一面鼓,问道:“这是什么法器?” 连法器都不认识,主持什么法事……鲁绒恭恭敬敬地答道:“这件法器名为阿姐达玛,也就是阿姊的鼓,鼓声能够连接佛菩萨,净化心灵,启迪智慧……” 他说的是大明官话,虽然不怎么标准,却能听懂意思。 能够当上寺主的喇嘛,都是佛学知识渊博的高僧。 如今黄教依附大明,所有活佛、寺主都会说汉话。 “居然如此神奇?”云逍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还请寺中的僧官,给本国师演示一番。” 鲁绒硬着头皮朝一名肥头大耳的喇嘛吩咐了几句。这喇嘛是哈日和屯寺的‘翁则’,是掌管寺院诵经功课和宗教仪轨的僧官,在寺院中的地位很高。 他战战兢兢地上前,一边诵经,一边敲鼓,装神弄鬼地捣弄了半天。 自然不会有什么鬼神、佛菩萨降临。 “怎么不灵验了?”云逍‘呵’了一声,向罗桑嘉措问道:“是这面阿姊鼓效力不佳,还是哈日和屯寺的这位翁则的道行不够?” 都是忽悠愚昧信徒的,怎么就当真了……罗桑嘉措嘴角抽了抽,答道:“也许是这面阿姊鼓,制鼓的少女不够纯洁,或是对佛不够虔诚。” 云逍又问:“据本国师所知,用有道行的喇嘛修行人的皮做鼓,可以通佛、通菩萨、通诸天,鼓声一响,菩萨就会降临人间。大活佛,可有此事?” 罗桑嘉措答道:“国师学识渊博,确有此事。” 其实藏传各派佛教做法事的鼓,最初就是以喇嘛的皮做成的,这样才能沟通佛和神鬼。 由于喇嘛们怕疼,后来就改为由纯洁少女‘主动敬献’。 云逍拍拍手,“来人,以哈日和屯寺这位高僧的皮制成鼓,请菩萨降临!” 喇嘛们顿时一片哗然。 罗桑嘉措脸色泛白,“国师,这……” 云逍漠然说道:“怎么,大活佛觉得这位高僧道行不够,又或是对佛不够虔诚?” 罗桑嘉措顿时闭嘴。 要是哈日和屯寺的翁则不行,这霸道的大明国师,多半会弄一个道行更高、对佛更虔诚的活佛。 弄不好要自己亲自上。也罢,死喇嘛不死活佛,随他怎么折腾,等他折腾的差不多了也就没事了。 难不成还真的来此灭佛? 立即有两名甲士冲上去,将哈日和屯寺的那位翁则按在地上。 以人皮制鼓,这可是一门技术活,不是任何人都有这种本事。 哪怕是锦衣卫、东厂,都找不出这样的专业人才。 好在哈日和屯寺以前经常这么做,寺院中自然不乏制鼓大师。 几名手艺好的喇嘛被揪了出来,然后开始了制鼓的流程。 王家彦上前低声向云逍说道:“国师何不到寺院中四处走走看看?” 云逍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活剥人皮制鼓,血腥而又残暴。 国师这次以暴制暴,本就是让人诟病的事情。 要是在现场观看,传扬出去,还以为国师有什么不良嗜好,一个嗜血残暴的名声,肯定是跑不掉。 “也好,去走走!” 云逍站起身来,举步离开了主殿。 倒不是怕落个坏名声。 ,以前杀的人还少吗,抄家真人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 而是不想看太血腥的场面。 这就跟有人喜欢吃狗肉,却绝不会去看杀狗的现场。 云逍一起身,孙传庭等人也都纷纷起身跟随。他们虽然愤恨喇嘛们的残暴,可亲眼目睹他们受刑,大明的官员还真做不到。 哪怕是孙传庭这样的狠人,也不忍看到这样的血腥场面。 众多喇嘛无不悲愤万分。 他们把信徒当做是祭品,喜欢拿人骨和人皮做法器。 可轮到自己,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们算是看出来了。 大明国师这是要杀鸡给猴看。 哈日和屯寺的喇嘛是鸡,其他喇嘛是猴。 刚开始,哈日和屯寺的翁则还大声向罗桑嘉措求救。 在甲士的刀子逼迫下,寺院的喇嘛动手割掉他的舌头,刺聋他的耳朵,刺瞎眼睛,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这是制作阿姐鼓的必要过程,据说这样可以隔绝尘世,以此来保持内心纯洁。 当然了,这位翁则的内心,此刻肯定是不纯洁的。 在制作法器过程中,是不能发出惨叫的,否则这个神圣的祭祀法器就会受到污染。 接着喇嘛们给翁则服用药物,让他昏迷过去,又用工具将他保持虔诚的跪拜姿势。 再下来的画面,可就相当血腥了。 一个喇嘛拿刀子,割开翁则的头皮,拿水银灌下去。 万蚁噬身的剧痛,翁则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人皮自动从身体剥离开来…… 罗桑嘉措闭上眼睛。 众多喇嘛面色泛白,浑身不住颤抖的。 有的默诵佛经,有的当场尿了裤子,有的则是爬到地上大声呕吐起来。 其实这样的场面,所有喇嘛都亲眼目睹过。 只不过活剥那些少女的皮时,他们的觉得无比神圣,感受不到什么血腥。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却是觉得惨无人道、惨绝人寰。 -------------------- 云逍和随行官员离开主殿。 孙传庭、王家彦等人纷纷进言。 对于那些犯下暴行的喇嘛们,予以严惩也就是了。 大可不必对他们施以酷刑。 这样有损朝廷的仁德和威严,以及国师的清誉。 云逍笑了笑,“圣人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这也是宣扬圣学,交给喇嘛们做人的道理。” 官员们心中一阵‘呵呵’。 圣人是这么说过,可也没这么极端啊! 第1243章 灭佛,又如何? 第1243章 灭佛,又如何? 周遇吉前来禀报:“在后面发现了一座寺牢,国师是否去看看?” “寺院竟然还敢私设刑狱?” 王家彦、孙传庭等官员都是觉得不可思议。 “走,去看看!” 云逍带着官员们朝寺院后面而去。 哈日和屯寺后面的确有一座监狱,不过规模不大,只有十几间牢房,比不上刑部监、锦衣卫诏狱。 然而监狱中各种刑具一应俱全,甚至很多刑具,官员们以前听都没听过。 石帽、竹签、烙铁,剁手脚的刀、剔骨的刀、挖眼的铁勺,站笼、董夹…… 林林总总,刑具竟有25种之多。 每一件刑具上面,都是血迹斑斑,让人触目惊心。 监牢中,还关着十几个人……勉强能算作是人,看上去和鬼也没什么分别。 大明的监狱暗无天日,至少还把囚犯当人看待。 而喇嘛庙里的寺牢,则是直接把囚犯当牲口,不,牲口都比他们的命值钱。 监狱的北侧还有一间特殊的监牢,名为‘蝎子洞’。 所谓监牢,其实就是一个大坑,坑中有不计其数的蝎子,堆积着很多白骨。 从看守监牢的喇嘛口中得知,蝎子洞是用来处置重刑犯的。所谓重刑犯,就是拖欠寺院钱财、触犯寺院权威的犯人,会被直接投入洞中,成为蝎子的食物。 “商纣之残暴,也莫过于如此!” 连王家彦这个礼部侍郎都震怒了,再也没说什么国师要仁德之类的话。 如此残暴的宗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最好的办法。 云逍一行在寺院里转了一圈,可谓是大开眼界,然后回到主殿前。 一面崭新的人皮鼓已经做好了。 云逍让哈日和屯寺的喇嘛,以新鼓做法事。 这次做法的是寺院的‘格贵’。 贵格,主要掌管寺院僧众的名册和纪律,又名为纠察僧官、掌堂师。 由于他们在巡视僧纪时,常随身携带铁杖,因此又被称作是‘铁棒喇嘛’。 这位铁棒喇嘛倒也机灵,知道自己道行不够,请不来佛菩萨,直接向云逍跪地求饶。 寺主鲁绒和其他喇嘛,也都纷纷跪地苦苦哀求。 云逍漠然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们能心安理得地将暴行施加于他人身上,为什么到了自己身上,却又不行了?” 罗桑嘉措再也无法保持沉默,愤然起身道:“国师此行漠南,莫非是要灭佛?” 当着他的面,剥喇嘛的皮。 这还不算完,还要把全寺的喇嘛都给收拾了。 大活佛就不要面子,就没点火气? “灭佛?”云逍眉毛一挑,随即淡然一笑,“灭佛,又如何?”众多喇嘛无不骇然看向云逍。 有史以来,中原王朝有过数次的灭佛运动,藏区同样也有。 每一次,都是血雨腥风,无数光头落地。 要是大明真的要灭佛,首先要掉脑袋的就是他们这群人。 孙传庭等人也都震惊不已。 如今要是在关内灭佛,还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今年起,已经有数百僧人被送往??国。 说是帮藩属国弘扬佛法,其实也就是削弱佛教势力,等于是变相的灭佛。 可要是在草原上灭佛,刚刚才平定的漠南蒙古各部,怕是又要陷入一场大乱。 罗桑嘉措吸了一口气,直视云逍的眼睛,缓缓说道:“朗达玛灭佛,不仅他本人被佛降罪而亡,吐蕃也因此而亡国!” 语气虽然十分平静,却蕴含着凌厉锋芒。 其言下之意再也明确不过。 就是说云逍要是灭佛,就会跟朗达玛一样横死,大明也会亡国。 孙传庭厉声喝道:“放肆!” 吴三桂拔出佩剑,指向罗桑嘉措:“你以为大明的剑,不能杀劳什子大活佛?” 王家彦等人也都纷纷出声怒斥。 云逍摆摆手,然后说道:“大活佛学识渊博,应该知道,朗达玛在吐蕃灭佛的同时,还有两个国家也在灭佛。” “大唐武宗李炎在大唐灭佛,史称会昌法难,却不见有佛降罪大唐,反倒有了大唐会昌中兴。” “与此同时,印度的商羯罗也在灭佛,将佛教彻底赶出印度,且摧毁了佛教在印度的信仰基础,也不见有什么佛菩萨降罪!” 说到这里,云逍一声轻笑,“死了张屠夫,难道还得吃混毛猪不成?大活佛莫要忘了,没了黄教,还有白教、红教、花教!” 罗桑嘉措脸色泛白,气势也随之弱了下去。 如今在藏区,是白教得势,黄教的势力龟缩到南部山区。 要是朝廷真的在草原上扶植白教,黄教可真的是要灭教了。 云逍指着广场上琳琅满目的人骨、人皮法器,又是一声冷笑,“黄教的教义,倡导僧人应严守戒律,哈日和屯寺僧人的所作所为,又守的是哪门子戒律?” 罗桑嘉措强辩道:“自吐蕃王朝时,就有这样的仪轨,黄教也不能擅改!” 王家彦站出来,大声道:“大活佛应当修习过《大乘理趣六波罗蜜多经》吧?” 罗桑嘉措道:“那是自然。” 喇嘛教属于大乘佛教,教义上大小乘兼容而以大乘为主,尤其强调先显后密,以无上瑜伽密为最高修行次第。 罗桑嘉措从五岁开始学习佛学,对佛经自然是烂熟于心。 《大乘理趣六波罗蜜多经》,是大乘佛法的“理之所趣”,是说明大乘佛法主要内容的经。 它是大乘佛法的纲要,也是整个佛法的纲要。 罗桑嘉措对这部经文的掌握,除了班禅之外,无人能及。?? “《大乘理趣六波罗蜜多经》卷三上说,取死人骷髅等做成器具吃饭喝水,这是典型的外道。类似诸如用人骨做成乐器等各种器具,或者做成修法器具等,这是外道法门,非佛门之法。”“佛经上所说的这些,不正是黄教僧人现在的所作所为吗?这就是黄教的严守戒律?” 王家彦博学多才,在礼部又分管着僧道,因此对佛经颇有研究。 一番话,说的罗桑嘉措哑口无言,面色铁青。 的确是没法辩,公然违背佛法的纲要,你还谈什么严守戒律,说什么是佛和菩萨的代言人? 第1244章 政、教一家亲 第1244章 政、教一家亲 云逍将罗桑嘉措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一声冷笑。 他当然知道,这位野心勃勃的大活佛是什么心思。 罗桑嘉措的志向,可不只是为了弘扬佛法,让藏区、漠南的人全部信仰黄教。 他也不只是想当一个宗教领袖。 而是要实现政教合一,成为两地政、教的掌权者。 历史上的罗桑嘉措,也就在这个时间段,联合蒙古和硕特部,以武力击败了当时执政藏区的藏巴汗及噶玛噶举派。 由此开启了以他为主导的噶丹颇章王朝(噶丹颇章是黄教主寺之一哲蚌寺的主殿名)。 但请神容易送神难,蒙古和硕特部大军在藏区长期屯驻当地不退,黄教始终不能夺回军政大权。 罗桑嘉措临死前,担心被和硕特部夺权,其他教派趁机崛起,黄教就此势微。 于是他亲自编剧,他的弟子桑结嘉措导演,上演了一场瞒天过海的历史大戏,连康熙都被狠狠地摆了一道。 罗桑嘉措死后,桑结嘉措按照他的遗言,将其悄悄埋葬,秘不发丧。 接着从布达拉宫的喇嘛中,挑出一个身材相貌跟罗桑嘉措相似的人,让这人穿上他的僧袍公开露面。 随后桑结嘉措又以罗桑嘉措的名义,宣称大活佛要闭关修行,所有事务都由他来打理。 桑结嘉措掌控大权后,派使者暗中寻找找转世灵童。 最后找到的灵童,就是史上大名鼎鼎的情僧仓央嘉措。 ‘不负如来不负卿’,就是这位活宝大活佛的名言金句。 就这样,这场大戏顺利开演。 之后的十五年时间里,硬是没人发现藏区的最高掌权者早就没了。 直到后来螨清平定噶尔丹叛乱,事情才败露。 噶尔丹曾跟随罗桑嘉措学过佛法,与桑结嘉措关系莫逆。 罗桑嘉措去世的事情,桑结嘉措还专门写信跟噶尔丹探讨过。 清兵平定噶尔丹叛乱之后,噶尔丹的亲信为了保命,把这件事捅了出来。康熙还是无意中得知这样的大事,顿时勃然大怒,准备从云南、四川、陕西等地调兵,亲征藏区。 桑结嘉措慌忙上书求饶,并答应迎接灵童仓央嘉措,并为他举行坐床仪式,移交政权。 由于征讨噶尔丹导致国库空虚,又加上黄河发大水,无力再来一次远征,康熙这才作罢。 “靠着一个谎言,就让黄教掌控藏区十几年,不得不说这位大活佛的手段高明!” “可大明不是蒙古和硕特部,更不是螨清。罗桑嘉措想借大明之手夺权,然后再将大明一脚踹开,哪有这样的好事?” “哪怕你真的是佛的化身,也要将你关进大明的笼子里!” 云逍想到这里,拍了拍椅子扶手,淡漠地开口:“将哈日和屯寺和积善生乐寺有僧职的喇嘛,全部投入蝎子洞!”他没打算继续跟罗桑嘉措讲什么佛法,也不会跟他讲仁义道德。 跟这种顶级的政治神棍,也只有刀子才最管用。 大批如狼似虎的甲士冲上前来,将十几个喇嘛揪出来,广场上顿时响起一阵阵哀嚎。 其他喇嘛无不胆战心惊,纷纷跪在地上乞求饶恕。 也只有罗桑嘉措一人还站着,愤然道:“国师今天真的要灭我黄教吗?” “我给大活佛两个选择,黄教是覆灭,又或是昌盛,全在你一念之间!” 云逍竖起两根手指。 小孩子才做选择题,成年人全都要。 然而在大明面前,黄教就是小孩子,一巴掌就可以拍死,也只能做选择题。“从即日起,黄教废除所有有伤天和、违背大明律法的教义,销毁所有人骨、人皮等法器!” “朝廷派遣纠察僧官,进驻各大寺院,监察包括活佛、寺主在内的僧人清规戒律。” “各大寺院的活佛,以及赤巴、措钦夏奥、措钦翁则,皆由朝廷册封,其下僧官任命,以及各大寺院的喇嘛数量,需由地方官府批准。” “这是第一个选择!” 云逍的语气变得森然。 罗桑嘉措面露苦色。 废除教义、销毁法器,这都没什么。 派驻纠察僧官,高级僧官任用交由朝廷,乃至喇嘛的数量,都要归由官府批准。 这可就要命了,等于是把命脉交给大明来掌控。云逍看了一眼罗桑嘉措,笑了笑,“大活佛还有第二个选择。” 他并没有说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罗桑嘉措却是很清楚,另外一个选择是什么,那就是黄教从此退出漠南草原。 如今黄教在藏区难以立足,如果退出漠南草原,哪里还有容身之地? 当然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那就是换一个听话的,受大明掌控的大活佛。 比如王三吉八藏和李锁南木座,他们都是汉人,并且还有一个身份,是大明朝廷安插在黄教中的钉子。 他们虽然资历不足,可朝廷要是全力扶植的话,一样可以通过黄教的名义,掌控草原的教权。 罗桑嘉措在心里一声长叹。原本以为,可以借助大明的力量,杀回藏区,由黄教独掌大权。 没想到反倒被大明攥在手里,成了大明的工具。 这就是汉人所说的与虎谋皮啊! 想来自己也真是可笑! 如此强盛的大明,又有如此强势霸道的国师。 又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个政教合一的势力存在? 事已至此,还能有其他的选择吗? “黄教,愿意遵从国师法旨!” 罗桑嘉措不再犹豫,伏地不起。 孙传庭、王家彦等人相视一笑。 草原宗教的事情,从此大定! 国师的手段,真是高明啊!先是将寺院的暴行公之于众,占据道德高地,攥住黄教的把柄。 然后逼迫罗桑嘉措答应所有条件。 这件事,原本是极为棘手。 被国师这么一操作,不光是惩处了喇嘛,还将黄教变成了大明手中的一把刀。 掌控了寺院,不光是掌握了蒙古人的信仰,还可以利用这把软刀子,慢慢地宰割蒙古部族。 “大活佛快快请起!” “如今汉蒙一家,黄教也是大明朝廷的一份子,一家人又如此客气?” 云逍急忙从从椅子上起身,笑容可掬地双手扶起罗桑嘉措。 罗桑嘉措一时反应不及,当场愣在那里。 随后云逍拉着罗桑嘉措的手,官员与喇嘛紧随其后,走出哈日和屯寺,面见众多蒙古信众。好一幅政、教一家亲的和美画卷! 第1245章 戈壁就是明军的葬身之地 第1245章 戈壁就是明军的葬身之地 茫茫沙漠戈壁,沙浪连绵起伏,在阳光下闪烁着神秘而宏伟的光芒。 巨大而奇特的岩石,像是被岁月雕琢的巨人,无声诉说着沧桑。 一支庞大的驼队,正在戈壁滩上缓缓行进。 队伍有五百多人,当中有蒙古人,也有不少汉人。 其中有两百多骑着马的蒙古精壮汉子,带着刀和弓箭,彪悍、雄壮,一看就是蒙古部族中的精锐。 队伍中央,两名衣着华丽的蒙古贵族策马而行,四周有蒙古骑士护卫。其中一名年轻的蒙古贵族开口道:“腾机特,你的脸上布满了阴云,难道有什么心事?” “唐古特额尔德尼洪台吉,你们车臣汗部远在漠北,还不知道,现在的明国比以往更加强盛,更加可怕啊!” 名为腾机特的蒙古贵族一声长叹,脸上的忧虑更加浓郁了几分。 此人来自苏尼特部东路,领主是腾机思,先归属察哈尔,林丹汗败逃土默川后,迁徙到喀尔喀归附车臣汗部。 归化会盟之后,又归附大明。 这个蒙古贵族,正是腾机思的弟弟,名为腾机特。 这次随同商队一起前往车臣汗部,正是为了秘密商谈重返外喀尔喀的事情。 “明国?” 唐古特额尔德尼洪台吉略显稚嫩的脸上,露出狂傲、不屑的神色。 “明国刚建国的时候,还不够强大吗?可是他们最终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漠北可不是漠南,车臣汗部也不是漠南的那些软骨头,我们有伟大的硕垒汗!” 提到硕垒汗,唐古特额尔德尼洪台吉露出骄傲的神色。 硕垒汗是车臣汗部的大汗,和林丹汗是姻亲,他的妻子是林丹汗囊囊太后的亲姐姐。 林丹汗被建奴驱赶到土默川后,大批蒙古部族迁移到漠北,投靠硕垒,使车臣汗部实力暴涨,声势浩大,于崇祯二年称车臣汗。 “强大的车臣汗部,已经与卫拉特诸部和解,并且还签订了《蒙古——卫拉特法典》,一致对付大明。” “明国的军队只要敢到漠北,沙漠戈壁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唐古特额尔德尼洪台吉正是硕垒汗的第三子,很年轻,也很自信。 他的一番话,对腾机特并未产生多大的效果,反倒使其更加忧心。 “你没有见过明国强大的军队,还有那个天神一般的国师!” 归化会盟那次,腾机特有幸亲眼目睹明军的强大,还有那个残暴、睿智的国师。 面对这样的大明,他当然不会有唐古特额尔德尼洪台吉那样的自信。 “明国人不光要占据我们蒙古人的土地、草原、水源,还要世世代代奴役我们!” “投靠明国不光会失去一切,甚至连部族都将不复存在!” “你更不要忘了,要是明国知道,在苏尼特部的帮助下,车臣汗部与明国的商人私下通商,会直接派大军消灭了你们!”唐古特额尔德尼洪台吉看了一眼腾机特,轻蔑地一笑。 在这位雄心勃勃的车臣汗部台吉看来,漠南蒙古全都变成了一群软骨头,不配为成吉思汗的子孙。 腾机特看了一眼浩浩荡荡的商队,无奈地叹了一声。 正是通过苏尼特部牵线搭桥,晋商与车臣汗部私下开通了贸易。 这次运输的货物,不光有粮食、布匹。 还有大明朝廷严厉禁止销往漠北的盐铁,甚至还有少量火枪、火药。 现在等于是上了车臣汗部的贼船,想下船都不成了。 这时,唐古特额尔德尼洪台吉发现远处的一片沙冬青中,有一只野兔正在觅食。 于是他取下弓箭,弯弓准备射杀野兔的时候,却又打消了念头。 他用生硬的汉话,朝驼队中的一名汉人大声叫道:“蒲掌柜,取一支火枪来!” 一名中年汉人从驼峰上取下货物。 解开货物后,从里面抽出一支火枪,匆忙赶了过来。 “台吉,您要试枪吗?” 蒲掌柜点头哈腰地说道。 他是晋商,在大同镇,也是一位手眼通天的人物。 唐古特额尔德尼洪台吉扬起马鞭,指着沙冬青中的野兔,“让你们最好的射手,射死那只兔子,每支火枪给你加一成的价钱,射不中,减掉一成!” “台吉,您瞧好了!” 蒲掌柜满口答应,挥手招来一名精瘦的汉子,“老胡,你来!” 这姓胡的汉子,以前是大同镇的一名火枪兵,前几年军政革新,淘汰老弱懒散军卒,他被军中裁撤,蒲掌柜将其拉到商队中当护卫。 商队这次前往车臣汗,除了运送大批紧俏货物,还夹带了五十支火枪。 这些火枪都是名为‘鲁密铳’的火绳枪,从大同镇军中淘汰下来,蒲掌柜花高价购买来的。 老胡以前就使用的是这种鲁密铳,十分熟练地装填火药,瞄准那片沙冬青,点燃火绳。 ‘砰’的一声,150多米之外的野兔应声倒地。 鲁密铳的有效射程高达200米,老胡又是军中的老油子,这么远的距离射杀一只野兔,再也轻松不过。 所有蒙古人都是神色大变,有人情不自禁地大声称赞。蒙古骑兵的弓箭分为轻箭和重箭,轻箭的射程为180米,重箭为500米。 也只有最顶尖的射手,才能在这么远的距离,一箭射中目标。 如今的车臣汗部,能达到这样水准的寥寥无几。 并且要培养一名合格的弓箭手,需要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 一个商队的护卫,用火枪轻松射杀这么远的目标,的确是十分惊人。 “明国的火器,果然厉害!” 极为自负的唐古特额尔德尼洪台吉,也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 他将鲁密铳拿过来,看了一会儿,不解地说道:“这么重要的兵器,还有盐巴、铁器和粮食,明国却向漠南各部出售,就不怕咱们蒙古强大起来,威胁到他们?”“明国的新式火器,比这个厉害十倍,自然不怕蒙古各部强大起来。” 腾机特在心里想着,却并未开口,主要是怕说出来,会吓着车臣汗部的人。 “明国的火器,不适合成吉思汗的子孙,更打不败咱们!” 唐古特额尔德尼洪台吉将鲁密铳丢给老胡。 然后他向蒲掌柜问道:“你是明国人,却向漠北出售这么重要的东西,就不怕被抓了杀头?” 蒲掌柜陪着笑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说的不就是这么个理儿吗?” “你们吃着明国的饭,赚着明国的银子,却干着挖明国墙角的事情,这就是明国人所说的汉奸吧?” 唐古特额尔德尼洪台吉一声嗤笑,露出鄙夷之色。不光是他,所有蒙古人都是满脸鄙夷,对于背叛族群的人,无论是哪个民族都是瞧之不起。 蒲掌柜‘嘿嘿’一笑,“台吉您说的对……” 就在这时,队伍后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紧接着一骑飞驰而来,大声叫道:“明军,后方有大队明国骑军!” 第1246章 成吉思汗的子孙,绝不后退! 第1246章 成吉思汗的子孙,绝不后退! 商队的人闻言,都是神色大变。 蒲掌柜以及商队中的汉人,无不脸色苍白。 这几年可不比以往,汉奸是没出路的。 只要抓住汉奸,官府从来都没有手软过,砍头都算是轻的,凌迟也是常见。 其实他们也知道,暗中卖军资给外喀尔喀,被抓住后会是什么结果。 奈何钱财太诱人,总抱着几分侥幸,等现在事到临头,悔之晚矣。 腾机特沉声问道:“明军有多少人?” 报信的游骑答道:“约莫有三四千多人!”腾机特彻底失去了斗志,又问:“是哪里的明军?” “看他们的装束,应该是明国的……皇家骠骑兵!”游骑说到这里,声音在发颤。 腾机特面如土色,“明国皇家骠骑兵,怎么会出现在大戈壁上?难道明国准备攻打漠北了?” 车臣汗部的人还要稍好一些,毕竟大明皇家骠骑兵的威名,只限于漠南。 其他蒙古人和汉人,无不深陷绝望之中。 大明皇家骠骑兵,就是草原上的恶魔,光是这个名字就能让人窒息。 三四千骠骑兵,足以在正面击溃两万蒙古骑兵啊! 腾机特颤声道:“唐古特额尔德尼洪台吉,赶快带着护卫离开吧!” “怕什么?”“这里是大戈壁,而我们,是成吉思汗的后代!” “成吉思汗的子孙,绝不后退!” “皇家骠骑兵又怎样,我两百车臣汗勇士,一样让他们有去无回!” 唐古特额尔德尼洪台吉被激怒了,大声呼喝,指挥蒙古兵和商队护卫迎敌。 其实他的决定也没错,茫茫沙漠戈壁,肯定是逃不掉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固守,然后设法击退明军。 唐古特额尔德尼洪台吉虽然狂傲,却绝不愚蠢,不会拿区区数百人,去跟明军数千铁骑正面较量。 他指挥众人,将货物从驼峰上卸下来。 然后用货物和骆驼围成一圈,形成一道防御。他们人数上不占优势,却不是没有机会。 这里是沙漠戈壁,骑兵远途奔袭,不可能携带大量粮食。 只要凭借防御挡住明军骑兵的冲击,挫败他们的锐气,他们绝不会长时间耗在这里,最终会知难而退。 说不定能找准机会反击,击败这支明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等蒙古人一切准备停当,轰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多久,大队明军骑兵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这支骑兵,正是李自成率领的一团皇家骠骑兵。 其实并没有三四千人,而是1500人。 这次孤军突袭车臣汗部,所有骑兵都是一骑双马,所以从远处看上去,有三四千人的规模。这支骠骑兵,从大宁府出发,到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月时间。 连日劳顿,加上到处都是荒凉的沙漠戈壁,很难找到水源和补给,将士们个个都是疲惫不堪。 李自成蓬头垢面,瘦的脸颊凹陷,一双眸子却是贼亮贼亮的。 以前经历过多次恶战,像这次的长途奔袭也不是第一次。 不过这是李自成首次独领一军,并且还是深入沙漠戈壁。 虽然无比艰辛,却激发了他骨子里的野性,让他有了种天高任鸟飞的感觉。 “若不是国师,我就会成为流寇,早就被官军剿灭,又或是跟舅舅高迎祥一样,躲在太行山中当野人,哪有今天的风光?” “大丈夫,当如卫青霍去病,长驱数十万众,立功沙漠,纵横天下!” “这次老子也学一学霍去病,率领千骑,直捣鞑子王庭!” 李自成想到临行前,国师对将士们说的话,一时间豪情万丈。 这时前方哨探飞驰而来,大声高呼:“前方有一支商队!” “商队?” 李自成精神一振,站到马背上,拿起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番。 然后朝众将士大笑道:“儿郎们,有生意上门了,大生意!” 将士们一扫刚才的萎靡,当即都不困了。 临行的时候国师曾说过,此行漠北,只要不在大明疆域之内,皇家骠骑兵不受军法约束,并且一切缴获无需充公。外喀尔喀是大明的敌人,在这戈壁上碰到的商队,不管是属于哪里的,那都属于资敌。 不抢他们抢谁去? 皇家骠骑兵军纪森严。 可将士们毕竟都是人。 哪个见了财帛不动心? 有了钱财,士气一下子就上去了。 “去,摸清他们的底子!” 李自成派出一个小队斥候,上前去查探情况,很快就返回来禀报。 “有蒙古人,还有汉人?狗汉奸!” 李自成一听,就知道是遇到汉奸的商队。 这就更好办了,抢汉奸,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第一营,给你们一刻钟时间,拿下商队!”李自成朝着侄儿李过大声喝道。李过欣然领命:“末将领命!” “别阴沟里翻船,另外留几个活口,驼夫也尽量留着!” “明白!” 李过和五百骑立即换上战马,奔腾呼啸而去。 李自成则是率着大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目睹明军杀来,商队众人全都高度紧张起来。 “区区五百骑,也想冲垮我们?嚣张!” “听说皇家骠骑兵横扫漠南,本台吉今天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厉害在哪里!” “弓箭准备,商队的火枪也准备好,给明狗一个狠狠的教训!” 唐古特额尔德尼洪台吉大声呼喝。然而接下来的战斗,很快就击溃了他的自信。 明军骑兵并未发起正面冲击。 而是在弓箭的有效射程之外游走,用起了蒙古骑兵常用的放风筝战术。 与蒙古骑兵不同的是,明军放风筝用的不是弓箭,而是火枪。 每一个明军骑兵,都携带有两支短柄燧发枪,提前装填好枪弹,插在马鞍上的枪套里,随用随取。 这种特制的燧发枪上,有一种叫狗锁的东西,也就是一种保险卡子,避免枪在马背上走火。 这种火枪的有效射程在250米左右,大大超过普通轻箭的射程。 商队的弓箭多数是轻箭,根本就无法对明军造成威胁。 其实在颠簸的马背上射击,准头十分喜人,这也是后来的骑兵,哪怕是拥有连发热兵器,依然采用马刀对敌冲锋的原因。 不过数百人密集射击,威力却依然十分惊人。 况且他们的目的并非是为了杀敌,而是压制。 商队被压制的抬不起头,受惊的骆驼、马匹也开始躁动不安。 一轮枪林弹雨过后,十几名明军骑兵发起冲锋。 第1247章 额们滴,全都是额们滴 第1247章 额们滴,全都是额们滴 蒙古人纷纷弯弓射箭,试图阻止那十几骑明军。 这时在外围放风筝的明军骑兵再次开枪,打得商队的人不敢冒头。 十几名明军骑兵距离商队阵形还有三四十米的距离,奋力投掷出小型震天雷。 轰轰轰! 震天雷落在商队中爆发。 这种靠投掷的小型震天雷,威力远不如后世的手榴弹,造成的声势却是不小。 同时也给商队造成了不小的杀伤。从未经见过爆炸场面的马匹和骆驼,受到惊吓后彻底失控,四处奔逃。 一时间一片大乱,商队的防御也随之溃散。 后面的明军骑兵收起火枪,抽出马刀,向商队发起了冲锋。 商队中虽然也有两百多蒙古骑兵,此时已经完全成了散兵游勇,无法组织起来。 况且这种情况下,蒙古骑兵也无法提起速度,没有了速度优势的骑兵,甚至还不如有组织的步卒。 等明军大队骑兵冲过来,场面完全就是碾压,商队的汉人早早就丢下兵器跪地乞饶,蒙古人稍有反抗就变成了马刀下的亡魂。 “就这么结束了?” 唐古特额尔德尼洪台吉满心绝望,怎么也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本以为,凭借防御至少能够阻挡明军数天,谁知道短短几分钟之内就没了。 明军的战斗方式,完全颠覆了传统,直接就是降维打击。 这样的明军,又怎能战胜? 即使是成吉思汗在世,也不顶用啊! 半个小时候,所有俘虏被押到李自成的面前,其他人悉数被杀,无一人漏网。 “硕垒汗的儿子,苏尼特部东路领主腾机思的弟弟,好家伙,这是抓着大鱼了啊!” 弄清楚这些人的身份,李自成吃了一惊,立即让人对唐古特额尔德尼洪台吉和腾机特进行审讯。 接着清点了商队的货物,李自成和所有明军将士,全都笑得嘴巴咧成了瓢。 这些货物,放在关内值不了多少钱,可运到草原上,那可就相当值钱了。从商队的蒲掌柜口中得知,这些货物卖给漠南的蒙古部族,至少能值三万两银子。 这要是运到漠北,这些货物的价值更是能翻出数倍。 这些货物都将是他们的,一个个能不兴奋? “这么赚钱,难怪你们这些狗日的冒着杀头的危险,也要当汉奸!” “狗日的,老子在为大明出生入死,你们这些狗汉奸,竟然在暗地里跟大明的敌人做生意,连火器都敢卖!” 李过抡起马鞭,劈头盖脸地朝蒲掌柜身上乱抽。 “来人,把这狗日的,钉到那石头上去!” 李自成可不是什么善茬,让人将蒲掌柜钉在一块大岩石上,用不了几天,就会被晒成人干。 然后对俘虏的蒙古人一番审讯,弄清楚了车臣汗部的底细,以及苏尼特部准备叛逃外喀尔喀的事情。 “活该咱们这次立大功啊!” 李自成大喜,立即召集军官们开会。 如今的大明军队可不比以往,每次战役之前,将领都会召集军官商议,制定作战计划,并且还会进行推演。 很快就拿出了一个详细的作战计划,然后付诸实施。 李自成分出100军士,押送唐古特额尔德尼洪台吉和腾机特,以及大部分货物返回漠南。 接着他们在原地休整了三天,随后分兵两路,朝着车臣汗部进发。 李过率领本部500人,直奔车臣汗部的东部额尔古纳河流域。 那里是车臣汗部的产粮区,李过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朝死里杀、抢,抢不走的就烧掉,制造的动静越大越好,以此来吸引车臣汗部的主力。而李自成则是带领800人,以及商队前往西边的车臣汗旗(车臣汗部王庭所在地)。 等硕垒汗的主力被李过吸引过去,先伪装成商队混入城中,然后里应外合,攻破车臣汗部的王庭。 “弟兄们,这次咱们可要发大财了!” “车臣汗的王宫里面,金子是额们滴,银子是额们的,宝贝、女人,统统都是额们滴!” 李自成的话,让明军将士的眼珠子都红了,一个个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车臣汗部将要面临的命运可想而知,史上第一反贼、闯王李自成,治天下没多大本事,搞破坏的本事绝对是当世无双。 …… 就在李自成准备攻打车臣汗部的时候,云逍的车驾即将抵达阿巴哈纳尔部驻地(后世的锡林浩特)。这天清晨,提前十天到达的漠南蒙古各部族台吉、头领,出城三十里迎接车驾。 这些蒙古贵族们,有的兴奋、期待,有人却是惴惴不安。 自从归化城会盟以来,短短时间内,多数蒙古部族都获得了巨大的利益。 抛开别的不说,以前被严禁出关的盐铁、粮食、布匹等货物,如今可以敞开贸易。 甚至有几个与朝廷关系很深的部族,获得了大明先进的火器……所谓的先进是相对而言,都是大明军队淘汰下来的。 这是以前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 当然了,各部族也为此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共建诸侯、驻牧制,再加上大量的喇嘛庙如同雨后春笋一般迅速兴建起来,稍有远见的蒙古贵族,都知道这样下去会是什么结果。 还有一个让蒙古贵族们十分头疼的问题,中原的好东西太多了,贵族老爷们的金子、银子又太少,导致很多人不得不靠借贷来维持奢侈的生活。 因此有很多蒙古贵族开始后悔归附朝廷。 不过如同苏尼特部那样,暗中筹划着想要北迁的部族,还是极少数。 嗒嗒嗒!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将众多蒙古贵族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就见一百多明军骑兵风驰电掣一般奔腾而来,在距离众人十几米开外轰然止步。 看到为首的独眼将军,贵族们无不心中大凛,不受控制的心生恐惧。 “苏尼特部东路领主腾机思何在?”吴三桂看向众人,厉声喝道。 “在!”一名中年蒙古贵族站出来,正是苏尼特部东路领主腾机思。 “你就是腾机思?” 吴三桂居高临下的打量了腾机思几眼,轻蔑的一笑,“国师给你带了一样礼物,收着吧!” 两颗血淋漓的人头,丢在腾机思的脚边。 第1248章 不是一家人,砍了脑袋 第1248章 不是一家人,砍了脑袋 腾机思看到那两颗血淋淋的人头,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当然不会陌生,一个是他的弟弟腾机特,另外一个则是硕垒汗的儿子唐古特额尔德尼洪台吉。 他们不是去了漠北吗,怎么会被吴三桂砍了人头,送到了这里来? 众多蒙古贵族当中,也有人认出了两颗人头的主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大明朝廷莫非是准备对苏尼特部下手了? 说好的汉蒙一家的呢?国师云逍子的嘴,就是哄人的鬼! 很多蒙古部族台吉/头领惶惶不安,也有人脸上不敢表露什么,却都是感到兔死狐悲,满心愤恨。 一名部族头领忍不住大声说道:“朝廷这样肆意杀戮我们蒙古人,到底是什么原因?” 吴三桂指着腾机思,冷笑道:“头领大人,你来给诸位老爷们解释一下?” 腾机思依然强撑着,“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的弟弟和硕垒汗的儿子,怎么会走到一起,并且还去了车臣汗部,你不知情?” 吴三桂居高临下,眼眸中充满了戏谑与冷酷之色。 “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们对朝廷忠心耿耿,朝廷却想方设法削弱我们,甚至肆意杀戮我们的族人!” “成吉思汗的子孙们,你们难道还执迷不悟吗,所谓的汉蒙一家,不过是欺骗我们的谎言!” “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不再是草原的主人,反倒成了汉人的奴隶!” 腾机思知道这次在劫难逃,于是索性豁出去了,愤怒地振臂呼喝起来。 这番言论,倒是引起了不少贵族的共鸣,纷纷跟着大声叫嚷起来。 也有一些精明的贵族,知道事情绝对不会那么简单,有意远离腾机思,免得被殃及池鱼。 “都说够了?” 吴三桂扬起一只手,‘唰’的一声,后方的骑兵同时拔出马刀。 众多蒙古贵族感到逼人的杀气扑面而来,无不噤若寒蝉,场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国师有未卜先知的神仙本事,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情,能瞒得过他老人家。” “苏尼特部暗中与车臣汗部勾结,准备秘密前往漠北,你们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国师早就了如指掌。” 吴三桂满脸敬畏,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着。 苏尼特部即将叛乱的事情,当然不是国师推算出来的。 可在这些蒙古人面前,吹捧一下国师的能耐,总归是没错的。 众多蒙古贵族有人震惊,有人则是半信半疑。 吴三桂接着又说道:“实话告诉你们也无妨,国师早就推算到苏尼特部准备叛逃漠北,投靠车臣汗部,早就派出皇家骠骑兵前往漠北,直捣黄龙,很快你们就可以看到硕垒的人头了!” 人群顿时一阵大哗。外喀尔喀蒙古有硕垒汗/土谢图汗和扎萨克图汗这三大汗,结成了反明联盟,声势浩大。 这才让很多蒙古部族的台吉和头领,心存着一丝幻想,在漠南混不下去了,还可以到漠北去投靠三大汗。 没想到,大明国师竟然直接派兵穿越沙漠戈壁,直捣车臣汗部的王庭。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还真不是说说而已啊! 砍了硕垒汗的脑袋,不一定做得到。 然而以大明皇家骠骑兵的战斗力,又是突袭,车臣汗部这次必定会损失惨重。 这等于是断了前往漠北的念想啊! 很多贵族心中一声暗叹,看来用不了多久,漠北也将是大明的疆域,蒙古人今后难道大明的掌柜。 既然打不过,干脆从了大明,不是说好了汉蒙一家吗? 腾机思面色惨白,大颗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国师有令!” “苏尼特部背叛大明,头领腾机思斩首,传首漠南各部,除其部族,部民及领地,由其他部族分之!” 吴三桂杀气腾腾的一番话,宣告着蒙古苏尼特部从此将不复存在。 腾机思发出一声怒吼,拔出腰刀,在脖子上猛地一抹。 蒙古贵族们心中阵阵惊悸。 这些贵族大老爷都不是什么笨蛋,当然明白国师车驾还没到,却上演这么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杀腾机思这只鸡,来儆他们这些猴吗?在大宁,国师不正是用这种法子,来处置那些喇嘛的吗? 老套路了,一点新意都没有! 不过不得不说,效果是相当的好。 有了腾机思这个前车之鉴,那些心存异心的部族彻底熄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与苏尼特部领地交界的一些部族台吉和头领,更是动起了心思。 苏尼特部没了,那么大的领地,那么多的部民和草场,得想办法弄到手啊! 等会儿要想尽办法,也要把国师给舔舒服了,多为自己的部族争取点好处。 杀了鸡,儆了猴,云逍的车驾也到了。 这次云逍倒是没有玩消失,也没有冷落这些蒙古贵族们,而是给足了他们的面子,神态和蔼可亲,让众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车驾到了城中,云逍在洪承畴、孙传庭等随员陪同下,在王宫中接见了蒙古的贵族们。 王家彦宣读了圣旨,对蒙古各部的台吉、头领都各有封赏,封爵的封爵,赏赐的赏赐,接着是宴会,场面一片祥和。 “诸位王公!” 云逍放下酒杯,原本喧闹的宫殿瞬时寂静无声。 “此前在归化会盟中,本国师提出汉蒙一家,还有很多人心存疑虑,以为这是朝廷敷衍蒙骗你们。” “如今看来,汉蒙已经是一家人,本国师甚是欣慰!” 云逍感慨地说道,众人连连称是,其中不乏各种马屁。 孙传庭心中‘嘿嘿’一笑。 汉蒙一家,的确是没错……要不是一家,脑袋都没了。 云逍接着说道:“汉蒙一家,可不是嘴上说说。陛下这次派遣本国师巡行草原,不光是走马观花,领略草原风光,还给各部族带来了几份大礼!” 他的这番话,蒙古的大老爷们当即振奋起来。 说一千道一万,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王道。 第1249章 忽悠?不,给你们送银子来了 第1249章 忽悠?不,给你们送银子来了 云逍的目光自众多蒙古贵族身上掠过,然后开口问道:“诸位先要弄清楚,你们要的好处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自然是你给什么,咱们要什么。 你不给,谁还敢向你强求不成? 不等有人答话,云逍接着说道:“若是你们想要跟以往那样,不受朝廷掌控,在这草原上做个独霸一方的台吉、头领,甚至是想恢复成吉思汗当年的辉煌,这样的好处,朝廷给不了,也绝不允许!” 蒙古贵族们相视苦笑。哪一个成吉思汗的子孙,没有这样的梦想? 可现实他不允许啊! 腾机思不过是想逃离漠南,都落了个传首各部的下场,连部族都被肢解了。 这要是真的起兵叛乱,那还不得连整个部族都给灭了? 云逍见众人神情紧张,笑道:“要是想做个逍遥贵族,子子孙孙享受荣华富贵,部民能够丰衣足食,这些朝廷却是可以给!” 蒙古众贵族一阵骚动。 其实如今的蒙古已经是四分五裂。 没有天时地利人和,也没有一个如同成吉思汗那样的人物,不可能恢复到以往的统一状态。 真正有野心的的,根本没几个,即使有野心,也没那个实力和机会。 这些年蒙古各部征战不休,大多数时候是为赖以生存的牧场而争,而不是想要一统蒙古。 要是真的如同国师说的那样,贵族们世代都能享受荣华富贵,部族的族人都能穿暖吃饱,那简直就是天上才有的日子,傻子才会去争,去斗。 可大明朝廷会有这样的好心?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国师首倡的驻牧制、诸侯共建,大肆扶植黄教,扩建喇嘛庙,全都是出于削弱蒙古为目的。 不把蒙古各部生吞掉,就该烧高香了,还能指望有这样的好日子? 云逍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眉毛一挑,“怎么,是不愿要,还是不信?” “国师说的,正是咱们梦寐以求,怎么会不想要?” “国师是佛菩萨降临,您的话,谁敢不信?”台吉、头领们纷纷开口,心里却是却在泛着嘀咕。 我信你个鬼,你个道士坏得很! 奈曼部的鄂齐尔大声说道:“国师是想要给咱们发银子、粮食吗?” “要不是再给你奈曼部发女人?” 众人一阵大笑。 朝廷直接发银子和粮食给蒙古人,怕不是在想屁吃! 等众人安静下来,云逍笑道:“银子和粮食,自然是有的,可朝廷不会直接发给你们。” 众人一阵失望。 “这次陛下特意为诸位准备了一样礼物,诸位谢恩领赏吧!” 云逍双掌一击,大批侍卫自殿外鱼贯而入。 见每个侍卫手中都托着一物,上面用黄布遮盖着,众人心里泛起了嘀咕。 该不会又是什么人头之类的东西吧! 侍卫们将东西送到每一个台吉、头领手中,每人一件,一个不落。 蒙古贵族们解开黄布,下面是个布袋子,摸着软软的,显然不是人头。 他们多少懂一些大明的礼法,知道皇帝御赐之物,不能当面打开,否则就是大不敬。 “谢皇帝陛下隆恩!” “多谢博格达汗赏赐!” 众人纷纷开口谢恩,乱七八糟的称呼都冒出来了。 博格达汗……听到这个称呼,云逍嘴角抽了抽。 博格达,蒙古语的意思就是“神灵”,是天山东段北支部分的别称。博格达山高大险峻,所以被蒙古人誉为神山、祖峰,骑者见之下马,行者见之叩首。 博格达汗,就是神圣、伟大可汗之意。 蒙古贵族这么称呼崇祯,其实仅作为一个神圣的头衔,并没有实际意义。 “下来该让各部族上书,尊大侄子为天可汗才对。”云逍在心里盘算着。 大侄子要是跟李世民一样,被草原部族尊为天可汗,肯定会激动的又要告祭太庙。 云逍开口道:“打开看看吧!” 蒙古贵族们纷纷打开布袋子,从中取出一件毛衣来。 没错,的确是毛衣。 没拥有一件毛衣的冬天,不能算是完整的冬天。 在离京的时候,云逍就想到了毛衣的事情,于是特意在临走前做了安排。 羊毛、羊绒不难找,以华.夏人的智慧,云逍只是说出毛线和毛衣编织的大概原理,很快就被试制了出来。 张嫣让人赶制了几十件,崇祯又以御赐的名义,送到了的云逍这里。 蒙古贵族们对于羊毛织品,一点都并不陌生。 早在四千多年前,华.夏人的祖先就懂得使用羊身上的毛保暖御寒。 而应用羊绒,则是从唐代开始,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有详细记载。 时至今日,兰州出产的兰绒闻名天下,是当世最好的羊绒,万历皇帝冬天穿的龙袍就是兰绒织成的。 为了防止以次充好、偷工减料,兰州甚至出台了毛纺织业技术标准,详细规定了绒褐的标准尺寸,以及滥收滥卖者的处罚规定。 这些蒙古贵族,哪个没有几件羊绒衣物? 可是这种毛线编织的毛衣,他们却是第一次见到。 让他们困惑而又大失所望的是,大明皇帝御赐这样一件衣物,又有什么用处? 还不如赐一件蟒袍,穿着比这个威风多了。 国师说是要让蒙古贵族老爷们享受荣华富贵,部民吃饱穿暖,总该不是这个吧? 这时云逍一声轻笑,开口说道:“诸位手中拿着的,就是能让你们以及后代享受富贵、族人吃饱穿暖的宝物!” 蒙古贵族们一阵干笑。 孙传庭、吴三桂等人心中暗笑不止。 国师还真是能吹,可也要让这些蒙古人相信才行啊!忽悠,看你怎么能把这些蒙古人忽悠的上钩! 云逍问道:“欧逻巴州,诸位应该知道吧?” 蒙古贵族们全都笑了。 祖先曾经征服过的地方,他们当然不会忘记。 “欧罗巴州有一岛.国,名为英吉利,曾经与大陆上的国家打了一场持续百年的战争,战败后沦为二流国家。” “而如今,英吉利再次崛起,并且击败了另一强国佛郎机,称霸于海上。” “英吉利之所以能够从二流国家,迅速重新崛起,成为欧罗巴强国,正是因为你们手中的毛衣,准确的说,是织造毛衣所用的羊毛!” 云逍缓缓道来,一番话,成功勾起了众多台吉、头领的兴趣,重新打量手中的毛衣。 第1250章 南棉北羊构想 第1250章 南棉北羊构想 云逍接着沉声说道:“就是这个英吉利,由于掌控着纺织业,将来成为世界第一强国,号称日不落帝国,称霸世界三百年之久!” 蒙古贵族们听了这话,倒是没多大反应。 他们的眼界,只有漠南草原这巴掌大的地方。 对于他们而言,欧逻巴太过遥远,那边天翻地覆,与他们也没任何关系。 孙传庭、王家彦等人,却都是一凛,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国师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大明人都知道。 他此时透漏的,正是天机啊!孙传庭出声问道:“那英吉利国,难道比此时的大明,还要强盛?” “正是,大明若是故步自封,必被欧逻巴强国超越,即使是强盛一时,也是昙花一现。” 云逍说到这里,在心中叹了一声。 英吉利此时已经成为西方强国之一,再过百年,就会登顶世界之巅的时候。 那时候的华.夏,还沉浸在所谓的康乾盛世中洋洋自得,闭关锁国,故步自封。 又过百年,英吉利凭借船坚炮利,让华.夏沉入苦难深渊。 在这个历史时空,这样的事情并非不会发生,因此云逍要提早布局,布大明日不落之大局。 云逍看向随行官员,郑重地说道:“诸位牢记,当今世界,乃至将来四百年,哪个国家掌握了纺织业,就拥有了掌握世界的力量。” 这话可不是他信口胡诌,而是经过历史验证的。 英吉利的崛起,正是凭借纺织业的兴起,促进蒸汽动力的引入。 不过英吉利的纺织业,并非完全是因为羊毛。 英、法两国的百年战争,以英吉利的失败、退出欧逻巴大陆而结束。 而英吉利通过大力发展毛纺织业及其贸易,垄断了整个欧洲市场,保证着皇家国库的正常运转,支撑着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 英吉利借此翻身,迅速从战败中崛起,最终在海上击败西班牙,重新跻身欧逻巴强国之列。 不过使英吉利成为真正世界头号强国的,并不是毛纺织业,而是棉纺织业。 印度的棉花,一度给英吉利的毛纺织业,造成灾难性的打击。 后来英吉利通过转型,发明出各种棉纺织机械,纺织技术不断革新,很快成为世界棉纺业的霸主。 最高峰时期,英吉利加工了全世界近一半的棉花,借此率先完成工业革命,成为世界工厂。 英吉利的衰落,也正是从纺织业开始的。 大漂亮后来居上,发明了环锭纺纱机和自动织布机,在纺织技术、质量水平和纺织机械水平方面,把守旧的英吉利远远甩在身后,为取代英吉利,成为新的世界霸主奠定了基础。 所以说,纺织业兴,国运兴,纺织业衰,国运衰。 这也是后世白皮们以各种荒谬的借口,大肆攻击疆棉的主要原因。 云逍的设想其实很简单。 那就是‘南棉北羊’。 南方以上海为中心,大力发展棉纺织业。而南方则是以鄂尔多斯为中心,着力发展毛纺织业。 一南一北,一棉一羊,齐头并进,借此垄断整个世界的纺织行业。 上海的棉纺织业,现在已经初具规模,在近十年内,就能够发展成为世界棉纺中心,向全世界倾销棉布。 而漠南蒙古的毛纺织业,虽然尚未起步,却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 孙传庭将云逍的这番话,牢牢铭记在心里。 他担任多年海事总督,深知棉布贸易给大明带来的好处。 如今他升任户部尚书,掌管大明的钱袋子,对于关乎国家兴盛的纺织业,自然要高度重视。 “诸位心里肯定在想,区区羊毛,怎么会让一个战败的二流国家,迅速崛起为强国。” “而你们这些头领、台吉们,以及你们的族人们,又怎么从中获利。” 云逍继续忽悠,不,对蒙古贵族大老爷们谆谆诱导。 科尔沁部台吉、忠顺王兼国师大舅哥吴克善,好奇地问道:“咱蒙古人,祖祖辈辈都在放牧,却还不知道羊毛还能赚钱,还请国师给咱们解惑。” 云逍笑问道:“蒙古人牧羊,用来做什么?” 吴克善不假思索地答道:“吃肉,做羊毛毡、羊皮袍子、毯子。” 蒙古人养的羊,绝大多数是蒙古羊,又称格尔木羊,是一种脂尾型、粗毛种的绵羊。 随着当年蒙古帝国的不断扩张,蒙古羊遍布各地,不光是草原上有,中原也广泛养殖。 由于自然生态差异,以及饲养、选育不同,蒙羊毛品质差异悬殊。如今漠南草原上的蒙古羊,肉质鲜美,羊毛的利用价值却不大。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漠南蒙古的羊,羊毛的干毛和死毛含量多,纺织使用价值很低,属于粗次毛。 这种羊毛只适合用来做毯子、毛毡,无法用于纺织毛呢。 反倒是北直隶、河南、陕西等地的蒙古羊,更加适合毛纺织。 因此现在的蒙古人,养羊只是为了吃肉,根本就不知道羊毛的真正价值。 云逍又问:“知道氆氇吗?” 蒙古贵族们纷纷点头。 氆氇(pǔlu),是藏区的一种毛织品,也就是手工织成的毛呢。 这种手工毛呢的历史极为悠久,在松赞干布时期就已经开始使用。“若是跟氆氇一样,用羊毛织成毛呢,做成毛线,编织成毛衣。” “然后行销天下,草原上的蒙古人,关内的汉人,乃至海外的??人、红夷,穿上毛呢做的衣服,毛线织的毛衣。” “如此一来,能赚多少银子?” 云逍的一番话,让众人全都懵了。 蒙古人算术不好,掰着手指算了很久,也算不出个所以然来。 孙传庭等官员,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江南的丝绸,不过是有钱人才能穿戴的奢侈品,平民百姓鲜有穿着。 然而丝绸每年给大明朝廷、民间,所创造的各种价值,数以千万两白银计算。 要是有一种织物,让人人都能穿着,所产生的价值,胜过丝绸十倍、百倍。当然了,毛呢不可能打得过物美价廉的棉布。 毛衣却是不一样啊! 天寒地冻的时候,里面穿上贸易,外面套上棉袍,再来一个火锅子……咳咳,扯远了。 第1251章 将军欲封侯,无处觅匈奴 第1251章 将军欲封侯,无处觅匈奴 大明人口逾亿万,哪怕是一百个人当中,只有一个人穿毛衣。 由此产生的效益,就是无比的庞大,完全超出了官员们的想象。 若是毛呢、毛线大批量行销海外,比丝绸、瓷器都要赚得多。 现在甚至可以断定,毛纺织业将会成为大明的又一支柱产业。 所带来的收益,甚至远远超过以前的盐税。 况且盐业肥的是盐商和官员,朝廷和百姓拿不到任何好处。同时,一个新兴行业的崛起,还会解决无数人的就业问题。 水泥就是再好不过的例子。 正是因为水泥的出现,使建筑业出现变革,解决了数以百万计的流民就业问题,带来了无尽的财富。 官员们看向蒙古贵族手里的毛衣,目光变得炽热起来。 那哪里是什么毛衣,而是金子做的宝衣啊! 国师随随便便一个想法,就是关乎江山社稷,惠及天下黎民的千秋大计! 大明有这样的国师,何愁不能兴盛? 那些蒙古贵族一头雾水,显然还没有想明白。 孙传庭忍不住教训道:“一群朽木!” 吴克善腆着脸问道:“国师,你给咱们说一说,咱们能有什么好处?” “银子,就如同是一座挖掘不完的银山,源源不断的产出白花花的银子!” 云逍笑着一番解释。 蒙古草原的气候、地理,放牧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至于羊的品种,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现在漠南草原上,养殖的绝大多数是肉羊,羊毛不适合用于纺织。 却可以从关内引进羊种,在经过杂交配种,很快就能大量繁殖出适合纺织的品种。 蒙古各部族的牧民,改养适合制作毛呢、毛线的绵羊,以及产羊绒的山羊,比让他们种地要容易的多。 “羊绒,堪称是软黄金,一两羊绒一两金。”“羊毛价值比羊绒低的多,却至少也是一两羊毛一两银。” “你们的族人手上有了银子,什么东西买不到,还愁吃不饱,穿不暖?” 听了云逍的描述,众多蒙古贵族的眼睛亮了起来。 族人们养羊赚的银子,那不都是他们这些贵族的? 如今的蒙古部族,头领与族人之间,在一定程度上属于主仆关系。 蒙古的贵族集团,通过拥有大批牲畜、财货和属民来巩固自己的权力,对族人有一定的控制和支配权。 族人则在一定程度上,依赖于头领的庇护和保护。 要是族人有银子了,还愁没羊毛可以薅? 云逍看出他们的心思,笑道:“眼界放高一些,别一门心思压榨自己的族人,也不要老是想着去抢别人的。” 吴克善讪讪道:“那咱们又怎么赚银子?” “羊绒和羊毛,必须变成可以做衣服和毛衣的布匹、毛线,这样才值钱。” “单凭手工纺织,产出的毛呢和毛线,也远远无法供应天下,更别说是行销海外。” “这就需要规模化,大规模养殖,大规模的纺织!” 云逍不厌其烦地说道,跟这些脑袋栓塞的蒙古贵族说话,还真是累。 孙传庭以上海浦东的纺织工厂为例,向贵族们一番耐心解释。 其实毛纺织和棉纺织,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大明现有的棉纺织机械,也不适合毛纺织。 不过这都不是个事。如今在英吉利,毛纺织已经开始规模化生产。 并且他们制定了相对科学的生产、检验制度。 技术也有了相当程度的革新。 台式梳毛机、纺纱机、水力漂布机等先进技术,已经在英吉利得到推广应用。 因此英吉利毛纺织的产量极高,质量也是冠绝世界。 云真人没本事发明这些东西,可以通过荷兰人,去剽……不,通过正当商贸‘购置’这些机械。 再加以改进,以蒸汽机取代人工、水力。 还可以‘高薪聘请’技术娴熟的毛纺织工人。 不出十年,从技术、产量以及质量上,就能把白皮远远地甩在后面。然后再来个低价倾销,将英吉利的毛纺织业打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到那时候,别说是什么日不落帝国,能否保持欧逻巴强国的地位都难说。 “在草原上建纺织厂,自然不会亏待你们这些王公。” “你们只需要出银子投资,由商人负责管理、出售,以后就等着数银子就是了。” 云逍继续谆谆善诱。 一名蒙古贵族忍不住问道:“一年下来,一个厂子能赚几千两银子?” “几千两?” 一个随行官员忍不住一声嗤笑。 官员们也全都笑了,这贵族大老爷,把工厂当成是手工作坊了呢! 孙传庭笑道:“上海的最大的一个棉纺厂,一年下来,毛收入上百万两银子都是少的,小一点的,一年也有几万两的纯收入!” 嘶~宫殿中响起一声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其实这些蒙古贵族,跟关内的乡下土财主没什么分别,哪怕是吴克善这种大部族的台吉,上万两银子都是一笔无比庞大的财富。 一年赚上百万两银子,完全超出他们的想象。 很多蒙古贵族的眼睛都红了,脑袋里满是羊毛、银子。 “你们的族人养羊,卖羊毛赚银子。” “而你们投资建厂,朝廷提供技术,商人负责管理和销售。” “从最普通的牧民,到你们这些王公贵族,以及大量的商人、工匠,都能赚到银子。” “你们说说看,朝廷是不是给你们送来了一份大礼?”云逍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发出一声轻笑。 众多蒙古台吉、头领们,争先恐后地开口。 “朝廷这样对待我们,真的是把咱当成一家人!” “汉蒙一家,我现在信了!” “朝廷就是蒙古人的长生天,国师就是佛菩萨!” …… 官员们无不哑然失笑。 谁说蒙古人生性豪爽、耿直来着? 孙传庭朝吴三桂说道:“吴将军,从今往后,武人要想建卫青、霍去病盖世之功,机会怕是不多了啊!” 吴三桂诧然道:“大司农何出此言?” “喇嘛庙,驻牧制,共建诸侯,如今又是羊毛,威胁中原数千年的游牧异族边患,不复存矣!” “以后武人想要建功立业,到何处寻敌人?将军欲封侯,无处觅匈奴啊!” 孙传庭捋着胡须大笑。 第1252章 宁死也不侍寝云逍子 第1252章 宁死也不侍寝云逍子 吴三桂不在意地笑道:“没了漠南,还有漠北、藏区、安南,再往远点说,还有那泰西之地。” “国师说过,凡太阳光辉照耀之处,皆我大明疆土。我大明将士,何愁没有建功立业之机?” 穷兵黩武……王家彦在心里嘀咕了一声。 不过这种能够为大明,以及大明权贵、富绅乃至百姓,带来无尽好处的穷兵黩武,自然是多多益善。 “小小的羊毛,就彻底驯服了桀骜的蒙古人,解除了大明北疆边患。” “国师为华.夏绝千年大患,筑万世根基,功莫大焉!” 孙传庭一声赞叹,感慨万千。 “小小的羊毛,能有如此之大的作用?大司农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了。” 王家彦远没有孙传庭的眼界和格局,自然没有他看的那么透彻。 孙传庭压低声音,“王大人仔细想一想,蒙古人最为可怕之处是什么?” 王家彦不假思索地答道:“铁骑!” 孙传庭笑道:“若是王公贵族们,都一门心思做生意捞银子,然后贪图享乐,蒙古部民全都去养羊了,又哪里来的铁骑?” 王家彦张大嘴巴,半晌没能合拢。 自古以来,游牧就是中原大患。 究其原因,正是因为他们擅长骑射。 国师先在漠南推行驻牧制,限制各部四处迁移。 又通过共建诸侯,层层削弱各部的实力。 如今又借羊毛,废掉蒙古人的武功。 一环套着一环,一套接着一套,国师年纪轻轻,竟然是个老银币……不,老谋深算。 王家彦看着那些笑容满面的蒙古人,不由得心生同情。 这帮蒙古贵族老爷,被国师给卖了,反倒还对国师感恩戴德,想着也是挺悲哀的。 如何建厂,如何养羊,以及销售等问题,自然不用云逍亲自去操劳。 云真人向来只出主意,劳心劳力的事情,自有人抢着去干。 数日后。 云逍车驾启程,前往科尔沁草原。 此行蒙古,主要目的已经达成。剩下的事情就是去科尔沁部,探望便宜老丈人博尔济吉特·布和。 想到马上与海兰珠相见,云逍心中就是一阵火热……金秋十月,又到草原动物交配的季节了。 科尔沁草原??位于漠南东部,是蒙古草原最为肥美之地。 云逍坐在车驾上,举目眺望远方。 就见茫茫草原,广袤无垠地向着远方延展,似与苍穹相接,勾勒出一幅雄浑壮阔的画卷,给人一种宽阔悠然、自由奔放的感觉。 云逍目睹此景,心中豪情陡生,大声吟诵道: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声音一落,引起随行官员大声赞叹。 孙传庭心折不已:“藐视唐宗宋祖,甚至连成吉思汗都不被放在眼里,古往今来,也只有国师才有如此胸襟、气魄。” 归化总督洪承畴抚掌笑道:“如此绝世好词,却少了上阙,未免美中不足!” 那是因为没有下雪……云逍笑了笑。 他在车驾上换了身常服,然后下了车驾,跳上一匹战马,朝着前方飞驰而去。 乙邦才带着侍卫匆忙跟上,吴三桂率领五千骑兵相随。 云逍纵马飞驰,感觉从未有过的畅快。 这时,前方十几蒙古骑士飞奔而来。为首一人头戴红巾,骏马飞驰之际,长发与红巾随风飞舞,张扬而又充满野性。 云逍一声大笑,纵马迎了上去。 侍卫大吃一惊,就要策马上前,乙邦才劝阻道:“是六夫人!” 他所说的‘六夫人’,正是海兰珠。 云逍很快就与海兰珠相会,二人身下战马交错之际,海兰珠突然纵身跃起,竟直接落在云逍的马背上,正好与他面对面。 “萧公子,总算舍得来科尔沁看望你的明珠了!”海兰珠勾住云逍的脖子,吐气如兰,媚眼如丝。 云逍的道心崩了。 他双腿碰了一下马肚子,战马一路飞驰而去。 不多久,二人在马背上融为了一体……小半个时辰过后 疲惫不堪的二人躺在草地上。 马儿在远处啃着青草,补充着巨大的消耗。 云逍一边揉着腰眼,一边得意地想着。 后世有车、船震,然而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还会有马震吧? 当然了,后世的人即使知道,也没咱这本事。 正得意时,海兰珠忽然咬牙说道:“不行,这么久亏欠的,得讨回来!” 话音一落,她翻身坐起,骑在云逍的身上。 远处的马儿打了一个响鼻,一路小跑到远处,以此来表达愤慨。 ----------------- 科尔沁草原,也就是嫩江流域和东、西辽河流域,明初隶属于兀良哈三卫(即朵颜卫、夫余卫、泰宁卫),归大宁都司管辖。 成祖时,成吉思汗胞弟哈布图哈撒尔后裔,奎蒙克塔斯哈喇部游牧于嫩江流域,称嫩科尔沁,并很快控制了本属于大明的兀良哈三卫之地。 后来建奴崛起,天启六年,奎蒙克塔斯哈喇后裔奥巴率科尔沁部归附建奴。 为了强化与科尔沁部的同盟关系,爱新觉罗家族不遗余力地与科尔沁部展开联姻。 皇太极先是迎娶十六岁的哲哲,后来又迎娶了哲哲的侄女、年仅十二岁的布木布泰(大玉儿)。 如今建奴已经成了过往烟云。 大玉儿在明军收复沈阳时自缢身亡。 而身为‘国主福晋’的哲哲,却依然还好好地活着。 此时,哲哲正在幽暗的宫殿中,手持一根白绫,看着房梁发呆。在她看来,正是因为科尔沁部撕毁与大清的盟约,投靠了明国,这才导致大清亡国,英武盖世的丈夫也成了明军的囚徒,最终被明人所杀。 消息传来,哲哲就已经做好了被娘家人当做投名状,送给大明的准备。 谁知大明并未处置她这个大清国的伪皇后。 倒不是大明朝廷宽容,也不是为了留下她笼络人心。 而是科尔沁有靠山……那个权倾天下,覆灭大清的道士。 哲哲虽然活着,心中却并没有一丝感激,反倒是充满了仇恨。 没想到,仇人到了科尔沁。 父亲让她在欢迎宴会上,为仇人献舞。 并且父亲话里话外的意思,还要让哲哲侍寝。哲哲决定效仿侄女,宁死也不侍寝云逍子。 第1253章 那达慕大会 第1253章 那达慕大会 哲哲最终还是没有舍得自缢。 好死不如赖活,好端端的哪个想死? 要是她真的想死,大清亡国或是皇太极死的那天,就该跟布木布泰一样,一根白绫追随而去,哪里还会等到现在? 不就是给云逍子跳舞、侍寝吗? 又不掉块肉,蒙古女人也不跟汉人那样扭扭捏捏,从来不在乎什么名节。 况且哲哲今年才是三十出头,正是如狼似虎……土地肥沃、肥美多汁的年纪。 皇太极死之后,这块膏腴之地,都一直荒废着呢!再说了,海兰珠那么高傲的草原明珠,都被云逍子勾走了魂儿。 这样的男人,堪称当世豪杰,也不算委屈了自己。 -------------------- 数日后,云逍车驾抵达科尔沁部驻地(后世的通辽市境内)。 入城之后,云逍先是探望了病重的忠顺王博尔济吉特·布和。 布和的病情早就奏报给了朝廷,云逍也了如指掌。 他患的就是肺结核,已经到了晚期。 之前朝廷也专门派太医,到科尔沁为布和诊治,并且用了有特效链霉素。 可由于他的肺部损伤严重,如今已经到了苟延残喘的地步,神仙来了也难治愈。云逍此番带来了大明崇祯皇帝的亲切问候,以及御赐的蟒袍、玉带、毛衣,以及金银器皿、玉器珠宝、丝绸彩缎、钞锭等。 另外还赐有御林军刀百口、崇祯式步枪百支。 这样的恩宠,是其他蒙古部族所没有的。 其他赏赐且不说,那一百支崇祯式步枪,是天底下最为犀利的杀器。 赏赐给一个异族王爷,不光是代表着皇帝的恩典,更是莫大的信任。 原本病重的布和,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从壸门榻上起身,向南磕头谢恩,痛哭流涕。 云逍一阵心惊胆战,老丈人要是就这么驾鹤奔西而去,那该如何是好? 好在他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受到刺激的布和,反倒是精神好了许多。 布和在谢恩之后,又借机向云逍提出了一个条件。 倒也不算是什么特殊的条件。 也就是请求云逍,纳了他的孙女博尔济吉特·巴特玛。 云逍断然拒绝。 这个巴特玛,他倒是知道。 她是布和之子索诺木的女儿,今年只有十五岁。 算起来,巴特玛该把海兰珠叫姑姑。 原有的历史上,她成了多尔衮的嫡福晋,也就是正妃,死后谥号敬孝义皇后。 云真人可不是跟建奴那样没讲究,姑姑、侄女一锅端。 对于云逍的拒绝,布和大失所望。 “海兰珠就是我的明珠,她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她的族人,也是我的族人。有我在,王爷不必担心部族。” “只要科尔沁部不谋反,部族将会永保昌盛,博尔济吉特氏也将世代富贵。” 云逍当然明白老丈人的心思,出言一番抚慰。 历史上的科尔沁部,始终对螨清忠心耿耿。 后来赫赫有名的僧格林沁,就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最后的荣光。 大明要控制漠南草原,也需要扶植科尔沁部这样的大部族。 于公于私,云逍都会从各方面倾斜科尔沁部。 布和得到云逍的承诺,就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一旁的海兰珠听了云逍的话,满心的骄傲,看云逍的眼神中快要凝出蜜来。这个‘萧公子’,怎么就这么让人爱不够呢? 只是他太勇猛,就跟草原上最烈的野马一样,草原明珠也吃不消啊! 要不要找个人分担呢? 巴特玛是晚辈,年纪又太小。 如果是年纪合适的长辈……他应该不会推辞的吧? -------------------- 为了迎接云逍一行的到来,科尔沁部举行了盛大的那达慕大会。 那达慕,是蒙语的译音,意为娱乐、游戏,以表示丰收的喜悦之情。 那达慕的历史极为久远,起源于蒙古汗国建立初期。成吉思汗被推举为蒙古大汗时,为了检阅兵马,维护和分配草场,每年的七八月间举行那达慕。 发展到此时,那达慕有射箭、赛马、摔跤三个固定项目,另外就是歌舞。 这次的那达慕,正是为云逍准备的。 虽然时间延迟了近三个月,规模却比以往历年都要大的多,也要隆重的多。 不光是科尔沁各部,其他蒙古各部也都派人前来参加。 那达慕启幕的这天。 草原上彩旗飞舞,洁白的蒙古包错落分布。 数以万计的蒙古部民身着盛装,人潮涌动,人闹马嘶。 平日宁静的草原,此时变成繁华的彩城。 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悠扬、雄浑的号角声响起,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一身盛装的云逍,在吴克善以及众多朝廷官员、蒙古贵族、活佛们的簇拥下登上高台。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集中在云逍的身上。 权势仅次于皇帝的权臣、漠南蒙古的征服者、能够呼风唤雨的神仙、屠戮蒙古人的妖魔、科尔沁部的荣耀…… 在无数蒙古人的心中,云逍有无数种称呼。 “他就是那个覆灭大清国的妖道……” 哲哲在人群中远远地看到云逍,却怎么也生不出一丝恨意。 反倒是紧张的快要喘不过气来,手心汗津津的。 众目睽睽之下,云逍踏上高台,在主座上从容落座。 其他人这才纷纷入座。大批朝廷甲士负责内围的保护,吴克善的亲卫负责外围。 吴克善为了显摆,特意将朝廷刚刚赏赐的军刀、步枪,让亲卫们装备上了。 可怜那些亲卫,以前摸过火枪的都少,更不说是最新式的崇祯式。 此时握着崇祯式,就跟握着烧火棍一样,看上去不伦不类。 云逍看着下方乌泱乌泱的人群,一时有了种前世参加运动会的错觉。 也就是差了运动员进行曲,还有吸睛的女运动员……咳咳,重点不是这个。 吴克善低声问道:“国师,可以开始吗?” 云逍回过神来,挥挥手:“开始吧!” 主持本次那达慕的,是科尔沁部一名很有名望的长者。他先是献上洁白的哈达,朗诵颂词。 其内容主要是讴歌英明神武的大明皇帝,以及睿智非凡的大明国师,并庆祝那达慕的胜利召开。 长者宣布那达慕开始之后,草原顿时沸腾了起来。 一名蒙古贵族忽然起身,向云逍躬身一礼,然后说了一通。 吴克善神色变了变,却还是硬着头皮为云逍翻译。 原来那蒙古贵族,邀请大明的健儿参加那达慕的三项竞赛。 这样的提议,明显是在挑衅了。 第1254章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第1254章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科尔沁部并非是铁板一块。 如今的科尔沁部,按照游牧地域,以霍林河作界,分为左右两翼。 霍林河以西为左翼,以东则为右翼。 两翼又各分作若干旗。 科尔沁左、右两翼的头领,都是博尔济吉特氏,不过名义上的最高首领却是右翼。 在此之前,由于努尔哈赤、皇太极的挑唆离间,左右两翼早就呈分裂之势。 布和、吴克善属于左翼。 而刚才开口的蒙古贵族,正是科尔沁右翼头领孔果尔的长子额参。孔果尔与布和的父亲是亲兄弟。 额参虽然十分年轻,然而论辈分,他与布和同辈,是吴克善的堂叔。 由于海兰珠的原因,朝廷对科尔沁左翼最为优厚。 原本是科尔沁首领的右翼,原本实力就不如左翼。 如今不可避免地被边缘化,甚至连名义上的首领,都无法保持。 额参身为右翼台吉长子,心中自然不忿。 蒙古人生性彪悍、豪放,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即使被杀头都无所谓。 他此时提议,让大明军士参加那达慕,与蒙古人同场较技,用意再也明显不过。 射箭、赛马和摔跤,这三项是蒙古人最为擅长的,对于他们而言,这三项属于吃饭喝水一样的日常。汉人又怎么跟他们比? 射箭、赛马倒还好说,大明军士即使不如蒙古人,也相差不会太大。 可摔跤这一项,完全是没法比。 那达慕的摔跤,有其独特的服装、规则和方法,因此也叫蒙古式摔跤。 按蒙古传统习俗,参与者不受体重的限制,采用淘汰制,一跤定胜负。 明军将士中即使有人会摔跤,又如何是那些牛高马大的职业选手的对手? 额参明显是是想要借此机会,扫一扫朝廷的颜面。 众多蒙古贵族为额参捏着一把汗。 也有人幸灾乐祸,看云逍该如何化解。 孙传庭、洪承畴等人都是眉头大皱。 这下子有些难办了。虽说都知道额参是有意挑衅,却不能怪罪于他,毕竟汉蒙一家,人家也是一番‘好意’。 然而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要是云逍答应下来,等会儿可就要出丑了。 云逍要是拒绝了,则是会让蒙古人瞧之不起,有损朝廷威严。 云逍忍不住笑了。 要想完全驯服草原烈马,任重道远啊! 额参见云逍迟迟不开口,而随行官员们都面露愠色,不由得越发得意,“朝廷兵马横扫漠南,尤其是皇家骠骑兵威震草原,难道就挑不出几个参加那达慕的勇士吗?” “阿爸嘎(叔父),不得无礼!”吴克善不得不站出来阻止。 额参笑了笑,“汉人没有勇士,那就算了。”这时云逍淡然一笑,开口道:“论个人勇武,汉人的确不如蒙古人。” 额参得意洋洋地笑了。 众多蒙古贵族也都面有得色。 “然而我大明军士,不逞匹夫之勇!” 云逍接着说道:“我大明军队横扫天下,并非靠个人之勇,而是运筹帷幄的智慧、火器军械、严明军纪之胜。” “论单打独斗,汉人或许不是蒙古人的对手,然而有智勇双全之将帅统领,装备精良器械,又有严明军纪的军队,五百可敌一千,甚至一万破五万蒙古铁骑,皇家骠骑兵与林丹汗之战,就是明证!” 蒙古众多贵族无不变色。 连吴克善也是面色讪讪,满脸尴尬。 皇家骠骑兵与林丹汗之战,蒙古各部多有参与,吴克善还成了俘虏。额参面红耳赤。 现在说的是那达慕,怎么把往年的事情又提了出来,这不是打脸吗? “如今汉蒙一家,以前的事情不说也罢。” “既然你盛情邀请,那就让朝廷的健儿们露两手,也算是为那达慕助兴!” 云逍拍拍手,朝贴身护卫的乙邦才一番吩咐。 自然不会跟蒙古人去比‘那达慕铁人三项’,而是让护卫中的狙击手炫技……表演助兴。 五名狙击手,站在500米开外,连续十枪,枪枪命中靶心。 一时间,数万人的场面,竟是鸦雀无声。 他们当然不知道,明军当中装备线膛枪的极少,仅供狙击手使用。 还以为如今的大明军队,人人都是这样的神射。 蒙古人的骑射天下无双,可面对如此恐怖的火器,又有什么用? 哪怕是当年蒙古帝国五大宗王之‘弓王’哈萨尔,看到这一幕,也会弃弓拜服。 这怎么比? 五名狙击手,击碎了蒙古人心中的骄傲,同时也扑灭了很多人心中的火焰。 很多蒙古贵族心中一阵悲哀。 时代变了啊! 蒙古人引以为傲的骑射,也将不可避免地从辉煌走向没落。 罢了,打不过就加入。 现在不是汉蒙一家了吗? 额参低下高傲的头颅,不敢再有什么挑衅的举动。当然了,他的心里是一万个不服气的。 有本事拿弓箭跟蒙古勇士们比啊。 拿火器算什么英雄? “国师,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吴克善看着护卫手中的线膛枪,又看到自己亲卫手持的崇祯式步枪,满心炽热。 云逍明白他的心思,淡淡地说了句:“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这个道理你应当清楚。” 吴克善心中一凛。 朝廷给科尔沁左翼的待遇,已经是足够优厚了。 现在还想要最先进的火器,你这是想做什么? “多谢国师提醒,小人唐突了。”吴克善拱手称谢,再也不提这件事。 主持大会的长者正要宣布继续,一队快骑自北一路带着尘土,风驰电掣地朝这边飞驰而来。 洪承畴见这队骑兵的旗号、装束,正是大明军中信使,立即出声阻止了长者。 随行的朝廷官员,以及众多蒙古贵族全都紧张了起来。 莫非是又起了战乱? 那队信使一路飞驰到高台外围。 不多久,吴三桂高举一封粘着血红鸡毛的信件,快步来到云逍身前。 云逍不动声色地拆开信,看了内容后,微微一笑。 吴克善紧张地问道:“国师,出了什么事?” 云逍风轻云淡地说道:“无他,小儿辈于漠北大破贼。” 第1255章 马背上的民族变得能歌善舞 第1255章 马背上的民族变得能歌善舞 云逍所谓的‘小儿辈于漠北大破贼’,不过是装个杯而已。 在漠北大破贼的,当然不是他的小儿辈,而是李自成。 李自成制定的突袭车臣汗部计划,云逍是知道的。 以李过率五百骑,袭扰车臣汗部东南粮食产地,调虎离山。 而李自成亲自带领不足一千的兵马,奇袭车臣汗部的王庭巴拉斯城。 这一计划,不可谓不大胆。不过出自李自成,云逍倒也不稀奇。 在这个历史时空,他虽然再也做不成‘史上第一反贼’,胆大包天的性子却是没改。 没想到,如今李自成的计划不仅成功了,并且还有了意外的大收获。 李过带领五百骑兵,出了戈壁沙漠,渡过克鲁伦河。 然后一路向东,所到之处,如同流寇过境,烧杀劫掠,狼烟四起。 克鲁伦河中下游,是车臣汗部最为富饶的地方,也是主要产粮区。 而车臣汗部的王庭设在西部,用于防范紧邻的谢图汗和扎萨克图汗,对克鲁伦河中下游几乎不设防。 李过的五百轻骑,无异于恶狼突入羊群。 消息传到王庭,车臣汗部大汗硕垒又惊又怒,又不知道明军虚实,于是亲自带领两万铁骑前去围剿。 硕垒汗离开王庭的五天后,李自成带着一百明军士卒伪装成民夫,混在商队中进入巴拉斯城。 晋商蒲掌柜被杀,手下的掌柜、伙计身家性命都在关内,不得不听从李自成的安排,极力配合。 晋商以前与车臣汗部有过多次生意往来,因此李自成得以顺利进入城内,并且还受到隆重款待。 巴拉斯城虽说是城,却并非中原的城池,只能算是一个规模较大的蒙古人聚集地,并且没有城墙。 就连硕垒汗的王宫,也不过是稍大一点的庄园罢了。 巴拉斯城连同妇孺老弱一起,一共才是八万人。硕垒汗几乎带走了所有可战之兵,只留下三千多老弱。 当天夜里,李自成带人在城内四处纵火,制造混乱,埋伏在外的兵马趁机杀来。 蒙古人不知道明军来了多少兵马,顿时一片大乱,四处逃窜。 李自成趁机攻破王宫,将硕垒汗的妃子、子女连同王公贵族屠戮干净,又把金银宝物劫掠一空。 另外还有一个意外收获,抓到了十几个罗刹鬼。 一番拷问之后,才明白车臣汗部不仅跟其他两部结盟对抗大明,还一直跟罗刹国有往来。 被抓到的这十几个罗刹鬼,正是罗刹国的使团。 (历史上,毛熊很早就插手漠北,多次派使团到达车臣汗部,外蒙割裂也是毛熊的手笔)李自成将罗刹鬼悉数砍了脑袋,然后带着缴获从容离开巴拉斯城。 他却并没有南返进入戈壁沙漠,仅仅只是派出十几骑回漠南送信,而他则是率领大队一路向北出发。 如果沿原路返回,很容易被折返回来的硕垒汗主力截击。 而向北,则是罗刹国的地界,从罗刹国使团口中得知,那里有一支来自大明的强盗。 李自成恰好知道,那支所谓的强盗队伍,领军的人名叫张献忠。 李自成准备在罗刹国与张献忠会合,然后绕道黑龙江返回大明。 “历史上的两大反贼,在毛熊的国土上会合,不知道回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云逍想到李自成和张献忠会师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公之于众吧!” 云逍将信件递给吴三桂,让他当众宣布出来。 “诸位!” 吴三桂昂首而立,看向众多蒙古贵族。 “我大明皇家骠骑兵千余人,横穿戈壁沙漠,进击车臣汗部!” “捷报传来,车臣汗部王庭被我天军攻破,硕垒汗之妻、子及臣属,皆被斩杀!” 声音一落下,众多蒙古贵族一片哗然。 车臣汗部近年来,收容了不少逃往漠北的蒙古部族,声威大壮,这才敢于称‘汗’,并且与其他两部结盟公然对抗大明。 仅一千多骑兵,就敢于越过戈壁沙漠前往漠北,并攻破车臣汗部王庭。 大明兵锋,竟是强盛如斯!在场的蒙古各部头领、贵族,以及活佛、喇嘛们,又怎能不心惊? 吴三桂看着额参,冷笑道:“现在还说我大明无勇士吗?” 额参面红耳赤,不敢接话。 原本还有异心的蒙古贵族,此时彻底掐灭了不切实际的念想。 安心做个大明顺臣,享受荣华富贵,他难道就不香吗? “有捷报助兴,本次那达慕大会,必定会比以往要精彩几分吧!” 云逍心情大好,笑着挥挥手。 闹出这么一个插曲之后,那达慕大会终于开始了。 云逍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起身离开了大会现场。这就跟后世的大型运动会一样,领导露个面也就行了,顶多到最大会闭幕的时候,给最佳运动员颁个奖,讲个话之类的。 此时的那达慕大会,白天是赛事,而晚上则是歌舞。 入乡随俗,云逍在海兰珠的陪同下,也参加了晚上的歌舞晚会。 当然了,是蒙古人为他歌,为他而舞。 熊熊篝火被点燃,火光冲天,将夜空照的通亮。 蒙古人的豪放与激情,也在此刻被点燃。 伴随着欢快的马头琴声,身着鲜艳蒙古族服饰的舞者围绕篝火翩翩起舞,展现蒙古族舞蹈的粗犷与豪迈。 其中一名蒙古女子,舞的尤其卖力,频频向云逍抛媚眼,用力扭动妖娆的身姿。 “那是阿布格额格其哲哲,皇太极的女人!”海兰珠凑到云逍耳畔说道,“萧公子可以随时占有她的身子。” “皇太极的皇后?” 云逍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灭了皇太极的国,截胡了他最挚爱的女人海兰珠,又杀了他本人。 现在要是再去占有他的正室皇后,皇太极在泉下有知,怕是棺材板都盖不住了。 海兰珠又道:“我可以与阿布格额格其一起伺候萧公子哟!” 洁身自好的云逍充耳不闻,扭头朝身旁的吴克善笑道:“马背上的民族变得能歌善舞,大善!” 第1256章 我来了,我看到,我征服 第1256章 我来了,我看到,我征服 一支百余人的马队,沿着辽河一路朝着科尔沁部驻地行进。 这支队伍的组成十分奇怪。 队伍中以大明的官员、骑兵为主,当中却有十几个高鼻鹰目、白皮碧眼的沙俄人。 另外还有一个汉人,留着金钱鼠尾巴辫子,穿着建奴的官服。 这样的组合,着实有些奇特。 这些沙俄人,是来自雅库茨克的使团。 毛熊对于土地的贪婪,是无穷尽的。 东西伯利亚的勒拿河流域,也就是通古斯,原本是女真族的原住地……因此可以说一句,这里自古以来就是华.夏的土地。 这里原本就是地广人稀,由于建奴在关外迅速崛起,大肆掠夺外东北的野人女真,以此来补充兵员,导致外东北空虚。 沙俄乘虚而入,在天启年间,扩张至勒拿河流域,建立了雅库茨克城。 然而他们并不满足于此。 相较于西伯利亚周边地区的寒冷荒凉,往南的黑龙江周边流域,绝对称得上是一片富饶沃土,引起了沙俄的觊觎。 随后不断派出探险队,抵达黑龙江流域。 崇祯御驾亲征辽东的时候,一支一百多人组成的沙俄远征队翻越外兴安岭,进入精奇里江(黑龙江左岸最大的支流)中游,对达斡尔人的居住地进行劫掠。 当时崇祯身在沈阳,收到求援后不知该如何处置。 毕竟那里太过遥远,太多陌生,在绝大多数大明官员眼里,属于可有可无的苦寒之地。 最终还是云逍建议,立即派出轻骑,全歼了这股沙俄远征军。 并让锦衣卫选派密探,向北搜集沙俄情报。 沙俄不仅贪婪成性,还是不肯吃亏的主儿,这次损失了上百人,哪里肯善罢甘休,本打算进行报复。 在得到莫斯科的首肯后,雅库茨克督军彼得·彼特罗维奇·戈洛文纠集了一支数千人的远征军,准备进军黑龙江流域。 不曾想,一股明国强盗反倒先打了过来。 沙俄为了开发西伯利亚,把这里当成了囚犯流放地,因此这里的殖民者多数都是杀人犯、强盗、小偷等罪犯。 然而这股明国强盗,比他们还要凶狠、残暴,并且装备精良,烧杀劫掠无所不为。 沙俄的地盘被搞得乌烟瘴气,再也没有精力派军南下。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支明国强盗领头的叫张献忠,背后有明国朝廷支持。 事情还没有结束。 就在前不久,沙俄派往车臣汗部的使者,被一股明国骑兵突袭杀死。 然后这股一千多人的明国精锐骑兵,一路北上,也进入到西伯利亚,然后向东与明国强盗会合。 豺狼盘踞的地方,进来了一群虎狼,这还得了? 雅库茨克城督军一面向莫斯科紧急求援,一面派出使团到大明,与朝廷进行交涉。 使团一过黑龙江,就被宁古塔守军抓住。(宁古塔,位于后世的牡丹江市海林市,这里并没有什么塔,满语的意思是‘六个’,因努尔哈赤的曾祖父生的六个儿子曾居于此地而得名。建奴在这里建有要塞,统辖黑龙江和吉林的边疆,此时已被大明占据) 听了沙俄使团的来意之后,宁古塔守将并没有太为难他们,而是送一行人去往京城。 途径沈阳,被辽东总督杨嗣昌知晓,他命官员带兵监视沙俄使团一行,来科尔沁部见云逍。 这时,一名大胡子俄人忽然跳下马背,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 这里是黑土地,土壤肥沃,一把能攥出油来,因此有‘一两土二两油’之称。 那大胡子紧紧攥着泥土大声叫嚷着,神情异常兴奋。 其他沙俄使团的人,也都跟着叽里呱啦地议论起来。“这罗刹鬼在鬼叫什么?” 带队的大明官员正是袁可立之子袁枢,现任辽东布政使。 他问话的那人,正是那一身建奴官服的汉人,名为祝世昌,原为伪清国礼部承政。 那时大清刚立国,祝世昌效仿魏征向皇太极谏言,建议俘获敌人的妻子,不可令其为娼妓。 谁知这下子拍到了马蹄子上,皇太极大怒,咱祖祖辈辈就是靠杀人放火、奸敌妻女起家的,你劝咱不搞了? 于是乎,祝世昌被发配到宁古塔。 可祝世昌依然初心不改,始终对大清忠心耿耿。 大明收复辽东之后,他随着很多女真人逃到女真祖地通古斯,为沙俄人做事,并且一直穿着建奴的官服。 由于祝世昌懂一些俄语,被沙俄使团弄来充当通译。 “他说,这里的土地十分肥沃,是上帝赐予的沃土,应该用来耕种,而不是放牧。” “罗马帝国有一句名言,‘我来了,我看到,我征服’。” “他们的沙皇陛下,应该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让蒙古人、汉人为他们耕种。” 祝世昌一番得意洋洋的解释。 袁枢顿时勃然大怒:“这里是大明的疆土,岂容外夷染指?” 四周的大明骑兵纷纷亮出兵器,有很多人以火枪指着那些沙俄人。 大胡子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神态十分狂傲。 “他说,两百多年前,他们的国家不过是金帐汗国帐下的一个小小公国。”“如今,他们已经是疆域辽阔沙皇俄国!” (罗马帝国对于皇帝有两种称谓,一个叫奥古斯都,也就是正皇帝。另一个叫凯撒,也就是沙皇,是副皇帝。) (嘉靖二十六年,莫斯科大公伊凡四世加冕为沙皇,莫斯科公国这才变成沙皇俄国。) “用不了多久,他们的疆土将会不断向南延伸,从萨哈连乌拉(黑龙江),一直到你们的黄河、长江!” 祝世昌将大胡子的话翻译过来。 明军将士越发恼怒,一名骑兵拍马上前,扬起马鞭朝大胡子身上抽去。 “住手!”袁枢出声喝止,“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等到了科尔沁,国师自会处置这帮罗刹鬼。” 军士们这才作罢。 袁枢朝祝世昌说道:“等拜见国师的时候,劝你最好换一身衣服,把辫子也藏起来。” 祝世昌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何?” 袁枢笑道:“国师最为痛恨两种人,一种是建奴,一种是汉奸,你两样都占全了,国师要是见了,你多半人头不保!” 祝世昌脸色泛白。 第1257章 真正的战斗民族 第1257章 真正的战斗民族 就在沙俄使团还在科尔沁部进发的时候,同样也是来自北方的使者,提早来到科尔沁,求见大明国师云逍。 “野人女真,索伦部来人求见?” 云逍这几天会见了很多蒙古部落的头领,本来很是有些厌烦,可这次却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女真人属于渔猎民族,分布地域广大且松散,大明为将女真分为三大部,分别是建州女真、海西女真、野人女真。 建州女真以苏克苏护河流域为中心,海西女真以松花江流域为中心,野人女真则是以黑龙江流域为中心。野人女真的‘野人’之名,实际也是源于元代习惯性称呼。 元朝的朝廷习惯性将东北地区分布的几乎所有部族,都泛称为“野人”,因为它们落后而又野蛮,仍过着原始渔猎生活。 而大明占据辽东之后,已经和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建立了羁縻关系,所以野人女真就用来称呼这两批女真之外的女真人。 《大明会典》上称,极东为野人女真,野人女真去中原远甚,朝贡不常。 说的就是黑龙江以北和乌苏里江以东地区的女真人,又被称作海东女真。 努尔哈赤统一建州女真后,多次派兵征讨野人女真,大肆劫掠十万多人,充当建奴的‘披甲人’。 皇太极即位后,在绕道蒙古进攻大明的过程中,发现在黑龙江中上游地区,还有很多女真部落未被招抚和征服,把这些女真部落统称为索伦。 索伦并非指单一的民族或部落,生活在黑龙江两岸的数个渔猎民族,都被称为索伦人。 这次来科尔沁求见云逍的,是索伦部的鄂温克、达斡尔、鄂伦春三族的首领。 “他们见我做什么?”云逍向带索伦部人来科尔沁的辽东官员问道。 那辽东官员答道:“索伦三部去往沈阳,称愿意归附大明,每年向大明朝贡,并恳请朝廷派兵援助,督宪大人不敢擅专,特向朝廷打电报请示。” “陛下谕旨,让索伦三部使者直接到漠南见国师,一切由国师处置。” 大侄子不孝,什么事情都往叔身上推……云逍又问:“索伦三部为什么要主动归附,又为什么要朝廷出兵援助?”辽东官员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大明收复辽东之后,对建州女真采取斩尽杀绝,而对海西女真则采取能抚则抚,不能抚则剿灭的策略。 因此导致大批建州、海西女真,纷纷逃往黑龙江流域,这就与原有的土著野人女真之间发生了冲突。 另外在黑龙江中上游,有一个强大的索伦部落叫呼尔哈部,拥有步骑6000余人,辖地包括尼布楚,首领叫博穆博果尔。 此人野心勃勃,一面与沙俄人勾结,一面大肆征讨其他索伦部落,妄图一统黑龙江流域。 (史上确有其人,他先是投附螨清,后来又发动叛乱,正是因为他的后人和部落投靠沙俄,这才导致后来的雅克萨之战和《尼布楚条约》,致使华.夏失去外兴安岭以西的大片土地。) 南方的女真人北逃,呼尔哈部的扩张,让其他野人女真部落的生存空间受到挤压。 于是乎,索伦三部不得不投附大明,想要借助大明的羽翼生存。 “索伦人,有点意思!” 云逍在心里盘算着,开始打起了索伦人的主意。 索伦人,也就是野人女真,另一个历史时空可谓是战功赫赫。 甚至可以说,螨清八旗之所以拥有击败大明的战斗力,索伦人占了大半的功劳。 由于生活在自然环境恶劣的黑龙江流域的森林草原中,索伦人耐艰苦、耐饥饿、耐驰逐、耐战斗、耐风雪,悍勇凶狠。 由于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部落的人口数量稀少,建奴为了拓展人口和势力,经常北上搜刮野人女真诸部落,捕捉其生丁带回,或作为奴仆,或充作战兵使用。一些八旗贵族将抓到的野人女真人披双层铠甲,号称“死兵”,在与敌人战斗时,驱使其为先锋,成为八旗兵最强悍的战力。 乾隆称,索伦兵冠绝八旗。 他最爱干的事,就是在发生战事时,让索伦兵上场……关门,放索伦。 名将多拉尔·海兰察,就是野人女真出身。 索伦人是螨清的杀手锏,参与了无数场战争。 从西伯利亚和东北的白山黑水,到喜马拉雅,从西北的广阔荒原,到东南亚的热带雨林,高山、高原、荒漠、雨林都曾有过其身影。 索伦人前后被螨清朝廷征发七十余次,足迹遍布整个华.夏,常作为决定性力量改变战争。 九一八事变后,由索伦人组成的骑兵队,还曾在嫩江平原上大破??军骑兵队。 索伦人,才是绝对的战斗民族,与他们相比,毛熊都弱爆了。 云逍正思索时,洪承畴开口道:“极东乃苦寒之地,朝廷鞭长莫及,不如让这些野人女真自生自灭为好。” 洪承畴的意见,代表着绝大多数大明人的想法。 生活于中原的汉人,对塞外草原、辽东的寒冷都难以承受。 黑龙江流域动辄零下几十度的极寒气候,完全超出人们的想象。 像这种苦寒贫瘠的地方,大明占了有什么用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下官以为,不论是建州女真,还是不服王化的海西女真、野人女真,都应当以剿为主。” 孙传庭更狠,直接来个永绝后患。 女真人给中原王朝带来巨大威胁,一次是金国,另一次则是建奴。 这就导致很多官员,对女真保持着足够的警惕和仇视,也只有彻底让其消亡,才能让人安心。 “不,野人女真,与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绝不能混为一谈!” “招抚索伦人,将来有大用!” 云逍直接否决了洪承畴和孙传庭的提议。 历史上的螨清,以索伦人为尖刀。 平定准噶尔,打缅佃,远征尼泊尔,平大小金川叛乱、白莲叛乱,甚至远赴台岛,镇压林爽文起义等等。 经常是跨越数千甚至万里,到万里之遥作战,可谓是所向披靡。 以后打毛熊,征服漠北、藏区,乃至南越、印度、南洋……直至欧罗巴。放着索伦人这么好的兵源不用,那才是沙雕。 第1258章 大明是我家,守护靠大家 第1258章 大明是我家,守护靠大家 “拜见国师的时候,应当遵守的礼节,都记清楚了?” 忠顺王宫的一座偏殿中,一名礼部主事不放心地叮嘱三名索伦人。 这三人正是索伦部的鄂温克、达斡尔、鄂伦春三族的头领。 由于都是发源自通古斯,野人女真的语言、习俗,与建奴并没有多大区别。 一名精通女真语的礼部官吏,将礼部主事的话,翻译给三名头领。 三人诚惶诚恐,唯唯诺诺,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礼节上可以容许你们出错,但是绝不能有丝毫不恭!” 礼部主事无奈地摇摇头。 国师不光是答应见他们,并且还十分重视。 要以朝廷钦差接见番邦酋长的规格,接受他们的拜会。 随行的礼部官员不敢怠慢,生怕索伦人当众出丑,有损朝廷威仪。 礼部的官员也清楚,要想让这些野人一样的索伦人,在短短时间内掌握大明的礼节,那实在是难为他们了。 于是也只能退而求其次,让这三个野人知道什么叫敬畏。 “我大明国师,就如同你们信仰的得勒钦,从天上降临人间!” “你们是怎么拜得勒钦的,就怎么拜国师!”原本就满心敬畏的三名索伦人,越发敬畏了。 野人女真跟其他女真一样,都是信仰具有自然属性和万物有灵观念的萨满教??。 他们的宗教信仰,包括自然崇拜、图腾崇拜和祖先崇拜。 得勒钦,就是他们敬奉的太阳神。 这些索伦人都知道中原王朝十分强大,国师在大明的权势仅次于皇帝。 强盛一时的建州女真灰飞烟灭,主宰草原数百年的蒙古人臣服大明,全都拜他所赐。 说他是太阳神降世,极有可能是真的。 这时一名官员匆匆而来,催促道:“各位大人和蒙古王公们已经到王宫正殿,赶快去殿外候着!” 礼部官员带着三名索伦头领,来到王宫正殿外。外面的侍卫将三人从里到外搜了个遍,这才让他们到走廊上等候。 没等多久,一名官员出来招呼三人进去。 三名索伦人战战兢兢地走入大殿,看到两侧站立的朝廷官员和蒙古王公贵族。 又看到中央主位上端坐的年轻人,一身蟒袍,头戴七梁冠,在三人眼里显得是那样的威严与神圣。 三人惶恐之下,之前礼部官员叮嘱的话,唯独只记得一句:“以拜得勒钦的礼仪,拜见大明国师。” 达斡尔族首领巴尔达齐,突然一边唱着歌,一边手舞足蹈起来。 另外两人反应过来,也跟着又唱又跳,歌声越激扬,舞蹈越发激烈。 这三位抽风了……云逍嘴角抽了抽。 官员们面面相觑,不明觉厉。“他们这是把国师,当做是神灵一样来敬拜。”一名年纪大的蒙古贵族解释道。 以前很多蒙古贵族也是信奉萨满教,因此对于索伦人的仪式并不陌生。 礼部侍郎王家彦,狠狠地盯了一眼那礼部主事,这就是你教的礼节? 好在国师并没有表露出丝毫不悦,王家彦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等三人跳完,众人都以为结束了的时候,三人不约而同地将食指咬破,然后朝云逍走去。 “大胆!” 两侧的侍卫一涌而出,纷纷拔刀挡在云逍前面。 三名索伦人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地磕头。 吴克善忙解释道:“这是索伦人拜神的礼仪,他们以为,用鲜血抹神灵的嘴唇,象征神灵喝血,血能融魂,如此神灵就会施展神术,赐福于他们。” “退下吧!” 云逍朝侍卫们摆摆手,自座位上起身,来到三人身前,然后伸手将他们一一扶起。 三名索伦人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来人,赐座!” 云逍让人搬来座位,让三人坐下。 三位头领越发的惶恐,如坐针毡。 官员和蒙古王公们都是一阵困惑,国师对这三个野人女真,还真的少有的礼遇啊! 他们自然不会知道,云逍对三个索伦头领的礼遇,是为了将来十几万索伦人,世代为大明效力。 火器时代,不需要士兵的勇猛无畏?后世的朝鲜半岛之战,了解一下? 况且像漠北、藏区以及西伯利亚这种高原、苦寒之地,更是需要悍勇凶狠又能吃苦耐劳的索伦人。 云逍重新落座,看向三名索伦头领,开口道:“你们的来意,本国师已经知晓。” 三人顿时紧张地站起身来。 云逍挥挥手,示意三人坐下,接着缓缓说道:“华.夏蛮貊,罔不率俾。大明包容天下万族,大明人不只有汉人,还有蒙古人、藏人,索伦人同样也是我大明族群的一份子。” 洪承畴、满桂等人连连点头。 国师这是在定调子,朝廷以后如何对待异族有了依据。 孙传庭心中‘嘿’了一声:国师又在忽悠了! 臣服朝廷,对大明有用处的,自然是一家子。 不服王化,给大明添乱子,甚至是威胁到大明的,也就是敌族,必须灭其族,绝其苗裔。 建州女真,缅佃的缅族,??国的??人……这不都是最好的例子吗? 三名索伦头领听了通译的话,顿时又惊又喜,连忙起身磕头,以此表达心中的激动和感激。 “你们赖以生存的河流、森林、大地,乃至你们的祖地通古斯,都是大明的疆土。”云逍沉声说道。 然后看向满桂、吴三桂等武将,问道:“有人在大明的疆土上叛乱,还有人侵占大明的土地,劫掠我大明子民,该如何处置?”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殿内的武将齐声大喝。 殿外的侍卫、将士,也跟着大声呐喊,声如雷动,振聋发聩。一些蒙古贵族被勾起不怎么美好的回忆,不由得一阵心惊胆战。 前几年,大明铁骑就是喊着这样的口号,在漠南草原上大肆屠戮蒙古人。 幸好如今漠南也是大明疆土,蒙古人也是大明人,这样的噩梦再也不会出现了。 “得勒钦!” 三名索伦人激动的热泪盈眶,脑袋磕得咚咚作响。 “大明是你们的国,大明的疆土,也是你们的家园。” “为了守护家园,索伦人义不容辞,三位头领以为呢?” 云逍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意图。 第1259章 明版东北大开发 第1259章 明版东北大开发 “达斡尔勇士,以战死为荣,愿意为守护家园而战!” 达斡尔族首领巴尔达齐用力捶打着拳头,慷慨激昂地说道。 鄂温克、鄂伦春两族的首领也都纷纷开口,意思就是‘俺也一样’。 “以后索伦人,就是大明子民了!” “本国师在此承诺,大明百姓有的,索伦人也一样会有!” “关内的大明人能吃饱饭、穿暖衣,索伦人一样不会挨饿受冻!” “大明将士为国捐躯,入忠烈祠,享受万民香火,家属得到抚恤,索伦勇士战死沙场,也会享受同样待遇!” 云逍双手一拍座位扶手,站起身来慨然而道。 三名索伦人长跪不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感谢得勒钦的恩赐。 众多蒙古贵族看着都有些眼热。 这些贵族大老爷,个个都是奸猾似鬼,不像野人女真那样淳朴。 他们当然清楚,大明朝廷虽然口口声声说什么‘汉蒙一家’,实则却是采取削弱、压制的策略。 而大明国师做出这样的承诺,完全是把索伦人当成大明的子民。 同样是异族,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云逍看到三位索伦部族首领身上,都穿着兽皮制成的长袍,想了想,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脱下身上的御赐蟒袍,露出里面的羊绒毛衣来。 众人都是大为惊愕,不解地看着云逍。 大庭广众之下,国师脱衣服做什么? 要脱,也要等到晚上,欣赏完蒙古女子的歌舞,然后再脱衣才对啊! 王家彦急忙出声劝阻:“国师,请勿失仪!” 云逍摆摆手,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脱下羊绒毛衣,走上前去,披在达斡尔族首领巴尔达齐身上。 “伟大的大明国师,您就是给索伦人带来光明和温暖的得勒钦!” “巴尔达齐在这里发誓,达斡尔人世世代代为大明效力,永远不会背叛!” 巴尔达齐热泪盈眶,长跪于地上,久久不起。看着他身上的羊绒毛衣,蒙古贵族们都是眼热不已。 虽然他们都是人手一件,并且还是御赐的,可难能比得上国师穿过的? 那可是沾了仙气的啊! 鄂温克、鄂伦春两族的首领眼巴巴地看着云逍,看样子,是想云逍继续脱下去。 堂堂国师,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云逍挥挥手,很快有侍从端来两件羊绒毛衣,他亲手给二人披在身上。 二人这才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恩。 洪承畴、孙传庭等官员,在心里一阵叹息。 国师又是承诺,又是毛衣,这些个野蛮却淳朴的野人女真,以后岂有不效死力的道理? 不过他们也不是白白为大明效力。 这些祖祖辈辈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间的野人女真,所求的无非是生存。 他们族中的青壮为大明效力,朝廷给他们活下去的环境和资源。 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云逍接着询问了一番索伦人的现状,承诺将派兵进驻黑龙江,并将组织索伦青壮成立一支索伦军,一举平定乱局,驱逐沙俄殖民者。 结束会见之后,云逍离开正殿,去了位于王宫后面的行辕。 随行的官员走出大殿,一名侍从赶了过来:“各位大人,国师有请!” 众人随着侍从,来到行辕的花厅中。 “我如此厚待索伦人,诸位想必心有困惑,觉得我的举动,有损朝廷威严。” 云逍开门见山地说道。 众人连说不敢,当然是不敢质疑,疑惑却是有的。 洪承畴拱手道:“国师行事,必定大有深意,只是下官等鲁钝,请国师不吝赐教。” “特意请你们过来,就是要跟你们聊一聊此事。” 云逍向来只动脑子和嘴巴,具体的微操都是交给下面的人。 也只有把自己设计的宏图说清楚了,统一了思想,下面的官员才好去执行。 几名侍卫搬来一张大桌子,将一份巨大的地图展开放在上面。 “都过来看看吧!” 云逍走到桌边,招呼几人围着桌子站定。 这是一张关东(东北三省在古代就被雅称为‘东北’,明代以后则常被称为‘关东’),以及黑龙江以北、乌拉尔山的地图。关东地图十分详细,而黑龙江以北的地图,是近年来锦衣卫细作以及张献忠的手下绘制的,相对比较粗糙、简略。 云逍向孙传庭问道:“如今大明有多少人口?” “根据户部最新统计,大明在籍丁口达18356万!”孙传庭不假思索地答道。 他是大明一等一的能臣,虽然刚接掌户部,对于这些基本的数字却是知之甚详。 洪承畴等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早就知道大明如今人口暴涨,却没想到涨到如此庞大的地步。 云逍又一次向众人谈到‘马尔萨斯人口陷阱’的问题。 大致的意思,就是生长资料的增长,是按照算术级数增长的。 但人口的增长,却是按照几何级数增长的。人口一直增加到,生产资料难以跟上增长的幅度,二者不匹配的时候,人口就会被以某种方式‘消灭’掉。 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战争。 “以前我同陛下和阁臣们,曾经有过一次深谈,要解决人口暴涨的问题,唯一的解决途径,就是扩张,不断地扩张!” “自古以来,我华.夏百姓都是故土难离,更不要说是漂洋过海到海外,要转变百姓的观念,除了利益驱动,还需要时间,十年,二十年,甚至是百年。” “然而如今大明人口激增,人地矛盾加大,已经等不到那么久。因此在无法大规模移民海外之前,就需要尽力开发大明国内!” “而关东,就是最具有开发前景,也最容易开发的地方!” 云逍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圈。“这里有着广阔肥沃的黑土地,盛产大豆、高粱、玉米,甚至是小麦、水稻!” “这里还有这丰富的矿产煤铁,适合建立煤、钢联合的工业体系,借此也可以逐步建立起密集的铁路网络。” “唯一缺的,就是人!” 没错,云逍的构想,就是明版的东北大开发。 第1260章 大明的远虑,来自北方的熊 第1260章 大明的远虑,来自北方的熊 云逍留意到,洪承畴和孙传庭都是迟疑了一下,却并未开口。 “有什么异议,但讲无妨,百无禁忌!”云逍笑着对二人说道。 他从不认为,自己的智商比这个时代的人要高。 洪、孙二人能够名留青史,绝非是寻常人物,比自己差的只是几百年的知识和眼光。 洪承畴向孙传庭道:“大司农先请!” “那本官就抛砖引玉!” 孙传庭也知道,自己从区区一个吏部郎中,由于得到国师赏识,一跃成为大明海事总督。 如今又位列庙堂,高居户部尚书,而他今年也才是四十出头而已。 古往今来,官场都是讲究资历的,孙传庭自然清楚自己的资历,远不足以服众。 洪承畴让他先讲,也是有考较的意思在里面。 孙传庭酝酿了片刻,然后徐徐道来:“早在成祖时,我大明就已经将关东纳入疆土,把努尔干都司,直接设到了黑龙江的入海口。” “可到了后来,朝廷却逐步放弃对关东的实际管控,那也是无奈之举。” “其中原因有三!” 第一个原因,就是气候和地理的问题。 东北地区地域广阔,南北自然条件差异极大。辽河平原属于温暖带,地形平坦,适合农业开发。 辽河上游气候干旱,历来是游牧民族崛起之地。 黑龙江流域则是气候寒冷,降雨丰富,森林密布,这里的民族长期停留在渔猎阶段。 从元朝开始进入小冰河期,气候逐渐变冷,东北民族不断南迁,给中原王朝造成巨大冲击。 第二个原因,还是统治成本的问题。 大明不是不想经营辽东以北的吉林、黑龙江地区。 可这就需要把大量的物资运过去,然后驻兵、移民、设置官府。 在这个年代,最好的办法就是走水运。 偏偏松花江和辽河,这两条河不属于一个水系,进了船之后通不到一起,无法直接实施水运。运输成本太高,导致了在辽东以北的统治成本极高。 因此大明真正实施有效统治的界限,顶多就到辽东。 这倒不是因为明朝不想拓展,是因为他真的扩展不过去。 朱棣当年为了利用松花江的水运,在吉林专门建了造船厂。 后来因为花钱太多,付出与支出不成正比,所以就被废弃掉了。 “其三,大明的主要威胁,来自蒙古,而辽东以北并无威胁,大明也没有任何必要,把国力都浪费在此处。” 云逍点点头,孙传庭说的都是史实。 其实在清末‘闯关东’浪潮兴起以前,东北都是处于未开发的状态。 究其原因,也正是孙传庭所说的这三点原因。 “以大司农所言,国师提议的关东大开发,实不可行?” 洪承畴直接给孙传庭埋了个钉子。 国师提的事情,你敢说不行,这个户部尚书没当几天,就当够了吧? 你说了这么多困难,要是说可行,那你就是只知道附和国师的应声虫,见风使舵的佞臣! 云逍哂然一笑。 洪承畴和孙传庭同龄。 论才干,二人可谓是一时瑜良。 可洪承畴的资历,却比孙要老多了。 孙传庭还在吏部任郎中的时候,洪承畴就因镇压陕西民乱而名震一时,担任延绥巡抚。 如今孙传庭位列中枢,而洪承畴却在草原上当总督。洪承畴素来心高气傲,心中自然是不服。 孙传庭似乎没有察觉洪承畴的挑拨,笑道:“关东苦寒,地广人稀,开发关东困难重重。然而国师既然提出开发关东,自然有良方妙药!” 云逍敲了一下桌上的地图,问道:“孙尚书说说看,我能有什么良方妙药?” 孙传庭也知道,这是国师对自己的考较,当下也不客气,将自己的猜测和见解一一道来。 气候的问题,当然没办法解决。 不过却可以解决人和耕作的问题。 如今王象晋和他的团队,已经研究出了耐寒的稻种。 这就可以把农耕的界线,不断向北扩展。 朝廷再出台相应的政令,鼓励关内没有土地的百姓迁移关外,解决劳动力的问题。 如此一来,气候对农业带来的影响就会被降至最低。 另外关东地形较为平坦,煤、铁资源丰富。 还可以发展以此为基础的重工业,吸引大量关内人口进入关东。 云逍点点头,露出赞许之色。 历史上的螨清时期,由于建奴对汉人极力防范,关外又是他们的‘龙兴之地’,因此长期封禁关东。 直到第二次鸦片战争时期,关内人口暴涨到四亿之多,土地远远无法满足人口需要。 加上沙俄趁火打劫,出兵占领关东。 而关东地广人稀,大量的满人被调到南方镇压太平军,导致关东更加空虚,无力抵御俄军。 外东北沦陷后,螨清不得不废除关东封禁政策。 随后就出现了‘闯关东’的热潮,大量的人口涌入关东。 在鸦片战争之前,东北的总人口不过300多万。 到了清末,人口则是高达2000万之多。 “至于交通不便的问题,以往的水运难通,现在却可以建铁路!” 孙传庭看了云逍一眼,露出钦佩之色。 如今大明的钢铁产量连年激增。 并且经过多次改进,铁路技术已经基本成熟。 从京城到南京的铁路,已经于今年春天开始。 整个工程,预计耗资一千五百万两银子,耗时十年。 工程分段实施,先建重要城市之间的城际铁路,然后再将各段联结起来,建成贯通南北的大动脉。 而关东的地理条件,建设铁路远比关外要好的多。 如果朝廷大力扶植关东,很容易就能建立起贯通各地的铁路网。 孙传庭接着说道:“下官唯一不解的是,如今蒙古归附,辽东平定,大明北方已无大患……” “不!” 云逍打断孙传庭的话,用手指在地图最北面用力点了一下。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大明如今没有近忧,却有远虑!” “这头来自北方的熊,残暴、野蛮而又贪婪,它就是大明将来最大的威胁!” “开发关东,除了解决关内土地问题,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就是防范北面的这头熊!” 第1261章 走上暴秦的老路? 第1261章 走上暴秦的老路? “漠南的蒙古人,如今已经归附大明,今后也不会有机会威胁到中原。” “漠北、藏区的蒙古和藏人,也没有实力给大明造成威胁。” “将来十几年,乃至数百年之后,我大明来自北方的最大威胁,就是罗刹国!” 在这个时代,甚至后来的螨清,都没有意识到沙俄将会给华.夏造成的巨大威胁。 而孙传庭、洪承畴等人,将来必定会入阁拜相,替代温体仁等人,成为大明帝国未来的中坚。 因此云逍觉得有必要,给他们开开眼,洗洗脑。孙传庭等人打起精神,都是一副洗耳恭听状。 “罗刹国,以前不过是个金帐汗国下面的一个小小公国,好比西周分封了姬姓鲁国,鲁国内部又分封了若干公子。” “然而就在这不到百年时间,罗刹国就四处扩张,先后吞并喀山汗国、阿斯特拉罕汗国、西伯利亚汗国,如今其疆域已经超过我大明。” 云逍的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罗刹国贪婪成性,极具侵略性,现在已经将手伸到了黑龙江,并且与漠北蒙古暗中勾结。将来必定会染指关东、辽东,甚至关内!”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原有的历史上,毛熊先后谋划300年,耗费几代人心血,从螨清手中侵占了330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就这依然不能满足毛熊的胃口,继续图谋东三省。 若不是在与??国争夺东北的大战中失利,抗战抗的就不是??国,而是毛熊。 云逍接着说道:“我提议开发关东,其中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防备罗刹国,进而将其赶出乌拉尔山以北!” 历史上,毛熊就曾制定并实施过‘黄俄罗斯计划’,妄图将东北永久划入沙俄版图。 也多亏‘闯关东’热潮兴起,大量的人口涌入东北。 毛熊再次入侵东北时,东北义军蜂起反抗,最终让其计划失败。 此时云逍提出开发东北,除了解决关内人口压力,另外的意图就是先在东北,建立起一个稳固的后方。 然后再出兵西伯利亚,将毛熊全部赶到乌拉尔山脉以北。 不仅要将原有历史时空上螨清丢掉的国土,紧紧攥在大明的手里。 还要把毛熊打痛,打得他们不敢再有觊觎西伯利亚的念头。 “国师去年就派遣张献忠北上,对罗刹国进行骚扰。” “这次又让李自成领军奇袭车臣汗部,然后进入罗刹国境内,与张献忠会合,竟是有这样的谋划。” “国师深谋远虑,高瞻远瞩,下官佩服的五体投地!” 洪承畴拱手一拜,心悦诚服地说道。 孙传庭等官员,也都纷纷开口,吹捧、恭维之词不绝于耳。 云逍留意到,王家彦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王侍郎是不是想说,如此一来,会不会穷兵黩武、劳民伤财?”云逍当然明白他的心思,笑着问道。 “不敢。” 王家彦赶忙躬身回应。 云逍摆摆手,“我刚才说了,直言不讳,百无禁忌。” “关东乃苦寒之地,距离关内又路途遥远,罗刹国更是在极寒之地。。” “经营关东,与罗刹国交战,还不知会损耗多少钱粮,势必会消耗大量国力。” “大明如今在西南、朝鲜、??国都有战事,要是同时在北边开战,只怕,只怕会走上暴秦的老路啊!” 王家彦直言不讳地道出了自己的担忧。 不过他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秦始皇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之后,依然继续全力开动战争机器,同时还大兴土木。 北讨匈奴,南平百越,筑长城、修皇陵、建宫殿…… 结果硬生生地把一个王朝给整没了,二世而亡。 大明好不容易从大厦将倾,有了中兴盛世这几年有了点家底。 可这些年,大型工程不断,战争也从未断过。 这跟秦朝有什么两样? 孙传庭瞪了王家彦一眼。 你说的真好! 可当着国师的面,把大明比作暴秦,这样好吗? 一名官员偷偷扯了一下王家彦的衣袍。你大概是忘了,国师有个雅称,叫做‘抄家真人’吧? 这次刚到漠南草原的时候,处死了那么多的喇嘛。 血淋淋的场面,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忠言逆耳,还望国师三思!” 王家彦也是个有名的铁头。 他曾疏劾贪官无数,以直言敢谏著称。 在历史上,京城被李自成攻破之后,王家彦跳城自尽,结果没有摔死。 最后这个铁头,又跑到百姓的房子里上吊自杀了。 众人都为王家彦捏了一把汗,屋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王侍郎的担心不无道理,把如今的大明比作是暴秦,听着似乎也没什么错。”云逍不在意地笑了笑,气氛顿时变得缓和了许多。 “先说说大兴土木吧!” “秦始皇修皇陵、建宫殿,当然是劳民伤财,空耗国力。” “然而他一统天下前修建的郑国渠,让关中成了千里沃野,不仅增强了秦国的国力,为秦灭六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也让关中百姓受益。” “诸位大人想一想,大明如今大兴土木,是劳民伤财的皇陵、宫殿,还是利国利民的郑国渠?” 官员们仔细想了想,都是释然一笑。 大明这些年,修路架桥、兴修水利,修建铁路,建设工厂等等工程,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 至于皇陵、宫殿,也不是没有修,这也是该有的礼制,况且当今皇帝已经算是扣门,不,节俭。并且有了水泥之后,工程造价大幅下降。 再说了,这些工程,也没有花国库的银子,谁都没办法诟病。 现在看来,大明的各项工程,不仅跟劳民伤财沾不上边,反倒都是利国利民的郑国渠。 国帑充盈,百姓日益富足,这就是明证。 “再说说这个穷兵黩武!” “秦始皇北讨匈奴,南平百越,的确是亡国的原因之一。” “可如果没有秦始皇的穷兵黩武,只怕黄河甚至是大江以北,都是胡人的天下,又哪里来的我汉人江山?” “若不是秦始皇平定百越,如今闽粤、广西等地,都还是不曾开化的蛮夷之地。” 云逍的话,让官员们陷入深思中。 顿了顿,云逍接着说道:“诸位应当听说过,我曾对陛下和阁臣们说过的王朝周期律吧?” 洪承畴道:“国师高屋建瓴,真知灼见,下官早有所闻。” “秦始皇的穷兵黩武,才有华.夏之大一统。” “如今大明东征西讨,则是为了突破千百年以来,华.夏固有的地理屏障,打破这三百年王朝周期律的怪圈!” 云逍拍拍地图,开始了谆谆教诲。 第1262章 井底之蛙竟是我自己 第1262章 井底之蛙竟是我自己 “从秦朝一统天下以来,每一个王朝,无数的圣贤、帝王将相,都想找到一个能够让王朝经久不衰秘诀。” “然而没有一个王朝,也没有一个人,能够找到摆脱三百年周期律的方法。”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云逍向官员们问道。 孙传庭答道:“国师曾说过,那是由于饼不够大的缘故。” 除了洪承畴之外,其他官员都是云山雾罩。 他们在说什么,不明觉厉……不明白,可觉得相当厉害。“不错!”云逍点点头,接着又问道:“古往今来,我华.夏那么多的能人志士,不是没有看出症结所在,为什么就不能设法把饼做大,以此来为王朝续命?” 洪承畴开口道:“由于地域受限,土地田亩是定数,因此饼是固定的。” 顿了一下,他又顺势恭维道:“也只有陛下圣明,国师睿智,兴工商、开海路,将饼扩大数倍,乃至数十倍,这才力挽狂澜,一扫颓势,国力蒸蒸日上。” “你前面的话说的很对,由于地域受限。” 云逍没有理睬洪承畴的马屁,指着地图向众人说道。 “中原的北面,是茫茫草原,南边是丛林山陵,东面是大海,西部则是多山地高原。” “四个方向,都有着恶劣的地理屏障,地域受到限制,致使华.夏无法继续向外部扩张。”“因此历朝历代的先贤、大能,目光都局限在这四方屏障之中,预设了一个不向外扩张的前提,试图在这个封闭的地理空间中让王朝长久维持。” “这就是所谓‘不求于外物’,而达到‘天人合一’之境。” 云逍的这番话,让懂的人如醍醐灌顶,不懂的人越发的懵逼。 洪承畴和孙传庭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尽是震骇、亢奋之色。 王家彦陷入沉思,固有的观念受到冲击,一时有点难以接受。 孙传庭振声说道:“所以要想让我大明江山永世长存,就是要从海上、大漠、草原、丛林,四面扩张!” “不错!” 云逍笃定地说道。“一个封闭的系统,最终都会自发走向无序和混乱,摆脱这一循环唯一的办法,就是打破封闭,为这个系统注入全新的能量。” 说到这里,云逍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冒出了一些新名词。 不过这并不影响,拥有顶尖智商的洪承畴、孙传庭等人的理解。 “我华.夏,不仅是受地域限制,华.夏人的脑袋,被禁锢太久了啊!” 云逍敲了敲桌子,发出一声感慨。 “以前无法克服地域的限制,而现如今,我大明完全有能力,打破固有的空间屏障,我们脑子里的屏障也该破一破了。” “我们现在不去做,继续将自己封锢其中,大明迟早会走向衰亡,我华.夏也将被异族、外夷肆意欺凌。” “能够为大明,为子孙后代,开辟出一个万世太平,即使是跟秦始皇那样,落得个穷兵黩武的骂名,那又如何?:” 云逍风轻云淡地一笑,藐视一切的气概油然而发。 孙传庭、洪承畴等人,顿时热血上涌。 王家彦还要争辩,被云逍挥手打断。 “何谓穷兵黩武?” “说简单点,就是支出大于收入的战争。” “诸位可以细想一下,近年来的哪一次征战,我大明做的是亏本买卖?” 众人仔细想了想,云逍说的还真没错。 收复辽东之战,那是关系到大明存亡的国战,自然不能去考虑成本。 其他的战争,还真没有一次是亏本的。 海上的数次交锋,将红夷的势力驱赶出大明海域,剿灭了海盗,从此海路畅通,不知道为大明赚了多少银子。 出兵??国,只是派出了一支水师舰船,就收复了琉球,然后就是整船整船从??岛运银子回来。 与??国海上贸易赚的银子,那就更不用说了。 出兵缅佃,虽说朝廷现在还没见到收益,可富贵商会却是赚的盆盈钵满,归根结底还是属于大明的。 征战漠南草原,解决了来自北方的大患,以后不必将大部分国力投入到北方,这本身就是大赚。 “就拿这块地来说吧。” 云逍指着地图上的西伯利亚说道。 “这里看似是苦寒之地,几乎无法耕作,也没有什么物产。” “然而你们不知道的是,在这片被冰雪封冻的大地之下,蕴含着天底下最为丰富的矿藏。” “现在咱大明用不着,却可以留给子孙后代。” 这可不是瞎吹。 ??西伯利亚拥有丰富的矿藏资源。 尤其是黄金储量,单是一个库波尔金矿的黄金储量,就高达4500吨,是后世全世界金矿中储量最大的矿藏。 西伯利亚的煤矿储量,占全球煤储量的一半左右。 另外还有??石油和天然气。 要不是西伯利亚的这些矿藏,后世的那场双毛之战,大毛早就被拖垮了。 华.夏若是拥有西伯利亚,以后也就不必千里迢迢从西亚进口石油了。 云逍看向王家彦,“现在你是否还觉得,将来的大明,会重蹈暴秦覆辙?” “庄子云:井蛙不可语于海,拘于虚也;夏虫不可语于冰,笃于时也。” “荀子曰:浅不足与测深,愚不足与谋知,坎井之蛙,不可与语东海之乐。” “今日听国师一席话,下官方知自己就是那井底之蛙,惭愧万分!” 王家彦双手高举过头,朝着云逍长身一拜。 “王侍郎想通了就好,也不必妄自菲薄。” 云逍笑着摆摆手,能说服一个铁头,不由得的心情大好。 “跟你们说这么多,你们应该明白我的用意。” 云逍看向孙传庭等人,“你们将来都是大明之股肱,大明这艘巨舰,是乘风破浪、拓疆辟壤,还是坐礁搁浅,船毁人亡,全靠你们了!”“谨听国师垂训!” “国师教诲,没齿难忘!” 官员们纷纷回应,无不满心热切。 正说话间,一名官员来报:“辽东差人送信,称罗刹国使团一行十数人,三日后抵达科尔沁部拜会国师。” 云逍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正说着大毛的事情,居然派使团来了。 第1263章 基于沙俄的实力 第1263章 基于沙俄的实力 云逍在那达慕大会上,接见了沙俄使团一行。 对于毛熊的德性,他是十分清楚的,跟他们打交道,讲拳头远比讲礼仪要有效的多。 下方正在举行骑射比赛,骏马奔腾,欢声雷动,热闹非凡。 观礼台上,沙俄使团的大胡子,正在向着云逍愤怒控诉着。 这个大胡子名叫瓦西里波雅科夫,是雅库茨克督军衙门的文书官。 他此行大明,也并非是代表莫斯科,而是雅库茨克城。 莫斯科距离西伯利亚太遥远了,消息根本来不及送过去,也不可能这么快做出决定。 瓦西里波雅科夫先是递交了督军彼得·彼特罗维奇·戈洛文的文书,然后大声谴责明国强盗的暴行。 祝世昌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翻译出来。 瓦西里波雅科夫控诉张献忠部,在东西伯利亚犯下的罪行很多,且残暴荒淫,可谓是罄竹难书,血泪斑斑。 张献忠不仅是经常袭击沙俄的据点、城镇,肆意劫掠、屠杀罗刹人。 并且他的手段令人发指,是杀是虐,完全凭他的心情。 打仗没了军粮,就以罗刹人为食。 他曾攻陷一座大据点,俘虏了一百多名哥萨克。 不过他并没有杀戮俘虏,而是让他们排成长队,挨个砍下右手,然后将他们放了。另外张献忠还有一个恶癖,喜欢收集沙俄女人的大长腿。 每次抢到沙俄年轻女人,睡过之后,就让人砍下大长腿,洗干净后继续欣赏把玩。 以野蛮、残暴著称的毛熊,听到张献忠的名字,都会吓得两腿发软,心惊胆战。 “记得张献忠不是喜欢女人的小脚吗,怎么改成沙俄女人的大长腿了?” 云逍听了,也是一阵头皮发麻。 历史上的张献忠,的确是个变态魔王。 他有个特殊癖好,特别喜欢女人的小脚。 为此,他曾派人砍下许多年轻女子的小脚,几乎可以堆成一座山。 没想到现在的张献忠,到了西伯利亚改了嗜好,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南橘北枳吧! “我这是把一头杀人魔王,放到了西伯利亚啊,幸好杀的不是我大明人。” 云逍在心里盘算着,等将西伯利亚纳入大明版图,要么直接除掉张献忠,要么把他送到??国去。 他的这种变态手段,用来对付毛熊,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孙传庭、吴三桂这样的狠人,听了祝世昌的诉说,也是一阵阵心惊肉跳。 国师这是从哪儿找来的旷世奇才? 瓦西里波雅科夫控诉完张献忠的暴行,又开始诉说李自成在车臣汗部,斩杀沙俄使团的罪恶行径。 好不容易等他说完,云逍打了一个哈欠,问道:“然后呢?” 云逍轻慢的态度,激怒了瓦西里波雅科夫,他愤怒地挥舞着拳头,大声咆哮起来。 祝世昌翻译道:“明国必须要为此承担相应的责任!” 云逍笑了笑,“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说来听听。” “第一,明国军队立即撤出沙皇俄国的领土。” “第二,将罪魁祸首张献忠、李自成,移交给雅库茨克城。” “第三,明国赔偿黄金一千两,白银三万两,以及绸缎一千匹,并承诺不再进犯黑龙江以北的沙皇俄国领土。” …… 祝世昌的话还未说完,满桂、吴三桂等武将,都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孙传庭、洪承畴等文官,也都是忍俊不禁,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为好笑的笑话一样。 众多蒙古贵族以惊诧的目光看着使团的沙俄人。这帮红毛怪物,怕是喝醉了酒吧? 谁给他们的勇气,敢对大明这样狮子大张口? 瓦西里波雅科夫愤怒地叫嚷了几句,祝世昌道:“他问,你们在笑什么?” 云逍笑着朝官员们摆摆手,然后问道:“你是基于什么,提出这样的要求?” 瓦西里波雅科夫听了翻译,露出傲然之色。 “基于沙皇俄国的实力!” “金帐汗国,喀山汗国、阿斯特拉罕汗国、西伯利亚汗国,都被我们征服。” “这就是我所说的实力!” 一些官员和蒙古贵族的神色变了变。 这段历史,他们都是知道的。 成吉思汗当年先后三次发动大规模西征,将中亚、东欧和西亚地区纳入蒙古帝国的版图。阿里不哥与忽必烈的汗位之争走向分裂后,在蒙古帝国基础上,分裂成元帝国和几个主要汗国,包括金帐汗国(又称钦察汗国)、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和伊尔汗国。 金帐汗国由成吉思汗长子术赤的次子拔都建立,是四大汗国中面积最大的一个,曾经强盛一时。 而喀山汗国、阿斯特拉罕汗国、西伯利亚汗国,则是经过数百年的征战、分裂所形成的。 沙俄能够吞并金帐汗国以及其他汗国,足见其实力之强横。 “世人都说,国师知晓天下事,果然名不虚传!” 孙传庭、洪承畴等官员,无不在心中一阵惊叹。 云逍之前说,大明将来来自北方的最大威胁就是罗刹国,很多人还难以相信。即使相信,也没有一个直观的认识。 此时听了瓦西里波雅科夫的话,他们这才意识到云逍所言不虚。 祝世昌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腰杆。 新主子的实力强大,他这个当狗的,自然也是底气十足。 “基于实力?” 云逍风轻云淡地一笑,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瓦西里波雅科夫冷笑道:“明国国师,你在质疑我的话吗?” “金帐汗国建立之初,莫斯科公国的伊凡一世,靠着出卖其他邦国,充当俄奸,这才获得了金帐汗国的头号狗牌。” “直到一百多年前,金帐汗国式微,莫斯科公国勾结帖木儿汗国,这才击败金帐汗国。” “你们就如同狡诈、贪婪的鬣狗,虽然吞并了大片领土,却远算不上什么强大。你们此时强敌环伺,波兰、立陶宛、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哪一个不是欧洲雄狮?” 对于沙俄的发家史,云逍知道的一清二楚,此时如数家珍。 “你们在外,被三面围攻,在内有大贵族当道,如今正是焦头烂额,内忧外患。” “二十多年前,你们的都城莫斯科,被波兰大军占领长达两年。就在前两年,你们又败于波兰,签署了投降条约。” “这现在对本国师说,基于你们实力,要向大明提出无礼的要求?” 云逍看着瓦西里波雅科夫,脸上尽是嘲讽之色。 第1264章 基于法理,沙俄属于大明 第1264章 基于法理,沙俄属于大明 后世的人一想到沙皇俄国,脑海中立即会浮现出一头威风凛凛、凶猛残暴,并且贪婪无度的北极熊形象。 其实现在的沙俄,正处于猥琐发育阶段,只是一个被强国环伺的二线国家,距离列强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如今的欧洲,就是一个残酷、血腥的丛林。 陶宛公国、波兰王国(后来合并为波兰—立陶宛联邦)、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西班牙王国,才是欧洲大陆上的雄狮。 英、法、德、荷兰、瑞典等国,则是猎豹、豺狼。而沙俄只能算得上是一只鬣狗,贪婪而又狡诈、阴毒。 野心勃勃,却没有与野心匹配的实力,在东欧被揍的满头是包。 尤其是近三十多年,沙俄轮番被瑞典和波兰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甚至还被波兰一度占领了莫斯科。 正因为没办法继续向欧洲扩张,沙俄才不得不将目光投向西伯利亚,然后是漠北、黑龙江中下游。 这个沙俄的文书官,却跑到大明来大吹法螺,不免有些可笑。 洪承畴笑道:“四海之内,寰宇之中,没有国师不知道的事情,你这罗刹鬼就不要再虚张声势了。” 众人跟着一阵大笑。 那些蒙古贵族心中升起的敬畏,随之荡然无存。 瓦西里波雅科夫被云逍当众揭穿,这才重新审视云逍。 这个明国人,不好忽悠啊! 云逍向孙传庭说道:“告诉他,我大明如今又是什么实力!” “自崇祯三年以来,我大明内剿建奴,外平漠北、朝鲜、缅佃。” “大海之上,我大明水师,令不可一世的佛郎机舰队不敢入大明海域,红毛夷不得不与我大明签订《梁横岛条约》。” 孙传庭傲然开口,官员们无不面有得色。 祝世昌低声将孙传庭的话,翻译给瓦西里波雅科夫,又将《梁横岛条约》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 大明与荷兰签订《梁横岛条约》的时候,曾经在《大明日报》上刊载过,建奴也都知道。祝世昌那时候是建奴的礼部承政,因此知道大致的内容。 瓦西里波雅科夫的骄横和嚣张气焰,顿时弱了几分。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沙俄文书官,自然无法知道大明在陆地上征服的这些敌人有多么强大。 不过他却知道,此时在欧洲崛起的荷兰,也知道东印度公司。 能够让荷兰人签订这样的不平等条约,足以让他判断出大明的实力。 “西伯利亚全境,都是沙皇俄国的领土。” “基于法理,明国人也应该严惩那些强盗,对我们做出相应的赔偿!” 瓦西里波雅科夫不再提基于实力,而是基于法理。 云逍忍不住放声大笑。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耍流氓,他跟你讲法律。 这是白皮们的通病……当然了,通常他们喜欢直接开抢。 “那本国师就给你讲讲法理!” “黑龙江流域,以及东西伯利亚,是女真人的原住地,而女真人是我大明的子民。” “你们跑到大明的土地上建城,抢劫、杀戮大明的子民。” “大明没有向你们索要赔偿,你们却反倒前来讹诈我们,这又是什么法理?” 云逍笑吟吟地看着瓦西里波雅科夫,目光却跟刀子一样。 “女真人是你们的仇敌,又怎么会是你们的子民?”瓦西里波雅科夫大声反驳。 云逍朝坐在蒙古贵族后面的索伦三部头领招招手。三名索伦人站出来,指着瓦西里波雅科夫一阵大骂。 达斡尔族的巴尔达齐,甚至拔出了刀子要杀人。 罗刹鬼不光是残暴,还不讲武德。 上次他们的远征队跑到精奇里江,到了达斡尔人的居住地。 热情好客的达斡尔人,好吃好喝地招待他们。 这帮罗刹鬼倒好,吃了人家的,反过来绑架了人家的头人,然后敲诈、抢劫人家。 也难怪巴尔达齐见面就要杀人。 侍卫们赶忙上前,制止了三名索伦人。 云逍向巴尔达齐问道:“告诉这罗刹鬼说,你们是大明子民吗?” 巴尔达齐大声答道:“包括索伦人在内,所有女真人都是大明的子民!” 云逍又问:“你再告诉他,通古斯是你们的土地吗?” 巴尔达齐毫不犹豫地回答:“那里是女真人的祖地,当然属于我们,也属于大明的领土!” 云逍看向瓦西里波雅科夫,“基于法理,东西伯利亚都应该属于大明,你说呢?” 瓦西里波雅科夫还要狡辩,云逍挥挥手,再次开口打断他的话: “不仅是东西伯利亚,乌拉尔山脉以西,整个西伯利亚,以及沙俄现有的所有领土,自古以来都属于大明的领土!” 祝世昌愣了一下,然后将云逍的话翻译过去。 瓦西里波雅科夫冷笑道:“简直是胡说八道!” 孙传庭、洪承畴等人也都愣住了。国师好大的胃口,竟然打算将整个沙俄都吞了。 可这个自古以来,没有相应的说法啊! “??窝阔台汗国、??察合台汗国、??伊利汗国以及金帐汗国,这四大汗国以大元王朝为共主,属于元朝藩属,这没有异议吧?” 云逍向众多蒙古贵族问道。 蒙古王公们纷纷点头称是。 成吉思汗及其子孙们,通过三次大规模西征,建立了庞大的帝国。 成吉思汗死后,蒙古帝国逐渐分裂为元朝和四大汗国。 住在大都的元朝皇帝为蒙古的共主,四大汗国是分封的汗,理论上应听从元朝中央皇帝的调遣。 在元成宗时期,四大汗国正式承认了元朝皇帝是它们的大汗,即成吉思汗的真正继承者。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各自的发展,四大汗国逐步走向独立,与中原王朝已经没有太大的关系。 然而之间的宗藩关系这一点,却是毫无争议,连瓦西里波雅科夫都不得不承认。 云逍又问:“莫斯科公国,当时是金帐汗国疆域上,诺夫哥罗德公国的边陲小镇。这一点你不否认吧?” 瓦西里波雅科夫当然无法否认。 “我大明王朝,继元朝正统,元朝的藩属,自然要归属我大明。” “因此本国师说自古以来,元朝及四大汗国的领土,都属于我大明疆域。” “换而言之,沙俄现在占据的所有领土,都属于大明,从法理上来说,这没错吧?” 云逍轻声一笑,朗声说道。 大明的官员们眼睛都亮了起来。瓦西里波雅科夫瞠目结舌。 竟然还能这么扯? 不过他说的,真他娘的有道理。 第1265章 谈判?不,这是最后通牒! 第1265章 谈判?不,这是最后通牒! 云逍能浪费这么多口舌,自然是有他的用意。 否则堂堂大明国师,跟一个小小的沙俄文书官,哪有那么多的废话可说? 法理这个东西,有时候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有的时候却是无比重要。 大明立国前一年,朱元璋于应天府筹备北伐之时,发布了《奉天讨元北伐檄文》。 檄文中提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之口号。 从“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八个字当中,可以看出他是不承认元朝正统的。然而,当老朱定鼎天下,准备登基之际,口风顿时大变。 在登基诏书里却说道:“朕为中.国之君,自宋运既终,天命真人起于沙漠,入中.国为天下主,传及子孙百有余年。今运归一统。” 这样做的目的,不光是出于政治,更出于国土完整的需要。 朱元璋承认元朝正统,是为了将自己塑造成蒙元的继承者和征服者,为日后收复汉唐故地奠定舆论基础。 这样一来,明朝领土的底线,不仅要有燕云地区、蒙古地区、东北地区,连西北地区也要纳入版图。 这就是法理的重要性。 就好比后世的某个叫郑和的岛屿,也是这个道理。 一句‘自古以来’,就占着法理和大义。汉朝的时候,想要收服西域小国,为了师出有名,于是使者就想尽办法,去找出兵的理由。 知道大汉使者有多嚣张? 一般朝代的使者是用嘴皮子干外交,大汉的使者却是提着刀子搞外交,出了国门就故意搞事。 指着小国君主鼻子大骂,这都是正常操作,赢了功成名就,输了大军在后。 能力差点的汉使,为国捐躯,这样师出有名。 能力强一点的,直接把一个国家搞定。 就拿陈汤在出使西域的时候,看北匈奴不顺眼,于是假传圣旨,私自调兵灭了人家,还说了句:“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还有一个傅介子更牛啤,在楼兰国的朝堂上,直接一刀砍了国军的脑袋。 所以后世有人说,汉朝每消耗一个使者,就会多出一块领土。 汉朝为了开疆扩土,不惜牺牲使者的性命。 如今现成的法理就摆在这里,云逍又怎能错过? 他强调沙俄是大明的领土,也就是先把这个法理定下来。 等哪一天腾出手来,征讨毛熊也就师出有名,根本就不用去牺牲使者给自己找借口。 “我来了,我看到,我征服,还真是霸气!” 云逍‘呵’了一声,满脸嘲讽地看着瓦西里波雅科夫。 这货可不是爽文看多了,拿恺撒霸气侧漏的话来装杯。 而是沙俄吞并了大量土地,在西伯利亚又畅通无阻,然后从贵族到平民都开始飘了。这也是被东欧的大佬看不顺眼,一再痛揍沙俄的原因。 “记住我以下的话,回去告诉你们的城主,再让他转告你们的沙皇!” 云逍面色一冷,沉声说道。 随行的礼部官员,赶忙取出纸笔开始记录。 接下来国师所说的话,是代表朝廷对沙俄的通牒,绝不能有一个字的错漏。 “溥天之下,莫非汉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元朝及四大汗国曾经的统治区域,都归我大明所有。” “西伯利亚,以及沙俄现有的所有疆土,皆是我大明疆域!” 云逍再次重申法理,定下了基调。 瓦西里波雅科夫面露冷笑,在他看来,明国的国师不过是在打嘴炮而已。 “限三个月以内,入侵东西伯利亚的所有沙俄人员,必须撤离乌拉尔山脉以西。” “否则除张献忠、李自成部外,大明还将派出大军,彻底清缴沙俄人。” “乌拉尔山脉以西,乃至沙俄现有领土,大明拥有主权,沙俄作为大明藩属,沙皇由大明朝廷册封。” 现在将沙俄纳入疆土,根本没那个必要,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空耗国力。 先把沙俄的势力赶出东西伯利亚,却是不费什么力气,也消耗不了多少钱粮。 等收拾了漠北,再把西西伯利亚也全部收入囊中。 至于沙俄的其他领土,那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收与不收,要看那时大明的国力。 瓦西里波雅科夫听了祝世昌的翻译,愤慨地说道:“国师大人,你这不是谈判应有的态度!” 云逍摇头一笑。 “谈判?”洪承畴一声冷笑,“你不过是雅库茨克督军衙门的文书官,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也配跟大明国师谈判?” 孙传庭接着喝道:“我大明乃天朝上邦,而沙俄不过是外藩小邦,有什么资格与大明谈判?国师所言,是大明的最后通牒!” 官员和蒙古贵族们全都笑了。 瓦西里波雅科夫向云逍行了个礼,“国师大人的话,我会向督军大人如实禀告。” 接着他的话锋一转,露出嘲讽之色:“不过,尊敬的国师大人,你的主张会激怒沙皇陛下,因此给明国引来可怕的战争!” “战争?” 云逍笑了笑,看向满桂、吴三桂等武将,以及众多蒙古贵族,问道:“你们害怕战争吗?” 众人一阵哄笑。 满桂大声说道:“归化军的将士们,正愁找不到建功立业的机会,若有战,请国师先用归化军!” 吴三桂跟着说道:“区区罗刹鬼,何须大军出动?三千皇家骠骑兵,足矣!” 吴克善也迫不及待地站起来:“两位将军就不要争了,还请给咱们蒙古人一个机会,我们保证让这些罗刹国,回忆起他们的祖先在蒙古铁蹄下颤栗的过往!” 其他蒙古头领,以及索伦三部的野人女真,也都纷纷请缨。 无论是草原上的明军,还是蒙古各部,哪一个不是好战分子? 可如今却找不到敌人,没了用武之地,要是有出战的机会,当然会争先恐后。对于朝廷官军而言,那是功勋,对于蒙古各部而言,那将是土地、牛羊、奴隶。 这时,比赛场上传来阵阵欢呼。 原来是齐射比赛中,蒙古骑士展现出精湛的骑射技术,引起人们的赞叹。 场上的一幕,勾起了瓦西里波雅科夫的历史记忆,一股潜藏在血脉中的恐惧,不由自主的涌上心头。 第1266章 朝廷打胜仗,影响草民吃糠喝稀吗? 第1266章 朝廷打胜仗,影响草民吃糠喝稀吗? 崇祯八年的最后一场雪,在岁末突然降临。 暴雪席卷长城内外,素绢般的白絮自穹顶倾泻,覆住崇山峻岭间蜿蜒的虬龙。 距离遵化城三十多里,有一座驿站,名为德胜驿。 崇祯三年,皇太极亲领大军绕道蒙古,入关奇袭大明,在遵化城受到重创,长子豪格被杀。 驿站因此而得名。 大明驿站以前的主要用途,是为传递公文情报的使者提供补给所需,并接待来往出公差的官员。起初朝廷对驿站管理十分严格,非有军国要事,官员不得私用驿站。 公差官员使用驿站,必须按规定携带随员,不得超额。 即使是公侯奉旨出差,也仅允许带一名随从。 各地驿站根据兵部、巡按开具的“符验”,才能提供食宿和车马等。 当然了,再怎么严格的制度,最终都会变成一纸空文。 各地的驿站最终沦为官员公款吃喝、公车私用的旅游福利机构。 崇祯二年,刑科给事中刘懋上书裁撤驿站。 也多亏朝廷查抄晋商,彻底缓解了财政压力,这件事才被搁浅。 后来电报横空出世,在国师云逍子的大力推进下,对驿站进行了彻底的改革。如今的驿站,不再负责接待官员,只负责邮递信件、物品。 现在的驿站也提供食宿,不光面对官员,也面对百姓,只不过都要掏钱,相当于邮局和国营旅社食堂为一体的机构。 除夕这一天,由于大雪阻路,很多人被困在德胜驿中。 这些人多数是准备返乡过年的,有行商,有农夫、工人,还有读书人、小吏,甚至还有几名乞丐,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 此时风雪正大,众人围坐在驿站前厅的大火塘旁边取暖。 火塘修的极大,火也烧的很旺,屋子里暖烘烘的,倒也无惧严寒。 一名生员打扮的青年借着火塘的火光,双手捧着一张报纸大声诵读。 大明今年可谓是捷报频传。西南那边,大明军队从海路登陆,攻占大光。 然后南北两路大军夹击,攻破缅佃国都,生擒缅王。 崇祯八年的十月,缅佃全境平定。 半岛那边,卢象升率东江镇兵马进入朝鲜。 多尔衮仓皇撤往??国萨摩藩,大明军队几乎是兵不血刃占领半岛。 朝鲜李氏王族以及各地贵族,被凶残的建奴屠戮一空。 为了拯救朝鲜百姓于水火,加上朝鲜上下泣血哀求,朝廷勉为其难地批准,除朝鲜国,设行省。 自此,朝鲜并入大明版图。 此时那生员念的内容,则是大明国师奉旨巡行漠南,以及皇家骠骑兵奇袭车臣汗部,攻破王庭的消息。华.夏人最是崇拜霍去病这样的英雄。 李自成孤军深入敌境,破敌王庭,这样的故事更容易打动人。 那生员念得声情并茂,得意洋洋。 听者也都是振奋不已,与有荣焉。 “咱大明,如今可厉害了啊!” “如今大明兵锋,比起太祖时期都只强不弱!” “啥叫远迈汉唐?如今这就是了!” “大明威武!” …… 一名行商大声叫道:“今儿个过年,大家伙儿在这里凑到一块儿也是缘分,又听了这种长志的好消息,我请客!驿丞大人,上酒,今儿个咱们一醉方休!” 正厅内顿时一阵轰然叫好,气氛变得更加热烈起来。 驿丞立即安排驿卒,去取酒和下酒的花生瓜子。 “朝廷打胜仗,与你们这些草民有什么关系?” “打的胜仗再多,影响你们吃糠喝稀吗?” 正厅内,忽然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气氛被破坏殆尽。 众人纷纷循声看去。 开口之人,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儒生,面色苍白,像是大病初愈一般。 驿丞怒道:“你这读书人,怎敢说这样的丧气话?” “我说错了吗?” “朝廷到处打仗,肥了朝中的权贵,你们这些草民,又得到多少好处?”“我才不在乎朝廷打了多少胜仗,又增加了多少疆土,我只在乎,咱们这些小民是否过得富足!” 那儒生一声冷笑,口中振振有词。 此人名为魏藻德,字师令。 孔衍植一纸檄文,搅动天下风云,让云逍成了天下读书人的公敌。 魏藻德自以为找到了闻达于天下的机会,第一个在朝堂上跳出来弹劾云逍。 他先是被关入锦衣卫诏狱,受到特殊招待。 后来被一帮读书人抬到清华园,向云逍示威,结果又被工人一顿暴打。 魏藻德命硬,堪比打不死的小强,居然被他给挺了过来。 只是活罪却怎么也逃不掉,被贬到辽东当官,并且限定在年前离京。魏藻德一直拖到前几日才动身,走到这里遇上风雪,于是在这里躲避。 一人赞叹道:“施主心系黎民,善哉善哉!” 那是一名老僧,一身打满补丁的僧袍,白眉白须,面容和善、儒雅,颇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气质。 “施主所言,分毫不差!” “一场大战下来,多少生灵涂炭?死的不光是大明人,更多的是藩属百姓。” “大明人的命是命,藩属黎民的命就不是命?” 老僧的一番话,倒是引起了不少人赞同。 老僧重重地叹了一声,接着又道:“朝廷开疆拓土,黎民却处于水深火热,这样的大胜又有何益?” 魏藻德接过话头,开口嘲讽道:“朝廷打胜仗,影响草民们一个月挣几个辛苦银子吗,影响草民受权贵欺压吗?” 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正厅大门被打开,一阵寒风卷着雪花袭入屋内。 一群人簇拥着一名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年轻人五官清隽,俊美无俦,一双眸子炯炯发亮。 魏藻德看了这年轻人一眼,顿时如遭雷殛,张大嘴巴半晌没能合拢。 这年轻人,正是大明国师云逍子。 结束漠南草原的巡行之后,云逍就启程赶往关内,准备赶在过年前回到京城。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让归途变得异常艰难。 本来他打算在关外驻扎下来,等雪停后再回京城。 没想到的是,车驾和随行大军刚刚驻扎下来,就收到急报,有人在遵化等着他。 若是其他人,云逍自然不必冒着这么大的雪赶路。 可来接他的是张嫣,于是云逍冒着大雪轻骑入关。 由于此时外面的风雪太大,云逍只得带人在这里暂时躲避。 云逍不认识魏藻德这种小角色。 而魏藻德却是认识他,顿时被吓得??三魂少了一魂,七魂少了两魄。 那老僧打量云逍几眼,接着看到他身后的侍卫,神色微变,赶忙低下头来。 “我刚才听到,有人说,朝廷开疆拓土,与升斗小民无关?”云逍在火塘旁从容落座,看向魏藻德和老僧。 第1267章 国师与巨贪是一丘之貉 第1267章 国师与巨贪是一丘之貉 在云逍的目光注视下,魏藻德只觉得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后脊早已被冷汗浸透,一时说不出话来。 刚才他慷慨激昂,指点江山。 可此时浑身都在止不住战栗。 那,可是大明国师啊! 这时火塘中的炭火,忽然炸开一粒火星。 "扑通"一声,魏藻德整个人顺着长凳往下滑,如烂泥般瘫坐于地。 云逍忽然轻笑出声,“这般人物,我倒是见得多了。” 这种恨国党,后世见多了,除了嘴炮之外,啥本事都没有。 云逍偏头看向那闭目捻珠的老僧,声音变得清冷了几分:"倒是这位大和尚,既已斩断红尘,又为何也是满腹俗世怨怼?" 老僧的手微微一颤,佛珠捻动声戛然而止。 随即他淡然一笑,开口道:“老衲不过是听这位施主所言,又联想平日所见所闻,这才有感而发。施主若是觉得不妥,老衲收回便是!” 云逍‘呵’了一声。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刚才在这里大放厥词,妖言惑众。 现在轻飘飘的一句收回去,哪有那么容易? 云逍追问道:“不知大和尚有哪些见闻,让你有什么感慨?”老僧感受到云逍身后侍卫凌厉的目光,知道自己不开口恐怕是很难过关。 他稍加酝酿,便开口道:“既然这位公子想听,那老衲便直言不讳,若是公子感到逆耳,莫怪!” 云逍笑了笑,“我洗耳恭听!” “近年来,老衲云游四方,听闻了许多官吏贪腐。” “漕运总督兼凤阳巡抚朱大典贪腐巨案,更是震动天下,想必这位公子以及在座的诸位都有所耳闻。” 老僧开口就抛出了一个去年发生的惊天贪腐大案。 案子的主角叫朱大典,万历四十四年高中进士,是如今大明朝为数不多的四朝老臣。 朱大典的仕途可谓一帆风顺,从山东的一个七品县令做起,一步步升任兵科给事中、兵部右侍郎、右佥都御史、山东巡抚。 最高做到漕运总督兼凤阳巡抚,成为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此人极度贪财好利,且为了攫取金银财货不择手段。 他在各地任职期间,运用各种卑劣手段谋取巨额财富,贪婪之名传遍天下。 就在朱大典在担任漕运总督期间,贪墨达到顶峰。 当世著名学者张岱,当时曾担任他的幕僚,撰文描述:“亲见朱大典之贫横”,称奇为“真如乳虎苍鹰”,并称他已经达到“人拟其富可敌国”的程度。 朱大典在去年下半年被东厂廉政司查办,从其家中搜出银280万两,黄金2万多两,房产、田亩、店铺高达3000多处。 “可朝廷却只是抄没朱大典的家产,流放至广西军中效力。” “朱大典所贪腐的,全都是民脂民膏。他每贪墨一两银子,百姓就要多一分苦。” “如今我大明,类似朱大典的贪官污吏,多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大明如今的确是富强了,可富的是朝廷和朱大典之流,与小民又有何干?” “由此可见,老衲之前所言,可有半分谬误?” 老僧侃侃而谈,一番话引起屋内众人的共鸣,无不义愤填膺。 一名行商愤愤说道:“以朱大典之罪,千刀万剐了都应当。听说之所以被赦免,是国师为他求情,陛下这才法外开恩。” 人们一阵窃窃私语。 “国师怎么会为这样的大贪官求情?”“莫非国师跟朱大典之间,有什么纠葛?” “听说国师富甲天下,银子比沈万三当年还要多,我看他的银子也不一定干净。” …… 魏藻德吓得面如土色,身体抖的更加厉害了。 这要是激怒了国师,在场的人没一个人能侥幸,他更是小命不保。 听到众人把话题引到云逍身上,侍卫们的眼睛都红了,手握住了刀柄。 乙邦才正要开口呵斥,被云逍挥手阻止。 人们说的并没错,朱大典之所以能保住性命,正是他的主意。 云逍其实并不认识朱大典,不过在前世却是听说过他的事迹。 此人的确是个巨贪。朱大典除了贪,还有一个特点:才干超群,文武全才。 他不仅长于吏治,尤其善于用兵。 在原有历史的崇祯五年,孔有德、耿仲明等人发起“登州之乱”,叛明降清。 数万叛军席卷山东,接连攻克十几个州县,朝廷大军被打的溃不成军,山东形势危急。 危急时刻,朱大典虽是文官,却毅然挺身而出,肩负起平叛重任。 他招募五千乡兵,身先士卒带领人马杀上战场。 以骁勇善战闻名的孔有德,竟被朱大典带领五千乡兵杀得七零八落,被迫乘船下海逃窜而去。 这还不算什么。 崇祯十七年,大明亡国,建奴兵临江南。朱大典回到老家金华,散尽家财,把多年积蓄全部捐出,购置火药军器,招募壮士组织乡勇团练,日夜操练,守卫桑梓。 后来建奴大军南下浙江,重重包围金华城。 朱大典这巨贪,多次拒绝建奴高官厚禄的引诱招降,与建奴展开了你死我活的攻防大战。 在经过三个月的殊死奋战后,朱大典在城中陷入粮尽援绝、守军伤亡殆尽的绝境,最终被建奴破城。 朱大典在城破之际,走进城中贮存火药的库房,“投火绳药桶,顷刻人屋皆烬”。 在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声中粉身碎骨,这个曾被万人咒骂的巨贪舍身取义,以身殉国。 后人称说朱大典“婴城守婺,破家从忠,继之以死”,“浙东死事之烈,未有如大典者”。 这个历史时空,朱大典大肆贪腐,聚敛钱财,却没有机会为国尽忠。他被廉政司查办,云逍也是犹豫了很久,最终出面向崇祯求情,赦免其死罪。 云逍当然知道,这么做有违纲纪,也有损他的声誉,可他却还是做了。 以身殉国,战死沙场,这是华.夏人最崇高的死法。 朱大典虽贪,其忠义却胜过无数清官。 不救朱大典,云逍的心里怎么也过意不去。 没想到此时竟被一个老和尚,拿出来当做攻讦朝廷的借口。 这时从大门外传来一声厉叱:“你这秃驴,好大的胆子,怎敢在这里妖言惑众!” 云逍听了这声音,不由得眉毛一挑:“老王怎么来了?” 大门被推开,一群人簇拥着一名青年走了进来。云逍愣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 万万没有想到,在这除夕之日,风雪漫天的天气,大侄子竟然会出现在这小小的得胜驿! 第1268章 国师的识人之明 第1268章 国师的识人之明 “叔父,别来无恙啊!” 崇祯大步上前,握住云逍的双手。 他身上的大氅覆盖着雪花,眉毛、胡须上结着冰晶,却依然难掩发自内心的欣喜。 云逍心中暖意涌动,却开口责备道:“这么大的风雪,你怎么来了?” 本以为来的是大老婆,没想到来的却是大侄子,这惊喜可真是不小。 可大侄子是什么身份? 堂堂大明皇帝,悄然离京四百里,就为了迎接一个道士。 这要是传扬出去,朝中那还不得炸锅。并且这么大的风雪,要是万一有个什么好歹,那可真叫天崩地裂。 都这么大的年纪了,还不让人省心。 “来的时候还没下雪,况且叔父不辞劳苦,远行塞外,我这做侄儿的前来迎接,也是理所应当。” 崇祯任由王承恩解开身上的大氅,然后拉着云逍在火塘边坐下。 由于崇祯一行都是身着便装,屋内其他人倒也没有什么太过特别的反应。 当然了,魏藻德除外。 在崇祯出现的那一刻,就被吓得魂飞魄散。 接着他一个激灵,一泡尿直接撒在裤裆里。 “让三子去弄酒,怎么去了这么久?” 那驿丞毕竟是个九品官看出崇祯、云逍都不是寻常人,不由得有些紧张,于是就找了个借口出去透口气。 一走出正厅大门,就见廊道上、院子里站满了人。 全都是一身铁甲的军士,如同铁铸的一般,在风雪中岿然不动。 驿丞感到口干舌燥,如同冰雕一般站在那里,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是你刚才在这里大放厥词,质疑朝廷,非议国师?” 崇祯看向那老僧,神情极为不善。 大明开放言路,虽说如今禁止言官风闻奏事,对于民间的声音却并没有什么限制。 只要不是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官府都不会追究什么。 老僧之前说的那些话,也不算是违禁。 可他的话语中明显有攻击云逍包庇巨贪的意思,崇祯自然是极为恼火。 崇祯虽然没有表露身份,然而他毕竟是九五之尊,亲征辽东以及各项新政的推行,获得了巨大的威望,因此威严日重。 老僧顿时感到无形的压迫扑面而来。 紧接着他又察觉到,有数道刀子一般的目光锁定着他。 只怕应答稍有不对,恐怕下一刻就是人头落地。 其他百姓也察觉到异样,不由得惶恐起来,屋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压抑、紧张。 “言者无罪。”云逍冲着崇祯摆摆手,“灯不拨不亮,理不辩不明,事实胜于雄辩。” 崇祯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他也是很久没有微服私访,今天机会难得,正好跟百姓们交流交流。“这大和尚之前说的倒是没错,咱大明的官吏,的确是贪腐成风。” 云逍侃侃而谈。 外面的风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索性借此机会给大侄子上上课。 要想大明的强盛维持下去,必须依靠皇帝,耳熏目染是改变思维的最好方式。 “可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官吏贪腐之事从未断绝,并非大明独有,也不是现在才有。” 云逍说的是大实话。 贪腐问题,就是个无法根除的顽疾。 汉代《二年律令》,规定“受赇枉法者弃市”。 朱元璋“剥皮实草”,震慑贪官。 后世甚至引入财产申报、大数据监测。 然而监督的手段不断升级,贪腐却始终无法杜绝,会以全新的形态存在。 这不光是体制问题,还牵扯到人性、社会、文化等诸多方面。 “而我大明如今,惩治贪腐之严,却是任何朝代所没有的。” 云逍说到这里,看向王承恩:“老王,我听说你有个亲戚在东厂廉政司做事?你可知道,这即将过去的一年中,大明查处了多少贪官污吏?” “单是崇祯八年,先后查处三品以上官员高达二十二人之多,三品之下七品以上的官员达三千七百余人,其他有品、无品的官吏,不计其数。” 王承恩现在已经升任司礼监掌印太监,还兼着东厂的差事,因此对于这些数字耳熟能详。 “萧公子刚才所言不差!” 王承恩接着说道。“为根除刑狱贪腐,万岁爷与国师甚至亲入刑部监,借此一扫刑狱沉疴。” “纵观古今,有哪一朝,能如我大明朝,有哪一位天子,能比得过今上?” “若朝廷不下定决心整顿吏治,朱大典之流将会继续贪赃枉法,又怎会被查处?” “你这和尚,竟拿朱大典来攻讦朝廷,诋毁国师,要么是蠢,要么就是居心叵测!” 王承恩的这番话极有说服力,况且事实也是如此,众人听了都连连点头。 那读报的读书人不解地说道:“按照太祖定下的祖制,贪墨六十两银子就要立斩,朝廷却为什么不杀了朱大典?传言是国师为朱大典求情,是否当真?” “国师与朱大典素不相识,之所以上书陛下为其求情,是因为其十分能干,并且在任上政绩卓著,加上西南需要用人,这才赦免死罪,将其流放。” 王承恩看了云逍一眼,露出敬佩之色。 “朱大典被流放广西,后来随军征缅,在军中充当苦役。” 崇祯接过话头:“前几日,有军报自缅佃传来,朱大典立下大功,足见国师有识人之明!” 云逍眉毛一扬,“朱大典如今不过是个苦役,又能立什么大功?” “朝廷虽然已经平定缅佃,却不时有叛乱发生。” “三月前,缅佃生番纠集五千多多人,偷袭大光粮草转运之地。” “适逢大军北上,大光仅留下三千老卒、民夫,而缅佃生番却都是穷凶极恶的暴徒,人数众多,攻打大光小城,情况十分危急。” “守城将领战死后,朱大典挺身而出,领着这些老卒、民夫,不仅成功守住了大光,还趁夜偷袭缅人,杀死七百多人,其余全部溃散。” 云逍老怀大慰,对于自己的眼力也是颇为自得。 屋内众人都是一阵惊叹。 “听说国师是能掐会算的神仙,比刘伯温都还要厉害,他救朱大典,显然是早就推算出后来的事情!” “瞧我这张臭嘴,刚才竟然质疑国师!” “还真别说,这些年抓的贪官污吏可真不少!” “如今大明朝的官场,虽说比不得洪武爷当年那么干净,却也是远胜其他朝代了。” …… 第1269章 这就是你所说的民生艰难? 第1269章 这就是你所说的民生艰难? “太祖对贪官污吏施以重典,胜过历朝历代!” “然而哪怕是凌迟、剥皮揎草,也难以阻止贪腐。” “由此可见,要想彻底根除贪腐,就如同要扫除天底下的灰尘一样,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云逍继续给崇祯上课。 反腐是历朝历代,也包括后世的无解命题。 实现零贪腐,那是乌托邦式的幻想,是不可能存在的。后世的反腐制度、手段,按说是很先进了吧? 可贪腐同样也在与时俱进,电子货币、虚拟资产、加密货币等新技术,隐蔽到你根本无法审计。 被视为反腐典范的坡县,反腐制度和手段够严密吧? 照样有国家级、部级高官贪腐。 至于某个漂亮国,倒是完全没有贪腐,那是因为人家直接出台法律,将贪腐合法化了。 “然而贪腐不能完全杜绝,却不意味着可以放任自流。” “就如前些年的大明,若是上至朝堂阁臣,下至小吏,都视国家于百姓存亡于不顾,想法设法为自己谋利,那么大明迟早会亡国!” 云逍的话,成功勾起崇祯噩梦一般的回忆,不由得一个寒噤。王承恩暗自咋舌,也只有国师敢把‘大明亡国’挂在嘴上。 这要是放在其他任何人身上,不被砍头都是万幸。 “吏治的核心,不在于彻底根除贪腐。” “而在于构建权力与权利、效率与公平的动态平衡。” “通过体制约束、道德教化,将其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也就是了。” 云逍也是有感而发。 以前他也深恨贪官污吏,恨不能如朱元璋那样,全部剥皮揎草。 这些年他站的角度不同,想法也发生了改变。 崇祯思索片刻,颔首道:“小侄明白了。” 不光是明白了云逍话中的意思,也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 近年来推行的吏治革新,正是体制约束。 让刘宗周编制道德规范和行为准则,这属于道德教化。 身为帝王,重点就该放在这两样上面,而不是亲力亲为去抓肃贪。 “我刚才所言,是否能让大和尚信服?” 云逍见那老僧面有讥诮之色,于是开口向他问道。 “阿弥陀佛!”老僧念了声佛号,将脸上的异色收敛起来。 接着他不温不火地道:“老衲只是体恤民生艰难,不大懂公子所说的这些大道理。” 云逍‘呵’了一声,“那就再谈谈,你所谓的民生艰难。” “这位老丈贵姓,哪里人氏?”云逍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名农夫打扮的百姓身上。 那百姓有六十多岁,面庞黝红,皱纹如犁沟深嵌,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腰束草绳。 “小老儿邱长贵,就是这得胜驿人氏。” 老农慌忙站起身来,局促地答道。 “随便唠唠,不必紧张。”云逍和颜悦色地问道,“家里有几口人,多少田?” 邱长贵答道:“家里有七口人,田三十五亩。” 立即有人提出质疑:“你自己的田,还是租别人的?” “以前家里只有五亩薄田,这几年那些官绅老爷们的田也要缴田赋,只有把田贱卖了,我家老大在遵化的钢厂做事又赚了点闲钱,于是又购了三十亩。”邱长贵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呵呵地答道。 对于华.夏的百姓而言,有田可种,就是一辈子最开心的事情。 云逍又问:“家里人每天吃几顿,吃些什么?” “平日吃两顿,农忙时吃三顿,高粱、玉米和红薯为主……每顿都能吃饱。” 说到这里,邱长贵不由得一阵感慨。 “前些年啊,三天能有一顿饱饭吃就不错了,哪能想到,现如今居然每天吃三顿,至少有一顿能敞开肚皮吃。” “老大在钢厂做事情,每个月还能给家里送几两银子回来。” “也不知道这是咋回事,这日子咋就一天比一天好过了呢?” 一名百姓笑着说道:“这不是因为咱大明出了一位圣君,又有一个神仙一样的国师么?” 崇祯顿时龙颜大悦,百姓的一句‘圣君’,比大臣们一千句马屁都要舒坦。 “我听说,红薯就是国师从天上带下来的,这东西可真是救命的仙粮……也就是吃多了爱反酸,放屁也多了。” 邱长贵的话,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等笑声落定,云逍继续问道:“田赋和劳役多吗?是否还有其他杂税?” “田赋没多少,以前交田赋必须是银子,要给火耗,现在直接给银券,也就没了火耗。” “劳役也不多,除了村子里修路、架桥,其他的官府给工钱。” “杂税倒是还有一些,主要是村子里刚修了一间学堂,每家每户都要出点银子。” 其实大明自立国以来,田赋就定的极低。在朱元璋时期,定为三十税一,即缴纳收成的三十分之一,这个税率相对较低。 到了大明后期,田税税率不到2%,几乎接近五十税一的低税率。 纵观历朝历代。这样的税率都是最低的。 在减轻农民负担方面,大明朝廷可谓是典范。 而后来的螨清,田赋大部分时间是十税一,实际征收的比例却高达二十税一。 就这,那位麻子皇帝一句‘永不加赋’,被很多人吹上了天。 大明底层百姓负担最重的,是杂税和隐形税。 这些都是地方官府、豪绅,巧立名目、层层盘剥的结果,与大明朝廷决策其实没有多大关系,并且最终也没落到国库中。 这几年推行税务革新,斩断了杂税和隐形税,也就等于卸下了底层百姓身上的重担。 “家里的人,冬天都有棉衣?” 云逍看了一眼邱长贵身上破旧的棉袄,接着又问道。 “有呢,这几年手上有了点银子,棉袄的价钱又一年比一年低,前年家里每人都置办了一件棉袄。” “想着前几年,家里就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如今每人都有换季的衣裳。” “小老儿我,以前做梦都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好事!” 邱长贵笑眯眯地应答,脸上的褶子就像开了花。 云逍再次看向那老僧,“都听清楚了,这就是你所说的民生艰难?” 第1270章 国与民俱贫,而官独富 第1270章 国与民俱贫,而官独富 老僧手里捻着念珠,念了声佛号,“这位邱施主,不过是个例罢了。众生皆苦,普天之下,还有无数黎民受苦。” “一句众生皆苦,就将朝廷所做的一切都抹杀了,你这秃驴,当真该死!” 王承恩见崇祯神情不悦,立即大声呵斥老僧。 老僧笑而不语。 “今日就让你这老秃驴心服口服!” 王承恩被激怒了,问道:“你可知道,崇祯三年以前,我朝岁入多少?”老僧微微一笑,“朝廷岁入,与百姓有什么关联?” “关联大着呢!” 王承恩一声冷笑,开始侃侃而谈。 “以崇祯二年为例!” “朝廷岁入包括,田赋收入米麦2600万石,军屯400万石,盐税200万两,金花银100万两(税粮折收的银两),茶税10万两,另外就是各种织物折合12万两。” “那时朝廷岁入,超过七成五来自田赋,朝廷困窘,入不敷出,百姓困顿,生计艰难!” 崇祯二年的时候,王承恩还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因此对于朝廷的财政收入了如指掌。 崇祯听了他说的这些数字,不由得回想起那几年的艰辛,心中一声长叹:“难怪叔父曾说,大明是被活活穷死的!” 王承恩接着说道:“今年朝廷岁入破万万两银,高达12691万两之多,与崇祯二年相比,何止增加十倍?” “然而以前岁入主要来源的田赋,却不足一成,并且还取消了盐税、金花银等赋税。” “天下百姓赋税锐减,再加上摊丁入亩等新政,又没有了火耗银子,取消了丁口税,百姓负担一减再减!” “你却反倒说有无数黎民受苦,简直是颠倒黑白,信口雌黄!” 王承恩心里面替崇祯和云逍感到委屈,因此越说越怒。 听了王承恩报出的数据,云逍也不由得一阵动容。 没想到大明的财政收入,这么快就破亿两白银。 要知道,螨清败家子皇帝后期,人口暴涨到三亿。那时候朝廷最高财政收入,也才是8280万两。 只不过朝廷收入高了,百姓的日子,却越发过得艰难了。 麻子皇帝时期,人均粮食占有量最高达到1200斤,到了败家子手中,却下降到只有580斤,连一半都不到。 由此可见所谓的盛世,不过是皇帝和官绅的盛世,与百姓没有分毫关系。 如今大明人口才破亿,财政收入也破亿两,并且还是在轻徭薄赋,一再减免百姓赋税以及其他负担的基础上得到的。 与所谓的康乾盛世相比,如今已经是盛世中的盛世。 崇祯看了一眼云逍,神智一阵恍惚。 若不是在六年前,鬼使神差地去了一趟吕祖观,大明如今是什么景象?自己这个大明天子,又是什么样的处境? 老农邱长贵开口道:“要是说朝廷对咱这些泥腿子不好,那可是昧着良心说瞎话。老和尚,你说啥黎民受苦,可别带上咱!” 其他百姓纷纷开口附和。 王承恩得意地看着老僧,冷笑道:“老秃驴,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太祖曾说,税重民生苦。” “朝廷虽然减了田赋、丁口税,却广收工商税,巧立名目,与民争利,导致国富民穷,民生凋敝。” “老衲说的可对?” 老僧已经有七十多岁,却是个懂得话术的,完全抛开事实不谈,巧妙地将话题引到工商税上。 说到这个,王承恩没办法辩驳,这方面不是他的强项。崇祯皱了皱眉头。 “太祖当年,的确说过‘税重民生苦’这样的话。” 云逍这时候开口了。 “太祖吸取前朝亡国教训,实行仁政。他认为固定税额是仁政的基础,工商税是剥民的工具。” “因此大明自崇祯三年以前,坚持了税额固定、且以田赋为主的基本国策。” “然而结果又如何?” 大明财政收入最高时期,折合白银为3500多万两。 而宋朝……丢掉半壁江山的南宋,岁入都在1亿两以上。 宋朝富到什么程度? 一个守城门的兵卒,年收入相当于欧洲的公爵。 包青天年薪一万八千贯,相当于后世的1260万。 宋朝和大明之所以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就在于是否从工商业收取了税收。 历史上的大侄子,就是在百官冷漠的见证下,活活穷死的。 大明两百多年历史,并非只有崇祯一人穷,实际上“没钱”贯穿了整个明王朝始终。 而大明朝廷的穷根,早在开国之初,就被朱元璋植下了。 其实到了大明中后期,工商业已经十分发达,但国家却无法对新增财富征税。 每有皇帝想要增加工商税,就会遭到以“祖制不可改、税重民生苦”为由的反对。 其背后,是特殊利益集团官僚的反对。“不收工商税,当真是百姓获益了?” “朝廷不收工商税,就不会对商人有律法保护,因此商人不得不依靠官员庇护,名臣徐阶就是其中典型。” “徐阶家经营松江棉布,拥有棉布作坊,还不用缴纳税款,因此敛聚千万巨财。” “官员甚至直接窃取盐、茶、马等朝廷专卖贸易的利润,更有甚者,不惜勾结东南沿海走私商人和??寇,来获取海贸暴利。” “朝廷和地方官府没有了收入,只能层层加码到百姓身上,比如火耗银、三饷,以及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摊派。” “结果国与民俱贫,而官独富,而不是你所谓的国富而民穷!” 嘴炮,向来是云真人的强项,从来没虚过谁。 加上老僧本来就是强辩,拿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被说的无言以对。 “这位公子说的太好了!” 一名行商打扮的中年人抚掌说道。 “虽然我不大懂什么大道理,可我这么多年走南闯北贩卖货物,却也见识了不少。” “以前跑个买卖,需要层层打点,每一层都要从身上剐下一块肉,稍有不慎,一个小吏就能让人身家不保。” 说到这里,中年商人眼圈都红了。 灭门的知府,破家的县令,那是对寻常百姓而言的。 对于地位低下的商人来说,一个小小的胥吏,就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如今虽说要交税,该孝敬的也少不了,可不用跟以往那样提心吊胆,一年下来总能赚个千儿八百的,在官吏面前也能挺直腰杆儿。”“什么税重民生苦?还不是那些当官的找个借口哄骗皇帝,好盘剥咱们这些商贾?” “你这老和尚,看着像个得道高僧,却是这样不明事理,在这儿胡说八道,就不怕佛祖降罪?” 中年商人满脸不忿,红着眼睛盯着那老僧。 “他不是不明事理,而是屁股坐歪了。” 云逍微眯着眼睛,向老僧说道:“你见识不凡,却一再为官绅发声,莫非是出身官宦之家?” 第1271章 皇帝是青天大老爷 第1271章 皇帝是青天大老爷 “阿弥陀佛!” 老僧念了一声佛号,露出悲天悯人之色。 “老衲只是怀着慈悲之心,怜悯天下百姓,并无攻讦朝政之意,更不曾想过要为官绅发声。” “公子刚才一番话,让老衲如醍醐灌顶,方知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之前所言大错而特错。” “望公子海涵!” 老僧说完就垂下眼帘,缄口不语。 云逍不再追问,只是瞥了王承恩一眼。 这个老和尚谈吐不凡,不像是个和尚,反倒像个儒生,浑身透着一股子酸气。 并且他的言语极具煽动性,跟后世的那些个在网络上卖弄嘴皮子的公知、恨国党,颇为相似。 必须查一查他的底细。 王承恩当即会意,深深地看了老僧一眼,将他的容貌牢记在心里。 该死的秃驴,敢在万岁爷和国师面前大放厥词! 国师的心眼小……虚怀若谷,可也容不得一个老秃驴这样质疑。 彻查! 哪怕没什么问题,也要让这秃驴吃点苦头。 老僧虽然闭着眼睛,却也能感受到王承恩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的心里暗暗叫苦不迭。自己堂堂……这两年隐姓埋名,剃光了头发,扮成和尚,就是为了躲避锦衣卫的追缉。 今天这是怎么了,居然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想到这里,老僧恨不得狠狠地抽上自己几个嘴巴子。 崇祯难得有与百姓近距离接触的时候,此时来了兴致。 他看向坐在对面后边的一名工匠,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做什么营生?” 那男子惶恐地答道:“小人贱名苟四,别人都叫我四狗子,是匠户出身,如今在做泥瓦行当!” 众人一阵哄笑。 大名将普通民户分为三等,"曰民、曰军、曰匠"。 匠籍处于社会的最低层,因而最为卑贱。这个叫苟四的泥瓦匠,不仅身份低贱,名字也贱,被人嘲笑也是正常。 崇祯和颜悦色地问道:“这几年,日子可有什么变化?” “咱大明的匠户,以前过得那叫日子?” “以前当官的根本不把咱们匠户当然,那日子过的,连猪狗都不如啊!” 苟四一声叹息。 云逍也跟着在心里一声叹息。 大明的匠户,说起来都是血泪。 大明的匠户制,是承袭元朝的旧制。 匠籍,专门从事手工业生产,隶属于工部,世代相袭,不得改籍。 也就是说,只要是成了匠籍,就更螨清的铁帽子王一样,世袭罔替。 以后子子孙孙都是匠籍,工匠的全家老幼都要参加生产,不得改业。 跟匠籍一样低贱的是军户,可军籍还有逆天改命的时候。 军籍可以通过参加科举考试,来改变自己的户籍和命运,张居正其实就是军户出身。 而匠籍却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断绝了一切脱籍的途径。 官员、读书人常说的‘黎民百姓’,并不包括匠籍。 在他们眼里,匠籍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梓人"、"贱役",是可以随便役使的牲口。 工匠又分为住坐匠和轮班匠两种。 住坐匠常驻京师,每月上工十日。 而轮班匠按距离京师的远近编为班次,每三年一班,轮番赴京做三个月的工。 工匠做工属于义务劳动,没有任何报酬,只在上工期间领取一定的月粮和直米。 轮班匠每班虽只服役三个月,然而路途遥远的,往返于途中便花费三、四个月的时间。 并且途中的一切费用,都要自己承担,不仅旅途奔波耗费家资,更耽误家中正常的生计。 很多匠籍全家应役﹐除了官府发给的盐粮和偶尔赏赐的衣物之外﹐没有其它收入﹐因而生活艰难﹐衣食不给﹐常常发生质典子女之事。 工匠苦不堪言,到了明朝中期经常出现逃班、逃亡的现象。 后来朝廷没办法,被迫修改了匠户制。 嘉靖四十一年起,轮班匠一律以银代役,官府则以银雇工。 这样匠籍者可自由从事工商业,总算是能喘口气。 但是管理局﹑院的各级官吏﹐往往巧立名目,层层盘剥,匠籍的日子依然是猪狗不如。“现在的皇帝,就是咱匠籍的青天大老爷啊!” “他一道圣旨,就废了匠户制,免了天下匠籍的代役银子不说,匠籍可以随便做什么都行,做手艺、跑生意,甚至读书当老爷都成!” 苟四看上去性情木讷,此时说到动情处,却变得能说会道。 皇帝是青天大老爷……王承恩偷偷看了崇祯一眼。 还好,崇祯不仅没有动怒,反倒是眉开眼笑、龙颜大悦。 “你们知道,我到遵化城的工程队里干活儿,一个月挣了多少?” “三两!整整三两银子啊!” “咱们苟家,祖祖辈辈都没挣过这么多的银子啊!” “那天我到街上去买了二两肉,给婆娘和儿子、闺女一人买了一身衣衫。” “可怜咱一大家子,一辈子都没沾过荤腥,一辈子没穿过新衣……这都是皇帝给咱的啊!” 苟四说着说着哭了起来,然后跪在地上朝着京城方向使劲地磕头。 众人见状无不恻然,几名工匠也跟着跪在地上磕头起来。 崇祯朝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赶忙上前,将苟四扶了起来。 崇祯看了云逍一眼,心中既是感慨,又是愧疚。 取消匠户制,正是云逍的提议。 当初廷议的时候,遭到极大的阻力。 大明的匠户,高达120万之多。 革除旧制,不仅是造福这些匠户。 同时也推动了手工业以及工业的繁荣。没有那么多的工人、匠人,也就没有那么多的煤矿、钢厂、工程。 朝廷如今又怎么可能岁入破亿? 崇祯心里很是愧疚。 如今天下的匠户,都对自己这个大明皇帝感恩戴德,却不知这些都是叔父的功劳。 要不要下旨,敕封叔父为天下工匠的祖师爷? 罢了,叔父不喜欢这些。 “工钱能否及时领到手?” “有没有劳保,是否为工匠购买了保险?” 云逍又向苟四询问了一番。 苟四答道:“我在遵化干泥瓦匠,工钱倒是每个月都能领得到,至于劳保、保险……那是个啥子东西?” 云逍眉头微蹙。“小的倒是听说过保险这东西。” “听人说,京城西山的煤矿,前些日子塌死了十几个工人。” “煤矿公司和保险公司相互扯皮,官司打到顺天府衙门,现在都还拖着。” 一名工人在一旁插话。 云逍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西山煤矿公司的经理,正是云昊。 第1272章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第1272章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这是我倒是知道。” 王承恩见云逍神色不对,知道他动了真怒,连忙开口解释。 云昊是云逍的亲侄儿,自然是东厂的重点关注对象。 主要是防止有人想要报复云逍,把目标放到云昊的身上,对他用上一些阴招、损招。 西山矿难死了十几个人,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王承恩知道这件事后,就让人盯着,怕有人借此大做文章。“怎么回事?” 云逍冷冷地瞥了王承恩一眼,警告他不要替云昊打掩护。 王承恩一个激灵,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去年的时候,云逍提出了保险,现在已经开始推行海运保险业和工伤险。 工伤险主要是在煤矿、建筑等高危行业推行。 煤矿出现矿难,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别说是现在,就是到了后世,也是时有发生。 西山煤矿如今是大明第一大煤矿,管理也是最为严格规范,因此在第一时间,就为工人买了工伤险。 西山煤矿发生矿难之后,按理说,应该由保险公司来赔付所有的工亡补助金。 可保险公司却以各种理由推诿,拒不赔付。矿难工人家属只得找西山煤炭公司讨要,煤炭公司自然不会认账。 于是乎,工人家属一张状纸告到了顺天府衙门,到现在还没有审理。 云逍神色稍霁,却依然极为不满。 工人是煤炭公司的人,保险公司不肯赔付,煤炭公司就该为工人出头,哪能置之不理,这样岂不让工人寒心? 马上要过年了,那么多矿难工人家属,死了亲人本就悲痛欲绝,又拿不到赔偿,不闹事才是怪事。 云逍看了一眼崇祯,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声。 大侄子为了暖叔父的心,不顾皇帝之尊,离京到遵化来迎接。 放着放缆工人人心的机会,云昊都视而不见。 与大侄子相比,亲侄子还是差远了啊!“是哪家保险公司?”云逍继续问道。 保险公司的黑心,云逍在前世是领教过的。 如今大明保险行业才刚刚开始,就出现这样的事情,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然而对方明知道西山煤炭公司的背景,竟然还敢赖账,可见后台不是一般的硬。 “是永安保险公司,年初才成立的……” 王承恩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崇祯,没敢再说下去。 崇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得脸庞发烫。 好巧不巧,永安保险公司的后台,正是一帮子皇亲国戚。 领头的正是崇祯的大舅哥、周皇后的哥哥、周奎的长子周绎。 这下子尴尬了!云逍当即明白了过来,寻思着要不要抓个典型,不能让保险业刚刚起步,就被几颗老鼠屎给糟蹋坏了。 一名工人开口道:“话又说回来,如今这世道算是不错了,以前做工伤了残了自己受,死了找个地方埋掉都算不错了,哪里还能指望赔钱?” 苟四等工人纷纷点头附和。 以前给人做工,或是应官府劳役,死伤都不会有人管。 还想要赔偿,想屁吃呢! 云逍说道:“这样的观念以后得改一改了,要学会保护自己的权益。朝廷近年来不是在宣扬,百姓要学会以法律保护自身权益,朝廷也应当鼓励百姓这么做,该打官司的就要打官司。” 提到打官司,多数百姓都是面有惧意。 历代王朝以儒家思想为正统,秉持“和谐”理念,期望达到“无讼”的状态。 为了实现这一目的,统治阶层通过严刑峻法、道德教化、多方调解等方式来减少诉讼,甚至通过刑讯逼供等手段,让百姓闻风丧胆。 打一次官司就要脱一层皮,甚至是倾家荡产,性命不保。 寻常老百姓不是迫不得已,哪个敢去打官司? 这样的观念,可不是一两年,或是一两个人的话,就能轻易改变的。?? 一人开口道:“听说西山煤炭公司和永安保险公司后面都有大靠山,那些工人没权没势的,这官司到最后怕是会不了了之。” 崇祯断然说道:“朝廷早就明旨宣谕天下,国法之下,人人平等。永安保险公司背后哪怕是皇亲国戚,官府也绝不会包庇!” 王承恩不由得对那帮皇亲国戚默哀。“这位说的没错!” “为了整顿刑狱贪腐,天子和国师竟亲身进入刑部大狱。” “足见‘国法面前,人人平等’,绝非一句虚言!” 那读报的生员大声说道。 接着他看向入定一般的老僧,和躲到后面的魏藻德。 “之前二位称,大明富强,与小民何干。不才嘴拙,无法说服二人!” “刚才听了诸位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有些话不吐不快!” “自崇祯三年以来,我大明不仅国力昌隆,吏治越发清明,民生也有了天翻地覆之巨变!” “谁说国家富强,与草民无关?” 生员站起身,神情变得亢奋起来。“西晋衰亡,这才有了五胡乱华,中原士族和百姓惨遭屠戮,汉人被异族当做两脚羊!” “蒙元异族夺我汉人江山,统治我中原百年,我族沦为四等贱民,任由其奴役、杀戮!” “建奴据辽东数十年,视汉人为奴仆,肆意劫掠、屠杀。” “若非大明强盛,建奴入了关,我等百姓又有几人能幸免?” 生员的一番话,让云逍重重地一声叹息。 建奴入关,在这个时空绝不会再现。 然而在另一个时空,却是实实在在发生了,给华.夏一族造成的苦难和耻辱,永远无法改变。 崇祯再次回想起云逍推演的‘天机’,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堕日煤山映血红’的画面,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起来。 那生员慨然说道:“没有强盛的大明国,哪有家?” “好!” “这读书人晓得事理!” “说的痛快!” 众人轰然叫好。 云逍与崇祯相视一笑。 这时从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爆竹声。 原来是到了子时,此时已经迈入崇祯九年。 云逍起身朝外面走去,崇祯紧随其后。 外面的风雪也停了。 远方的天空,被火光映红。 崇祯眺望空中,喃喃说道:“国富民强,盛世至矣!” “戒骄戒躁!”云逍微微一笑,轻声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以自己为总.设计师,打造的这艘大明巨舰,接下来的目标,将是……汪洋大海! 第1273章 《永乐大典》流入民间 第1273章 《永乐大典》流入民间 “万岁爷寻思着,等春暖花开的时候,想去南边走走看看。” “昨天万岁爷只是跟阁臣透了个风,今儿个早上,就收到了十几道奏章,都是劝谏的。” “万岁爷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才让小人来问问国师,要不要暂缓南巡。” 武陵楼的包厢中,云逍一边喝着茶水,一边听着戏。 王承恩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向云逍禀报着。 此时已是崇祯九年的二月,距离云逍从漠南草原返京已经有一个月。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云真人的日子过得可谓是相当艰辛。 清华园中的田地,荒废了数月之久,要他精耕细作。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其中辛酸,不足向外人道也。 云逍十分痛恨这样的腐朽淫糜的生活。 于是痛下决定,振作精神,告别低级趣味。 于是乎,今天到武陵楼来听曲……勾栏听曲,也是一件相当高雅的事情,对吧? 云逍听了王承恩的话,放下茶杯,漫不经心地问道:“大臣们怎么说?” 王承恩答道:“大臣们以隋炀帝为例进谏陛下,称隋炀帝三次南巡,耗费财力、物力无数,劳民伤财,动摇国本,这才导致二世而终!” “另外还有人称,陛下久居皇宫,才能彰显天子威严,一旦离宫,不仅有损威仪,还会招致不必要的危险。” “他们恨不得把皇帝圈禁在皇宫里,当成是泥菩萨供着。”云逍‘呵’了一声。 “陛下能够亲征辽东,为何不能去南方?难道江南比辽东还要可怕?大臣们在怕什么?其心可诛!” 大臣们劝阻崇祯南巡,固然有担心皇帝安危、影响朝政秩序的原因。 可更多的原因,却是怕真龙到了江南,各种妖魔鬼怪没好日子过。 如今江南的工商蓬勃发展,诞生出很多庞大的利益集团。 一旦牵涉到利益,就会孳生出贪腐。 再加上旧的官绅集团,虽然被云逍杀了一批,却依然根深蒂固。 这些牛鬼蛇神要是不加以震慑,很快会尾大不掉,形成巨大的隐患。皇帝南巡,正是震慑妖魔的良方。 云逍接着说道:“跟陛下说,南巡的事情请他乾纲独断,到时候,我会侍驾前往。” 王承恩大喜,“万岁爷若是知道了,必定会欢喜的很。” 他很清楚,崇祯是急切地想着要南巡的。 可面对的阻力太大,就不得不权衡得失了。 如今有国师力挺,崇祯那里自然是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另外,海事总督衙门上书称,自去年下半年以来,往来南洋的商船,屡次遭受海盗和西班牙战舰袭扰、勒索,整船货物被洗劫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因此很多海船不敢出海,导致海贸锐减,今年的海关税收,怕是要受到不小的影响。” “海事总督王家彦,在奏章中请求朝廷派水师护航南洋。一直停泊在缅南海港的郑芝龙,也上书请战,誓言将西班牙人逐出南洋!” 王承恩接着又说起海上的事情。 “也是到了与西班牙人一战的时候了。” 云逍想了想,接着道:“让王家彦、郑芝龙、李魁奇等先筹划好,等陛下南巡的时候,将一切外来战舰,全部逐出南洋!” 将海战的事情定在崇祯南巡的时候,一是出于政治的考虑。 开拓海疆,同样也是开疆扩土。 这可不是跟郑和下西洋那样,纯粹是为了宣扬国威,有了面子,却丢了里子,空耗国力。 海贸关系着大明的经济命脉,以及未来的国运,还有不计其数人的福祉利益。 在皇帝南巡的时候,平定南洋海疆,具有巨大的政治意义。 大侄子已经有了亲征辽东的武功,再有开拓海疆的赫赫战功,威望必定会更上一层楼。 云逍之所以决定在崇祯南巡的时候,再与西班牙人开战,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早在三年前,王徵就尝试着将王徵机用于战舰上,并获得巨大成功。 去年的时候,南方的造船厂就开始制造蒸汽动力战舰。 等崇祯南巡的时候,第一艘战舰就该下水试航了。 有了蒸汽动力的战舰,对风帆战舰将会是降维打击,完全是碾压。 云逍又想起一件事情,问道:“上次在得胜驿遇到的那个老和尚,查出底细没有?” 除夕那天,在得胜驿遇到的老僧,云逍凭直觉有问题,下来王承恩让人抓了。 “正准备跟国师禀报这个事。”王承恩忙回应道,“国师明察秋毫,洞烛千里,那老僧的确不是寻常人。” 云逍来了兴趣,“怎么个不寻常?”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看了云逍一眼,“小人不敢说。” 云逍眉头一皱,“难道有什么忌讳?” 王承恩道:“这老僧被抓入东厂之后,曾有多人找到小人为他求情,包括徐光启徐老大人、王徵、孙元化……” “嗯?”云逍眉毛一挑,眼眸中闪过一抹精光,“那老僧,难道是天主教的?” “正是!” “此人名为杨廷筠,杭州人氏,嘉靖三十六年生人,万历二十年进士。曾任监察御史、顺天府少京兆、江苏学政等官职。” “后与徐光启、李之藻交友,后领洗入教,并协助传教。”云逍听得眉头大皱。 没想到,那老僧竟然还是天主教的大鱼! “据查,万历四十四年,礼部侍郎沈??奏请禁教后,杨廷筠曾将其杭州杨宅,提供给多名西方教士隐匿,逃避驱逐。” 说到这里,王承恩顿了一下,沉声道:“天启七年,杨廷筠卒。” 云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金蝉脱壳?” “杨廷筠称,因厌倦世俗,这才诈死遁入空门。” “然而经过东厂秘查,此人这几年行踪诡秘,并多次去往泰西之地。” “此前,小人电令杭州,查抄杨氏旧宅,从宅中密室内查出大量《永乐大典》抄本,以及各种典籍数千卷。” 王承恩一五一十地道来。“什么?” 云逍霍地起身,神色阒变。 “杨家怎么可能会有《永乐大典》抄本?《永乐大典》又怎么可能流入民间?” 第1274章 明代白求恩?挫骨扬灰! 第1274章 明代白求恩?挫骨扬灰! 如今《永乐大典》只存副本,藏于文渊阁。 这几年,专门安排那些显得蛋疼的翰林清贵们,去整理、择录《永乐大典》中的天文地理、数学、机械、医术、农业等相关的典籍。 由于崇祯和云逍对《永乐大典》极为重视,并且重视程度达到国之重器的地步。 因此杨家老宅中发现的《永乐大典》,不可能是近年从皇宫中流失出去的。 并且时间也不对。 因此只能有一个可能,早在嘉靖年间,《永乐大典》就已经流失出去。“查清楚《永乐大典》是什么时候,从谁的手中传出去的没有?” 云逍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他很清楚,此时已经很接近真相了。 一个埋没在历史中四百多年的真相。 王承恩见云逍如此震动,不由得心中大喜。 他跟皇帝是吊友的交情,如今又是内廷第一人,并且还兼着东厂。 论权柄,直追魏忠贤当年。 只不过没有九千岁那样滔天的权势,他也不会想、更不敢想会有那样的地位。 一个下面没有的太监,还能当皇帝不成? 因此老王的目标不大,兢兢业业地侍奉皇帝,将来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就行了。 这就得靠国师。 单凭拍马屁可不成,还得有能力。因此查办杨廷筠的案子,老王十分上心。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能查出这么多的事情,可想而知付出了多少心血。 如今果然打动了云逍,老王心中自然是美滋滋,迫不及待地向其邀功。 “由于时间紧,事情过去了多年,杨廷筠又诈死隐藏极深,并且嘴巴很紧,因此查到的事情也就这么多。” 王承恩眼看云逍又开始皱眉头,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杨廷筠以前入教时,拜在一个人门下,杨家老宅查出往来书信中,也可以看出二者之间,关系十分密切。” “并且以此人的家世,有很大的机会接触到《永乐大典》。” 王承恩侃侃而谈,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云逍瞥了他一眼,“卖什么关子,那人是谁,直接说出来便是。” 王承恩讪讪一笑,道出一个人名:“瞿汝夔!” “瞿汝夔?” 云逍仔细想了想。 姓瞿的名人,他倒是记得几个。 却并没有一个是叫瞿汝夔的。 “瞿汝夔,出生于常熟名门世家,若是还活着的话,如今已有七十七岁。” “他早在天启年间,就离开了大明,去往泰西之地,现在多半已经离世。” “如今的《大明日报》总编瞿式耜,正是瞿汝夔的亲侄。” 提到瞿式耜,云逍像是抓住了什么线索。 可仔细去回想的时候,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瞿汝夔之父瞿景淳,嘉靖二十三年榜眼,官至礼部左侍郎,卒赠礼部尚书。” 云逍听到这里,打算王承恩的话:“据你推测,《永乐大典》就是从瞿景淳手中流落出去的?” “极有可能!” “小的仔细查过,瞿景淳担任礼部侍郎时,曾总校《永乐大典》,有的是机会将抄录,并将抄本带出皇宫。” 王承恩的语气十分笃定。 云逍缓缓落座,心中既是震骇,又是沉痛。 他原本以为,原有历史上《永乐大典》流失到西方,是大明亡国后的事情。 没想到,早在嘉靖年间,就已经流出皇宫。 并且云逍可以断定,《永乐大典》此时十有八九已经到了欧洲,正被白皮们疯狂研究、剽窃。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就是一阵刺痛。 王承恩接着说道:“据查,瞿汝夔年轻时因与嫂通奸,被移除族谱,随后痴迷炼金术,与利玛窦结识,并洗礼入教。” 云逍眉毛一挑,“利玛窦?” 王承恩道:“利玛窦曾经在京城盘桓多年,与叶向高和焦竑交密,二人都做过翰林院编修、国子监司业,当时都有机会接触到存放于文渊阁的《永乐大典》。” 云逍禁不住攥紧拳头,面目都变得有些狰狞。 对于利玛窦,后世对他的评价极高。 国人称之为大“汉学家”、“明代白求恩”。 称其在“中西文化交融”领域做出了巨大贡献,被评为公元第二千年内,最有影响力的百名人物之一。云逍对于进入大明的白皮,没有任何好感,当然不会认同这些评价。 不过对于利玛窦,也不像是对汤若望等西方传教士那样仇恨。 以为他顶多也就是个,想在大明发展教会势力的洋和尚罢了。 云逍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大错而特错。 现在看来,在剽窃华.夏文化科技方面,利玛窦的作用,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这位‘明代白求恩’,才是西方盗取华.夏文明,最终陷九州于沉沦的罪魁祸首、万恶之源。 这也就可以解释的通,为什么在这数十年间,西方的航海、火器以及其他科技,得以迅速发展。 “利玛窦死后,葬在京城的西城?”云逍寒声问道。他前世曾参观过利玛窦的坟墓,位于京城行政学院内,汤若望、南怀仁都葬在那里,至于是现在的什么地方,却无从得知。 一个祸害国家、民族的元凶,竟然在后世葬于行政学院内,被当做是中西方‘交流’的象征,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王承恩想了想,答道:“利玛窦死于万历三十八年,神宗皇帝赐滕公栅栏为其墓地,位于西城那边。” 云逍恨声道:“扒了,挫骨扬灰!” 王承恩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说道:“国师,这怕是,怕是有些不妥……” 之前的‘谋害先皇大案’,叶向高等主谋虽然死去多年,依然被鞭尸,挫骨扬灰。 当时却并未牵扯出利玛窦,加上他的坟墓是万历亲赐,因此没有人去打他的主意。 现在也只是从瞿汝夔牵连到利玛窦,却并未坐实他的罪名。 直接去扒了他的坟,显然是大为不妥,容易引起非议。 “那就等查实了,将其罪行公之于众,再挫骨扬灰!” 云逍强压下怒火,“继续说瞿汝夔。” 王承恩接着说道:“据查,瞿汝夔曾创天学会,有十二使徒……” “十二使徒?等等!” 云逍打断王承恩的话。 然后他闭着眼睛,思索许久。 “这个瞿汝夔,是不是又叫瞿太素?教名叫依纳爵?” 云逍猛地睁开眼睛,眸子中闪动着骇人的光芒。 第1275章 谁剽了谁? 第1275章 谁剽了谁? 王承恩答道:“瞿汝夔,字太素,教名正是依纳爵。” “果然是瞿太素!” 云逍惊讶地长大嘴巴,半晌没能合拢。 之所以如此震惊,是因为他想到了前世的一些事情。 在前世的时候,云逍曾在斗音上看过一个视频。 视频作者言之凿凿地称,天主教的第一任教皇是华.夏人,名为瞿太素,苏州府常熟人氏。 而第一任教皇的教名叫依纳爵。 瞿太素,依纳爵,取名字与教名的第一个字,就是依……素。 耶……稣! 视频中甚至还声称,基都教三大教派之一的东正教,也是瞿太素的儿子所创。 耶苏和《圣经》,都是瞿太素编造出来的。 对这种荒诞不经的言论,云逍跟其他人一样,都是嗤之以鼻。 这未免太扯淡了。 然而此时云逍才意识到,这个瞿太素,即使不是什么耶苏,也是西方教会历史上的一个重要人物。 从瞿太素的身份,以及瞿太素和瞿式耜的关系,再结合原有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云逍想到了很多。 历史上,李自成攻破京城,崇祯自缢,意味着大明亡国。不过南明朝廷还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 弘光朝廷之后,还有隆武朝廷、永历朝廷。 隆武、永历两朝,都跟天主教耶苏会有着超乎寻常的关系。 隆武帝朱聿键,本就被天主教暗中发展为教徒,被拥立称帝后,对传教士出奇的好。 隆武朝草创,朱聿键就在福州斥巨资,帮助传教士扩建教堂。 并且御笔书写了“敕建天主堂”五个鎏金大字,还御赐了“上帝临汝”的匾额。 朱聿键一片忠心向上帝,只可惜当了一年半的皇帝,很快就噶了,上帝也没能保住他。 永历皇帝朱由榔,也就是被吴三桂拿弓弦勒死的那位,更是满朝皆是天主教徒。 钦天监事瞿纱微,是德国籍的传教士。 兵部尚书瞿式耜、宣国公焦链、吏部尚书丁魁楚,以及延平郡王郑成功等众多朝廷核心人物,乃至皇后、太子、皇子,皇宫中的大小太监,全部都是天主教徒。 天主教对永历朝也给了有力的支持。 朱由榔兵败后逃到桂林,澳门传教士带了300葡萄牙雇佣军驰援,凭借十门火炮击退建奴追兵,这才得以在桂林立足。 后来永历朝廷危急,朱由榔还专门派人前往梵蒂冈教廷求援,希望派兵协助攻打建奴。 而当时近东的奥斯曼帝国和西欧大小邦国的宗教改革,让教皇头疼不已,发兵援明抗清自然是不了了之。 通过这些历史,就可以看出梵蒂冈教廷与永历朝廷,有着超乎寻常的关系。 要知道,当时建奴已经占据天下。 而永历朝廷,只不过偏安岭南苟延残喘。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稍有政治头脑,天主教都不会派出大量精英传教士,不留余力地支持永历朝廷。 正义,信仰? 以传教士在殖民地的种种所作所为,以及对华.夏的勃勃野心,他们的词典中从来就没有这两个词。 除了后世某个脑袋被驴踢的孙姓戏子,傻子都不会相信。 当时瞿式耜正是永历朝的兵部尚书,头号重臣,而瞿太素正是他的叔父。 更为蹊跷的是,瞿纱微这个德国传教士(本名安德雷亚斯·科夫勒),取了个汉名,也是姓瞿。 足见瞿太素在欧洲天主教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和巨大的影响力。 “瞿太素即使不是斗音视频中所说的第一任教皇,也是天主教的重要人物,至少是耶苏会的首脑之一!” “他帮助永历朝廷,也绝非是真的想抗清复明,恢复汉家江山,而是想要以天主教控制朝廷,进而控制整个华.夏!” 云逍想到这里,被瞿太素的野心给吓到了,后心冒起阵阵寒意。 后世人都说吴三桂是史上第一汉奸,而李自成是史上第一反贼。 可与瞿太素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只不过瞿太素隐藏的太深,几乎被历史遗忘。 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个人查的清清楚楚,将那个历史时空隐藏了四百年的惊世秘密揭露出来。 “你刚才说,瞿太素曾大明创天学会,有十二使徒?”云逍继续问道。 耶苏有十二门徒。瞿太素有十二使徒。 这未免有些巧合。 “正是!” 王承恩被云逍的反应惊到了,因此回答的小心翼翼,“那应该是神宗万历三十五年前后的事情。” 云逍追问道:“哪十二使徒?” 王承恩看了一眼他的神色,越发的小心:“其中有红夷传教士,汤若望、龙华民都在其中,还有不少大明重臣,徐光启、杨廷筠、张焘、王徵,以及杨廷筠之子杨繇之……” 听到这么多的名字,云逍倒是没有多大反应。 早在查处谋害木匠皇帝大案的时候,就弄清楚了这些天主教徒的身份。 杀了一大批,又留了一批有用的。“徐光启的教名叫什么?” “徐老大人的教名是保禄。” 当年清洗天主教徒,东厂全程参与,因此王承恩对这些了如指掌。 “保禄,保罗?”云逍的眉毛一扬,“其他人的教名,各是什么?” 王承恩答道:“据小的所查,杨繇之教名若望,后改教名马尔谷,瞿太素的儿子瞿式毂,教名马太,王徵的教名是斐理伯,杨廷筠教名弥格尔,张焘教名尤大????……” 云逍愣了片刻,随即放声大笑起来,最后笑得流出了眼泪。 瞿太素的十二使徒,与耶苏十二门徒,不能说是很像,简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还有更巧的。 《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和《约翰福音》,是某教四福音书。瞿太素的儿子瞿式毂,教名马太。 杨繇之教名若望(约翰),后改教名马尔谷(又称马可)。 徐光启教名保禄(保罗)。 在某教十二门徒之一的保罗,有个门徒叫路加。 后世所谓明末天主教三大柱石之一的李之藻,手下有个吏员,是徐光启的门徒,洗名后就叫路加。 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瞿太素模仿耶苏,收了十二使徒,连教名也一并剽了。 还是他根据自己的十二使徒,编出了耶苏和十二门徒的故事? 到底是谁剽了谁,细思极恐 第1276章 陈圆圆要接客? 第1276章 陈圆圆要接客? 还有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 张焘,教名为尤大(犹大)。 此人是李之藻门下弟子。 在原有历史上,孔有德在登莱发动兵变。 而当时张焘恰好在孙元化手下做事,王徵也在其中。 由于张焘叛变,族人暗中打开城门,导致孔有德攻破登州,孙元化和王徵被俘。 犹大,在后世被当做是背叛者的代名词。 而张焘的这个教名,早在他背叛之前的二十多年,就已经有了。 犹大背叛耶苏的时间,后世公认是公元30年至33年。 瞿太素难道跟云真人一样,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早就知道张焘会背叛,因此才给他取了这么一个教名? 这显然很扯淡。 云逍一时也很难推测出具体的真相。 不过有一点却是可以确定。 后世流传的《圣经》,乃至基都教的历史,跟西方伪史一样都不可信。 而瞿太素以及剽窃者们,就是这些伪史的捏造者。 瞿太素甚至有可能是总导演。 一个汉奸,带着一帮汉奸和白皮强盗、骗子,以《永乐大典》为基础,开创了西方的科技和文明。 并且还创造了西方的宗教历史,成为白皮四百多年的信仰。 云逍不知道自己是该笑呢,还是该骂。 不过笑归笑,骂归骂,事情必须查清楚,还要将一切扼杀在萌芽状态。 “查,彻查!” “这个案子,要跟谋害先皇案一样……不,比谋害先皇大案还要重要,彻查到底!” 云逍重重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斩钉截铁地说道。 关系到整个民族的兴衰,其重要性,自然是比木匠皇帝之死要重要的多,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王承恩心中一凛,当即应承下来:“遵命!” “严审杨廷筠,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把他的嘴巴都给撬开了!”“搜集利玛窦、瞿太素以及相关人等所有资料,我要亲自查阅!” “凡是有过洗礼入教经历的人,重新进行审查,一个也不要漏掉!” 即使是当初查办谋害崇祯的案子,云逍也没有这么急切。 不知道又会有多少人头落地,不过老王喜欢……王承恩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情不自禁地摩拳擦掌起来。 接着他想到一个问题,“徐光启、王徵、孙元化等人,是否也要严查?” 云逍沉吟片刻,沉声说道:“查!不过,尽量不要用刑,查清楚真相!” 现在看来,徐光启等所谓‘西法党’,对天主教的事情都有所隐瞒。 对于瞿太素,他们也都没有说真话。 他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瞿太素和耶苏会,给整个华.夏一族带来什么。 然而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是云逍所不能容忍的。 王承恩问道:“若是他们不肯吐露实情,又该如何?” 云逍轻叹了一声,“要是他们还想继续隐瞒下去,那就问问他们,在他们心中,是上帝重要,还是华.夏的存亡更为重要!” “小人明白了。” 王承恩点点头,知道云逍念及旧情,以及他们对大明的贡献,还是不想真的对他们动手。 “给刘兴祚传话,让他选派精干的夜不收去往泰西,我会让荷兰人全力配合!” “全力收集天主教,尤其是耶苏会的相关信息,还有各国的科技,事无巨细,全部收集整理出来。” “瞿太素若是还活着,设法将其缉拿,活捉回大明者……” 说到这里,云逍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将其生擒回大明者,我会亲自向陛下为其请功,封侯!” 王承恩的眼珠子都红了。 这样的封赏,他都想去欧洲了。 可身份他不允许啊! 一番安排之后,云逍心里充满了期待。 真相到底是什么,真的很让人期待啊! 云逍不再谈及瞿太素的事情,将注意力放到了戏台上。 王承恩给云逍添上茶水,笑呵呵地说道:“说了这么久的事情,国师也累了,何不让陈圆圆过来……” 云逍冷哼一声。 这个老王,不适合做司礼监掌印太监,拉皮条倒是合适。 耕种家里的田已经够辛苦的了,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开荒? 王承恩讪讪一笑,“国师误会了,只是让陈圆圆过来唱个曲儿,放松放松。” 云逍‘呵’了一声,“是吗?” 王承恩不自在地笑了笑,接着说道:“前几天听下面的人禀报,说是再过几日,武陵楼要举行个仪式,为陈圆圆梳拢。” 云逍一怔,“陈圆圆梳拢?” 大明的歌姬,在未接客前,发型多为丫鬟式的发辫。 准备第一次接客时,会举行一个类似仪式的活动,将发辫梳成成年人的发髻样式。 象征着其从少女向可以接客的成熟歌姬转变,这就是梳拢。王承恩道:“这几天为了争抢举办酒宴的资格,京城的豪客们都快抢破头了!” 歌姬梳拢的时候,会举办酒宴活动,由客人出资。 而这个出资的客人,也就是该歌姬的第一个恩客。 云逍不解地问道:“陈圆圆并非是武陵楼养的歌姬,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梳拢?” “听说是陈圆圆为了救父,这才急着梳拢。” 王承恩将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陈圆圆的父亲,其实是他的姨夫陈时禄。 此人嗜赌如命,之前因为赌博欠下高利贷,被人追债到武陵楼,牵连到陈圆圆。 还是云逍用了一片施了‘仙法’的树叶,才救了陈圆圆。后来那个追债的巡城虎,连同太监张殷一起倒了霉,自然也就没人去问陈时禄追债。 谁知这货死性不改,继续去举债赌钱。 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陈时禄竟然欠下一万二千两的巨债。 陈时禄还不上银子,就要被人跺掉手脚。 毕竟是把自己养大的,陈圆圆于心不忍,于是让武陵楼放出风声,准备梳拢接客,为养父还债。 其实对于她这样的歌姬而言,迟早会走上这条路。 况且她今年已经虚岁十五,在娼门中已经算是不小了,可以出来接客了。 云逍摇头一叹。 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红颜,竟沦落到这个地步,着实可叹。这时,从外面传来一声厉喝:“止步,做什么的?” 紧接响起一个女子柔弱的声音:“奴家陈圆圆,前来侍奉公子。” 第1277章 公子又在玩奴家 第1277章 公子又在玩奴家 “国师要不要见一见陈圆圆?” 王承恩看着云逍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云逍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男人是一种十分矛盾的生物。 虽说对陈圆圆并没有据为己有的念头。 可听到她如今这样的遭遇,又有些于心不忍……好吧,是不爽。 于是云逍索性拉她一把,反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王承恩动身朝门口走去。 云逍瞥见他在转身的时候,脸上浮现出暧昧的笑容。这死太监,竟然笑得的这么色眯眯的……云逍大怒,一只脚伸了出去。 王承恩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一跟头摔倒在地上。 回头看去,发现云逍正悠闲地喝着茶水。 王承恩心里一阵自责。 自己怎么怀疑起了国师? 堂堂大明国师,又怎么会做出这种无聊的举动? 再说了,老王对国师忠心耿耿,一心为他谋福利,从来都没有得罪过他。 “进来吧!” 王承恩打开房门,朝陈圆圆说道。 等陈圆圆进去之后,他轻轻关上房门,‘嘿嘿’一笑之后,朝侍卫们挥挥手:“走远点,管住自己的嘴巴。”国师威武,等会儿动静肯定是不小。 这要是传扬出去,对国师的风评不好……虽然国师不怎么在乎这个。 侍卫们退到楼口。 王承恩看了一眼包厢,哼着小曲儿,笑眯眯地走下楼去。 又为国师拉了……呸,撮合了一个女人,老王成就感满满。 “多谢公子此前搭救之恩!” 陈圆圆一进包厢,立即向云逍施礼道谢。 云逍朝茶几对面指了指。 陈圆圆恭顺地站了过去,心里却是一阵嘀咕。 若是寻常男子,与她独处一室,早就上下其手了。 哪里会这么安分?他果然是喜欢男的! 云逍上下打量了陈圆圆一番。 陈圆圆今天身着一袭淡粉色绣牡丹的罗裙。 裙摆如流水,裙身上绣着的牡丹栩栩如生,似在风中摇曳生姿。 眉眼似月,眼眸中盈盈秋水,顾盼间仿若能勾人心魂。 那唇不点而朱,恰似春日枝头初绽的花瓣,鲜嫩娇俏,让人忍不住想要……咳咳! 不愧是能把吴三桂和李自成,迷得神魂颠倒的倾世红颜啊! 云逍赶忙打住念头。 才是上初中的年纪,造孽啊! 云真人向来洁身自好、克己奉公。 虽说身在大明,前世的道德标准却是不能丢。“秦淮波映玉容娇,粉黛罗裳舞细腰。 乱世浮沉倾国色,空余史话韵迢迢。” 云逍想到一首诗,轻声念了出来。 陈圆圆眼睛亮了起来,惊讶地问道:“公子还会作诗?却不知哪个女子有这等福气,配得上如此佳句!” 云逍摇头一笑,问道:“上次给你的那片施了仙法的树叶,可还在?” “在的,一直小心存着。” 陈圆圆的脸顿时一红。 那天之后,她每天都要拿出那片树叶,问丫鬟看不看得到自己。 结果被当成是病了,还特意找了大夫来给她看病。 直到后来,大名鼎鼎的巡城虎曹虎爷锒铛下狱,手下的光棍、打手,也被抓了个干净。陈圆圆这时才明白了过来。 哪里是那片树叶有什么仙法,能一叶障目? 分明是这位公子手眼通天! “奴家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公子成全!” 陈圆圆知道天赐的机缘就在眼前,于是横下心来,朝着云逍款款一拜。 云逍看出她的心思,笑着说道:“想让我为你办梳拢的酒宴?” “望公子成全!” 陈圆圆意外地抬起头,随即脸上浮现一片红霞。 云逍直言不讳地说道:“兴趣不大。” 陈圆圆心中一片冰冷。 这位公子有权有势,又生的如此俊俏。 况且他还救过自己,多少有些情意。上哪儿去找这样的恩客? 可他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果然是喜欢男人的! “你还是离开京城,回江南去吧!” 云逍端着茶杯,思索片刻后开口道。 “去江南娱乐公司,以你的才貌,很快就能红遍大江南北。” “再过几年,等手头上有了银子,找个青年俊杰嫁了,或是跟顾横波那样,无拘无束,恣意逍遥。” 云逍并没有将其纳入房中的打算。 可任由她沦落青楼,成为男人的玩物。 或是送给李自成或者是吴三桂……剧毒,非被读者大老爷喷死。 于是打算安排她去江南,顺手让人捧红了她。至于将来会如何,那就看她的造化如何,与云真人无关。 陈圆圆惊讶地看着云逍,随即凄然一笑:“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奴家不过是世间一浮萍,不论是到了哪里,最终都不过是权贵豪强的玩物。” 云逍笑道:“我给你一道仙符,江南娱乐公司的当家人见了,今后保证不会为难你。” 陈圆圆摇头苦笑。 “你是担心陈时禄的赌债?” “又害怕他狗改不了吃屎,今后还会继续嗜赌如命,给你惹来麻烦?” 云逍不在意地笑了笑,“陈时禄虽说养了你,却将你卖给了青楼,早就恩断义绝。他是死是活,与你何干?” 陈圆圆坚定地摇摇头:“若是没有他,这世上就不会有陈圆圆,奴家又怎能弃之不顾?”云逍颇为意外,没想到这女子倒是有情义的。 “你可以去银行贷款,先还掉他欠的赌债,以后再慢慢偿还。” “至于陈时禄的赌瘾,我倒是有个法子。” 云逍朝陈圆圆招招手,将她叫到身边,然后握住她的手。 如同春日里最鲜嫩的柔荑,握在手中的感觉……这不是重点。 陈圆圆心头撞鹿。 莫非他改性子了,开始喜欢女人了? 谁知云逍拿食指在茶杯中蘸了一些茶水,然后在她的手心画了一个符……姑且叫做符吧。 陈圆圆心中一阵失望,问道:“公子这是做什么?” 云逍笑道:“这个仙符,叫做……痛改前非符。你下次见到陈时禄,在他眼前晃一晃,保证以后他绝不会再沾赌。” 陈圆圆瞪大眼睛,然后‘噗嗤’一笑,“公子又在玩奴家!” 第1278章 我的,都是我的…… 第1278章 我的,都是我的…… “我也该走了,后会有期!” 云逍也懒得纠正陈圆圆的话,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 陈圆圆急道:“奴家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公子?” “有缘自会有相见之日。” 云逍笑着挥挥手,举步走出包厢。 陈圆圆看着他的背影,怅然若失。 接着她的心中又是一阵恼恨。 可恨那老天爷,这么一位俊俏公子,偏偏让他喜欢男人。 为何不给我一线机会?”云逍走下楼,王承恩快步迎上来。 “国师这么快……啊不,这就要走?” 说完王承恩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 这张臭嘴,男人都不喜欢说太快,哪怕是三秒钟,也要说自己三炷香。 云逍却并没有怪罪老王什么,青牛精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安排人,让陈时禄戒了赌瘾。” 王承恩毫不迟疑地应承下来:“这个简单,小的这就安排几个人,剁了陈时禄的两只手。” 云逍瞪了他一眼,“只是让他戒掉赌瘾,不是要他的手。” 王承恩顿时脑袋大了一圈。 要想让一个烂赌鬼,彻底戒掉赌瘾,比让一个良家女子入娼门还要难。 有多少赌徒,为了戒赌,甚至不惜剁掉自己的手指,可没过几天,照样赌的不亦乐乎。 国师这是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要让陈时禄戒掉赌瘾,倒也简单。” 云逍看到王承恩的苦瓜脸,忍不住笑了,“今天正好没什么事情,去见一见那陈时禄,顺便给他戒了赌瘾。” 王承恩笑道:“那姓陈的也不知道积了几辈子的德,能得到国师的恩典。” 他心中也是好奇,国师能有什么仙法,能让一个滥赌鬼戒掉赌瘾。 陈时禄就住在武陵楼附近,王承恩让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个街边摊上吃炸酱面。 一个精壮汉子坐在他对面。 “还是你老陈命好啊,养了一个好女儿,一万多两银子啊,都不眨一下眉头替你还。” 这汉子是陈时禄的债主派来的,时刻盯着他,防止他跑路。 由于陈圆圆承诺替陈时禄还钱,债主倒也没怎么为难他,反倒每天还供给他吃食。 “我也倒是奇了,你那女儿第一次接客,会有那么多有钱的老爷去抢,下面难道是金子做的……” 陈时禄心中有愧,低着头吃面,不去理那粗鄙汉子。 过了片刻,对面却安静了下来。 陈时禄诧异地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对面换了个人。 那债主派来的光棍不见了踪影,换做了一个相貌英俊、贵气逼人的年轻人。 他从容地坐在那里,却给人以巨大的压迫感。 陈时禄心头发慌,三把两下吃完碗里的面,就准备起身走人。这时云逍开口了:“你喜欢赌?” 陈时禄畏畏缩缩地道:“公子认识小的?” “陈时禄,常州府武进县金牛里人,以挑货郎担为生,人称陈货郎。” “初时家境尚可,因嗜赌、好歌,致使家道中落,将寄养家中的陈圆圆送进了烟花场。” “陈圆圆入京,你随后进京投靠,在外欠下巨额赌债,陈圆圆为了替你还债,被迫入娼门。” 云逍直接道出了陈时禄的底细。 陈时禄越发惶恐,结结巴巴地道:“公子,公子是圆圆的恩客?” 云逍没有回答他的话,反问道:“你为什么喜欢赌钱?” 关你屁事……陈时禄老老实实地答道:“一日不赌,心里面就跟猫抓了似的,做什么都不得劲。”云逍笑了笑,“我带你去京城最顶尖的赌坊去赌钱,想不想去?” 陈时禄眼睛燃起亮光,随即却警惕地看着云逍。 “如意坊,赌资我给你出。” 云逍的一句话,让陈时禄心中的那点警觉瞬时飞到九霄云外。 他现在债台高筑,还有什么好骗的? 况且如意坊是京城最顶级的赌场,是无数赌徒心中的圣殿。 能到如意坊中走一遭,开开眼,哪怕是把这条命输掉,也是值了啊! 前门外的大栅栏,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除了赫赫有名的八大胡同,还有很多赌坊。 其中如意坊的名气最大,历史也是最为悠久,据说从英宗时期一直延续至今。陈时禄身为自身滥赌鬼,自然知道如意坊的鼎鼎大名。 可是当他随着云逍进入如意坊,还是被如意坊的奢华惊得目瞪口呆,腿肚子直打转,怀疑自己是进了皇宫。 一进门,便是宽敞明亮的大厅,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尽显气派。 顶上高悬着的巨大八角琉璃灯,烛火摇曳,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厅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赌桌,每张桌子周围都围满了人,吆喝声、叫骂声、骰子滚动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赌客们,有身着华丽绸缎的富商巨贾,也有衣着不凡的达官贵人。 “萧公子,地方都准备好了。” 给云逍引路的是一名富态的中年人,满脸谄笑,从始至终佝偻着腰。陈时禄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曾经远远地见过这个中年人。 听人说,此人就是京城赌行的瓢把子窦百顺。 他可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巡城虎曹虎爷算是够嚣张的了,在他面前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此时在这位萧公子面前,窦百顺就像是摇尾乞怜的狗一样。 陈时禄心中越发的敬畏,猜测这位萧公子,应该就是陈圆圆的恩客。 为了讨取陈圆圆的欢心,这才带他来如意坊长见识。 “带他去楼上,我到后面小寐。” 云逍朝窦百顺吩咐了一句,然后径自朝如意坊后面走去。陈时禄晕晕乎乎地被带到二楼。 楼上是一间间私密的包房。 推开门,屋内布置得极为奢华。 黄花梨木的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桌上铺着锦缎桌布,上面放着精致的赌具,筹码都是用上等的玉石或象牙制成。 墙上挂着名家的花鸟画,角落里还设有一个小茶几,上面摆着各类名茶和精致的茶点,供赌客们在休息时享用。 窦百顺问道:“陈老爷想掷骰子、推牌九,还是叶子牌?” 陈时禄摸了摸干瘪的钱袋,怎么也张不开口。 “陈老爷放心,萧公子早准备好了银子,你尽管玩儿就是。” 窦百顺拍拍手,十名壮汉抬着五口大箱子走了进来。一名大汉打开一口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金灿灿的金元宝,险些亮瞎了陈时禄的眼睛。 “这,这……”陈时禄的舌头都不大利索。 窦百顺笑道:“这是一万两金子,萧公子说了,你只需赌上一个时辰,不管输赢,剩下的金子都归你!” “我的,都是我的……” 陈时禄脑袋里‘轰’的一声,险些昏厥过去。 第1279章 曾经有一万两金子摆在我面前 第1279章 曾经有一万两金子摆在我面前 金子并非大明的主要流通货币。 大大明立国初期,朱元璋时期规定“每钞一贯,准钱千文,银一两;四贯准黄金一两”。 即一两黄金抵四两白银。 但后来大明宝钞贬值,金银比价很快涨到六两、七两。 近年来,由于大量白银流入大明,导致白银贬值,金银比价涨到了十二两到十五两。 一万两金子,就是十几万两银子。 这么大一笔财富,就摆在眼前,要不是因为陈时禄是个烂赌鬼,心理素质足够强大,此时恐怕当场脑溢血。 “这些银子,当真都是我的?”陈时禄怎么也难以相信,结结巴巴地问道。 窦百顺纠正道:“这些金子只是萧公子给你的赌资。” “你必须赌上一个时辰,等一个时辰之后,不管是输还是赢,剩下的金子都归你。”。 “到时候你可以决定,是继续赌下去,还是带着金子离开如意坊。” 陈时禄眼珠子都红了:“此话当真?” “萧公子的话,难道还能有假?” 窦百顺并不知道那位‘萧公子’的真实身份,然而东厂的人鞍前马后地服侍着他,足见其身份了得。 如今京城的有钱人多得是,一万两金子还真不是个事。陈时禄在心里暗自琢磨着,等会儿尽可能拖延时间,耗一个时辰。 然后带着剩下的金子离开如意坊,那以后岂不是发达了? 窦百顺问道:“陈老爷想玩儿什么?” 陈时禄想了想,“牌九吧!” 之所以选牌九,倒不是他特别精通这个,而是牌九不像掷骰子、叶子牌那样容易做手脚。 窦百顺摆摆手,立即从外面进来一群人,有赌坊的庄家,还有陪陈时禄的客人。 这次没有用筹码,而是直接用金子,这样才足够刺激。 陈时禄入座后,立即有赌场的侍女将一盘金元宝放到他的身边。 他拿起一块沉甸甸的金元宝,一时豪情满怀:我陈货郎,也有今天!-------------------- 如意坊的后边,有专门为贵宾准备休息之处。 云逍睡了半个多时辰,刚起身,王承恩就屁颠屁颠地进来。 “陈时禄还在赌着?”云逍喝了一口茶,随口向王承恩问道。 “赌着呢,都赌红眼了!”王承恩笑呵呵地说道。 “小人还以为,他会故意拖延时间少输点,然后把剩下的金子带走。” “谁知道他赌着赌着就疯了,金元宝就跟金锭纸扎一样,注越压越大,现在已经输的差不多了。” 云逍一头一笑,“这就是赌徒,一旦陷入赌局,哪里还会有半分理智?”王承恩跟着一阵笑。 接着他看了一眼云逍的神色,欲言又止。 云逍看出他有事,“又有什么麻烦事,直说吧。” 王承恩讪讪一笑,“嘉定侯想拜会国师,就在外面候着。” “嘉定侯?” 云逍一怔,随即明白王承恩所说的人是谁。 周皇后的老爹周奎,父凭女贵,受封嘉定伯。 周奎因为水泥股份公司的事情,错过了赚银子的机会,活活地把自己给气死了。 他的长子周绎承袭了爵位。 崇祯为了安抚周皇后,把周绎的爵位从嘉定伯升为嘉定侯。 云逍问道:“因为永安保险公司的事情?”去年底因为西山煤矿发生矿难,死了十几个矿工。 承保工伤险的永安保险公司因为赖账,被死难矿工家属高到了顺天府。 永安保险的后台,正是周绎和其他几名皇亲国戚。 崇祯知道之后,勃然大怒。 大年初一这天,顺天府衙门就直接派人,将永安保险的经理以及十几个管事的全都抓了起来,关进了大牢。 按照崇祯的意思,不光是惩治这些办事,后面的皇亲国戚也都要严惩。 王承恩说道:“为了这事,万岁爷和皇后娘娘这几天正闹着别扭。万岁爷要严惩嘉定侯,皇后娘娘求情反被训斥了一顿,气得娘娘三天都没吃饭。小的寻思着,这事也只有国师发话才行,这才跟嘉定侯知会了一声。”“皇帝这性子,得改一改了!” 云逍忍不住笑了。 大侄子这人,性子太刚烈,不大适合当皇帝。 历史上的他,被文官们耍的团团转,只得无能狂怒,阁臣换了一批又一批,杀了一茬又一茬。 京城被李自成攻破,他先杀嫔妃、女儿,然后一根白绫结果了自己。 永安保险公司赖账,其实不算是什么大事情,做生意的人哪个不黑? 别说是保险业刚刚在大明起步,在后世,各种监管制度不可谓不严密,保险公司还不是照样赖账? 某个漂亮国,还发生了保险公司ceo高管被当街枪杀的事情。 永安保险的事情,重罚也就是了,不至于把大舅子也给弄进去。 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总是得要点面子的吧? “嘉定侯的人,我就不见了,给他带两句话。” 这件事云逍非得开口,否则到时候周皇后连他都怨恨上了。 “告诉嘉定侯,赔付矿难工人家属双倍的工亡补助金,然后在《大明日报》上公开道歉,并保证今后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 “国师宽容,嘉定侯必定会五内铭感。” 王承恩连连点头,这么安排不仅是惩治了永安保险,顺带还敲打了其他保险公司。 连国舅爷都受惩了,其他保险公司赖账之前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保住了周绎,也就保住了周皇后的面子。“另外告诉嘉定侯,做生意赚钱,天经地义,可不能赚昧良心的钱。” “保险公司刚起步,以后有的是银子赚,可别竭泽而渔,为了点蝇头小利,毁了保险行的声誉,断了这个行业的财路。” “保险也关系到社稷民生,谁敢毁了它,我就毁了他!” 云逍的语气说的极重。 “经了这场是非,嘉定侯今后会知道分寸的。小的这就去转告他!” 王承恩笑眯眯地走了出去。 他前脚离开,陈时禄后脚就走了进来。 云逍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暗笑,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一万两金子,还剩多少?” 陈时禄‘哇’的一下哭出声来,比死了亲娘还要悲痛。曾经有一万两金子,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 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 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第1280章 痛改前非符,恐怖如斯 第1280章 痛改前非符,恐怖如斯 “这次可过足了赌瘾?” 等陈时禄哭完,云逍笑着问道。 处于崩溃状态的陈时禄,更加崩溃了。 云逍又问:“以后还赌吗?” “不赌了,杀了我,也不赌了!” 陈时禄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样最好!” 云逍笑了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朝外面走去。 陈时禄瘫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想动。想到刚才金灿灿的金子,就这么从自己的手中溜走,他的心里又在一阵阵的滴血。 哪怕是留一个金元宝也好啊! 他有了把双手剁掉的冲动。 明知道最后会输光,可还是管不住自己的手。 要它又有何用? 这时王承恩走了进来。 “一掷千金的感觉不错吧?” 王承恩笑呵呵地问道。 不等陈时禄答话,他又笑着说道:“过足了赌瘾,下来是不是该把赌场的账,给结一下?” 陈时禄一愣,“所有赌资,不都是萧公子出的吗?难道他言而无信?” “萧公子给你出了赌资,可你在赌场里的其他用度,却是要自己出。”“刚才你喝了三壶茶,一盒烟,再加上糕点,另外还有服侍你的女子要打赏,差不多要三千两银子,总不能也让萧公子掏银子吧?” “你去外面打听打听,在如意坊,这个价贵吗?” 王承恩笑眯眯地看着陈时禄。 “我没银子,一两银子都没有……” 陈时禄麻爪了。 “没银子,那也只有拿命来尝了!” 王承恩脸上的笑容,当即就化作了寒霜。 “来人啊!” 两名东厂番子走了进来。 陈时禄白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东厂的厂狱中。 经过上次的刑狱整肃之后,厂狱变得文明了很多。 不过那些技术高超的手艺人却还在。 王承恩让一个叫朴德多的太监,现场给陈时禄展示了一下东厂的传统手艺。 陈时禄吓得当场大小便失禁,又一次昏死了过去。 ------------------- 武陵楼。 陈圆圆回到后面的居所,就一直看着左手发呆。 “痛改前非符?” “我怕不是真傻了,居然还信了那家伙!” 陈圆圆自嘲地笑了起来。 接着想到要替陈时禄偿还巨债,她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 向银行贷款?银行只对有钱人贷款。 凭什么贷给一个青楼女子? 至于回江南进娱乐公司,这倒是她最好的去处。 可哪有那么容易? 如今的娱乐公司,虽说跟寻常的青楼大不一样,可一样是水深的很。 自己除了身子,还有什么依仗,让娱乐公司花银子去捧? 再说了,那公子喜欢男人,到底图自己什么? 陈圆圆正忧心忡忡时,丫鬟走了进来:“外面有三个客人要见你!” “今儿个乏了,就不见客了,都推辞了吧。”陈圆圆无力地摆摆手。 丫鬟道:“不是听戏的客人,说是找你有其他要紧的事情。” “难不成姨丈又在外面闯祸了?” 陈圆圆心中疑惑,换了身衣服,来到武陵楼会客的花厅。 果然是有三个客人,看样子并不是一路的。 陈圆圆认识其中一位,正是陈时禄的债主。 这人京城放高利贷的,姓赵,被人称作‘赵爷’。 她的心里顿时一沉。 “陈姑娘来啦!” 三位客人一起站起来,笑容满面地向陈圆圆打招呼。 陈圆圆向三人施了个福礼,然后向赵爷说道:“之前已经说好了,姨丈的债,我替他担着。赵爷莫非要反悔?” 赵爷连忙摆手,陪着笑说道:“陈大家说笑了,赵某人好歹也算是一号人物,又怎能言而无信?这次来是知会陈大家一声,你姨丈的那笔账,不急着还,等你以后有银子再还也不迟。” 陈圆圆不禁愕然。 吃人不吐骨头的赵爷,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宽宏大量了? “陈姑娘,鄙人大明商业银行京城分号的经理,姓高。” 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开口说道。 陈圆圆一阵迷糊,自己跟银行的人不熟啊! 她当然知道大明商业银行,那可是大明一等一的银行,银券就是他们发行的。 京城分号的经理可不是一般人物,寻常五品官见了也都要客客气气的。 他找自己做什么? 那高经理说道:“大明商业银行愿意为陈姑娘提供贷款,至于利息嘛……前三年免息,三年后无力偿还的话,利息到时候再说,鄙人保证绝对不会比其他人高。” 陈圆圆一脸懵。 高经理接着道:“要是陈姑娘愿意的话,现在就随我去办理贷款手续。” 不等陈圆圆反应过来,另外一名白净男子笑道:“高经理,陈姑娘哪里用得着贷款?赵爷,你那儿账也不用急,本公司稍后就会结清,一个大子儿都不少你的!” 陈圆圆:??? 这三个是来唱戏的? 白净男子自我介绍道:“在下寇青衣,江南娱乐公司在京城跑路的。” 陈圆圆大吃一惊。 她听说过这个寇青衣。此人是江南娱乐公司话事人寇章银的儿子,在江南的青楼行里,算是呼风唤雨的大佬。 寇青衣接着说道:“在下代表江南娱乐公司,诚邀陈姑娘加入。” 陈圆圆想到之前云逍跟她说的话,惊讶的连腿都合不拢。 “姑娘放心,你姨丈欠的债,公司替你还了。” “等你入了公司,待遇仅次于十二钗,以你的才华、容貌,将来必定会红遍大江南北。” 寇青衣拍着胸脯保证。 同时在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有祖师爷在后面挺着,不火那就没天理了! 送走三位客人后,陈圆圆一直晕晕乎乎的,连陈时禄什么时候到的都没察觉。 陈圆圆回过神来,心中一动,伸出右手朝陈时禄晃了晃,“姨丈,今后不赌了,成不?”等话说出口,她这才反应过来,画了符的是左手。 正准备换只手重试的时候。 扑通! 陈时禄跪在地上,指着天发誓:“我今后再沾赌,定叫天打五雷轰!” 壕无人性地赌了一回,承受了平生未有的刺激。 接着又到东厂,目睹惨绝人寰的一幕。 今后要是再沾一下赌,就会被狼青犬掏肛,哪怕是刀架脖子上也不敢了。 陈圆圆目瞪口呆。 痛改前非符,竟是恐怖如斯! 第1281章 大明女子职业技术学校 第1281章 大明女子职业技术学校 二月初六。 这天早上的时候,阜成门外的火车站被大批禁军封锁。 直到两名被前呼后拥的年轻公子哥,登上了去往门头沟的小火车,火车站这才解封。 车站候车的百姓一阵议论纷纷,这又是哪一位王公贵胄出行? 百姓们却是猜错了,出行的不是什么皇亲贵胄,而是大明周皇后和国师夫人张嫣。 在云逍力促之下,由周皇后牵头,成立了大明妇女联合会。妇女联合会在清水河畔的齐家庄,开设了一个专门收容、培训无家可归妇女的义庄,叫做‘锦程女塾’。 近日天气转暖,周皇后想要出宫走走,于是邀请张嫣一同前往齐家庄,散心的同时也顺便巡视义庄。 “叔父,真神人也!” 从阜成门到门头沟的火车已经开通有几年了,周皇后久居深宫,这还是第一次乘坐火车。 感受到风驰电掣的速度,周皇后不由得连声感慨。 为了永安保险公司的事情,她跟崇祯闹了别扭。 昨天云逍让人带话进宫,崇祯这才松口,并且当晚就住在坤宁宫,表现的十分卖力,算是向她服了软。 因此周皇后对云逍心中颇为感激,今天邀请张嫣一同前往齐家庄,也是有道谢的用意。 “他呀,就是喜欢瞎折腾!” 张嫣一边打着毛衣,一边笑着回应。 这个瞎折腾,不光是折腾火车、水泥这些东西。 晚上也喜欢瞎折腾,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学的歪门邪道。 “婶娘织毛衣的手艺,可是越发的精湛了,都胜过那些熟练的女工了!” 周皇后夸了一句,接着又是一阵感叹。 “婶娘说叔父喜欢瞎折腾,我看啊,大明如今的盛世,就是叔父瞎折腾出来的。” “就拿这毛衣来说,就是一件惠及千家万户的大功德!” 她可不是当着张嫣的面,有意吹捧云逍。 去年冬月,为了给走投无路的女子一个出路,妇女联合会开设了一个‘锦程女塾’……云逍戏称为大明女子职业技术学院。 锦程女塾开设了女红、烹饪、护士以及毛衣编织培训。 刚开始,参加培训的多数是活汉妻(被休回娘家的女人),以及家境贫困的寡妇。 整个女塾满打满算也才是七八十人而已。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其他专业不温不火,毛衣编织培训却迅速火了。 对于能够吃苦耐劳、且又心灵手巧的大明妇女来说,打毛衣并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事情。 只要有手,培训个十来天,也就勉强会了。 接下来只需要多练习,多琢磨,熟能生巧。 教会这些女人打毛衣之后,妇女联合会又联系到商家。 由商家提供毛线,让她们打毛衣,一件毛衣五钱银子的工钱,并且可以把毛线拿回家里去织。 这下子可就不得了了。 京城不像是江南,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织机,女子都能靠纺织挣钱。 京城寻常百姓家的女子,除了操持家务,根本就没有赚钱的机会。 如今不用抛头露面,在家里就能把银子给挣了,这样的好事,上哪儿找去? 很快就有大量的家庭妇女,加入到打毛衣的行列。 周皇后也率先垂范,在后宫发起了打毛衣运动。 于是乎,这个事情迅速风靡全城,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开始在京城生根开花,并成为无数百姓人家重要的经济收入来源。 如今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随处都能看到打毛衣的妇女。 甚至有很多家庭,两口子在行周公之礼的时候,妻子也会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应付着男人。 女人一边哼哼哈哈,一边数着针,见到这样的画面可千万不要笑。 这可都是银子啊! 商家对于毛衣的要求不高,并不需要有多美观,穿着暖和就行。 心灵手巧一点的,十来天就能织一件毛衣,一个月下来也有一两多银子的进账。 笨手笨脚的新手,一个月时间也能织一件。 这笔收入看似不多,对于寻常百姓家而言,却是一笔重要的收入。 男人在外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又能挣多少钱? 女人打毛衣就跟玩儿似的,一个月就能挣这么多,难道他就不香? 经济状况决定身份地位。 妇人能挣到银子,在家里说话也就硬气了许多。 由于现在羊毛处理技术还不到位,毛线中有一股子腥膻气味。 再加上价钱又不低,因此很少有百姓购买。 权贵和大户人家,如今也流行穿毛衣,不过也不会买这种毛衣,而是羊绒织的毛衣。 不过毛衣根本不愁没有销路。 商家将一部分毛衣卖给户部,然后配发给北方军队。 如今北方气候异常寒冷,每年都有大量士兵冻伤,有了既轻巧又暖和的毛衣,哪个还会嫌弃有气味? 另外一部分毛衣,则是被商家销往了蒙古各部族。 蒙古人可不会嫌弃羊毛的气味。 并且国师和蒙古的贵族老爷们的带动下,穿毛衣成了蒙古人身份的象征。 因此毛衣在漠南成了抢手货,三头羊才能换一件毛衣。 妇女联合会借毛衣成功打响第一炮,名声大噪。 到锦程女塾参加培训的妇人,也变多了起来。 不光是那些弃妇、寡妇,还吸引了很多家庭妇女加入。 “外面的非议,也是不少啊!” 张嫣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发出一声轻叹。 一件新生事物的出现,往往会伴随着很多非议,锦程女塾也不例外。女人能凭本事挣钱,在很多人眼里,可不是什么好事,反倒是伤风败俗,有违妇德。 要不是挂着周皇后的名号,还不知道会引起多少风波。 “这些年,朝野非议陛下和叔父的人还少吗,可结果又如何?蝇蚋嗡嗡乱叫罢了!” 周皇后倒是没有放在心上,不在意地说道。 她没有料到的是,就是一群蝇蚋,即将引起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浪,让她险些深陷其中。 火车来到门头沟,二人又换乘马车,来到清水河畔的齐家庄。 她们今日微服出行,随行的宫人以及侍卫也都是下人的装扮。 到了齐家庄后,并未惊动百姓,直接来到庄子里的锦程女塾。 负责女塾的正是万柳氏,另外还有几名宫中的女官协助打理。周皇后和张嫣进了女塾,刚刚坐定,就听到从外面传来一阵噪杂的声音,接着是一阵阵女人的尖叫声。 张嫣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一名太监匆匆跑进来,向周皇后禀报道:“十几个醉汉闯入女塾,冲进了作坊里,见到女子就大肆轻薄,有几个女工被……” 第1282章 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第1282章 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与齐家庄一水之隔,临河有一座茶楼。 此时茶楼的一个包间里,一名中年文士正站在窗户边盯着河对岸。 这人满脸焦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浑身酒气,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茶座旁,还坐着身着一袭青色直裰的青年, 笑着劝道:“韩兄只需在此静候佳音就是,又何必如此心急?” 中年文士这才悻悻落座,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然后将茶盏重重地放下,恨声说道:“此番定要让那锦程女塾,身败名裂不可!”“女子就该遵从妇德,在家相夫教子。” “这锦程女塾,却教唆妇人不守妇道,败坏民风,韩兄此举也算是正民风、除民害!” 青年儒生口中称赞着,然后给中年文士倒了一杯茶水。 “只可惜了我那可怜的女儿!”中年文士又饮了一杯茶,恨意未消。 此人名为韩奎,是户部的一名员外郎。 说起他的家世,曾经也是显赫一时。 他出身山西蒲州韩氏,是前首辅韩爌的亲侄。 韩爌历经万历、天启、崇祯三朝,是颇具影响力的东林党元老。 再加上晋党在朝堂上的庞大力量,以韩奎的资历,现在至少也是个侍郎。 只可惜韩爌于崇祯三年去职,朝中受晋商牵连的山西籍高官,几乎被一网打尽。 韩奎由于官职低,再加上韩爌当年的声望极高,反倒保住了官位。 可他的官也就此做到头了,四十多岁的年纪,依然还是从五品的员外郎,在衙门里基本上就是混吃等死的状态。 韩奎有个女儿,嫁给了吏部左侍郎的儿子。 由于韩爌倒台,韩家就此落势,韩氏在夫家的地位也随之一落千丈。 去年的时候,女婿病亡,韩氏由于未能生育,被夫家一纸休书给休了。 韩奎的面子上挂不住,又不敢去为女儿讨要公道,反倒逼着韩氏自缢守节。 不曾想,韩氏却是个有主见的,不仅没有遵从父命,反倒孤身离开娘家,靠为人浆洗衣服自食其力。 去年底的时候,韩氏进了锦程女塾接受护士培训,年初进了皇家科学院名下的一所医馆做事。 二月二这天,民间有接女回家的风俗。 韩奎的妻子想念女儿,将其接到家中。 韩奎听说女儿当了护士,专门给人打针、端屎端尿,顿时勃然大怒。 称韩氏是娼妓,锦程女塾就是专门培养娼妓的青楼,并请出家法打了韩氏一顿。 韩氏也是个烈性子,直接就跳了韩府中的水井,等捞起来已经没了气息。 韩奎见逼死了女儿,本就心中有愧,接着又被妻子哭闹。 郁闷之下,找了平日要好的同事喝酒解闷。 这位同事名为宋征舆,松江府华亭人氏,跟董其昌是老乡。 此人今年不到二十,却是才华横溢,在江南颇有诗名,以前与陈子龙交好。 宋征舆现为户部照磨所的一名照磨。 其主要职责,就是是掌管文书的照刷磨勘,即对户部往来的各种公文、账目等进行审核,检查是否存在错漏、欺隐等问题。 虽品级不高,但在户部却是至关重要。 宋征舆交游广泛,连韩奎这种混吃等死的官员,私交也是不错。 听了韩奎的遭遇之后,宋征舆有意无意地将他的仇恨引到了锦程女塾上。 韩奎本是个怂人,这次也是酒壮怂人胆,竟然花钱找了一群光棍到锦程女塾去闹事,以此来泄愤。 这时河对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喧闹声,韩奎顿时精神大振:“银子没白花,果然动手了!” “韩兄现在心里舒坦了吧?”宋征舆笑道,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锦程女塾是国师云逍子倡议,又挂着皇后娘娘的名。 事情闹大了,你一个区区从五品,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能担的起? “可惜事情还不够大啊……”宋征舆在心里盘算着。 他之所以挑拨韩奎,自然是大有深意。 崇祯九年已经或是即将发生的大事,让京城的很江南籍官员惶惶不安。 第一件事,就是最近朝廷又开始重新追查天主教的事情。 听说孙元化都被叫到东厂问话,东厂番子甚至还去了徐光启府邸。 苏州府、浙江曾经是天主教的大本营。 上一次的大清洗,东林党、复社几乎是全军覆没。 然而隐藏在民间的天主教徒,却并不在少数。 继续追查下去,还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头落地,也不知道有多少官员受到牵连。 第二件事,就是皇帝南巡的事情。 这几年,江南的工商业发展速度惊人,有很多人大发横财。 当然了,旧的秩序被打破,新的秩序还没有完善,很多财富的来路都是见不得光的。 皇帝南巡,肯定是要狠狠地敲打官绅、富商,杀上一批人,以此震慑江南。 老朱家的前两任皇帝,当初就是这么做的。 并且从内阁传出来的消息称,上海、昆山是皇帝必去的地方。 接下来就会把这两地当做是县级行政体系的革新样板,然后逐步在各级、各地推行。 这可是颠覆官场体系的大事,到时候受损的是整个江南官员、商人集团的利益。 因此江南各地的官绅,对皇帝南巡一事,绝大多数是不欢迎的。 然而国师云逍子发话了,不仅力挺皇帝南巡,还要伴驾随行。 抄家真人去了两次江南,那真是叫血流成河,第三次去了,哪有官绅的好果子吃? 宋征舆以举人之身,进入户部做了照磨所的照磨,也正是得益于江南籍官员的举荐。 并且他的家族,与江南的新兴商业势力有着密切的关系。 这次挑拨韩奎到锦程女塾闹事,也是想给皇帝和国师添点乱。 不过这点乱显然还不够,顶多也就是恶心一下人。宋征舆在心里琢磨着:“得设法做点文章,将事情的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宋征舆看了韩奎一眼,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韩奎的叔父是韩爌,虽然现在退下了,影响力却依然不容小觑,大可以利用一二。 这时,包间的房门重重地被人推开。 正在喝茶的韩奎手一抖,一杯茶有大半泼到裤裆上,不由得大怒。 “老爷,大事不好了,那些进锦程女塾的光棍,全都被抓了,还有一个被当场给杀了!” 韩奎大吃一惊,酒也醒了大半。 宋征舆的眼睛陡然一亮。 韩奎满脸不可思议:“锦程女塾的那帮贱妇,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手杀人?” “今天有贵人到锦程女塾,杀人的正是随行的侍卫,听人说是宫里的禁卫!”韩奎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宋征舆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兴奋起来。 第1283章 与人斗,其乐无穷 第1283章 与人斗,其乐无穷 “锦程女塾,被醉汉闯入?” “你和皇后受到惊扰没有?” 清华园中,云逍听了张嫣的叙说,顿时吃了一惊。 “有宫人和侍卫层层护着,外人哪有那么容易近身?” 张嫣摇摇头,却依然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那些醉汉闯入锦程女塾,竟然,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女塾的妇人施暴。” “也多亏侍卫及时出手,将醉汉全部制伏,这才没有酿成恶果。”“可怜女塾的妇人,多数是弃妇,经历今日之事后,还不知道会有什么风言风语。” 说到这里,张嫣既是愤恨,又是担心。 如今这年代,一个女子的名节,比性命还要重要。 被其他男人碰一下,都能砍掉整条手臂,何况是被一群醉汉当众轻薄? 虽说没有得逞,传扬出去,跟失贞并没有多大区别,最终也被逼上绝路都有可能。 云逍皱着眉头问道:“皇后与你的身份是否暴露?” “我已经让下面的人,对锦程女塾的人下了封口禁令。” “只是当时围观的百姓众多,虽然不知道皇后与我的身份,但是人多嘴杂,不免会传出流言。” 张嫣也曾是母仪天下的大明皇后,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哪怕是她们看都没看到那些醉汉,只要是传出一点风声,都会给她们的声誉造成致命的损伤。 张嫣如今身份是国师身份,倒也不怕什么流言蜚语。 可周皇后却不一样。 堂堂大明皇后,要是传出什么流言,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情。 云逍又问道:“那些醉汉怎么处置的?” 张嫣眼眸中闪过一抹厉色,答道:“当场格杀三人,剩下的,全部让宫里的侍卫送到东厂去了。” 云逍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要是送到顺天府衙门,或者是其他地方,事情很快就会闹得满城风雨,那时候就很难收场了。如果这些醉汉死在衙门大牢里,那更是要震动四九城。 送到东厂,那就没事了。 不愧是大老婆,想得就是周到。 云逍思索了片刻,让人叫来乙邦才。 “让王承恩查清楚,那些醉汉的幕后指使是谁,是否冲着皇后和夫人去的。” “另外,吩咐《大明日报》,明天的头版头条上刊登一则消息,就写皇帝、皇后,以及我与夫人,今日轻车简从前往白石沟村,探视军烈吴陈氏。” “让东厂和锦衣卫最近打起精神,盯紧朝野上下,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禀报,但不要搞得风声鹤唳,满城风雨。” 乙邦才领命而去。 张嫣紧张起来,“你怀疑今天的事情,是有人冲着皇后而去?”“或许是我多疑了。”云逍摇摇头,“然而事情非同小可,不可不防!” 废除贞节牌坊,提高女人的权利,得罪了大批人。 今天的事情,明显是冲着锦程女塾而去,周皇后和张嫣很大概率是凑巧碰上了。 然而凑巧的事情,往往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崇祯南巡在即,加上最近又抓了天主教的大佬,肯定触到了很多人的痛处。 难免有人借今天的事情大做文章,来打击皇帝的权威,分散朝廷的精力。 张嫣叹了一声,“不管如何,锦程女塾和联合会的声誉都会受到影响。不过是想做点事情罢了,怎么就这么难?”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云逍‘呵呵’一笑。 已经有好久没有跟人斗了,实在是无聊的很。 不知道这次,又会有什么样的牛鬼蛇神会跳出来? 张嫣释然而笑。 有自家男人在,又有什么好害怕的? ------------------ 十景园,京城名园之一。 前任内阁首辅韩爌去职之后,就一直居住在这里。 山西蒲州韩氏原本就是地方豪族,韩爌又是历经三朝的重臣,晋商的重要保护伞,因此积累了巨大的财富。 崇祯三年的时候,韩爌被罢官,却因祸得福。后来铲除晋商,崇祯念及他在扳倒魏忠贤的时候立了大功,在朝野又有极高的声望,因此放了他一马。 这几年,韩爌赋闲在家,过得倒也悠闲自在。 此时韩爌正在书房中,坐在书桌后面,听着侄儿韩奎的禀报。 “所以说,你逼死了亲生女儿,又花钱找了一帮光棍,去锦程女塾生事,结果撞上了宫里的人?” 韩爌的声音十分平静,目光却在四处游移,最后落在书桌上的砚台上。 那是一方澄泥砚,硕大厚重。 韩爌在心里估摸着,拿这砚台砸在脑袋上,绝对可以把这个给韩氏招来灭门之灾的祸害脑袋开花。 明知道锦程女塾后面站的是皇后和国师,通天的靠山,谁给他的胆子,想出那么个馊主意? 竟然还碰上宫中的人,十有八九是皇后亲临,即使长着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你刚才说,是宋征舆怂恿你这么做的?”韩爌强压心中的杀意,将目光从砚台上移开。 “侄儿也是心中愤懑,多喝了几杯,加上宋征舆在一旁怂恿,这才干出这样的糊涂事,叔父一定要救侄儿啊!” 韩奎跪在那里,此时酒早就醒了,魂都快吓没了。 韩爌微闭着眼睛,陷入沉思中。 过了许久,他轻松地一笑,开口道:“回去吧,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叔父,我是你的亲侄儿啊,你可不能不管我的死活……” 韩奎鼻涕眼泪一起流,膝行上前,抱住韩爌的腿苦苦哀求的。“谁说不管你的死活了?”韩爌无奈地看着这个窝囊废侄子,“你只需回去等着,该干嘛干嘛,保证会安然无恙!” 韩奎将信将疑地看着韩爌,感觉叔父是在忽悠自己。 韩爌扶起侄儿,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好了,等到明天,京城中就会有滔天的骇浪,没人会去寻你的是非。” 顿了一下,又叮嘱道:“记牢了,这些天千万别跟那个姓宋的,还有江南籍的官员掺和到一起。” 韩奎虽然不大明白,却还是心中大定,屁颠屁颠地离开了书房。 “皇帝要南巡,云逍子又要翻天主教的旧账,江南的那帮人又怎能坐得住?不借着女塾的事情做文章,那才是稀罕事!” “斗吧,越热闹越好,只要别扯出老夫就是。老夫的安逸日子,还没过够呢!” 韩爌‘嘿嘿’一笑,哼着蒲州梆子戏,找新纳的小妾去了。 第1284章 群魔齐聚 第1284章 群魔齐聚 什刹海。 素有‘京城之江南之美誉。 什刹海水域广阔,湖水清澈,周边垂柳依依,荷花盛开时节,满池红莲映碧池,如诗如画,让很多文人墨客仿佛置身于江南水乡。 名臣李东阳曾作诗中称赞什刹海:‘城中第一佳山水,世上几多闲岁华’。 前海有一处园林,名为莲花社。 园林内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布局精妙,是京城文人优雅舒适的游赏、休憩之所。 此时正值二月,初暖乍寒,显然不是游玩的季节。莲花社中的一座楼阁中,两名文士正对坐品茗。 “仕济兄,你专程邀我前来莲花社,该不会来欣赏这满塘的枯荷吧?” 一名年过五十的儒生指着荷塘,笑着向对面的一名老者说道。 此人可不是寻常人物。 张泼,字孝泉,山东乐陵人氏,现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此人才学出众,有‘乐陵英才’之称。 并且他曾经干过一件名垂青史的大事。 泰昌元年光宗朱常洛驾崩,后来的木匠皇帝被李选侍所持。 这就是大明三大案之一的‘移宫案’。 时任浙江道御史的张泼,与杨涟、左光斗、惠世扬等人发起移宫之议,李选侍被迫移出乾清宫。 张泼因此名声大噪,并因为有护驾从龙之功,升任太仆寺少卿。 后来因为与魏忠贤为敌,被列籍东林党,削籍、夺诰为民,遣乡居住。 直到崇祯登基之后,才被起用。 被张泼称作是‘仕济兄’的老者,身份同样也不简单。 他名为林欲楫,字仕济,福建泉州人氏。 崇祯元年的时候,林欲楫担任过礼部尚书,可谓是位高权重。 林欲楫还有另外两个身份,东林党人,天主教耶苏会成员,‘圣教’三柱石之一的李之藻的学生。 正是因为这两个身份,这才被罢官,由于并未牵扯到谋害先皇一案,才侥幸免死。张泼同样也是东林党人、天主教徒。 不过与林欲楫不同的事,他的声望极高,又敢于秉公直言,加上主动退出了天主教,因此保住了官位。 林欲辑捋着长须,笑道:“今日仓猝请孝泉来莲花社,自然不是为了赏景,而是有一事,请你仗义执言。” “杨公的事情?” “仕济兄,此事恕我无能为力!” 张泼眉毛一挑,起身欲走。 他所说的‘杨公’,正是被东厂抓到的杨廷筠。 这个案子是国师云逍子亲自抓的,他躲都躲不及,还敢去为杨廷筠求情? “杨公为云逍子所害,我又怎能置你于死地,让你去为他求情?”林欲楫拉住张泼,“而是另有要事,需要孝泉领个头。若是成了,孝泉必将如海刚锋一般名垂青史!” 张泼重新坐了回去,“仕济兄,我已经脱离圣教,若是事情与圣教有关,恕我爱莫能助!” “与圣教无关!” 林欲楫摇摇头,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请孝泉领头,弹劾皇后!” 张泼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欲楫,“仕济兄莫非是在说笑?” “等到明日,京城大街小巷就会传扬一件关于皇后的秽闻!” “孝泉身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肩负监督内廷外朝之重责,弹劾皇后也是应有之举!” 林欲楫将周皇后微服私访锦程女塾,遭遇醉汉冲击,险些受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出。张泼摇头苦笑。 周皇后身为大明皇后,微服出宫私访,这的确是大大的逾制。 弹劾她一个不守妇道、有失皇后威仪,倒也说得过去。 借锦程女塾发生的事情,倒也能做出一篇锦绣文章。 可如今皇帝的威望如日中天。 皇后素有贤德之名,颇为皇帝敬重。 又因为妇女联合会的事情,赢得了巨大的声誉。 这时候去弹劾皇后,触怒了皇帝,罢官都是轻的,砍脑袋也是再也正常不过的结果。 再说了,自己当出头鸟,又能得到什么? “孝泉兄心有顾虑,为兄自然知道。” “不过此事并非是你孤军奋战,只需你领个头,自然会有人呼应!” 林欲楫看出张泼的顾虑,苦口婆心地劝说。 关系到乌纱帽和身家性命,张泼自然不会被轻飘飘的几句话所打动。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弹劾皇后,并非是真的要让皇帝罢后,而是要借此来劝阻皇帝南巡,另外对圣教不要赶尽杀绝。” 林欲楫总算是道出了真实意图。 顿了一下,他又开出了条件:“孝泉兄只需领衔,我保证事后你入阁,外加乐陵良田千顷。” 张泼有些意动,却依然摇头:“只要有云逍子在,庙堂就稳如磐石,我不过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无异于蜻蜓撼石柱!” “孝泉真以为,我只是空口白牙,让你当那出头鸟?”林欲楫大笑,“孝泉以为,袭入锦程女塾的醉汉,是受谁人指使?” 张泼好奇地问道:“是谁有这泼天的胆子?” 林欲楫压低声音:“韩爌之侄,韩奎!” 张泼神色一变,“此事竟是韩爌在幕后指使?” “韩爌赋闲在家,倒也不算什么。” “支持此事的,是无数江南豪绅,以及朝野中的圣教徒。” 林欲楫得意地一笑,拍了拍手。 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一群人从楼阁的二楼走了下来。 张泼循声看去,认出来人,不由得大吃一惊。 李朝白,钦天监副。张瑞图,天启年间的礼部尚书。 丘瑜,少詹事。 李日宣,现任兵部右侍郎。 看到被这些人簇拥着的一名老者,张泼再次动容。 惠世扬,字抑我,陕西清涧县人。 此人曾是赫赫有名的东林党人,也参与过‘移宫案’。 魏忠贤将东林党士人编成《东林点将录》,惠世扬被冠以称号“天猛星霹雳火大理寺少卿惠世扬”。 他和杨涟、左光斗、周朝瑞、袁化中,并列为东林五虎将。 (惠世扬曾当过大明高官,后来又当过李自成的官,再后来又投了螨清。) 因为谋害天启皇帝一案,朝廷大肆清洗东林党和天主教徒。 惠世扬身为东林党悍将、天主教徒,却因举告同僚有功,不仅没有受到牵连,反倒升任礼部右侍郎。 林欲楫笑着向张泼问道:“孝泉,此事可为否?” 张泼叹了一声,“容我仔细斟酌!” 第 1285 章 没有什么嘴巴,是逍遥丸撬不开的 第 1285 章 没有什么嘴巴,是逍遥丸撬不开的 东安门北,东厂官署。 大厅之左,有一小厅。 厅内中堂之上,供有岳武穆像一轴。 意在提醒东厂效仿岳飞精忠报国,缇骑办案毋枉毋纵。 此时王承恩就端坐在画像左侧的太师椅上,悠闲地喝着茶水。 一名太监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道:“厂公,小的没用,请厂公责罚!” 王承恩放下茶盏,笑吟吟地说:“咱家听下面的人说,坊间流传,‘宁遇阎罗,不见朴公’。还有你朴公公撬不开的嘴?” 堂中跪着的太监正是朴德多。此人原本朝鲜敬献的一名火者,被崇祯赏赐给赵王。 后来云逍查办了赵王府,朴德多由于精通“刑讯”之道,因此被王承恩留在手下做事。 在审讯孙可旺的时候,朴德多以狠辣的手段,把孙可旺吓得崩溃,可见有多残暴。 后来他又审讯了多起大案,经他手的罪囚,没有一个不开口的,因此凶名在外。 “小的什么手段都用过了,甚至让狼青犬咬掉杨廷筠半截命根子,他都始终不开口!” “小的实在黔驴技穷,特向厂公请罪!”朴德多把脑袋磕得咚咚作响。 能让他都无计可施,可见杨廷筠的嘴巴有多硬。 当然了,杨廷筠是重要案犯,年纪太大,不能要他的命,很多酷刑不能动用,这也是主要原因。 “你的难处,咱家晓的,这次也就不责罚你了。”王承恩挥挥手,轻描淡写地说道。 朴德多本以为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没想到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放过了,顿时又惊又喜,连连磕头谢恩。 王承恩笑骂道:“杨廷筠都七十多岁了,要命根子有什么用处?别说是让狗咬了他半截命根子,就是要了他的命,他又怎么会在意?” “小的愚蠢。”朴德多陪着笑说道,接着提醒王承恩:“厂公,国师那边催得急,杨廷筠的嘴巴迟迟撬不开,不好交代啊!” “谁说撬不开了?”王承恩一声冷笑,“咱家今儿个就给你露一手,哪怕是他嘴巴上了锁,也给他撬开了!” 朴德多惊讶地张大嘴巴。厂公啥时候还有这样的本事?天光黯淡,东厂厂狱的牢房内阴森如幽冥。 一名老僧盘坐在稻草上,身上的袈裟破碎不堪,丝丝缕缕挂在血迹斑斑的身躯上。 不时有狱卒们的打骂声,和囚徒的惨叫声传来。 可老僧仿若未闻,只是微微阖上双眼,口中默念“阿门”。 那声音虽微弱,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毅。 老僧的胸膛有节奏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似在宣告对信仰的坚守,即便身体残破不堪,精神却如巍峨高山,屹立不倒。 这坚贞不屈的老僧,正是“圣教”三柱石之一的杨廷筠。 这时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房门被打开,一群人走了进来。杨廷筠依然像是入定一般,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王承恩来到杨廷筠对面站定,立即有人搬来椅子。 “杨大人,不,泰西儒士、传教士弥格尔,在咱家这里住得可还安逸?” 王承恩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杨廷筠。 “有劳厂公盛情款待,鄙人不胜感激。”杨廷筠缓缓抬起头。 他面容憔悴,颧骨高高突起,往日润泽的肌肤如今布满了淤青与血痕。 一道长长的伤口,从额头蜿蜒至脸颊,暗红色的血迹未干。 王承恩语重心长地说道:“你都这把年纪了,又何必遭这样的罪?不为自己的身后名着想,也要为子孙后代想想。”“我早已将自己的灵魂献给了上帝,你可以折磨我的身躯,毁掉我的声誉,诛灭我的九族,却无法改变我的信仰!” 杨廷筠的眼眸,依旧澄澈坚定,仿佛世间的任何苦难,都无法触及他内心深处的安宁。 眼神中,更是透着一股令人震撼的力量,仿若能穿透这黑暗的牢房,望向天国的光明。 杨廷筠微微一笑,平静地看着王承恩:“反倒是你这阉人,为朝廷鹰犬,残害上帝的信徒,将来必定会坠入地狱!” 王承恩“呵”了一声,笑容不改,“咱家的确是身体不全,又为万岁爷当鹰犬,手上沾了不少血。” “可咱家,至少敬天敬地敬祖宗,死后哪怕去了阎罗殿,咱家这腰依然能挺得笔直,见到列祖列宗也经得起盘问。” “你这种连祖宗都卖的汉奸,死后不仅见不到你的上帝,还会被阎王爷打入十八层地狱!” “夏虫不可语冰,蟪蛄不知春秋。”杨廷筠淡然一笑,“东厂的任何手段,都无法撼动我的信仰,厂公请回吧!” “那可不一定!” 王承恩“嘿嘿”一笑。 “咱家跟你打个赌,保证你会乖乖地说出你知道的一切,甚至你两岁的时候偷看你娘洗澡的事情都会主动说出来。你信不信?” 杨廷筠闭上眼睛,缄口不语。 “咱家不急,就在这儿等着!” 王承恩伸出手,一名番子赶忙将一杯茶递到他的手中。 他喝了一口,然后眯着眼睛靠在椅子上,嘴里哼起了小曲儿。 朴德多一头雾水,不明白他在搞什么玄虚。就这么在这坐着,就能让杨廷筠开口? 这未免也太玄幻了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杨廷筠完全入定,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王承恩十分悠闲,真的是一点都不急。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杨廷筠突然身体一震,接着剧烈地颤抖起来。 王承恩瞪大眼睛,脸上满是兴奋。 刚开始杨廷筠还能强作镇定,然而仅仅只坚持了十几秒钟,就原形毕露。 他像是被鬼怪附体了一般,在稻草上打滚、蜷缩身体,不断呻吟、大声喊叫,甚至拿脑袋去撞墙。 面目狰狞的样子,哪里像是什么得道高僧? 分明就是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朴德多看得目瞪口呆。厂公莫非是给这冥顽不灵的天主教徒,施了什么妖法? “没有什么嘴巴,是逍遥丸撬不开的,如果有,那就剂量加倍!” 王承恩拍拍手,站起身来。 然后从袖口取出一粒黑色的药丸,俯身盯着杨廷筠,笑吟吟地道: “逍遥丸跟你信仰的狗屁上帝,二选一。杨大人,你请了!” 第1286章 以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1286章 以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为了安抚受到惊吓的张嫣,云逍当晚就住在正房。 晚上进行了多次深入浅出的安抚之后,操劳过度的云逍已经睡下了,侍卫来禀报,说王承恩求见。 王承恩扰云真人清梦,这不是第一次了,对此云真人深恨之。 “该死的老王,最好是有要紧事!” 然而老王深更半夜求见,肯定是有要紧事,云逍不得不离开暖烘烘的被窝。 “杨廷筠招供了?” 听到王承恩的禀报,云逍当即就不困了。身为天主教三柱石之一,杨廷筠可是一条超大号的大鱼。 他一旦开口,那肯定能吐出不少大货。 “杨廷筠可谓是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要撬开他的嘴巴,可真是不容易!” “也多亏国师的妙计,小小的逍遥丸,任他心坚如铁,也变成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王承恩笑眯眯地恭维了一通,然后将一份名单交给云逍。 好不容易撬开杨廷筠的嘴巴,拿到这个名单,他不敢怠慢,第一时间赶到清华园。 “天主教耶苏会此时在大明的大人物,都在这个名单里了,请国师过目!” 云逍翻看了一下名单,不由得瞳孔微微一缩。 林欲楫、李朝白、张瑞图、丘瑜、李日宣、惠世扬……好家伙,光是现任的侍郎就有两个,其他无一不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这还只是当官的,不包括民间的教徒,并且还是经过一次大清洗之后的漏网之鱼。 由此可见,耶苏会对大明朝野渗透之深,让云逍见了也是心惊肉跳。 云逍放下名单,问道:“徐光启、孙元化、王徵等人,是否与耶苏会有往来?” 王承恩答道:“据杨廷筠吐露,他年前曾秘密见过他们,试图拉他们重新入教,并从他们手中窃取科技、火器、王徵机等相关资料,却遭到拒绝。” 云逍禁不住松了一口气。 如果老徐等人继续与耶苏会暗通款曲,那就只能逼他痛下决心了。 哪怕是做出过天大的贡献,到时候也只能挥泪斩马谡。功劳是功劳,罪责是罪责,与国家民族的未来相比,再大的功劳都可以放到一边。 不过这件事,还不能就这么算了。 徐光启等人,虽说并未有叛国的举动。 却之前还是隐瞒了天主教的很多事情。 并且杨廷筠入狱之后,他们还极力营救。 由此可见,他们脑子里的流毒,还没有完全洗清。 必须彻底给他们洗洗脑。 云逍沉声道:“继续审讯杨廷筠,不光是在大明的天主教徒,把耶苏会在泰西的根脚,也全都盘问清楚。” “小的明白。”王承恩点头应承,“有了逍遥丸,小的保证把那老货脑袋给掏空!” “那些在锦程女塾闹事的醉汉,查清楚了?”云逍不放心锦程女塾的事情,担心有人借机生事。 王承恩道:“正要向国师禀报!” “国师英明,这事情果然不简单!” “那些个醉汉,都是门头沟那一带的光棍,平日里游手好闲,尽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这次之所以这么大的胆子,敢闯入锦程女塾,是有人出了银子,让他们这么做的。” 云逍眉毛一挑:“谁?” “户部的一个主事,名为韩奎。官儿不大,身份却不一般,他是韩爌的亲侄!” “韩爌?” 云逍一阵意外。 这个老古董怎么又冒了出来? “小的让人抓了韩奎,这货是个软骨头,不等上刑,就什么都吐露了。”“这事是韩奎受人怂恿后自作主张,韩爌倒是没有参与其中。” 王承恩将韩奎家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云逍摇头一笑。 怎么又是侄儿坑叔的事情? 瞧瞧贫道的侄儿,哪里会干这种没脑子的事? “怕就怕,有人拿锦程女塾的事情做文章,不得不防。” “让人盯紧了,有什么风吹草动,直接扼杀了!” 这件事不仅关系到周皇后的声誉,更关系到皇室威严,进而影响到大侄子的权威,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小的已经安排下去了,等会儿再加派人手。”王承恩也不敢大意,郑重地答应下来,然后又问:“杨廷筠供出来的这些天主教徒,该如何处置?” 云逍毫不犹豫地道:“抓了,明天就着手缉拿在京教徒,一个都不要漏掉!”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至于那些有官身的,就在朝会上动手,朝堂上的官员们,也该敲打敲打了!” “是,小的明天就安排人,禀报万岁爷后就动手。” 王承恩心里暗说了声‘国师英明’。 古往今来,朝堂就是皇帝和大臣的角力场。 皇帝想着大权独掌,大臣们则是无时不刻想着法子,从皇帝手中夺取更多的权力。 如今万岁爷虽说在朝堂上一言九鼎,乾纲独断。 可大臣们又哪里会死心?就拿这次皇帝南巡来说,就遭到很多大臣阻挠。 其中多数是牵扯到江南利益集团的官员。 万岁爷也只能用皇帝的权威强压下去。 而天主教的根基,就在江南。 国师借着天主教徒的事情,再来一波大清洗。 江南利益集团当缩头乌龟都来不及,哪里还敢不安分? 王承恩起身告辞,连夜赶往内城。 这时候已经是凌晨,皇宫已经落了锁。 王承恩不想这深更半夜的闹得不安宁,传扬出去对他有碍。 于是决定等早上朝会之前,再向崇祯禀报。 回到东厂,立即召集番役,连夜安排布置下去。---------------- 朝前市处于皇城与外城之间,是连接宫廷与民间的重要区域,也是进出皇城的必经之路 因此这里成了京城最主要的商业中心,茶楼酒肆、金店银铺林立、人如潮涌、热闹非凡。 清晨的时候,沉寂了一晚的朝前市又变得喧闹起来。 一座粥铺中,宋征舆、林欲楫等一行五六人,一边吃着八宝粥,一边朝着下方的街道观望。 “几位放心好了,事情昨天就安排好了。” “不出意外,京城大街小巷都贴满大字报,关于皇后的秽闻,很快就会全城皆知!” 宋征舆得意洋洋地向其他人说道。 “这次的大功当属直方!”林欲楫赞了一句,捋着长须笑道:“那云逍子怎么也不会想到,大字报是他的杰作,如今他却反受其害!”张瑞图跟着笑道:“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几人一阵大笑。 第1287章 灭火于未燃 第1287章 灭火于未燃 “皇家秽事传遍天下,皇帝威严扫地,云逍子也是灰头灰脸。” “等到朝会时,张泼当着满朝文武发难,看那朱由检如何应对,下来又有何面目南巡?” 林欲楫冷哼一声,满脸怨恨与快意。 如今天主教在大明,可不如以往了。 以往朝中有叶向高、徐光启这样的朝廷众臣。 并且天主教还多方下注,无论是阉党,还是东林党,都有天主教徒。 民间又有复社等喉舌,为天主教摇旗呐喊,在江南的信众更是数量众多。天主教的势力,一度**到能够左右科举、朝政,甚至可以掌控大明天子的生死。 如今倒好,被大清洗之后,剩下的教徒如同丧家之犬,到了被赶尽杀绝、断绝香火的地步。 这次总算是找到了机会,狠狠地出上一口恶气。 同时也成功阻止皇帝南巡,不仅为天主教赢得了喘息之机,还让江南利益集团,欠下天主教一个大人情。 林欲楫等人自然是感到无比痛快,甚至产生天主教又行了的错觉。 张瑞图跟着说道:“得民心者得天下,皇帝宠信云逍子,倒行逆施,迫害圣教,残害忠良,迟早会搅乱这天下。到时候就该是圣教出世,拯救苍生于水火!” 几人连连点头。 不得不说,这些天主教徒有一点比那些贪婪昏聩的官员要强。 人家可以为了所谓的信仰,不要祖宗,抛弃道德廉耻,砍掉脑袋也不会背叛上帝。 林欲楫看向宋征舆,点头赞许道:“直方年纪轻轻,就能搅动朝堂风云,真是后生可畏啊!” “季翀先生谬赞,晚辈惶恐!” 宋征舆谦逊地说道,心中却是颇为得意。 挑拨韩奎,本来只是无意之举,却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自己可谓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与那云逍子,也不遑多让了。 陈子龙、夏允彝都是他的挚友,一个在上海县,一个在昆山县,都是风生水起。 二人简在帝心,又深得云逍子器重,日后必定会是大明风云一时的人物。而自己,如今不过是户部照磨所的一名小小照磨。 都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凭什么他们混得比自己好,这怎能不让人嫉恨?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自己这次抓住了机会,崭露锋芒,将来会有怎样的成就,谁能说得准? “来了,终于开始了!” 林欲楫指着街对面说道,几人纷纷朝那边看去。 就见两名男子,一人拎着一桶浆糊,在墙上涂抹,另一人迅速贴上一幅揭帖。 现在正是朝前市人多的时候,这里又是最为繁华的地带,加上京城人向来喜欢看热闹。 看到这一幕,顿时有很多人朝揭帖围了过去。“走,咱们也过去看看!” 林欲楫等人纷纷起身,朝那边走过去。 谁知刚刚起身,就见从人群中冲出四五个汉子,将那两名张贴揭帖的男子扑倒在地上。 刚刚贴上墙的揭帖,也被撕了下来。 “五城兵马司办案!” 一人拿出腰牌,朝着人群大声说道。 人群中有人大声质问:“他们犯了哪条王法,五城兵马司要抓他们?” “胡乱张贴,怎么就不犯王法?” “国师以前不是在报纸上说过吗,京城是我家,文明靠大家!” “要是都跟他们这样,到处张贴广告,京城成什么样子了?” 那兵马司的人大声说道,振振有词。 众多百姓不仅再也没有责怪,反倒有人大声叫好。 林欲楫、宋征舆等人面面相觑。 兵马司什么时候管这样的闲事了? 宋征舆道:“无妨,事先安排了十几处,少了这一处,于大事无碍。” 话刚落音,一名中年男子慌慌张张地朝几人跑过来。 此人正是宋征舆府上的一名管事,这次散布传单的事情,正是他出头操办的。 宋征舆见他的神情,不由得心一沉。 “少爷,大事不好了!” 中年人将宋征舆拉到一旁,急惶惶地说道。 宋征舆急声问道:“事情没办成?” 中年人答道:“老奴安排了十几个贴传单的,不等他们动手,就被东厂、锦衣卫的人给抓起来了,一个都没落下!”宋征舆的脑袋‘嗡’的一声。 林欲楫皱眉道:“做事怎么如此不周全?” 张瑞图劝道:“即使没有了传单,那也无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揭露,一样可以奏效。” “哪有那么巧,十几处全都被东厂、锦衣卫抓了?” “传言云逍子有未卜先知之能,会不会是他事先就推算到了,提早安排东厂和锦衣卫?” 宋征舆越想越有可能,吓得脸色泛白。 林欲楫神色骤变,“如果真是那样,张泼危矣!” 张瑞图哂然一笑,“云逍子若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神乎其神,我等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说话间,一名报童从身边经过,大声叫卖着:“《大明日报》,陛下、皇后娘娘,国师及夫人,昨日轻车简从前往白石沟村,探视军烈吴陈氏。陛下发表重要讲话……”这样的消息,对于京城人而言早就司空见惯,见怪不怪。 官员们就是从报纸中透露的消息,推测朝廷的政治风向,揣摩皇帝和国师的意图。 而老百姓们对此却不感兴趣,皇帝和国师做什么,跟他们没有一文钱关系。 因此今天报纸上的新闻,算不得什么重磅消息。 买报纸的百姓也很少,远不如当年《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连载的时候,报纸一出来就遭到哄抢。 林欲楫等人听了报童的声音,如遭雷击。 天主教在皇宫里面也隐藏有暗子,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却多少能打探到皇帝和皇后的动向。 昨天一整天,皇帝整天都在跟阁臣讨论政务,何曾出过宫?周皇后昨天倒是出了宫,正因为这个消息,他们断定在锦程女塾的贵人是她。 现在《大明日报》睁着眼睛说瞎话,显然是要将皇后的秽闻扼杀在萌芽状态。 《大明日报》在朝野中有着无可替代的权威。 今天的报纸这么一说,即使有什么关于皇后的风言风语,哪个又会相信? 这火还没点燃呢,怎么灭火的就出来了? 宋征舆颤声道:“云逍子,果然是早有算计!不只是张泼大人,咱们,咱们怕是也被鹰犬盯上了!” 林欲楫等人相顾骇然。 《大明日报》能提前辟谣。 谁敢保证云逍子没有其他先手? 张泼,危!圣教,危! 第1288章 国师不讲武德 第1288章 国师不讲武德 卯时,崇祯御驾准时抵达皇极门。 升御座后,司仪官高呼“鸣鞭”。 殿前侍卫挥动净鞭三声,皇极门前的广场上,一片肃静。 文武大臣们发现,皇帝今天阴沉着脸,就像是一座随时都会爆发的火山。 很多大臣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皇帝的威望如日中天,随着年纪的增长,性情也越发深沉。 平时他都是喜怒不形于色,让人觉得高深莫测,难以揣摩。 今天是因为什么事情,让皇帝恼怒成这个样子? 大臣们都是心中惴惴不安,告诫自己可千万不要在这时候触霉头。 崇祯今天的确是有震怒的理由。 妇女联合会、锦程女塾,是叔父大力支持,皇后亲自牵头搞出来的,本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可偏偏有不长眼的,盯着这件事不放。 一些人观念陈腐,一时接受不了,在背后非议几句,搞点小动作,这都可以容忍。 可他娘的,这次竟然搞到自己的老婆头上! 要不是叔父神机妙算,早有准备,这次皇家颜面无存。 往老婆身上泼脏水,哪个男人能忍? 况且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脏水不仅是泼在她的身上,还是直接泼在自己这个皇帝的脸上啊! 并且又是阴魂不散的天主教在作祟。 得砍几个脑袋,消消气! 可想到自己是皇帝,绝不能意气用事,崇祯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怒火。 站立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上前高声宣谕:“有事出班早奏,无事……” 惠世扬朝张泼使了个眼色。 张泼捏了一下袖口中的自奏折,就准备出列。 这时一名太监匆匆来到御座前禀报:“国师在宫门外觐见!” “国师来了?” 崇祯一阵意外。 叔父一年都难得来皇宫一趟。 今天竟然会参加早朝,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快请,用朕的步辇请国师进来!”崇祯连忙吩咐太监,“去准备座椅,国师必定还未过早,去准备一些糕点!” 大臣们无不侧目。 在场的哪个不是凌晨一两点钟起床,梳洗穿戴朝服,整理奏事文件。 住地较远的官员,甚至凌晨1点前出发,3点午门外候朝,直到凌晨5点才等宫门打开才能入宫。 一个个都饿的肚子咕咕叫,也从来不见皇帝弄什么茶水、糕点。 国师这待遇,远远超过九千岁了啊! 张泼等官员都是惴惴不安起来。 国师云逍子突然出现在早朝,该不会出什么变数吧? 向皇帝上书弹劾皇后,固然是要冒极大的风险,可皇帝毕竟要受很多规矩约束,不能肆意妄为,否则就是暴君。 国师却是个不讲武德的,什么规矩对他都失去了约束能力,什么道德都绑架不了他。 并且他有着鬼神莫测的手段,在他面前什么官场手段、阴招,统统都会失灵。 这可就难办了。 张泼悄悄把奏章塞入袖子里。 眼下时机不对,换个时间再上书。 不多久,云逍坐着步辇来到皇极门前。 以首辅温体仁、英.国公张维贤为首,百官纷纷行礼。 云逍下了步辇,朝百官拱手还礼,然后向崇祯点点头,说了句:“我来!” 崇祯瞬时明白了云逍参加早朝的用意。 “叔父是怕我在朝会大发雷霆,进而大开杀戒,有损皇帝威严。”“又怕锦程女塾的事情在朝野传开,败坏了皇后声誉。” “叔父这才入宫亲自处置,担下一切骂名。真是朕的亲叔父啊!” 崇祯心中暖流涌动,感慨不已。 云逍在座位上坐定,沉声道:“锦衣卫堂上官何在?” “末将在!” 侍立于御座西侧的一名大汉将军大步走出。 大明朝会的时候,由锦衣卫负责维持朝会秩序,密切监视官员言行,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除了堂上官,还有校尉、力士500人。 云逍漠然开口:“即刻将惠世扬、李日宣、丘瑜、李朝白……等十三人,拿下!” 文武百官顿时一片哗然。 惠世扬是礼部右侍郎,李日宣则是兵部右侍郎。 其他十几人,也都是身居各部要职的官员。 上来就直接让人将这么多人拿下,即使魏忠贤当年也没有这么搞过,引起的震动可想而知。 锦衣卫堂上官迟疑了一下,看向崇祯。 崇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锦衣卫堂上官立即指挥着校尉、力士,照着名单将十几人悉数拿下。 众臣无不骇然。 张泼惊得目瞪口呆。 惠世扬等人愤怒地叫嚷起来。 尤其是惠世扬,他名列东林点将录,称号:天猛星霹雳火。 此人连魏忠贤都敢指着鼻子骂,自然不是善茬。 “我等何罪?”“圣驾之前,庙堂之上,百官当面,肆意迫害朝廷重臣,魏阉不曾为之!” “云逍子,你藐视陛下,操持国柄,莫非想要谋反?” …… 惠世扬厉声呵斥云逍,随即朝着崇祯大声叫道:“陛下,当今天下还是朱明吗?” 不等崇祯开口,他又看向众官:“云逍子今日敢抓我等,明日就是你们,难道还要继续作壁上观吗?” 李日宣等人也都纷纷跟着叫嚷起来。 温体仁、张维贤等人想要魏云逍帮腔,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未经过正常的途径,也没有经三法司,直接就拿下这么多的大臣,完全是罔顾朝廷法度,的确是相当恶劣,没法辩。 人家魏忠贤想搞人,至少面子上还要走一套程序。 “国师这是何故?” 崇祯面露惊诧之色,不解地想云逍问道。 叔父上来唱红脸,自己自然是要配合着客串一下白脸。 “回禀陛下,惠世扬、李日宣等人,窃国、谋逆,甚至极有可能谋权篡位。” “事发突然,我这才匆匆入宫,命人将他们缉拿,以免发生意外!” 云逍站起身,向崇祯拱手说道。 大臣们再次哗然。 惠世扬等人纷纷破口大骂。 “血口喷人,胡说八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妖道蛊惑君王,架空君权,你才是真的想要谋权篡位!”…… “肃静!” 大汉将军把净鞭挥舞的‘啪啪’作响,皇极门前这才安静了下来。 崇祯问道:“惠、李等卿家,都是朝廷股肱之臣,国师何出此言?” 云逍风轻云淡地笑了笑,看向惠世扬等人:“各位天主教的忠诚信徒,你们来给陛下和文武大臣们解释一下?” 第1289章 三下江南,崇祯剑欲再饮血 第1289章 三下江南,崇祯剑欲再饮血 惠世扬自然是不会承认。 他断然说道:“国师权倾朝野,想置我等于死地,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又何必找这样的借口来栽赃陷害我等?” 李日宣也跟着冷笑:“魏忠贤当年残害忠良,会给人按上诸多罪名,然后让言官弹劾,先帝御批,三法司定罪。却还没有像国师这般,随意安上一个罪名,然后直接定罪!” 崇祯眉头大皱。 事已至此,惠世扬和李日宣依然还在挑拨。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不见棺材不落泪!” 云逍‘呵’了一声,扬手挥了挥。 王承恩大步上前,朝着惠世扬等人展开一张供状。 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惠世扬和李日宣顿时脸色大变。 最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王承恩冷笑道:“几位都看清楚了,这可是杨廷筠的亲口供述,亲笔所书。看你们如何狡辩!” 惠世扬等人如丧考妣,脑袋里一阵‘嗡嗡’作响。 真的是万万没有想到啊! 杨廷筠这圣教的忠诚信徒,竟然也会背叛! 大臣们都是一头雾水。 杨廷筠不是早就死了吗,怎么有他的供词?王承恩将杨廷筠诈死,潜伏在大明暗中为天主教奔走,窃取大明机密的事情,当众抖落了出来。 文武百官无不骇然变色,纷纷跟惠世扬、李日宣等人拉开了距离。 天主教谋害先帝,并且阴谋毒害当今皇帝,早就被列为大逆,谁沾边谁死。 诈死、窃取朝廷机密。 并且还有两个侍郎高居朝堂之上。 国师的《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都不敢写的这么离谱啊! 也多亏有国师。 否则谁能想到天主教余孽,竟然隐藏的这么深? “一群数典忘祖的败类!” “臣奏请陛下,严惩逆贼!”温体仁等人趁机发难,毫不留情地痛斥。 其他官员见状,也都纷纷跟着落井下石。 惠世扬、李日宣都是三朝元老。 平时又伪装的极深,在官场上声望极高,故友众多。 此时官员们却是争先恐后地跟他们划清界限。 “臣举告!”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泼,与惠世扬、李日宣等人为同党,昨日暗中串联,密谋今日在朝会上逼宫!” 一名御史站出来,直接对张泼展开背刺。 大臣们再次哗然。 很多人这才醒悟过来。 难怪国师亲自出现在朝堂上,以雷霆手段拿下惠世扬等人。这是要先发制人啊! 紧接着,又有数名官员站出来举告张泼。 张泼准备在早朝上弹劾周皇后,当然不是孤军奋战。 除了天主教徒,还串联了很多江南籍的官员。 现在眼看天主教徒悉数落网,这些官员再不撇清自己,别说是官位,连九族都保不住了。 “臣,知罪!” 张泼知道大势已去,一声长叹。 然后摘下官帽,跪地向崇祯请罪。 他其实也很无奈。 这都还没开始呢,就被云逍子给一巴掌拍死。 那么多的前车之鉴,怎么就不长记性,重新上了天主教的贼船?王承恩朝惠世扬等人冷笑道:“诸位,请往东厂走一趟吧,跟咱家好生唠唠你们圣教的事情!” “云逍子,你又赢了!” 惠世扬无奈地开口。 事已至此,上帝降临也救不了他们。 接着他傲然一笑,昂首说道:“想要我们背叛圣教,还是趁早死心吧。圣教只有以身殉教的教徒,没有苟活的背叛者!” 李日宣等人也都面露决然之色,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不得不说,这些人的信仰真的是十分坚定,与后世那位孙姓的戏子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王承恩‘嘿嘿’一笑。 有了国师的宝贝,杨廷筠都不得不张口。 况且是你们?“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崇祯终于露出了杀机。 众官无不心中大凛。 皇帝所说的‘严惩不贷’,肯定是真的严惩。 就跟洪武三大案一样,又要大规模上演九族消消乐。 这一次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头落地,多少人受到牵连。 “至于你们……” 崇祯看向那些举告张泼的官员。 他的心中虽然憎恶,该怎么处置他们,心中却有些犹疑。 天主教不仅谋他的命,还要谋取大明乃至华.夏一族,怎么杀都不为过。 这些官员却是不同,他们没那么大的野心,只是想为身后的利益集团谋取利益。 在这朝堂之上,除了叔父之外,有几个不谋私利的? 总不能全都杀光了。 他是要立志当千古一帝的,杀人太多,会留下污名。 再说了,这些人的背后是江南利益集团,杀狠了,会引起朝局动荡,还会影响到接下来的南巡。 震慑一下也就足够了。 云逍朝崇祯点点头,然后站起身来,目光掠过广场上的众多官员。 文武大臣们无不大凛。 “你们上蹿下跳,无非是为了争一个‘利’字!” 云逍一声嗤笑。“这些年,你们和你们身后的那些人,在南边干了很多龌龊事。陛下即将南巡,你们担心兜不住了!” “你们又怕,陛下借南巡之机,以上海、昆山为例,在江南推行政体革新,触碰到你们的利益。” “如今西班牙人阻塞南洋海贸通道,大明海贸受损。我还听说,海事总督王家桢继任以来,处处受到掣肘。” “这些都是你们的杰作,甚至你们当中有些人,勾搭上天主教徒,借机走私,大发横财。” “你们怕陛下南巡之后,大明水师会与西班牙人开战,因此断了你们的财路。” 众多官员纷纷低下头。 你说的都对,可这里是朝堂,能不能说的含蓄点? “一群贪得无厌,而又鼠目寸光的硕鼠、蠹虫!” 云逍想到原有的历史时空,大明亡国之际,江南利益集团坐拥巨富,却坐视朝廷财政枯竭。 官员们不仅一毛不拔,还想着法子掏空国库、盘剥底层百姓,维持身后利益集团的利益。 如今的江南利益集团,已经改头换面,势力也远不如以往那么庞大。 然而他们贪婪的本质,却没有丝毫改变,一旦放任其不断壮大,很快会成为吞噬大明的资本大鳄。 “陛下是仁德天子,不愿天子剑染血,落得个擅杀大臣的恶名。” “我是方外之人,却不在乎什么名声,也不怕担什么因果。陛下不忍杀的人,我来杀!” “两次下江南,陛下赐我的崇祯剑沾满了血,有勋贵的,有封疆大吏的,也有士绅、胥吏的。”“这次侍驾南巡,是我第三次下江南,我不介意崇祯剑再饮血!” 如刀锋一般的声音传开,百官不寒而栗。 第1290章 教会头目,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第1290章 教会头目,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京城的二月下旬,灰瓦上的积雪尚未消尽。 檐角铜铃却在春风中叮当作响,清华园中的老柳树,也开始垂着鹅黄嫩芽。 一大清早,崇祯就来到清华园。 “晚上没睡好?” 云逍见大侄子顶着两只熊猫眼,就忍不住开始训斥:“后宫佳丽三千,你总不能雨露均沾吧?不爱惜身体,以后有你受罪的日子!” “叔父误会小侄了。”崇祯讪讪一笑,“过几日就要启程南巡,这几晚睡的浅。” “龙游大海,难怪这么激动。”云逍十分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拜老朱的精心设计,大明的皇权集中,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胜过以前的历朝历代。 可偏偏大明皇帝受到的束缚,却又是史上最多的。 其实这也是必然的。 皇帝乾纲独断,让大臣们吃屁喝凉水,那怎么能行? 于是想尽千方百计,往皇帝身上套枷锁。 不光是精神上的,行动上也是重重束缚。 除了老朱、朱老四之外,大明其他绝大多数皇帝,离开皇城的机会都少,形同被囚禁在皇宫。 更别说是离开京城,去巡视地方了。 自从朱棣迁都之后,一共仅有两任帝王离京去往江南。一位是宣宗朱瞻基,曾短暂前往南京祭祖,但属于政务性活动,并非南巡。 另一位,就是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 宁王朱宸濠在南昌叛乱,朱厚照以御驾亲征为名借机南巡,前后花了一年时间。 这次南巡,引发朝臣强烈反对,认为朱厚照荒嬉误国。 期间甚至还发生了“谏南巡”事件,百余名官员被罚跪、杖责,甚至致死。 结果不等朱厚照抵达,宁王叛乱就被王阳明平定。 但朱厚照仍坚持南下,直至第二年才北返。 不曾想途中在清江浦落水染病,回京后不久就噶了。 崇祯之前有过御驾亲征辽东的经历,心早就野了。如今即将去往江南花花世界,御驾定于三月三离京,乘坐火车前往通州,然后走运河前往江南。 眼看日子越来越近,他激动的睡不着觉,是很正常的事情。 云逍郑重地叮嘱道:“御驾护卫,切不可有丝毫大意!” 崇祯不在意地笑道:“天主教余孽尽除,江南官绅也被叔父敲打了,难不成还有人敢刺驾不成?” 大侄子有些飘啊……云逍不客气地泼了一瓢凉水:“莫要忘了先帝,也不要忘了正德皇帝。” 崇祯顿时一个激灵,“武宗驾崩,也有隐情?” “那可说不准。” 云逍讳莫如深地一笑。朱厚照死了一百多年,到底是怎么死的,现在自然是无法查证。 不过他大概率不会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君臣的权力之争。 原因很简单。 大明迁都后,江南仍是经济、文化中心。 但随着政治重心北移,皇帝对江南的控制,也只能依赖官僚体系。 于是乎,江南从官场到地方,全都落在官员、士绅的手里,皇权几乎被架空。 这正是万历皇帝不得不派太监,到江南区收税的原因。 也是历史上的崇祯在位时,江南富得流油,富可敌国的士绅豪强比比皆是,朝廷却是穷的叮当响,最后活活被穷死的根本原因。 就连后来的螨清,最先失去掌控的也是南方。朱厚照本来就是比特不靠谱还要不靠谱的皇帝,朝臣们难以控制。 他又执意南巡,试图染指江南,大臣们不下狠手弄死他才怪。 这次崇祯南巡,意图也非常明显,就是为了加强皇权对江南的掌控,把江南的钱袋子牢牢掌控在手中。 江南籍的官员还想试着抢救一下,结果被云逍一巴掌拍碎了幻想,顺带还把天主教来了个一锅端。 可要是就此以为可以高枕无忧,那可就大错而特错。 稍有不慎,就会出大事。 “多谢叔父提醒。” 崇祯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暗自警醒。 世间太险恶,多亏有叔父。接着崇祯又想起一件事,问道:“徐光启、王徵、孙元化等人,该如何处置?” 自古以来,权力之争都是冷酷无情,没有任何温情可讲,哪怕是有天大的功劳。 徐光启等人,对杨廷筠以及天主教余孽的事情隐瞒不报,牵涉还不只是权力。 即使他们早就弃教从良,光是一个包庇的罪名,就足够抄家灭族了。 然而崇祯知道,云逍对这几人十分重视,又十分念旧,因此对于他们的处置,只能以他的意见为主。 云逍想了想,叹道:“大明以前亏待了太多有功之臣,这次,就宽容一些吧!” 崇祯的脸一红。 叔父这么说,可就打脸了啊! 从老朱开始,大明就没有厚待功臣的优良传统。二人说了一会儿事情,崇祯准备告辞,这时王承恩赶了过来。 “看来耶苏会的底裤,就要被揭开了!” 云逍笑了起来,心里很是有些期待。 王承恩这次,不仅带来了惠世扬等人的供词。 此前从杨廷筠老宅中查抄大量书籍、信函,经过筛选、汇总后,也一并送了过来。 云逍拿起卷宗,仔细起来。 崇祯也随意取了一份。 看了一会儿,看得他一头雾水。 云逍却是越看神色越是凝重,足足看了近两个时辰,茶水都换了三遍。 崇祯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很有耐心在一旁等候着。 中途张嫣派人过来,请崇祯和云逍用膳,都被云逍挥手打发掉。 云逍放下卷宗,长吐了一口气,然后恨声说道:“好一个瞿太素,好一个耶苏会,好一个西学东渐!” 崇祯诧异地问道:“叔父从中发现了什么?” 云逍将从卷宗中抽出一份文书,递给崇祯。 这是一份根据供词整理出来的资料,上面详细记载了瞿太素的身份。 瞿太素,于万历三十三年皈依天主教(实为耶苏会),教名依纳爵。 耶苏会成立于嘉靖年间(1534年),由西班牙人圣依纳爵·罗耀拉在巴黎创立,最高领导人后来被称为‘依纳爵’。 这个教会成立的初衷,就是为了反对宗教改革运动,其仿效军队纪律,制定了严格的会规,因此被称作“耶苏连队”。瞿太素如今不仅活着,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开始担任耶苏会的依纳爵。 崇祯不解地问道:“这瞿太素,不过是泰西的一个教会头目而已,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第1291章 看,文明征服了野蛮 第1291章 看,文明征服了野蛮 “教会头目?” 云逍忍不住笑了。 不过这也不怪大侄子狂妄。 自古以来,中原王朝都是天朝上邦。 这可不是自诩的,更不是什么夜郎自大。 实力放在那儿,想不承认都不行。 汉朝的时候,匈奴人被打得无处立足,不得不一路西逃。 结果这些汉军的手下败将,横扫欧洲。 成了罗马帝国和其他国家的灾难,被吹捧成了‘上帝之鞭’。 此时崇祯藐视耶苏会和瞿太素,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事情。 大明都这么强了,还不能让皇帝骄傲一下,那不是白强大了吗? 别说是现在的崇祯,历史上的败家子十全皇帝,还不一样不把当时的欧洲第一列强放在眼里? “这个耶苏会,将来会成为华.夏一族的大患。” 知道历史的云逍,自然不会有崇祯一样的想法。 百年前,欧洲开始宗教改革,严重冲击罗马教廷的权威,从而引发了宗教战争。 发展到现在,逐渐演变成了列强争夺霸权波及整个欧洲的‘三十年战争’。 而耶苏会成立的初衷,就是反对宗教改革,维护罗马教廷的统治。 耶苏会不仅在欧洲拥有巨大的影响力,还是西班牙、葡萄牙等国殖民者的精神殖民先锋。 殖民者在开拓殖民地的过程中,处处都可以看到耶苏会的身影。 这些列强为他们提供资金、军事保护和行政支持,而耶苏会负责传教洗脑。 不光是从精神上殖民,还直接对殖民地反抗者进行镇压、屠杀。 从耶苏会传教士的血腥誓言,就可以看出这是个什么性质的组织。 耶苏会传教士的冷血誓言,大声诵读出来: “我声明,我没有自己的意见和意愿,但是我会毫不犹豫的,遵从来自教皇和耶苏基督军事团上级的指令。” “我承认并声明当机会到来时,我将秘密地或公开地对整个地球上的异教徒、新教徒和自由主义者,进行一场无情的战争。” “正如我被指导的那样,来消灭和摧毁他们,我不会在意他们的性别、年龄、阶级。” “我将吊死、烧死、煮烂这些可耻的异教徒,扯掉他们妻子……把他们孩子的脑袋在墙上撞烂,摧毁这些可耻的种族,直到永远!” 万历十五年,吕宋岛的西班牙殖民者,妄图以两万多人覆灭大明,正是受耶苏会传教士的怂恿。 耶苏会由于太过贪婪,后来遭到多国镇压,衰败了一段时间,甚至一度被解散,可到后来又迅速崛起。 在云逍的前世,耶苏会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活动,甚至教皇都是其中一员。 而耶苏会依然死性不改,性侵、虐待儿童的事件层出不穷。 并且还不是一件两件,也不是一个两个受害者,而是西方各国几乎都有,人数高达两千人,这还是被曝光了的。云逍用手指敲打着案卷,“从这里面可以看出,耶苏会和瞿太素的狼子野心!” 耶苏会之所以在欧洲拥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是因为其有两大贡献。 一是编录宗教书籍。 以前天主教的典籍漏洞百出,经耶苏会重新编辑整理,主持者正是瞿太素。 编年混乱、漏洞百出的《圣经》,假到让最虔诚的信徒都不好意思相信。 从供词中可以看出,如今欧洲流传的《圣经》,正是瞿太素进行改版升级的,在编年上完全采用华.夏标准。 耶苏会对天主教的第二个贡献,就是通过教育、传教和科学传播,来对抗新教。 这也是耶苏会成为反宗教改革核心力量的主要原因。 耶苏会所谓的‘科学’,又是从何而来?从杨廷筠老宅中查抄了大量书籍、信件,云逍从东厂做的资料汇编中,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有一本名为《程氏墨苑》的书籍,是研究墨史及木刻史的一本重要著作。 查抄的这本,是万历年间雕印的,并且还是彩印本。 此书是瞿太素赠送给利玛窦的,后来利玛窦又转赠给杨廷筠。 让云逍惊讶的是,资料汇总中提到,这本书其中有四篇文章,都附有注音。 资料汇总上面,列举了几段附有注音的文字。 看到这些注音,云逍几乎怀疑是穿越者在搞事情。 那些注音,看上去像是拉丁字母,实际却与拉丁字母大为不同。发音、构词也完全不同,并且还有不同的声调。 这不正是汉语拼音吗? 只不过与后世用的汉语拼音,有所不同罢了。 (确有此事,有兴趣的书友可以查一下)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要标注拼音? 大明人肯定能看懂汉字,自然无需标注拼音。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本书是印给不懂汉字的西方人看的。 不只是这本《程氏墨苑》。 从杨家老宅查抄书籍高达三千多册,其中标注有类似汉语拼音的有两成。 真相显而易见,利玛窦、瞿太素在大明偷书,向欧洲传播。螨清的史书记载,利玛窦来到东方,为大明带来了六千多册西方科学书籍。 这就是所谓的‘西学东渐’。 真是弥天大谎,滑他娘的天下之大稽! 很多慕洋犬为此津津乐道,称西方为华.夏带来了科技和文明。 此时耶苏会在欧洲传播的所谓科学,全都是利玛窦、瞿太素等人从大明剽窃,然后改头换面,也就成了白皮的科学。 “以前华.夏独尊儒学,老祖宗用无数血汗总结出来的这些科学知识,不为朝廷所看重。” “然而泰西人信奉的却是强者生、弱者亡,他们一旦掌握我们的知识,将会迅速转变成为强大的战争利器。” “我们以天朝上邦自居,闭关锁国,故步自封,他们却四处征伐、劫掠,很快就会将我们摔在身后。”“到那时候,就是亡国灭种。他们会踩着我们的尸骸,篡改我们的历史,然后得意洋洋地说:看,文明征服了野蛮!” 云逍说到这里,感到心里憋的异常难受,重重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岂有此理!” 崇祯勃然大怒,霍地站起身来。 第1292章 灭其教会,毁其庙宇 第1292章 灭其教会,毁其庙宇 王承恩跟着奏报:“据天主教余孽供认,瞿太素此前还专程带领佛郎机人,前往辽东为建奴制造火炮。” 崇祯心中一凛,“还有这等事情?” 大明最大的仪仗就是火炮,否则努尔哈赤早就带着建奴攻破关宁防线,直逼山海关。 其实火炮最大的用处,是用于攻坚,而不在于防守或是野战。 在逍遥神威炮现世之前,大明境内最强的就是红夷大炮。 建奴哪怕是造出次于红夷大炮的火炮,对于擅长守城而不擅野战的明军而言,无疑是一场灾难。到那时候,什么样的雄城险关,都会成为摆设。 事实上,历史上的建奴之所以能夺取天下,耿精忠、尚可喜先后带去的火炮制造技术当居首功,这也是二人封王的原因。 王承恩接着说道:“也多亏咱大明有了逍遥神威炮,瞿太素带的佛郎机人,让建奴造的火炮完全没啥用处,奴酋皇太极气得半死。” 崇祯看了云逍一眼,心中暗自庆幸。 王承恩继续禀报:“据天主教余孽供述,瞿太素还通过天主教的教皇,指使盘踞于吕宋岛的佛郎机人,不断袭扰我大明海上商船,以此来切断海外贸易。” “如此国贼,非除不可!” 崇祯冷哼一声,双手在椅子扶手上重重一拍。 “天主教中枢,叫什么来着?”王承恩答道:“罗马教廷,教首为教皇。” 崇祯沉声说道:“向罗马教廷派出使臣,勒令教皇解散耶苏教,交出瞿太素。否则,我大明必将兵锋压境,灭其教会,毁其庙宇!” 云逍暗自竖起大拇指。 如今的大侄子,有点老朱的风范了。 当然了,直接派兵消灭天主教,不大现实。 倒是可以通过扶植新教等教派,打压天主教,让其一蹶不振,逐渐在欧洲消亡。 崇祯接着道:“传旨刘兴祚,遣精干锦衣卫,不惜代价,诛杀国贼瞿太素!生擒此獠者,封侯,诛之,赐伯爵!” 王承恩心中艳羡不已。 杀个人就能赐爵,瞿太素的人头实在是太值钱了。 “至于祸首利玛窦……掘坟墓,挫骨扬灰!” “杨廷筠、惠世扬、李日宣等主犯,忠烈祠前凌迟,夷三族!” “昭告天下,数典忘祖、卖国求荣者,列入不赦之罪,殃及三族!” 崇祯杀气腾腾,宛如老朱和朱老四附体。 顿了一下,他又接着说道:“传旨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立即着手准备与佛郎机战事,此战,朕要将南洋纳为大明海疆!” 云逍欣慰地笑了。 被成功洗脑……不,解放了思想的大侄子,如今已经放眼世界,摆脱了以前历代帝王的思想藩篱。 大明日不落,未来可期! ------------------- 三月初一。忠烈祠前,人山人海。 自古以来国人喜欢看热闹,尤其喜欢看砍脑袋。 何况今天的刑罚,是比砍脑袋更为刺激的凌迟。 并且处决的罪囚,还是曾经的朝堂高官、数典忘祖的国贼。 经过这些年的教化,国家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 加上普天之下的百姓,都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享受到了国家强盛带来的红利。 因此百姓对国家的认同感,达到史上未有的高度。 每次处决汉奸,百姓们都会拍手称快。 这次处决的是比汉奸还要可恨的国贼,围观者自然是趋之若鹜,堪称是万人空巷。首先举行的是升国旗仪式。 早在三年前,升国旗仪式就被列入《大明律》的礼律,并且在《大明集礼》中规定了详细流程。 如今不仅是京城,天下各州县,官府各衙门、府学,但凡是重大场合,以及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必须举行仪式。 身着红漆皮盔、青布绦穿甲的锦衣卫,护送国旗至国旗台前,忠烈祠前瞬时鸦雀无声。 神乐观的乐舞生,八音(金、石、土、木、革、丝、竹、匏)齐鸣。 古筝扫弦模拟金戈交鸣,编钟的浑厚低音,磅礴的战鼓声…… 肃穆庄严、激昂震撼的乐声中,大明国旗冉冉升起。 无论官绅、百姓,肃立仰望,齐声高歌: “巍巍山河,煌煌天工。龙旗蔽日,万邦朝宗。 文承周礼,武继汉风。 千秋基业,日月同隆。 金戈铁马,卫我疆封。 圣德昭昭,泽被九重。 四海宾服,百族和融。 乾坤一统,盛世无穷。 天命所归,帝业恢弘。 礼乐昌明,农桑岁丰。 儒道辉光,匠艺精工。 大明之威,浩荡苍穹。” …… 人群中,一名身穿儒服的老者看着升起的国旗,热泪满面。 “国师金玉良言,在国家与民族的利益面前,个人的宗教信仰又算什么?” “是我太愚了,险些酿成大错,成为国家与民族之千古罪人!” 老者喃喃自语,满脸愧疚与自责。 升旗仪式后,杨廷筠、惠世扬等死囚,被押到临时搭建的行刑台上。 百姓们群情激愤,怒骂声响彻云霄。 老者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跟着他的一名老仆问道:“老爷,不是说好了要来送别的吗?” 老者摇头道:“一帮被所谓信仰蒙蔽了心智的愚人,不送也罢!” 二人来到街头,上了一辆马车。 老者吩咐车夫:“直接回府!” 老仆不解地问道:“老爷原本是要去拜会国师,怎么又改了主意?”老者摇头苦笑:“老夫这有罪之人,哪有面目再去见国师?” 这老者,正是徐光启。 这些日子,身为前天主教三柱石之一的老徐,日子可不好过。 杨廷筠入狱,徐光启因为念及旧情,四处奔走营救。 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接着又扯出天主教余孽的大案,他也不可避免地被牵涉进去。 以往的故旧、亲友,对他如同躲瘟疫一样避之不及。 徐光启心里很清楚,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要不是云逍暗中庇护,可不只是东厂登门询问那么简单,此时多半就是行刑台上等待处决的一员。 老徐重情,今天来忠烈祠,本来是打算送故友最后一程,同时也算是送走他曾经的信仰。 然后目睹升国旗的盛况,他终于幡然醒悟,彻底打消了念头。 “给陛下的折子,托人送上去了没有?” “老奴已经让人转交给首辅大人了。” 徐光启点点头,叹道:“好,这样我也能安心去了。” 第1293章 飞来横祸,吓着老祖宗 第1293章 飞来横祸,吓着老祖宗 从德胜门到故园,有一条铁路,被称作‘科学路’。 这条专为大明皇家科学院修建的铁路,开了大明乃至全世界之先河。 就在崇祯南巡启程的头一天,云逍专程乘坐火车来到故园。 由于皇家科学院建在这里的缘故,故园早已是今非昔比。 科学院前多出了一条繁华的大街,大大小小的园林遍布科学院四周。 云逍并未直接去皇家科学院,而是来到不远处的一座庄园,这里正是徐光启在京中的居所。虽然十分恼火徐光启包庇耶苏会余孽,可云逍却不得不念及他对大明的贡献,这才在南巡之前特意来看他。 并非只是单纯的探视,而是带有政治意义。 老徐的年纪大了(历史上于崇祯六年病故),这次受到牵连,要是不安抚一番,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他多半熬不过这个春天。 并且昨天崇祯特意转了一道折子给云逍,折子是徐光启上的,主要是向崇祯请罪,另外也透露出了死志。 于是云逍也就有了今天故园之行。 来到徐宅门口,只见隔壁的园子里响声震天,尘土飞扬,搞得整个徐宅都是乌烟瘴气。 看样子像是在大兴土木。 云逍眉头一皱。 那里是徐光启家的花园,他都那个样子了,还有心思搞这个?乙邦才来到大门前,不等开口,门子就怒冲冲地喝道:“走走走,我家老爷抱病,外客一概不见!” “去通禀你家老爷,国师探望他来了。”乙邦才道明来意。 云逍以前来过几次,门子自然是有印象,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顿时又惊又喜,拔腿朝府内狂奔而去。 “走吧!” 云逍笑了笑,径自迈步走进徐宅。 刚走进第一进院落,突然从隔壁的园子中传出一声巨响,接着天空陡然一暗。 云逍诧异地抬头看去。 乙邦才一个箭步上前,直接将他扑倒在地上:“国师小心!” 轰隆!一棵大树朝着这边轰然倒塌,压垮了院墙,重重地砸在屋檐上,砖瓦、树枝四处飞溅。 云逍幸好被乙邦才护着,这才没有受伤,也就是搞得灰头灰脸的,看上去十分狼狈。 其他人却是没有那么幸运,被砸飞的瓦砾、飞射的断枝击中,好在受伤都不重。 乙邦才和护卫们急忙保护着云逍退到屋檐下,见他没有受伤,这才惊魂稍定。 原来是隔壁的园子里正在砍树,结果树木倒向了这边,险些酿成大事故。 大树这要是真的砸向云逍,护卫们的身手再高,这次也难逃一劫。 徐光启府中的仆役、家丁被惊动,纷纷出来观看,却只是朝着隔壁的园子怒目而视,无人敢出声。 “怎么回事?”乙邦才叫了一名老仆过来问话。“这座宅子本是御赐的,前几天内廷的内官监来人,说是当初陛下只赏赐了住宅,边上的园子并没在赏赐之列。” “因此内官监的公公收回了园子,然后这几天在大兴土木,说是修缮好了,陛下另有用途。” 老仆愤愤地道出原委。 云逍本就一肚子怒火,听了这话越发的恼怒:“皇帝御赐宅子,怎么可能会把住宅和园子分开?” 老仆犹豫了一下,最后心一横道出了实情。 “是内官监的宦官见老爷落势了,说不定过几天就要定罪,因此想占了这座宅子。” “大公子回复他们说,等过几天老爷得到陛下的旨意,然后就搬出去,回老家上海县去。” “谁知宫里的人不答应,把花园给收了回去,还故意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分明是要逼死老爷啊!” 老仆说完,泣不成声。 内官监是内廷十二监之一,主要掌管采办皇帝所用的器物。 同时还兼管米盐库、营造库等,负责皇家工程营建、房屋分配以及相关管理工作。 因此内官监是油水最肥的内廷衙门之一。 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 内官监的太监打着皇帝的旗号,在外面作福作为,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云逍的脸顿时阴沉下来。 这时徐光启的儿子徐骥带着人,急匆匆地从正房赶了出来。 见云逍安然无恙,他顿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要是在徐宅中出点事,皇帝震怒之下,罪魁祸首肯定是难逃一死,徐家也会跟着一起万劫不复。 徐骥正要上前拜见,从围墙的缺口过来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太监。 “哎哟喂,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年轻太监夸张地大呼小叫起来。 接着他笑嘻嘻地朝徐骥说道:“着实对不住徐公子了,不过咱家就是故意的,哈哈哈……” 内廷的太监众多,云逍又极少去皇宫,而这太监的品秩不高,自然不认识他。 云逍寒声说道:“有人差点要了我的命,你们还在等什么?” 身后的护卫冲了出去,揪住年轻太监就是一顿暴揍。 太监后面的十几个大汉还要动手,一名护卫抽出短柄火枪,朝着最前面的一人照腿就是一枪。大汉应声倒地,其他人也都被枪声给震懵了,全都站在那里不敢动弹,随后被护卫们按在地上。 “你们知道咱家是谁?” 内官监的太监被打得鼻青脸肿,肋骨也被打断了好几根,却依然叫嚣不止。 云逍自然不会去理会这么一个小喽啰,径自朝正房走去。 那太监继续大声叫嚷着:“你们打宫里的人,就是打万岁爷的脸,公然携带火器,更是杀头的大罪,就等着去菜市口挨刀吧!”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国师面前,你还敢狂吠?” 一名护卫脱下鞋子,照着他的嘴就是一顿猛抽。 年轻太监满口牙齿被打的不剩下几颗,嘴肿的跟香肠似的。他却浑然不觉得痛,像是失了魂似的愣在那里。 国师是谁? 是内廷太监们的老祖宗! 今天竟然冲撞了老祖宗,并且还险些伤到了他。 别说是他这个小太监,内廷第一太监王承恩,也兜不住啊! 内宅书房。 一身崭新儒服的徐光启,恭恭敬敬地朝皇宫方向行五拜三叩首大礼。 然后坐到太师椅上,斟上满满一杯酒,朝着清华园的方向高举酒杯。 “国师,老徐去也!” 第1294章 科学巨匠也有迷信的时候 第1294章 科学巨匠也有迷信的时候 “老爷,老爷!” 书房外传来老奴的声音,吓得徐光启手一抖,杯中的酒泼洒了出来。 “什么事?” 徐光启十分不悦,怎么连死都死不利索。 老奴急切的声音传了进来:“内官监的人,砍倒了园子里的大树,砸到了宅子的正房。” 徐光启没好气地答道:“反正也保不住,砸就砸了吧!” “倒下的大树,险些砸到了国师!” “砸就砸吧,没砸死……啥?国师?!”徐光启一个激灵,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酒杯里的毒酒,立即泼了个干干净净。 “国师吉人天相,并未被伤到分毫,这会儿正在花厅里,公子陪着呢!” “你这不知轻重的老奴,怎么不早说!” 老徐当即也不死了,气也不喘了,三步并作两步出了书房,直奔花厅而去。 到了花厅,看到云逍正在翻看书籍。 徐光启连忙上前跪下:“险些累及国师,徐光启罪该万死!” “行了!” “我又没死,请个什么罪?” 云逍摆摆手,让徐骥把他父亲搀扶起来。 徐光启在下首坐下,诚惶诚恐,而又兴奋难耐。 他也是官场的老油条了,当然明白云逍在这个时候来徐宅,对徐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不再追究他身上的污点,徐家子孙后代都不会受到牵连。 同时也意味着国师依然会是徐家的靠山,徐家至少能延续三代富贵。 “听说你有五个儿子,四个女儿?” 云逍却并未理睬徐光启,看了一会儿书,又同徐骥继续交谈着。 徐骥虽然被徐宅的人称作是‘公子’,却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 此时如同小辈一般局促不安,恭恭敬敬地答道:“蒙国师关心,小人膝下正是有五男四女。” 云逍笑着朝徐光启说道:“你儿子比你有福。” 徐光启讪讪赔笑。老徐三代单传,一直到徐骥这一代,总算是开枝散叶。 云逍之所以问徐骥,是因为他还知道,徐骥的子孙后代中出了三个了不得的女人。 他的第十六代孙女,生了三个姑娘,改变民国格局,正是宋氏三姐妹。 云逍指了指刚才翻看的书籍,又问:“你这是在整理你父亲的著作?” 徐骥看了老徐一眼,老老实实地答道:“奉父亲大人之命,整理他毕生所学。” 云逍点点头:“是要好好整理整理,让子孙后代都知道,你父亲为华.夏一族所做的贡献。” 徐骥整理的《文定公行实》(徐光启死后谥号‘文定’),一直流传于后世。 徐光启一生著作很多,在《文定公行实》中记载的就有《历书》一百三十二卷、《几何原本》、《测量》、《勾股》、《水法》等数十本著作。 是著作,不是什么译作。 不得不说,老徐是个大牛。 哪怕是放在整个华.夏的历史,也算得上是泰斗巨匠。 云逍又问了几句,然后让徐骥和其他人回避。 徐光启知道要挨批了,不禁有些惶恐。 云逍喝了口茶,然后开口道:“我曾对人说过,我从‘那边’而来,你应当知道吧?” 徐光启不解地看着云逍。 他当然知道云逍的话,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时候又旧事重提。 云逍用手指敲了敲书籍,冷笑道:“在‘那边’,你的这些著作,前面都被加了‘泰西’二字,作者也不是你,你不过是翻译者、传播者。” 这可不是信口胡诌。 徐骥收录《文定公行实》中的这些著作,压根儿没有提到什么“泰西”和“翻译”。 而是明确指出,这些著作就是老徐的作品。 所提到的书名,更没有“泰西”二字,显然是后面的人编出来的。 并且徐骥根本就没有承认《几何原本》是西洋人的东西,而是十分肯定地指出:《几何原本》是老徐的作品。 在《文定公行实》中,徐骥大谈徐光启修历的功劳,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西洋人的事。 而且十分肯定以及确定地说,《历书》中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爸的心血。 可笑后世的史书以及所有历史学家,对老徐亲儿子整理的《文定公行实》闭口不谈。却大谈什么徐光启师从利玛窦,学习泰西天文、历法、数学、测量和水利等科学技术。 扯他娘的淡,这时候的欧洲,有个毛线的科学技术? 徐光启苦笑道:“下官愚昧!” 这事以前曾听云逍说过一次。 他也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 那是因为,他被他所信仰的‘圣教’剽了。 “你啊……” 云逍看到老徐的表情,知道他脑子里的余毒未消,心头不由得冒出一股火来,忍不住想拿书砸过去。 算了,贫道宽宏大量,不跟脑袋进水的老头子一般见识。 云逍拿起书,随意翻了起来。 看到其中一段,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把这一页折上,把书籍丢给徐光启,冷笑着说道:“我看你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徐光启打开书,翻到那一页。 那页记载的是他写给徐骥的一封家书。 “庞先生教我西国用药法,俱不用药渣。采取诸药鲜者,如作蔷薇露法收取露,服之神效。此法甚有理,所服者皆药之精英,能透入脏腑肌骨间也……” 徐光启顿时面红耳赤。 这封家书什么意思? 庞迪我(耶苏会传教士)对老徐说,西方人治病时,从来不对药材进行炮制,都是食用新鲜的药材,可以收到神效。 庞迪我说,吃刚刚采来的鲜嫩药材,吃下去的都是药材的精英,能够透入脏腑肌骨之间。 吃的是什么?天门冬、生地、何首乌等等生药。 不得不说,此时尽的西医‘遥遥领先’于中医:靠吃鲜花、嫩草、生药来养生、治病。 可徐光启偏偏就信了! 他不仅信了,而且还告诉家人也这么办。 居然没被吃死,还真是个奇迹! (别笑,以上都是史实,绝非杜撰) 云逍没好气地说道:“亏得你还是皇家科学院的院长,居然对瞎编乱造的‘泰西医学’深信不疑!” 徐光启红着脸说道:“那是以前无知,我立即命犬子将这封信销毁!” “更应该销毁的是你脑子里中的毒!” “自己去东厂,看一看耶苏会干了些什么,然后写一份剖析材料……悔过书!” 云逍指了指徐光启,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然后起身离开了徐宅。 徐光启送别云逍后,拿起书籍仔细翻看了起来。 看了上面记载的很多家书,回想起过往,他不由得羞愧难当。 老徐啊老徐,以前你的脑袋是被驴踢了不成,怎么会中了天主教的毒,搞出这么多的荒唐事? 第1295章 漕运改海,叔父有挽天之功 第1295章 漕运改海,叔父有挽天之功 崇祯九年,三月三。 紫禁城的朱漆大门洞开三重。 大明崇祯皇帝御辇出宫,两万扈从组成的銮驾如金色长河,自皇宫蜿蜒至朝阳门外。 前驱三百缇骑开道,金吾卫中郎将执虎头牌策马先行。 六十四面云纹鸾凤旗分列左右,二十八宿旗与日月星辰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十二只青铜麒麟香炉飘出龙涎香气。 御辇两侧,十二名大汉将军按剑护卫,甲胄上的吞口兽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紧随其后的是九卿六部官员,文官朝服上的仙鹤补子,与武官麒麟补子交相辉映。 如此盛大规模的皇帝出行,大明已经有很多年不见了。 崇祯厉行节俭,哪怕是现在国库充盈了,依然改不了老抠的性子,像今天这样铺张更是少见。 这也是云逍给崇祯的建议。 这次南巡的目的,就是要震慑江南,自然是要展现出皇家的威严。 因为南巡走的是大运河,御舟太大无法进入通惠河,因此御辇要从陆路到通州,再改乘御舟。 御辇一路行至通州,崇祯登上御舟。 御舟名为翔龙号,专为这次南巡打造,高三层,朱漆船体饰以金鳞,甲板遍铺波斯地毯。 另外还有三十六艘楼船随行,陆上有十万铁骑护卫。 从京城到通州有五十多里路,崇祯虽然乘坐御辇,一路上要端着皇帝的架子,也是十分劳累。 登上御舟之后,他却兴致不改,在甲板上凭栏而坐,欣赏运河两岸的景色。 此情此景,让他有了种龙游大海的感觉。 这可辛苦了随行的大臣们。 从京城到通州,除了极少数年纪大的老臣,其他人统统都得走路,早就累成了狗。 现在不得不陪着皇帝,还得装作兴致勃勃的样子。 崇祯四处看了看,问道:“国师呢?” 这次崇祯南巡,云逍要全程陪同,不过在离京时并没有在一起,而是提前到通州在御舟上等候。王承恩低声答道:“国师累着了,这时候还在舱内休息,奴婢这就去请他过来?” 崇祯摆摆手,“国师为国事操劳,让他歇着吧,不得惊扰他。” 周围的大臣们心里一阵感叹,艳羡、嫉妒的不在少数。 皇帝到了,身为人臣却躲起来睡大觉,大明朝也只有国师这独一份了。 其实崇祯说的没错,云逍这几天的确是操劳过度。 皇帝南巡,他不能带着女眷,免得遭人非议,因此临走之前要交代清楚。 这几天可苦了云真人,天天在夹缝中求生存,其中痛苦,后世的屌丝们自然无法体会。 轰轰轰! 御舟鸣炮九响,然后缓缓启动,崇祯的南巡就此拉开了序幕。崇祯看到运河两岸停靠着大量商船,沿岸人头攒动,纷纷跪迎御舟。 并且每隔五里都设有彩棚,官府组织百姓献"五谷丰登"花担,还有歌女颂歌献舞。 “劳民伤财,叔父见了,定会不喜!”崇祯皱了一下眉头。 他现在早就不是登基之初的菜鸟皇帝,当然明白地方官府是个什么心思。 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可不光是为了拍龙屁。 同时也是地方官大发横财的好机会。 为了迎送皇帝,花点银子应该吧? 花一千两银子,报个上万两,这不为过吧? 即使是再怎么苛刻的御史,或是廉政司的人,也没办法拿这个来做文章。 皇帝的面子还要不要了?崇祯可不想当冤大头,朝王承恩说道:“传旨下去,御舟所到之处,沿途官府不得迎送,更不得劳民伤财!” 王承恩立即领旨,吩咐太监去传旨。 崇祯的目光从一艘艘避让御舟的商船上掠过,没有看到一艘运粮的漕船。 于是他开口向孙传庭问道:“孙卿,漕运改海以来,对运河的影响不小吧?” 当年云逍力促漕粮改海,引起了巨大的反弹,用了很多人头才压了下去。 如今北运的漕粮已经全部改走海路,而运河只剩下商运和客运,对运河的影响自然是不小。 不过崇祯对此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实际情况并不怎么清楚。 “陛下明察秋毫,漕粮改海,对运河的影响,可谓是天翻地覆!” 孙传庭上前奏道。他升任户部尚书不足半年,然而运河是大明经济的大动脉,皇帝南巡又走的是运河,对此自然是做足了功课。 “自成化七年后,漕运废除分段仓储,改为长运法,漕粮由官军从江南直运京城,运量增至400万石,全程约需二至三个月。” “自万历后期至崇祯五年前,由于受黄河泛滥、河道失修等缘故,漕粮运量锐减至不足百万石,以至于京师及北方边防经常缺粮。”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崇祯听了孙传庭的介绍,不由得一阵后怕。 粮食,对于百姓而言就是命,对大明来说就是江山社稷的根。 从高峰期的400万石,到不足百万石,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粮价暴涨,不计其数的百姓会饿肚子,甚至辽东将士都要饿着肚子打仗。长此以往,北方怎能不危险? 崇祯心中暗道:“单是漕运改海这一项,叔父就有挽天之功!” 孙传庭接着奏道:“自漕运改海之后,漕粮运量逐年攀升,据去年末统计,自南方、海外运往北方的粮食,共计896万石。” 崇祯还是第一次听到具体数字,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么多?” “这主要归功于高产的‘盛世神稻’,使得南方粮食产量连年激增,还有低价粮食从海外源源不断输入大明。” “再加上走海路,全程只需半月到一月,并且再无黄患阻碍运河,因此南粮北运的运量暴涨一倍,哪怕是再有赤地千里的大灾之年,北方也不会有缺粮之忧!” 云逍是孙传庭的恩主,漕运改海是他亲手促成的。加上漕运改海,的确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孙传庭自然是要极力说好。 崇祯龙颜大悦,心中一声长叹:“叔父第一次下江南,就替大明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 随行的大臣们也都纷纷歌功颂德,有说皇帝圣明的,也有称国师高瞻远瞩的。 这时一名大臣发出不合时宜的声音:“漕运改海,至今才是数年,到底是良政还是劣政,现在下定论,微臣觉得为时过早!” 第1296章 国师盖世奇功,不容质疑 第1296章 国师盖世奇功,不容质疑 看着那发声的中年官员,崇祯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官员们也都为他捏着一把汗。 漕运改海,不仅是国师力促而成。 同时也是皇帝登基以来,最为亮眼的政绩之一。 漕运,是关乎国运兴衰的大事。 后来的麻子皇帝,自从亲政以后,以三藩及河务、漕运为三大事,专门把这三件事写在纸上,高悬于宫中柱上。 可见漕运对王朝的重要性。 这次南巡特意走运河,可不光是图坐船方便、轻松,最主要的目的是实地考察漕运改海之后运河的变化。 刚刚都在歌功颂德,现在冒出一个头铁的,居然跳出来唱反调。 这是在跟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啊! 孙传庭连连朝那官员使眼色。 谁知他却是熟视无睹,昂首站在那里。 这官员名为熊汝霖,字雨殷,浙江省绍兴府余姚县人。 他是崇祯四年的进士,曾任福建同安知县,任内曾积极配合孙传庭,在厦门抗击荷兰殖民者。 熊汝霖现在担任户科给事中,官品不高,只有正七品,职权却是不小,连六部尚书见了都发怵。 孙传庭和他的性情、志趣相投,私交甚笃。否则绝不会冒着激怒皇帝的风险,去提醒熊汝霖。 “你给朕说说看,漕运改海,怎么就不是良政了?” 崇祯的脸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谁都能看出他正处于暴怒边缘。 “微臣的理由,有三!” 熊汝霖不急不缓地奏道。 “其一,海路凶险。” “海上气候变幻莫测,船毁人亡的事情时有发生,因此以海路运输漕粮风险极高。” 孙传庭眉毛一挑,眼眸中流露出狐疑之色。 据他所知,熊汝霖可不是什么庸才,恰恰相反,他是一名才干绝不输于自己的干吏。 并且在郑芝龙与荷兰人的海战中,他还曾亲自带兵出海,对海上运输绝不陌生。漕粮改海的好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糊涂话来? 熊汝霖的话刚落音,立即有官员出来大声反驳。 北运的漕粮走海路,不光是运量倍增,还大幅缩减了时间、人力。 至于海上的风险,的确是存在,可漕运就没有风险了? 所谓的海运风险,早在弘治、嘉靖年间,就被官员逐条驳斥,经过反复计算过,海运的损失比例远远小于漕运。 再说了,有皇家太平洋保险公司为海船承保,即使出现海难,也能够把损失降到最低。 这些好处都是显而易见的,哪怕是那些有心附和熊汝霖的官员,也找不出借口来为他帮腔。 面对众人的驳斥,熊汝霖面不改色,继续侃侃而谈:“其二,漕运关系到百万漕丁以及十几万漕军的衣食,运河沿岸三十多城,也因运河而兴,牵涉数以千万计百姓的福祉。” “漕粮改海后,漕丁、漕军衣食无依,沿岸城池商埠逐渐荒废,终将导致民生凋零,百姓生计艰难。” “熊科长(六科给事中俗称科长),还真是只知埋头做官,两耳不闻窗外事啊!”次辅李标捋着胡须一阵大笑。 “漕运改海以后,有近三成漕丁去了海上跑船,至于剩下的漕丁,呵呵,如今河运以商贸为主,商船往来比以往多出三倍有余,还愁他们没有生计?” “至于你说的运河沿岸,因漕运改海而导致城镇商埠凋敝,纯属是臆想。由于南北商路畅通繁荣,如今大运河沿岸的繁华商埠,由以前的三十多处,激增到五十二处!因此受惠的运河沿岸百姓,何止三千万?”熊汝霖难以置信地道:“果真如此?” 别说是他,就连崇祯和不关心地方的朝堂高官,也被李标的话给震惊到了。 “朝廷也因此得了实惠!” “以往运河上,共有八大钞关(税卡),天启年间,年税收最高可得52万两。” “自税制革新以来,如今运河南北裁撤钞关仅存三座,使商家免遭重重盘剥之苦。然而税收却不减反增,去年末三座钞关税收,高达154万两,是天启年间的五倍之多!” 李标说的眉飞色舞。 一百多万两银子,对于如今的朝廷算不得什么。 然而通过这些数据对比,可以看出漕运改海之后产生的巨大经济效益,把崇祯和很多官员再次给惊到了。 官员们都是一阵恍然。当初国师云逍子执意要漕运改海,遭致几乎全体官员的反对。 这件事牵扯太大了,不仅是牵涉无数官员的利益,还关系到大明的国本。 运河就是大明的大动脉,虽说长了毒瘤,直接做手术给挖掉,风险未免太高了,万一手术不成功,中途噶了呢? 谁能想到,这才过去了短短数年,就有了如此巨大的成效。 国师的眼光、魄力、手段,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崇祯看向熊汝霖,漠然问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熊汝霖早有准备,又找了一个理由:“其三,漕粮改路海上之后,朝廷势必会疏于运河疏浚、修缮,最终会导致黄河肆意泛滥,危及万千黎民!”崇祯的脸都绿了。 这个小小的科长,今天是故意贬低叔父,在鸡蛋里挑出骨头来吧? “张卿家,你是河道总督,来跟这位‘熊科长’解解惑!”崇祯的目光落在一名大臣身上。 此人身穿绯袍,锦鸡纹补子,黑瘦黑瘦的,正是河道总督张九德。 “遵旨!” 张九德站出来,朝崇祯拱手一礼,然后瞥了一眼熊汝霖。 那眼神,就如同看一个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 “国师经天纬地之大才,岂容你这蕞尔小吏质疑?” 张九德十分不客气,上来就夹枪带棒。 “下官并无质疑国师的意思,只是担心黄河水患。” 熊汝霖振振有词,“黄河年年决口,自万历四十五年至崇祯五年,十五年间黄河共决口67次,受灾百姓不计其数。” “下官身为给事中,有心黄河水患,也是理所应当。” 张九德冷哼一声,朗声说道:“国师早在代天巡视河南时,就给出了治理黄患的方略,并得到陛下和朝廷允准。” “本官也向国师立下军令状,三年内让黄河中下游再无水患,否则以及天魁剑自裁谢天下!” 顿了顿,他接着傲然道:“如今三年之期已经过半,国师的治黄方略已经初见成效,年内黄河中下游未曾有一起大患!” “国师提出‘开中河’之治黄奇谋,将借黄水道从以前的两百多里,缩短到不足十里,黄河对运河的威胁,从此一去不复还!” “运河航运的成本,因此将至以前的一成,” “无数纤夫、漕工再也不用遭受艰辛劳作,并且一劳永逸地解决了河运对地方的威胁,反倒造福地方万千黎民!” 张九德越说越激动,也越是愤怒,指着熊汝霖的鼻子呵斥:“国师治黄之功,功盖千古,岂容你这等龌龊小人中伤诋毁?” 第1297章 国师吃鸡处 第1297章 国师吃鸡处 “你现在还有何话可说?”崇祯漠然看着熊汝霖,眸子里快要凝出霜来。 熊汝霖满脸惶恐,“微臣此时方知国师之功,心服口服,万分惭愧!” 崇祯冷哼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随行的大臣们看着熊汝霖,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为他担心,也有人冷言嘲讽。 “这官儿也真是猪油蒙了心,居然在圣上面前质疑国师?” “今天没被陛下直接摘了乌纱帽,也算是他运气好!” “他这官也算是到头了!”“也多亏了他,否则本官还真不知道,国师竟然还有这等泼天的大功!” …… 熊汝霖神情自若地退到一边。 孙传庭赶了过来,开口问道:“雨殷老弟,你今天唱的又是哪一出戏?” “国师的治黄之功,陛下和百官虽然都清楚,却并未太重视,反倒习以为常,国师的大功实在是太多了。” “我今日提出质疑,国师的治黄之功,才会被君臣铭记于心。” 熊汝霖不急不躁地道出原由。 顿了顿,他接着叹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知道有多少人暗中盯着国师,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孙传庭摇头说道:“国师圣眷如日中天,那些宵小之徒又能奈他何?”“天家无情,伴君如伴虎。”熊汝霖压低声音,“万一……万一将来有那么一天,陛下受人挑拨,来个鸟尽弓藏呢?” 孙传庭沉默了一下,提出了质疑:“要是弄巧成拙,让陛下觉得国师功高震主呢?” “大司农还是没摸准陛下的性情,看似刻薄寡恩,实则却是重情之人,绝非太祖、成祖那般……” 熊汝霖把后面‘凉薄’二字吞了下去。 “现在让陛下知道,国师曾经有挽天之盖世奇功,即使将来圣眷不在,陛下念及他的过往功劳,也不会把事情做的太绝。” 孙传庭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 熊汝霖接着又道:“我位卑言轻,也只能用这种法子来帮国师,大司农受国师提携大恩,如今身居庙堂高位,日后不光是要为君分忧,还要想方设法维护国师才是。”“雨殷之言,定会铭记于心。”孙传庭点点头,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接着他叹道:“雨殷今日给陛下留下恶感,日后前程堪忧啊!” “国师肩负大明江山社稷之安危,我族他日之兴衰。” “我这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又算什么?能为国师做点有益之事,三生有幸矣!” 熊汝霖豪迈大笑。 孙传庭正了一下官帽,朝他深深一揖。 接着他却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有一事你有所不知,以至于今日之举,有画蛇添足之嫌。” 熊汝霖愕然道:“何事?” 孙传庭四处看了看,然后把声音压得极低:“据我所知,陛下与国师私宅相会时,称其为‘叔’,且执子侄礼!”“啊!” 熊汝霖目瞪口呆。 看着他的表情,孙传庭放声大笑。 -------------------- 御舟一路顺流南下。 五天后,驶出南运河,进入鲁运河段。 快要到德州的时候,崇祯忽然来了兴致,要到岸上微服私访。 自从微服在吕祖观与某道士相遇,他就深深地喜欢上了白龙鱼服,乐此不疲。 大臣们对此深恶痛绝,却又无计可施。 于是崇祯让御舟先行,而他则是带着几名心腹官员和大批侍卫,换上衣服提前下了船。 云逍连续坐了几天的船,已经从夹缝中求生存的损耗中恢复,可连坐了几天的船也是浑身难受,自然是跟着大侄子一起上岸。 此时的德州,与几年前云逍来的时候,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由于漕粮改为海运,大运河如今变成了商运航道,再加上新税制的推行,以及裁撤沿途钞关,使得运河沿岸的城市,商业空前繁荣。 作为‘神京门户’‘九达天衢’的交通咽喉之地,德州受益更大。 以至于云逍走在车水马龙的街市上,有了种回到前世的国际大都市的错觉。 崇祯像是个好奇宝宝,不懂就问。 更为直观地看到、听到地方的现状,这才深刻意识到运河经济的发展,以及各种新政的推行,对地方和百姓带来的变化。 一行人来到繁华地带的一座酒楼前。 崇祯见酒楼上挂着牌匾‘逍遥楼’,字迹十分熟悉……鸡爪体。酒楼挂的酒旗上,还有一行同样字迹的文字:仙人吃鸡处! 于是好奇地问云逍:“此楼名为‘逍遥’,又称有仙人在此吃鸡,字迹又是如此……奇特,莫非是国师亲笔所题?” 王承恩在一旁跟着说道:“这字迹,铁画银钩,笔走龙蛇,盖过颜、柳,甚至胜过王羲之一筹!” 大臣们纷纷把脑袋扭到一旁。 阉人就是阉人,睁着眼睛说瞎话,太不要脸了! 云逍嘴角抽了抽,木然答道:“不是。” 那次在江阴,他为忠义碑题字‘英雄之城,忠义之乡’八个大字。 后来有消息传到他耳中,当然不会是什么好话。 于是云真人发誓,从今往后绝不再题字。更不可能为德州的一座酒楼题字。 尤其荒谬的是,还弄出个“仙人吃鸡”! 这分明是剽窃、盗版、污蔑! 好在云真人大度,绝不会跟后世某马户一样,去起诉盗版者。 王承恩让人去打听了一番。 没想到,这座酒楼还真的跟云逍有些渊源。 上次来德州的时候,他想吃德州扒鸡,于是到了这家酒楼,结果自然是没吃到。 后来云逍住在驿馆,受到山东士子冲击,因此身份暴露,在酒楼吃鸡的事情也就此传开。 酒楼的老板十分精明,让人模仿他的字迹写了这个招牌,并光明正大地挂起‘仙人吃鸡处’的酒旗。 云逍听了,顿时一脸的黑线。 “既然是国师曾在此吃鸡,这酒楼的鸡定然不凡。走,尝尝去!” 崇祯笑着走进酒楼,随行大臣、侍卫们纷纷跟了进去。 云逍正要举步的时候,看到不远处人群中,一身百姓装扮的刘兴祚朝他连连使眼色。 这次崇祯南巡,沿途的安全除了明面上的护卫,暗里还有数以千计的锦衣卫、东厂番子以及夜不收。 负责暗里的正是刘兴祚。 云逍见他神情紧张,心中也是一凛,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 “出了点事情,或许是下官多疑,可关系陛下安危,下官又不敢大意,只能请示国师!” 云逍眉头大皱。 刘兴祚可不是简单人物。 能让他起疑心,肯定有大问题。 第1298章 刺驾 第1298章 刺驾 云逍信步走进旁边的一座茶楼,刘兴祚和侍卫们也都跟了进去。 来到二楼的一个雅间坐定,云逍问道:“什么事让你起了疑心?” 刘兴祚答道:“三天前,就在清河县一处存放火药的库房发生爆炸。” 为了治黄以及维护大运河,云逍特意向朝廷奏请,将火药用于开山修渠。 开中运河的位置,正在宿迁、桃源、清河三县黄河北岸堤内??。 因此在三县存放着大量火药。 从朱元璋开始,大明朝廷对火药的管控就极其严格。清河县发生火药库爆炸事件,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不过与崇祯南巡,似乎又扯不到一块儿去。 云逍又问:“疑点在哪里?” “据河道衙门和清河县禀报,那座存放火药的库房中,一共存放有三千斤火药。” “库房爆炸之后,看守库房的兵丁全部被当场炸死。然而从官文中,下官看出一些端倪。” “三千斤火药爆炸的威力非同小可,至少可以辐射方圆150米。” “而官文中称,百米外的人仅受轻微伤。” 此时大明用于军事的火药,被云逍以后世的配方提升后,威力远胜于以前。 而开山用的火药,却并非是用于军事,威力平平。 3000斤(明市斤为596.8克)火药的威力,相当于后世1200公斤TNT。 数量如此巨大的火药爆炸,与后世小型航空炸弹相当,足以摧毁现在城市中的一个街区。 刘兴祚对火药爆炸的威力十分清楚,为人又是十分精明,因此从官文中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按照官文中所说,顶多也就是一千多斤火药爆炸。 那么其余的火药到哪儿去了? 联系到皇帝要经过中运河,也难怪刘兴祚起疑心了。 云逍双手捧着茶盏,思索片刻,问道:“山东一带,有没有天主教活动的消息?” 如今最想刺杀皇帝和他的,也只有天主教徒。 并且天主教徒中,有不少玩火药的行家。“不曾有。”刘兴祚摇摇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或许有,但行迹十分隐秘,夜不收未能发现。” 云逍又想了想,继续询问:“山东一带,近年可有民乱发生?” 这次刘兴祚回答的十分干脆:“有!” 天启二年,山东曾爆发过一次白.莲教分支闻香教叛乱,领头的叫徐鸿儒。 这货大概是《水浒传》看多了,不仅选择了在宋江、晁盖的老家郓城县举旗造反,还将手下将士的家属,安置在水泊梁山。 短短时间内,裹挟数十万乱民,声势颇大,然而只红火了半年,很快就被镇压了下去。 徐鸿儒也被活捉,押到京城砍了脑袋。 然而他的余党,始终在山东乡野间活动,一直都没有绝迹。 再加上漕运改海,大量以前游手好闲的漕军被裁撤,又不肯出力,最终沦为盗匪,或是入了闻香教。 云逍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子,陷入沉思中。 良久,他停止思考,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子上画出大运河。 “如果真的有人盗窃大量火药用于刺驾,有这样几种办法。” “其一,将火药装在商船上,等御舟经过的时候设法靠近引爆火药。” “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商船很难靠近御舟。” 随行的御舟可不是花里胡哨的摆设,其中有十五艘,装备最精良的火炮。 沿途只要商船稍有移动,就会被轰成渣渣灰。 “其二,炸毁黄河大堤,借洪水冲击御舟!”云逍手指在中运河三县的位置敲了敲。 如今中运河已经开通,只剩下扫尾的工程,大运河借道黄河运行被缩减到十几里。 要想炸毁黄河大堤,也只有在这段范围下手。 “国师妙算,下官佩服!”刘兴祚一声赞叹。 当然是拍马屁,以他的能力,不可能看不出这一点。 云逍摆摆手,接着说道:“还有第三种可能!” 刘兴祚想了想,“炸山毁船?” 随即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大运河所经之处全是平原,没有山川。” 云逍沉声道:“火炮!” 刘兴祚大吃一惊,“刺驾的逆贼,手中有火炮?这怎么可能?” “或许是我多虑了。”云逍摇摇头。 “但是不得不防,若是有天主教余孽参与其中,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徐鸿儒叛乱,曾经攻城略地,是否有火炮流落在闻香教余党手中?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刘兴祚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若是在御舟经过的运河沿岸民房,架设火炮,那可是相当头疼的事情。 即使没有真的伤及圣驾,让皇帝受到惊吓,那也是天大的罪过。 要是传扬出去,皇帝的颜面又往哪儿放? “宿迁、桃源、清河三县戒严,搜查火药下落。中运河这段河道,加派人手守护,绝不能让逆贼靠近黄河大堤!” “搜查沿途过往商船,沿岸也要扩大搜索范围,在火炮的射程之内都不能放过!” 云逍一番吩咐下去,最后又补充了一句:“记住,内紧外松,地方官府更不得借机扰民!” 刘兴祚领命匆匆而去。 不多久,一只只信鸽飞向四面八方,上百缇骑自德州飞驰各地。 崇祯在德州停留了一天,第二天乘舟赶上御舟船队,然后继续沿着运河南下。 三天后,御舟即将抵达济宁。 云逍收到飞鸽传书,锦衣卫在宿迁一带的黄河大堤附近,擒获数名可疑人员。 经过酷刑拷问,供出闻香教余党盗窃火药,妄图在御舟经过时,炸毁黄河大堤,决黄河水冲击御舟。 锦衣卫顺藤摸瓜,在宿迁码头上查获火药一千八百多斤。云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刺客炸毁黄河大堤,成功的可能性最大,造成的后果也是最大。 拥有火炮的可能性,反倒是不大。 况且盗取并非是火炮用的火药,即使有火炮,也不一定能用得上。 再说了,以现在火炮的威力,想要摧毁庞大的御舟,那可不是一门两门就能奏效的。 “居然是闻香教余党,而不是天主教徒,这有些不科学啊!” 云逍心里有些疑惑。 如今的白.莲教,只敢在乡野糊弄那些愚民。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竟然盗取大量火药来刺驾? 第1299章 我赌刺客在那里 第1299章 我赌刺客在那里 云逍的疑心不是没有道理。 在这个年代,刺杀皇帝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况且闻香教不过是一帮被洗脑的愚昧百姓,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历史上李自成造反,攻占西安之后,最大的理想也不过是想当个王爷,根本就没想过要杀掉皇帝。 一次盗窃那么多的火药,并且事后还知道利用爆炸来掩盖,闻香教的教徒也没这个智商。 “盗窃火药刺驾,真正的幕后主使者,绝不是闻香教,而是另有其人!” “宿迁查获的炸药,也不是全部!”“刺客到底是谁,还有什么刺驾的方案?” 云逍站在船舷边,陷入沉思中。 这时,崇祯差一名小太监过来传话:“马上就要到济宁了,万岁爷问国师要不要上岸休息?” “不用。” 云逍摆摆手,抬头看向前方,果然是要到济宁了。 平息济宁鼠疫,铲除豪族谢氏,家家户户为他立长生牌。 这时候要是在济宁停留,那百姓还不得炸锅? 到时候要是抢了大侄子的风头,可就相当不美了。 “济宁……等等!” 云逍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叫住小太监。 “国师有什么吩咐?”小太监赶忙小跑过来,点头哈腰地问道。 云逍吩咐道:“去回禀陛下,就说我晕船晕的厉害,御舟立即就近靠岸。” 小太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匆匆去复命。 过了没多久,从翔龙号上打出旗语,随后所有船只纷纷就近靠岸。 王承恩匆匆赶过来,“国师身体有恙,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看看?” “我没事。”云逍摇摇头,“我怀疑有人要走济宁刺驾,这才让御舟在这里靠岸。” “宿迁那边,不是已经找到被盗的火药了吗?” 王承恩吓得一个哆嗦,白净的脸瞬时变得比纸还要白。“陛下护卫森严,刺客无法接近御驾,要想刺驾,也只有借助火药。” “那天我对刘兴祚说过,以火药炸毁黄河大堤,是一种法子,还有一种办法,就是以火炮轰击御舟。” “架设火炮轰击御舟的最佳位置,无疑是距离运河不远的山峰。” “大运河沿途两岸都是一马平川,除了京城的玉泉山以外,再也找不到什么山峰。” “然而在济宁,却有这么一处地方,虽然不是什么高峰,却最为适合架设火炮,轰击运河中的御舟。” 说到这里,云逍摇头一笑。 要不是快要到济宁,他都险些忘了那个曾经去过的地方。 “国师可以确定吗?”王承恩问完就有些后悔了。国师有未卜先知之能,他说的话,还有不确定的? 谁知云逍淡然说了一句:“有九成可能,是我猜错了。” 这次还真是他心血来潮,预感有些不对劲,赌的成分居多。 反正赌输了,也没有任何影响不是? 王承恩张大嘴巴。 国师难道在故意戏耍老王? “关系重大,哪怕不到一成的可能,也不能掉以轻心。” 云逍倒是不担心御舟被一炮轰掉,大侄子就此噶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关键是政治影响太恶劣了。 你不是兴冲冲的南巡吗? 当头给你一炮,来个下马威,看你不灰头灰脸。 云逍取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沉声说道:“我会陪陛下下一个时辰棋,在此时间之内,把彭祖山给我搜个遍!” 王承恩心中一凛,立即应承下来。 ------------------ 此彭祖山,非四川的彭祖山。 济宁城外的这座,其实并不是什么山。 而是永乐年间疏浚运河,将河堤的淤泥堆放在那里,形成的一座高二十多米的土丘。 后来土丘上长满了树木,又修了一座彭祖庙,因此当地人称之为彭祖山。 上次济宁鼠疫,云逍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彭祖山紧挨着大运河西南,从彭祖庙中的望江亭,可以将运河过往船只看得一清二楚。就在此时,望江亭中已经架设了两门火炮。 那是两门重型佛郎机炮,配有数个子炮。 这东西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炮管已经有斑驳的锈迹。 这种重型佛郎机炮的有效射程只有800米,然而对着大运河进行俯射,却足以威胁到任何过往船只。 此时就在望江亭中,几人站在火炮旁眺望大运河。 “这次即使不能诛杀崇祯小儿,也足以让他威严扫地,看他还有什么颜面去往江南!” 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拍了拍炮身,笑着开口。 “马太先生,这两门佛郎机炮,还杀不了崇祯和妖道云逍子?” 开口的是一名俊俏的僧人,年龄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满脸的不甘与怨恨。名为‘马太’的中年人摇头苦笑:“万历年间造的老古董,能指望它击毁皇帝的御舟?” 边上一名虬髯壮汉不满地说道:“这两门神器,还是中兴福烈帝杀了游击将军张榜,从官军中缴获,一直保存到现在。如今上哪儿找这样的神器?” 壮汉所谓的‘中兴福烈帝’,正是曾经祸乱大半个山东的徐鸿儒。 他起事之后,就自封帝号,不过从古至今,造反**越早,死的就越快。 这位中兴福烈帝也不例外。 “神器?” 马太一声嗤笑。 这种老古董都能称之为神器,那西班牙人造的火炮,又该称之为什么? 比西班牙火炮更胜一筹的逍遥神威炮,岂不是能毁天灭地了?见那僧人面有不甘,马太笑道:“谢公子不必心急,崇祯小儿和妖道云逍子,即使逃过此处这一劫,可逃不过滔天黄河之水!” 被称作‘谢公子’的僧人,正是被云逍灭了满门的济宁谢氏主房子弟。 本名谢照临,因为生下来就体弱多病,被寄样在彭祖庙里,没想到反倒逃过一劫。 “听说那妖道云逍子,不仅会呼风唤雨,法力远胜中兴福烈帝当年,还跟刘伯温一样能掐会算。” “咱们准备的大事,他不会早就推算到了吧?” 提到云逍,满脸凶相的虬髯壮汉,竟然满脸的敬畏。 此人正是山东闻香教的教主,名为潘大茂,大字不识一个,靠着一张嘴忽悠百姓。 “云逍子要是有这等能力,咱们还能在这儿说话?” “之前官兵先后来了三次,可曾对彭祖庙有丝毫疑心?” 谢照临不屑冷笑,眸子中尽是怨恨之意。 马太用单筒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诧异地说道:“奇怪,御舟怎么靠岸不走了?” 第1300章 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而已 第1300章 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而已 马太皱着眉头说道:“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潘大茂笑道:“八成是皇帝要上茅房了,这才临时靠岸。” 边上的人跟着一阵笑。 谢照临冷笑道:“不管怎么说,昏君的御舟都要经过济宁,难不成就此掉头回京?” “我去打探一下消息!” 马太找了个借口,匆匆带着随从离开了望江亭。 他显然比谢照临和潘大茂要精明多了。等会儿御舟一到,炮声一响,不管有没有得手,都会有大批官军赶到。 到时候连一只苍蝇都逃不掉,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马太和随从来到彭祖庙的山门,一名守在山下把风的手下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 “不好了,官兵来了!” “人太多了,跟蚂蚁一样。” “庙里的和尚刚要阻拦,就被乱刀砍死!” 听了手下的话,马太的心瞬时沉入到了谷底。 之前官兵也来搜查过,并且搜查的十分严,好在把火炮藏的隐秘,这才没被发现。 此时看官兵的架势,显然不是来搜查的,而是直接过来剿灭他们的。 “难道走漏了风声?”“又或是云逍子,真的有未卜先知之能?” 想到关于云逍的种种传闻,马太神色大变,眸子里多出了惊恐与敬畏。 “快走,从后山走!” 官兵来的这么快,这么急,显然还没来得封堵后山。 于是马太带着随从朝着后山一路狂奔而走。 ------------------- 啪! 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白子满盘皆输。 “国师,你又输了!” 崇祯十分得意,短短一个时辰,这已经是连胜七局了。 总算是有一样能胜过叔父,他能不得意吗? 以后再下棋就剁手……云逍把棋子丢在棋盘上,风轻云淡地说道:“下棋,小道尔。”崇祯心中暗笑。 叔父也是输不起啊! 下来绝不能再赢了,不然叔父面子上挂不住。 众多伴驾的大臣们站在远处看着,都是困惑不解。 国师今天是怎么了? 马上就要到济宁了,怎么想着突然停船,跑到岸边跟皇帝下棋? 这时,王承恩跌跌撞撞地一路跑过来。 “抓住了,果真抓住了!” “国师,简直是神人啊!” 王承恩由于过度震惊、兴奋,连皇帝面前该有的礼节都忘了。 崇祯皱了一下眉头。 宿迁那边查获火药的事情他知道。彭祖山有刺客,云逍却瞒着他。 王承恩这才反应过来,把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刚才有快马传信过来,果然在彭祖山抓获刺客五十多人,以及佛郎机火炮两门,火药数百斤。 并且火炮已经架设完毕,正对着运河。 “杀不尽的蝇蚋!” 崇祯震怒,挥手把身前的棋盘掀落在地上。 远处的大臣见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无不大惊失色。 “若不是国师神机妙算……” 崇祯想到后果,一阵不寒而栗。 一旦御舟遭到炮击,谁敢保证他这个皇帝安然无恙? 身边侍卫再多,血肉之躯也难以抵挡炮弹。再说了,即使安然无恙,结果一样十分糟糕。 事情传扬出去,必定会天下震动,进而引发各种震荡,给南巡蒙上一层阴影。 “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 云逍风轻云淡地挥挥手,“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而已,掀不起多大风浪。” 崇祯看云逍的眼神中,除了庆幸,还多出了一丝敬畏。 不愧是朕的叔父! 也多亏是朕的亲叔父! 危机解除,崇祯挽着云逍的手,重新登上御舟。 大臣们见了,心中又是一番猜测。 怎么在岸上休息了一个时辰,陛下越发对国师恩宠了? 也有一些内心龌龊之徒在心中腹诽:陛下莫非有龙阳之好? 要不要投其所好,自己也去试试? 御舟重新起航,很快就浩浩荡荡地自彭祖山下驶过。 山上的将士纷纷向御舟单膝下跪。 每个人心中都是充满了庆幸,以及对国师云逍子的感激。 这次要不是国师推算出山上有刺客,御舟遭到炮轰。 在场的所有将士,无论官职高低,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人头落地。 如今抓住了刺客,不仅无过,反倒是了泼天的大功,赏赐肯定少不了,升官也是必不可少。 御舟船队顺着运河,从济宁城中穿城而过。两岸的官绅、将士以及不计其数的百姓,齐声山呼万岁。 直到船队过去很久,很多百姓依然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看上去他们跪的是皇帝,实则他们心里想的却是国师。 那是对济宁人有活命大恩的活神仙啊! 很多人甚至痛哭不止。 国师不仅没有在济宁停留,甚至连面都没露一个。 他这是不爱济宁人了啊! 也罢,还是回去在国师的长生牌前,多烧几炷香。 人群中,马太盯着远去的御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次算皇帝和云逍子运气好。等到了宿迁,有你们好看! 中运河是云逍子的得意之作。 御舟到了宿迁,他肯定会想尽千方百计,促成皇帝留下来查看。 到时候……轰! 官兵能挡住枪炮,难道还能挡得住大洪水? 上帝说过,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能预测未来的人。 妖道云逍子,也绝不可能! ------------------ 御舟驶出鲁运河段,进入中运河后,云逍也拿到了刺客的口供。 事情有点超乎他所料。 刺客当中,不光有闻香教,还有济宁谢氏和天主教余孽。 主谋是一个天主教徒,名为马太。在通缉名单当中,没有这么一号人物,显然用的是教名。 盗窃火药,炸毁黄河大堤,炮击御舟,能想出这种计划的人,显然不是天主教的小鱼小虾。 这些看似不搭界的人勾搭在一起,做出刺杀皇帝的惊天大案,看似有些不大可能,其实也是必然。 谋杀天启案发之后,天主教被迫从朝堂转向地方,暗中发展信徒。 而山东先是有徐鸿儒作乱,大半个山东都被祸害的不成样子,民不聊生。 再加上漕运改海,裁撤大量漕军。 云逍在济宁铲除谢氏,上千人头落地。 另外受衍圣公府的牵连,地方士绅利益受损严重。 因此对于天主教而言,山东是最适合发展信徒的沃土。谢氏、闻香教跟天主教混在一起,倒也合情合理。 这时舱外传来太监的声音:“国师,快到宿迁了!陛下想去开中河的地方看看,请国师一起下船。” 云逍正要答话,突然有闷雷一般的呐喊声从岸上传来,顿时大吃一惊。 第1301章 河南巨变,竟然能吃饱饭了? 第1301章 河南巨变,竟然能吃饱饭了? 云逍急忙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 就见运河西岸,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看人数,怕是没有五万,也有个三四万的样子。 云逍通过望远镜,看到那些人都是风尘仆仆,蓬头垢面,八成是流民。 如此大规模聚集,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 要是闹出流民冲击皇帝御舟,那乐子可就闹大了。 御舟上的人全都紧张起来。 侍卫们剑拔弩张,如临大敌。侧舷的火炮也是蓄势待发。 但凡岸上有任何异动,弓弩、枪炮就会齐射。 御舟很快驶远,所幸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众人这才放松了戒备。 云逍随着太监来到主舱,见到崇祯。 崇祯本打算去开中河的地方走走看看,闹了这么一出,被扫了兴致,于是打消了念头。 二人刚说上几句话,王承恩就匆匆前来禀报。 原来刚才运河西岸的那些人,并非是什么流民。 而是专程从河南赶到运河边,来拜迎圣驾的河南官绅、百姓。 周王朱恭枵、河南巡抚南居益,以及工部右侍郎李精白都在其中。“朕已经传谕运河两岸地方,御舟所到之处不得迎送。” “河南怎么就置若罔闻,如此大动干戈,劳民伤财?” 崇祯勃然大怒。 当皇帝的,最是恼火下面的人阳奉阴违。 河南官绅这次,还不是阳奉阴违,而是明着抗旨了。 要知道,如今的大运河可不走河南,这里已经是徐州府的地界。 “还有周王,身为藩王,没有旨意怎敢擅自离开封地?” “南居益、李精白也是擅离值守,必须严惩!” 崇祯余怒未消。 云逍也是眉头大皱。南居益、李精白这次,怎么就做出这样的糊涂事?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说道:“万岁爷,周王是奉旨移藩前往朝鲜,恰好遇到御舟。” 崇祯这才想起一件事。 如今朝鲜已经纳入大明版图。 移藩朝鲜,朝廷早有定议。 如此一来,既可以减轻宗藩压力,又可以让宗室取代李氏坐镇朝鲜,可谓一举两得。 前周王朱肃溱去年底薨逝,由世子朱恭枵继承王位,并移藩朝鲜。 除了周王,另外还有两位宗藩,一并移往朝鲜就藩。 目的是为了互相制衡,避免一家独大,为将来留下隐患。 “前往朝鲜,怎么就跑到徐州地界来了?”崇祯冷哼一声,神色却缓和了下来,“南居益、李精白,还有那么多的官绅、百姓又是怎么回事?” “二月的时候,南居益和李精白就河南水利、烟厂等事宜,上书面圣述职,万岁爷是准了的。” “至于那些百姓……据南居益奏报,早在两个月前,陛下要南巡的消息传到河南,就有百姓自发前来徐州府,迎候圣驾,叩谢天恩!” “多数百姓是步行而来,一路风餐露宿,先后走了一个多月。” 王承恩的一番话,彻底打消了崇祯的怒火。 他接着又问:“百姓果真是自发的?为什么非得要来徐州府谢恩?” “崇祯七年,太子与国师替天巡行河南,不光是解决了蝗灾,还施恩于河南百姓。” “百姓们对万岁爷感恩戴德,听说御舟要从徐州府经过,自发前来者趋之若鹜!” 王承恩一边答话,一边偷偷看了一眼云逍。 河南百姓要感谢的,其实是国师。 这个当然不能说,万岁爷会吃味的。 崇祯顿时一扫刚才的震怒,龙颜大悦,那表情,就跟吃了蜜蜂屎一般。 王承恩趁机说道:“万岁爷要不要让周王等人觐见?” “国师,你怎么看?” 崇祯心痒难耐。 皇帝也是人,也有虚荣心,想在人前显圣啊! 云逍点点头,“见一见吧,免得寒了河南百姓的心。” 崇祯立即传旨下去,御舟靠岸,接见河南官绅、百姓。等一切准备妥当,已经是一个多时辰后的事情。 河南官绅和百姓,赶到御舟前。 崇祯一身盛装,出现在甲板上。 众人山呼‘万岁’,声震四野。 崇祯飘飘然,这种被万人膜拜的场面,哪个皇帝不喜欢? 当即传旨让周王以及河南官绅和百姓代表,上御舟觐见。 一共十几人有幸登上御舟。 除了云逍认识的周王朱恭枵、南居益、李精白等宗室和官员,还有几张熟面孔,举人张民表也在其中。 崇祯的心情不错,和颜悦色地跟周王说了一会儿话。 又向官员询问了一些政务,这才跟士绅、百姓代表交谈。 “你就是举人张民表?” “太子自河南回京后,多次向朕提及你,称你是士绅之典范。” 崇祯看向一个老举人,颔首说道。 “张民表感激涕零!” 张民表感动的差点掉泪,再次朝崇祯行跪拜大礼。 “平身,赐座。” 崇祯让太监给他搬来锦墩。 见他满头白发,虽然之前换洗过,却依然是满脸风霜。 崇祯心中颇为感动,“一路劳顿,辛苦了!” “草民有幸得见天颜,本是三生之幸。” “圣上解民河南于倒悬,草民能有幸代表河南百姓面圣,岂敢称‘辛苦’?” 张民表惶恐地奏对。 崇祯见他应对得体,点点头,又问:“朕尚在潜邸时,就知道河南多灾,民生艰难。如今可有改善?” “何止是改善?” 张民表顿时眉飞色舞。 随即意识到君前失仪,赶忙起身谢罪。 崇祯不在意地摆摆手,笑着说道:“畅所欲言,不管有无逾礼,朕都恕你无罪!” 张民表滔滔不绝地叙说起来。 从黄河水患治理,到水利灌溉工程。 又从烟草、烟厂,说到河南的工商业。 如今的河南,又何止只是改善? 称之为天翻地覆,也不为过。说到最后,他突然哽咽起来:“如今河南,竟有过半百姓,一天能吃一顿饱饭,每月能吃一口荤腥,一家人都有齐整的衣裳穿了啊!” 御舟上瞬时沉默了下来。 几名百姓代表,忍不住泪流满面。 一顿饱饭,一口荤腥,一身衣服。 看似再也寻常不过的要求。 对于多灾多难的河南百姓而言,这就是神仙才有的日子。 做到这一点,其中的艰辛和劳苦,远远超出常人的想象。 云逍看了一眼苍老的不成样子的南居益,以及跟黑猴子似的李精白,微微点了点头。 河南能有今日,这两个功不可没。 这可都是自己选出来的官儿。 不愧是自己,目光如炬,慧眼识英才。“国师……” 张民表刚一张口,就迎来了云逍凌厉的目光。 有些搞不清主角了是吧? 第1302章 意外,大侄子要糟 第1302章 意外,大侄子要糟 “河南百姓脱离水火,全奈皇恩浩荡!” 张民表立即反应过来,慌忙改口:“草民代河南百姓,叩谢天恩!” 崇祯满心欢喜,这话说的,可比大臣们拍上千句万句马屁都要管用。 现在不能说是千古一帝,至少距离这个小目标,又近了一步吧? 虽说都是叔父和南居益等官员搞出来的。 可归根结底,功劳都是自己的不是,谁让朕是大明的皇帝呢? 张民表见龙颜大悦,于是接着说道:“百姓们特意为圣上、太子以及国师,准备了一些薄礼,万望圣上笑纳!”“百姓的一片赤诚之心,朕收了!” 崇祯大手一挥,来了个照单全收。 王承恩吩咐太监:“将河南官绅、百姓的献礼,全都收下了,放到御舟上存好了。” 崇祯开口道:“呈上来,朕要亲自过目。” 王承恩露出为难之色:“这……” 崇祯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挑一些合适的,搬上来请陛下御览!”王承恩赶忙吩咐太监。 很快就搬了一大堆东西,放到御座前方。 崇祯这才明白,王承恩为什么为难了。 都是河南地方产的土特产……字面上的意思,很土的特产。 山药、红枣、水果,鱼、酒、鸡鸭蛋……甚至还有烤鸡、衣服。 唯一不土,也只有用木盒精装的香烟了。土一点倒是没什么,可这些礼物多数都是吃食。 皇帝的饮食是何等的严格,外来的东西当然不能随便进口。 张民表滔滔不绝地向崇祯介绍:“此乃温县铁棍山药,已有两千多年历史,其肉质细腻,久煮不散,口感干、绵、甜、香,被誉为‘神仙之食’。” “这是河南黄河大鲤鱼,因其肉质细腻而闻名于世,被誉为‘天下四大名鱼’之首??。” “这是河南烟厂产的香烟,名为‘逍遥’,烟气饱满、吸味纯正、入口绵软、余味悠长,抽上一支,那可叫快活似神仙??……” 云逍看了一眼摇头晃脑的张民表,忍不住笑了。 这老举人心思不纯啊! 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大侄子的脸上了。他哪里是想要觐见面圣,而是把大侄子当成了代言人,来推销河南的特产。 只要崇祯说一声好,这些东西立马名扬天下,身价倍增。 到时候还不赚大发了? 不过这个‘逍遥牌’香烟,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貌似是用了自家的名号,多少要给点代言费吧? “至于这烤鸡,则是更有来头了!” 张民表继续他的商品推介。 “这烤鸡,乃是安阳道口的名菜,并且是国师首创,如今名动河南。” 云逍一阵诧异,“我首创?” “国师真是贵人多忘事。” 南居益笑着一番解释。“太子与国师代天巡行河南,途径安阳滑县的道口,点名要吃道口烧鸡。” “可道口并没有这道菜,国师当场说出制作秘法,后经过庖厨反复试制,这才有了这个风靡河南的‘道口烧鸡’。” 云逍仔细想了想,还真有这么回事。 后世的吃货都知道‘道口烧鸡’这道河南名吃。 不过却是出现在顺治年间。 一个叫张炳的,在滑县道口镇开设了一家小饭馆。 为了吸引顾客,他潜心研究烹饪技艺,最终研制出色香味俱佳的烧鸡。 后来曾在清宫御膳房担任御厨的老友刘义,给了他一个宫廷秘方。 他按照秘方改进制作工艺,烧鸡的色香味大幅提升,生意逐渐兴旺。嘉庆南巡途经道口,闻到烧鸡的香味,品尝后大为赞赏,称其为“天下佳馔”。 因此道口烧鸡名扬天下,一直到延续到后世。 甚至其制作工艺,还被列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 而云逍途径道口,慕名想吃‘道口烧鸡’。 这时候自然是没有。 于是他随口说了烧鸡的制作方法。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方,也就是八料加老汤,后世的吃货都知道。 没想到,还真给搞出了个大明版‘道口烧鸡’。 崇祯听了烧鸡的来由,顿时来了兴致,让太监当场切了一份品尝。 谁知试菜的太监先尝了一口,连忙朝王承恩摇头。 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难道这烧鸡中,有毒? 吓得张民表和几个士绅、百姓代表,心都悬了起来。 崇祯不悦地问道:“怎么回事?” 试菜太监慌忙答道:“烧鸡无毒,只是,只是味道……” “以国师的秘方制作的烧鸡,味道岂能不佳?” “呈上来让朕尝尝,给国师也来一份!” 崇祯让王承恩把烧鸡呈上来,尝了一块。 的确是有味道……馊了! 这个倒也正常。 从河南到这里有好几百里地。烧鸡保管再好,哪有不馊的? 可烧鸡已经到了嘴里,崇祯也不能吐出来。 含泪也要吃下去。 并且吃完之后,还得连声称赞。 太监端着盘子到云逍身前,请他尝试。 云逍闻到异味,让太监放到边上。 然后让太监取了支‘逍遥牌’,吞云吐雾起来。 大臣们无不暗自咋舌。 皇帝赐食,当臣子的岂有拒绝的道理? 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和荣誉??。 臣子不仅要跪着接受,并吃光食物,以示对皇帝的尊敬和感恩?? 另外??赐食也是考验大臣的忠诚和表示感激的方式??。螨清的时候,皇帝喜欢赐胙肉给大臣。 吃下胙肉的大臣,会被视为对皇帝的忠诚表示认可。 这玩意儿就是半生不熟的猪肉,自然不会跟好吃沾边。 可不吃能行吗? 国师倒好,直接就不给皇帝面子。 而皇帝也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 没办法,凡事到了国师这里,都不能以常理揣度。 云逍本打算劝大侄子不吃。 可不等他开口,崇祯已经咽了下去,也只能作罢。 等会儿可千万别……那个啥。 ?? 崇祯喝了一口茶,将翻腾的胃镇压下去。然后将注意力转移到那套衣服上:“这是给太子的?” “正是!” 张民表解释道,“这是从一万多户百姓,每户抽一根丝,织成布匹,然后请民间织女,精心为太子缝制的万民衣!” “好一件万民衣!” 崇祯大喜:“朕替春哥儿谢过河南百姓,他收了这份沉甸甸的大礼,想必会欢喜的很!” 河南众多官绅、百姓无不欣喜万分。 御舟上的太监,把崇祯的话传到下方。 众多百姓欢声雷动,再次山呼‘万岁’。 崇祯又与众人交流了一会儿,兴致依然不改。 他甚至准备下御舟,到下面的百姓当中去走走。只是他刚起身,又坐了回去。 云逍留意到他的眉头轻蹙,龙袍微微颤抖,心里叫了声:“坏了!” 八成是被自己言中了,大侄子吃坏了肚子,要化身喷射战士。 这要是当场出丑,造成的影响,可比被炮击还要严重的多。 青史留名,那是肯定的! 第1303章 送神农归位 第1303章 送神农归位 次日的《大明日报》,全文报导了皇帝陛下在徐州府接见河南官绅和百姓的事情。 新闻上大肆渲染皇帝的亲民形象。 连他亲自品尝道口烧鸡的事情,也进行了报道。 当然了,皇帝险些当场那个的事情,报纸上是一个字都不会提的。 并且当时在现场的人,也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异常。 唯一有些不合常理的是,皇帝兴致正高的时候,国师忽然提议终止会见,让河南官绅和百姓代表下了御舟。 奇怪的是,国师擅自做主,皇帝却并没有不悦。 眼尖的大臣甚至敏锐的发现,皇帝的眼神中竟然还带着一丝感激。 这就不免让人浮想联翩。 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不值一提。 第二天,御舟抵达中运河段。 崇祯不顾龙体不适,强撑着到黄河大堤上巡视。 随后御舟一路南下,分别在淮安、扬州停留,最终于四月十五抵达南京。 崇祯当晚驻跸南京旧宫,次日清晨,便率宗室及大臣前往盱眙祖陵。 大明的皇陵分布有点广,共有七处:祖陵、皇陵、孝陵、东陵、十三陵、景泰陵和显陵。 其中大明祖陵最为特殊。 祖陵是朱元璋的高祖朱百六、曾祖朱四九、祖父朱初一三代的衣冠冢,也是其祖父的实际殁葬地。 所以祖陵是大明诸帝陵中辈分最长的一座,当之无愧的第一陵。 自朱棣之后,皇帝或使臣奉旨到南京祭祖,首先拜祭的就是祖陵。 老朱住的孝陵,都得往后靠。 大侄子去祭祖,云逍并未陪同。 原因再也简单不过。 虽说是大侄子称他为‘叔父’。 可老朱家的祖宗,关他什么事? 自己一个道士,跟着宗亲、大臣们一起磕老朱家的祖宗,那该有多别扭? 要是不磕头吧,肯定会招来非议。 于是云逍索性不去。 三天后,崇祯又到孝陵,拜祭老朱和马皇后。 这次云逍依然没有去凑热闹。 前生的时候,他曾到这里游玩过,花了70块钱的门票。 当时看到的地面建筑,是后来建的,没啥看头。 这次肯定没人收他的门票,并且看到的还是原版正宗。 可云逍还是没去。 他有些担心,要是让老朱知道,他定下的祖制被自己给祸害的差不多了,会不会从陵墓里跳出来。 以老朱的暴脾气,多半会拉自己下去,跟徐达、邓愈等功臣一起陪他唠嗑。 另外云逍还有一件紧急的事情,必须赶往西山岛。皇家科学院院士、稷安伯、工部右侍郎王象晋,病危。 这些年,王象晋为了杂交水稻拖垮了身体,从去年春的时候起,就一直在西山岛养病。 云逍记得历史上的王象晋,活了九十多岁,应该还有二十多年好活。 没想到这就快不行了。 按理说,他这个大明国师,不去陪同皇帝祭祖,反倒急匆匆的赶去探视一个伯爵,是极不合规矩的事情。 要是有人借此弹劾他一个藐视皇权,一点都不为过。 可云逍还是去了。 在收到消息后,让人给崇祯带了句话,然后就直奔太湖西山岛而去。 当世神农即将归位,天大的事情也要放下,送他最后一程。------------------ 西山岛,紧挨太湖有一处风景秀丽的所在,矗立着一座座院落。 有资格住在这里的,没有一个简单的。 王象晋、吴有性、王徵、宋应星、方有智、徐正明…… 无一不是如今大明,乃至当今世上最顶尖的科学大咖。 就在此时,王象晋居住的院落中愁云惨淡。 王象晋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儿孙都守在床榻前为他送终。 可他却始终吊着一口气,似乎在等着什么。 “父亲大人知道皇帝南巡,国师也跟着来了江南,前些天让我带他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南京交给国师。” “父亲这是在等国师的回信呢!”王象晋的儿子王与敕哭着说道,后人们跟着一起落泪。 这时外面一阵骚动,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国师到了!” “国师亲自来看大人了!” …… 屋内的人都是难以置信。 原本双目呆滞的王象晋,挣扎着昂起头,眸子中燃起了亮光。 “康宇公!” 云逍走了进来,脚下带风。 (王象晋号‘康宇’) 王与敕等人纷纷行礼。 云逍挥挥手,径自来到床前,双手抓住王象晋伸出的手。“云真人……” 王象晋由于太过亢奋,浑身微微颤抖起来,喉咙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云逍安抚了几句,替他把了一下脉,然后在心里叹了一声。 王象晋并没有什么大病。 只是长期劳累过度,导致身体机能衰退。 此时已经到了灯枯油尽的地步,没有什么药物能够救治。 “是我害了他啊!”云逍心里颇为愧疚。 历史上的王象晋,被称作是‘达尊老人。’ 什么意思? 孟子说:“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 意思就是说,天下公认的尊贵标准有三个:爵位、年龄、德行。 王象晋寿至93,因此被尊为‘齿一’。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他的性格。 王象晋生性豁达、宽厚正直,从不在意官场得失,一心沉迷于园艺、农学。 (‘苹果’这个名字,就由他定名的,还创造了甘薯的压条繁殖法) 这一世却少活二十年。 原因正是这些年在‘杂交水稻’上倾注了全部心血,榨干了他的生命。 “康宇公,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 云逍现在能做的事情,也就是尽量去满足他未了的心愿。 王象晋的后人都明白了过来。 国师这谪仙人都没办法了,那肯定是没救了。不过七十多岁的老人,在这个年纪已经是少有的高寿。 王象晋看向子孙当中,一个只有五六岁大的孩童。 “这是你的孙儿?” 云逍以为王象晋的意思,是要请自己照拂他的子孙。 于是点点头,向那孩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挺起胸膛,脆生生地答道:“侄孙,王士禛!” 侄孙,这小子有前途……云逍一怔,这名字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你叫王士祯,王渔洋?” 孩童纠正道:“王士禛,不叫王渔洋……” 王与敕急忙说道:“还不谢国师赐表字!”王象晋浑浊的眼睛也闪过一抹亮光。 第1034章 国师有了新人忘了旧人 第1034章 国师有了新人忘了旧人 也只有在冠礼之后,由师长或尊长赐表字。 王士禛这么点大的年纪,显然还没到这个时候。 不过国师是什么人? 他就是礼制,一言定规则的谪仙人。 自然不用去考虑什么规矩。 被国师赐表字,更是意义非凡。 意味着今后将头顶光环,前程不可限量。 王士禛连忙跪地磕头称谢。 王象晋也是满脸欣慰。渔洋,可不是什么表字啊……云逍没有多说,点头道:“你以后,表字就是‘渔洋’吧!” 王士禛,在原有的历史上可是大大的有名。 他于顺治十五年中进士,后来官至刑部尚书。 在扬州任职期间,因为昭雪民间冤狱83起,一时轰动朝野。 麻子皇帝对其赞不绝口,称其“老成忠厚、人品学问俱好”。 甚至还亲自给他的诗作写序,这可是汉人官员少有的殊荣。 王士禛最为出名的,还是在文学上。 他是当时的诗坛领袖人物,开创了清诗的一大宗派。 不过云逍之所以记住王士禛,是因为他太倒霉了。不是他活着的时候走了什么背运,倒霉的是他的名字。 雍正年间,因为他的名字当中的“禛”字,为了避讳,改名王士正。 到了败家子皇帝的时候,又被皇帝莫名其妙地赐名士祯。 并且改名的事情,都是他死后发生的。 死后被数次改名,可谓是史上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王士祯号渔洋山人,因此世人都称之为王渔洋。 云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却没想到,他居然是王象晋的孙子。 不愧是当世神农,种好啊! “康宇公放心,你为大明鞠躬尽瘁,于天下苍生,有活命之恩。”“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你三者皆全,青史之上必定会留下浓墨重彩!” “你的后人,朝廷必定会善待,天下人也会敬重有加。” 云逍拍拍王象晋的手,温声安抚着他。 “愧……愧不敢当……”王象晋用力摇头,颤颤巍巍地说道。 王士禛开口道:“祖父大人前些日子对我说,‘盛世神稻’出自国师之手,推广高产水稻,也是朝廷和国师力促而成!” “而他却贪天之功,不仅受陛下器重,受封伯爵,为世人誉为‘神农’。” “因此祖父大人深感愧疚,始终不能释怀!” 云逍摆摆手,笃定地说道:“我不是什么神仙,变不出粮食。如果没有你这些年呕心沥血,又哪里有什么‘盛世神稻’?‘当世神农’,你当的起,并且当之无愧!” 王象晋嚅嗫着说不出话来,两行老泪流淌出来。 王与敕等人无不肃然起敬。 如今的人,最为看重的就是名声。 培育出盛世神稻,可谓是功在千秋,史书上将会大书而特书。 国师却将偌大的名声拱手让人,这是何等的高风亮节? 不愧是谪仙人,万世敬仰的大明国师。 云逍接着说道:“康宇公还有什么未了心愿,只要我能做到,定会竭尽全力。” 王象晋又说了一句,听不真切。 云逍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清他说了四个字:“禾下乘凉……” 云逍感到心头发堵,鼻子一阵发酸。他曾经对王象晋提过,杂交水稻的终极目标:禾下乘凉! 原本只是一句戏言。 没想到王象晋竟然会一直记着,还成了他此生的遗憾。 “康宇公尽管放心!” “用不了多久,咱大明再也不会有一人饿死,这都是‘盛世神稻’之功!” “至于那禾下乘凉梦,咱们这一代人做不到,还又下一代,下下代!” “总有一天,水稻会长得有高粱那么高,穗子像扫把那么长,子粒像花生米那么大,咱们的后人会坐在稻穗下面乘凉!” 云逍断然而道,语气激昂。 王象晋释然一笑,接着又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王与敕替他解释道:“家父之前写了一篇《辞世小言》,想请国师斧正。” 云逍一阵诧异。 居然提前都把自己的祭文都给写好了。 不愧是王象晋! “生前自祭文,世人皆艳言之,予非其伦也。暇日戏题数语,用发一笑,若曰笑颦前哲,则吾岂敢……” 这篇《辞世小言》,全文通篇不到四百字。 却是短小精悍,立意精彩,娓娓道出了王象晋生平及感悟。 字里行间,都透着其豁达洒脱、淡泊明志的心性。 云逍不得不感叹,像王象晋这样看淡生死的官员,实在是少见,自己都远远不如。 王与敕接着说道:“家父有一不情之请,想劳驾国师,为他亲笔撰写此祭文。” 云逍毫不犹豫地就要拒绝。 然而看到王象晋眼神中的希冀,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没办法,为了满足他的心愿,牺牲一下名声,也算是表达了自己的敬意。 “康宇公,保重!” 云逍又拍拍王象晋的手,然后起身离去。 接下来的时间,该留给王象晋的家人们,他留在这里反倒碍事。 走出王象晋的住处,云逍的心情变得极为沉重。 虽说人这辈子,都摆脱不了生老病死,并且王象晋也算是高寿,又各种荣耀加身。 可云逍从他身上,又联想到后世的那位神农,心情不免低落。回到在西山岛的住处。 提前得到消息的下人们,早早在大门前等候。 云逍看到领头的一人,居然是一名身穿道袍的俊俏女黄冠。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容,原本有些阴郁的心情,也被冲淡了几分。 云逍笑道:“道友看着面熟,却记不起道号。” 女黄冠瞪了他一眼,幽怨地说道:“国师贵人多忘事,有了新人,就忘了贫道这旧人!” 这俊俏女黄冠,正是林梳儿……就是当初一心想给云逍暖脚的那个小丫头,如今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 云逍首次下江南的时候,她留在了西山岛。 没想到这一留就是数年,云逍的儿子都一岁多了,程雪迎也入了云家的门。林梳儿却被孤零零地丢在了西山岛,自然是满心怨气。 第1305章 配享太庙 第1305章 配享太庙 晚上的时候,云逍被鼾声惊醒。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眼看到林梳儿趴在床头睡着了。 她的嘴角流着口水,床上湿了一大滩,鼾声如雷。 云逍看着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扶额苦笑。 接着又想到曾经被她,用脚丫子暖脸的经历,又是摇头一笑。 这丫头,一门心思想给自己暖脚。 可她哪里知道,自己早就把她当成家人了啊。 云逍睡意全无,下床把林梳儿抱到床上。然后披上衣服来到书房。 刚刚坐定,乙邦才来到书房。 看他神情间带着悲戚,云逍叹了一声。 “康宇公走了?” “刚才王家来人报信,稷安伯走了。”乙邦才答道,“王家的人说,稷安伯是笑着走的。” 云逍点点头,沉默了片刻,提笔写了一封信,让乙邦才安排人送往南京。 第二天,身在南京皇宫的崇祯,就收到了王象晋薨逝的消息。 崇祯让随驾大臣以及南京礼部,拟定王象晋的谥号、追封事宜。 三日后,御驾启程,按照既定的行程,巡行扬州、苏州等地。 御舟快到京口驿。 崇祯目睹两岸繁华的城镇,不由得一阵恍惚。 这几天,他接见了大量官员。 也曾到南京城内微服私访。 甚至还亲自领略了秦淮河的风光…… 只看看,绝对没有找歌姬,更没有夜宿花楼。 所见所闻,颠覆了他对江南的所有印象。 他当然知道,江南巨变是怎么来的。 “叔父还在西山岛?” 崇祯向王承恩问道。 好几天没见叔父了,感觉心里头空荡荡的。 “稷安伯走了,国师心中颇为伤感,因此打算在岛上多住几天。” 王承恩答道:“另外,徐正明又在西山岛捣弄出稀罕东西,国师也要看看。”“徐正明?就是那个造飞车的工匠?”崇祯顿时来了兴趣,“他又造出什么稀罕东西?” “国师称之为飞艇!” “飞艇?跟热气球有何分别?”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不过新造的飞艇,肯定是比热气球要厉害的多!” 崇祯看向天空,不由得心驰神往。 男人至死是少年,他这大明天子,也想到天去走走。 崇祯又问:“稷安伯的后事是怎么安排的?” 王承恩答道:“王家的人准备将灵柩送回山东老家安葬,只是朝廷迟迟没有定论……” 按照惯例,朝中重臣离世,朝廷要根据其生前事迹及品德,给予一个评定性的称号以示表彰,那就是谥号。谥号,不仅是对官员生前事迹的总结,也是对其政治生涯、为官成就和道德品质的认可。 因此朝廷对于大臣的谥号评定,有着极其严格的程序。 王象晋是工部右侍郎,又是朝廷册封的稷安伯,并且有‘盛世神稻’之大功,不仅要旌表,还要予以追封。 可好几天过去了,大臣们还没拿出一个结论。 倒不是他们有意为难,而是实在不好给王象晋定谥号。 太低,在皇帝那里肯定过不了关。国师也不答应。 国师专门赶到西山岛,去送王象晋最后一程,可见对他的重视程度。 太高了,又有违礼制和惯例。 王象晋主要的功劳,就是杂交水稻。别说是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 哪怕是在所谓人人平等的后世,也有个摆不脱的铁律:所从事的工作,离泥土越近,就越低贱。 从古至今,文臣武将身后获得殊荣的,有几个是跟泥土打交道的? 因此给王象晋拟定的谥号,成了一件极为头疼的事情。 崇祯想到云逍给他写的信,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这时,一名司礼监太监抱着厚厚的一沓奏折来到甲板上。 崇祯的脑袋一阵隐隐作痛。 世人都知道皇帝有三宫六院,可哪里知道皇帝的辛苦? 别的不说,光是批阅奏折就是天下第一等苦差。 哪怕是崇祯现在是离京在外,每天也要处置数十份奏折、电报,批阅的字数高达数千字。 崇祯接连看了几本奏折,眉头渐渐紧皱起来。 这几道奏疏,都是弹劾扬州知府史可法的。 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史可法在扬州实行暴政,把他描述成张汤、来俊臣之类的酷吏。 “朕记得,史可法是国师举荐的?” 崇祯向王承恩问道,由于有其他人在边上,因此他改称云逍为国师。 “正是,这几年在扬州颇有政绩,也就是手段严苛了一些。” 王承恩当然明白,皇帝马上就要巡行扬州了,下面有人给史可法上眼药。 史可法是国师第二次下江南时,向朝廷举荐的官员,自然不能让人给扳倒了。 “朕这次到扬州,倒要仔细瞧瞧,这个史可法是怎么实行暴政的!” 崇祯笑着将奏折放到一旁。 这时次辅李标带着几名大臣前来觐见。 崇祯问道:“稷安伯的谥号拟好了?” 礼部尚书孔贞运取出一份题本文书,“对稷安伯的谥号已有定议,请陛下御览。” 崇祯摆摆手,“直接念出来吧。” 孔贞运道:“经臣等商议,稷安伯谥文忠,赠太子少保。” 崇祯点点头。 大明朝大臣的谥号,??分为美谥、平谥和恶谥三类。 较为普通的谥号有文简、文义、文达、庄靖、文宪等。稍高一级的,就是忠献、文定、文懿、忠肃等。 再往上是文襄、文忠、文靖等,这些谥号往往都是赐予功勋卓著的大臣。 在所有谥号中,最为崇高的那一个,无疑是‘文正’。 这可是文臣最梦寐以求的谥号。 不仅仅是一个头衔,更代表着一种极高的评价和认可,是在文化、道德、学问等多方面都达到顶峰的象征。 纵观整个大明朝,能够获得‘文正’谥号的大臣,可谓是凤毛麟角。 王象晋谥‘文忠’,已经算是破格了。 王承恩看了一眼几个大臣。 算你们识相,揣摩透了万岁爷和国师的心思。不然非吃挂落不可。 崇祯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道:“谥号就定为‘文忠’,追赠追赠上柱国,赐祭九坛……” 李标等人神色变了变。 皇帝这是把王象晋,抬到跟张居正一样的高度了啊! 大臣身故后,皇帝会派遣使者前往举行祭礼,这一仪式称为赐祭。 赐祭不仅是皇帝对大臣的一种荣誉,也是对其生前贡献的认可。 赐祭的坛数反映了大臣的级别,坛数越高,级别越高,最高可达九坛。 张居正病世后,万历皇帝下旨辍朝,赐祭九坛,追赠他为上柱国,谥号“文忠”。 顿了顿,崇祯接着沉声说道:“另,入太庙奉祀,配享太庙!”李标等大臣全都惊呆了,就连王承恩也愣在当场。?? 第1306章 御舟让道,降半旗致哀 第1306章 御舟让道,降半旗致哀 配享太庙,是历朝历代的文臣武将,死后最高殊荣……没有之一。 什么叫配享太庙? 就是臣子去世后,名字刻在一块木头上,然后放在皇帝的列祖列宗牌位旁。 这代表着什么? 后代皇帝到太庙祭祀祖先,给先皇牌位磕头的时候,顺便把配享太庙的臣子也跪了。 这是何等的荣耀? 大明从开国到嘉靖年间,配享太庙的大臣一共仅有21位,大部分都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开国功臣。 后来道君皇帝出于政治原因,压缩了编制,砍到15人,连姚广孝都被请了出去。 大明皇帝对配享太庙的名额,卡的十分严格。 有资格配享太庙的大臣,生前无一不是战功赫赫,借生前的勋业,死后得以祔祀于帝王宗庙。 论功劳,于谦、王守仁对大明的功劳够不够大? 曾经有大臣提议,将二人加进去,都直接被否了。 张居正倒是享受了配享太庙的待遇。 只是等他死后不久,牌位就被扔了出去。 直到崇祯登基,为张居正平反,又恢复了他配享太庙的资格。王象晋不过是个伯爵、侍郎,哪里来的资格,与徐达、常遇春等人一起配享太庙? 这不直接拉低配享太庙的逼格吗? “陛下,万万不可啊!” “稷安伯配享太庙,有违礼制,更是难以服众!” “陛下三思啊!” …… 大臣们齐声反对。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王象晋培育出‘盛世神稻’。 没错,这功劳的确是不小。 可总不能大过姚广孝、于谦吧? 这样搞下去,置整个配享礼制于何地? 以后配享太庙岂不是会烂大街?更让大臣们担心的是,皇帝心血来潮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视规则,会导致政局不稳,甚至引发大乱。 别说是李标等文官,就连王承恩也觉得不可思议。 崇祯想到云逍给他写的那封信,坚定了念头,沉声道:“王象晋功在社稷,朕意已决……” 就在这时,御舟突然一震,接着速度放缓了下来。 御马监掌印太监方正化匆匆来报:“万岁爷,前方开路的船只传来旗语,京口驿有船只堵塞运河,两岸百姓云集,怕是有紧急事情发生,因此御舟缓行,等探明状况再做决断。” 大臣们无不神色大变。 来南京的途中,就有天主教余党图谋刺驾,所幸被国师识破。 此时又出了状况,难道又有人刺驾?皇帝南巡接连发生这样的事情,这哪里还是什么太平盛世? 皇帝一怒之下,江南又要有无数官员被摘掉管帽,甚至连脑袋都一起给摘了。 “启航!” “朕倒要看看,是何人敢阻挡圣驾!” 崇祯风轻云淡地挥挥手。 李标等大臣的心都悬着一块巨石。 崇祯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叔父精心编导的一场好戏,就要上演了! 叔父一再说,不会演戏的皇帝,绝不是好皇帝,更当不了千古一帝。 上次亲征辽东,班师回朝时,演了一出为殉国将士抬棺的戏码,尽收军心。 这一次,要收尽天下官心、民心! 御舟继续前行,很快就抵达京口驿。此时河道中已经看不到民船,全都被驱逐到岸边停靠。 几乎每一艘船上,都挂着白幡。 两岸万头攒动,一片缟素,香火缭绕。 御舟上随行的大臣,目睹这一幕,脸色变得比纸还要白,脑瓜子一阵嗡嗡作响。 眼前这样的场面,显然不会是迎接圣驾,而是有人在办丧事啊! 能让过往船只以百姓如此对待,显然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辞世。 可再大的人物,难道还能打得过皇帝? 你办丧事就办丧事吧,偏偏怼上了皇帝的御舟! 这不只是在给皇帝添晦气,分明就是挑衅皇权。 你咋就不直接举旗造反呢?完了完了,江南的官员要倒血霉了。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崇祯的脸色。 奇怪了,万岁爷一副神情自若的样子,像极了国师。 不对劲,事情很不对劲。 很快,方正化查清了事情的原委,前来向崇祯禀报。 原来是拉载王象晋灵柩的船只,今天从太湖返回山东故籍。 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沿途过往船只以及沿岸的百姓,纷纷自发拜祭。 还有大量民船跟随王家的船只,为王象晋送行,以至于连河道都给堵塞了。 御舟上的大臣们全都惊呆了。 这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王象晋的家人不知道御舟今天过境京口驿,沿途的官府,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怎么就让拉灵柩的船,挡住了皇帝的御舟? 这意味着什么,又有什么严重后果,他们不知道? 不止是御舟上的官员,岸上的地方官、士绅,以及不计其数的百姓,看到出现在视线中的御舟船队,也都是惊呆了。 事实上,他们也不知道皇帝的御舟,今天会经过京口驿啊! 寻常百姓出门,碰见出丧的车船,都会觉得晦气,何况是皇帝? 皇帝震怒之下,肯定是要追究地方官员,江南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拉载王象晋灵柩的船上,王家人朝着御舟方向跪地,无不惶惶不可终日。 今天的事情,哪怕是国师也兜不住啊!“御舟过境,地方官为何不曾提醒?” “难道南直隶的官员,故意坑害我们王家?” “也是奇了怪,本来昨日就准备启程,是国师特意安排到今天,难道国师……” 王与敕厉声喝止:“噤声,还嫌王家惹的祸事不够大吗?” 王家上下再也无人敢出声。 王与敕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次等待王家的,恐怕是万劫不复! 这时,王士禛指着御舟方向,大声叫道:“御舟停靠到京口驿了!” 众人纷纷看去。 果不其然,庞大的御舟船队,包括皇帝座驾翔龙号在内,全都停靠到京口驿。 紧接着,所有御舟上悬挂的国旗、龙旗,全都降半旗。 目睹这一幕,众多官绅、百姓无不错愕,王家众人也都是面面相觑。 不多久,一艘快马船从京口驿飞驰而出,很快就来到王家船只附近。 船首一名太监高声叫道:“传圣上口谕:稷安伯王象晋,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今稷安伯魂归故里,御舟为其让道,且降半旗致哀!” 附近密密麻麻的船只,瞬时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哗然之音轰然而起,如潮水般漫延开来。 第1307章 国师利用稷安伯? 第1307章 国师利用稷安伯? 王与敕难以置信地道:“这位公公,莫非,莫非是弄错了?” 大明天下,皇帝最大。 堂堂大明天子,九五至尊! 为一个死去的臣子让道? 天子威严不要了? 龙旗代表着皇权。 而国旗,则是代表大明。 为一个死去的人降半旗,这意味着什么? 古往今来,都不曾有过这么离谱的事情。 “咱家是御马监掌印,还能传错圣旨不成?”那太监正是方正化,他站在船头,笑着对王与敕说道。 “陛下说,稷安伯为咱大明,培育出盛世神稻,让天下百姓吃饱饭,这是神农才有的功劳。” “如今稷安伯仙逝,陛下心里也是难受的很,为他降半旗,就是想代表大明和天下百姓,对他老人家表示敬意和哀悼。” “另外,陛下还追赠稷安伯为上柱国,赐祭九坛,配享太庙。等着吧,圣旨很快就到了。” 一番话,让王家众人无不目瞪口呆。 “陛下,圣明啊!” “千古仁君,千古未有的仁君!” “皇恩浩荡,天恩似海啊!” 王与敕带着家人,朝着御舟方向重重地磕头,脑袋把甲板磕得咚咚作响。“都起身吧!” 方正化朝王家人虚抬,然后看向后方的民船。 “前两年,万岁爷为那些战死沙场的忠烈扶棺。” “这一次,又为稷安伯让道,降半旗!” “万岁爷心里头装着咱老百姓,但凡是为咱大明,为百姓立过大功的,万岁爷都不会忘,给他们无尽的荣光!” 方正化的声音一落,再次引发一片哗然。 百姓们无不感激涕零,朝着御舟方向真心实意地磕头。 消息传到岸上,一传十,十传百,顿时引起巨大的轰动。 高呼‘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声震云霄。这些人都是是自发来为王象晋送行的。 那是因为,他们对这位当世神农打心底尊敬。 民以食为天,粮食,就是老百姓的命根子。 王象晋培育出杂交水稻,百姓自然对他感恩戴德。 高高在上的皇帝,给了王象晋身后这么大的荣耀,引起了百姓强烈共鸣。 皇帝老爷,心里真的装的是百姓啊! 停靠京口驿的御舟上,崇祯听到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一时也是心潮澎湃。 他朝随行的大臣们说道:“诸卿,现在还以为朕做的过了吗?” 李标等大臣纷纷拜伏称颂。 “陛下乃千古未有之圣天子!” “陛下以苍生为念,以民生为重,堪称当世尧舜!” “大明有圣君,江山社稷之幸,天下苍生之幸!” …… 崇祯看着大臣们,微微一笑。 叔父亲自编导,自己担任主演的这出大戏,效果不是一般的好啊! 江南富庶,这的确没错。 然而吃不饱饭,甚至是饿死的平民百姓,并不比别处少。 大明从开国之初,就对江南施以重税。 江南八府的税粮,占到全国总税粮的五分之一。 其中苏州一府的税粮,接近全国的十分之一,是全国平均水平的近9倍之多。?? ??这可不只是为了报复江南人支持张士诚。 也不单纯只是要以江南供养天下,弥补朝廷财政。 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通过加重赋税来抑制工商业的发展,维护传统的农业根基。 这些重税,最终都是落在最底层的百姓身上。 加上江南士绅掌控舆论,挑弄百姓与朝廷对立。 江南的百姓能对朝廷归心? 这几年,江南的工商业彻底解禁,呈现出井喷式爆发。 水稻、红薯、玉米等高产作物,以及从海外输入的大量粮食,彻底解决了大明的粮荒。 江南百姓都得到实实在在的实惠。 然而他们骨子里对皇权和朝廷的排斥,却不是短时间内能改变的。 崇祯这次南巡最主要的目的,就是震慑、笼络江南。 震慑的是江南官绅、利益集团,笼络的是百姓的人心。 而王象晋薨逝,创造了一个拉拢民心的绝佳机会。 于是就有了今天发生的这一幕。 崇祯在心里叹道:“叔父这翻云覆雨的手段,多智近妖的诸葛亮,也是望尘莫及啊!” 也多亏是自己的叔父,对权力没有半分觊觎之心。 当然了,也多亏是自己是千古未有的明君! “御舟在此稍歇,都散了吧!” 崇祯朝大臣们挥挥手,回到舱内。 大臣们也都回归自己的船只。孙传庭和熊汝霖同乘一舟,一到船上,熊汝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司徒,今日之事,有何看法?” “雨殷才智过人,真的看不透今天的事情?”孙传庭摇头一笑。 “天大地大,吃饱饭最大,陛下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破例给了稷安伯这样的哀荣。” 熊汝霖捋着胡须,赞叹道:“御舟让道,降半旗致哀,等这消息传遍天下,民心尽归。陛下这手段,越发的高明了啊!” “陛下此举,还不只是收民心。陛下是通过稷安伯告诉天下官员一件事。” “他要的是干实事的能臣,忠君体国的干吏。以往那种靠做学问、玩心机的一套,在他那里不吃香了!” 孙传庭的话,让熊汝霖连连点头。 接着他却露出狐疑之色,“也真是巧了,御舟怎么就这么凑巧碰到灵柩?” 孙传庭讳莫如深地一笑。 熊汝霖不可思议地道:“难道,难道……” 孙传庭笑道:“今天之事,与陛下为殉国将士扶棺,如出一辙。” “陛下……圣明啊!”熊汝霖由衷叹道。 孙传庭压低声音,“这翻手云覆手雨的手段,可不像是陛下的行事之风。” 熊汝霖恍然大悟。 接着他却是眉头一皱,“国师如此作为,有利用稷安伯之嫌,非君子所为。” “雨殷,你不曾与国师有过深交,不知他为人。” 孙传庭拍拍熊汝霖的肩膀,“国师这么做,可不光是为陛下收民心,也是为了给稷安伯,争取身后无限荣光啊!”熊汝霖仔细想了想,惭愧地说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国师君子之腹。” 孙传庭叹道:“我百年之后,若是能有如此哀荣,即便是被卖了,又有何妨?” 第1308章 丧葬一条街 第1308章 丧葬一条街 就在京口上演御舟为大臣灵柩让行的大戏时,云逍已经乘舟来到了扬州府。 虽说设计这样一出戏,一方面是为了让大侄子收取江南民心,为官员立标,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王象晋最大限度的身后荣耀。 可毕竟是利用了离世的王象晋,云逍心中不免会有些愧疚,因此他刻意回避。 扬州是江南重镇,也是崇祯南巡必去的地方。 云逍在第二次下江南的时候,曾经在扬州府大开杀戒,开展了一次轰轰烈烈的扫黑除恶运动。 另外还狠狠地敲打了扬州的盐商,为他们归化了日后的发展道路。 并且还专门留下了黑化后的史可法坐镇扬州。 这几年,对史可法的弹劾从未听过,云逍也早有耳闻,因此想亲眼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随着御驾,肯定是看不到真实情况。 他这才特意先御驾一步,微服到扬州府私访。 云逍正在舱内享受着林梳儿的按摩,乙邦才的声音在外面传来:“国师,邵伯镇到了!” 林梳儿替他整理好衣袍,然后出了船舱。 来到船头,两名文士上前见礼:“国师!” 二人正是刘理顺和倪元璐。 这两个铁头,因为衍圣公府的事情抨击云逍,被崇祯打发到清华园做事。 严格来说,他们现在是云逍的下属,这次下江南也跟着一起。 云逍朝二人点点头,看向越来越近的邵伯镇。 “嗯?” 云逍的眉头大皱,“这是江都县的邵伯镇?” 东晋谢安曾经在这里兴修水利,造福于民。 百姓把谢安比作西周时的召公,因此改地名为邵伯(“邵”和“召”同音)。 邵伯镇隶属扬州府江都县,是大运河上的一个重要商埠。 云逍之前来过这里。 也正是因为在这里遇到被采生折割的儿童,这才在扬州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 这次随崇祯南巡,也途径过这里。 在他的印象中,邵伯镇码头延绵十里,船舶往来,百货云集,一派繁华景象。 可如今,码头停靠的船只多半是官船,几乎看不到什么民船,一派萧条冷清的景象。 岸上依河而建的货站、商号、工坊倒是比以前增多了不少。 却是静悄悄的,宛如一座死城。 另外整个邵伯镇,云逍还有种怪怪的感觉,具体是什么,一时又说不出是什么。 船只驶向码头,不等靠近,就有一艘官府的快马船驶来。 船上一名差役大声吆喝:“码头已被官府征用,民船一律不得靠近,到仙女庙停靠!” 云逍皱了皱眉头,却并未多说什么,让船夫驾船继续前行。 船只到十几里外的仙女庙靠岸,一行下了船,一路步行前往邵伯镇。此时正值春暖花开的季节,景色美不胜收,云逍边走边欣赏美景。 来到邵伯镇外,云逍见路旁有一座茶棚,正好感到有些口渴,于是信步走了过去。 乙邦才倪元璐和刘理顺跟在后面,和三十多名扮做百姓的护卫,则是前后散开。 要了一壶茶,云逍与倪、刘二人同坐,乙邦才在身后贴身守护。 茶棚内有两名生员打扮的年轻人,正一边喝着茶,一边低声交谈着。 “那梁县令为了迎接圣驾,却如此劳民伤财,这不是胡闹吗?” “若是没有知府大人支使,梁县令又怎敢如此胡作非为?” “圣上早就晓谕天下,南巡途中不得迎来送往,更不得劳民伤财。史知府这样肆意妄为,就不怕激怒圣上,被摘了官帽?”“史知府是国师的人,上面通着天呢,陛下对他自然会另眼相看,又怎会迁怒于他?” …… 二人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因此对话被云逍几人听得一清二楚。 云逍继续风轻云淡地在那里喝着茶,倪元璐却是按捺不住了。 “不知道那史可法史大人,是怎样肆意妄为?” 两名生员顿时警觉,顾左右而言他。 倪元璐和刘理顺找了个话头,与二人攀谈起来。 从的言谈中得知,这几年扬州府再也没有团圆会之类的打行冒头。 至于拐卖儿童、养瘦马的事情,也几乎绝迹。虽然朝廷改革了盐政,使扬州失去了‘盐都’的称号,百姓却没受新政的影响。 毕竟以前肥的是盐商,与平头百姓沾不到半点光。 恰恰相反,由于早在盐政革新之前的两年,云逍就为盐商们设计好了出路。 这几年,扬州的航运、陶瓷、纺织、造船、铁器等行业异军突起。 这些行业对于商人来说,没有盐业那样的暴利。 然而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却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利益。 云逍暗自点头。 看来史可法在扬州府,还是干了不少实事。 至于为了迎驾搞出什么面子工程,与民生政绩相比,倒也不算是什么大过错。“在下是绍兴人,听说以前扬州瘦马闻名天下,打行青手横行,拐卖妇孺、欺行霸市。” “如今这些祸及百姓的魑魅魍魉全都没了,按理说你们应该感念史知府才对,为何你们反倒对他颇有微词?” 倪元璐十分不解地问道。 两名生员对视一眼,一人苦笑道:“问题是这位史大人,手段也太狠毒了一些啊!” 接着二人列举了一些具体的事例。 那位史大人,可谓是嫉恶如仇道变态的地步。 一名富商暗中豢养‘瘦马’,被家仆举报。 史可法不光是抄了富商的家,还命人扒光了他的衣服,脖子上挂着牌子,游遍扬州城大街小巷。 事后,富商羞愤自缢。扬州府学的一名生员,经常偷耕同窗的私田,事情暴露后被举告。 史可法不光是削除了这生员的功名,还当堂把他给阉了。 声称这是没收淫具。 云逍听到这儿,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水,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这个史可法,黑化的有点厉害啊! 不过传言也不能全信。 扬州本来就是个大泥坑,也只有非常手段才能镇得住那么多的牛鬼蛇神。 手段激烈了一些,被人在背后攻讦,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喝完茶,云逍一行继续启程前往邵伯镇。 进镇子的时候,受到官差和兵丁的层层盘查。好在云逍一行有应天府衙门开具的路引,倒是没有被为难。 进入邵伯镇,来到街市上。 云逍愣在那里,随行众人也全都愣了。 鳞次栉比的店铺,所有招牌、店幌,竟然全都是黑底白字。 放眼看去,说不出的荒诞与怪异,瘆的人心里发慌,感觉像是进了丧葬一条街。 第1309章 钓鱼执法 第1309章 钓鱼执法 云逍等人走在街道中。 店铺的招牌、店幌,无一不是黑底白字。 虽然店铺全都开着门,家家户户都是门可罗雀。 街上除了巡逻的兵士、差役,也看不到多少行人。 云逍上次来邵伯镇时的繁华与喧嚣,统统不见了踪影。 街道干净的几乎连点灰尘都看不到。 原本充满活力的街道,变得单调而又压抑,满满的清明祭奠感。 倪元璐和刘理顺全都怒了。“昔日繁华富庶的邵伯镇,顿失烟火,长此以往,必将荒废!” “史可法,简直是岂有此理,荒唐之极!” “圣驾即将抵达扬州,史可法此举,简直就是藐视君上!” …… 云逍笑笑不语。 从古至今,从来不乏一些为了媚上,或是官员个人的怪癖,实施一些荒唐可笑的政令。 就连信息发达的后世,‘丧葬一条街’‘禁色令’等荒唐事,都是层出不穷。 何况是现在这种以官为本的时代? 不过眼见不一定为真,邵伯镇的事情,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云逍信步走进街边一家馆子,要了几个小菜,然后找来店伙计。云逍问道:“我上次来的时候,邵伯镇的招牌还不是这个样子,如今怎么就成这样了?” 乙邦才将一张一两面值的银券塞到店伙计的手里。 店伙计笑眯眯地收起银券,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公子的话,邵伯镇换招牌,才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 云逍点点头,又问:“官府让换的?” 店伙计小心翼翼地四处瞅了瞅,见再无他人,他压低声音说道:“除了史阎王,还能有谁?” 倪元璐拍着桌子怒道:“胡闹!” 云逍继续追问:“是否有官府的官文告示?” “公子说笑了,官府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哪个敢问他们要什么官文告示?”店伙计陪着笑说道。刘理顺接过话头问道:“制作招牌、店幌开销,由商铺自行承担?” 店伙计笑了:“不是商铺自行承担,难不成还让官老爷掏银子?” 顿了一下,他又接着说道:“不光是要自己掏银子,还非得到指定的店里定制,否则官府不光是直接扒了招牌,还会重罚,一块招牌至少得花五两银子,比其他地方要贵出一倍有余。” 倪元璐问道:“为何会贵出这么多?” “听县上的差役说,那制作招牌、店幌的店,是知府大人的管家的妻弟开的。” “不光是咱邵伯镇,整个江都县的店面全都换了招牌。你说那做招牌的店,要做多少个招牌,又能赚多少银子?” “小的还听说,知府大人的那个亲戚,每天数银子,手都数的抽筋了!” 店伙计越说越是气愤。“岂有此理,史可法公然敛财,就不怕……”刘理顺愤然起身,见云逍坐着没动,又坐了回去。 云逍不动声色地问道:“又如何确定,是知府安排这么做的?” 店伙计笑道:“整个扬州府,就知府大人官儿最大,他不点头,哪个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然后他又列举了史可法在扬州府推行的苛政。 史可法任扬州知府的这几年,不光是严厉打击打行、拐带妇女儿童,禁绝瘦马。 他还在扬州府大力推行‘四维’‘八德’。 四维即礼、义、廉、耻。 八德即忠、孝、仁、爱、信、义、和、平。 并且还有推行了很多让百姓难以接受的事情。为了预防瘟疫,严令百姓不得随地大小便,不得随地吐痰、随地丢垃圾。 抓住了,直接当街脱掉裤子打屁股……不论男女。 云逍哑然失笑。 史可法之所以搞这些,是因为济宁防控鼠疫的事情。 绝对不能说是有错,也就是手段蛮横了一些。 “更为荒唐的是,知府大人还强令所有人、车马都必须靠右走。” “小人一直没能想明白,都靠右走,那左边难道是专门给官老爷留的?” 店伙计的一番话,让云逍一阵大笑。 刘理顺问道:“史知府这么搞,扬州官绅、百姓就没有怨言?”店伙计‘嘿嘿’一笑,“人家知府大人是国师亲自委任的,上面有人,国师说他行,他就行,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说什么有用?” 云逍吃完饭,离开了食肆。 没走多远,乙邦才低声说道:“国师,有人在盯梢!” 云逍漫不经心地朝后面看了一眼。 果然看到两个青衣汉子跟在后面,见云逍看他们,赶忙将脑袋扭到一旁,装作是路过的行人。 乙邦才道:“估摸着是官差,要不要……” “不必理会。” 云逍摆摆手,信步在镇子里闲逛起来。 皇帝御驾即将抵达扬州府,而他们出现在邵伯镇,引起官差注意也是正常的事情。 在镇子里闲逛了一圈,跟当地的百姓、商贩交流得到的信息,与店伙计说的差不多。 随后云逍就离开了邵伯镇,乘船前往扬州城。 抵达扬州东关利津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云逍等人上了岸,来到码头上。 他前世曾经来过这儿,印象最为深刻的是,这里竖立着一尊洋人骑着高头大马的铜像。 这个外国人名气很大,他叫“马可波罗”。 他在《马可波罗行纪》中自称,忽必烈委派他出任扬州总督,为期三年。 这显然是马可波罗自吹的。 云逍一行来到东关街。 这次还好,并未看到‘丧葬一条街’的晦气景象。 云逍让护卫随意找了一家客栈,然后一行入住进去。吃过晚饭,他带着林梳儿和几名护卫,出了客栈,准备出去走走。 掌柜的笑眯眯地向云逍推介:“这位公子,东关有不少消遣的地方,要不要小人让伙计,带几位去看看?” 云逍眉头微蹙,随口问道:“可有瘦马?” 林梳儿怒目而视。 现成的就在眼前,你却不下嘴。 却问起了扬州瘦马,故意气人的吧? 她自然不会知道,云逍这么问当然不是想找瘦马。 而是想看看,臭名昭著的扬州瘦马,是不是真的在史可法治下绝迹了。 掌柜压低声音:“公子要是真心想找,那当然有,不过银子……” “真的有?”云逍目光一闪,“带到客栈来,银子不是问题。” 掌柜的满口答应下来。 云逍当即也不出去闲逛了,回到后面的宿处等着。 等了一会儿,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噪杂的声音。 “官差办案!” “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招瘦马,全都拿下!” …… 云逍愕然,随即哑然失笑。 本打算来个钓鱼执法。 没想到,反被执法了! 第1310章 史可法,你咋不上天? 第1310章 史可法,你咋不上天? “如今这扬州府,有点意思!” 云逍笑了笑,神情变得冷漠。 外面接连几声呼喝之后,就再无动静。 倪元璐和刘理顺从隔壁赶了过来。 不多久,乙邦才前来禀报。 “问清楚了,是知府衙门的差役。” “他们称,客栈掌柜派人到衙门举告,说有人公然违抗官府禁令,招嫖瘦马,这才前来缉拿不法之徒。” 倪、刘二人以怪异的目光看着云逍。 真的是万万没有想到啊!浓眉大眼的国师,竟然也干这事! 严厉打击豢养、买卖瘦马,是你以前主张的。 如今你却自己犯禁。 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现在好了,闹出这样的事情。 这要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要颜面尽失? 二人接着转念一想,又否定了刚才的想法。 不对啊! 国师不好这口啊! 清华园里有三胞胎姐妹,就是他以前救下的瘦马。 她们一直在几位夫人身边伺候着。 清华园上下也没人把她们当下人,国师也不曾碰过他们。论姿色,这三胞胎也算是顶尖的了。 国师怎么会一到扬州,就招瘦马? 云逍将二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当然明白他们心里的想法,冷哼了一声。 然后朝乙邦才吩咐道:“将客栈掌柜,以及那几个差役,全都交给王承恩的人,撬开他们的嘴巴!” 崇祯要到扬州,东厂、锦衣卫的人早在半个月前就秘密进驻。 倪元璐急忙阻止:“国师,此举万万不可!” 招嫖不成,反倒招来了差役。 竟然要把执法的差役给抓起来。 这要是传扬出去,那可是天大的丑闻。 以后还不知道会在江南传成什么样子。 弄不好会被编进戏文,被传唱百年。云逍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倪元璐还要劝谏,被刘理顺拉了出去。 “汝玉,你糊涂啊!” “你没觉得,这次随国师来扬州,处处都透着古怪?” “国师又是何等人物,什么事情能瞒得住他的法眼?” 刘理顺的一番话,让倪元璐恍然大悟。 皇帝要来了,邵伯镇却搞出‘丧葬一条街’。 国师刚到扬州城,就来了抓嫖的。 事情的确是透着古怪。 倪元璐迟疑道:“难道是……” 刘理顺笑道:“这是有人想对史可法下黑手,想把陛下和国师当刀呢!” “难怪!”倪元璐冷哼一声,“把国师当刀使,就不怕伤了自己?” 刘理顺摇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扬州是天下一等一的膏腴之地,史可法在这里当知府,挡了很多人的财路,不免会有人铤而走险。” 倪元璐叹道:“国师上次下江南的时候,在扬州府大开杀戒,那些人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 第二日清晨。 云逍一行离开东关码头,径自乘船去了扬州府下辖的泰州。 不多久,崇祯的御舟也抵达扬州。 史可法带领扬州府官员、士绅、商贾代表,到码头迎接圣驾。 崇祯住进天宁寺西园的行宫。 史可法等官员在行宫外等候召见。一直等到下午,崇祯才宣召扬州府众人觐见。 史可法正要领衔陛见的时候,被传旨的太监阻止:“史大人止步,陛下让你在外面跪着!” 史可法一张黑脸顿时变得通红,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 扬州府同知等官员、士绅、商贾,眉眼都流露出压抑不住的喜色。 史可法只得在行宫外跪着听宣。 等了许久,王承恩来到他的身前。 “史大人,好大的官威啊!”王承恩阴恻恻地一笑。 史可法愕然抬头:“王公公何出此言?” “万岁爷要来扬州,你把邵伯镇搞得像是在办丧事,这是打算诅咒圣上吗?” “国师前脚到扬州城,后脚就有差役登门,还给他老人家头上泼脏水,说是他招嫖瘦马!” “史可法,你咋就不上天呢?” 王承恩俯视着史可法,既是好气,又是有些好笑。 上次国师下江南的时候,他们一路同行。 刚开始觉得此人是个冥顽不灵的腐儒。 后来在扬州府‘扫黑’行动中,他又判若两人,成为了扫黑急先锋。 可这才过去几年,怎么又长出了一颗泼天的胆子。 史可法目瞪口呆,随意意识到什么,断然说道:“陛下巡行扬州府,下官诚惶诚恐,殚精竭虑,唯恐出现一丝纰漏。” “下官自幼读圣贤书,为官之初便立志忠君报国,死而后已。况且陛下是中兴大明的圣君,身为人臣,又怎敢行忤逆之举?”“国师乃大明擎天梁柱,对下官又有知遇之恩,我绝非狼心狗肺之人,岂敢对国师恩将仇报?” “万岁爷正在气头上呢,你跟咱家说这些有什么用?”王承恩摇摇头,“等国师回来,你再跟他老人家去解释吧!” 史可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事情真的是自己搞得,肯定是官帽不保。 可这次的事情,明显是被下面的人联手给坑了。 即使真相大白,也足以证明自己的无能。 况且已经让皇帝震怒,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至于国师那边,指望也不大。 出事后,他没有让人去知会自己,就足以说明对自己大失所望。因此结果只有一个,死定了! 史可法满心绝望。 ------------------- 就在史可法陷入绝望的同时,云逍正在泰州衙门大堂外当观众。 他此行泰州,并非是随性而为,而是有着重要的目的。 泰州,在大明时期的地位十分重要。 为了抵御??寇,泰州成了长江防务要塞,朝廷专门设泰州卫,驻军超万人。 另外泰州是两淮盐业的核心产区。 光是安丰盐场,年产量就占整个大明的十分之一。 泰州正是因为盐场而富得流油。 由于盐政革新,取消了盐业专营,泰州失去了支柱产业,这几年一落千丈。云逍此行,其中的一个目的,就是要看看没有了盐业暴力支撑的泰州,会是什么样子。 也是巧了,刚到泰州,就出了一个人命案子,并且还牵扯到盐场。 第1311章 断案奇才 第1311章 断案奇才 这个案子也并不复杂。 朝廷革新盐政之后不久,又废除了匠户制度。 泰州作为大明重要产盐地,盐场自然不会跟着被取消。 靠煮盐为生的灶户,也不可能因为废除匠户制度而消失。 因此泰州依然还存在很多大规模的盐场,以及数以万计的灶户。 只不过很多盐场由官办改为民营。 而灶户,也从世代为灶,成了为盐场打工的工人,并称作煎工。这个案子的原告,是一个开盐场的商人,名叫梁锦藻。 被告则是一个叫吴盐生的煎工。 而整个案子也并不复杂。 吴盐生有个儿子,名叫吴咸安,在梁锦藻的盐场干活。 上个月,吴咸安在干活的时候,由于太过劳累,一跟头栽进煮盐的大铁锅里。 等被人发现,从锅里捞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断了气。 按照朝廷新颁布的律法,工人因工智致伤、致残、致死,盐场要给家属赔偿工伤或工亡补助金。 无奸不商,这话放在大明同样适用。 梁锦藻不想掏这笔银子,于是一张状纸,把吴盐生告到了衙门。公堂上,梁锦藻请的讼师振振有词。 “是吴咸安自己不小心,掉进煮盐国里死掉的。” “因此一切后果,吴咸安自行承担,盐场一文钱都不赔,朝廷的律法也管不到。” “吴咸安不光是毁掉一锅盐,还累及盐场的名声。” “如今外面都在传言,盐场出的盐里面,煮的有死人,导致盐场销量大跌,损失高达万两银子。” “吴咸安虽亡,其父却还在。请知州大人为民做主,判处吴盐生赔偿盐场一万两银子!” 讼师的声音落下,公堂外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 云逍在心中一叹:说的很有道理,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肃静!”知州周显民把惊堂木拍的‘啪啪’作响。 等公堂内外都安静下来,他这才向堂下跪着的被告吴盐生问道:“吴盐生,你可有什么辩解的?” “草民没钱赔,家里一两银子都没有,青天大老爷给草民做主……” 吴盐生就是个老实巴交的灶户。 被带到公堂后,吓得腿肚子发软。 又听到要赔一万两银子,顿时被吓得三魂不见七魄,只知道磕头,哪里还敢为自己辩护? “盐场有损失,这是事实,可吴家又没银子赔,这也是实情。” “判盐场赢,本官会落得个袒护商贾,欺压百姓的骂名。” “可是判处吴家赢,于情于理于法,都说不过去,说不定会被弹劾个枉法的罪名。”“这可就让本官为难了啊!” 知州周显民眉头大皱,就如同便秘了一般。 讼师大声说道:“当今圣上以及国师大人,都一再说要‘以律法为准绳’,‘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大人乃是朝廷命官,怎敢因为个人名声,而是枉顾大明律法,置圣上与国师之言于不顾?” 人群中的云逍被惊到了。 随行的倪元璐和刘理顺等人,全都目瞪口呆。 乙邦才看向周显民,心中冷笑:这官儿可千万别作死才好! “也罢!” 周显民沉吟良久,最终一声叹息,拿起惊堂木重重地一拍。 “吴咸安虽说是自己疏忽大意而死,却毕竟是因工身亡。”“因此本官依律判处,梁氏盐场赔偿吴家工亡补助金300两银子。” 周显民的话正气凛然,掷地有声。 “青天大老爷啊!” 吴盐生泪流满面,朝着周显民重重地磕头。 大堂外的百姓爆发出一声声欢呼,很多人高喊着‘青天大老爷’。 倪元璐和刘理顺颇为意外,然后连连点头。 就连云逍,也对周显民刮目相看。 讼师大声叫道:“梁氏盐场是原告,而吴家是被告,大人反倒判处盐场向吴家赔银,这不合律法,岂能让人心服?” 周显民昂然说道:“本官只知道为民做主,民不告官不究这一套,在本官这里不适用!” 吴盐生泪流满面,把脑袋磕的咚咚作响。 百姓们又是一阵大声叫好。倪元璐颔首道:“朝廷当重用此人!” 周显民回头看了一眼堂上悬挂的‘明镜高悬’牌匾,再次开口:“然而盐场受到损失,这也是事实。如今朝廷重工商,本官也不能因为偏袒小民,而枉顾律法,漠视商贾权益。” 云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不其然,周显民朗声说道:“因此本官判处吴盐生,赔付梁氏盐场损失,折银八千两!若是无力赔偿,吴家当世代为盐场劳役,役皆永充!” 公堂内外,一片死寂。 云逍心中一声长叹:这官儿,真他娘的是一个断案奇才! 讼师拱手道:“八千两银子,虽说不能完全弥补盐场损失,但念及知州大人拳拳爱民之心,吴家又贫寒,梁氏盐场接受大人裁处。” “大老爷,你不能这么判啊……”吴盐生一声嚎叫,昏死了过去。 以前灶户的日子,比军户、匠户还要凄惨。 好不容易朝廷才废除了户籍制度,他们一家子也总算是脱离了苦海。 虽说同样是干着煮盐的活儿,可毕竟不再跟以前那样做苦役,不仅有工钱,一家人过得不是那么窘迫,日子也有了盼头。 如今又一夜回到解放前,世世代代都要给盐场卖命,老实巴交的吴盐生又哪里能承受的住? 大堂外的百姓,又是一片哗然,很多人大声鼓噪起来。 “这狗官,分明是跟姓梁的商人穿一条裤子!” “去府城告状!” “找史大人,他会为百姓做主的!” ……讼师朝着沸腾的百姓冷笑:“找史大人告状?如今史大人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了,还指望他能给这贱民做主?” 刘理顺大声喝道:“史可法不能为民做主,陛下和国师呢?” 云逍摇头一笑。 这个刘理顺,分明是要把自己往出推啊! 也罢,遇到这样的事情,不出面也是不行了。 “放肆!” “陛下和国师……” 周显民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直勾勾地盯着云逍,就像是大白天见到鬼一样。 紧接着,他从公案后面站起来。 谁知两腿发软,脚又被桌腿绊了一下,‘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 第1312章 盛世,应当是普天之下黎民之盛世 第1312章 盛世,应当是普天之下黎民之盛世 大堂内外,全都被周显民的举动给惊呆了。 知州大人突然间抽什么风? “你认识我?” 云逍迈步来到周显民身前站定。 周显民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下官,下官有幸在扬州城,一睹国师仙颜!” 云逍第二次下江南的时候,在扬州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不认识他的官员,实在是不多。 大堂内外的人们顿时‘轰’的一声,纷纷跪伏在地上。 不同的是,所有官吏、衙役以及那讼师,都是面如土色,惊恐万状。 要知道,国师云逍子在扬州的淫威,可是用刀子杀出来的! 堂外的众多百姓,则是恰恰相反。 在他们心目中,云逍就如同曾经膜拜的神仙,此刻从神龛上走下来,来为他们做主了。 云逍俯视周显民,淡漠地说道:“见了我,你慌什么?” 周显民硬着头皮答道:“下官乍见国师,兴奋难耐,因此失态,望国师见谅!” “兴奋难耐?” 云逍笑了笑,来到公案后面坐下,拿起惊堂木掂了掂。 “给人干活丢了性命,不仅拿不到赔偿,家人反要世代给人做苦役。” “周大人,你这用的是哪一朝的律法?”“下官,下官……”周显民能找到一千个理由来为自己辩解,可此时却一个都说不出。 原因无他,眼前这位,可是个不讲理的主儿。 再说了,即使说的天花乱坠,又怎么可能哄的了无所不知的谪仙人? 讼师觉得还可以抢救一下,强辩道:“周大人审案,依的是大明律,持的是公心……” “掌嘴!”云逍漠然开口。 跟国师辩论? 不好意思,国师今天心情不佳。 况且这种靠着一张铁嘴扭转黑白、颠倒是非的诉棍,段位还远远不够。 两名侍卫上前,抄着专门用于掌嘴的板子,朝讼师的嘴巴猛抽。 讼师满口牙齿被打落,一张嘴肿得跟猪嘴一样。 然后被拖出大堂,跪在堂外的空地上。 百姓们齐声叫好。 这样的一幕,显然是他们最为喜闻乐见的。 倪元璐和刘理顺相视苦笑。 国师行事,总是这么简单粗暴。 不过挺管用的。 原本就惊恐万状的周显民,越发的惊恐了。 “如果本国师所料不错的话,你之所以做出如此荒唐判决,不光是因为一个梁氏盐场。” “你是收了泰州盐商集团的好处,要借此案,来恐吓泰州的所有盐工,让他们乖乖听话,跟以往一样,任由盐商们盘剥。” “以前有史可法镇着,你们还不敢这么放肆,如今你们以为史可法要倒台了,这才如此肆无忌惮。”“知州大人,本国师说的可对?” 云逍看着周显民,目光冷的跟刀子一样。 “下官……”周显民有心狡辩,最终还是磕头认罪:“国师英明,下官有罪!” 事情再也明显不过。 如果仅仅只是盐场想要赖掉补偿金,直接就判吴盐生输掉官司就是了。 可他却判处吴家世代为盐场的苦役,这就离大谱了。 因此云逍很容易就能推断,他收到的好处,绝不止梁氏盐场一家。 吴盐生这时候也醒了过来,不过整个人都是懵的。 云逍让人把其扶起来,然后挥手让堂外百姓起身。 接着他一边把玩着手中的惊堂木,一边寻思起来。 众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都不敢作声。 “我身为国师,不便随意插手地方官府的案子,扬州府归南直隶管辖,那就让南京刑部的官来审理。” “此案倒也不是毫无价值,可以办成一个官商勾结欺压百姓的样板,公之于众,让天下官员引以为戒!” 云逍放下惊堂木,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然后朝乙邦才吩咐道:“派人去扬州,请陛下移驾泰州,让史可法和扬州的官员,以及昆山县令陈子龙、上海县令夏允彝,也一并过来!” 周显民两眼一翻,一头栽倒在地上。 被当做天下官员的反面教材,丢官帽是最轻的,遗臭万年都极有可能。 倪元璐和刘理顺连连点头。今天的这个案子,虽然十分离谱,对于偌大的大明而言,却不算什么大案要案。 国师却能从这个地方小案,上升到朝廷的高度。 接下来,肯定要利用这个案子,来推动早在上海、昆山试行的地方司法、政体革新。 这就是国师,高屋建瓴,不得不让人佩服。 ------------------- 第二天早晨,崇祯御驾抵达泰州。 先是由南京刑部尚书主审,将吴盐生一案进行重审。 崇祯、云逍以及众多官员旁听。 案情并不复杂,当堂就有了结论。 吴盐生获赔双倍工亡补偿金。 梁氏盐场被抄没充公,知州周显民被罢官,流放辽东。其他勾结周显民的盐商,以及涉案官吏,也都受到严惩。 众人当然清楚,国师如此兴师动众,绝不会只是审这么一个小案子。 果不其然,云逍开口道:“泰州乃大明重要产盐之地,陛下既然驾临泰州,何不去盐田看看?” 崇祯事先与云逍有过沟通,自然知道他的用意,于是欣然答应。 御驾启动,浩浩荡荡来到一处叫西溪的地方。 西溪这地方可不简单。 此处是泰州著名盐产地。 自汉代起,就以“煮海为盐”被誉为“天下盐仓”。 (螨清时划归东台县)更为有名的是,北宋时三位名相吕夷简、晏殊、范仲淹,都曾经在这里担任盐官。 因此人称西溪盐仓监,是通向宰相之路的驿站。 崇祯、云逍与群臣先是参观了制盐的过程。 这时候的制盐,很多地方采取的是“晒曝成盐”的晒盐法。 而两淮依然采用煮盐法。 接着众人又走访了禁墙之中的盐丁。 所谓禁墙,就是绕着盐池一周修筑而成的高墙,成为一个盐业城堡。 以前为了防止盐丁偷盐,大明实行团煎法,就是将几十户灶户,轮流禁锢在禁墙内劳作。 如今朝廷虽然革新了盐政,盐场为了防范盐丁,依然采用团煎法。 目睹盐丁劳作的场面,崇祯以及官员们无不侧目。 盐丁之苦,没有任何一个行业能比。 “终日熬波煎淋卤,食不充饥衣不补”,这就是盐丁生活的真实写照。 以至于经常发生盐丁逃跑,甚至是发起暴动的事情。 远的不说,在崇祯三年,通州、海门等地灶户因不堪忍受重负,焚劫地方富户,波及整个通州城。 “陛下,诸位大人,看后有何感想?” 走出禁墙之后,云逍向崇祯和众臣问道。 崇祯叹道:“国师常说,大明之盛世,不应只属于官员、士绅、富商们,更应该是普天之下黎民之盛世。今日所见,朕心难安,惭愧啊!” 官员们‘哗’的一下跪了一地。 第 1313 章 大明版安监局和劳保局 第 1313 章 大明版安监局和劳保局 “朕本次南巡,要看的,可不是层层粉饰的太平盛世,想要听到的,也不是你们的歌功颂德!” 崇祯从进入扬州府之后就憋了一肚子火,这时候终于发泄了出来。 天子怒火之下,大臣们无不战战兢兢。 “扬州知府史可法何在?”崇祯目光落在史可法的身上。 “微臣在!” 史可法摘下官帽,伏地叩首。 孙传庭等来自朝堂的大臣们,在心中一声叹息。 扬州府的地方官,却是暗自窃喜。 这个祸害扬州的史阎王,总算是完了! 崇祯冷冷说道:“扬州府在你治下,闹出这么多的荒唐事,司法、吏治败坏,你可知罪?” 史可法彻底绝望,老老实实地说道:“微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孙传庭、熊汝霖等人看向云逍。 谁知云逍却依然风轻云淡地站在那里,丝毫没有开口求情的意思。 崇祯又开口道:“既然知罪,那就好,罚俸一年吧!” “微臣领罪……啊!” 史可法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崇祯。 本以为要丢掉官帽,没想到只是落了个罚俸一年的处罚,大大地出乎了他的预料。众多官员也都是目瞪口呆。 扬州府的官员们心都是沉入到了谷底。 王承恩喝道:“还不谢恩!” 史可法连忙磕头谢恩:“微臣叩谢圣恩!” “平身吧!” 崇祯摆摆手。 “朕可不是什么糊涂皇帝!” “朕从不会亏待为忠心国事的臣子,稷安伯有功于社稷,朕的御舟可以为他让行、降半旗。” “你这些年治理扬州,政绩卓著,朕早有耳闻,又怎会因为一些小过,而重罚于你?” 史可法眼圈泛红,哽咽着说道:“陛下圣明啊!” 大臣们也都纷纷称颂。 孙传庭偷偷看了一眼云逍,心中雪亮。皇帝初到扬州,召见扬州府官员,唯独让史可法跪在行宫之外。 今天对史可法的态度却是判若两人。 除了国师,还能有谁让皇帝做出如此巨大的改变? 崇祯接着又道:“朕之所以罚你,是因为你昏聩,被下官玩弄于股掌之间,却毫不知情!” 史可法面红耳赤,讪讪说不出话来。 崇祯看向扬州府官员,漠然开口:“江都知县何在?” 江都知县膝行上前,“微臣江都知县胡怀仁,叩见陛下!” 崇祯问道:“你来给朕说说,邵伯镇的千古奇观,还有国师找瘦……” 说到这里,他赶忙打住话头。 叔父找瘦马,险些被差役抓,这要是传扬出去,实在是有损他的声誉。 云逍笑着接过话头:“不就是我在扬州找瘦马,差点被官差抓的事情吗?” 大臣们一阵骚动,显然还不知道这件事。 胡怀仁战战兢兢地说道:“邵伯镇换招牌、店幌,是微臣奉知府大人之命……” “史知府让你,专门把邵伯镇弄成丧葬一条街,以此来迎接圣驾?”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欺君之罪可是要处以肉刑、抄家连坐的!” 云逍不温不火的话,让胡怀仁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暗地里给史可法使绊子、上眼药,顶多也就是个罢官。 欺君可是大罪,要被处以肉刑,甚至祸及家人。再说了,想蛮也蛮不住啊! 事情看似做的巧妙,却是经不得细查。 他本来以为,自己就是一只小小的蚂蚁。 皇帝雷霆震怒之下,直接回治罪于史可法,又怎么会在意他这个小蚂蚁? 万万没有想到啊,漏算了国师这一关。 崇祯冷哼一声,“自己摘下官帽,去扬州府的大牢里等候处置。” 胡怀仁如释重负,摘下官帽放在地上,磕头谢恩后退了下去。 云逍朝史可法说道:“你自己去查清楚了,扬州府的哪些官员和商人勾结,写个奏疏上奏陛下。” 史可法大喜,赶忙应承下来。 下面的官员和商人串通一气,在背后捅他的刀子。如今国师给了他这样的权力,那些人还不任由他来揉捏? 扬州府的地方官却是个个惶惶不可终日。 “县令大人一句话,邵伯镇就变成了丧葬一条街。” “泰州的知州大人,可以凭着一张嘴,就可以把持律法,让百姓世代给商贾做苦役。” “我还听说,江南有个知府为了威风,竟然效仿陛下,搞起了阅兵仪式,难不成是想造反?” 云逍发出一声嗤笑。 崇祯跟着开口:“这股歪风,是该好好杀一杀了!” 大臣们感到后脊一阵发凉。 皇帝和国师果然是要借扬州府的事情,搞一次大的,以此来震慑江南官绅。云逍接着说道:“还有如何来维护盐丁等工人的权益,也是个问题。” 朝廷早就出台了相关的律法。 可商人为了利益,卖祖宗的事情都干的出来,又哪里会把律法放在眼里? 别说是现在,朝野上下都没有这方面的意识,即使是在后世,克扣工钱,乃至黑井一样的事情,也是屡见不鲜。 不过现在能做一点是一点,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陈子龙、夏允彝,商贾压榨工人,在昆山、上海应该同样存在。官府又是如何作为的?” 云逍看向站在官员队伍后面的两名七品官,正是被云逍专程叫过来的陈子龙和夏允彝。 二人顿时精神一振。 他们当然明白,这是国师给他们机会,在皇帝和大臣面前展现政绩。“上海县的棉纺、航运、印染等企业众多,从业工人近三十万之众,商家刻薄工人的事情,以前也常有发生。” “为此,上海县按照国师以前的吩咐,特意成立了工安监,在各工厂也专门成立了工会。” 夏允彝上前作答。 崇祯顿时来了兴趣:“工安监,工会?” “工安监主要为防止商家逼迫工人过度劳作,以及安全隐患导致伤残的事件频发而设。” “工安监除了负责实地检查工坊、矿场、工程的通风、防火、防护器械,记录工伤事故,管理工匠户籍,监督工厂主是否存在超额役使或克扣工食。” 还培训专职医师,储备应急药材,处理工伤救治。另外还开展劳动仲裁,对违规工厂主进行惩处,严重者移交官府依律处罚。” 夏允彝侃侃而谈。云逍微微一笑,所谓工安监,其实就是大明版安监局和劳动保障局。 第 1314章 将就活着,能喘口气就成 第 1314章 将就活着,能喘口气就成 崇祯对工安监十分感兴趣,将夏允彝叫道身前,“夏卿,将这工安监细细与朕道来!” 夏允彝事先做足了功课,此时如数家珍。 崇祯兴致勃勃地听着,很多大臣却颇有些不以为然。 如今这世道,虽说不是什么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可依然是等级森严。 那些个靠出死力气糊口的工人,能给口饱饭吃就十分不错了,竟然如此优待他们,将来岂不是要上天? 工人们的待遇好了,就意味着商人赚的银子就会少,孝敬官员的自然会缩水。归根结底,最终损失的还是官员的利益。 并且自古以来,朝廷对待底层百姓采取的就是防民、愚民政策。 像上海、昆山这么搞下去,以后朝廷和官府该怎么控制百姓,怎么放心地撸羊毛? 云逍将众人的神色收在眼里,会心地一笑。 大明版的安监局和劳动保障局,与后世相比,还远远不够完善。 也不能完全指望,仅凭出台几条律法,设置几个机构,就能完全保护底层工人的利益。 可总归是开了一个头,终久会有一天,会成为天下人的共识。 “上海、昆山两地,设置的这个工安监,好倒是好,可却暗藏着一个隐患,陛下不可不察!” 开口的官员是南京工部尚书于世忠。他见崇祯和云逍有把工安监推行天下的意图,于是站出来泼凉水。 崇祯问道:“于卿有何高见?” 于世忠答道:“工安监固然可以保护工人的权益,若是被不法之徒利用,煽动工人对抗商贾乃至官府,必会酿成大患,万历年间的苏州织工暴乱,就是前车之鉴啊!” 崇祯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很多官员开口附和。 “于大人所言极是!” “不可不防啊!” “关系到江山安定,需慎之又慎!” …… 崇祯看向云逍,“国师以为如何?” 云逍没有答话,笑了笑,朝王承恩吩咐道:“让人去将吴盐生叫过来!”吴盐生的家距离此地不远,不多久就被带了过来。 “草草草民……给万岁磕磕磕头……” 吴盐生不过是个老实巴交的盐丁,以前见过最大的官儿不过是泰州府的胥吏。 此时面对如此之多的朝廷大官儿,其中甚至还有皇帝、国师,他几乎是瘫在地上,浑身都在抖个不停,话也说不利索。 “你起身回话!”云逍笑着摆摆手,“随意问你一些话,不管说的对错好坏,都会有赏!” 王承恩让两名太监上前,把吴盐生搀扶起来。 接着云逍十分随意地跟他唠起了家常,问的都是盐丁的一些日常。 吴盐生有问必答,虽然说的磕磕巴巴,却勉强能听得懂意思。 云逍又问:“你死了儿子,家里没了劳动力,以后该怎么维持生计?” 吴盐生嚅嗫了半晌,最后结结巴巴地道:“将就活着……能喘口气就成……” 云逍叹了一声,朝王承恩说道:“赏他五十两银子,安排地方官府妥善安置。” 吴盐生感激的说不出话来,被太监搀扶了下去。 “将就活着,能喘口气就成,这就是咱大明的百姓!” 云逍目光从众多官员脸上掠过,语气陡然变得冷厉:“可你们有些人,却连气都不想让他们喘,要榨干他们身上最后一滴血,一两油!” 众人如针芒在背,纷纷躬身俯首。 于世忠后心被汗水湿透,心中后悔不迭,自己这是吃错药了不成,怎么当起了出头鸟? “在你们看来,他们就是牛马、草芥,生来就该被上位者敲骨吸髓!”“可你们却不会想到,这些卑贱的牛马、草芥,有朝一日会站出来,一声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时候你们就会失去一切,包括你们权位、银子,乃至身家性命!” 云逍的声音冷的跟刀子一样,让官员们一阵不寒而栗。 崇祯的脑海中,浮现出紫禁城中的熊熊大火,以及自己悬挂于歪脖子树上的画面,瞬时通体冰凉。 叔父这是在敲打自己呢,可千万不要因为大明中兴了,从此就忘乎所以。 “保护百姓的权益,百姓反倒会起来造反?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大明的富强,不是建立在百姓的血汗和累累白骨上,总要让他们能喘口气,有个活路才行啊!” 云逍冷哼一声,接着又道:“陛下此番南巡,要看的可不是什么粉饰的太平盛世,还要施恩于天下百姓!” 崇祯点点头,沉声说道:“责成工部、户部,将上海、昆山的经验加以总结,适时推行天下!” 夏允彝和陈子龙率先跪下,高声道:“此乃恩泽天下苍生的仁政、德政,陛下圣明!” 其他大臣也都纷纷附和,然后是一阵歌功颂德。 “国师,无愧为当世圣人也!”站在众多官员后面的熊汝霖,心中一阵狂赞。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谁都懂。 可明白是一回事,做到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古往今来,历代王朝在大厦将倾的时候,有多少能臣干吏,想要力挽狂澜? 可能成功又有几人?要想碰既得利益者的利益,他们就会跟你拼命。 王安石、张居正,就是再好不过的例子。 因此一个王朝的中兴,难度甚至要高于打江山。 可国师不一样啊! 苦口婆心给讲道理你不听,那好办,他直接就砍掉你的脑袋。 偏偏任何明的、暗的手段,都奈何不得他。 大明有如此国师,何其幸甚? 云逍看向于世忠,“于尚书的担心,倒也不无道理,百姓的正当权益要保护,却也必须守住律法这条底线!” 之所以这么说,是吸取后世西方世界工会的一些教训,绝不能把保护工人权益当做幌子,拿来谋取私利。于世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国师这句话,等于是挽救了他的政治生命啊! 众人都以为就此结束的时候,熊汝霖突然站了出来:“下官还有一事,关系社稷民生,请国师指点!” 崇祯眉头一皱,又是这个铁头! 第1315章 新盐政是害民的恶政? 第1315章 新盐政是害民的恶政? 孙传庭连连朝熊汝霖使眼色,示意他不要莽撞,显然知道他的意图。 熊汝霖却是熟视无睹,目光炯炯看着云逍。 孙传庭压低声音,喝道:“熊雨殷,此地哪有你一个小小七品给事中说话的资格,还不退下!” 熊汝霖昂然开口:“关系天下百姓福祉,下官虽然位卑言轻,身为户科给事中,却是不得不为民请命!” 云逍却是不认识熊汝霖,见他只是一个七品小官,却让崇祯、孙传庭等人都是有些头疼的样子,不由得一阵诧异。王承恩在一旁低声解释:“此人是户科给事中,名为熊汝霖,此前曾在御前诋毁国师!” “熊汝霖?” 云逍听着有些耳熟。 仔细想了想,立即想了起来。 这不是历史上的抗清名臣吗? “什么事情,关系到天下百姓福祉,熊大人直言不讳!”云逍和颜悦色地道。 对待忠臣,他总是另眼相看。 可他的神情落在众多官员眼里,却都为熊汝霖捏着一把汗。 国师可不是什么心胸开阔之人啊。 这个户科给事中,药丸! 熊汝霖大声说道:“下官要说的事情,正是朝廷的盐政革新!” 云逍诧然道:“盐政革新?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何止是出了问题?” “朝廷的新盐政,如今已经成了害民的恶政、弊政!” “若不及时整治,将来甚至会危及大明国本!” 熊汝霖的话,如同巨石落水,引起官员们一阵骚动。 新盐政,惠及千家万户,关系到每一个百姓的福祉。 这也是崇祯登基以来,最大的仁政。 盐政革新,为崇祯赢得巨大的声望,被他视作是成为千古一帝的重要举措。 并且新盐政,还是国师力促而成。 崇祯推行新盐政,特意为国师之子请福,为的就是天下亿万百姓,都要念及他的恩情。国师长子的乳名,就叫‘新盐’。 此时熊汝霖竟公然宣称,新盐政是害民的恶政、弊政! 这不是当众打皇帝和国师的脸吗? 孙传庭无奈地叹了一声,心说‘熊雨殷,今日休矣!’ 崇祯满脸寒霜,厉声喝道:“朕曾三令五申,不得捕风捉影、风闻奏事,你却置若罔闻,在这里危言耸听,诋毁朝廷新政,当真以为朕的天子剑,斩不得你?” 熊汝霖面不改色,撩起官袍跪在地上,摘下官帽放在身旁,朗声说道:“微臣死不足惜,然而还请陛下听微臣把话说完,然后再杀臣不迟!” 崇祯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下令,云逍摆摆手,“先让他把事情说清楚!” 然后对熊汝霖说道:“陛下虚怀若谷,你要是说的都是实情,不仅不会责罚你,还会褒奖于你。” “可你要是沽名钓誉,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来为自己博取名声,光时亨就是你的下场!” “多谢国师成全!”熊汝霖拱手称谢,“下官所言,并非是捕风捉影,也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在查阅户部盐政官文,并走访多处盐场,得出的确凿定论!” 云逍看了孙传庭一眼,眉头一皱,开口道:“据实道来!” “旧盐政,苦了盐丁和百姓,肥了盐商和盐道官员。” “陛下和国师体恤黎民,一改古往今来盐业专营,推行新盐政,的确是惠及天下苍生,堪称千古未有的仁政、德政!” 熊汝霖说到这里,满脸敬服。 崇祯神色稍霁,这就对了嘛!谁知熊汝霖接着却是话锋急转:“然而新盐政推行以来,却并未让百姓得到实惠,存在重重弊端!” “其一,盐业交由商办后,商贾苛刻盘剥,盐民惨状,不堪入目,流失严重。” “下官曾到吕四海边查探,看见一人臂上挂着一蓝草籽,下官问他家有多少人,回答说六口。问他家人为什么不出来,回答说全家只有一条裤子,只能轮流穿了才可以出来。” “下官还曾亲眼目睹,外面是赤日炎炎,而盐丁却光着全身,围着通红的炉火烧盐,肌肤被炙烤开裂。” “下官问他们吃什么?答曰:吃大麦粥和咸萝卜,若不够,就在海滩上采嫩蒿枝煮吃。” 说到这里,熊汝霖眼圈泛红。 崇祯和百官沉默下来,云逍也是眉头紧皱。 这一点,熊汝霖说的是实情。吴盐生就是再好不过的例子。 熊汝霖接着说道:“盐丁生活如此困顿,又如何不逃亡?以前因为朝廷限制,盐丁逃亡之事时有发生,如今朝廷废除户籍制度,盐丁纷纷四散!” 众人纷纷看向云逍。 废除户籍制度,恢复匠户、灶户等自由,正是国师的杰作。 这下子捅出大篓子了吧? “其二,所采用的草煎盐工艺落后,每灶一亭所用烧草之地,多之数十亩以至数百亩,严重浪费田地。” “盐与垦,矛盾尖锐,盐政不易,垦荒也难,而盐有害于垦。” 熊汝霖显然是经过严密调查,说的这些都是一语中的。 别说是崇祯,绝大多数朝廷大臣,都没有想到这些弊端。 而地方官员向来喜欢报喜不报忧,况且是皇帝和国师极力推行的新政,即使有问题,也不敢上报。 至于云逍,他向来只管大局,微操是大臣们的事情,也就更不清楚这些了。 崇祯向史可法问道:“熊汝霖所奏,当真?” 史可法答道:“句句是真,扬州府的情况要稍好一些,其他盐场尤为严重。” 云逍点点头,向熊汝霖接着说道:“继续说下去!” “下官从户部的官文中得知,正因为盐丁流失严重、煮盐消耗巨大,天下产盐量骤降!” “为此下官曾特意前往淮南盐场通州分司所属的吕四场,进行实地查验。” 两淮盐场,是大明最主要的产盐地。而通州的吕四场,由于产出的盐品质极高,被当做贡盐。 “吕四场原有煎盐用的锅敝1584只,灰亭卤池792付,草荡地2290余顷,年产盐约9万桶。” “至去年底,吕四场年产盐量锐减,仅有5万桶左右!” 熊汝霖列举的这些数据,让崇祯和官员们的神色全都变了。 盐,是跟粮食一样重要的民生物资。 如今盐产量锐减,意味着盐价暴涨,很多百姓面临吃不上盐,以及由此引发的一系列问题。 第1316章 又不是什么棘手的事情 第1316章 又不是什么棘手的事情 听了熊汝霖的陈奏,崇祯满腔怒火被担忧替代,紧皱的眉头能夹死苍蝇。 “难道推行新盐政,错了?”崇祯不由自主地开始自我怀疑。 接着看到一脸从容的云逍,他的心中顿时大定。 开玩笑,叔父又怎么可能会犯错? 熊汝霖还没完,又道出新盐政引发的第三个弊端。 “盐生利,利生枭,枭生害,此为新盐政弊端之三!”熊汝霖接着一番详细解释。 他所说的‘盐枭’,并非是指私盐贩子。 新盐政推行之后,打破了就有的利益链条,却又重新组建了一个全新的利益链。 如今整个盐业生产领域,一共有三种人:盐丁、垣商(制造商)、运销商。 盐丁就是吴盐生这种出力气的苦哈哈,当然不可能是盐枭。 熊汝霖所说的盐枭,指的是其他两类人。 也就是盐在运输和销售过程中的各种霸头。 当然了,这些盐商的背后都是有背景的,官商勾结,沆瀣一气。 盐枭,把持着整个盐业从生产到销售、定价的全过程。 而且所有制盐的生产资料,都被他们把持。 举个栗子。制盐,需要卤池、盐灶、锅、敝、柴草、草荡、草木灰的基本资料。 这些东西都被盐商持有,盐民生产盐,必须向他们租赁或购置。 盐民生产的盐,也必须卖给垣商或运销商。 盐的价格,由官府统一定价,叫做‘牌价’。 据熊汝霖调查,两淮盐民卖给垣商的盐,每桶(200斤)牌价仅700文左右,每斤不到4文钱。 这是朝廷的统一定价,按理说,卖到百姓手中,再贵也贵不到哪儿去。 然而事实是,垣商把盐运到扬州的十二圩港,卖给运销商的所谓‘岸价’,每桶高达3500文左右,整整高出了五倍之多。 这还不算完。 盐运到指定的销地,如湖广等省,零售价又暴涨到120文到150文之间,比岸价又高出8倍左右。 也就是说,百姓买盐实际要花的钱,比朝廷定价整整高出了40倍! 这样的价格,比起新盐政推行之前,也相差无几。 由此可见,盐枭从中获取的暴利,是何等惊人? 由于朝廷不再对盐专营,自然也就少收了巨额的盐税。 而辛苦劳作的盐丁,生活也并没有多大改善。 唯独肥了盐商和贪官污吏。 熊汝霖特意计算过,盐民生产盐一桶卖给垣商,仅合小麦一斗数升。 而每生产一桶盐,平均要化5个工,折下来每个盐丁劳动一天,净得小麦2升左右(折合3斤)。 这样的收入,一家人连饭都吃不饱。 同时,盐民烧盐成本,也日益加大。 如今每煎一斤盐,约耗柴草一斤。 盐民向垣商购买柴草,每石定价200文,甚至更高。 这样盐民每生产一桶盐,就要多出成本数十到100文。 除此之外,盐民还有许多额外负担。 盐场有官府派遣的巡监、总巡、巡役。 每个灶户每月,要给他们孝敬的供俸,高达3000文以上。 盐民累死累活,生产的盐,往往连成本都收不回,不逃亡才是怪事。 盐产量锐减,也就成了情理之中的事情。 “陛下、国师明鉴!”“国之大利在于盐,大害在于枭。盐生利,利生枭,枭生害,害进则利退,而国计穷,民生敝矣!” 熊汝霖声泪俱下,朝着崇祯和云逍重重磕头。 四周一片寂静。 孙传庭无奈苦笑。 熊汝霖曾经专门找他,痛陈新盐政弊端。 而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于是只能将这件事搁置,等崇祯南巡之后,再奏报上去。 没想到这次国师直接把皇帝叫到了泰州盐场。 而熊汝霖这个铁头,又当众把这个脓疮给挤破了。这下子该如何收场? 官员们也都动起了心思。 很多跟孙传庭一样的实干官员,思前想后,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当中牵扯的矛盾太多,哪有那么轻松解决? 也有一部分官员,在暗中幸灾乐祸。 大明的盐政,是从宋、元旧制的基础上,不断改进完善的。 打破一个旧的体制,建立一个新体制,哪里会有那么容易? 自古以来,盐税就是朝廷最主要的财政收入。 国师和皇帝脑袋一热,直接就砍断了朝廷的这条财路。 还惹出了更大的乱子。 旧盐政有什么不好?朝廷有税收,官员、商人有银子赚。 也就是苦一苦盐丁和百姓而已。 这下好了吧,活该! 崇祯像是被当头一棒。 闷了许久,他才强打起精神向众人问道:“熊汝霖刚才陈奏的盐政之弊,诸位可有良策解决?” 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人开口。 不是他们没担当,也不是怕事。 而是真的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啊! 李标硬着头皮说道:“要不,重新恢复灶户制度?” 站在朝廷的高度,当务之急是要确保盐产量。 盐枭、盐丁的事情,反倒不是什么大事。 要想保证盐产量,就只能增加人力。问题是,人从哪儿来? 当然是重新把盐丁关进禁墙,实行团煎法,让他们成为煮盐的奴隶。 孙传庭看了李标一眼,心说:“李阁老怕是有些老糊涂了,陛下和国师刚才还说要保障盐丁的权益,现在又要让他们重新成为灶户,这让陛下和国师威严何存?” “不妥!” 果不其然,崇祯当即就否决了李标的提议。 这时熊汝霖抬起头,看向云逍。 孙传庭知道他的意图,抢先出声道:“盐政关系到社稷民生,需慎之又慎,陛下何不等回京后再议?” 他是怕熊汝霖不知道天高地厚,逼云逍出主意。 刚才说的这些,哪里有什么两全之策?到时候非把国师给逼到南墙上不可。 如今也只能暂时放在那儿,下来再另想办法。 云逍摆摆手,“又不是什么棘手的事情,就在这儿说清楚了,尽快解决掉。” “的确不是什么……嗯?” 崇祯话说到一半,立即打住话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云逍。 刚才叔父说,不是什么棘手的事情? 大臣们也全都愣住了。 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到国师这里,成了不是什么棘手的事情? 孙传庭苦笑,自己还是低估国师了啊! “下官所料不差,国师果然胸有良策!” 熊汝霖目光灼灼,抚掌大笑。 第1317章 板晒法,产量不是问题 第1317章 板晒法,产量不是问题 “新盐政,是惠及天下百姓的仁政,这一点毋庸置疑,也必须推行下去!” 云逍首先给新盐政定下基调。 崇祯点点头,新盐政,就是自己成为千古一帝的重要政绩之一,这一点是绝对不能推翻的。 再说了,叔父的儿子乳名‘新盐’,新盐政要是行不通,那他岂不是还得改名? “问题不在于新盐政,而在于推行过程中,事先未能预料到出现的各种问题和矛盾!” “我之前一再说,用科学的方法,可以解决很多难题,国家大事也是如此!”云逍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分析症结所在。 “我大致总结了一下,新盐政推行过程中出现的矛盾,无非有三个。” “盐产量与市场需求之间的矛盾,制造生产商与工人、消费者之间的矛盾,以及煮盐与耕地之间的矛盾。” “归结成一句话,也就是生产关系不合理,阻碍了盐业生产的发展,和新政的推行。” 经云逍这么一说,崇祯和官员们的思路变得清晰了许多。 云逍竖起一根手指,“问题的主要根源,就在于盐场产量的问题。这个问题解决了,其他的就好办多了。” 孙传庭思索片刻,开口道:“要想维持盐产量,一是需要增加大批盐丁,二是改进制盐工艺。” “不错!”云逍赞许地点点头,“那又该如何增加盐丁人数?跟以往那样,把灶户当成是牛马一般役使,与朝廷的恤民政策相悖,显然是行不通的!” 李标面红耳赤,你干脆直接点我的名字得了。 “为什么江南各地的丝绸、棉纺行业,以及北方的建筑行业,能够轻易招收大批工人?” “无非是商家给的工钱高,合法权益有保障,工人愿意去干活。” “盐业也是如此,只需提高盐丁待遇,把他们当人对待,而不是当牛马役使,那些祖祖辈辈都从事煮盐的盐丁,又有几个会放弃旧业,逃亡异乡?” 官员们苦笑。 国师说的这些,都懂,可那得有银子往进啊! “你们肯定会说,商人逐利,给盐丁开太高的工钱,就会无利可图,盐商也就没了积极性,盐产量还是上不去。” 说到这里,云逍一声冷笑,面露杀机:“数十倍的暴利,还无利可图?甚至不肯给盐丁一口饱饭吃,看来本国师前次下江南,杀的奸商、贪官还是少了!” “还是之前我说的底线,盐丁也是我大明百姓,他们的合法权益,同样受大明律法保护。” “不管谁来开办盐场,赚多少银子,也不管是官员、盐商,谁让盐丁喘不过气,本国师直接断了他的气!” 众多官员一阵不寒而栗。 崇祯微微一笑,心中直呼‘痛快’。 有些话,他这个当皇帝的不能说,可叔父却可以无所顾忌。 “如何整顿制造、销售环节,稍后再说。言归正传,如何提高盐的产量!”“提高盐丁的工薪待遇,只是其一,最重要的还是要改进制盐工艺。” “必须压低制盐成本,同时要提高产量,一切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说到这里,云逍微微一笑。 “国师能够压低成本,盐产量却不降反增?”孙传庭难以置信地看着云逍。 熊汝霖笑道:“国师说了这么多,才入正戏呢!”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一名南京户部的官员提出质疑。 话一出口,他立即意识到失口了,慌忙闭上嘴巴。 云逍问道:“有何不可能?” 那户部官员硬着头皮说道:“下官以前打理过盐政,深知其中关节,要想降低制盐成本,同时又提高产量,其中难度……极大!” 大明的盐场,主要分布在环渤海和黄海、东海一带。 其中以淮北和淮南盐场最大,占全国产量的近三成。 淮北以晒卤法生产,淮南以煎卤法生产。 如今制盐的工艺和工具,数百年来几乎就没变过。 延续了几百年的工艺,可不是嘴巴一张就能改变的。 云逍笑道:“巧了,我恰好有个法子可以试一试,不光是能降低成本,还能将盐的产量和品质提高数倍!” 崇祯微微一笑,叔父又要人前显圣了。 孙传庭抚掌大笑:“国师有点石成金之能,给的制盐新法,必定能够造福大明百姓。”云逍开口道:“我的这个法子,名为板晒法,至于能不能成,还需要反复试验才行。” 后世制盐主要是以结晶法、离子交换法,以现有的科技水平,显然是没办法用得到。 云逍也只能退而求其次,选用了板晒法。 这个法子,是清末光绪年间著名的实业家张謇发明的。 工艺并不复杂,不过是旧法改进而来的,完全可以适用于现在。 虽说工艺算不上多么高大上,却极大地降低了制盐成本,产量反倒倍增。 并且这种板晒盐的品质出奇的高。 张謇通过板晒法制出的新盐,多次在国外举办的世界博览会荣获大奖,这在那个积贫积弱的年代,可是相当了得的成就。 对于云逍提出的板晒法制盐,没有官员提出任何质疑。开玩笑,你可以质疑国师的人品,却绝对不能质疑他的能力。 如今大明出现的那些新鲜事物,哪一样不是国师拿出来的,又有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 盐的产量解决了,也就不会再有‘盐荒’的事情发生,崇祯和大臣们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云逍却并不轻松。 古往今来,最难解决的从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新盐政虽好,可依然出现这么多弊端,归根结底还是吏治和管理上的问题。 “新盐政之所以存在这么多的弊端,是在生产、销售个环节出现了漏洞。” “你们仔细想想,该怎么堵住这些漏洞!” 云逍把问题抛给官员们。 王承恩意识到自己表现的机会到了,第一个开口道:“可从东厂廉政司派人,对制盐、销售进行监督!” 云逍点头道:“加强监管,不错!” 王承恩得到表扬,顿时感到每一个毛孔都是舒坦的。 孙传庭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能否跟皇家水泥公司一样,盐业也实行股份制?” 第1318章 股份制,集约化经营模式 第1318章 股份制,集约化经营模式 崇祯和很多官员顿时眼前一亮。 云逍投以赞许的目光,不愧是孙传庭啊! 当然也是自己教导有功,如今有了大明财神爷的风范了。 云逍微笑着说道:“孙大人见地非凡,不愧是大司徒!” 孙传庭振奋不已。 他可是当今世上最顶尖的聪明人,手段也是一等一的厉害,当然清楚云逍的心思。 国师做事,向来是与众不同。 他一旦要动盐业,那肯定是走一条以往从来没走过的路。 而这次,自己成功跟上了国师的节奏,在国师心目中显然是要加分的。 兴奋之余,孙传庭连忙拱手道:“不敢当国师大人夸奖!” “下官也是聆听国师教诲,学来一点皮毛。盐业股份公司具体要如何做,还得要靠国师您来补全。” “孙大人不必谦逊,能想到按股份制的办法改革盐业,见识已经是非比寻常了。” 云逍点点头,然后道出了自己的设想。 “盐业公司,要按照皇家水泥公司那样实行股份制,由朝廷占大头。” “另外,户部要统一制定销售价格,统一调配运输。” “而其他股东,只有分红权和经销权,没有决策权,这才是最佳之策。”官员们有人点头称赞,有人却沉默不语。 原因无他,这样一改,又要触碰很多人的利益。 这时,有人泼了一盆冷水:“不妥!” 此前质疑云逍降低成本同时提高食盐产量的那名南京户部官员皱着眉头站了出来。 “新盐政改革之根本,就是将盐业从官营下放到民间私营,但若是实行股份制,由朝廷参股并控股,那岂不是又变相将盐业收归了国有,重新回到了以前官营盐业的局面?” “实在是动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如此以来势必会影响到无数盐商以及靠盐为生的百姓……下官并非是想要替那些商贾说话,” “商贾也是我大明之子民,况且如今朝廷重视工商。他们此前响应盐业新政,积极出资开办盐场,给朝廷上缴了大量的税收,投入的心血并不少。”“如今朝廷一句话,便要入股,还要拿下大部分股权,岂不是等于谋夺百姓家产?” “这是与民争利啊陛下,一个处理不当,很可能让如今整个盐业市场,进一步大乱啊。” “请陛下三思!” 说话间,此人朝着崇祯深深一拜,端的是语重心长,满腔肺腑之言。 在场一众文武公卿尽皆面露凝重之色。 此人所说,并非是危言耸听。 换位思考一下就知道,假如是他们自己的家业,皇上一句话就要拿走控制权。 纵使“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又有几个人心里乐意呢? 众人下意识看向了云逍。 就连端坐在主位上的崇祯,也朝着云逍这边投来了征询的目光。见状,云逍嗤笑了声。 随即毫不客气地说:“诸位别忘了,我刚刚才说过,盐丁也是我大明百姓,谁让盐丁喘不过气,本国师就直接断了他的气。” “将盐业按照大明皇家控股的方式进行监管、把控,是因为这些盐商先犯了错,并且是大错,若不加以整改,必将祸国殃民!” “他们不感谢陛下,没有追究他们欺压盐丁、草菅人命的罪责,还敢抗拒盐业往股份制方向改革,是想用自己九族的脑袋,试一试天子剑锋利否?” 众官员顿时麻了。 果然,国师大人最在意的还是那些泥腿子。 这谈笑间便要九族消消乐,若是让那些盐商看见了,怕是要连夜出海逃走。 崇祯满脸微笑。 叔父要是被区区一些盐商给掣肘了,那才叫笑话。 说起来,那些盐商也真是贪得无厌,若非要顾全大局,真想抓几个出来杀一杀。 一想到自己天天在宫里殚精竭虑,满脑子都是如何要让大明百姓生活好一点、轻松一点,结果下面这些蠹虫却处处使绊子。 堂堂大明皇帝陛下放在心尖尖上的事物,被这些盐商“站起来蹬”,崇祯心头的火气,那是蹭蹭往上冒。 “还好有叔父在。”崇祯心中暗道。 等这次商定好了盐业股份制改革的计划后,朕就试试天子剑试试是否锋利……万一真有不开眼,正好杀几个泄愤。 云逍回头望着崇祯,说道:“陛下,似盐、铁、粮食这等事关全国民生大计的基础物资,通常而言,是必须要由朝廷进行掌控的。不仅仅是监管,而是要彻彻底底的掌控。”“基础民生物资,堪称国家命脉,可以借助商贾的资金。也可以让借商贾之手帮忙打理,但万不可彻底放给他们,所以,您可千万别被某些人用‘与民争利’这种说法给道德绑架了。” “商人,自古以来便唯利是图,这等事关全国民生的基础物资,若是由他们把持,轻则让百姓水生火热,重则,甚至能威胁到朝廷的统治、颠覆皇权!” 轰! 官员们一阵骚动。 “什么?区区商贾,还能威胁到朝廷统治、颠覆皇权?” “国师大人,这……言重了吧?” 云逍哂然一笑:“言重?我已经是在往轻了说了。” “有句话叫‘一倍的利润,商人便会疯狂;十倍的利润,他们会为了争抢这些利润而失去理智,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无视法律,包括犯罪,哪怕冒着被绞首的风险也要去做’。” “而盐业的利润,从方才熊大人禀报的情况来,那些盐商所赚取的,何止十倍利润?” “但凡有人告诉他们,将来盐业可以全部交给他们私营,甚至降低税收,诸位可以看看,他们到底敢不敢卖国卖祖宗。” “所以,盐业,必须由朝廷重新掌控,哪个盐商不听,那就用刀子让他听话!” 说到这里,云逍身上已经是出杀气腾腾。 众官员尽皆沉默。 大明向来以德治国。 国师倒好,完全是以刀子治国。 动辄就拿刀子,谁都没脾气。 “当然了,朝廷也不是不讲道理的。” 大棒之后,云逍开始给甜枣。“纵使朝廷控股,盐场也是需要赚钱的,所以就算我们把价格定得很低,也一定是在保证足够收益的情况下定价,不可能亏本做买卖,盐商们大可以投资入股盐业。” 孙传庭思索片刻,开口道:“如此盈利怕是不多,盐商未必肯入股。” 云逍点点头。 从不无原则的讨好上峰,这就是孙传庭。 “这就要求,要最大限度的控制盐场的成本,提高产量和品质!” “除了完善体制,改进制盐工艺,另外还有要提高管理。” 孙传庭问道:“国师可有良策?” 云逍不假思索地道:“有,这个法子,叫做集约化经营模式!” 第1319章 大明国运所系,造船业 第1319章 大明国运所系,造船业 集约化经营模式? 众官员面面相觑。 国师又冒新鲜词儿了。 老毛病,习惯了。 “敢问国师大人,这个集……集约什么模式,具体要如何施展?”熊汝霖站出来问道。 “是集约化经营模式。” 云逍再次强调了一遍这个名称,然后侃侃而谈。 “这是一种通过优化资源配置,从而提高效率和经营效益的商业发展模式。其核心,是技术进步、管理创新等手段。”“正常来说,做一个买卖,想要获得更大的收益,定然是扩大买卖的规模,或者是削减一些不必要的开支成本,对吧?” “而集约化经营模式,却是做了个变通,通过集中人力、物力、财力等商业要素,统一配置和利用商业资源,提高生产效率,从而达到获得更大收益的目的。” 啊? 众人不明觉厉……不明白,但是觉得很厉害! 其实如今大明大部分官员,对经商的事情都是一窍不通。 毕竟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嘛! 所以即便云逍精简提炼了集约化经营模式的关键,他们依旧是觉得云山雾罩。 唯有孙传庭等精通财税政务的少数官员,大致听懂了一些。孙传庭道:“下官听着,似乎还是扩大规模、降本增效的那一套?” 云逍点了点头:“大司徒这么说也没错” “!天下之路,殊途同归嘛,本质是扩大规模、降本增效,但方法却不一样。” “就拿盐业来说,如今大明民间的盐商们,各自为战,从盐场开辟,到晒盐、**、运输、销售,几乎都是独立运作,彼此互相之间为竞争关系。” “我还听说如今民间那些有数的大盐商,都是拿刀子一个个杀出来的,每个人都对自家盐场里的技术,食盐生产出来的销路等,看得死死的,决不允许他人随便插足。” “这使得他们在保护盐场、保护销路和市场这些地方,投入了太多的人力物力,无形中便增加了大量成本。” “如果由民间自由竞争,这些成本是降不下来的。” “但如果由朝廷牵头,将整个大明的盐业市场都进行集约化经营,那么至少在这些保镖人员身上的开支,就能节省许多了。” 说到这里,云逍口干舌燥。 王承恩赶忙递上水壶,云逍接过来喝了一口。 其实云逍所说的集约化经营模式,后世的人都知道,用于制盐业也是出自张謇。 这位清末著名的实业家,把耗草多、成盐慢、成本高、产量低、品质差的晒灰淋卤、蓄草煎盐的传统旧方法,改为“板晒代煎”和“以煤代草”新工艺,大幅提升了盐产量。 另外一个成就,就是采用股份制管理企业,整顿规章制度,实行集约化生产、管理经营,从而获得巨大成功,使制盐业有了质的飞跃。 不过张謇的改革,仅限于淮南一处,再加上螨清朝廷的极度腐败,盐的产量、品质再高,也无法改变整个国家的盐业,无法惠及天下百姓。 而如今的大明却是不同,一旦集中力量区做一件事,获得的效果自然不是张謇一人之力可以相提并论的。 “盐业市场一旦集中管理,在朝廷户部牵头主持下,这些盐商们手中的资金,便可以集中起来进行利用。” “比如抛弃那些盐产量、质量一般的盐田,集中资金用来扩大优质盐田,这就避免了资金的分散浪费,效益自然也就增加了。” “此外,盐业集约化经营管理,每年扣除那些入股盐商们的股份分红后,盈利的资金便可以由皇家牵头,继续用来投资开发其他行业,从而做到钱生钱、利滚利。” 说到最后,云逍打住话头,给崇祯和官员们思考的时间。在场诸多官员的眼睛,都是炯炯发亮。 尤其是崇祯,前面云逍所讲的那些专业内容,他可能不甚明了。 但最后那句钱生钱,利滚利,他懂啊! “叔父这是打算从盐业入手,为朕的国库增添许多新的进项啊。” 崇祯握紧袖袍中的双手,暗暗激动。 “国师,方才朕听你说,皇家盐业公司的盈利资金,可以继续用来投资开发其他行业,大概是哪些行业呢?”崇祯忍不住问道。 到底是穷怕了,盐业改制才刚刚商讨出个大概,他已经将名字都定好了,直接加了‘皇家’二字。 一众大员直呼内行。 一些官员在心里琢磨着,盐业可不能变成皇帝的内帑,必须纳入国库。经过云逍方才这样一番阐述,众人对于大明盐业市场进行股份制改革的事情,已经再无抵触的心思。 只要能丰盈国库收入,同时还能平衡好与民间盐商的利益分配,做到大家都有好处拿,那这改革,自然就很容易能推行下去。 用国师以前的话来说,这就叫“把蛋糕做大,蝇头小利上的斤斤计较,自然就没有了”。 此刻顺着崇祯的意思,众人的目光同样落在云逍身上,他们也想听听,还有哪些行业能由朝廷进行大规模的开发。 “陛下,诸位堂官,在我说出答案之前,你们不妨先猜猜看?” “我给诸位一个提示,此地是泰州,可以结合泰州当地的风土人情、地理环境,来大胆猜测。” 关键时刻,云逍卖起了关子。众人相互看了看,小声议论起来。 熊汝霖率先开口:“敢问国师大人,你既然提到了要结合泰州当地的风土人情,那我斗胆猜测,可是蚕桑?或是丝绸纺织等方面?” 云逍微微摇头:“熊大人所说,算是一个不错的选项,但并非我所想的。我建议诸位眼光放宽一点,往大了想。” 丝绸纺织和蚕桑可是江南的支柱产业,这还不够大? 许多官员都忍不住挠头。 “可是制茶?”有人问道。 “非也。” 孙传庭试探着开口:“那是海河漕运?” “小了,格局小了。” “铜铁冶炼?”另一名官员又问。 云逍还是摇头。崇祯心痒难耐,没有了耐心,直言道:“国师还是别卖关子了,诸位臣工都猜不对,想来又是一个大家都不曾了解的行业,还请国师给大家解惑,朕也深感好奇。” 云逍笑着揭开谜底:“答案其实很简单,就是泰州历来都有的……造船业!” 顿了一下,他笃定地说道:“造船业,将来不仅会成为大明的支柱产业,还将是大明国运所系!” 第1320章 不出一年,南洋成大明内海 第1320章 不出一年,南洋成大明内海 大明的造船业和航海技术,曾经辉煌一时,独步世界,没有之一……郑和下西洋,际天极地云帆竞的时候,欧罗巴的白皮们还正在忙着内斗呢! 甚至船队连跨越地中海,都是极具风险的事情。 只可惜,由于种种原因,大明的航海中断,造船业也随之一落千丈。 不得不承认,直到现在大明的造船和航海,还落后于白皮,这还是这几年得到荷兰人的造船技术,奋起直追的结果。 当然了,造船和航海的落后,并不意味着会在海战中吃亏,毕竟大明水师战舰开挂了……装备了数量最多、威力最大、射程最远、精准度最高的神威逍遥炮。 “随着大明工商业的蓬勃发展,各类商品在大明境内难以全部消化,加上海外贸易的暴利,将来与其他国度,尤其是泰西之地的海上贸易,必定会倍增!” “另外,海外还有很多无主之地,广袤肥沃的土地,金矿、银矿、香料等等宝物,等着大明去掠夺……咳咳,去开发!” “造船业,势必会成为最具潜力,也关系大明国运的支柱产业!” 云逍的一番话,让崇祯和官员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说了这么多,其实归根结底就一句话,大航海时代已经到来了,在这场征服大海的竞赛中,谁能真正制霸海洋,谁就能主宰整个世界。”“昔年,钦差总兵太监郑和率宝船下西洋,威服四方,没道理我们这些后辈子孙,反倒是在大海上,要输给那些蛮夷。” “大明如果在这时候落后于人,将来就会世代受制于人,会被子孙后代戳着脊梁骨骂的!” 孙传庭振声说道:“国师所言,尽皆金玉良言!” 他当过大明的海事总督,自然是最有发言权。 崇祯听得热血沸腾,叔父所描绘的,正是日不落的蓝图啊! “陛下,国师大人,下官觉得,关于造船、开海贸等事,还需三思。” 这时有官员站了出来,他先是朝崇祯拜了拜,而后便看向云逍。 “国师大人既然对弗朗机人的事情知之甚多,那想必也知道,如今朝廷通往南洋的海路,全都处于这些弗朗机人控制和封锁之中吧?” “开海贸,好处多多,我等都能看见,这几年也为朝廷带来丰厚利润。。” “然而海上贸易,不仅要面对风浪的威胁,还要面临红夷、海盗贼寇的袭扰。这几年朝廷入场,分润海贸巨利,已经与弗朗机人势同水火。” “如今佛郎机人经常扣押我大明商船,甚至伪装成海盗洗劫,海贸已经大幅萎缩,即将陷入困境了啊!” “下官以为,在朝廷水师没有击败弗朗机舰队,掌控南洋航道,不宜继续扩张海贸,造船业务也应当暂缓行之。” 这官员说的是事实,众官员闻言纷纷点头。 当然了,这番话当中,有没有为海贸既得利益集团代言的意图,那就不得而知了。 崇祯风轻云淡地一笑,云逍也跟着笑了。熊汝霖问道:“陛下与国师为何发笑?” “陛下和国师在笑你杞人忧天!”王承恩笑着开口,“不出一年,南洋,必是我大明之内海!” 全场哗然。 不少官员都下意识瞪大了眼睛。 这话未免也狂的没边了吧? 如今大明的官员,不是历史上那些对海外一无所知的小白,对于南洋的局势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 西班牙人在那里经营多年,大明要想将其逐出南洋,又何其困难? 一年之内,南洋就变成大明的内海了? 这牛皮吹的有些大了吧? 云逍扫了眼在场众人,缓缓说道:“诸位恐怕是忘了,上次攻打缅佃,郑芝龙水师一直停留在缅南海域,就等着朝廷下令,就能万舟齐发,攻占吕宋岛!” 顿了一下,他接着又道:“另外,朝廷还准备了一件海战大杀器,击败佛郎机人,掌控南洋,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 熊汝霖好奇地问道:“是什么大杀器?” 云逍习惯性地卖起了关子。 接着他细数泰州造船的种种优势。 在后世,泰州的造船业便十分发达,世界闻名。 著名的国产第一艘LNG船,就是在这里建造的。 可以说,泰州这个地方,从古至今,便是一个非常适合发展造船业的天选之地。 如今在泰州民间,本就有非常发达的造船厂,以此为基础扩建造船业,事半功倍。另外,就是造船原料的问题。 若是在缅佃没有被征服之前,朝廷要造船,特别是造海船,确实有些头疼,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今以富贵商团为首的朝廷勋贵、军方势力,在缅佃所行之事,只能用“疯狂掠夺”这四个字来形容。 自缅佃被朝廷收归治下,各种适合造船的木材源源不断地运往大明,其中有许多都是造船所必须的百年巨木,彻底解决了建造海船的原料。 至于造船技术,以我大明如今的生产力和发展潜力,只要愿意下功夫发展造船业,追上甚至超越欧逻巴,也不过是数年的时间。 别忘了,如今造船技术世界第一的荷兰,对大明不能说是跪舔吧,也能说是言听计从。 “即日起,责成工部、吏部、户部联手督办,尽快将盐业股份制改革落实下去,并按照那集……集……” 话说一半,涉及专业名词,崇祯不由卡壳了。 “陛下,是集约化经营模式。”孙传庭适时提醒。 崇祯继续说道:“对,集约化经营模式。” “按照集约化经营模式,让大明皇家盐业公司以最快的速度投入产出,有什么不懂的,便多向国师请教。” “泰州以及江南各地船厂扩大规模,内阁和有司要尽快拿出章程。” “一年之后,当国师如约将南洋变成我大明之内海时,朕要亲眼看到朝廷的船队再次出海下西洋,服威八方,镇压四夷!” 说到这里,崇祯有些亢奋了。 “陛下圣明!”大臣们纷纷歌功颂德。 云逍微微一笑。 大侄子的野心算是被成功勾了起来。 皇帝有进取之心,下面的官员、商人又有利益驱动。 大明这艘巨舰,只能是越走越远,势不可挡。 欧罗巴的白皮们,准备好迎接来自东方巨龙的蹂躏了吗? 第1321章 大侄子微服私访上瘾了 第1321章 大侄子微服私访上瘾了 御驾在泰州府停留了三日。 这期间,崇祯不仅主持了盐业改制、发展造船业等国政,还客串了一把泰州府知州,御审了几桩民案,过足了青天大老爷的瘾。 搞得云逍都有些担心,大侄子会不会在百姓一声声“皇帝圣明”、“万岁万万岁”中迷失了自我。 当御驾启程,离开泰州,前往下一站苏州府时,《大明日报》上刊登了关于大明盐业股份制改革的相关消息。 盐业这一次深化改革,算是把旧制的根子都彻底给改掉了,想必很快就会出成效,成为真正惠及苍生的德政。 在报道的末尾,关于集约化经营模式的文本介绍中,还顺带提了一笔崇祯与官员商议泰州府造船业及海运贸易等事项。 《大明日报》是朝廷喉舌,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带过,却透漏出了朝廷的风向。 很多嗅觉敏锐商人立即捕捉到了朝廷的下一步动向,对海运商贸、造船等业务蠢蠢欲动。 御舟队伍浩浩荡荡而去。 崇祯站在御舟之上,目视着泰州府的码头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眼神逐渐失焦,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回头,对云逍说:“国师,你说,既然泰州的官吏会联合起来给史可法下绊子,那朕这样大张旗鼓的去往苏州,具体又能看到多少真实的情况?” 云逍心头暗笑。大侄子刚过完青天大老爷的瘾,微服私访的瘾又上来了。 云逍不动声色地道:“自古以来,一向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陛下此番南巡,若想看到真正的江南民间之风土人情,乘御舟而去,多半是看不见的。” 崇祯冷哼一声,“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国师所言不差。” “朕此次南巡,即便严令沿途各方州府不得专门迎送,怕也只是一趟面子工程了,看不见真相,自然也起不到什么巡视的作用。” 云逍笑道:“倒也不是全无作用,陛下南巡,不仅拜祭了皇陵,安抚了江南民心,也处置了一些蟊虫,杀鸡儆猴在前,那些霍乱国法的贪官污吏,总归会收敛一些的。” “他们的手指缝随便松一松,漏下去的东西,便能让无数穷苦百姓狠狠地喘上一口气了。”一旁侍奉的王承恩也开口附和道:“是啊,万岁爷,您天恩浩荡,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能震慑宵小,何况如今亲自南巡呢?” “就像之前在泰州府处置的盐丁案那样,若无陛下亲至,那姓吴的盐丁,还有跟他一样在盐场备受盘剥的黎民,还不知道要苦熬多久才能拨开云雾见天明呢。” 王承恩这话,本意是想恭维崇祯的,但却不料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话音未落,崇祯便冷哼了声:“说得倒是轻巧,下面那些臣子,一天到晚都称呼朕为圣明天子,可做的事情,却是不断在抹黑着朕的名声。” “此次也是国师恰好碰上了那盐丁案,又有熊汝霖这等刚直之臣,站出来捅破这个脓包。” “若是没碰上呢?怕是朕在泰州府,什么也看不见吧!”王承恩被自家主子这语气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奴婢失言了。” 其余在场的几名大员也都纷纷下跪,叩首称罪。 崇祯不由摇摇头,挥手道:“朕没怪你们,都起来吧,诸位都是朕和国师亲自挑选出来的,自是极好的,与下面那些蟊虫不同。” “不过,此去苏州府,朕想换个方式了。” “朕决定了,御舟正常行往苏州府,但半路上,朕要改乘小船,先一步前往苏州府,微服私访。” 云逍摇头一笑。 大侄子虽说是皇帝,可毕竟也才是二十来岁,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 微服私访,扮猪吃老虎,可比整天当泥菩萨一样供着要爽多了。 大臣们吓得面如土色。皇帝微服私访,安全保障是个巨大的问题。 毕竟既然是白龙鱼服,那就不可能带着大批禁军随行,万一遇到了什么冲撞御驾的事情,身边人手不够,搞不好就很可能出大事。 如今大明好不容易出了个圣明天子,若是意外驾崩,那如今这中兴的局面,怕是全都要化作泡影了。 况且江南不比京城,南下途中还险些遇刺,到苏州城微服私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情。 “陛下,大可不必如此啊。” “是啊陛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身系社稷,万不可出现任何意外。” “请陛下收回此念。”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 几名大员尽皆叩首请愿,不愿意让崇祯微服私访。 见状,崇祯不禁恼火道:“朕乃大明天子,难不成在我大明的国土上,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何况,朕又不是独自一人前往,有国师陪同,还有侍卫乔装随行,能出什么事?” “行了,朕意已决,你等无需再劝。”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由得,就将目光投向了云逍,祈祷这位国师能够帮着劝一劝。 云逍笑道:“孙传庭等伴驾随行,扮做外来的商旅,多带一点人手,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崇祯连忙点头,果然还是叔父懂他,“可都听见了?” 孙传庭等人无奈苦笑。这是把他们也都给拉下水了啊! 也罢,既然不能反抗,那就默默享受吧。 微服私访,倒也是件趣事。 苏州,大明第一膏腴之地,第一大城市,没有之一。 《红楼梦》的开头,就是从苏州阊门写起的:“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最是红尘中一二等的风流富贵之地。” 前朝王世贞称,苏州城无论就“财赋之所出”(农工商总体),还是“百技淫巧之所凑集”(手工业),“驵侩譸张之所倚窟”(商业),都堪称举世无双。 这一日,崇祯、云逍等人乘坐的商船,缓缓在码头靠岸。 崇祯踏上码头,目睹繁华景象,情不自禁地开口赞道:“不愧是天下第一繁雄郡邑!” “三十年以内,上海县定会超越苏州,成为我大明第一城!” 开口的是夏允彝,他身为上海县令,自然要为自己的治地鼓吹。 谁知这下子闯祸了,话一落音,立即引来无数道刀人的目光。 第1322章 乡巴子也懂银行银券? 第1322章 乡巴子也懂银行银券? 夏允彝的一番话,算是捅了马蜂窝。 苏州自古以来就是天下一等一富庶之地,如今更不必说。 近年上海随风风生水起,又是扩建海港,俨然已是海贸第一商港,又是开发浦东,新式工厂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可上海毕竟只是一个县,自然无法跟苏州相提并论。 夏允彝的豪言壮语,就如同一个乡下的农民,在魔都大街上,公然宣称家乡的县城要超过魔都一样。 于是乎,各种嘲讽、谩骂声,如潮水一般袭来。 夏允彝作了一圈罗圈揖,这才平息了众怒。 云逍笑道:“上海县要想在十年内超越苏州,可不容易!” 他倒不是给夏允彝泼凉水。 此时的苏州,名头可不少。 云集大明乃至外洋货物的商品中心。 全国丝绸生产、加工和销售中心。 全国最大和最为集中的棉布加工和批销中心。 江南最大的粮食消费和转输中心。 全国的金融流通中心,刻书印书中心,金银首饰、铜铁器以及玉器漆器加工中心。 开风气之先和领导潮流的服饰鞋帽中心。 设施齐备、服务周到的生活中心。交通便利的运输中心…… 而上海县,不仅是经济实力比不过苏州,最缺的还是时间沉淀形成的底蕴。 在苏州面前,上海县就如同一个暴发户。 “苏州还是独步天下的美味美食饮食中心!” “走,我带你们去苏州,乃至大明第一酒楼!” 云逍大手一挥,举步朝阊门走去。 崇祯诧异地问道:“大明第一酒楼,朕……真没听说过!” 王承恩笑着道:“黄公子,萧公子说的大明第一酒楼,自然是厨神居啊!” 崇祯恍然大悟,随即大笑。 他当然知道,厨神居就是云逍家开的,所谓‘厨神’,正是董小宛。并且在京城的时候,崇祯也多次去厨神居。 不过因为地域不同,苏州城的厨神居,和京城的自然是相差甚大。 一行沿着山塘街而行,沿途所见,让崇祯都是目不暇接,孙传庭等人也都是赞叹不已。 孙传庭低声向云逍问道:“敢问国师,‘那边’……是否也有此繁华景象?” 云逍当然知道,孙传庭所说的那边,指的是未来。 “在那边,哪怕是寻常小城,也比此时所见,要繁华百倍!” 云逍笑着说道,接着心里却是一阵感慨。 再也回不去了啊! 孙传庭震撼万分,随即心驰神往:“想不到我华.夏,将来竟会有如此盛世!” 云逍心中又是一阵感叹。后世的繁华盛世,是经历了涅槃重生,数以千万计的华.夏人以血汗累积起来的。 “我华.夏没有异族入侵后的三百年沉沦,那时候又该是如何兴盛?” 云逍想到这里,不由得一笑。 照现在的局势发展下去,估计等到四百年后,华.夏已经在征服星辰大海了。 一行边走边看,经过路边的一个烟摊,崇祯朝王承恩挥挥手:“拿银券来!” 王承恩赶忙从怀里取出一沓银券。 崇祯从中抽了一张一两面值的,朝摊主说道:“这逍遥牌香烟怎么卖?” 摊主答道:“二钱银子一包!” 云逍不由得一阵咋舌。 如今的一钱银,相当于后世的60到80块钱。一包烟二钱银子,差不多要150一包了,这可是高消费。 当然了,与那些一支烟就要几百块相比,还是差的太多。 崇祯道:“来两包!” 摊主取了两包烟,找了几张毛票,一起递过来。 崇祯给王承恩使了个眼色,王承恩立即会意,接过烟和零钱。 随即拆了一包,给崇祯、云逍和大随行臣们一人一支,然后又一一给众人点上。 云逍抽支烟,感到极为怪诞。 大明皇帝、国师和朝廷重臣,站在大街上吸烟,这场面不要那么喜感。 应该不会有戴红袖头的来罚款吧? “这银券好使吗?”孙传庭向那摊主问道。 他是户部尚书,大明财政部长,对于当下流通的货币自然是十分关心。 其实云逍也刻意观察过,一路走来,绝大多数商家、百姓,在买卖交易的时候,使用的都是银券,因此老怀大慰。 如今在南方,银券的流通比北方要畅通多了。 摊主答道:“如今家家户户都用这个,怎么不好使?这要是以往,光是来山塘街做生意的用来拉银钱的车子,把整个街都给堵死了,哪里像现在,几百上千两银子,直接揣兜里就走了!” 孙传庭点点头:“银券的确是方便了商贸往来!” “可不止方便商贾!”崇祯接过话头,接着看了一眼云逍,感叹道:“银券,可是国师逆改大明国运的良策啊!”云逍通过大明商业银行,推行银券,为大明解决‘银荒’的事情,在他从江南返回京城后,曾经与崇祯有过深谈。 因此崇祯现在也算是大明顶级的金融专家……当然了,放在后世,随便拉一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都比他强。 那是因为,传授他金融知识的某个道士,也是半罐子水。 孙传庭十分客气地朝云逍说道:“银行及银券之事,在下还多有不明之处,还望萧公子不吝赐教。” 还真不是客气,对于大明的官员而言,金融的确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全新课题。 包括孙传庭这个户部尚书在内,真正懂金融的没几个。 “自是言无不尽!”云逍点点头。 他虽然不太懂什么高深的金融理论,但是一些基本常识还是知道的。 以华.夏人的智慧,只要弄懂了基本原理,很快就能玩出天际。 如今大明的经济,已经与整个世界都连在了一起,金融如果不能与时俱进,对大明将是相当危险的。 孙传庭正要致谢,一个路人忽然一声嗤笑,“一帮乡巴子,也敢大言不惭地谈什么银行和银券?” 那是一个身穿绸缎的青年,面皮白净,不像是官宦子弟,反倒像是一个商人。 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后世魔都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跟穷山沟出来的农民工说话。 第1323章 国师要贷款? 第1323章 国师要贷款? 王承恩大怒,被云逍挥手阻止。 孙传庭见状,笑道:“听这位兄台的口气,莫非对这银行、银券之事,颇有见地?” 那青年闻言更是得意,手中折扇“唰”地一声打开,轻摇着说道:“高见谈不上,只是尔等连银行银券的门道都没摸清,便在此大放厥词,不免贻笑大方!” 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见云逍等人不似本地大户,只当他们是外地来的土财主。 “瞧你们这模样,怕是连大明商业银行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 云逍轻笑一声,朝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当即会意,上前给那青年上了根烟。云逍开口道:“依兄台所言,这大明商业银行,想来是极了不得的所在了?” “那是自然!” 青年点燃烟,下巴微扬,如同谈论自家产业一般。 “就说这苏州府的吴县分行的周行长,那可是连县令乃至知府大人,都得礼敬三分!” “哦?区区一个分行行长,竟有如此能量?” 孙传庭配合着问道。 青年见崇祯等人似乎被镇住,愈发得意。 “你们是外地来的,有所不知。” “这大明商业银行,是国师云逍子首创,当今天子参股。银行的主事、管事,都算是国师门下,地方上的官员,自然也要敬着银行的人三分。”云逍与崇祯相顾愕然。 “那位周行长,堪称是富可敌国。在咱苏州城的园子,比周百万还要奢华。园子里亭台楼阁,水榭假山数不胜数,堪比是神仙住的地方!” 青年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也与有荣焉。 云逍脸上的笑容未变,眸子深处却闪过一抹寒芒。 创办大明商业银行,本该是利国利民,没想到短短数年工夫,竟成了贪腐温床。 孙传庭摇头一笑。 贪腐无处不在,何况是银行这种地方? 大明商业银行的蠹虫们,这次要遭殃了。 那青年兀自吹嘘着,丝毫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变化:“告诉你们,也就是我跟周行长的内侄有些交情,才能知道这些内幕。” “你们啊,以后别不懂装懂,这苏州城水深着呢!” 云逍淡淡一笑:“多谢兄台指教。我们确实是初来乍到,对苏州城许多事情都不甚知晓。” “不知兄台可否再指点一二,这苏州城中,除了大明商业银行,还有何处值得一去?” 那青年见云逍态度谦和,倒也多了几分耐心:“要说苏州城最值得去的地方,那自然是‘厨神居’了!” “那可是如今大明第一酒楼,里面的菜肴,啧啧,神仙吃了都得流口水!” 崇祯在一旁听了暗笑。 厨神居不正是董小宛开的吗? 云逍点头道:“既如此,我们便去厨神居,也尝尝这‘神仙菜肴’是何滋味。” 说罢,便不再理会那青年,当先迈步。 崇祯和孙传庭等人紧随其后。不多久,一行人便来到目的地。 此时正值中午,厨神居的生意非常火爆。 用于招待普通食客的第一进楼阁,早就被人占据,门口还有好些排队等候的客人。 “味压神州南北地,舌上日月天下先!” “也只有胸怀星汉的国师,才能写出如此气魄的对联!” 崇祯看到大门上的对联,直接对云逍贴脸狂吹。 云逍‘呵’了一声。 没营养的马屁,差评! 站在门口迎宾的店伙计笑道:“这位客官好眼力,这对联的确是国师的手笔!不过眼力好也没用,该排队的,还是得排队!” 一名女子恰好走出厨神居,看到云逍后,先是一愣,随即面露狂喜,快步走了过来。云逍刚要进去,忽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公子,你什么时候到苏州来的?” 这女子,正是苏州厨神居的当家人胡翠翠。 说来这女人的经历也是极具传奇。 她本是扬州的一个船娘,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云逍,被安排到厨神居做事。 由于能干,被董小宛委以重任,掌管苏州分店。 厨神居生意能有如此火爆,也足见此女的能力不凡。 云逍笑道:“胡大掌柜,别来无恙啊!” 胡翠翠忙回道:“托公子的福,奴家近年过得极好。这几位公子是……” “我们是萧公子的朋友。”崇祯笑着接口。 “原来是公子的贵客,快请上座!”胡翠翠当然明白,能当公子的朋友,又岂是寻常人物? 于是躬身邀请,然后搀扶着云逍进了厨神居。 门口的店伙计和排队的食客,见状无不目瞪口呆,随即一阵窃窃私语。 胡翠翠将云逍等人带到第五进院子,安排在临窗的雅座,然后吩咐后厨安排酒菜。 自有侍卫前往后厨,盯着厨师们的一举一动,防止有人下毒。 酒菜端上来之后,王承恩一一试毒,这才退到一旁:“没问题,黄公子、萧公子可以用膳了。” 在屋内伺候的胡翠翠心头突突直跳。 这样的排场,那黄公子竟然还排在国师之前,莫非是…… 云逍笑着对崇祯说道:“苏州厨神居的菜肴,与京城大不相同,黄公子不妨多尝尝。”崇祯拿起筷子,加了一块鱼送到嘴边,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噪杂的声音,接着是一阵骂声和砸东西的声音。 云逍皱了一下眉头。 胡翠翠吓了一跳,赶忙出去查看。 过了片刻,她返了回来,小心翼翼地解释:“出了一点小岔子。” 云逍眉毛一挑,“怎么回事?” 周皇后宠信的太监、苏州织造太监秦祥,因为对厨神居下手而掉了脑袋。 如今竟然还有人敢在厨神居中闹事? 胡翠翠只得如实道:“是商业银行的周行长,每次到厨神居,都要奴家去服侍。这次没见到奴家,在那边大发脾气!” 听到“周行长”三个字,云逍、崇祯和孙传庭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还真是巧了! 云逍沉吟片刻,朝胡翠翠说道:“请那位周行长过来,就说有从京城来的萧公子,想在苏州城投资做大买卖,手头有些紧,想找他贷笔款子,条件随他提!” 胡翠翠匆匆而去。 孙传庭摇头苦笑。 堂堂国师,戏耍一个小小的行长。 国师也有恶趣味。 崇祯顿时来了兴致,这才有意思嘛! 孙传庭见状,默默收回刚才的念头。 好吧,不光是国师,陛下一样是恶趣味。 第1324章 萧公子始乱终弃 第1324章 萧公子始乱终弃 不多久,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就见一名中年男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男子身形微胖,面色油光,穿着一身簇新宝蓝色湖绸长衫的,一双眸子不时闪过精光,显然是个精明却又张狂的货色。 胡翠翠看了一眼云逍的神色,陪着笑介绍道:“萧公子,这位便是周行长。” “京城来的?想在苏州城做生意?” 周行长见云逍以及崇祯、孙传庭都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顿时满脸不悦。 他大咧咧地在座位上坐下,接着道:“苏州城的水,不比京城的浅。大明商业银行的银子,也不是那么好贷的!” 他显然是喝了不少酒,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胡翠翠的臀部摸了一把,浑然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胡掌柜的姿色平平,想不到油水倒是十足。” 周行长把手放在鼻尖闻了闻,一阵大笑。 “听说胡掌柜是船娘出身?” “这样,今晚胡掌柜若肯赏脸,陪本行长到画舫上一叙,本行长便做主,批给你厨神居一笔三万两的贷款,利息嘛,好说,给你按最低的算!” 崇祯等人无不眉头大皱。 王承恩摇头一笑,这货该准备后事了。 胡翠翠看了云逍一眼,故作惶恐地说道:“周行长说笑了,厨神居是谁的声音,你难道不知道?奴家如何做得主?周行长舔舔嘴唇,“听说厨神居的东家,是当年名动秦淮河……咳咳,不说这个。” 他总算是还知道深浅,及时打住话头。 云逍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崇祯眉毛一挑,瞥了王承恩一眼。 王承恩在心中一声叹息,这货该为自己九族准备后事了。 国师的女人,万岁爷的婶娘,你也敢口花花? 孙传庭也是摇头一叹,这朗朗乾坤之下,竟有如此蠹虫,实是可恨之极! 周行长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忙转移话题:“萧公子准备做什么生意?做多大,准备贷多少银子?” 云逍淡淡说道:“周行长能放多少银子,有什么条件?”周行长道:“照咱们银行的老规矩,熟人的话,贷出去的银子,利息另算,另外还要拿出一成作为‘茶水钱’。” “一成的茶水钱?”云逍笑了笑,“周行长的赚头不小啊!” “你以为这一成银子,是本行长一个人全拿了?”周行长冷哼一声。 崇祯冷冷地看了孙传庭一眼。 意思很明白,这一成银子的‘茶水钱’,户部的官员肯定会分润不少。 孙传庭无故躺枪,心中恼怒之极,开口问道:“不知这一成的茶水钱,都孝敬了何方神圣?” 周行长四处瞅了瞅,故作神秘,压低声音道:“本行长在此,乃是奉了国师的钧旨,为我大明聚敛财源,最终有多半是落在内帑的。” 云逍和崇祯面面相觑。他们在大明商业银行中都有股份。 可一成的‘茶水钱’,与他们有一文钱的关系? 周行长见几人神色不对,越发的得意:“本行长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了国师大人,为了当今圣上,乃至我大明江山社稷,可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崇祯闻听此言,已然怒火翻腾,要不是云逍连连以眼神示意,怕是早已按捺不住。 云逍为难地说道:“本公子要贷的款子数额巨大,直接拿出一成……” “在本行贷款,照例是要抽三成这可是行里上下都默认的规矩,少一分都不成。今天是看在胡掌柜的面子,才只收一成。” 接着他的话锋一转,“若是萧公子能有些‘额外’的孝敬,倒也不是不能降一降。” 云逍奇道:“什么额外的孝敬?”“本行长没什么别的嗜好,也就两点,一个银子,一个女人。” “若是萧公子能请得动江南十二金钗之一,如今这江南地界上艳帜高张的陈圆圆,来此陪本行长小酌几杯,贷款的事情自然好说。” 周行长满脸贪婪之色。 他的一名随从插话道:“也是巧了,陈圆圆今儿个正好就在苏州,听说被周百万重金请去唱戏。” “陈圆圆么?”云逍也是颇为意外。 这次南巡,在南京就听过陈圆圆的事情,却并没有刻意去见她。 王承恩笑道:“也是巧了,陈圆圆在京城的时候,与萧公子有些深交。” 云逍一眼瞪过去。 这个老王没安好心,又想拉皮条了。周行长以及随从们一阵哄笑。 “陈圆圆如今,可是江南娱乐公司最炙手可热的歌姬,声名直追十二金钗!” “别说是寻常人,就连苏州知府,甚至是咱们周行长,想听她一曲都难如登天,更别说请来陪酒了。” “京城来的生意人,能请得动陈圆圆?” “今儿个风大,可别闪了舌头!” …… “也罢,便依周行长所言。” 云逍对王承恩淡然吩咐道:“你周本才那儿一趟,便说萧某在此小聚,欲请陈圆圆姑娘前来共饮一杯清茶。 崇祯露出玩味的神色。 “另外……” 云逍压低声音,又吩咐了几句。王承恩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周行长见云逍竟真的派人去请陈圆圆,也是十分意外。 随即认定了云逍不过是个为了银子,不惜下重本的纨绔子弟。 于是他寻思着,下来要狠狠地从云逍身上刮上一层肉来。 未过多时,只听楼梯处传来一阵环佩轻叩的悦耳声响,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雨过天青色缠枝莲纹襦裙的女子。 其容色之美,眉梢眼角皆是风情,正是那位名动江南,引无数王孙公子竞折腰的陈圆圆。 别说是其他人,就连云逍也被其绝代风华所吸引。 周行长更是看得双眼发直,连忙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声音都发了颤:“哎呀呀,是陈姑娘驾到了!快请上座,快请上座!” 陈圆圆却似未曾看见他,目光直接就黏在了云逍身上,快要拉出丝来。 周行长被无视,顿时大怒。 正要开口的时候,陈圆圆径自绕开他,对着云逍盈盈一福。 “奴家陈圆圆,拜见萧公子!” “在京城的时候,萧公子把奴家含在心尖上,怎么到了江南,却连个照面都不打。” “还以为萧公子再也不要奴家了呢!” 陈圆圆说着说着,泫然泪下,人见人怜。 第1325章 银行大扫除,清理蛀虫 第1325章 银行大扫除,清理蛀虫 崇祯神情自若,却不住掐自己的大腿。 孙传庭、王承恩等人,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真是万万没有料到啊,国师竟然也会始乱终弃! “是吗?” 云逍淡淡地回了一句,心里却对陈圆圆刮目相看。 原本以为是个傻白甜,没想到这么有心机。 陈圆圆见云逍的神色冷了下来,立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心急了。早在来这里的途中,她就生出了别样心思。 在京城的时候,陈圆圆最开始以为,这位萧公子不过是个兔爷。 后来云逍屡次救她,又惩治了她的姨夫,安排她到江南娱乐公司。 陈圆圆才醒悟,对方的身份深不可测。 回到江南之后,陈圆圆总算是知道了云逍的真实身份。 江南的青楼,都供着云逍的画像。 再加上接触到的层次高了,听了不少关于云逍的传闻。 这要是还不知道云逍的真实身份,那可真的叫眼瞎了。 今天云逍主动相召,陈圆圆喜从天降,意识到自己的天赐良机到了。 国师也是男人不是?缠一缠,磨一磨,也就水到渠成了。 不过事情要适可而止,不能操之过急。 万一惹他不高兴,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周行长见这位京城来的‘萧公子’,不仅真的叫来了陈圆圆,并且还是她的恩客,不由得重新打量起云逍。 这是一头肥羊啊! “陈姑娘,过来坐!”周行长拍拍自己的大腿,招呼陈圆圆过去。 陈圆圆却是不知道周行长是个什么来头,还以为是朝中的权势人物。 叫她过来,是供其玩乐消遣的。 陈圆圆心中一沉,笑容变得僵硬起来。 没想到,自己在萧公子心目中,也是个玩物。 她正不知所措的时候,云逍淡淡地说了句:“本公子还没有让女人陪客的习惯,到边上候着。” 陈圆圆顿时大喜,魂儿都险些飘了出来。 国师这是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女人啊! “萧公子这是在消遣本行长?” 周行长顿时怒了,伸手指着云逍,语气凶狠,唾沫横飞:“小子,你的贷款,没了!想在苏州城做生意,也没门!” 他的一名随从说道:“你是若是识相的,立即让陈姑娘过来陪周行长,否则让你在这苏州城里吃不了兜着走!” 云逍朝崇祯笑道:“无趣的很。” 崇祯摇头一笑,“早知如此,还不如在街市上走走。” 这时,楼梯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商业银行高经理到!”随着酒楼伙计拉长了的唱喏声,一位收拾的干练利落的中年女子,快步走了上来。 正是大明商业银行的铁腕总经理,高福丽。 高福丽甫一眼瞥见安然端坐于窗边的云逍,立即三步并作两步,然后跪在云逍面前,惶恐地说道:“属下高福丽,拜见国师大人!” “不知国师大人到了苏州,属下有失远迎,万死难辞其咎!” “国……国师大人?!” 这石破天惊的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直直地劈在周行长的天灵盖上。 他脸上那嚣张跋扈的神情瞬间凝固,随即迅速褪尽血色,化为一片死灰。 高福丽看到周行长,诧异地问道:“周行长,你怎么在这儿?莫非,莫非你与国师是旧识?” “旧识?那我可高攀不起。”云逍‘呵’了一声。 周行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身子如同筛糠一般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那些个随从,也都纷纷跪地。 云逍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方才说,你搜刮来的那些民脂民膏,都是用来孝敬本国师,以及当今圣上?” “我……我……小人……” 周行长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哪里还能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高福丽的脑袋‘嗡’的一声,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云逍漠然问道:“陛下与本国师都在这里,你说清楚了,你搜刮的钱财,是入了清华园,还是入了内帑?” 崇祯笑道:“朕的内帑,早就并入国库,更不曾收过一文钱。”胡翠翠和陈圆圆头皮一阵发麻,慌忙跪地拜见。 高福丽头晕目眩,险些昏厥过去。 周行长对着云逍和崇祯连连叩首,语无伦次地哀求:“陛下饶命,国师大人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罪该万死!” “那些话都是小人胡诌的,是小人为了抬高自己,信口雌黄啊!” “求陛下明鉴,给小人一条活路吧!” 胡翠翠看到他的丑态,心中说不出的快意。 这位周行长,看似没多大权势,又不是官面上的人。 可他平日里在苏州城中,打着国师的旗号,飞扬跋扈,鱼肉乡里,不知多少人对他敢怒不敢言,今日总算是踢到铁板了。 云逍冷哼一声,并未理会周行长,转向王承恩,语气冰冷地吩咐道:“交给你了,命苏州知府协助,连夜审理此獠!” “他这些年所犯之事,桩桩件件,都查个水落石出,务必深挖到底,绝不许有任何遗漏!” 崇祯冷哼一声,“此等蠹虫盘踞地方,败坏朝廷声誉,荼毒百姓,实乃国之大害!” “务必严查,彻查!不仅要查他本人,更要查清他背后是否还有牵连!” “奴婢领旨”王承恩躬身领命,看了周行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这不知死活的狗东西,贪银子倒是次要,败坏国师声誉,连带影响了大明商业银行的信誉,诛他九族都不为过。 周行长一头栽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高福丽也是面色铁青,颤声道:“国师大人,陛下,此事皆因属下监管不力,识人不明,以致银行之内出了此等败类,败坏了国师大人亲手创立的商业银行的声誉,属下罪责难逃,恳请国师大人降罪。” “你当然有罪!” “大明商业银行内部,怕不只是这一个蛀虫吧?” “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不可能一无所知吧?你不是失察,是纵容!” 云逍冷冷地看着高福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高福丽不敢争辩,“属下知罪!” 云逍冷冷说道:“户部和东厂,彻查大明商业银行,有多少蛀虫,就抓多少,绝不姑息!至于你……” 第1326章 自断财路,归权于国 第1326章 自断财路,归权于国 不等云逍拿定主意,孙传庭抢先说道:“清查银行,需要有熟知银行的人通力配合,此人非高行长莫属。” 他可不是要为高福丽求情,两人根本就不搭界,没必要。 而是要维护云逍的颜面。 高福丽是大明商业银行的元老,也是精通银行业务的干将。 将她杀了,那岂不是说国师识人不明,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云逍瞥了孙传庭一眼,淡淡说了句:“准了。” 高福丽跪地谢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当夜,苏州城一改往日的旖旎、喧嚣,陷入一片肃杀气氛当中。 王承恩领衔,南京各部、应天府、苏州知府衙门,对大明商业银行各大分行,尤其是总行和吴县分行进行了彻查。 那位周行长何曾见过这样的架势? 不等东厂的人上刑,就已经精神崩溃。 接着就是竹筒倒豆子,将自己的罪行和盘托出,只求王承恩能给他一个痛快,当然了,能留、一条狗命是最好的。 其贪腐的数额之巨,令人咋舌。 这些年来,他利用大明商业银行吴县分行行长的职权,勾结地方官吏,违规放贷给那些资质不足的商户,从中抽取高额的“好处费”。 对于那些急需资金周转的正经商人,则是百般刁难,索要巨额的“茶水钱”,否则便不予批贷,或是故意拖延。 单是这些年他私下置办的田产、宅院、古玩字画,便已价值数十万两白银。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还不是什么。 地方上贪腐几十万两银子的事情,屡见不鲜。 周行长的贪腐案,如同拔出萝卜带出泥,竟牵扯出了一桩涉及上海海关官员,以及江南部分富商的惊天走私大案。 为了活命,周行长将所有与他有所牵连的官员、富商的名字、罪证,以及他们之间往来的密信、账簿等,尽数供了出来。 犹如一张巨大的黑网,盘根错节,其中不乏在江南地界名声显赫的士绅望族。 甚至还有上海海关、海事总督衙门的高官,与商人勾结,走私谋取暴利的事情。 只不过以周行长的层次,只是隐隐知道有这么回事,却无法接触到核心的机密。 王承恩一边记录,一边暗自心惊。 他知道,这次江南又要掀起一场天大的风暴了。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王承恩便将厚厚一叠审讯记录、相关的账册以及搜缴上来的密信等物,悉数呈交到了云逍的面前。 “好,好一个大明商业银行!好一个苏州吴县分行!” 云逍随意翻看了一下,然后漠然一笑。 “我呕心沥血,欲以银行为国聚财,为民生息,却不成想,竟养出了这等吞噬民脂民膏、蛀空国家根基的硕鼠!” “着实该杀!这些无法无天的蠹虫,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儆效尤!”崇祯帝亦是面色铁青。 别的不说,他就是大明商业银行的股东。 贪银行的钱,就是偷他的钱袋子啊! 更何况他的身份是皇帝。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吴县分行,不过是冰山一角,此事背后牵扯之广,已然动摇国本。” “这些蛀虫已然深入骨髓,若非施以雷霆手段,用重典加以清除,大明危矣!” “此事,不仅要查,还要一查到底,挖骨疗毒,绝不可有丝毫姑息!” “要让这商业银行,真正成为大明富国强兵的利器,而不是某些人中饱私囊的工具!” ------------------- 翌日,行辕花厅。 这里曾是前朝某位巡抚的书斋,如今权作云逍的临时议事之所。 次辅李标、户部尚书孙传庭、司礼监掌印王承恩,以及大明商业银行总经理高福丽,并几位随驾的户部郎中、主事,早已正襟危坐,气氛不免有几分压抑。 高福丽一身素色衣裙,不施粉黛,眉宇间带着几分难掩的倦意和忧虑。 虽然并未查出她直接贪腐的证据,但是包庇、纵容之国,肯定是逃不掉的。 云逍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开口道:“诸位,大明商业银行自创设以来,通货银、便商旅,于国计民生,确有裨益。此非虚言。” 众人闻此开场,心中略定。 孙传庭微微颔首,作为户部尚书,他对商业银行带来的财税增长与经济活力,最有切身体会。 然而,云逍话锋一转,便如平地起惊雷:“然则,权柄若无缰锁,则如猛虎出闸,利弊之间,旦夕可变。且问诸位,如今这商业银行,尤其遍布各地的分号,其权责是否已然过重?” 他转向高福丽,目光锐利如剑:“高掌柜,你执掌银行中枢,当知我所言非虚。” “地方分行行长,手握千万银两之调度,俨然一方诸侯。” “上欺总号,下瞒官府,勾连豪绅,鱼肉百姓,此等情弊,难道还少吗?” “便如此番吴县分行一案!” 云逍声音陡寒,“区区一分行行长,竟敢鲸吞国帑,藐视法度!” “若非同陛下微服至此,偶有所察,还要祸害多少良善,侵蚀多少国本?甚至危及我大明江山社稷!” “长此以往,这商业银行,究竟是朝廷的钱袋子,还是养痈之所?”高福丽闻言,娇躯微颤,霍然起身,对着云逍深深一福:“国师明察秋毫!” “都是属下督导不周,用人不明之过。” “银行地方之权泛滥,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若不加以整饬,他日必生大变。” “属下……属下恳请国师示下,如何匡正时弊,重塑银行之纲纪。” 云逍见高福丽能有此认知,神色稍缓,颔首道:“高掌柜能明此理,善莫大焉。” 他目光沉凝道:“我决定了,大明商业银行今后之本,当在储蓄、借贷、汇兑、结算四事。” “至于其银券发行之权……” 他的目光转向孙传庭,一字一顿地说道:“必须从商业银行手中尽数收回!” “此权当归于朝廷,由户部统一印造、发行、监管!”此语一出,满堂皆寂! 花厅中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第1327章 大明国家银行 第1327章 大明国家银行 银券的发行权,该有多重要,即使是傻子也知道。 那就是摇钱树啊! 真摇钱树,绝对没有丝毫夸张的意思。 在朝野上下的观念中,只要老百姓相信这个,大明商业银行想印多少,就能印多少,也能换成相应的银子。 云逍的决定,不啻于将摇钱树拱手送给朝廷了。 那可是他自己的产业啊! 高福丽本能地想要开口分辩。 然则迎上云逍那双、眸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明白,这位年轻的国师,一旦做出决定,便是九鼎之重,不容任何人置喙。 纵使心中有万般不舍与为难,此刻也只能俯首听命。 倒是户部尚书孙传庭,在最初的震惊之后,满脸都是敬服之色。 他霍地站起身,不顾仪态地在花厅中来回踱了几步,大声赞道:“国师高风亮节,视钱财如粪土,无愧于当世圣人之称!” 崇祯心中一声长叹。 古往今来,不恋权位,不贪钱财,唯有叔父也! 云逍摇头一笑。 发行银券的目的,就是为了解决大明‘银荒’的问题,而不是为了自己敛财。因此他早有打算,一旦银券为天下百姓接受,就把发行权交给朝廷。 开玩笑,掌握着泱泱大明的货币发行权,有几个脑袋不够砍的? 这是大侄子在当皇帝,换做其他皇帝,即使不被砍脑袋,也会因此心存疑忌,迟早会来个‘杀人越货’。 到时候赚再多的银子,又有个毛的用? 然而银券发行数年,因此也产生了很多既得利益者。 直接将银券发行权交出去,肯定会招致不满,进而引发一系列的问题。 这次吴县分行的事情,正好给了他一个契机,顺势把银券发行权交出去。 云逍的这些用意,孙传庭这种人精当然清楚,只不过不会说破,反倒盛赞他的品行。 “国师此策,真乃经天纬地之大手笔!”孙传庭兴奋难耐,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哦?”云逍微微一笑,有心考较孙传庭,“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经天纬地?” “银券者,国家之信也!其发行之权,若操于商贾之手,则商贾趋利,必有滥发之虞。” “若由户部统之,以朝廷之信为基,以天下之财为本,则银券之行,方能稳如泰山,畅行无阻!” 孙传庭朗声说道。 随行的几位户部官员,议论片刻后,亦皆面露喜色,连连称是。 他们主管国家财政,自然明白将货币发行权,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中的极端重要性。 熊汝霖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银券发行权归于朝廷,自然是大利。然而也有大弊。” “若是银券跟洪武、永乐年间那般发行无度,不仅毁了国师辛苦建立的信誉,更是会祸及百姓,让朝廷信誉一落千丈!” 云逍不由得朝熊汝霖竖起大拇指。 千万不能低估皇帝、官员的贪婪。 要是银券跟后世的津巴布韦币一样,也就等于是彻底毁掉了大明的金融。 这是云逍决不允许出现的事情。 “银券归户,不过是第一步。” “在此之上,我大明更应设立‘国家银行’,总揽天下金融,以为国用!” “国家银行?” 崇祯帝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孙传庭、高福丽等人更是面面相觑,这“国家银行”四字,对他们而言,比之方才的“银券归户”,还要来得新奇,来得震撼。 云逍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此‘大明银行’,非同寻常商行。” “其位,当在所有商业银行之上;其责,非为牟取分毫之利。” “其首要之务,乃是代朝廷统筹天下之金融,稳定钱法币值,督查各商行之经营,以防其逾越本分。” “再者,便是承办国债,经理国库,为朝廷兴修水利、赈济灾荒、整军经武等一切国家大政,提供财力之源泉,调度之枢纽。” “若以浅显之言论之,大明商业银行及往后或有之私营钱庄,皆为‘营生之行’,以逐利为本。” “而这‘大明银行’,则是‘掌印之行’,‘监国之行’!它是我大明金融之基石,社稷之柱石!” 孙传庭眼眸中精光闪动。 他宦海沉浮数十年,自问也是有些见识的。但今日云逍所提出的这“国家银行”之构想,其格局之宏大,用心之深远,依旧让他感到心神剧震。 这已然超出了单纯的财政方略,而是涉及到了国家根本的治理之道。 一时间,他竟有些痴了。 崇祯帝听到此处,心中已是通透。 那些繁复的金融条陈,他或许不甚清楚。 但云逍所描绘的这个“国家银行”所能起到的作用,及其对巩固皇权、充盈国库的莫大好处,他却是听得真真切切,心里也是明明白白! 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家庭,没有钱是解决不了的问题。 若真能将这样一个前所未有的庞然大物建立起来,那他梦寐以求的开创万世基业,岂非又多了一大臂助? “国师之远见,实非常人所能及也!”崇祯帝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由衷赞叹道,“若此‘大明银行’得以设立,则国用可足,民心可安,何愁天下不定,社稷不兴!” 财政之困,钱法之乱,乃至那如附骨之疽的“银荒”,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勒在大明脖颈上的绳索,令他食不甘味,夜不安枕? 叔父刚才说的这些,又哪里仅仅是钱袋子的问题? 这分明是为他万历之后再造乾坤,铺就了一条前所未有的煌煌御道! “国师,请受下官一拜!” 孙传庭朝着云逍长身一拜。 “下官执掌户部,碌碌数载,自诩于钱粮一道,也算略窥门径。然今日得闻国师金玉之言,方知萤窗小吏,焉敢与日月争辉!” “国师之宏才伟略,经天纬地,匡扶社稷,下官今日得聆此大道,真如拨云雾而见青天,有此擎天之策,何愁我大明不兴?何愁四海不定?” 言罢,又是低首鞠躬,其声锵然。 “过了啊!”云逍笑着摆摆手,“我只是纸上谈兵,真正落到实处,还要靠你们。” “国师所言,我等此前闻所未闻,今日一见,方知天外有天!” “国师大才,亘古未有!” 其他几位户部官员此刻也如梦初醒,纷纷离座,向云逍躬身长揖,彩虹屁乱飞。 第1328章 叫花县的巨变 第1328章 叫花县的巨变 “着,户部尚书孙传庭为总揽,即刻会同内阁辅臣,并司礼监掌印王承恩,再召大明商业银行总经理高福丽,以及一应于算学、商贸、钱法诸领域有专擅之能员。” “务必以最迅捷之日程,拟定出设立‘大明银行’之详尽典章!” 崇祯重重地一拍椅子扶手,斩钉截铁地说道。 接着他看向云逍,“至于这所有典章之最终审可,一应新政事务之最后决夺,皆由国师一人总揽其纲。” 云逍皱了皱眉头。 大侄子这是想把自己累死啊!每天勾栏听曲,难道就不香吗? 崇祯道:“国家银行,关系大明命脉,这开天辟地、扭转乾坤之重担,也只有国师能够承担。” 云逍见他眼神中的恳切,无奈地叹了一声,“领旨。” 崇祯顿时大喜,朝大臣们挥手道:“干系重大,勿负朕望。” “臣等遵旨!” 孙传庭、王承恩等人齐齐躬身。 “这‘大明银行’之策,诚然是富国强民、经纬天下之根本大计。” “然而擘画构建,绝非朝夕可成之易事,需得如琢如磨,细细打点,方能尽善尽美。” “另外,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需要陛下和各位大人铭记。”说到这里,云逍加重了语气。 崇祯坐直了身子,孙传庭等人都是神色一凛。 云逍缓缓说道:“以宝钞为前车之鉴!” “请国师不吝赐教!”孙传庭向云逍拱手道。 大明宝钞的名声,可谓是臭不可闻。 人人都知道,那是朝廷用来骗老百姓钱的。 可真正能说清楚其崩盘的深层原因,却找不出几个人。 时至今日,朝野上下都将宝钞贬值,归咎于“民间违禁用银”,而不是超发问题。 “也罢,那就跟大家伙儿说说货币金融。” 于是乎,云逍开启了授课模式。 结合大明宝钞,跟崇祯等人讲了什么叫朝廷信用,什么叫市场信心,以及财政与货币的共生悖论。 云逍侃侃而谈,等结束时,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他喝了一口茶水,润了一下喉咙,然后继续说道:“宝钞的崩溃,本质上,是朝廷试图以行政权力,驾驭经济规律,却又缺乏配套制度支撑的结果。” “宝钞给我们的教训就是,要想一个货币稳定,需以坚实的财政基础、持续的政府信用、灵活的市场调节为前提。” “因此,大明国家银行接手银券发行后,必须恪守以下几条,当做是红线,绝对不可逾越分毫!” 众人的神情都凝重起来。 “其一,确立银券信用锚点。” “什么意思?按1:1比例,建立准备金制度,公开国库白银储量,允许百姓随时兑换。”“例如,若国库储银100万两,初期仅发行100万两银券。” 说到这里,云逍有意盯了崇祯一眼。 崇祯讪讪一笑,叔父这是要敲打自己以及将来的皇帝的。 云逍斩钉截铁地说道:“严禁皇室、官府,直接调用准备金,设立独立机构监管发行,由六部与地方乡绅代表共同监督。” “否则,银券必定会如宝钞一样崩溃,朝廷信用一落千丈,甚至因此亡国!” 崇祯神色一变,沉声说道:“朕会下旨告诫天下官员及后世,以此为永例!” “其二,实施量化发行与回收机制,年度发行银券数量实行限额,强制回收渠道。” “其三,建立独立监管体系……就叫货币政策委员会,由户部尚书、都察院御史、地方商会代表、学者组成,每季召开听证会,根据物价调整发行策略。” …… “最后就是风险对冲!” “预留白银战略储备,渐进式融入海外贸易,直至将银券流通是整个世界!” 没错,这才是云逍的终极目标。 军事征服的手段太低级,老米的金融霸权,才是最高级的。 说完这些,云逍丢下君臣,径自离开花厅。 有些乏了,找陈圆圆听曲儿……纯粹的欣赏音乐,绝对没有其他的想法。 ----------------- 大明商业银行的贪腐案,以及大明金融革新,都没能让崇祯南巡的步伐停滞。 南巡的下一站,昆山。 “昆山?”御舟上,崇祯合上《昆山县志》,脑海中勾勒出昆山的大致形象。 从县志中可以得知,从古至今昆山都不是什么膏腴之地。 甚至在人文荟萃、富甲一方的江南诸县之中,其名声,颇有些令人一言难尽。 国师安排陈子龙、顾炎武,在昆山进行试点革新,使得昆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过那些都是停留在字面上的,具体会是什么状况,让崇祯心中颇为期待。 崇祯看向随行的官员,目光落在熊汝霖身上,笑问道:“朕听说熊卿籍贯余姚,幼年曾在苏州府求学。你跟朕说说昆山旧事如何?” “微臣领旨!” 熊汝霖心中颇为激动。 之前一再惹恼皇帝,本以为仕途黯淡。没想到皇帝不仅没有降罪,这次反倒特意点名他这个小小的七品官。 肯定是国师在皇帝那儿美言了几句,国师还真是虚怀若谷、慧眼识英才。 “苏松坊间,曾有民谣流传:金太仓,银嘉定,铜常熟,铁崇明,豆腐吴江,叫花昆山,纸长洲,空心吴县。” “说的便是苏州府下辖各县之景况,这昆山县,在苏地八州县之中,向来是以贫瘠凋敝、水患频仍而著称的……” “哦?竟还有‘叫花昆山’这等谑称?”崇祯帝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堂堂大明,天子脚下不远的江南腹地,竟还有被冠以“叫花”之名的州县? 熊汝霖继续奏道:“陛下,那早已是老黄历了,当不得真!您有所不知,数载之前,国师初下江南,在昆山一地小试牛刀,大力推行新政,如今昆山已是天翻地覆之巨变!” 顿了一下,他接着说道:“朝廷也正好以此为契机,将昆山巨变展示于世人,让某些对新政心存疑虑之人,开开眼界,知晓何为民心向背,何为事在人为!” 崇祯心头越发热切起来。 一些京里来的大臣心中暗笑。 所谓昆山巨变,不过是为了给国师脸上贴金,吹嘘出来的罢了。 提前布置一番,皇帝带着大臣们走上一趟。 然后下至褒扬,报纸上再大肆吹捧一番,你好我好全都好。 老套路了。 第1329章 你祖宗十八辈儿都是要饭的 第1329章 你祖宗十八辈儿都是要饭的 数日后。 御驾离开苏州城,御舟船队浩浩荡荡地朝着昆山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一支由十几辆新式马车组成的车队,也悄然启行。 车队离开苏州城后,从官道径直往昆山县方向而去。 马车中坐着的,正是微服私访上瘾的崇祯皇帝,以及云逍等人。 他们乘坐的马车,是当下在江南还十分新奇的的四轮马车。这种新式马车,是由皇家科学院研制,昆山机械制造厂制造。 马车上用上了“复合板簧减震”,车轮之外也包裹了一层厚实的古塔胶。 马车行驶在平整的官道之上,颠簸感大减,比之过去那些硬邦邦的马车,简直是天壤之别。 云逍坐在马车上,心情十分愉悦。 可别小看这小小的马车,这可是代表了当世最顶尖的科技……用后世的话说,也就是科技黄冠上的一颗明珠。 别笑,这可是真的。 别的不说,光是一个减震装置,就是一个很难攻克的难题。 云真人骄傲一下,没毛病吧? 一路上,崇祯惬意地欣赏着沿途美景。 初看之下,与先前在其他州府乡村所见,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差异。 阡陌纵横,绿野无垠,间或有行色匆匆的商旅队伍擦肩而过,一派典型的江南水乡田园风光。 崇祯帝心中那份期待感,不免略略降了几分。 说好的天翻地覆呢? 崇祯忍不住掀开车厢的锦缎帘幕,带着几分疑惑,问道:“这昆山左近似乎也并无甚么出奇之处啊?” 云逍正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双眼,摇头一笑。 他抬手指着窗外。 一片片稻田,被规划得如同棋盘般整齐划一,沟渠纵横交错。 “你细看那些田亩,那就是之前所说的家庭农场制的产物!”崇祯帝忙凝神细观。 果然这一看之下,便看出了端倪。 窗外那些田亩,与寻常所见之农田大相径庭。 每一块田地,都被精心规整得方方正正,大小几乎完全一致,田埂笔直如线,沟渠纵横如网。 更有无数小型水闸、提灌设施点缀其间,显然是经过了极为专业的统一规划与水利改造。 田间劳作的农人,虽衣着依旧朴素,身上打着补丁,然其精神面貌却与往日所见那些面带菜色、愁苦不堪的佃户、流民迥然不同。 他们个个面色红润,身形健朗,挥汗如雨之间。 他们的神情间洋溢着喜悦,还有人大声哼唱着昆曲。 “这便是国师所独创之‘云氏模式’的成效么?”崇祯帝眼中异彩闪动。 “臣此前也曾听闻昆山之事。” 孙传庭在一旁适时接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国师大人当年在此,不仅投入巨资,修筑防洪大坝,使一方泽国化作了沃野千里,得良田近百万亩。” “更是将这些良田,采用‘家庭农场制’的经营模式,堪称是神来之笔!” 所谓‘家庭农场制’,也就是由当地士绅、商人以及外来资本,共同出资组建农业股份公司,对农田进行集中管理,科学种植。 公司会根据区域、面积,将这些土地,划分为若干个农场。 又将农场分成若干块,承包给百姓,以家庭为单位进行生产。 公司对生产、种子、农具、肥料、技术指导等各个方面,进行统一安排,统一规划。 “此举一出,昆山当年就收获超500万石,彻底摘掉叫花县的帽子。” 崇祯听得心驰神往,便提出要实地去看一看。 恰好马车行至一处村落入口。 一阵清脆的孩童嬉笑打闹之声,伴随着几声“叮铃铃”的金属脆响传来。 眼前这一幕,怎么都无法与“叫花昆山”的联系在一起。 车轮碾过官道,缓缓驶入村口。 放眼望去,整个村落的布局疏阔有致,一排排青砖黛瓦的房舍。 脚下的村道,虽仅是寻常黄土夯实而成,却出乎意料的平坦坚固,路面微拱,两侧还掘有浅浅的排水沟渠,显然是日日有人精心洒扫维护,绝非敷衍了事之举。方才那阵阵银铃般的嬉闹之声,正是从十几个梳着冲天小辫、虎头虎脑的总角小儿,正呼朋引伴,笑闹着追逐一只在地上滴溜溜急转的红绳陀螺。 “盛世乡村,莫过于此!”崇祯龙颜大悦。 他看了一眼云逍,心中一阵叹服。 他要将这位总能化腐朽为神奇、屡屡颠覆他认知的叔父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叔父果然是有点石成金之术,在昆山这么一点,叫花县变成了桃源。 云逍笑道:“毕竟耳闻终不如目见,陛下何不到村子里走走看看?” “走,去看看!” 崇祯来了兴致,举步下了马车。 一行刚进入村庄,一众男女老少村民的簇拥着一名老者迎上前来。老者衣着虽然朴素,然眉宇间的气度却不卑不亢,应是此地的里正,抑或是族中耆老。 老者趋行数步,深深一躬,“草民陈六吉,叩见上差各位大人!” “不知是哪阵香风将各位贵人吹至鄙村,有失远迎,还望各位大人老爷们恕罪!” 孙传庭上前扶住老者,“老丈无需如此多礼,我等一行偶然途经此地,并非什么劳什子的上差。只因遥遥望见贵村风貌鼎新,故而特来叨扰一二,老丈放宽心便是。” “贵客驾临,乃小老儿与合村之幸,但凡垂询,定当知无不言!” 陈六吉笑呵呵地说道,心里却直犯嘀咕。 这帮子当官的坏得很,根本没说实话。 京城的皇帝老爷,要到昆山来混吃混喝,事情早就传开了。 这几天来昆山的官儿,比田里的老鼠还要多。 这帮人即使不是当官儿的,也是苏州府来的官差。 崇祯帝也在打量着老农,见其虽双手老茧,面容风霜,眼神却清明有神,迥异于寻常农夫的麻木。 崇祯很随意地问道:“老丈,今年的年成如何?” 陈六吉叹了口气,答道:“今年雨水少,年成比不得往年。” 崇祯心中一沉,“那岂不是要饿饭?或是跟往年一样,去外县要饭?” “你才要饭,你祖宗十八辈儿都是要饭的!” 陈六吉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顿时急眼了。 崇祯怎么也没料到,就这么一句话会刺激到他,被他这么一通骂,顿时面红耳赤。王承恩及随行太监、侍卫顿时大怒。 崇祯挥挥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云逍忍不住笑了。 这老头儿说的还真没错。 大侄子的祖上,不正是要饭吗? 第1330章 不是见鬼,是见国师了 第1330章 不是见鬼,是见国师了 陈六吉猛地意识到,对方不是寻常乡民。 吓得这老头儿顿时脸色苍白,连连作揖谢罪。 崇祯摆摆手,“以往年成不好的时候,昆山县的百姓不都是外出讨活的吗?” “那都是陈年老黄历了!” 陈六吉咧嘴一笑。 “往年,别说是灾荒年,即使是风调雨顺的年份,江湖一发大水,昆山准会被淹。” “老百姓不得已,也只得外出讨活,背着破三弦,领着娃儿出去唱昆曲讨活命,因此落得个‘叫花县’的名声。” “如今可不一样了!” 陈六吉脸上笑开了花,打开了话匣子,激动地挥舞竹杖。 “如今咱昆山,简直是天翻地覆,做梦也不敢想哩!” “可几年前,咱昆山来了位活神仙……云真人可真是活神仙啊!” 陈六吉满是敬仰与感激。 云逍无奈地笑了笑,没办法,粉丝多,到哪儿都能遇到。 “云真人带着咱们兴修水利,一道大坝,硬是把太湖洪水给拦住了,硬生生地从龙王爷嘴里,给咱昆山夺了近百万亩上等好田!” “这还不稀奇。” 陈六吉眉飞色舞,吐沫子飞了崇祯一脸。“云真人推行了个‘家庭农场制’!” “如今啊,家家有余粮,每天能吃上白米饭,逢年过节还能添身新衣裳!这在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啊!” 孙传庭等人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此时才意识到,此等变革彻底激发了农民的积极性,对云逍的经世之才越发敬佩。 崇祯不动声色地说道:“那老丈为何刚才还叹息年成不好?” 陈六吉道:“小老儿是在叹息,以前一天一顿白米饭,今年啊,怕是得搭上红薯、玉米了!” 王承恩差点想上去踹上老头儿一脚。 你这不是在炫耀吗?红果果的炫耀! 陈六吉接着说道:“几位贵客若不信,尽管在村里转转!如今咱们昆山县,早不是那个‘叫花昆山’喽!要是谁再提‘叫花县’,昆山人准会跟他急!” 崇祯等人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崇祯刚才一说是外出要饭,老头儿就急眼了。 云逍含笑接口:“老丈,除了田地出息,村里可还有其他营生?我见村口孩童精神饱满,想来家境殷实。” 陈六吉笑道:“道长好眼力!托云真人的福,咱们昆山县如今不仅地里打粮,县里还跟上海县合办了好多大工厂!造什么‘黄包车’、‘自行车’。” “村里不少青壮年,农闲时都去厂里做工,一个月也能挣回不少银钱呢!这日子,怕是比神仙过的也差不离了!” “工厂?”崇祯帝眼神一亮。 “可不是!” 陈六吉谈兴更浓,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咱们村里如今还行了‘乡村自治’。村里的事,大伙儿商量着办。” “县里还派来了‘皇家公务员’,都是年轻有学问的好后生,隔三差五来村里转转,帮咱们出主意,宣讲朝廷政策,从不吃拿卡要,跟以前那些衙役,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这番话,崇祯听了顿时眼睛一亮。 孙传庭等大臣则是在心里掀起一阵波澜。 古往今来,朝廷的的统治,向来皇权不下乡,甚至不下县。 如今昆山竟能通过“乡村自治”与“皇家公务员”制度,将朝廷政令真正落实到基层。 要知道,从古至今,华.夏都是皇帝与士绅共治天下。 士绅把持地方,一旦做大,就会危及皇权,甚至将其颠覆。 因此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会想法设法笼络、同时又极力压制、打击士绅。 皇权下乡,意味着皇权的掌控力达到了空前的地步。 此等治理成效,实乃开天辟地头一遭。 崇祯看了云逍一眼,心中感慨良多。 叔父总是能给自己带来石破天惊的惊喜。 如果把昆山的经验推广天下,光是这一项,就堪称是彪炳史册的丰功伟绩。 正说话间,远处官道上传来急促的蹄声。 不多时,几骑快马飞驰而至,马上骑士翻身下马,动作矫健。 当先一人,面容俊朗,眉宇间一股英勃之气,正是昆山县令陈子龙。 他身后紧跟着的,则是神情沉稳,目光锐利的县丞顾炎武。 “昆山县陈子龙,叩见……”崇祯朝二人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话。 二人赶忙改口:“拜见各位大人。” 云逍微微颔首:“无需多礼。我等听闻昆山如今不仅农事鼎盛,更兴办工厂,实业初萌。因此带亲友前来一观,让他们见识一下经世致用之学。” 崇祯颔首道:“刚才与乡民一番畅谈,令朕……真是大开眼界,二位不愧为我大明干吏!” 陈子龙与顾炎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兴奋。 皇帝和国师没有大张旗鼓地来昆山县,让他们心里着实捏着一把汗,生怕哪里会出现纰漏。 现在看来,他们对昆山相当满意,不枉这些年的艰辛付出了。 陈子龙上前一步,“昆山如今能有这般光景,皆赖陛下天恩浩荡,国师大人高瞻远瞩。” “下官愿为诸位引路,烦请移步。”崇祯道:“如此甚好!朕……正有此意!便请陈县令与顾县丞前面引路。” 一行人重又上了马车,在陈子龙与顾炎武的快马护卫引领之下,径直往昆山县城方向而去。 陈六吉看着远去的马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是乡下村夫,眼力可不差,刚才那帮人显然是大有来头。 一名百姓疑惑地开口:“怪了,怎么看那年轻道士如此眼熟?” “没错,似乎是在哪儿见过。” “啊,啊……” 一名百姓指着马车,目瞪口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陈六吉训斥道:“陈小二,你见到鬼了是不是?”那百姓颤声说道:“不是见到鬼……那道士,不正是咱们家家户户神龛上供着的那人吗?” “我的天神爷,瞎了我这双狗眼睛,那不就是国师骂?” 陈六吉一声惊叫,跪在地上,朝着马车去的方向磕头。 其他百姓也都纷纷跪地,虔诚膜拜。 第1331章 自行车,黄包车 第1331章 自行车,黄包车 崇祯一行人乘坐马车,在陈子龙与顾炎武的快马护卫引领之下,径直往昆山县城方向而去。 马车行不多远,便见前方一片更为开阔的土地之上,数座规模宏大、样式新颖的厂房拔地而起。 厂区周围,还有更多的地基正在热火朝天地开挖。 无数民夫、匠人往来穿梭,夯土声、号子声、锤击声此起彼伏。 “乖乖,这阵仗,怕是比当年修建皇城宫殿也不遑多让了吧?” 王承恩一阵咋舌。 他虽是内廷总管,见过大场面,此刻也被这工业建设的宏大气势所震撼。 孙传庭亦是目不转睛,他身为户部尚书,对这等能直接产出财富、吸纳劳动力的实体产业,其敏感度远超常人。 他粗略一估,光是眼前这片厂区,怕是就能容纳数千乃至上万名工人,其带动的上下游产业,更是难以估量。 马车在最大的一座厂房前停下。 陈子龙恭敬地引着崇祯与云逍等人步入厂房。 厂房内部更是别有洞天,一排排巨大的立柱支撑着高耸的屋顶。 屋顶之上,竟镶嵌着大块的玻璃,使得整个厂房内部光线充足,全无寻常作坊的昏暗潮湿之感。 数十条生产线分列各处。 数百名统一着装的工匠正在各自的工位上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敲打声、锉磨声、机床转动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脂与金属混合的气味,非但不难闻,反而让崇祯等人嗅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铁血味道”。 几辆已经组装完成,造型奇特却又流畅的“铁马”,正静静地停放在厂房中央的成品区。 “这是何物?” 饶是崇祯帝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禁被这造物所吸引。 这东西,比之宫中那些珍禽异兽、奇石古玩,似乎更有趣。 顾炎武此刻亦是一脸与有荣焉,他虽是饱学大儒,对这等格物致用之学却抱有极大热情。 他上前一步,朗声解释道:“此物,国师命名为‘自行车’。”“无需马拉,无需驴拽,仅凭双脚之力踩踏,便可驱动前行。” “其设计精巧,内含杠杆、齿轮之妙,一旦熟练驾驭,则轻便快捷,远非寻常步行可比。 “哦?竟有如此神奇之物?”崇祯跃跃欲试,恨不能立刻便上去体验一番。 云逍见状,含笑对工厂管事道:“取一辆来,仔细调试一番,让黄公子试试身手。” 那管事连忙躬身应诺,与两名身手矫健的匠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推过一辆崭新的明黄色自行车,又仔细检查了链条松紧。 崇祯在云逍和王承恩的搀扶之下,有些新奇,又有些紧张地跨上了那辆自行车。 他双手紧紧握住车把,一双龙脚却仿佛千斤重担,不知该往何处安放,车身立时便摇摇晃晃,险些就要摔倒。 随行官员一个个看得是心惊肉跳,额头冷汗直冒,几乎要不顾体统地扑上去舍身护驾。 不说是摔伤,哪怕是摔上一跤,也是惊天的大事。 云逍强忍着笑意,温言指点道:“陛下,莫慌,身子放轻松,双脚轻轻踏在那脚踏板之上,腰部微微用力,保持车身平衡,眼睛看向前方三丈之处,便不容易倾倒了。” 他说着,还亲身在另一辆车上示范了一下起步与踩踏的动作,那姿态之从容写意,仿佛他天生便与此物融为一体。 “叔父行,朕一样行!” 崇祯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依言再次尝试。 起初几次,不是车头猛地歪向一边,便是脚下踏空。 引得旁边几位强忍笑意的匠人连忙七手八脚地上前扶住,所幸没有摔倒。崇祯此刻被这小小的两轮铁马难住了阵脚,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下也微微有些濡湿。 “哈哈哈,此物……此物看似简单,却也颇有门道!” 崇祯并未着恼,反而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欣喜和快意。 试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在匠人们的牵引与保护之下,崇祯总算勉强能在平地上歪歪扭扭地骑出十几步。 “哈哈,有趣,有趣之至!” 看到大侄子的样子,云逍摇头一笑。 男人至死是少年,大侄子也不例外。 “若是军中斥候能人手一辆,那传递军情、刺探敌踪,岂不是如虎添翼?!”崇祯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此物的军事价值。云逍含笑点头:“陛下所言极是。” “这自行车不仅可供寻常百姓代步,方便城乡往来,亦可用于军中通讯、邮驿传递,其用处之广,远不止于此。” “更重要者,生产此等车辆,能极大地带动我大明钢铁、橡胶、机械加工、乃至道路修筑等诸多产业的飞速发展,提供数以百万计的就业岗位,于国于民,皆有无可估量之大利。” 可千万不要低估自行车的作用。 古往今来,都离不开衣、食、住、行这四样。 自行车的出现,彻底革新了出行方式。 更打破了阶级与性别的藩篱,成为工业化浪潮中的首款交通工具。 王公贵族出行,有马车和人力车可以选择。 对于百姓而言,自行车可是他们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交通工具,可以随心所欲地来往。另外自行车的发展,还为将来的汽车工业奠定基础。 原有历史上,自行车从出现到完善,有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 而此时的大明,因为某个挂壁,使自行车一夜步入共产主义。 当然了,现在的自行车还有很多缺钱。 工艺上自然是无法跟后世的自行车相提并论。 另外就是轮胎。 现在的轮胎,用的是古塔胶,而不是天然橡胶。 另外用的是实心轮胎,由于受橡胶限制,暂时还没有研究出充气的。 云逍在心里寻思着,要不要派战舰去南美一趟。毕竟大明的工业化,将会有越来越多的地方用到橡胶,古塔胶只能当做是替代品。 陈子龙开口道:“启禀黄公子,除了这自行车,我厂同时还生产一种名为‘黄包车’的新式客运工具。” “此车构造略简,以人力在后拉拽,车厢内可舒适乘坐两人,其往来于市井之间,远比雇佣轿子或是骡马车辆便宜快捷。” “黄包车?” 崇祯眼睛一亮,顿时又来了兴趣。 第1332章 工业化的血泪悲歌? 第1332章 工业化的血泪悲歌? 陈子龙当即让人拉来一辆黄包车。 崇祯坐在车上,陈子龙则是充当车夫,拉着黄包车在厂区转了一大圈。 王承恩及一帮侍卫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生怕出个什么好歹。 云逍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一幅黑白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十里洋场,车夫拉着衣冠楚楚的洋人,在街道上穿行…… “因为有我,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再有!”云逍收回思绪,微微一笑。 崇祯下了黄包车,依然兴致不改。叮嘱王承恩带十辆回京,以后在宫里不坐步辇,改做黄包车。 “好一个自行车,好一个黄包车,实乃利国利民之器!” “陈卿,顾卿,尔等在昆山一地,将国师之蓝图化为现实,兴办实业,富庶一方,功不可没,朕心甚慰!” 陈子龙与顾炎武闻言,激动得手足无措,,连忙躬身长揖。 “皆赖陛下圣明烛照,国师大人擘画有方,我等不过是拾遗补缺,勉力执行,何敢当此重誉!” 接下来,崇祯一行前往昆山县城,接见地方士绅、百姓。 随后在昆山停留了三天,四处走走看看。 所见所闻,给崇祯和孙传庭等大臣,带来巨大的冲击。无论是家庭农场制,还是乡村自治,以及自行车厂房内的工业,无异于一剂强心猛药,深深扎根于众人心中。 哪怕是再怎么顽固迂腐的官员,也不得不惊叹‘科学’带来的变化。 云逍心中的巨石也悄然落地。 已经把种子种下,并且生根发芽。 接下来的事情,就该交给大侄子和大臣们。 ------------------ 数日后,御驾按原定计划巡视上海县。 抵达上海县后,崇祯带着大臣们去了上海港。 而云逍则以寻访故旧为名,换上一袭道袍,带着乙邦才登侍卫,悄然来到黄浦江东岸的浦东地界。 踏上浦东,连云逍都惊呆了。以前的浦东,不过是黄浦江畔一片寂寂无名的芦花荡,潮来沙白,潮去泥黄,人迹罕至。 如今也是发生了巨变。 江畔舟楫往来,货栈林立。 昔日的荒地上,工厂连成片。 噪杂、喧闹的场面,让云逍有种回到后世的错觉。 云逍来到一座颇具规模的纺纱厂外,见大门前人声嘈杂,很多人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云逍眉头一皱,举步走了过去。 那纺纱厂的黑漆大门之前,密密麻麻聚集了百十来个孩童。 这群孩童,年纪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一点的怕是才七八岁的样子,鼻涕尚未揩净。 他们个个面带菜色,衣衫褴褛。 为首的,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或许是常年劳作,脸蛋儿被江风和尘土磨砺得有些粗糙发红,唯独那双眸子十分灵动。 “我们要复工!” “我们要吃饭!” 在那女孩儿带领下,孩童们挥舞着拳头,不住地高喊着。 云逍站在人群后面,不由得哑然。 怎么感觉像是在搞工人运动? 可这帮工人,年纪未免太小了点。 云逍听了一会儿,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这些孩童,是一群失了活计的童工。 如此众多的劳工聚众“请愿”,要求的竟是重返工位。 这在大明,乃至遍览青史,怕也算得上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云逍的目光落在那领头的小姑娘身上,感觉有些眼熟,想了想,顿时笑了起来。 “关小月?!” 没想到,这领头‘示威’的小丫头,竟会是关小月。 “小月怎么会带领童工,到工厂闹事?”云逍眉头大皱。 “滚,全都滚远点!” “万岁爷到了上海县,你们这帮小叫花子敢在这里闹事,全都抓起来砍头!” 厂区内,几个体格剽悍的‘保安’挥舞着大棒子,威胁着众多童工。 关小月夷然不惧,双手叉着腰,大声叫嚷着:“你敢动咱们试试看!” 一名保安举起棒子,朝关小月身上招呼。 乙邦才和几名侍卫大惊,就要上前去解救。 “住手!”从厂内传来一声断喝。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身着杭绸衣衫,约莫四旬上下的男子,在几个管事的簇拥下,自厂门内快步而出。 男子对着那几个正欲逞凶的护院家丁厉声斥道:“一群杀才!你们怎么能对一帮孩子舞刀弄枪的?都给老子滚一边去!” 那几个保安虽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造次,只得悻悻然收了棍棒。 人群后面的云逍一阵错愕。 这货变脸如此之快,莫非是学过川剧。 男子几步抢至关小月面前,竟是微微哈了哈腰:“哎哟喂,这不是小月姑娘么?您瞧瞧,您瞧瞧,今儿个是哪阵香风把你给吹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不由分说便要往关小月的小手中塞去:“前些时候厂里银根紧,手头不凑手,确是短了他们几日工食。” “这点碎银,小月姑娘您先拿着,给大伙儿买些糖果点心,压压惊,定定神。” “至于短下的工钱,我这就叫账房连夜盘算,保证一厘一毫都不会少!” “明儿个一早,就亲自送到各位小师傅府上,您看,中不中?” 云逍不由得大跌眼镜。 关小月那瘦弱的小身板却猛地一拧,掷地有声道:“钱厂长,我们可不是狡猾,不要你的施舍!“” “我们只要复工!厂子关了快大半个月了,家里都快断炊了!” “你当初招工的时候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过的,只要我们好好纺纱织布,就能有饱饭吃,就能给家里挣工钱!” “复工,复工,那是一定要复工的嘛!”钱厂长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只是前些日子,厂里接的那批泰西番商的订单,临了出了点岔子,那帮红毛鬼忒也刁钻,非要改什么花色样式,咱们这边备下的棉纱原料,一下子就对不上路数了。” “小月姑娘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最多,最多再有个三五天,新的原料一到,厂子立马就重新开张!” “到那时,小老儿我第一个就是亲自上门,把各位小师傅都请回来上工,如何?” 云逍听到这里,心中雪亮,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这厂子之所以不让这些孩童上工,哪里是什么红毛鬼刁难。 分明是大侄子到了上海县,厂家怕雇佣童工的事情被看到,这才临时解雇了他们。 工人的血汗,是工业革命的润滑剂。带英工业化进程中,无数童工的血泪悲歌,在大明上演了啊! 第1333章 触目惊心 第1333章 触目惊心 跟在钱厂长身后的保安头目,见自家东家竟对着一个小丫头片子如此卑躬屈膝,心中老大不忿。 他忍不住压低了嗓门,凑到钱厂长耳边嘀咕道:“东家,这群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一人一脚踹出去也就是了,再不听话,直接打断了腿。犯得着跟她们这般?” “你懂个屁!” 钱厂长听了这话,肺差点没气炸了,狠狠地剜了那不开眼的家伙一眼。 接着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蚊蚋般的声音嘶吼道,“你当这领头的小妮子是寻常人家的小丫头?”保安头目诧然道:“难不成还有什么大来头不成?不对啊,要是有什么来头,小小年纪又怎么会跟这帮小贱民混在一块儿?” “你知道什么?”钱厂长冷哼一声,“她背后,可站着一位‘道士哥哥’!那位爷,你可知他是谁?他若是跺一跺脚,整个大明都得地动山摇!” “道士?莫非,莫非是……”保安头目闻言,只觉脑后“嗡”的一声。 我的乖乖隆地咚! 国师云逍子的名头,如今在江南官场,就就是活阎王啊! 上一任上海县令是怎么死的? 就是被云逍子活活给吓死的! 谁曾想,眼前这个领着一群泥猴儿似的小童工在此“聚众滋事”的黄毛丫头,背后竟有这般擎天巨擘撑腰?钱厂长又转向关小月:“小月姑娘,您看……您就发发慈悲,我钱通对天发誓,三日之内,一定给您,给各位小师傅,一个妥妥帖帖的交代!” 关小月眼睛,在钱厂长的老脸上骨碌碌转了几圈,似在分辨其话语真伪。 她虽年幼,却也非全然不谙世事,知道这些工厂老板,多是些见风使舵、无利不起早的货色。 但想到这些同样开工糊口的伙伴们,还是点了点头:“好!就再信你三日!若是三日之后,厂子还不开门,我们还来!” “一定,一定!姑奶奶您就看好儿吧!” 钱厂长如蒙大赦,心中却在暗自叫苦:这叫什么事儿啊! 云逍在人群之后,将这一场闹剧尽收眼底。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啊!关小月这小丫头片子,竟也能让这些市侩之徒,忌惮至此。 云逍笑了笑,随着人流散去。 他决定先去探望关小月的爷爷关猛,细细盘问一番这群孩子们的真实境遇,然后再做决断。 既然亲眼目睹了,便断没有袖手旁观之理。 不多时,云逍来到关猛的住处。 关家住的地方,跟以前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 他整了整那身道袍,上前叩响了柴扉。 “谁啊?” 院内传来一声苍老的询问,紧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戚家军老兵关猛。 “国师?!” 关猛的声音发颤,几乎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没错,还是那张清隽如画的面容,还是那身熟悉的青布道袍! “老爷子,数年不见,风采依旧否?” 云逍脸上漾起一抹笑意,语气熟稔亲切。 “哎呀!真是国师您!您可真是稀客!快!快请进!” 关猛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一会儿想去拉云逍的衣袖,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的手太脏。 只得慌忙侧过身子,将云逍延请入内,口中连声迭气地说道:“老汉这狗窝……实在简陋不堪,怠慢了道长!” 云逍浑不在意,随意地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恰好来上海县,便特意抽空过来探望老爷子。昔日一别,老爷子的身子骨,可还硬朗?” 关猛闻言,一双大手不停地搓着,局促不安道:“劳道长如此挂念,老汉这条贱命,真是惭愧无地啊!” 话音未落,柴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轻快得如同小鹿。 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便如同一阵小旋风般冲了进来。 正是关小月! “爷爷,我回来了!……咦?道士哥哥?!” 关小月一抬头,望见堂中端坐的云逍,手中的窝窝头险些掉在地上。 “小月,不得无礼,快给国师磕头!”关猛连忙招手。 “道士哥哥,小月给你磕头了!” 关小月正准备磕头,被云逍拉住。 “道士哥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云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有些枯黄的羊角辫,柔声道:“傻丫头,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方才在工厂门口,好生威风啊!” “啊!”关小月瞪大眼睛,接着懊恼不迭:“早知道道士哥哥在那里,就请你出面,直接把那钱扒皮给抓起来!” 关猛呵斥道:“小月,国师面前,胡说什么呢!” 云逍笑着摆摆手,问道:“你怎么想着,带那帮孩子去堵工厂大门?” 关小月怒道:“厂子不开工,大家都没饭吃。钱掌柜之前说了,是朝廷要来巡查,怕我们这些孩子碍眼,才暂时让他们歇息的!又不是偷懒,凭什么不让上工?” “朝廷巡查?” 云逍摇头苦笑,猜的果然没错。 他沉吟片刻,问道:“小月,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在厂里做工,多吗?” 关小月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道:“多呢!光是钱氏纱厂,十个里头,起码有三四个都是我这么大的,还有比我还小的呢!” “最小的……狗蛋才六岁,他爹娘送他进厂做工,说是能挣口吃的,少饿死一个算一个。” 六岁! 云逍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惨事,可这画面,光是想象便足以令人窒息。 “那……工钱呢?” 云逍的声音有些干涩。 关小月掰着手指头,认真地算道:“像他们这些半大小子,手脚慢,力气小,工钱自然比不上大人。 “大概……大概做五天,才能顶得上一个壮劳力一天的工钱。不过钱掌柜说了,管我们两顿稀粥,饿不死。” 关猛在一旁听着,插话道:“道长,不瞒您说,这些工厂招童工,那是司空见惯的事! “浦东这片,大大小小的工坊,哪一家没有十个八个,甚至几十上百个半大孩子?” “他们人小,好管教,给口吃的就能使唤得团团转。工钱又低得出奇!那些黑了心的厂主,巴不得把成年的工匠,都换成这些孩子呢!” 云逍静静地听着,面沉似水。 触目惊心! 第1334章 霓虹灯下的血泪 第1334章 霓虹灯下的血泪 年纪小到五六岁,就要入厂做工,比例竟高达三成! 童工的工资,仅为成人的五分之一! 工作之繁重,足以摧残他们尚未发育完全的身心。 这哪里是招工? 这分明是在饮鸩止渴,是在吸食大明未来的骨髓! 云逍原以为,昆山那片欣欣向荣的景象,那些作坊中热火朝天的生产,便是大明日不落的雏形。 却未曾料到,在这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竟还隐藏着如此残酷的剥削与压榨。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情。 英吉利的日不落帝国,以及法蓝西等西方列强,在工业革命之初,也是建立在无数血汗乃至白骨的基础上,才取得了辉煌的成就。 “为了应付巡视?” 云逍缓缓咀嚼着这句话,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凌厉的寒芒。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低矮的柴门前,望着门外那片被工厂烟囱的黑烟,与夕阳余晖交织涂抹的天空。 他本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门阀,是那些冥顽不灵的守旧官僚,是来自草原的铁骑,是汪洋上的红毛番。 但今日,他发现了一个更为致命的敌人。 那就是在资本原始积累过程中,那赤裸裸的、毫无人性的贪婪与短视。 若任由这种状况蔓延下去。即便大明拥有了最强大的舰队,最丰盈的国库,那也不过是建立在无数白骨之上,与百姓没有任何干系的繁荣。 这样的“盛世”,绝不是他想要的。 关猛叹道:“老头子时常对小月说,要记得国师的好,要不是国师,这丫头现在多半也去厂子里做工了。” 云逍的声音平静道:“童工的事情,我管了。” 关猛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国师绝不会坐视不管。” 云逍向关小月问道:“小月,你方才说,像你这般年纪便入厂做工的孩子,为数不少,且境遇大多相似?” 关小月用力点头,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是啊!浦东这一片儿,好多人家都是如此,多数厂子喜欢招女工和童工,因为给的工钱少,并且工安监也管不到这些。” “工安监?” 云逍皱了一下眉头。 很显然,工厂钻了律法的空子。 同时上海县新成立的工安监,也并没有履行到职责。 云逍开口道:“我想亲眼去看看,亲耳去听听。小月,你可愿做个向导,带我去几户与你家境况相仿的人家走走?” “当然愿意!” 关小月挺起小胸脯,眼睛亮了起来。 关猛颤声道:“我替那些苦命的娃儿们,给国师磕头了!” 说着便要拜下去。 云逍扶住关猛,正色道:“老爷子,这些孩子,亦是大明的未来。他们的苦,我若视而不见,与禽兽何异?!” 他顿了顿,语气森寒道:“更何况,有些人贱,需要不断敲打才长记性。” 安抚了关猛几句,云逍便在关小月的引领下离开。 “道士哥哥,这边走。” 关小月带着云逍来到一户门扉已然朽烂的人家。 还未进门,关小月神色便有些黯然。 屋里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妇人,正坐在床沿。 在她身边则卧着一个男孩。 男孩比关小月还要小上一些,此时呼吸微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病得不轻。 “狗蛋儿,我带了位道长来看看狗蛋儿。” 关小月怯生生地开口。那妇人闻声,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 她见到关小月身后的云逍,先是一愣,随即挣扎着便要下地。 “莫动。”云逍一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贫道略通医理,且让贫道看看孩子。” 他走到床边,仔细察看了狗蛋儿的脸色、舌苔,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越是诊断,云逍的眉头便锁得越紧。 半晌,他才沉声道:“伤了肺腑,若再不及时救治,恐怕凶多吉少。” 狗蛋儿娘闻言,瞬间涌出两行浑浊的泪水,泣声道:“道长,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狗蛋儿吧!他爹死得早,我就只有这么一个指望了啊!” 云逍连忙将她扶起:“快快请起,贫道定当尽力。只是这病根不除,即便此次侥幸救回,日后也难免复发。你们为何要让如此幼小的孩子,去那等污浊之地做工?” “道长啊,您有所不知啊!” “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哪个当娘的,舍得让自己的心头肉去受那份罪?” “他爹死得早,我们累死累活,也就能勉强糊口。” “后来听人说,浦东这边开了不少厂子,招人做工,能挣钱。我便带着狗蛋儿,还有他姐姐,一路到了这里。” 妇人说到此处,声音已是泣不成声,却又强忍着,继续道:“就说那纺纱厂吧,道长您是没亲眼见过,那里面黑黢黢的! “夏天的时候,直做足足七八个时辰,腿都站肿了,才给一丁点儿工钱,厂房里热得跟蒸笼似的,汗出得跟水淌一样,到了冬天,四面漏风,又没个火盆!”“狗蛋儿就是在那种地方,天天对着那些粉尘,熬坏了身子!” 云逍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怒火升腾。 这就是霓虹灯下的血泪吗? 工业发展初期的资本积累过程,竟是如此残酷。 以牺牲无数家庭的幸福,以压榨最底层民众的血汗为代价,堆砌起少数人的富贵? 想到这里,云逍摇头苦笑。 始作俑者,就是自己啊! 云逍从怀中取出一小锭银子,塞到妇人手中:“大姐,这些银子,你先拿着给孩子抓药调理。切记,这几日莫要再让他去厂里了。他的病,需好生静养。” “道长,这如何使得?” “拿着。”云逍语气不容置疑。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就是这家! “东家说了,这几日圣驾已经到了上海县,上面三令五申,不许出半点纰漏!” “你们厂里那些个不中用的病秧子,该打发的就打发了,莫要到时候冲撞了贵人,惹上麻烦,非扒了你的皮!” 话音未落,一个体态臃肿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第1335章 国师‘淫威\’,恐怖如斯 第1335章 国师‘淫威’,恐怖如斯 那人走进破败的茅屋,嫌恶地皱了皱眉,用一方锦帕捂住口鼻。 “就是他?瞧这半死不活的样儿,留着也是个累赘。给他娘几个大子儿,打发了干净!” “告诉她,风头过了,若是这小子命大还没死,再回来也不迟!” 狗蛋儿娘一听这话,顿时如遭雷击,抱着孩子哭得更加凄惨。 胖子正待再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了一旁的云逍。 “哪来的游方道士……啊!”胖子看清云逍的面容,脑中顿时“轰”的一声。 紧接着,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两腿颤颤,险些当场便尿了裤子。 胖子哆嗦着就要跪下叩拜。 云逍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胖子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瞬间清醒了过来。 很明显,国师这是在微服私访,不想暴露身份!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可能用和缓的语气说道:“咳咳……这位大嫂,鄙人方才……方才是说笑的,说笑的! “这孩子病得这般重,鄙人瞧着也着实心疼。这样,你且宽心,这孩子的医药费,厂里全包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快去账房支银子!”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仅让那狗蛋儿娘和关小月目瞪口呆。 就连他身后那群管事,也是面面相觑,疑心自家东家是不是吃错了药。 云逍依旧神色淡然,只是将目光转向那病榻上的小童,叹了声,喃喃道:“大明的孩子,不该活得这般没有尊严。” 说完,云逍举步走出茅屋。 噗通! 那胖子再也控制不住,双膝跪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云逍漠然道:“认出来了?” 胖子战战兢兢地道:“小的以前在江右商帮的唐麟祥唐大当家的身边做事,有缘见过国师仙颜。” 云逍又问:“江右商帮的人?你叫什么名字?”胖子磕头如捣蒜,“小人周万金,国师大人饶命啊……” 云逍似笑非笑地道:“你又有什么错?” 他的神态,落在周万金的眼里,比那阎王爷还要恐怖几分。 这位在浦东地界作威作福、人称“周扒皮”的大工厂主,竟是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管事、家丁们,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见自家东家倒地,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搀扶,只是面无人色地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国师?!” “啊!您……您是国师大人?!” 狗蛋儿娘那双眸子,骤然瞪得滚圆。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朝着云逍的方向拼命磕头 “民妇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国师大人!求国师大人恕罪!求国师大人饶命啊!” 关小月目瞪口呆。 她总算是亲眼见识到,‘道士哥哥’的‘淫威’竟是如此恐怖,能直接把周扒皮给吓昏死过去。 云逍望着眼前这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妇孺,心中那股怒火,此刻竟是被一股更为沉重的情绪所取代。 狗蛋儿娘在最初的惊慌失措之后,竟是猛地抬起头,目光在地上那不省人事的周万金身上扫过。 随即,她竟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膝行几步,挪到云逍脚边,抱住他的腿,带着哭腔哀求道: “国师大人!求求您……求求您大发慈悲,饶……饶过周老爷这一回吧!” “嗯?”云逍眉头微蹙。 他本以为自己听错了。 “国师大人,民妇知道,周老爷他……他不是什么好人!” “可是……可是国师大人啊,若不是有周老爷他们这些开厂子的人,我们这些从乡下逃荒出来的苦哈哈,连这点活计都找不到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地磕着头,声音凄切无比。 “以前在乡下,咱们没田没地,一年到头在地主家做长工短工,累死累活,也就能混个半饱。” “一遇到天灾人祸,田里没了收成,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家老小饿死,那种日子,简直就不是人过的!” “如今,虽说在厂里做工苦是苦了点,累是累了点,工钱也少得可怜,可,可好歹每天都能填饱肚子,孩子们也不至于活活饿死街头啊!” “比起以前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时刻担心一家老小会饿死的日子,现在这日子,已经是强了不止十倍了!” 妇人那泣血的哀求,狠狠砸在云逍的心上。 被剥削者,竟在为剥削他们的人求情! 这是一幕,是何等荒诞,又是何等悲凉? 只因为,那残酷的剥削,比起过往那绝望的赤贫,竟已算得上是一种“恩赐”。 云逍沉默了。 难道,真的是自己太过理想化,太过苛责这些逐利的商人了么? 在这生产力尚不发达,百姓普遍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时代,能有一份足以糊口的工作,即便那工作环境恶劣,即便那劳动强度极大,即便那报酬微薄得可怜,对于这些一无所有的底层贫民而言,也已是莫大的幸运? 他所推行的“新政”,旨在富国强兵,改善民生。 可若是富国的代价,便是催生出这等吞噬平民血汗的“喝血工厂”。 革新的意义何在? 这与他前世所鄙夷的、西方工业革命初期那种野蛮而残酷的原始积累,又有何区别? 云逍的眼神,在短暂的迷茫之后,骤然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他深知那种只追求效率与利润,而罔顾劳动者尊严与福祉的发展模式,最终会带来何等严重的社会创伤与阶级对立。 他更清楚,一旦这种“血汗工厂”的模式在大明生根发芽,成为一种普遍的常态,那么日后想要将其匡正,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将会是今日的百倍、千倍。大明要走的路,一开始就绝不能走歪了。 绝不能走西方列强那条,浸透了底层民众血泪的崛起之路。 “我要打造的,是一个国强民富的全新大明!” “从一开始,就要立下规矩,划定底线!” “绝不允许那些只知敲骨吸髓、唯利是图的资本,在华.夏大地上张牙舞爪!” 第1336章 有一位道士,在浦东划了一个圈 第1336章 有一位道士,在浦东划了一个圈 云逍目光扫过地上昏迷不醒的周万金,又缓缓落在泣不成声的狗蛋儿娘身上。 他俯下身,伸出双手将那伏地不起的妇人轻轻扶了起来。 “大姐,快快请起。” 云逍缓缓开口。 “你的苦楚,你的担忧,本国师都明白,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但是!” 云逍陡然一转。 “你们的这种‘苟活’,绝不是你们的宿命,大明的百姓,也绝不应卑贱如牛马。” “为何昔日你们会无地可耕,会流离失所?为何今日你们,又不得不在这样的‘喝血工厂’中,用性命去换取那一点微薄的口粮?” 云逍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难道,这便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么?难道,我大明人生来就该受这份苦,遭这份罪?” “本国师告诉你,不是这样的!” 云逍的声音斩钉截铁,“皇上励精图治,推行新政,为的不是让你们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泥潭!” “工厂,是要开的!大明的实业,是要振兴的!” “但是!” 云逍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道: “这工厂,必须是能让工人吃饱饭、穿暖衣、看得起病、养得起家的工厂!” “这实业,必须是能让国家富强、百姓安乐,而不是让少数人富可敌国的实业!” ---------------- 次日清晨。 崇祯踏上了浦东的土地。 随驾的除了云逍,还有李标、孙传庭等众臣和松江府地方官员。 另外还有上海县极具名望的富商。 江右商帮的唐麟祥,无锡巨商华允诚,松江府富商徐孚远、董祖和都在其中。 崇祯举目看去。 目之所及,厂房栉比鳞次。 高耸的烟囱吐着工业的轻烟,黄浦江上舟楫穿梭,码头工人号子声声。 好一派一片繁忙兴旺的景象。上海县令夏允彝早已在此恭候,连忙趋步上前,满面红光地开始奏报。 他手持一卷详细的图册与账目,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启奏陛下,此地便是浦东开发之地。” “昔日,这里不过是潮来白茫茫、潮去黄沙淌的滩涂荒坡。” “然自国师大人高瞻远瞩,规划上海县为通商重镇,陛下圣明决策,大力扶持工商以来,短短数年,浦东已是旧貌换新颜!” “如今,仅这浦东一隅,各类纺纱厂、织布厂、印染厂、机器制造厂等,已逾三百余家!” 崇祯第一次来浦东,对于浦东的变化还没有太大的感受。 松江府的官员、富绅,以及曾经目睹浦东旧面貌的人,此时目睹浦东新貌,内心的冲击之大,简直难以形容。那年春天,国师在浦东这块废地上画了一个圈,于是就有了神迹一般的变化。 国师这样的手段,又何止是点石成金? 夏允彝提高了声音:“以江南棉布为例,以往江南各地年产量总计约为两千五百万匹,而今,单我松江府上海县浦东一地,年产棉布便高达一亿八千七百万匹!” 嘶! 崇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很多官员也被这个数字给吓了一跳。 所谓民生,就是衣、食、住、行四个字。 衣排在第一,因此棉布产量是一个国家生产力主要指标。 仅小小的上海县,浦东这巴掌大的地方,一年的棉布产量,竟是比以往整个江南的产量还要高出八九倍。这是何等恐怖的数字? “此等产量,不仅冠绝大明,更是远销泰西诸国,为我大明换回无算金银!” 夏允彝深吸一口气,接着报出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数字。 “仅此浦东工商税收,去年一年,便为朝廷贡献白银一百八十万两整!” 嘶嘶嘶! 饶是孙传庭这等见惯了大场面的封疆大吏,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户部尚书李标更是激动得胡须微微颤抖,眼中异彩连连。 其余如熊汝霖、以及随行的商贾们,无不面露惊容,交头接耳,啧啧称奇。 崇祯的眼睛都红了。 一旁的黄宗羲踏前一步,对着云逍躬身一揖,朗声道:“陛下,此皆国师大人运筹帷幄!” “数年前,国师就绘就宏伟蓝图,从上海县的整体规划,到上海港扩建,再到鼓励工商、吸引资金,无一不是国师运筹之功。” “浦东今日之盛,正是国师‘实业兴邦’理念的展现!” 孙传庭抚须长叹:“崇祯元年,全国一年赋税折合现银,不过四百万两上下。” “未曾想,如今仅此一个浦东新辟之地,一年税收竟已抵得上当年小半个天下岁入。此等奇迹,亘古未闻!” 此言一出,官员们更是纷纷附和。 一时间,“国师高瞻远瞩”、“陛下圣明”、“大明中兴有望”之类的赞颂之词不绝于耳,气氛热烈至极。 崇祯皇帝听着这些数字,神情一阵恍惚。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登基之初,那段最为困窘艰难的岁月。 为了区区数十万两的军饷急得焦头烂额,为了赈济灾民的银子愁得夜不能寐。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曾穿着打着补丁的龙袍临朝。 甚至走路都不敢太快,怕龙袍磨损,又要花银子添置新的。 宫中用度一减再减,连周皇后都要亲自带着宫人织布,以补贴些微用度。 那时的每一两银子,都仿佛要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今日浦东,一地之税,便近二百万两! 此等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如何不感慨、鸡冻? 崇祯看了一眼云逍。 叔父当真是大明的活财神爷啊!如果叔父,自己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 想到这里,崇祯一阵不寒而栗。 面对众人的吹捧与崇祯那混杂着欣喜、感激与依赖的目光,云逍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惯常的淡然笑意。 他心中却另有一番滋味,脑海中闪过昨天的所见所闻。 浦东的经济成就固然喜人,这的确是他一手规划的结果,是他希望看到的“工业萌芽”。 然而,就在昨日,他才亲眼目睹了这片繁荣表象之下隐藏的血泪。 夏允彝口中那惊人的棉布产量,那巨额的税收,又有多少,是百姓的血汗凝聚? 第1337章 新难题,织布等纱 第1337章 新难题,织布等纱 云逍的目光从官员与商贾们脸上掠过。 看到他们满脸的兴奋,他微微一笑。 云逍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不是为大明富强而兴奋,而是冲着那滚滚而来的财富。 “我来这个世界,却不只是为了这些。” 国家银行”也好,昆山实业也罢,浦东开发亦然。 其最终目的,还要让普天之下的苍生,都能劳有所得,幼有所养。 而非仅仅是数字的增长,和少数人的暴富。 他瞥了一眼那些因兴奋而满面红光的商贾。如唐麟祥、华允诚等人,他们是新政的受益者,也是推动者。 但若缺乏引导与制约,以商人的贪婪和逐利的本性,便可能演变成吞噬弱者的怪物,甚至演变成后世那种,操控、祸乱整个世界的根源。 “浦东今日之成就,是陛下圣明,亦是诸位同心戮力之功。” 云逍缓缓开口,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顿了顿,他望向那片工厂区,接着又道:“大明富强,农工是根本,然而最终却是要归于民生。” “财富之增长,当惠及天下万民,而非徒增贫富之悬殊。” “如何让这工商业的繁荣,真正成为百姓安居乐业之基石,而非部分人之盛宴,这才是我等接下来需要深思与致力之处。” 孙传庭、黄宗羲等人若有所思。他们知道,国师所虑,向来深远。 崇祯闻言,心中的兴奋也略微沉淀下来,郑重点头道:“国师所言极是!” 他知道,叔父绝非无的放矢。 浦东这光鲜之下,或许还有他未曾察觉的隐情。 不过都是小问题。 毕竟与几年前那个风雨飘摇、国库空虚的烂摊子相比,如今的大明已经是少有的盛世了。 众人来到厂区。 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与人声喧哗扑面而来。 偌大的厂房之内,数百台纺车织机整齐排列,无数身影在其中穿梭忙碌。 热火朝天的景象,与方才夏允彝口中那惊人的数据相互佐证,更添了几分震撼。 夏允彝在前引路,不时向冲着与云逍介绍着厂内的运作情形。 “陛下,国师大人,请看这边。” 夏允彝引着众人,来到一片相对独立的工场区域。 这里的机器样式与寻常纺车略显不同,更为精巧复杂。 “这些都是由国师大人亲自指点、改良而成的新式纺纱机。” 十余名女工正熟练地操作着这些机器,一人便可同时照看数个纱锭。 原棉在齿轮与滚轴的带动下,被有条不紊地抽丝、加捻,化为细密均匀的纱线,其速度之快,远非传统手摇纺车可比。 “这便是……” 崇祯的目光被这些高效运转的机器深深吸引。云逍微微一笑,对崇祯道:“这就是‘崇祯机’,其纺纱效率,是旧式纺车十五倍有余。” “十五倍!” 崇祯闻言,眼睛顿时瞪的跟铜铃一般。 他快步上前,仔细端详着那“崇祯机”的运作,看着棉絮化为纱线,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 “好!好一个‘崇祯机’!” 崇祯目光灼灼。 仿佛已经看到,凭借此等神机,大明棉纱产量将何等暴增,国库将何等充盈。 最关键的是,它叫‘崇祯机’啊! 想到此处,崇祯瞥向云逍的眼神,更多了几分炽热。 云逍摇头一笑。 大侄子要是知道,很快崇祯机就会变成牛夫人,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感想。随行的李标、孙传庭等重臣,以及唐麟祥、华允诚等商贾,亦是啧啧称奇。 他们都是识货之人,自然明白这“十五倍”效率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成本的急剧下降,产量的疯狂攀升,以及无可估量的商业利润。 接着夏允彝带着崇祯一行来到另一片更为宽广的织布工场。 这里的织机样式亦与传统织机大相径庭,梭子在织工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在纱线间飞速穿梭,织布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陛下,国师大人,这种新式织机,织布效率比旧式织机,可提升至少八倍!” “八倍?!” 崇祯此刻的心情,简直如同坐上了云霄飞车,惊喜一浪高过一浪。 他几步走到一台织机旁,饶有兴致地看着织工操作。 只见那织工轻轻一拉机括,木梭便“嗖”地一声从一端飞至另一端,比之传统手投梭不知快了多少。 云逍适时开口道:“此织机之核心,在于‘飞梭’。念及皇后仁德贤淑,母仪天下,操持后宫亦如织布般细致有序,故将此织机命名为‘娘娘机’。望其能如皇后之德,广布四海,福泽万民。” “娘娘机,国师有心了!” 崇祯抚掌大笑。 不愧是心疼侄儿的叔父,时刻都替朕与皇后着想。 此番朕与皇后,真的要名留青史,与这神机一同被万民感念了。 众官员与商贾见状,又是一番恰到好处的赞颂。不是吹捧新式机器,而是吹捧皇帝和皇后。 一时间,厂房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仿佛大明的锦绣前程,便在这飞梭与纱锭之间,织就开来。 参观完毕,夏允彝将崇祯、云逍等人请到一处相对安静会客室内奉茶。 崇祯依然兴奋难耐,与商人们继续谈论具体的生产经营。 商人们的脸上显露出一丝愁色。 江右商帮的代表唐麟祥率先开口:“陛下,国师大人,这‘崇祯机’与‘娘娘机’确是前所未有的利器。如今我等在实际经营中,却也遇到了一个难题。” 徐孚远接过话头,详细解释道:“启禀陛下,国师大人。” “正因这‘娘娘机’织布之速远胜往昔,一台织机每日所需消耗的棉纱量便大了数倍。”“而纺纱虽有‘崇祯机’,然而纺纱原本就比织布慢,而织布消耗的纱数量巨大。” “以寻常衣料为例,若用旧式纺车,大约需五名纺纱工人劳作近七天,方能勉强供给一名织工所需之纱线。” “如今织布快了,这棉纱的缺口便愈发明显,常常是织机空转,坐等米下锅。长此以往,恐会影响这大好局面。” 其他商贾也纷纷点头,表示深有同感。 这“织布等纱”的窘境,已成为他们扩大再生产最直接的瓶颈。 第1338章 蒸汽纺织,新时代的开启 第1338章 蒸汽纺织,新时代的开启 崇祯听闻此言,眉头也微微蹙起,随即却舒展开来,他看向云逍,目露垂询。 万事不决问叔父,这位无所不能的叔父,定有解决之道。 众商贾亦是齐齐望向云逍。 在他们看来,这位国师大人既然能设计出如此神妙的机器,自然也能解决由此衍生的难题。 云逍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尤其是那些商贾们略带焦虑的表情。 本国师就是百科全书吗……云逍风轻云淡地一笑,脸上依旧是那副智珠在握的从容淡定。待众人稍稍安静下来,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此事简单!” 所有人都巴巴地望着云逍,等他赐下金点子。 关键时刻,云逍卖起了罐子。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随后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开口道:“蒸汽。” “蒸汽?” 众人一愣,这俩字儿跟纺纱有毛线关系? 孙传庭的眼睛一亮,急声道:“国师说的是……王徵机?”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蒸汽动力的火车,已经在大明出现好几年了。 并且在场的高官,还知道一则没有公开的事情。 以王徵机为动力的铁甲战舰,已经成功下水。 崇祯这次南巡有个重要的行程,就是检阅铁甲战舰。 “不错,正是王徵机!” 云逍眼睛里闪着精光,“纺纱也好,织布也罢,以及铁龙奔驰、煤矿抽水,说白了就是一个动力的问题!” “人的力量小,水的动力受限太大,而风的动力只能看天。也只有以蒸汽为动力的王徵机,才能产生源源不断的动力,并且力大无穷!” 说到这里,云逍不禁有些亢奋。 以大明现有的庞大体量,有了蒸汽动力,欧罗巴的列强们今后连喝汤的资格都没有。 以后坐在世界餐桌上就餐的,只有华.夏,其他皆……餐!崇祯激动地问道:“国师的意思,是以王徵机来替代人力,来驱动织机纺车?” “正是,并且已经试验成功,正要向陛下和诸位展示。” 云逍朝门口大声说道:“进来吧!” 一名青年大步而入,向崇祯行礼之后,又朝云逍一拜:“弟子方以智,拜见师尊!” 正是云逍的开山大弟子方以智。 这些年,王徵和方以智致力于改进王徵机,以及将王徵机用于实用。 王徵主持蒸汽轮船,而方以智则是负责纺织的蒸汽动力化。 云逍问道:“都安顿好了没?” 方以智答道:“已经准备妥当,请陛下移驾前往。” 崇祯顿时来了兴致,急不可耐地起身道:“走! 朕倒要看看,这王徵机是如何用来织布的!” 其他官员和商人也都兴致勃勃,纷纷起身,紧跟着崇祯和云逍,浩浩荡荡地往外走去。 众人心里跟猫挠似的。 能让国师大人这么推崇的东西,自然是不简单……不,肯定是国之重器! 没多会儿,众人来到一处独立的大厂房,门口还有侍卫守着,看着就挺神秘。 来到门口,就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跟个巨兽在打呼噜。 厂房大门敞开着,众人鱼贯而入。 接着看到的一幕,直接把他们都震懵了。 巨大的厂房中央,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赫然耸立。锅炉上方伸出粗大的烟囱,直接捅到天花板,白色的蒸汽“嗤嗤”地往外冒,就跟活物在喘气似的。 几根胳膊粗的传动杆连接着锅炉,另一头则连着几十台改造过的崇祯机。 此时崇祯机还没全开动,但那台巨大的蒸汽机已经开始预热了。 众人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这么复杂的机器。 光是放在那儿,就散发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此乃蒸汽机,因为是王徵大人发明,被师尊命名为‘王徵机’。” 方以智向众人进行科普。 众人当中,有很多人都做过火车。 但是对驱动火车的蒸汽机,却并不了解。“它能把水烧开变成蒸汽,利用蒸汽**的巨大力量,推动活.塞运动,进而带动各种机器运转。” “推动活.塞运动,带动机器?” 很多满脑子之乎者也的官员,努力消化着方以智的解释,但还是觉得有点玄乎。 云逍走到蒸汽机旁边,轻轻摸着那冰冷的铁疙瘩。 他心里清楚,这可不仅仅是一台机器,它代表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开启。 “陛下务必牢记,这王徵机,它将是未来大明工业的心脏,它将取代人力、畜力、水力,成为生产的主宰。” “朝廷怎么重视,都不为过,只要这机器不断轰鸣,一代代升级更新,大明这艘巨轮就永不会止步!” 云逍极为罕见地叮嘱崇祯,然后看向方以智,眼神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方以智得令,高声喊道:“启动!”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个工人立刻上前,熟练地操作着蒸汽机的阀门。 “轰!轰!轰!” 蒸汽机内部发出更加巨大的轰鸣声。 粗壮的传动杆,开始有节奏地上下运动。 带动着连接着的数十台崇祯机瞬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所有的纱锭。同时高速旋转起来。 短短几个呼吸间,棉花就被迅速抽丝、加捻,变成一道道又白又均匀的纱线,飞快地缠绕在纱锭上。 “我的老天爷啊!” 一声惊呼在人群中炸响。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傻了!一个人操作一台崇祯机,就已经是老式纺车的十五倍效率了。 而现在,一台蒸汽机,居然能同时带动几十台“崇祯机”飞速运转。 那生产棉纱的速度,简直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极限,实在是太魔幻了。 次辅李标激动得胡子乱颤,他冲上前去,伸手想摸摸那些飞速缠绕的纱线,又怕打扰了这“神迹”。 “这效率……” 孙传庭结结巴巴地问。 “如今手工纺纱,十个时辰才能纺出一斤棉纱。那这这机器一刻钟能出多少?” 方以智恭敬地回答道:“王徵机带动纺纱机,一个时辰可产出百斤棉纱!” “百斤?!一个时辰?!”众人闻言,如遭雷击,脑瓜子一阵阵‘嗡嗡’作响。 第1339章 国师讲学,工厂管理学 第1339章 国师讲学,工厂管理学 次日。 浦东江右纱厂货仓。 国师云逍子召集松江府境内所有豪商巨贾,工厂主,在此召开会议。 用于堆积货物的巨大货仓,此刻乌压压地挤满了人。 这些人,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在松江府乃至整个江南,算得上是头面人物。 可此时却是如同受惊的鹌鹑一般,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看着高台上那个空着的主位,仿佛那不是个位子,而是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气氛沉闷而又极为诡异。 包括江右商帮的会首唐麟祥,此时也是忐忑不安。 按理说,他是云逍第一次下江南时,主动投靠过来的第一批商人。 即使要打板子,也不会落在他身上。 可这次不一样啊! “会首,完了,这下是彻底完了!” “国师的眼神,我是亲眼瞧见了。那眼神,我的妈呀,简直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往削我的魂啊!” 坐在唐麟祥身边的周万金,脸白得像张纸,他哆哆嗦嗦地嘀咕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先是患了疯癫的病人。“闭嘴!” 唐麟祥低声呵斥。 他也好不到哪去,冷汗把昂贵的丝绸内衬都浸透了,胖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一名工厂主心存侥幸,“昨儿个,国师在看那王徵机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今儿个不大可能会翻脸吧?” “你昨天怕是光顾着看那蒸汽机流口水,梦想着赚银子了,怎么就把国师大人是个什么脾性给忘了?” “国师他老人家,虽说是咱们的财神爷,可他向来最心系百姓,看不得穷人受苦。” “童工的事情被他知道了,咱们还能落得好?” 周围的商人全都慌了神。 “咱们的厂子,怕是保不住了!”“厂子?搞不好,咱们的脑袋都得被砍了拿去当球踢啊!” “国师两次下江南,那可是无数的人头落地啊!” 这话一出,周围好几个商人浑身发软,差点直接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去。 许多人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要赶紧打发心腹小厮,从后门溜出去,把家里的金条细软赶紧收拾好,随时准备跑路。 就在众人心中上演着一百种凄惨死法的时候,一道身影出现在高台上。 众人心头一紧。 来了! 国师来了! 所有商贾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咚咚咚”地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云逍没有立即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就在众人已经脑补出自己被抄家灭族、妻离子散的全部剧情,准备闭眼等死的时候,云逍终于开口了。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别无他事,也就是想跟你们随意聊聊。” 聊聊? 众人面面相觑。 我信你个鬼,这个道士坏的很! 不过上来没有动刀子杀人,让很多人松了口气。 云逍又道:“昨日都见过那王徵机的威力了?” 徐孚远站起来,陪着笑答道:“国师神技,无异于给咱们送来了摇钱树啊!”众多商贾纷纷开口,阿谀之词如洪水泛滥。 云逍抬手虚按,货仓内顿时一片寂静。 “以王徵机替代人力,来纺纱织布,的确是让产量暴增,成本也随之降低,称其为摇钱树,倒也不是不可以。”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就凭你们现在管作坊的本事,配得上它吗?” 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 众人集体石化,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剧本,似乎有些不对啊! 说好的痛斥无良商人压榨童工呢? 说好的罚款抄家,杀鸡儆猴呢? 怎么变成管理上的事情了? 唐麟祥和周万金对视一眼。 国师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他不是来秋后算账的? 不等他们的大脑从宕机状态恢复过来,云逍的话锋陡然一转。 “神兵利器,需有屠龙之术方能驾驭!” “今日召你们前来,并非问罪,而是要传授给你们这套‘屠龙术’!” “屠……屠龙术?!” 商人们再次呆住了,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云逍的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接着缓缓开口: “若是拿军队来打比方,手工作坊就是一帮乌合之众组成的民团,而真正的工厂,则是朝廷统领下的精锐大军。” “以统领民团的方式,却统领大军,显然是不合时宜,甚至会闹出大乱子!”云逍的这番话,让工厂主们深以为然。 如今的浦东,无疑是整个大明乃至世界纺织工业的最前沿。 可管理工厂的模式,依然采用的是旧有的手工作坊管理模式。 不仅效率极低,经常还会闹出一些乱子。 因此迫切需要更为先进的管理方式,来替代旧有的管理模式。 以华.夏人的智慧,总结提炼出新的管理模式,也就是时间的问题。 然而这个过程,必定是曲折而又漫长,甚至会付出无数血的代价。 “本国师今天,就是要将你们从一群靠经验和人情管事的作坊主,蜕变为真正懂得驾驭机器、管理工厂的管理者。” “这套学问,我称之为……工厂管理学!”众人一阵骚动。 “工厂管理学?” 唐麟祥欣喜若狂。 原来今天不是来挨排队砍脑袋的。 而是来听国师传授的经商之道!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唐麟祥、徐孚远、董祖和等豪商的眼睛都红了,激动得浑身乱颤。 昨天他们看到轰鸣的蒸汽机,就意识到,这就是印钞的机器。 可他们当时心里也在犯嘀咕。 这么快的机器,人怎么管得过来? 原来国师大人早就想好了! 他不仅给了我们印钞机。 还要手把手教他们印钞机的说明书!这不正是授人以渔吗? “国师大人高明!” “此乃我大明商贾之幸啊!” “得国师大人指点,日进斗金,指日可待!” “吾等愿拜国师为师,学这‘屠龙之术’!” 商人们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们争先恐后地起身,恨不得当场给云逍磕几个响头,以表忠心。 云逍看着台下这群商贾们,心中一阵好笑。 这群人啊,心中一阵冷笑。 一帮贪得无厌的东西! 不过也好。 有欲望,才好引导。把他们调.教好了,才能给大明创造更多的财富。 第1340章 第一课,流水线作业 第1340章 第一课,流水线作业 云逍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 待下方再次恢复平静后,他继续侃侃而谈: “所谓工厂管理学,其目的,无非是优化生产流程、提升效率和产品质量。????” “诸位虽然是商贾,并非是做学问的读书人,然而要想学好这门学问并不难。” “本国师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认真学习,用心领会,就能让你们的作坊,彻底脱胎换骨,日进斗金绝不是梦。” 云逍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众多商贾、工厂主,被成功勾起了兴趣。 “这门学问,将教会你们如何合理安排人手,如何优化生产流程,如何提升质量、计算成本利润,如何激励工人。” “甚至如何让你们的工厂,变得更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而不是现在这样一团乱麻!”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商人们的心头上。 “敢问国师大人,这‘工厂管理学’,具体如何学起?” 一个胆子稍大的商人,满怀期待地问道。 云逍微微一笑,看向方以智。 方以智立刻心领神会,从身后捧出了一叠厚厚的的文稿。 “今天本国师在此授课,从最基础的工厂规划,到机器维护,再到人员调配,乃至账目核算,每一个环节,都会掰开了、揉碎了,详细讲解。” “本国师更会要求你们,将所学运用到实际作坊中,届时我会派人考察。效果优异者,不仅会有重赏,还将被朝廷立为天下商贾之典范!” 商人们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呼吸都粗重了三分。 国师大人亲自授课,搞好了还能名扬天下。 这简直是祖坟上长了擎天柱,要冒冲天的青烟啊! 货仓内,瞬时一扫刚才的压抑与沉闷,气氛变得火热。 所有商贾都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 方以智看着心中暗自好笑。 这帮唯利是图的商人,此时就像是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等着师尊投喂。 云逍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 他清了清嗓子,待沸腾的气氛稍稍平息后,才缓缓抛出了“工厂管理学”的第一块基石。“诸位,想学会这套屠龙术,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脑子里那些祖传的、师徒相授的老规矩,全都给我扔进茅厕里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话……也太糙了点吧? “从今天起,别再觉得你的工人,需要十年苦功才能出师!” “我要你们把工人,看成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 “一个只需要学会拧螺丝,就天天给我拧螺丝的零件!” 零件、螺丝,这是什么鬼?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完全无法理解。 “你们现在的作坊,是一个人包办从头到尾的所有活计,对不对?” “比如纺纱,一个熟练工,从弹棉花到纺出纱线,样样都得会。可他样样都会,就代表他样样都不精!” 工厂主们听得连连点头。 这话简直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而我要教你们的第一招,就叫‘流水线分工’!” 云逍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用力一划。 “意思很简单,就是把纺纱这件事,拆分成十个、甚至二十个步骤。” “一个人,就只做其中一步。” “工人甲就只管把棉花塞进机器,工人乙就只管接住纺出来的纱线,工人丙就只管把纱线打包封装,每个人都重复最简单的动作!” “如此一来,工人根本不需要懂什么手艺,是个四肢健全的人,教他一刻钟就能上工。” “如此一来,何愁招不到熟练工,工厂的效率何愁不能翻倍?” 这番理论太过颠覆,太过“离经叛道”。 台下顿时像炸开的油锅,嗡嗡的议论声四起。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暗紫色锦缎,头戴方巾的老者,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站了起来。 他先是朝着云逍拱了拱手,随即挺直了腰板。 “国师大人,恕老朽直言!此法,乃是舍本逐末,杀鸡取卵之法!” 众人循声望去,不少人都认出了他。 “是松江府孙氏绸庄的孙继祖!” “听说他家的一匹云锦,能卖到上千两银子,是专供宫里的贡品啊!” “他虽然是江南绸缎行当的泰山北斗,却敢公然质疑国师,这下有好戏看了!”孙继祖痛心疾首地说道:“我等手艺人,毕生追求的,是‘匠心’二字!” “一件绣品,从养蚕缫丝到织造刺绣,都倾注了匠人全部的心血与灵气。” “若按国师所说,以后纺织行全部以机器替代人工,而工人只负责打理机器,并且只负责其中一道工序。” “也就是会所,让一个绣娘一辈子只会穿一根针,那与提线傀儡有何分别?” 孙继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许多靠着独家手艺吃饭的作坊主的共鸣。 他们纷纷点头,觉得孙继祖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是啊,国师大人,手艺活,可不兴这么干!” “没了匠心,咱们祖传下来的老手艺岂不是全都废了?” …… 面对众人的质疑,云逍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 工业化的出现,对传统手工业的冲击,完全是颠覆性的。 很多古老的技艺会因此失传,的确是让人痛心,可这就是潮流。 “你说的‘匠心’,我颇为赞同。” 云逍叹了一声,悠悠开口。 “然而你引以为傲的‘匠心’,同时也意味着低效率,无法给国家更大的财富,让百姓丰衣足食。” 云逍顿了顿,接着又道:“在绝对的效率面前,一文不值!”“国师,你,你……” 孙继祖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成名数十年,何曾受过此等羞辱。 云逍却懒得再跟他多费唇舌,直接转头对方以智挥挥手:“别让大家干等着了。把准备的‘玩具’拿上来,让他们亲眼瞧瞧,什么叫流水线作业,什么叫降维打击。” “是,师尊!” 方以智领命,立刻指挥着几个侍卫,搬上来两张大桌子。 第1341章 第二课,标准化管理制度 第1341章 第二课,标准化管理制度 紧接着,侍卫们又搬来一大堆零七八碎的东西。 孙继祖看了几眼,诧然道:“鲁班锁?国师这是何意?” 没错,那些零碎,正是被拆分的鲁班锁零件。 鲁班锁,民间也称作孔明锁、八卦锁。 传说是鲁班为了测试儿子是否聪明,用6根木条制作一件可拼可拆的玩具,叫儿子拆开。 儿子忙碌了一夜,终于拆开了,这种玩具后人就称作鲁班锁。其实这只是一种传说。 鲁班锁亦称孔明锁、别闷棍、六子联方、莫奈何、难人木等。 它起源于华.夏古代建筑中首创的榫卯结构。 鲁班锁其实就是一种三维的拼插玩具,看上去简单,内部的凹凸部分啮合,内中奥妙无穷。 这玩意儿,外观看是严丝合缝的十字立方体,动动脑筋可拆解。 然而要想重新装上,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拼装时需要仔细观察,认真思考,分析其内部结构,不得要领,很难完成拼合。 云逍指着两张桌子,朗声道:“诸位,咱们今天就来做个小小的实验。” 他看向孙继祖:“你是江南绸缎行大家,手下不乏心灵手巧的徒弟。”孙继祖皱眉道:“国师打算以这鲁班锁,来考较草民的徒弟?” 众人都是一头雾水。 拿鲁班锁来考较绸缎织造刺绣工匠,国师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云逍笑道:“本国师跟你打个赌,让你的徒弟,和本国师的侍卫,来比试拼装鲁班锁。如何?” 孙继祖拱手道:“国师有此雅兴,草民怎敢推辞?” 说罢,他对自己身后几个最得意的弟子一点头,那几个年轻人立刻昂首挺胸地走了上去。 接着,云逍又随手指向台下侍卫队里几个普通士兵:“你们几个,也上来。” 那几个士兵一愣,不明所以地走了上来。 云逍对他们说道:“你们去第二张桌子。你们的任务更简单,不用思考,不用懂什么原理。我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 懵逼的众人,更加的懵逼了。 方以智上前,对这几个士兵进行了极其简单的“流水线”分工。 “你,只负责把这个零件插进那个零件里。” “你,只负责把他们插好的东西,再安上这一块。” “还有你,只负责最后工序。” …… 等方以智分工完毕。 云逍拍了拍手:“好了,两边都准备好了。以一炷香为限,看看哪边完成的鲁班锁更多!” 一声令下,两边同时动了起来。 孙继祖那几位高徒,虽然并非是木匠,却都是顶级手艺人,手上的技术自然非比寻常。他们拿起零件,凝神思考,动作精准,确实有几分“匠人”风采。 而另一边,那几个士兵的画风则完全不同。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甚至有些呆滞,笨手笨脚。 只是在方以智的口令下,机械地、疯狂地重复着自己手上的那一个动作。 插入,传递给下一位,再插入,再传递……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仿佛不是几个人在合作,而是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在运转。 起初,台下的商人们还在为孙继祖的弟子们叫好。 可慢慢的,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变得惊讶,变得呆滞,到最后,满面骇然。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停!” 随着云逍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结果,已经一目了然。 孙继祖的弟子们那边,桌子上只零零散散地摆放着三、四个组装好的鲁班锁。 由于是不同人拼装成的,每一个的大小和细节都有着微小的差别。 而士兵们这边,桌子上赫然堆起了一座由二十多个鲁班锁组成的小山。 并且每一个,都像是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规格、尺寸几乎毫无差别。 嘶! 全场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商贾都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天差地别的结果。“这,这怎么可能?!” “那几个士兵,明明看起来笨手笨脚的啊!” “我的天爷啊!这效率……高出了五倍,不看,十倍?!” 而台上的孙继祖,此刻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已经明白,自己的徒弟败在哪里。 他引以为傲的“匠心”,坚守了一辈子的“手艺”,在此刻,被击得粉碎。 云逍缓步走到他面前,指着那堆积如山的鲁班锁,声音平静却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孙继祖,现在,你看到答案了吗?” “你的‘匠心’,很好,很精致,或许能做出一个价值千金的艺术品。”“但它有个致命的缺陷……无法量产,无法惠及天下万民。” “而我的‘流水线’,它看似毫无灵性,但它换来的,却是百倍、千倍的效率!” 云逍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当我大明的棉布、丝绸,能以泰西人十分之一的成本、百分之一的时间生产出来时,你再来告诉我,这天下的商人,这天下的百姓,会选择谁的‘匠心’?!” 孙继祖浑身剧震,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坐倒在地。 而台下所有的商贾,则如遭雷击,如醍醐灌顶。 明白了!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一个崭新的的时代,已经在国师大人的手中,轰然降临。 礼堂之内,气氛已经不能用火热来形容。在亲眼见证了“流水线分工”那神迹一般的效率后,在场的每一个商贾,都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们看向上首那个淡然的青色身影,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那不是国师,那是活的财神爷。 是能点石成金的活神仙! 什么匠心?什么祖传手艺? 在能把效率翻上十倍、百倍的“流水线”面前,统统都是狗屁! 商人们的脑海中已经开始疯狂幻想。 自家作坊的产量,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白花花的银子堆积成山…… 不少人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口水都快从嘴角流出来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发财美梦中的时候。 “流水线分工,只是它解决了效率问题,如同有了提高效率的利剑。” “然而利剑可以伤敌,同样也会伤到自己!” 顿了顿,云逍缓缓抛出了一个新词。 “接下来,我要教你们的,是工厂管理学的第二门学问,标准化管理制度!” 第1342章 奴役工人的暴政? 第1342章 奴役工人的暴政? 云逍接着侃侃而谈。 手工作坊的生产模式,主要体现在分散化和个体劳动。 作坊的规模小,通常以家庭或小团队为单位。 并且是以学徒制为主,师傅带领少数工匠完成全流程生产。 手工作坊的分工十分模糊,工匠需掌握从原料到成品的全部技艺。 就拿如手工纺织中纺纱、织布、染色,三道工序均由同一人或小组完成,其效率可见一斑。 因此作坊的生产节奏缓慢,对个人经验和技巧的依赖性大,很难标准化。而工厂管理,则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除了云逍刚才讲到的专业化与流水线分工,技术与设备,另外管理与劳动制度也完全不同。 手工作坊的管理,依赖人情和经验,没有明确规章制度。 工匠们的工作时间也并非是固定的,通常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而工厂管理,则是依靠制度化和纪律约束。 制定作息时间表,考勤制度和操作规范,以此来确保生产秩序。 并且还出现了专业化的管理阶层,和一些专职管理人员,通过层级制协调生产。 在场的都是生意场上的人精。 云逍讲的这些,只需稍加琢磨,就弄清楚了所谓的‘工厂管理’是怎么回事。 也明白了工厂管理,比手工作坊式管理的优越之处。 云逍的话一落音,很多人立即开动脑子,想着怎么利用‘工厂管理学’,来让自己工厂换取最大的利益。 “从明天起,我就在厂子里设一个‘考勤处’!所有工人,每日上足七个时辰的工,迟到,罚钱!旷工,扣工钱!” “专门设一个‘品检司’,每一道工序,都设专门的品检员,凡因操作不当,导致产出次品者,扣工钱!” “妙啊,国师讲的法子,简直是妙不可言!” “这法子,用来对付那些混日子的老油条,实在是绝妙!国师大人真乃神人也!” “这才是管人的不二法门!” …… 商人、工厂主们议论纷纷,货仓中乱糟糟的。 一个来自山西的晋商更绝,当别人还在议论的时候,他已经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算盘,一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他不是在算能靠罚款赚多少钱,那点小钱他看不上,而是在算的是另一笔账。 “我的布庄,有五十个工人,平日里,总有那么一两成的人在偷懒、磨工,管也管不住,骂也骂不听。” “如果有一套铁的规矩结束着,没人敢迟到,没人敢偷懒,哪怕只提升三成,不,按这规矩,再加上国师说的流水线作业,起码能提升五成!” “每天多产出五成的布,一个月就是……一年就是……” “嘶!”这晋商倒吸一口凉气,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响,差点没抓住掉在地上。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这多出来的产量,换算成白花花的银子,那利润简直不要太美。 “住口!”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怒喝。 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年儒生,猛地站起身来。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台上的云逍,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正是当世大儒陈继儒。 这是个奇人,生性洒脱,淡泊名利。 诗文书画,堪称当世第一,连董其昌都望尘莫及。 由于屡次科举不第,陈继儒在二十多岁就弃绝科举,隐居东佘山,长达二十多年不曾进入过城市。 陈继儒经常针对时弊,提出应对之策和治理之法,又经常为百姓奔走疾呼,因此被称之为‘山中宰相’,深受天下读书人推崇。 “原来是陈眉公!” 云逍朝陈继儒点点头,以示回应。 在金泾湖论道的那次,他曾经与陈继儒有过交锋。 后来陈继儒对他极为钦佩,并因此放弃隐居,下山与杨宗周一起编纂大明道德规范。 陈继儒本就是松江府华亭人氏,此时出现在这里,倒也不奇怪。 而他又属于清流,对于云逍讲述的东西提出异议,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事情。 陈继儒沉声道:“听闻国师在此讲道,在下专程前来聆听高论。没想到,国师刚才所言,竟是如此离经叛道!” “怎么个离经叛道?” 云逍不在意地笑了笑。 这人就是个愤青,自然不会跟他计较什么。 “国师所言,乃法家酷吏之术!” “此乃商鞅、韩非之暴政,用于盘剥欺压小民之法,非人君子所为!” 陈继儒义愤填膺,看样子气得不轻。 云逍哑然失笑。 一个工厂管理学,怎么就扯到法家了? 不过仔细想想,的确是法家的那一套。 “圣人教化万民,以‘仁’为本,以‘德’服人!” “国师大人身为国师,不思以德化人,反而行此酷烈之法,将我大明百姓视作牛马、器具,以严苛律法逼迫驱使,稍有差池便动辄罚扣工钱,这与那残暴的夏桀商纣有何区别?” “此举,毫无半分圣人教化之功,是彻头彻尾的暴政,一旦被天下商贾效法,小民将万劫不复矣!” 陈继儒一番慷慨陈词,引来了他身后不少人连连点头。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云逍身上。 让众人十分失望的是,云逍脸上并没有一丝怒意,更没有想要动刀子的意思。 这倒也不是云逍的城府深。 而是在他看来,陈继儒的这番言论,并非全无道理。 工厂管理学,从某种角度而言,的确是想尽办法压榨工人的劳动力。 陈继儒的这番话要是放在后世的网络上,肯定会让无数牛马拍手称赞。云逍开口道:“好逸恶劳,是人之本性。眉公是否同意这一点?” 陈继儒点点头,这一点没法驳。 云逍继续说道:“纵容工人偷懒,难道就是仁?工厂管理学,奖勤罚懒,怎么就成了奴役工人的暴政?” 陈继儒还是无言以对。 “工厂管理学,更是提高工厂效率的不二法门。能够让工厂效率提升数倍乃至数十倍、百倍,让棉布的成本暴跌!” “让大明万万百姓,无论男女老幼,从此都能穿得起新衣,盖得起暖被!” “让数千万寒门学子,冬日里读书写字,再也不用担心手脚生疮、寒彻骨髓!” “让天下万民,免受饥寒之苦!你告诉我,这,算不算‘大仁’?” 第1343章 甜枣之后是大棒 第1343章 甜枣之后是大棒 云逍的一番话,让商人们瞬间想到了暴涨百倍的产量,和由此带来无法想象的利润。 一些前来旁听的官员,则想到了民生大计。 陈继儒说不出话来。 不得不说,国师的格局比他高出太多。 “用这工厂管理学,可以兴盛工商,进而让商税激增,使大明国库充盈。” “有充盈的国库,造出更多的无敌战舰,造出开山裂石的火炮。护我大明江山万世太平,佑我华.夏子孙永享安康。” “你说,这算不算‘仁政’?” 在云逍的逼问下,陈继儒无奈苦笑,“国师高瞻远瞩,是在下目光短浅了。” 众人一阵议论纷纷。 “我等凡夫俗子,只看到眼前的蝇头小利,而国师大人看到的,是天下苍生,是万世太平啊!” “国师真是我等商贾的再生父母啊!” …… “安静。” 云逍的声音再次响起,货仓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像小学生一样,眼巴巴地望着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能发财的大学问。 云逍缓缓开口:“流水线和工厂管理,都需要人来做。” 周万金道:“国师,我等难道不是?”云逍问道:“你们是什么身份?” 商人们一愣,面面相觑。 “我们是东家啊?” 云逍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嫌弃的语气说道:“没错,你们是出资的东家,用我的话来说,叫‘资本家’。” “你们要做的是坐在家里数钱,是思考是否扩大规模,是琢磨怎么把生意做到东洋和西洋去!” “而不是天天钻到作坊里,跟那些工匠混迹在一起,去亲自打理工厂。” 商人们一脸懵逼。 我们不亲自去作坊里管着,那谁来管? 难道指望那些大字不识一个,只认钱的工人自己管自己? 那作坊还不三天就得被人搬空了啊!怎么可能? 云逍一声轻笑,“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未来的工厂,不需要你们这些‘资本家’亲自下场,它需要交给专业管理工厂的人来管理。” “他们要受过专业的训练,懂算学,会算成本,能管人,通管理之道。” “这一类人,姑且叫做‘厂长’。” “而在厂长之下,每一条流水线,每一个生产环节,都要设立监督者,称之为监工。” “他们负责执行厂长的命令,记录工人的考勤和产出,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出纰漏。” 众多商人连连点头。 云逍的目光,投向货仓后方,那些前来旁听的读书人。“千百年来,读书人寒窗苦读,所求为何?无非是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光宗耀祖。” “可科举这条路,终究是一座独木桥。每年录取的进士,不过区区数百人。” “多少才华横溢之士,最终都埋没于乡野,穷困潦倒,一生抱憾!” 云逍的这番话,直接说到读书人的心窝子里。 很多前来旁听的官员,立即明白国师要做什么。 大明一共有50多万生员,至于读书人,更是不计其数。 读书做什么? 当官! 如此之多的读书人,上升的渠道却只有一条。能够中举的是少数,进而中进士做官的,更是寥寥无几。 这就注定了,绝大多数与仕途绝缘。 却又皓首白发,终生只为读书一件事,,以待“金榜题名”,最终虚度一生。 而古往今来,读书人都是一个王朝的人才、精英。 这么多读书人,成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白痴废物,无疑是巨大的人才浪费,还会给社会带来巨大的隐患。 要知道,江南三大害,生员就是其中之一。 国师刚才所说的这些,正是要给天下读书人开辟一条新路。 果不其然! 云逍接着说道:“今日,本国师便借此机会,为天下读书人指一条路!”“谁说读书人只有科举一条出路?” “学好格物、算学,懂得我今日所讲的管理之术,进入工厂,成为一名‘厂长’,带领成百上千的工人,创造出数以万计的财富。” “让国家的仓库充盈,让百姓的衣食无忧,这,难道就不是经世济民吗?!” “做得好了,一名大厂长的收入,绝不比一县之尊的知县差。他对大明的贡献,更是丝毫不遑多让!” 几名读书人眼睛一亮。 陈继儒朝着云逍躬身一拜:“谢国师为天下读书人指路!” 他被誉为‘山中宰相’,看到的远比其他人更深。 国师大人此举,不仅仅是给读书人解决就业那么简单。 他这是在官僚系统之外,为大明开辟了一个全新的人才蓄水池和晋升通道。 短时间内,一些读书人可能会拉不下面子,为商人效力。 可如今大明重工商,读书人的观念迟早会被扭转。 当管理一厂的‘厂长’,总比当讼棍,或是无所事事、混吃等死好吧? 讲座到这时候,已经到了尾声。 然而云逍召集商人来这里的意图,绝不只是一场讲座。 云逍咳嗽了一声,接着缓缓开口:“本国师今天,还有几条规矩,要给你们立一下。” 商人们闻言,顿时一个激灵,意识到今天的重头戏来了。 唐麟祥拱手道:“国师请讲,我等无不遵从!”云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地开口: “第一,废除童工。任何工厂,严禁雇佣十二周岁以下的童工。” “第二,所有工厂,必须严格遵守朝廷颁布的劳动保护律令。” “第三,提高工人薪酬。工人的月钱,不得低于户部核算的本地最低薪俸标准,并且男女同酬。” 话音未落,商人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众人惊愕地看着云逍,脑子一片空白。 国师大人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刚教他们用‘流水线’、工厂管理学赚大钱。 怎么转手就给套上这么多枷锁? 禁止雇佣童工?工厂为什么喜欢雇佣童工,因为便宜啊! 不让用十二岁以下的童工,那人工成本得涨多少? 还要定什么最低工钱,这样一来,又得砸多少银子进去? 瞬时间,刚才还是“活财神”的云逍,此刻在众多商人心目中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第1344章 国师讲经,不敢不听 第1344章 国师讲经,不敢不听 “国师大人,您,您这不是开玩笑吧?” 周万金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货仓内的寂静。 这货哭丧着脸,身子不住地发抖着,显然是被云逍的决定给打击到了。 不过想想也是。 正吃着火锅呢……做着发财美梦呢! 国师就开始从身上剐肉了。 谁都受不了啊! “国师大人,凡事要讲成本!” “一个童工的工钱,尚不及一个成年男工的三成,这笔账不能不算啊!” “我等小本经营,全靠着这人手上省点钱,您这一刀下来,不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吗?” “国师大人,此法与您之前所讲,似乎有些相悖啊!” “还请国师大人三思,收回成命!” 听着众人的抱怨和辩解,云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 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因贪婪和短视的脸,眼神中的温度,降至冰点。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在纺纱厂阴暗角落里看到的景象。 想起了那个叫狗蛋儿的孩子,还有无数被工厂吸血的童工。 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从他胸中升腾而起。 “成本?” 云逍‘呵’了一声。 “说得好,那本国师今日,就跟你们好好算一算成本!” 云逍平静却冷漠的声音,让众多商人无不噤若寒蝉。 “你们的算盘上,只有工钱是成本。” “那我来问你们,一个孩子的童年,被你们用一天十几文钱买断,这算不算成本?” “无数工人因为没有劳动保护不到位,吸了棉絮入肺,咳血而死,熬坏了身子,他们的一生,算不算成本?” 所有商人面色涨红,纷纷低下头。 当然了,绝大多数人在心里犯嘀咕。 贱民的命,还叫命吗? 国师未免太大题小做了! 云逍继续控诉:“松江府去年一年,工商税收一百八十万两,棉布产量一亿八千七百万匹,这是何等光鲜的数字!”“可这些数字之下,是多少百姓的血汗?” “你们的工厂,不是为国创收的功臣,而是一座座用我大明子民血肉堆砌起来的血汗磨坊!” “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生意经?这就是你们呈给陛下,呈给这天下的功绩?!” 云逍声色俱厉,货仓中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当然了,这种压力与道德和良知无关,与国师手里握着的刀子有关。 “跟你们这帮唯利是图的商贾谈这些,简直是对牛弹琴!” 云逍自嘲地笑了笑,重新在座位上落座。 “现在,本国师再用你们最能听懂的语言,来给你们上第二课。” 他示意方以智,将几大工厂过去一年的工伤事故记录、误工记录和次品记录,用炭笔写在几张巨大的宣纸上,高高挂起。 “看清楚了!” 云逍指着记录,逐条分析。 “周万金的厂子,去年因工人疲劳操作失误,损坏的纱锭和滚轴,折合白银三百二十七两。 “陈记纱厂,因童工技术不够娴熟,操作不当,污染的棉纱和布匹,价值七百余两。” “这些,难道就不是成本?” 无人作声。 很多人都在心里想着,这些不都是正常的损耗吗? 云逍接着说道:“一个成熟、健康的工人,一年能为你稳定创造百两利润;一个童工,可能会因为一次失误,毁掉你一台价值千金的机器。这笔账,你们自己算。”“至于工时……” 云逍进一步解释道,“人不是机器,过长的工时和恶劣的环境,只会让工人的效率在后半段断崖式下跌,产出的次品率飙升。” “我要求你们缩短工时,不是要让你们少赚钱,而是是要你们在最高效的时间段内,获取最大的产出。这,便是‘疲劳曲线’的道理。” “最后,是福利。” 云逍的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以为这是提高工厂的成本?” 众多商人面面相觑。 这难道不是? “错!这是投资!” “你们肆意压榨工人,就不怕他们来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云逍的话,让很多官员和读书人一阵咋舌。放眼整个大明,恐怕也只有国师敢说这话了。 “记住,工人福祉,就是工厂的长期利润!” “一份工伤保险,买的不光是工人的平安,更是工厂的。避免因一次事故,而全厂停工,甚至是工人暴动,最终导致你血本无归。” “一份能丰厚而又稳定的薪俸,是留住熟练工人的最低成本,否则你将永远陷在‘招工、跑路、再招工’的死循环里,浪费大量时间和金钱!” 接着云逍开始耐心地讲述,“看不见的手”理论,强调劳资合作对效率的促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工业革命的本质矛盾,就在于资本原始积累的残酷,与生产力的发展并存。 想在保护工人权益的同时,又不阻碍工业发展,也只能在平衡资本利益、技术进步与社会公平的框架下,采用渐进式改革策略,结合制度创新、技术引导,避免激进对抗。 云真人也只有多费一些口舌了。 在道德谴责与利益分析的双重打击下,一部分头脑灵活的商人开始寻死起来。 之前那个悄悄打算盘的晋商,再次拿起了算盘。 他手指翻飞,“工伤赔付的风险、熟练工流失的损失、次品率的消耗……” “噼里啪啦”算了一通,这货一声惊叫。 “我的个老天,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这些平日里看似零散的开销,一年下来,竟是一笔如此巨大的数目!” “而国师的法子,看似前期投入大了,却能将这些风险全都规避掉!”“换来的,是更稳定、更长久的产出。长远来看,竟是赚得更多!” 云逍赞许地看了这晋商一眼。 这家伙,绝不是自己找的托儿! 随着晋商的“顿悟”,其他精明的商人也纷纷回过味来。 他们终于意识到,国师给他们的不只是一条生财之道,更是一条能让他们安安稳稳、长长久久把钱赚到手里的通天大道。 虽然这么搞很麻烦,远没有之前那样赚钱来的简单。 可想到国师随时都会落下来的刀子,还能有其他的选择吗? 云逍瞥了人群中的唐麟祥一眼。 唐麟祥顿时一个机灵,立即站起身,昂首说道:“国师为我等煞费苦心,我等怎敢不从?” 第1345章:套绞索,《大明工业发展与劳工权益保障综合法案》 第1345章:套绞索,《大明工业发展与劳工权益保障综合法案》 众多商人也都纷纷应诺。 至于心里怎么想,那就不得而知了。 上有国策,下有对策,国师也不能时刻盯着浦东的厂子吧?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训话即将结束,可以回去消化今天收获的新知识时,云逍却又抛出了一个让他们脑子瞬间宕机的重磅炸弹。 “看来,诸位已经想通了其中关窍。” 云逍的声音淡然响起,“既然如此,那接下来,咱们就来聊聊具体章程的制定。”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方以智。方以智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朗声道:“国师大人早有筹划!” “为确保公平公正,国师草拟了《大明工业发展与劳工权益保障综合法案》框架,完善后将上报朝廷,奏请陛下圣裁!” 听到这里,商人们也只能苦笑。 国师权倾朝野,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所谓圣裁,皇帝还不是跟他穿一条裤子? 方以智接下来的话,让众人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届时,将由官府代表、尔等工厂主代表,以及由工人匿名投票选出的代表,三方共同列席,商议法案细节,敲定最终条款!” “此,谓之‘三方共议’!” 货仓里炸锅了。“三方共议”?! 官府和他们商人坐在一起商量事情,这不稀奇。 可让那些满身臭汗、大字不识的穷棒子,跟他们这些身家万贯的东家、老爷们,平起平坐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共同商议决定国法?! 这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国师,这万万不可啊!” 徐孚远第一个跳了起来,急得满头大汗,“让那帮工人来议事?” “他们懂什么?他们除了会闹事、要钱,还会干什么?这岂不是乱了纲常,失了体统!” “是啊!自古以来,只有主家管工人的,哪有工人管主家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还怎么管人?工厂还不翻了天了!”商人们的第二次集体哗然,比第一次来得更加猛烈。 然而,面对这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反对声浪,云逍只是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们一眼。。 “怎么?”他缓缓开口,“你们觉得,本国师是在跟你们商量?” 一句话,让全场再次鸦雀无声。 商人们瞬间想起了以前被支配的恐惧。 国师办事,是何等霸道? 从来都不是在跟他们商量,他只是在“通知”他们。 所有人都惴惴不安起来。 毫无疑问,新的法案将会成为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绳索。 至于绳索套的有多紧,那要看国师大人的心情了。------------------ 三天后。 上海县衙。 正堂之内,正在召开一场足以载入大明史册的会议。 堂上,悬挂着“明镜高悬”匾额。 云逍端坐于公案之后,一切尽在掌握。 左侧,是以孙传庭为首的几名官府代表。 右侧,是以松江府富绅徐孚远为首的工厂主代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堂中央,那三张椅子上,坐着三个穿着粗布短打、局促不安的工人代表。 云逍轻轻敲了敲桌子,会议开始。 一名户部郎中率先陈词,拿出卷宗高声念道:“经核算,松江府一户三口之家,每月最低开销为:米、盐、布料、房租等各项合计,每月最低薪俸标准,不应低于二两五钱银!” 听到这个数字,所有商人都懵了。 “国师大人明鉴啊!” 徐孚远立刻起身,一脸痛心地哭穷。 “我等办厂,利润微薄,若真以此为标准,成本将暴涨,实在是无力承担啊!” 云逍没理他,目光转向了工人代表席位。 “张铁牛。” “草,草民在!” 一名工人代表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 云逍看着他,语气平淡:“本国师让你来,不是让你来当木头的。徐老板说他快活不下去了,你怎么看?” 张铁牛看了一眼锦衣华服的徐孚远,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补丁的衣裤,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沙哑道:“草民,草民只求让家里的娃能一天吃上两顿干饭就成!” “站起来!” 云逍尽量把语气放得温和,“本国师的会堂上,没有跪着说话的道理。我让你说的是你的看法,可不是让你来乞讨的。大胆说,说错了也不打紧,本国师为你做主!” 张铁牛咬着牙站直了身子,红着眼吼道:“俺就想问问徐大老板,你家一顿饭的钱,够俺们一家老小吃一年。你说你活不下去,那你让我们怎么活?!” 徐孚远瞬间语塞,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云逍这才慢悠悠地看向他,似笑非笑:“徐老板,本国师听说,你上个月刚花了两万两银子,从南洋购买了十名昆仑奴?”徐孚远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徐老板的癖好,本国师管不着。” “本国师想方设法,来增加工厂的效率和产量,让工厂的利润暴涨数十倍!” “如今本国师让你们,给工人分点残汤剩水,你们却在本国师面前叫穷!” “你们大概是忘了,本国师能给你们,也能随时拿走你们的一切!” 云逍淡漠的话语,让商人们后心一阵阵发凉。 “最低薪俸标准,就定为每月三两银子,男女同酬!” “谁赞成,谁反对?” 商人们无人再有异议。 云逍朝边上做记录的官吏说道:“记下了,经官府、商贾、工人三方代表一致协商,议定松江府纱、布、染等行当工人,最低月薪为三两白银!” 众人无不骇然看向云逍。 孙传庭摇头苦笑,国师还真是通情达理啊! 不过这事情国师办的让人心服口服。 早年他在京城办煤球厂,给流民开出的工钱高达五两银子一个月。 并且还有各种福利。 国师都能办到,松江府的工厂为什么办不到? 三名工人代表连忙跪下磕头,脑袋都快磕出血来。 商人们也都欣然接受……至少表面上没有人反对。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 蒸汽动力、流水线作业、工厂管理学这一系列操作下来,今后工厂势必会大赚而特赚。 从指头缝里漏一点给苦哈哈们,也不是不能接受。 第1346章 引狼入室 第1346章 引狼入室 至于那些保障工人人身安全的条款,云逍更是定下了严苛的罚款标准。 不光是对违规商家进行重罚,所有罚款不入国库,全部注入新成立的‘工人医疗基金’。 数轮“协商”下来,商人们发现,这哪里是什么协商? 每一个议题,都是云逍先抛出一个看似无法接受的方案。 然而在他们激烈反对后,再拿出一个“略有让步”却依然让他们大出血的最终方案。 商人们算是弄明白了。 所谓的“三方共议”,本质上就是国师大人换着花样割肉而已。等会议结束后。 一部厚厚的,写满了权利与义务的《大明工业发展与劳工权益保障综合法案》的草稿已经成型。 接下来还要上报朝廷,进行廷议,并经过崇祯御批之后,才能成为正式律法条文。 徐孚远双手颤抖地捧着这部法案。 看着上面那一条条精细到极致,既给了他们赚取天大利润,同时却又给他们套上了层层枷锁的条款,最终发出一声长叹。 这哪里是律法? 分明是一条套在大明工商业脖子上的绞索。 有了这根绞索,再也没办法肆无忌惮地吸血了啊! (‘资本家的绞索’之称,一直到四百年后。)一时间,整个江南工商界愁云惨淡,怨声载道。 然而,他们骂归骂,却没一个人撂挑子不干。 新机器,新管理方法,它真的很香啊! ------------------ ??国。 萨摩藩,鹿儿岛湾。 一支船队靠上海岸。 这支由福船和沙船的船队,显然是被刚刚风暴蹂躏过。 大批兵马从船上下来。 其中有一万多人,个个都是衣衫褴褛,身上带着伤。 但一个个的眼神,却如同饿了数月的狼,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凶光。他们的辫子有些散乱,但握着刀的手却稳如磐石。 这些人,正是曾经纵横辽东、肆虐朝鲜的建奴正白旗精锐,以及残存的族人。 随后登陆的,是近五万名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朝鲜仆从军。 他们更像是牲口,被八旗的刀锋驱赶着,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一名面色阴沉的青年站在船头,迎着海风,遥望着北方的大海。 正是昔日清国皇太弟、如今的丧家之犬多尔衮! “云逍子!” 多尔衮的目光比刀子还要锋利,语气中透着寒意。 忆往昔,纵横辽东,所向披靡。现如今……多尔衮的嘴角狠狠地抽了抽。 身后,是数万残兵败将。 眼前,是陌生的异国他乡。 “云逍子!” 多尔衮又一次念出了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名字,眼眸中充满了怨恨。 大清国的基业,无数族人积累的财富和兵力,被那个人在短短时间内,摧枯拉朽般地碾得粉碎。 尤其可恨的是,明知道迁移??岛是云逍子的借刀杀人之计。 可自己和族人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忍辱撤离朝鲜之后,逃到济州岛,本打算等待时机。 如果明国无法控制朝鲜,到时候再杀个回马枪,不求复国,起码能发泄心头之恨。谁知大明轻而易举就把朝鲜纳入囊中,多尔衮这才彻底死心,率兵前往??岛。 不曾想,在海上遭遇风暴,折损了三分之一的人口和牲口,直到今日才抵达??岛萨摩藩。 “云逍子,想借刀杀人,是否做好了被刀所伤的准备?” 多尔衮狰狞一笑。 “有朝一日,本王会一统??岛,然后挥师渡过大海,颠覆大明江山,将你施加给女真人的一切,百倍、千倍地奉还!” 滔天的恨意与不甘,最终化作了无与伦比的野心,在这位绝境枭雄的胸中熊熊燃烧。 这时,远处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二十,头顶梳着月代头,面容白净的年轻武士。 此人就是当今萨摩藩的藩主,自称丰臣秀吉之孙的丰臣国松。当丰臣国松看到岸边那虽然狼狈,却杀气腾腾的军队时,眼中迸发出了狂喜的光芒。 他日夜梦想着推翻德川幕府的统治,恢复他祖上“太阁”的荣耀。 眼前这支“天兵”,不就是上天赐给他的吗? “天兵!这绝对是上天赐给我的天兵啊!” 丰臣国松快步上前,对着多尔衮深深一躬。 然后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激动地说道:“大清皇太弟远道而来,辛苦了!丰臣国松,恭迎王师驾临!” 多尔衮那双阴沉的眸子微微一眯,打量着眼前这个卑躬屈膝的年轻人。 ‘王师?’ 多尔衮心中冷笑。 他早已通过海商,对??国的局势有所了解。这个自称丰臣后人的小子,野心勃勃,却志大才疏,给丰臣秀吉提鞋都不配。 好一块完美的垫脚石! 多尔衮收敛起眼中的杀气,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淡淡地开口道:“丰臣殿下不必多礼,起来吧。” 丰臣国松闻言大喜过望。 传说中的杀人魔王,态度还如此和善,真是让人感到意外啊! 丰臣国松直起身子,姿态放得更低,谄媚地笑道:“皇太弟殿下与众位将军远来劳顿,我已在内城备下酒宴,为您等接风洗尘!请,这边请!” 多尔衮微微颔首,在一众八旗悍将的簇拥下,跟着丰臣国松向城内走去。 当晚,在内城天守阁中,丰臣国松大排筵宴,为多尔衮等一众接风洗尘。酒过三巡,一名喝得满脸通红的萨摩武士,看着狼吞虎咽、吃相难看的八旗将领,忍不住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这货也是喝高了,见状不屑地用日语嘲讽道:“阁下就是清国勇士?看起来,倒像是饿了许久的难民啊!” 话音未落,坐在他对面阿巴泰双手抓住他的脑袋。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武士的脖子被生生扭断。 阿巴泰松开手,武士“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他则像没事人一样,抓起一块鹿肉,继续塞进嘴里大嚼起来,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捏碎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整个宴会大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萨摩武士都吓傻了,惊恐地看着这个魔鬼般的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丰臣国松更是吓得面如土色,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这帮??人哪里知道,此时的建奴,比他们的后代还要凶残。 第1347章 纵虎吞狼 第1347章 纵虎吞狼 寂静片刻后,坐上的所有??人纷纷起身,对阿巴泰怒目而视,也有人拔刀相向。 丰臣国松慌忙劝阻:“皇太弟殿下是我们尊贵的客人,放下,全都把刀放下!” 多数??人却是充耳不闻。 其实丰臣国松此时在萨摩藩,也是一条丧家之犬。 萨摩藩主是岛津氏,因此真正做主的是岛津家族。 之所以收留丰臣国松,是冲着丰臣秀吉的名望。 刚才被阿巴泰杀的武士,正是岛津家族的,丰臣国松的话自然是不好使。多尔衮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看都没看岛津家族一眼,淡然说道:“丰臣殿下,岛津藩主,让你们见笑了。我的族人都是粗人,不懂你们??国的礼数。” 顿了顿,他笑了笑,“我的族人能活到今天,靠的也不是礼数。” “明国的国师云逍子曾对当众称,‘??奴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 “对于云逍子的话,我深以为然,因此对诸位施之以威!” 一名精通??话的建奴,以极其傲慢的语气,把多尔衮的话原封不动地翻译出去。 众多??人顿时炸毛了。 “巴嘎!” “西内!” ……“鸹噪!” 多尔衮神色陡然一冷,手中酒杯摔在地上。 从屋外传来一声声惨叫。 片刻后,大批如狼似虎的建奴甲士冲了进来,如同砍菜瓜一般,对岛津家族的人大开杀戒。 不到盏茶工夫,包括岛津家主在内,所有岛津家族的人被屠戮一空。 大厅中,尸体横七竖八地,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其实岛津家族的人,对远道而来的建奴并非没有防范之心。 可建奴的人太多,萨摩藩一口也吞不下,岛津家族本打算徐徐图之。 却怎么也没料到,建奴的凶残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到萨摩藩的第一天就动手了。 丰臣国松彻底崩溃了,连滚带爬地跪到多尔衮面前,拼命磕头,声泪俱下:“殿下息怒,不要杀我,我,我愿奉您为主!” 多尔衮笑了笑,双手扶起丰臣国松:“殿下说错了,你才是萨摩藩主!” 丰臣国松也不是笨人,自然是明白多尔衮的意思。 他这是要借丰臣家的旗子,在??岛立稳脚跟啊! 然而丰臣国松却是猜错了。 多尔衮不是要借丰臣家的旗子立稳脚跟,而是鸠占鹊巢,横推整个??岛! 建奴大军仅仅修整了十天。 同时多尔衮也整合了萨摩藩的力量……好吧,也就是大明一个稍大一点的县。 整个萨摩藩,勉强能用的兵,也才是六七千人的样子。主要是上次入侵琉球,被大明水师揍的满头是包,只剩下一些歪瓜裂枣了。 因此多尔衮收服萨摩藩,根本没用什么手脚。 接着多尔衮以丰臣国松的名义,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杀出萨摩藩。 这支由一万八旗精锐为尖刀,五万朝鲜、萨摩仆从军为炮灰的混合大军,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以秋风扫落叶之势,短短时间内席卷了整个九州岛。 自从丰臣秀吉在朝鲜被大明打残之后,??国一蹶不振,至今还远没有恢复元气。 何况这次面对的是建奴,是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九州岛上的各大名,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长州藩。 一名自诩剑豪的武士冲到阵前,大声报名,要求与八旗将领“一骑讨”。 回应他的,是十几支呼啸而至的羽箭。 噗噗噗! 那名武士连人带马,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紧接着八旗铁骑洪流滚滚而过,将那些还在寻求“武士荣耀”的敌人,连人带甲,一起剁成了肉泥。 他们的战术简单到极致,射箭,冲锋,砍杀! 单挑? 《三国演义》看多了吧? 在女真人的血液里,只有最纯粹、最高效的杀戮。 在建奴大军摧枯拉朽的攻势面前,萨摩、长州二藩,短短半个月内,尽数被吞并。 紧接着,多尔衮挥师北上,直逼??国京都。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江户城。 德川幕府,征夷大将军府。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他因为长期服用“逍遥丸”而萎靡枯瘦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暴怒。 “明国的手下败将,区区数万建奴残兵,竟然半月之内,就席卷了长州和萨摩!” “那些大名都是吃干饭的吗?!” 堂下,一众幕府重臣噤若寒蝉。 就在此时,一名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大将越众而出,对着德川家光猛地一捶胸甲,声如洪钟:“将军大人息怒!” “建奴不过是北地蛮夷,多尔衮不过是丧家之犬!臣下本多忠政,愿率领十万大军前往征讨!” “不出一月,必将多尔衮与丰臣国松的头颅,一并斩下,献于将军马前,以彰我大??之神威!” 此人名为本多忠政,身份可不简单。 他的老爹叫本多忠胜,头衔多的吓人:??国第一、古今独步之勇士,三河飞将、鬼之平八、??国之张飞、战国第一猛将。 总而言之,就是??国有史以来第一牛逼猛将。 本多忠政虽然没有他死去的老子那样的名气,此时在??国却也是声名显赫。 鬼之子、小张飞,说的就是他。 德川家光看着自己麾下第一猛将,怒气稍平,大喝一声:“斯八拉西伊!命你统帅十万大军,即刻出发!让那些蛮夷知道,谁才是??国真正的主人!”“哈伊!” 本多忠政领命,脸上写满了不可一世的骄傲。 三日后,十万大军,旌旗蔽日,从江户城浩浩荡荡地开拔。 本多忠政骑在马上,遥望京都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斩下多尔衮头颅,名扬天下的那一刻。 不出十日,大军前锋便与多尔衮的先头部队发生了接触。 然而战况却让??人大跌眼镜。 建奴军队在看到德川家那葵纹大旗的瞬间,只是象征性地放了几轮零零散散的箭矢。 随后就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发出一阵怪叫,随即丢下旗帜、兵器,撒丫子就跑。 “这是真建奴?”本多忠政骑在战马上看到这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1348章 不把云逍子放在眼里,死期不远了 第1348章 不把云逍子放在眼里,死期不远了 本多忠政身边的副手也一脸轻蔑地笑道:“将军大人,看来传言多有夸大。建奴,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又有一人笑道:“不是因为建奴不够强大,而是将军的威名,吓破了他们的胆子!” 多本忠政放声大笑。 ‘??国小张飞’的名头,还是很有些分量的! 初战告捷,消息传开,幕府军士气大振。 接下来数日,战况更是顺利得不可思议。 本多忠政的大军不费吹灰之力,连下数城。每到一处,守军要么望风而逃,要么稍作抵抗便全线溃败。 在一场追击战中,本多忠政本人更是纵马冲入敌阵,亲手斩杀了一名穿着将领服饰的朝鲜军官。 此举更是让他威名大震,军中到处传颂着“小张飞”的勇武。 多本忠政也是踌躇满志,看来去掉‘小张飞’最前面的那个字,指日可待。 ??军上下,从将军到足轻,彻底陷入了骄傲自大的狂热之中。 他们认定,所谓的建奴大军,根本就是浪得虚名,不堪一击。 这天晚上,在一座刚刚攻占的城池天守阁内,本多忠政大排庆功宴。 酒酣耳热之际,喝得醉醺醺的本多忠政彻底放飞了自我。他拔出自己的武士刀,猛地插在面前的木地板上,对着堂下众将,发表了一番激情澎湃的演说:“本将军听说,建奴当年让明国军队闻风丧胆!如果不是明国的国师掌握仙术,注定会亡国! “今日一见,建奴军队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 多本忠政环视众人,大有《三国演义》中张飞喝退曹操百万大军的豪情气概。 “由此可见,那明国的军队,同样也是不堪一击!” “待我扫平这些建奴,下一步,便是实现太阁当年的遗志,踏上大明的土地,让那些明国人,也尝尝我们大??国勇士的厉害!” 这番狂言,立刻引来了众将的齐声喝彩。 数日后。 多本忠政的豪言壮语,传到了多尔衮的耳中。 “欺人太甚!老九,让我出战,定要将那本多忠政碎尸万段!” 阿巴泰气得双目赤红,猛地站起身来,向多尔衮请战。 其余八旗诸将也是个个义愤填膺,杀气腾腾。 多尔衮端坐于主位上,脸上却没有丝毫怒意。 多尔衮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森然的寒意:“多本忠政若是单单瞧不起我,倒也情有可原,连云逍子都不放在眼里,足见其狂妄无知,死期不远了!”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沉吟片刻后,沉声道:“传我军令!” “命朝鲜奴兵,全线溃败,不必恋战,将通往大阪的必经之路,那片开阔的平原,完完整整地让给本多忠政。” 接着,他将目光投向了阿巴泰。 “阿巴泰,我将仅有的一万八旗族人,全部交给你,潜伏在平原侧翼的丘陵之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 “喳!” 阿巴泰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重重点头。 致命的诱饵已经备好,只等那条贪婪的鱼儿上钩。 飘了的本多忠政,果然中计。 当他得知敌军全线溃败时,认为决战的时刻已到。 “将军大人,敌军败得太过蹊跷,恐防有诈!多本忠政的副将忍不住出言劝阻。 “巴嘎!” 本多忠政一巴掌扇在副将的脸上,怒吼道:“你这是在动摇军心!” “建奴蛮夷早已被我的神威吓破了胆!此刻正是乘胜追击,一战功成之时!” 多本忠政兴奋地拔出自己的武士刀,遥指前方溃逃的敌军背影,状若癫狂地嘶吼道:“全军突击!活捉多尔衮者,赏千金!” “喔!” 大军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平原之上,数万??军争先恐后地追赶着前方“溃败”的朝鲜仆从军,整个阵型被拉得又细又长,混乱不堪。 “活捉多尔衮!赏千金!” 本多忠政的悬赏,像逍遥丸,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他们眼中只有功名利禄,完全没有注意到,死亡的阴影,已然从侧翼笼罩而来。就在??军的先头部队冲入平原腹地,队形彻底散乱的瞬间。 轰隆隆! 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震颤起来。 那声音初时还很沉闷,如同远方的雷鸣。 转瞬之后,就变成了天崩地裂般的万马奔腾。 “什么声音?” 一名??军将领惊疑不定地望向侧翼的丘陵。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丘陵的棱线之上,一道黑色的浪潮,如同地狱中涌出的死亡之水,猛地翻涌而出! 那是一支前所未见的铁骑! 为首的一千名骑士,连人带马,都披着厚重的黑色铁甲,在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冷光。 他们手中没有寻常的弓箭,而是清一色握着近三米长的恐怖骑枪,枪尖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脑海中都一片空白。 这身装备,比德川将军最精锐的亲卫队“旗本众”还要精良数倍。 这些丧家之犬般的建奴,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武备? 冲在最前方的阿巴泰,抚摸着身下战马披着的坚固甲胄,感受着手中骑枪传来的沉重力量,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混杂着屈辱与狂暴的快感。 这些精良的铠甲、锋利的骑枪,全都是明国通过秘密渠道,“出售”给他们的。 被明国赶出辽东、朝鲜,却用明国的装备,来屠杀这些??奴,这究竟是何等的讽刺? “为了大清,杀!” 阿巴泰发出一声咆哮,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连同重骑在内的八旗铁骑,如同开闸的黑色洪流,向着毫无防备的??军侧翼席卷而去。 多本忠政率领的??军,号称是十万大军,其实是吧民夫、辅兵计算在内的。 并且多数是步卒,有铠甲的极少。 而多尔衮的这支正白旗骑兵,原本就是建奴的精锐,如今号称是当世‘第二骑兵’……第一,自然是吴三桂统领的大明皇家骠骑兵。 一万骑兵的冲锋,对于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军来说,无疑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第1349章 大阪十日 第1349章 大阪十日 “防御!” “举盾!” ??军的将领们声嘶力竭地嘶吼着,试图组织起脆弱的防线。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噗嗤!” 八旗骑兵手中的骑枪,轻易地洞穿了??军那由木头和皮革制成的简陋盾牌。 接着便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们身上那聊胜于无的竹甲。 一名足轻(步兵)刚举起盾牌,就被一杆骑枪连人带盾一起贯穿。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高高挑在空中,如同串在竹签上的蚂蚱。 一名自视甚高的??将,刚拔出武士刀,摆出架势,准备与敌人来一次“一骑讨”。 回应他的,是三支从不同角度同时刺来的骑枪。 噗!噗!噗!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就被三股巨力当场撕裂,残肢断臂混着内脏飞向半空。 这是一场屠杀,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八旗兵常年与装备精良、战术严明的大明边军作战,他们的战斗素养,早已被锤炼到了一个恐怖的高度。 此刻面对这些阵型散乱、装备简陋的??兵,他们甚至感觉不到任何压力。 他们以楔形阵反复冲锋、凿穿,将??军的阵型切得七零八落,如同热刀切黄油。??人引以为傲的武代度精神,在绝对的力量和残酷的纪律面前,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人被成片地撞飞、踩踏。 他们手中的武器甚至连骑兵的甲胄都无法砍破,便被狂奔的战马踩进了泥土里。 阿巴泰一马当先,他手中的大刀早已扔掉了骑枪,换上了一柄沉重的斩马刀。 他的战刀所到之处,血肉横飞,??人的头颅像是被随手砍掉的西瓜一样,滚落一地。 “杀!杀!杀!” 阿巴泰狂笑着,用满语向天咆哮:“为我们在明国受的屈辱,杀光这些矮冬瓜!八旗勇士,披靡!” 他身后的八旗兵,也将逃离朝鲜以来积压在心中的恐惧、怨恨,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最原始的杀戮欲望,疯狂地发泄在了这些??兵的身上。 打不过明军,还打不过你们这些东洋矬子?! 本多忠政在后阵亲眼目睹了这地狱般的一幕,整个人如坠冰窟,从头凉到了脚。 他自以为所向披靡的十万大军,此刻变成了被屠宰的猪羊。 那支黑色的铁骑,在他的军阵中来回驰骋,如入无人之境。 前一刻,他还在嘲笑建奴是土鸡瓦狗,嘲笑大明不堪一击。 这一刻,现实给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原来小丑竟然是我自己!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本多忠政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如纸。 “反击!亲卫队,给我反击!” 本多忠政想到了父亲的荣誉,想到战败后自己和家族的结局,决定抢救一下。他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命令自己身边最精锐的五百名亲卫武士发起反冲锋。 那五百名武士确实悍不畏死,他们怒吼着冲了出去,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挡那股钢铁洪流。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一波遮天蔽日的箭雨。 嗖嗖嗖! 箭雨过后,五百亲卫倒下了一大半。 紧接着一队八旗骑兵急冲过来,一个冲锋,便将剩下的武士连人带马,全部踏成了肉泥。 一切都完了。 阿巴泰的骑兵已经凿穿了整个??军大阵。 紧接着,就像是一个技艺精湛的屠夫,开始从背后包抄,收紧死亡的绞索。 本多忠政知道,他没有任何机会了。 他面如死灰,身体晃了晃,几乎从马上栽下来。“我是??国小张飞,怎么会这样?” 本多忠政缓缓拔出了腰间的胁差,那柄象征着武士荣耀的短刀,此刻却显得无比的讽刺。 他将冰冷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噗! 一支箭矢精准地穿透了他的手腕,胁差“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紧接着,数十名八旗骑兵狞笑着将他包围,用套马的绳索将这位“??张飞”像拖死狗一样,从马上硬生生拽了下来。 平原上的战斗,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持续了数个时辰的单方面追杀。 建奴的本性在此刻暴露无遗,他们畅快淋漓地大肆屠戮着,狂笑声响彻云霄。 与??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哭嚎声,成为了??岛上最靓丽的风景线。本多忠政全军覆没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的瘟疫,先一步传到了大阪城。 一时间,这座近畿地区最繁华的雄城,彻底陷入了混乱与恐慌之中。 平民紧闭房门,瑟瑟发抖。 城中的守军更是士气崩溃,还没见到敌人,就已经有大半逃得无影无踪。 两天后,多尔衮的大军来到大阪城下。 看着城墙上稀稀拉拉、双腿不住颤抖的守城士兵,多尔衮甚至懒得发动一次像样的进攻。 他只是简单地命令士兵,将数千名被俘的幕府军官,在本多忠政的带领下,押到阵前,然后当着城上守军的面,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斩下了头颅。 当本多忠政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被长枪高高挑起时,大阪城守军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投降!我们投降!” 沉重的城门,吱呀呀地被从内部打开。 守城的将领带着一群官吏、将士,跪在吊桥前,向着那群杀人魔王,献上了自己的忠诚与城池。 多尔衮骑在马上,缓缓穿过大阪城繁华的街道。 两旁的房屋精致,商铺林立,无不彰显着这座城市的富庶。 然而,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与贪婪,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猛将阿巴泰跟在他身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瓮声瓮气地问道:“老九,城里的人怎么处置?” 多尔衮没有回答,他勒住战马,抬头望向城中心那座宏伟壮丽的天守阁。 大阪城,在??国统一的桃山时代是丰臣秀吉的居城、丰臣政权的中心。 后来德川家康以两次大坂之役(冬之阵、夏之阵),彻底消灭了丰臣家,大坂城也在战争中化为了灰烬。 此时的大阪城,是十几年前由德川秀忠修建,相当于一座全新的大阪城,被称作德川大阪城。 多尔衮漠然一笑,看向阿巴泰和身后眼神中充满着杀戮渴望的八旗士兵,用冰冷刺骨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告诉所有士兵们,十日不封刀。” “用??奴之血,洗刷我们在辽东和朝鲜的耻辱!” 建奴将士和朝鲜仆兵瞬时炸开了国,高举着武器,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地狱的大门,在大阪正式敞开!多尔衮不知道的是,即将在大阪上演的一幕,在原有历史时空的十几年后,在大明的扬州、嘉定等许多城市,一次次上演。 那些即将被建奴屠杀的??人,更不会想到,类似的一幕会在另一个时空多次发生,不过被屠杀的不是他们的子孙后代。 第1350章 云逍子,这就是你想要的? 第1350章 云逍子,这就是你想要的? “皇太弟,万万不可!” 多尔衮正要下令屠城的时候,一名文官急忙出声阻止。 此人名为赫舍里·希福,是索尼的叔父,皇太极当皇帝时的重臣。 如今成了多尔衮手下的文官之首,很受器重。 阿巴泰和众多建奴将领,都是神色不善地看着希福。 都准备着要大发横财,然后肆意发泄,这老东西竟然出来阻止?多尔衮问道:“为什么不可?” “如今我族勇士不过一万,其他都是老弱妇孺,总数不过八万。” “而??国,虽弹丸小国,人口却高达千万!” “虽说此次大获全胜,可要是大肆屠戮??人,势必会引起??人同仇敌忾。” “若是??人群起而攻之,区区十万之众,又如何能敌千万人?我族将来又如何能长久立足于??国?” 希福说的很有道理。 此时的??国,人口有1200万之多。 建奴即使把族里的老弱病残,以及朝鲜的仆兵加在一起,也才是十来万。 这要是因为屠城把??人给惹毛了,以后还怎么立足?“??人,畏威而不怀德!” “正是因为我族人少,才更要以??人之血,震慑整个??国,让幕府乃至各地大名,畏我如虎狼!” “至于同仇敌忾……” 多尔衮看向大阪城,轻蔑地一笑,“??人,有那个血性吗?” 阿巴泰大声说道:“征服??人,靠的是手中的刀,而不是酸臭的仁义!” 希福还要继续进谏,被多尔衮摆手阻止:“云逍子故意放我族入??,甚至不惜资助火器,无非是要借我族之手,屠戮??人!” “若是我心慈手软,跟??人讲什么仁义道德,云逍子不光不会终止火器援助,甚至还会与??人联手。那时我族将会断绝苗裔!” “因此这大阪城,非屠不可!” 多尔衮的语气极为无奈。感觉就像是一枚棋子,被远在大明的云逍子给操控着。 这种感觉真的是很不爽。 希福重重地叹了一声,明知道是坑,也要往下跳啊! 多尔衮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挥挥手,沉声喝道:“屠城!” 八旗兵和数万朝鲜兵如同解除了枷锁的野兽,咆哮着冲入大阪城,涌入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场有组织的、高效的屠杀。 他们以小队为单位,挨家挨户地破门而入。 但凡见到身高超过车轮的成年男性,便不由分说地拖到大街上,一刀砍下头颅。 鲜血,瞬间染红了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汇聚成溪,在石板路的缝隙间缓缓流淌。 八旗兵们甚至发起了残忍的“杀人竞赛”,以谁砍下的??人头颅多为荣。 街道上,成堆的头颅被堆砌成京观,士兵们在尸山血海中狂笑着,比较着彼此的“战功”。 ??国妇女绝望的哭喊声,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响彻了整座城市。 但这换来的,只有建奴和朝鲜仆兵更加狰狞的狂笑,以及更加疯狂的暴行。 城中著名的四天王寺、住吉大社等神社佛阁,被付之一炬。 无数珍贵的典籍和艺术品,要么被抢掠一空,要么就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 少数不愿屈服的武士,试图组织巷战,进行最后的抵抗。 然而,他们的反抗显得那么无力。 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士刀,奋力劈砍在八旗兵的身上,却只能发出一声脆响,连对方那身从明军淘汰下来的铠甲都无法破开。而八旗兵甚至懒得用刀,他们直接用最简单、最有效率的弓箭,将这些最后的抵抗者,一片片地钉死在墙壁和房屋上。 也有在疯狂杀戮中失去人性的建奴骑兵,驱动战马飞驰向人群,将??人无论男女老幼,践踏成肉泥。 屠杀进行到第二天。 丰臣国松被士兵们粗暴地从软轿中拖出,架到了大阪天守阁的最高层。 当他从瞭望口,亲眼看到炼狱一般的场景。 大阪这座丰臣家族的故地,此时每一条街道都被鲜血浸染,尸体堆积如山,哭嚎与狂笑那响彻天地。 “呕!” 丰臣国松再也忍不住,扶着墙壁剧烈地呕吐起来,将胆汁都吐得一干二净。 一股恶臭的骚味,从他的胯下传来。这位所谓的“丰臣后裔”,竟被眼前的景象,活活吓得大小便失禁。 这位一直做着复兴美梦的年轻人,彻底崩溃了。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引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帮助他复兴家业的“天兵”。 而是一群真真正正,来自地狱的恶魔。 “魔鬼,你们是魔鬼!” 丰臣国松连滚带爬地跪到多尔衮的脚下,抱着他的腿,鼻涕眼泪流了一脸,用变调的声音苦苦哀求: “求求您!让他们停下来吧!求求您了!这都是我的子民啊!” 多尔衮厌恶地皱了皱眉,仿佛碰到了令人作呕的垃圾。 “你的子民?”多尔衮冷笑一声,然后猛地一脚,将丰臣国松狠狠踹开。 “从你打开城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只是大清的奴隶和牲口!” “你们一定会受到天谴的!” 丰臣国松愤怒地咆哮着,随即被人拖了下去。 这场大屠杀,一直持续了十天。 繁华的大阪,彻底变成了一座寂静的死城。 除了侵略者的脚步声,以及那些疯狂啃噬尸体的野狗、野猫,再也听不到一丝活人的声音。 多尔衮独自一人,站在天守阁的最高处,俯瞰着自己的杰作。 晚风吹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多尔衮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喜悦,反而是一种疯狂发泄之后的空虚和迷茫。他用??人的血,洗刷了耻辱吗? 没有。 因为真正的耻辱,是那个如同梦魇般,盘踞在他心中的青色身影。 不击败那个道士,哪怕将这整个??岛屠戮殆尽,又有什么意义? 可那个道士根本就不是人,是谪仙人,又岂是凡人能够击败? 多尔衮遥望远方,露出疑惑的神色。 他喃喃自语道:“云逍子,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对??人恨之入骨,要将他们亡国亡种?” 第1351章 不怕,我们是大明忠犬 第1351章 不怕,我们是大明忠犬 夜幕降临。 被鲜血洗礼过的大阪,终于安静了下来。 天守阁中,此刻却灯火通明,喧嚣震天。 大殿内外,燃起了数十堆巨大的篝火。 从城中搜刮来的肥牛和鲜鱼,油脂滴落在火焰中,发出“滋啦”的声响。 大殿中,浓烈的酒气、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野蛮而又原始的气息。 “痛快!真是他娘的痛快!” 阿巴泰光着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和??人的肉沫。他抓起一整条烤牛腿,狠狠咬下一大口,满嘴流油。 然后跟周围的将领们大肆吹嘘起来。 “这次大胜,全靠皇太弟神机妙算,运筹帷幄!” “皇太弟用兵如神,直追诸葛亮!” …… 建奴将领们吹着吹着,开始吹捧着多尔衮。 喧嚣的氛围中,他们不时地将目光投向主位上的那个男人,献上各种粗俗却真诚的赞美之词。 然而,与周围狂热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主位上的多尔衮脸上看不到一丝笑意。 他面无表情地端着一只从大名那里缴获的金杯,自顾自地喝着闷酒。 对于将领们如潮一般的彩虹屁,他只是偶尔以简单的挥手或点头来回应,惜字如金,冷淡得仿佛一个局外人。 他看着那些因胜利和酒精而扭曲狂喜的脸,听着他们粗野的吹嘘,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喜悦。 这大胜的喧嚣,让他感到无比烦躁,甚至满心羞耻。 “都退下吧。” 多尔衮终于忍无可忍,放下了酒杯。 喧闹的大殿瞬时安静了下来。 多尔衮推开上前敬酒的阿巴泰,在一众将领不解的目光中,独自一人缓缓走到了天守阁高大的窗边。 窗外,血色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给满目疮痍的大阪城,镀上了一层更加诡异的色彩。 城中处处是残垣断壁,未熄的黑烟如同一道道伤疤,直刺天空。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如今就是一座名副其实的人间炼狱。 多尔衮望着这幅由他亲手描绘的画卷,心中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成就感。 “杀光这些矮冬瓜,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多尔衮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他们在大清的铁骑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羔羊。这样的胜利,也配称之为武功?” 多尔衮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片让他魂牵梦绕的辽东大地。 “我大清最精锐的八旗,在那云逍子的神机妙算和遮天蔽日的炮火面前,又何尝不是如此?甚至更加不堪!” 多尔衮想起了在战场上,面对明军强大火器的那种绝望和无力。 那种连与敌人正面交锋的资格都没有的挫败,才是真正的耻辱。这时希福走了过来,问道:“皇太弟何故焦虑?” “我们在这里在这里屠城灭国,看似威风八面,不可一世,实则,是在给云逍子演的猴戏!” “他卖给我们淘汰的军火,我们就得感恩戴德地接着。他划定我们栖身的范围,我们就得俯首帖耳地待着。” “云逍子,才是真正的棋手,而我们和这些被屠杀的??人,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他豢养在笼子里,相互撕咬取乐的困兽!” 多尔衮满脸苦涩。 希福也是满心愤然。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道:“皇太弟,你莫非忘了你父汗,以十三副铠甲起兵的艰辛吗?难道大清此时的艰难,还能比过你父汗当年?” 多尔衮身体一震,随即面露振奋之色。“父汗以十三副铠甲起兵反明,为族人打下辽东基业!” “我多尔衮,如今坐拥兵马数万,占据??岛大片土地,有什么资格自怨自艾?” 多尔衮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狠狠地砸在墙壁上! 指骨瞬间破裂,鲜血淋漓。 多尔衮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满脸疯狂之意。 “云逍子,总有一天,我会亲率大清铁骑,踏破中原,饮马江南!” -------------------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以及随后大阪屠城的消息,通过幸存的商人、逃难的武士和溃散的乱兵,从关西传向关东,传向了整个??国。 沿途的城镇、村庄,家家闭户,人人自危。 大名们曾经因吸食“逍遥丸”而产生的虚假幸福感,在真切的死亡威胁面前,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无边无际的恐惧。 流言中,将那支来自大陆的军队,描绘成了真正的地狱恶鬼。 他们人马俱披重甲,刀枪不入。 他们以杀人为乐,生食人肉。 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城池化为焦土。 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天灾。 是一场来自大陆的,名为“建奴”的天灾! 而恐慌的终点,是江户。 江户城,幕府议政大厅。 往日里庄严肃穆的大厅,此刻却如同一个混乱的菜市场。 幕府将军德川家光,面如死灰地瘫坐在主位之上,眼神涣散,口中不停地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语。 这位幕府当家人,之前被逍遥丸消磨了意志,此时更是被凶残的建奴彻底吓破了胆。 下方的两百多名大名和旗本更是乱作一团,众人声嘶力竭地争吵着,丑态百出。 “战!跟他们玉石俱焚!” “我德川家的武士,没有懦夫!” 一名激进的少壮派武士涨红了脸,愤怒地挥舞着拳头。 “拿什么战?” “拿我们的竹枪,去捅他们的铁甲吗?” “本多大人的十万大军,连你都不如吗?” 立刻有人尖声反驳。 “投降吧!献出江户,或许能保全性命……” 一个胆小的声音响起。“巴嘎!你忘了大阪的下场吗?” “他们的目标,是要杀光我们,烧光我们的房屋,抢光我们的财物!” 有的主张死战到底,有的主张献城投降。 有的甚至已经在暗中密谋,准备连夜带着家眷和财宝,从海上逃跑。 悔恨、恐惧、绝望,如同乌云笼罩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终于痛苦地意识到,这群被他们一直蔑称为建奴的蛮族,其战斗力,根本不是他们这个层级能够对抗的。 自己之前竟然还妄想着能击败他们,简直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建奴都是如此强大,那么击败他们的明国军队,又强大到何等恐怖的地步? “慌什么!”一名老者猛地一拍地板,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德川家光精神一阵,“酒井老中,您有什么妙计?” 老者傲然一笑,“不要忘了,??国是谁的藩属!我们,是大明的忠犬!” 第1352章 跪着跪着,也就习惯了 第1352章 跪着跪着,也就习惯了 此人名为酒井忠胜,担任幕府老中(统领全国政务,幕府最高官职,相当于宰相),号称是是德川幕府此时的‘诸葛亮’。 这位权倾朝野的老者,环视着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决绝。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吵闹有什么用?战,是死路一条;降,是全族死绝;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向大明求援!” 酒井忠胜挥舞着拳头,眼神中透着狂热。“酒井大人,您疯了吗?” 一名血气方刚的旗本武士激动地吼道。 “向明国求援?” “那不是引来另一头猛虎吗?” “这几年,我们被明国欺凌的还不够惨吗?” …… “没错!” 另一名大名也尖锐地附和道:“大明凭什么帮我们?他们恨不得我们和建奴同归于尽,好坐收渔翁之利!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将酒井忠胜淹没。 德川家光的面目变得狰狞起来。 他忘不了父亲死前的忠告,也忘不了自己被福寿丹(逍遥丸)掌控的屈辱。如今再去向明国求援,无异于与虎谋皮。 “都住口!” 酒井忠胜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能降服恶鬼的,只有天神!” “你们忘了,那些建奴为什么来到??国?” “是因为大明!对我们而言如同恶魔一般的建奴,在大陆上,几乎被大明灭族!” “如今,能阻止恶魔的,只有大明!能救我大和一族,能救德川家的,也唯有明国的那位谪仙人!” 酒井忠胜转过身,对着德川家光,缓缓跪下,重重叩首。 “将军大人!” 酒井忠胜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为了??国,为了大和一族,请您决断!现在只有向大明求援,我们才有唯一的活路!” 德川家光心中的怒意渐渐消散。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首席老中,又看了看下方一张张绝望而又期盼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那股曾经属于他的威严和锐气,已经荡然无存。 如今这局势,与虎谋皮,总比被恶狼吞掉要好啊! 况且自己又不是第一次跪了,顶多是多跪一次而已。 跪着跪着,也就习惯了。 德川家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轻得如同梦呓,却又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向宗主国求援!” 德川家光说完,绝望地闭上眼睛。新宿御苑。 这里庄严肃穆,与城中其他地方的混乱仿佛两个世界。 自从上次刘宇亮和王家桢出使??国,就有一支由大明官员、卫队、锦衣卫组成的使团,常驻在??国。 职责与后世的使馆差不多。 不过多出两样任务,一是负责向??国权贵发放‘福寿丹’。 另外就是刺探情报。 首席老中酒井忠胜,在江户大批官员、武士陪同下,来到御苑。 酒井忠胜脱去了象征身份的华丽羽织,换上了一身最卑微的素衣,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仿佛一个即将走向刑场的囚徒。 他走到那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前,看着御苑中飘扬的大明国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大门,缓缓地、决绝地双膝跪倒。 咚! 酒井忠胜的额头,紧紧地、没有一丝缝隙地贴在了冰冷的石阶上,以最卑微的五体投地之姿,长跪不起。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屈辱又充满希望的一幕。 这是整个国家的尊严,在为生存,做着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努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阳从正午慢慢西斜。 酒井忠胜就那么跪着,如同一座石雕,一动不动。 终于,御苑那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一名穿着大明文官服饰的年轻小吏,出现在门后。 “你有何事?” 小吏甚至没有完全走出来,只是倚着门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权倾??国的老人,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酒井忠胜猛地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道门缝,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恳请天朝上国出兵,救救??国吧!” 御苑大门敞开,那小吏走了出来:“兹事体大,谁敢擅自做主???国应当派出使臣,前往大明才是正理!” 说完,小吏径自回去,御苑大门再次紧闭。 酒井忠胜喜不自胜,连忙从地上站起来,屁颠屁颠地赶往幕府。德川家光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 就在刚刚,又有噩耗传来。 京都沦陷了! 京都,不仅是??国历史名城,还是天蝗的居住地,曾经的政治和文化中心。 如今幕府将军独掌大权,天蝗和皇室也都迁居江户。 然而京都对??国依然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有如南京之于大明。 京都被建奴攻陷,对??国造成的震动可想而知。 德川家光面如死灰。 一众老中、大名们噤若寒蝉。 室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此刻的??国,就像一艘在狂风骇浪中即将倾覆的破船。向大明求援,是唯一的活路。 然而新的难题摆在了眼前。 此刻的??国,从九州到本州西部,已尽数落入多尔衮的魔爪。 沿海航线危机四伏,谁去当这个使臣? 这不仅仅是一趟九死一生的航行。 更是一份奇耻大辱的差事,注定要被后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一时间,那些平日里高喊着“忠君爱国”、“为幕府尽忠”的大名和高级武士们,纷纷低下了头,或称病不出,或推诿搪塞。 最终,在死一般的沉寂中,上床稳挺身而出,慨然领命。 他曾经出使过大明,并且见过大明国师云逍子,让他担任使臣是再也合适不过的事情。 德川家光亲自为上床稳倒酒壮行,甚至效仿古人,刺破指尖,写下一封血泪交织的亲笔信。 同时幕府搜刮了大量珍宝,包括数件被奉为国宝的唐宋古玩字画,作为献给大明的厚礼。 数日后,上床稳登上一艘挂着大明国旗的商船,悄无声息地驶入茫茫大海,向着半岛方向驶去。 第1353章 多尔衮,孺子可教也 第1353章 多尔衮,孺子可教也 大明,朝鲜承宣布政使司,汉城。 与??国的末日景象不同,此刻的汉城秩序井然。 只不过,这份秩序,是建立在血与火之上的。 宽阔的街道,刚刚被雨水冲刷过,但依然无法洗净石板缝隙中那暗红色的血迹。 道路两旁,悬挂着上百颗还在滴血的人头,全都是昨日参与叛乱的朝鲜贵族余孽。 提督两广军务兼巡抚朝鲜、左副都御史卢象升,正站在总督府的庭院中,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佩刀上的血迹。 他身后,一名跟随他多年的副将,看着城中这地狱般的景象,终究于心不忍,低声劝谏道:“督宪大人,这些朝鲜人,杀得是不是太狠了些?如此酷烈,恐失民心,况且督宪大人是文官,如此大开杀戒,有碍官声啊!” “民心?”卢象升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冷笑一声。 “对一群畏威而不怀德的贱类,谈何民心?” 卢象升缓缓转过身,眼神中透着杀气,哪里还像是个进士出身的文官? “朝廷把本官放在朝鲜,用意是什么?” “国师曾言,‘彼高丽者,边夷贱类,不足待以仁义,不可责以常礼。’” “其性,狡诈而自大,其行,剽窃而寡恩。你对他们越是仁慈,他们越觉得你软弱可欺;你越是退让,他们越是得寸进尺。” “这群人的骨头,比他们的嘴还硬。唯有刀子,锋利的刀子,才能让他们真正长记性,才能让他们明白,谁才是他们的主人!” 卢象升的一番话,让那副将无语苦笑。 瞅瞅看,这就是卢阎王,比武将的杀气还重。 自李氏王朝与五姓贵族,被云逍借多尔衮之手铲除,大明正式将朝鲜纳入版图。 随后周王朱恭枵等三位宗藩移藩朝鲜。 大明藩王是什么德行,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何况这里是朝鲜,统治的是异族。 朱恭枵在河南的时候,还算是爱惜名声、体恤百姓。 到了朝鲜之后就开始自我放飞,疯狂压榨朝鲜的民脂民膏。 这自然激起了朝鲜人此起彼伏的作乱。 但都被卢象升用最血腥、最残酷的手段,一次又一次地镇压了下去。 久而久之,朝鲜人私底下,送了这位煞神一个雅称……卢阎王!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庭院,禀报道:“启禀督宪大人,有自称??国幕府使臣求见。” “??国的使臣?看来是多尔衮在那边闹出大乱子了。” 卢象升眉毛一挑,“让他们在正堂等着。” 半个时辰后。 风尘仆仆、历经九死一生才抵达汉城的上床稳,终于被带到总督府正堂。 “你就是??国使臣?” 卢象升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正是!外臣上床稳,拜见总督大人!” 上床稳被对方那如同实质般的杀气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哪里敢有丝毫怠慢,当即跪倒在地,行五体投地大礼。 “起来吧。” 卢象升淡淡地说道,“说吧,你们的猴子山,出了什么事,竟要跑到我大明来哭鼻子?” “猴子山……” 这般羞辱的称呼,让上床稳的身体屈辱地一抖。 但他不敢有任何不满,只能将德川幕府的危局,一五一十地详细道来。 从多尔衮的登陆,到大阪的屠城,再到如今攻占京都,上床稳说得声泪俱下,将??国的惨状描绘得淋漓尽致。 卢象升起初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当他听到多尔衮竟用万人,便全歼了本多忠政的十万大军时,他的脸色终于彻底凝重了起来。 他知道,这可不是小事,而是关系到国师大计的大事。 “多尔衮,不愧是国师都赞许过的,居然在弹丸小国折腾出这么大的风浪。” 卢象升一阵感慨。 多亏国师妙计,把多尔衮赶到了??国。 否则收服朝鲜的时候,还不知道有多少大明将士战死。 上床稳跪求道:“恳请督宪大人,派兵护送??国使团,即刻前往神京拜见大明皇帝陛下!” 卢象升笑道:“陛下和国师如今正南巡江南,你即使赶到京城,也要等上数月。” 上床稳大惊失色。 再过半年,怕是江户城都落在多尔衮的手里。“你也不必担心,国师有一神器,可将消息瞬息送达千里之外。你在朝鲜等个一两天,陛下就会有圣谕回复了!” 卢象升的话,让上床稳神色大变,敬畏之情如黄河之水般在心中泛滥。 卢象升不敢怠慢,立刻总督府内的电报机,将此事呈报内阁,再有内阁转呈正在南巡的崇祯。 如今大明的电报技术已经趋于成熟,电报线路架设到各地,朝鲜也不例外,因此大大加强了朝廷对地方的掌控。 -----------------上海,浦东。 董记纱厂议事堂。 屋内的气氛庄重而诡异。 工厂东家董祖和坐在主位的一侧,脸色十分复杂。另一侧,则是坐着一个略显紧张的白面书生。 此人名为柳敬亭,是一名正儿八经的举人。 他是陈子龙的同年,由于屡试不第,被陈子龙推荐给夏允彝,在上海县衙当幕僚。 此时他还多出了另外一个身份,董记纱厂的厂长。 可不只是一个小小的厂长那么简单。 夏允彝一再叮嘱过他,出任厂长,是对国师各种理念的践行。 无数商家都看着呢,要是搞砸了,丢的可是国师的脸面。 长桌的另一头,坐着三个穿着干净却打着补丁的工人。 他们正是由全厂工人投票选出的第一届工人代表。为首的工人,名叫张铁牛。 今天他们聚集在这里,准备商议一起劳资纠纷。 此时,在议事堂的后堂,云逍正端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品着茶。 之前提出的工厂管理理念,需要摸着石头过河,不断的摸索践行。 董祖和名下的董记织厂,有幸成为新式工厂试点之一。 云逍身为国师,自然不会亲自下场管理。 他只需提出一个理念,自然会有无数人争着去实践。 今天之所以亲自到这里旁听,就是看看落实的情况。 这时王承恩急匆匆地进来,递给云逍一封电报。云逍看了一眼,不由得笑了起来:“多尔衮,孺子可教也!” 第1354章 宁遇阎王,莫遇国师 第1354章 宁遇阎王,莫遇国师 “烽火燃遍半个??岛,大阪十日,尸横遍野,攻陷京都……” 说到这里,云逍忽然皱了皱眉头。 王承恩好奇地问道:“云真人,怎么了?” 云逍不满地说道:“多尔衮怎么也变得如此心慈手软???皇的皇陵中,多少也有些珍宝,为什么没动?” 王承恩嘴角狠狠地抽了抽。 屠城十日,这还叫心慈手软? ??国的矮冬瓜,也不知道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竟然被云真人恨成这个样子,甚至胜过建奴。 “还不够啊!” “??奴这么不经打,要是被多尔衮占了整个??岛,那可就有违我的本意了。” “我要的,让战火燃遍??国的每一个角落,让他们在相互撕咬中,流干最后一滴血,让我大明永无东顾之忧。” 云逍摇摇头,一脸的不满意。 云真人比咱这阴人还阴……王承恩的嘴角又抽了抽,道:“??国求援,万岁爷差小的过来,征询国师的意思。” 云逍不假思索地回道:“支援,当然是要支援。” 开玩笑,要是让多尔衮占了??国,那乐子可就闹大了。 云逍吩咐了王承恩一番,这才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前面。“咳咳!” 议事堂众,柳敬亭清了清嗓子,有些生涩地开场。 “今日议题,是关于生产线上,部分新工人无法跟上流水线速度,被甲字车间的王监工罚款一事。” 话音刚落,一个工人代表就激动地站了起来:“厂长,那王监工就是个黑心肝的!” “新来的兄弟手脚慢点儿是常事,他二话不说,就扣人家一天的工钱,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柳敬亭还没来得及说话,他身旁的副厂长就不客气地开口:“规矩就是规矩,国师大人定的‘标准化管理’,核心就是令行禁止!” “完不成产额,自然要受罚!否则,人人都混日子,这工厂还怎么办下去,东家还怎么赚钱?”这副厂长姓董,是董祖和的族人。 双方各执一词,眼看就要吵起来。 张铁牛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瞪着那副厂长:“放你娘的屁!俺们工人不是机器,谁家娃儿生下来就会跑?总得给个学走路的时间吧!” “你个穷鬼,敢骂我!”董副厂长气得满脸通红。 “好了!” 柳敬亭皱着眉,敲了敲桌子。 他毕竟是有身份的巨人,并且又是厂长,说话自然有几分威严,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柳敬亭转向张铁牛,语气缓和了些:“铁牛代表,你的意思我明白。但规矩不能破,否则管理便无从谈起。” 接着他又看向副厂长:“但你说的也有问题。国师的管理学,讲的是效率,更是‘可持续’。把新工人都吓跑了,谈何效率?” 柳敬亭深吸一口气,想起了云逍在培训他时说过的话,缓缓说道:“我提议一个折中方案。第一,凡新入职的工人,给予半月适应的时间,适应期内不考核产量。” “第二,实行‘一帮一’的法子,由同产线的老师傅,对新工人进行指导,若新工人提前达标,则师徒二人皆有奖励!” 这个方案一出,双方都愣住了。 工人代表们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文弱的厂长,竟会为他们考虑得如此周到。 而那副厂长和东家董祖和,细细一想,更是眼睛一亮。 这法子高啊! 既安抚了工人情绪,避免了矛盾激化。 又通过奖励机制,促进了新工人的积极性。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劳资双方,都对这个新厂长刮目相看。 一场足以引发停工的劳资纠纷,就这么被一个初出茅庐的书生厂长,用一种全新的、充满智慧的方式,轻松化解了。 后堂的云逍听了,不由得老怀大慰。 他要的,从来不是当所有人的保姆。 而是要建立一套能够自我修复、自我完善的新秩序。 如今,这秩序的种子,已经发芽了。 很快,新秩序的第二颗种子,便由厂长柳敬亭亲手播下。 这日午后,全厂停工半个时辰。 上千名工人被召集到了工厂的空地上。 众人议论纷纷,不知这位新上任的“举人厂长”又要搞什么名堂。柳敬亭走上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朗声宣布道:“诸位兄弟,我柳敬亭今日在此,只为宣布一件大事,一件关乎你们每个人前程和钱袋子的大事!” 工人们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柳敬亭继续道:“国师大人有训,工厂之兴,在于工人!” “只靠埋头出死力,一辈子也只是个出死力的!想要赚大钱,得靠技术,靠本事!” “故此,我宣布,从今日起,我厂将正式推行……‘技能晋升’之法!” 他伸出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凡入职者,皆为‘学徒’!” “但你们不会永远是学徒!” “只要你熟练掌握了手上的活计,不用等三年五年,只要通过考核,便能立刻晋升为‘技工’!” “届时,你的月钱,立涨一成五!” 哗! 人群中爆发出第一阵惊呼。 许多老师傅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柳敬亭没有理会,声音愈发激昂:“若你还不满足,再往上,就是‘技师’!月钱,在技工的基础上,再涨一成五!每月另有额外的技术津贴!”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月钱连涨两次,还多一份津贴? 这比东家过年发赏钱还大方。 “还不止!” 柳敬亭挥挥手。“技师中的佼佼者,便可提拔为‘工头’,管理一条流水线,薪水待遇,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未来,你们当中,甚至会走出自己的‘监工’,乃至‘厂长’!” “你们的前程,不再是熬年头而是靠你们自己的双手,靠真本事,就能一步步往上爬,赚大钱,当人上人!” 众多工人振奋起来,场上一片沸腾。 ---------------朝鲜。 卢象升也收到了朝廷的回复。 “着,朝鲜总督卢象升,即刻派遣使团出使??国,依国师策略行事。” 卢象升看着手中的电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朝鲜人送他雅号‘卢阎王’。可与国师相比,连个小鬼都算不上啊! 第1355章 朝奸正使,锦囊妙计 第1355章 朝奸正使,锦囊妙计 汉城,总督府。 昨日还悬挂着上百颗人头的长杆,此刻已经清理干净,仿佛那场血腥的清洗从未发生过。 总督府正堂内,气氛肃杀。 卢象升身着官服,端坐于主位之上,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堂下二人。 其中一人,是他的亲卫队长,杨陆凯。 此人身形魁梧如铁塔,一身玄色飞鱼服,也难以罩住那爆炸性的肌肉,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煞气。 杨陆凯是督帅最信任的亲卫,更是战场上的疯子。(原有历史上,卢象升战死,杨陆凯以自己的身体保护他的尸身,最后身中二十四箭而死。) 堂上另外一人,则与杨陆凯形成了天壤之别。 此人叫吴达济,年约五旬,身形瘦削,面色白净,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一身大明文官的青色官袍。 此刻的他,正以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姿态,微微躬着身子。 吴达济本是朝鲜李朝的旧臣,曾担任司宪府掌令,是铁杆明粉。 建奴占据朝鲜后,他辞官为民,暗中组织朝鲜军民反抗。 大明吞并朝鲜的过程中,吴达济挺身而出,是第一个投靠大明的朝鲜官员。 在他看来,能成为大明的狗,都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至于那些冥顽不灵的朝鲜人,弄不清自己的身份,妄图对抗大明天威,死了也是活该。 因此,在很多朝鲜人眼中,吴达济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卖国贼、朝奸。 正是因为他的忠心,而得到大明朝廷赏识,此时担**督府参政,妥妥的五品官。 卢象升看着眼前这一文一武,一奸一忠的奇特组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圣旨已下,国师也有钧令,因此本官要组建使团,前往??国。” 卢象升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敲在吴达济的心坎上。 能当上大明的朝廷命官,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赏了。 如今竟然要自己代表大明,出使??国,这又是何等的恩宠?吴达济的脑袋一阵昏眩,兴奋的难以自持。 卢象升的目光落在吴达济身上,“使团正使,由总督府参政吴达济担任!” 轰! 吴达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正使! 竟然是正使! 他本以为自己最多当个副手,摇旗呐喊。 没想到总督大人竟然如此看重自己! “臣……臣吴达济,叩谢天恩!臣必不辱使命,扬我大明天威于海外!” 吴达济当即跪倒在地,对着卢象升砰砰磕头。 一旁的杨陆凯都忍不住微微皱眉。 卢象升没有理会吴达济的表演,目光转向另一人,“副使由杨陆凯担任。”“末将领命!” 杨陆凯的回应简洁有力。 卢象升满意地点了点头。 国师已经交代清楚了,这次出使??国,名为援助,实为勒索。 甚至可以说是去别人家里当大爷。 吴达济这个‘朝奸’最是听话,也最懂如何狐假虎威。 让他去跟??国人打交道,再也合适不过。 ??国人若是听话便罢,若是不听话,杨陆凯会毫不犹豫地用他手中的刀,教他们如何听话。 “吴参政!” 卢象升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吴达济,淡淡地说道。 “本督要提醒你一句,这次点你为正使,不光是本官的意思,更是远在江南的国师特意举荐。” “什么?!” 吴达济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比刚才听到自己当正使还要激动十倍。 国师竟然还记得我,并且还特意让我当正使。 这一刻,吴达济感觉自己的人生达到了巅峰! 所有的唾骂,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能入国师法眼,便是此生最大的荣耀啊! “国师大人知遇之恩,下官粉身碎骨,无以为报啊!” 吴达济涕泪横流,哭得像个孩子。 卢象升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然后从案几上拿起一个早已备好的明黄色锦囊,递给了杨陆凯。 “这里面,是国师大人亲授的机宜。” 卢象升的眼神变得无比严肃,“记住,此行一切,皆以此锦囊为准。若有差池,甚至有辱我大明天威,你们二人就不要回来了,直接投海明志!” “末将领命!” 杨陆凯双手接过锦囊,郑重地放入怀中。 吴达济也赶紧擦干眼泪,神情肃穆地躬身领命,内心对那个神秘的锦囊充满了好奇。 当晚,驿馆之内。 为使团准备的房间灯火通明。 吴达济毫无睡意,他将自己关在房中,如同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房间的桌案上,铺满了各种关于??国的地图、书籍和情报卷宗。有《??国国志》、《扶丧风土记》,还有东厂番子刚刚送来的,关于德川幕府各大名、将军喜好、乃至后宫秘闻的绝密档案。 “德川家光,性情多疑,好享乐……其首席老中酒井忠胜,老奸巨猾,需以威势压之……” “??国之礼节,繁琐复杂,见大名需如何,见将军又需如何……万万不可失了天朝上国的体面……” 吴达济一边翻阅着资料,一边口中念念有词,甚至还对着铜镜,反复练习着各种仪态。 时而,昂首挺胸,眼神轻蔑,模拟着接见??国使臣时的傲慢。 时而又会捋着胡须,面带微笑,想象着与德川家光亲切交谈时的威严。 也怪不得他如此紧张。 他是朝鲜人,对??人天生有一种恐惧感。 这次他代表着大明出使??国,是高高在上的天使,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哪怕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都必须完美无缺。 绝不能因为自己朝鲜人的身份,让那些??人对朝廷心生不敬,而是要他们从骨子里感受到天朝的强大与恩威。 要让国师知道,我吴达济,是最好用、最忠心的狗。 想到这里,吴达济越发紧张,整个人都陷入了焦虑之中。 就在他快要把自己逼疯的时候,“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杨陆凯提着一壶酒,大马金刀地走了进来。 “吴大人,这还没出发呢,你怎么就先把自己给折腾上了?” 杨陆凯将酒壶往桌上一放,自顾自地倒了两碗酒。然后推了一碗到吴达济面前,“来,喝一碗,酒壮怂人胆……咳咳,你先定定神!” 第1356章 吃好喝好,玩好睡好 第1356章 吃好喝好,玩好睡好 第1355章吃好喝好,玩好睡好 吴达济把自己的担忧,向杨陆凯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能混到现在这个地位,绝不是一般人物。 这次出使??国,虽说是他是正使,杨陆凯为副,可他还是分得清大小王的。 等到了??国,听杨陆凯的准没错。 杨陆凯笑道:”吴大人,你是文人,想得未免太多了。” 吴达济看着杨陆凯,苦笑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浇不灭他心中的焦虑之火,“杨将军,有所不知啊!” “此行非同小可,乃是国师大人亲自点将!我等言行,皆代表大明国威!” “一言一行,都需深思熟虑,如履薄冰!” “而我又是朝鲜人,实在是怕有负国师所托,堕了天朝的颜面啊!” 杨陆凯听完,却是不以为然地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粗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吴大人,我说你就是想得太多!” 杨陆凯一拍胸脯,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你就放宽了心吧,督宪大人不是说了吗,咱们有国师大人亲授的锦囊妙计!” “锦囊!” 吴达济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对对!有国师的锦囊!快,杨将军,快打开看看,国师大人究竟有何妙计?” 杨陆凯看着他那副急切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古怪。 他没有立刻拿出锦囊,而是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 “吴大人,其实不用看。来之前,督宪大人已经跟我说了锦囊里的大概内容。” “国师他老人家说了,咱们此行的任务,说来也简单。” “哦?愿闻其详!”吴达济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杨陆凯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国师说了,此行,就八个字……吃好,喝好,玩好,睡好!” “啊?”吴达济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 杨陆凯咧着大嘴,笑得更欢了。 “国师大人的原话就是,让咱们到了??国,该吃的吃,该拿的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有任何顾忌!” “这,这岂是使臣所为?”吴达济急了。 使臣还能这么搞? 简直是闻所未闻! “别急,还有呢!” 杨陆凯看着吴达济那张憋得通红的脸,觉得无比有趣。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接着又笑道:“尤其是最后那个‘睡好’,国师他老人家还特别交代了。” “说……说什么了?”吴达济的声音都开始发颤。 杨陆凯猛地一拍他的肩膀,“国师说了,咱们这次去??国,不睡则已,要睡,就睡??国公主,最好是那德川家光的亲闺女,也不是不可以!” 吴达济目瞪口呆。 他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睡……睡公主? 幕府将军的亲闺女?! 还能这么搞? 这任务,未免太艰巨了一些。 这一刻,吴达济的世界观,碎了一地。 接着想到自己一个朝鲜人,要是真的睡了??国公主或是德川家族的女子,那是何等光宗耀祖的事情? 国师这是专门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美差。能给国师当狗,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嘞! ----------------- 数日后。 ??国,江户湾。 海面上,一支规模算不上庞大,但气势却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舰队,缓缓驶入港口。 为首的是三艘巨大的福船,其船身之高,宛如移动的海上堡垒。 黑色的船体上,雕刻着狰狞的龙首。 甲板上,一门门黑洞洞的火炮,在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泽。 船帆之上,一面巨大的大明国旗,正迎着海风猎猎作响,在向这片土地展示着煌煌天威。 这支舰队的出现,江户港陷入短暂的寂静后,随即是一阵轰动。 岸上,负责警戒的??国武士和负责通报的幕府官员,一个个目瞪口呆,脸色煞白。 “这就是天朝的战船吗?比传闻中的南蛮船还要雄伟数倍!” “好可怕的杀气……光是看着,就感觉腿肚子在打转。” ??人却不知道,此次大明使团乘坐的福船,是已经被水师舍弃的淘汰货。 大明使团抵达江户的消息迅速传开。 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人,顿时欣喜若狂。 只是当他们知道使臣的身份之后,这种欣喜和敬畏,迅速被巨大的羞辱感所取代。 江户城,征夷大将军府。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幕府将军德川家光,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他那因过度纵欲和吸食福寿丹而显得苍白浮肿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暴怒。 “一个朝鲜的叛徒当正使?还有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丘八当副使?” “这就是大明派来‘援助’??国的使团?他们这是在羞辱??国,羞辱大和一族!” 朝鲜位于鄙视链的最底端,这次大明竟然委派一个朝鲜人当正使,也难怪被??人视作是奇耻大辱。 并且副使还是朝鲜总督的亲卫。 这不是羞辱,又是什么? ??人可杀,绝不可辱! 堂下,首席老中酒井忠胜等一众幕府高层,也是个个脸色铁青。 他们已经做好了摇尾乞怜、割地赔款的准备。 但没想到,对方连正眼都懒得瞧他们一下,派了这么两个玩意儿来敷衍。 “将军阁下息怒!” 酒井忠胜站起来开口道,“明国如此轻视??国,反倒给了??国天赐良机!” 德川家光眉毛一挑,总算来了点精神,“哦?” “建奴肆虐,占据京都,??国正值国难当头。这次向明国求援,贪婪的明国必定会大肆勒索!” “正好以此为借口,给明国使团一个下马威,挫一挫他们的锐气。一个朝鲜贱民,一个低贱的亲卫,能见过什么场面?吓破了他们的胆子,下来也就好谈了。” 酒井忠胜的一番话,让德川家光眼睛一亮,一扫刚才的愤怒。 一名幕府家臣跟着说道:“既然明国人如此轻视我等,我自然不必对他们太过客气!”“正是,我大??国虽遭国难,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德川家光脸上的怒气稍平,阴沉沉地一笑:“请皇宫的掌侍,前往码头迎接明国使臣!” 众多幕府高层都是一愣,随即全都开怀大笑。 ??国皇宫里没有太监。 一是因为??国没掌握‘去势’这门手艺。 二是没必要。 ??国自古就崇拜生殖文化,后世的动作片可不是凭空而来的。 而太监这东西,与他们的文化背道相驰,没有诞生的文化基础。 (??国的《古事记》中记载,第一任天蝗的皇后名为‘女阴’,没错,就是女性的器官。女阴皇后的父亲也是一位神明,他被皇后母亲的风采给迷住了,于是就幻化成了一支箭,射中了皇后母亲的下面,让她成孕。) 掌侍,是??国负责替代宦官职能的低级官职。 明国不是要羞辱咱们吗? 用个宦官去迎接你们,没毛病吧? 第1357章 天朝上邦该有的风范 第1357章 天朝上邦该有的风范 大明使团的船只上,吴达济早已换上了一身崭新官服,昂首挺胸,准备以最完美的姿态,踏上这片土地,宣扬天朝国威。 然而,当舰队靠上岸后,吴达济脸上的笑容,却渐渐的僵住了。 偌大的江户港码头,竟然空无一人。 没有欢迎的仪仗,没有迎接的官员。 甚至连一个看热闹的百姓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海风,吹过空旷的码头,卷起几片枯叶,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这是怎么回事?”吴达济懵了,“难道是??国使臣上床稳,没有知会幕府?为何一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这不合礼数!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杨陆凯握了握刀柄,目光比刀子还要锋利,“??人这是知道咱们的身份,想要给咱们一个下马威呢!” 吴达济怒不可遏:“蕞尔小国,焉敢藐视我天朝使臣?” 就在此时,从码头的角落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百十号人。 这些人个个衣衫不整,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腰间别着破旧的武士刀,满脸的横肉,一看就知道是一帮浪人。 他们醉醺醺地,互相搀扶着,径直朝着大明的舰队走了过来。 为首一个满脸酒糟鼻的独眼浪人,朝着旗舰的方向,吐了一口浓痰,用??语破口大骂:“呸!什么狗屁天朝使团!不过是一群缩头乌龟!” “有本事就跟多尔衮真刀真枪地干啊,跑到我们江户来耍什么威风?” “听说正使还是个朝鲜来的二鬼子?明国无人了吗?” “笑死人了!是不是在朝鲜混不下去了,来我们这要饭了?” “滚回明国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 福船上,通译把这些浪人的话语,原封不动地翻译给吴达济和杨陆凯。 二人的脸色变得铁青。 杨陆凯森然一笑:“这些矮冬瓜,还真是在作死呢!” 这时那帮浪人捡起地上的石子和泥块,朝着船身扔了过去。 甚至有几个人,叫嚣着就要往船上冲。 “放肆!反了!真是反了!” 吴达济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刚才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跟幕府将军唇枪舌剑,怎么在国宴上展现天朝风范。 哪儿想到会碰上这么一群泼皮无赖。 “杨将军!” 吴达济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地看向杨陆凯,“这该如何是好?” 杨陆凯俯视下方,‘嘿嘿’一笑,仿佛在看一群聒噪的苍蝇。 他拍拍手,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启航,前往琉球!” 身边的传令兵愣了一下,但看到杨陆凯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立刻高声传令:“杨将军有令!升帆,掉头,去琉球!” “什么?!” 吴达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杨将军!不可啊,我们若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 杨陆凯没有理睬吴达济,对身边的一名亲兵吩咐道:“坐小船过去,给岸上的人带句话。” 顿了顿,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就说,既然??国把咱大明的好心当成驴肝肺,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从今天起,我大明,不会再插手建奴的事情。” 吴达济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代表的是大明,并且??国现在等着大明救命呢! “还有。”杨陆凯‘呵’了一声,“告诉他们,从下个月起,所有销往??国的福寿丹,无限期断供,让他们好自为之。” “遵命!” 亲兵领命,迅速登上小船,朝着岸边划去。 吴达济瞬时像是吃了一剂定心丸。 如今大明不仅是攥着??国的命运,更是攥着幕府、权贵的命根子。 还怕他们作妖? 一念及此,吴达济又趾高气昂起来。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江户城。 将军府内,上一刻还洋洋得意、等着看好戏的德川家光和一众幕府高层,在听到回报后,集体石化。 “纳尼?!” 德川家光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不插手多尔衮的事? 断供福寿丹?! 如果说多尔衮是要他们的命,没了福寿丹,就是要他们生不如死。 这群养尊处优的权贵,早就对那种能带来极致快感的药物产生了严重的依赖,一旦断供,那真的叫生不如死。 “快!快去请使团上岸!快去!”德川家光发出一声怒吼。 “来不及了将军大人!” 上床稳哭丧着脸喊道:“明国人的船,已经准备返航了!” 此言一出,整个将军府乱成了一锅粥。 之前所谓给明国使团一个下马威,不光是为了回敬明国的羞辱,还另有盘算。一个朝鲜人,另一个是朝鲜总督的亲卫,对他们态度强硬一点,接下来的谈判自然会顺利一些。 没想到明国使团竟然比他们还强硬,这就没法整了。 也罢,明国太硬了,不得不服软。 德川家光派遣长子德川家纲,带着一大群官员,火急火燎地冲向码头。 德川幕府的少主,迎接一个朝鲜人和亲卫,这规格够高了吧? 大明使团的船队,也并未真的离开,在距离码头两三里的地方抛锚。 德川家纲带着随从,乘坐小船来到使团的大船上。 杨陆凯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蚂蚁一样向上爬的??人,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杨将军,”吴达济凑了过来,低声道,“见好就收吧?闹得太僵,也是不妥。” “吴大人。”杨陆凯冷冷地打断了他,“我们代表的是大明,大明国威……不可辱!再说了,国师他老人家的吩咐,这么快就忘了?” 杨陆凯冷哼一声,“国师曾言:??人畏威而不怀德,不把他们往死里打,不把他们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碎,他们永远不会正眼看你。” 吴达济神色讪讪,说不出话来。 德川家纲登上大船,忙不迭地向吴达济和杨陆凯赔罪。 上床稳上前,不露痕迹地把一个小袋子塞进杨陆凯的手里。 他作为??国使臣去过朝鲜,知道使团中真正做主的就是杨陆凯。 杨陆凯捏了一下袋子,应该是珍珠,有十几颗的样子。 “??国羞辱的是大明,而不是吴大人和本使,这点小玩意儿就算了?” 杨陆凯一声冷笑,把袋子丢在地上,里面的珍珠散落出来,在甲板上到处乱滚。 “刚才所有在码头闹事的浪人,一个不留,当众斩首!” “让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还有你们的天蝗,亲自滚到码头来迎接!” “否则,一切免谈!” 杨陆凯霸道而又极其嚣张的话语,让德川家纲和上床稳神色大变。 吴达济在心里一声感叹。 这才是天朝上邦使臣该有的风范啊! 第1358章 极尽张狂,辱国体 第1358章 极尽张狂,辱国体 杨陆凯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每个??国人的耳中炸响! 当众杀自己的人? 还要征夷大将军和天蝗,亲自来码头迎接?!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这是将整个??国国的脸面,按在地上,用脚狠狠地来回摩擦! 然而面对杨陆凯的霸道。 再想想多尔衮的屠刀和没有福寿丹的痛苦,他们……有的选吗? 一个时辰后。 江户港码头,人山人海。在江户所有民众的注视下,一百多名刚才还嚣张无比的浪人,被幕府的武士押解着,跪成一排。 手起,刀落。 一百多颗人头,滚落一地,鲜血染红了码头的石板。 紧接着,幕府将军德川家光,以及明正女天蝗,身着最隆重的朝服,在一众大名的陪同下,面如死灰地走到了码头前,对着大明的舰队,深深地弯下了他们高贵的头颅。 船上。 吴达济亲眼目睹这堪称奇迹的一幕,激动得热泪盈眶,心中一声长叹。 今日过后,素来畏强的??人,彻底对大明跪下了。 不费一兵一卒,未入一寸土地,仅凭几句话,便让一国之君主、一国之最高统治者,俯首称臣。 国师,真是神一般的存在! 江户城,天守阁。 为了迎接大明使团,德川幕府在此设下了最高规格的接风宴。 大殿之内,灯火辉煌,山珍海味流水般地呈上,穿着和服的侍女们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女天蝗端坐主位,面无表情,德川家光坐在左侧下首,强颜欢笑。 上百名??国的大名和重臣出席宴会,整个场面庄重而又奢华。 然而,这场宴会的主角之一,大明副使杨陆凯,却将这场精心布置的宴会,变成了一场灾难。 他根本无视那些精致的餐具,直接用手抓起一只烤得流油的乳猪腿,张开血盆大口,“咔嚓”一口,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吃得满嘴流油。 吃完的骨头,更是看也不看,“呸”的一声,直接吐在了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嗝!” 杨陆凯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端起酒杯,却不是敬酒,而是漱了漱口,然后又“噗”的一声,将酒水吐在一旁。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傻了,他们惊愕地看着这个野蛮人,这哪里是天朝上国的使臣? 这分明就是个刚从山里跑出来的土匪! 正使吴达济在一旁看得是眼皮狂跳,冷汗直流。 他几次想开口提醒,最后还是把话又咽了回去。 酒过三巡。杨陆凯似乎是吃饱喝足了,他剔着牙,将目光投向了主位上一直如同摆设的女天蝗。 他显然是喝高了,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天蝗身上乱瞟,然后嘿嘿一笑,大声嘲讽道:“早就听?国国主是什么‘万世一系’,血统高贵得不得了。今日一见,嘿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这玩意儿,这也叫‘神’?” 轰! 所有??人脸色大变。 天蝗虽然是个吉祥物,手中没有实权,却是??国的象征。 侮辱天蝗,这是对大和一族最恶毒的诅咒。 无数武士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双目赤红,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杨陆凯碎尸万段。 然而,杨陆凯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要杀人的目光,又将视线转向了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德川家光。“还有你,”杨陆凯用手指着德川家光,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地道,“说起来,咱们也算是同行。” “你们德川家,不就是趁着丰臣家主少国疑,造反成功的窃国大盗吗? “怎么着,当了贼,穿上龙袍,就真以为自己是真龙天子了?在咱大明,这样逆臣是要被千刀万剐的!” “放肆!” 一名年轻的旗本武士终于忍不住,猛地站起身来,指着杨陆凯怒吼。 “嗯?” 杨陆凯的眼神瞬间变了。 上一秒还如同市井无赖的他,这一刻,眼中迸发出的,是尸山血海中凝练出的实质般的杀气。 那名年轻武士被这道目光一扫,瞬间如坠冰窟,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又瘫坐了回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是个无赖,更是一个敢随时动手杀人的魔王。 看着这群被吓破了胆的??人,杨陆凯满意地笑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一阵乱响。 “好了,闲话少说,咱们谈谈正事。” 杨陆凯翘起二郎腿,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道:“本来呢,我们是带着天朝的善意来的。” “可你们倒好,在码头给老子我玩下马威,找了一群垃圾来恶心我。” “这事,让老子我很不爽,我这一不爽,就感觉精气神都不好了。” 杨陆凯顿了顿,伸出了一巴掌。“五万两白银!” “就当是给本将军的补偿,明天天亮之前,要是看不到钱,那咱们之前谈的,可就都不作数了啊。” 五万两! 德川家光嘴角狠狠地抽了抽,心头也在滴血。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杨陆凯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如遭雷击。 杨陆凯的目光,在大殿中那些穿着华丽十二单衣的侍女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女天蝗身上。 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抹猥琐又极具侵略性的笑容:“我这人吧,就好个新鲜。早就听说你们??国最高贵的女人,就是皇室的公主和妃子,一个个跟仙女似的。”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旁已经呆若木鸡的吴达济。 “今晚,就让你们的公主和妃子,来我们住处‘侍寝’吧。” “也让咱们哥俩,好好体验体验,你们这最高贵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德川家光暗自松了一口气。 幸好这粗鄙的明国军汉,没有提出让天蝗侍寝,否则哪怕是亡国,也会跟这家伙拼了。 至于让皇族公主和妃子给大明使臣侍寝,以前又不是没有过先例……巴不得把汉人的种子留在??国。 只不过那个朝鲜人,还有这个粗鄙军汉,种子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种地倒是可以,绝不能让种子生根发芽。 第1359章 大明带着善意和诚意而来 第1359章 大明带着善意和诚意而来 宴会上,都是杨陆凯在表演,吴达济没被吓尿裤子都已经算是不错了。 这哪里是什么使团的副使,分明就是无恶不作的土匪恶霸啊! 宴会结束后,回到使团下榻的御苑。 吴达济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拉住杨陆凯,用带着哭腔的语气哀求道:“杨将军,杨大人,算我求你了!收敛一点吧!” “要钱也就罢了,可……可索要皇室公主侍寝,这是要逼他们鱼死网破啊!” “万一激起??人的凶性,坏了国师大计,失了朝廷的天威,你我万死莫赎啊!”杨陆凯‘嘿嘿’一笑,看着吴达济。 眼神中哪有丝毫的醉意,就像是看傻子般的怜悯。 “吴大人,看来你还是没懂。” 杨陆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明黄色的锦囊,从中抽出一张纸条来。 “国师钧命!” “此行,我等代表的是大明天威!” “何为天威?就是要让??人,畏我、惧我、敬我如神明!” “若不能借建奴祸乱??国之机,一举摧毁??人之民族自信,便是弱了我大明的国威,才是有辱国体!” “此次任务,就是让他们明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的尊严,一文不值!” 杨陆凯将纸条收好,看着已经彻底石化,世界观再次崩塌的吴达济,“吴大人,现在懂了吗?“” “我们正在做的,才是真正不辱使命,扬我大明天威的‘正事’!” 吴达济无奈苦笑。 国师的钧命,自然是不会有错的。 可这么做,将来要是在史书上记上那么一笔,岂不是成为后世笑谈? 同时吴达济也明白了一件事。 难怪国师指定自己当正使,这是要自己来背这个污名啊! 杨陆凯是个武夫,自然不会计较什么名声。 可自己好歹是个文官啊! -----------------是夜,江户城中的很多权贵无眠。 在尊严和生死存亡之间,??人最终还是选择了屈服。 就当做是配种了! 深夜,几顶装饰华丽的轿子,悄无声息地抬进了大明使团的驿馆。 轿子里坐着的,正是几位身份尊贵的皇室公主与年轻妃子。 驿馆内,春色无边。 第二天清晨。 杨陆凯精神抖擞地在庭院里打着拳,虎虎生风。 吴达济则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精神恍惚地走了过来。 他昨晚同样被“赏赐”了一名贵女,可他一夜未眠,满心都是煎熬。 杨陆凯收了拳,擦了擦汗,朝着咧嘴一笑:“吴大人,昨晚如何?”不等吴达济回答,他便自顾自地撇了撇嘴,一脸的索然无味。 “我还以为??人的公主、妃子有多金贵呢。啧,尝过了才知道,也就那么回事。” 他顿了顿,摇头道:“跟咱大明京城里八大胡同的姐儿,也没多大分别。” -----------------谈判的地点,依旧设在江户城的天守阁。 但与前两日不同,今日的大殿,气氛压抑得仿佛一座坟墓。 德川家光亲自出席,身后是一众幕府重臣,一个个都是面色阴沉。 当然了,他们不只是因为屈辱,那玩意儿能值几个钱? 有意营造这样的氛围,好在接下来的谈判中讨价还价……看,你们连公主都睡了,咱们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总得做出点让步吧?在??的对面,吴达济正襟危坐,神态自若。 此刻的吴达济,心中再无半分紧张。 经历了码头对峙、宴会张狂、皇女侍寝等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外交”后,他已经彻底明白了国师的行事风格。 对付这群畏威而不怀德的??奴,根本不需要什么礼义廉耻。 只需要把他们打服、打怕、打到跪地求饶,他们自然会献上一切。 吴达济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杨陆凯,心中安定无比。 这位杨将军,就是国师为这次“谈判”准备的最强底牌。道理谈不通的时候,杨将军的刀,就是最好的道理。 “咳。” 吴达济清了清嗓子。“本次大明带着善意和诚意,前来??国,是为援助而来!” 吴达济慢条斯理地展开一份早已拟好的国书,语气平淡地说道。 ??人精神一振。 “咱们就来谈谈,这援助的具体条件。” 吴达济拿起国书,缓缓开口。 “为彰显我天朝仁德,特赐予??国以下援助条款。” “其一:石见银山物产丰饶,然??国开采之法甚为落后,有伤天和。为助??国善用天赐,自今日起,石见银山由我大明租借,代为开采经营,租期……九十九年。” 吴达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纳尼?!”首席老中酒井忠胜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 石见银山,那可是支撑着整个幕府的命脉,是幕府财政收入的最大来源。 之前大明与??国达成协议,只是租赁三年,就已经让幕府叫苦不迭。 现在……现在竟然要租借九十九年?! 这和直接抢过去有什么区别?! 对了,为什么是九十九年,而不是一百年? 为了彰显大明的仁德吗? 不等??人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吴达济已经面无表情地念出了第二条,也是最核心的一条。 “其二:为促进两国商贸往来,增进友谊。自本条约签订之日起,??国需对所有大明货物,全面开放市场,实行……零关税。” 轰!如果说第一条是割肉,那么这第二条,就是要活生生抽干??国的血。 在场的所有大名和重臣,都不是傻子。他们非常清楚“零关税”意味着什么。 大明那如同潮水一般、物美价廉的丝绸、瓷器、铁器、棉布乃至各种新奇的工业品,将会毫无阻碍地涌入??国。 届时,??国本国那些手工作坊、普通商人,将会在顷刻间被冲垮,彻底破产。 这哪里是援助? 这分明是想用经济的手段,将整个??国,彻底变成大明的商品倾销地。 “从未见过如此卑鄙无耻之人,也从未听闻如此蛮横霸道之事!” 酒井忠胜勃然大怒,指着吴达济,用嘶哑的声音怒吼起来。 第1360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1360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们,你们这是趁火打劫!” “明国国师云逍子,用心何其歹毒!他不是要救我们,是要我们亡国灭种啊!” 一名幕府家臣捶胸顿足,悲愤欲绝。 “毋宁死,绝不屈服!” “对,大不了和建奴鱼死网破!” 几名血气方刚的武士激动地站了起来,大有鱼死网破之势。 也有打悲情牌的。 “??国对大明一直如奴仆侍主,大明怎能这么对待我们?” “天朝上邦,怎能这么做?”……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混乱中。 就在群情激奋,眼看就要失控之际。 一直闭目养神的杨陆凯,‘嘿嘿’一声冷笑,然后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开口,只是将腰刀放在桌上。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魔力,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天朝使臣要发怒了啊! 杨陆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吵完了吗?”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人的声讨。 “看来,你们还是没想明白。”他用手指了指窗外,那片蔚蓝的大海。 “多尔衮的大军,很快就要到京都了吧?” “你们猜,他是会先杀了你们,还是会先睡了你们的女人,再杀了你们?” 大殿内,瞬时鸦雀无声。 明国只是割肉喝血,可多尔衮却是要命啊! 殿内的??人,眼神瞬时变得清澈了起来。 他们有的选吗? 不答应,现在就要面对多尔衮的屠刀。 大阪城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答应,至少还能活着,享受着权势带来的一切。 至于国家的经济命脉,至于子孙后代的未来,在死亡面前,重要吗? “唉!”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绝望的叹息,从德川家光的口中发出。 他仿佛在这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确定了两个主要条件之后,接下来的谈判就轻松多了。 明国也不是一味的索取,而是相当的大方。 ??国提出的武器援助,全都答应了下来。 当然了,大明的‘支援’,并非是免费的,反倒是有些小贵。 并且都是被淘汰的旧式火器,新式的火炮、火枪以及火药,是绝不会外流的。 另外??国提出,请大明出兵的要求,吴达济、杨陆凯也满口答应了下来。 当然了,出兵是不会真的出兵的。 而是派遣琉球水师,对萨摩藩进行袭扰……战舰溜达一圈也就是了,从后方牵制多尔衮。并且也不是免费,要加钱的。 最后,德川家光代表??国,用颤抖的手,在那份决定着??国未来百年国运的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代表着??国的国玺,重重地盖在条约上的那一刻。 所有在场的??人,都闭上了眼睛,有些人甚至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一份彻底的、丧权辱国的城下之盟,就此诞生。 德川家光:三千越甲可吞吴,百二秦关终属楚。终有一日,??国将迁都明国神京! 杨陆凯:矮冬瓜们,这才是开始呢! 返回御苑的路上。 吴达济手捧着那份薄薄几页纸,却重于泰山的条约,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息。他回想着此行??国的种种。 从一开始,国师在锦囊里那“吃好、喝好、玩好、睡好”的八字方针。 到杨陆凯极尽张狂的羞辱。 一桩桩,一件件,在当时看来,是何等的荒唐。 可现在,当他手握这份条约时,他总算是整明白了。 原来,这一切,全都在国师的算计之中。 国师早就把??人的性格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直接派大军压境,更没有一开始就拿出条约逼迫。 而是用一种近乎“玩弄”的方式,一步步地,将??人的精神和意志彻底瓦解。 让他们在真正上谈判桌之前,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除了乖乖签字,别无选择。兵不血刃,却拿下了比千军万马攻城略地还要惊人的利益。 不愧是伟大而又睿智的大明国师啊!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真乃神人也! ---------------江户湾,海风依旧。 三艘巨大的大明福船,在十几艘护卫舰的簇拥下,升起了满帆,缓缓驶离了这座让它们予取予求的城市。 船上,满载着从德川幕府“赔偿”而来的五万两雪花白银,一张足以锁死??国未来百年国运的条约,以及几位被当作“土特产”送上船,此刻正被安置在船舱深处、以泪洗面的??国贵女。 甲板上,大明的士兵们精神抖擞,一个个挺胸抬头,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骄傲。 而在江户港的码头上,德川家光带着所有幕府重臣,依旧保持着鞠躬送行的姿态,直到那支舰队的影子彻底消失在海天尽头。 噗! 德川家光再也支撑不住,猛地直起身,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向后便倒。 “将军阁下!” 周围的侍从和大臣们顿时手忙脚乱。 首席老中酒井忠胜没有去扶,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舰队消失的方向,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眼神怨毒得如同九幽深处的厉鬼。 (酒井忠胜此时的表情,参考1924年“南京惨案”谈判后,镜头下‘小诸葛’的表情) “此仇此恨,我大和一族,永世不忘!” 然而在怒吼过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苍白与无力。 他们恨,但他们更怕。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群强盗,带着从他们身上割下的血肉,满载而归。 舰队航行了一天一夜,早已远离了??国的海岸线,进入了茫茫的外海。 吴达济站在船头,吹着海风,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就在他意气风发之际,瞭望塔上,一名士兵突然高声示警:“正前方,发现大批船队!正向我方靠近!” 只见海面上,一支规模比他们庞大数倍的舰队,正静静地停泊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那些船只样式混杂,既有战船,也有不少商船、渔船。 “是建奴的船!” 吴达济面如土色。 第1361章 国师的心比锅底还黑 第1361章 国师的心比锅底还黑 吴达济听说是建奴的战船,吓得险些直接一头栽到大海里。 原因无他,对于朝鲜人而言,建奴就是噩梦,多尔衮在朝鲜的那些年,杀的实在是太狠了。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想趁火打劫,半路拦截我们? 吴达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急忙看向身旁的杨陆凯,却发现这位煞神依旧是一脸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杨将军,是建奴!我们……” “稍安勿躁,吴大人。”杨陆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地说道,“自己人。” 啥,自己人?! 吴达济彻底懵了,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建奴啥时候成了大明的自己人? 这时,建奴的旗舰主动迎了上来。 很快,一身便服,脸上带着笑容的多尔衮,在几名亲兵的陪同下,登上了大明的旗舰。 “杨将军,吴大人,一路辛苦了啊!” 多尔衮一上船,便对着杨陆凯和吴达济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那热情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吴达济已经彻底傻眼了,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以前是见过多尔衮的。那可是好色荒淫、杀人如麻的魔王啊! 此时莫非是被什么鬼怪附身了? 而杨陆凯则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说道:“货,我们带来了。钱,你准备好了吗?” 多尔衮笑道:“准备好了,早就准备好了!” 杨陆凯一声令下,大明士兵们便将一箱箱货物从船舱里抬了出来。 杨陆凯亲自上前,撬开其中一个箱子。 箱盖打开的瞬间,吴达济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装的,赫然是一支支半新的、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火枪! 杨陆凯满脑子‘嗡嗡’作响。 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会不会被灭口?多尔衮的船队那边,也划过来十几艘小船。 银子,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多尔衮凑了过来,指着那些武器,皱眉说道:“仅有火枪?火炮呢?” 以八旗兵的战斗力,在面对??人的时候,火枪对他们的意义不大。 他们现在急缺的是火炮,用于攻城。 杨陆凯盖上箱子,淡淡地说道:“国师说了,做人不要太贪。你们现在只有区区十几万人,想一口吞掉??国?等你们在??国站稳脚跟,大明自会出售火炮给你们!” 多尔衮冷哼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吴达济呆呆地看着眼前这荒诞无比的交易。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什么援助幕府?全都是假的! 国师大人的真正目的,根本就不是帮助任何一方……不,应该是交战双方全都帮。 他是要让德川幕府和多尔衮,这两条被他圈养在??国这个斗兽场里的恶犬,相互撕咬! 他先是卖给多尔衮武器,让他去咬??国人,把??国人打痛、打残、打到跪地求援。 然后,他再以“援助”的名义,从??人手里,把多尔衮抢走的,以及??国人自己的钱,全都榨出来! 这是两边通吃啊! 还不只是赚黑心钱的事情。 在这盘棋里,无论是看似凶残的多尔衮,还是看似可怜的德川幕府,都只是国师大人手中的棋子.他们相互厮杀,相互消耗,流的血,花的钱,最终全都会变成大明国库里堆积如山的财富。 而大明,始终稳坐钓鱼台,不费一兵一卒,坐收渔翁之利。想通了这一切,吴达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让他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他之前还以为自己窥见了国师的智慧。 现在看来还是自己的格局太小了,自己看到的,连冰山的一角都算不上啊! 吴达济想到德川家光那张悲愤欲绝的脸,心中不由自主地暗道:“国师的心,真他娘的黑啊,比锅底还黑!” -----------------上海县。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上海县的港口,史无前例地繁忙。 海船如同过江之鲫,密密麻麻地停满了整个港湾。 悬挂着大明国旗的宝船、来自朝鲜的龟船、来自??国的安宅船,甚至还有船型高耸、风格迥异的欧罗巴盖伦船。盛世繁荣气象,尽显于此。 码头上,穿着崭新蓝色制服的海关吏员,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卸货、查验、征税,效率极高,与其他地方官吏慵懒、吃拿卡要的景象,判若云泥。 崇祯今天一身商人打扮,站在一处高地上,俯瞰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感慨地开口:“这便是新政之奇效!” “陛下所言极是。 孙传庭抚须而笑。 大明的海事以及海关,都是自他的手建立发展起来的。 如今海事蓬勃发展,受到皇帝赞许,他自然是异常兴奋。 “如今我大明海贸昌盛,皆赖陛下高瞻远瞩,国师大人运筹帷幄啊!” 云逍摇头一笑,“走吧,随我去城中看看。” 一行人走下高地,汇入城中川流不息的人群。 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 来自景德镇的精美瓷器、松江府的优质棉布、湖州的顶级丝绸,与来自??国的武士刀、漆器、屏风,乃至来自欧罗巴的玻璃镜、自鸣钟、香料、象牙等奇珍异宝,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崇祯龙颜大悦。 谁敢说这不是盛世,非啐他一脸。 众人信步走进了一家名为“四海通”的商行。 这家商行规模极大,装潢得富丽堂皇,里面专营各种海外奇货。 云逍来到出售棉布的柜台前,随口问道:“这布,怎么卖?”掌柜一见云逍气度不凡,连忙点头哈腰地介绍道:“这位爷,您可真有眼光!” “这可是从泰西那边过来的顶级货,整个上海县,也就我们‘四海通’能拿到!” “您要是诚心要,给您个实诚价,三钱银子一匹!” “三钱银子一匹?”云逍眉毛一挑:“大明的棉布多少银子一匹?” 掌柜答道:“松江府出产的标布每匹约四钱,而中机则是三钱。” (标布:较细的棉布,中机布:稍粗的棉布。) 云逍摸了摸棉布,眉头紧蹙起来。 第1362章 走私黑幕 第1362章 走私黑幕 孙传庭摸了摸棉布,赞叹道:“此布品质,确远胜过松江府所产的标布,便是比起浦东纺织厂的新品,也毫不逊色。居然只要三钱银子一匹,倒也算得上物美价廉!” 崇祯也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如此精美的舶来品,卖这个价钱,也算是利民的好事。 云逍笑笑不语。 崇祯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货物上面,云逍朝王承恩使了个眼色,来到门口。 王承恩知道肯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发现,于是有些紧张,“国师,有何不妥之处?” 云逍沉声道:“立即让人去查,来自泰西的棉布数量几何,以及市面上这么多的舶来品,又是从什么渠道,进入上海县的!” 王承恩不敢大意,立即安排人去调查。 崇祯一行在街市上转了一圈,回到行在。 这时王承恩的调查也有了结果,前来向云逍复命。 “上海县市面上的棉布,来自泰西的棉布占一成,品质比松江府和浦东的棉布略高,价钱却要更低。” “近年来,大量来自海外的舶来品,充斥上海县街市,并源源不断售往各地。” 听了王承恩的禀报,崇祯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云逍和孙传庭的脸色却是变了。 崇祯诧异地问道:“这其中莫非有什么问题?” 云逍摇头说道:“这其中的问题大了!”“陛下可知,我大明浦东纺织厂所产的顶级棉布,成本几何?” 崇祯看向孙传庭。 大明天子哪里会操心这个? 孙传庭不假思索地答道:“浦东纺织厂一匹标布的成本,大约在二钱三四分银子左右。若是拿到市面上卖,算上运输、销售、交税等成本,至少也要四钱银子。” “不错。” 云逍点了点头。 “泰西的棉布,从遥远的欧罗巴生产出来,再漂洋过海数万里运到我大明,这其中的成本,又是多少?” 孙传庭接着说道:“我大明海关,为保护本国纺织业,对此等西洋棉布,课以重税!只要是循正规途径入关,每匹布至少缴纳一钱银子的关税!”“如此算下来,泰西棉布的成本,绝不低于三钱每匹!” 如今欧洲的棉布,以不列颠王国为主。 由于东印度公司在印度拥有大规模的棉花种植园,并且强迫印度奴隶高强度劳作,劳动力成本几乎为零,而棉花品质却是世界第一。 再加上不列颠的纺织工厂规模、管理方式等原因,棉布的生产成本要远低于大明。 即便是如此,从欧洲运到大明,再加上加上关税这个大头,导致棉布的成本绝不会低于大明。 可市面上的欧洲棉布,竟然比同规格的大明棉布,每匹要低一钱银子。 这简直是咄咄怪事! 崇祯依然是一头雾水,“这又说明了什么?” 孙传庭面色凝重:“这说明,这些来自泰西的棉布,就没交过一文钱的税,是走私进入上海县的!” “走私?” 崇祯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断然摇头。 “不可能!” 崇祯的语气十分笃定。 “如今的海关不同于以往的市舶司,主官皆由京城吏部直派,三年一轮换,与地方毫无瓜葛。” “朕还在海关内外,安插了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相互监督,互为掣肘。” “如此天罗地网之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谁又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组织起如此之大规模的走私?” 孙传庭也躬身附和道:“臣也认为,此事或有蹊跷,可能只是个别商行通过某些见不得光的渠道,弄来少量货物牟取暴利。若说是大规模、成建制的走私,足以冲垮我松江布价,臣亦不敢相信。” “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云逍笑了笑,想到后世某个著名的走私大案。 这时,一名太监行色匆匆地进来:“从朝鲜发来的密电!” 崇祯笑道:“看来使团的??国之行,收获颇丰。念吧!” 那太监将电报的内容念了出来。 电报的前半段,是使团正使吴达济发来的例行汇报。 内容除了汇报使团出使??国,双方在友好的气氛中签订了平等条约。 另外还汇报了当下??国的局势。??国在获得大明援助的军火,并且驻扎琉球的水师袭扰萨摩藩,多尔衮大军已经撤出京都。 此时??国战火总算是停歇了下来,不过那只是暂时的。 德川幕府绝不会就此罢休,野心勃勃的多尔衮,也不会就这么止步不前。 听到这里,云逍的嘴角勾起。 火种已经埋下了,接下来就等着烈火持续燃烧,直至把整个??岛焚烧干净。 当听到电报后半段时,云逍却笑不出来了。 常驻江户的锦衣卫密探,发现了一桩怪事。 有大批悬挂大明旗号的商船,频繁往来于大明与??国之间。 据查,这些船只所载货物,无需缴纳关税就直接进入进入大明,因此海商从中赚取暴利。 看完电报,云逍的脸上,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笑。 就在崇祯和孙传庭疑惑不解之际,门外,再次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刘兴祚快步走了进来。 “何事?”崇祯皱眉道。 刘兴祚从怀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密封的绝密奏报,双手呈上。 “回陛下,锦衣卫查到了一些东西,事关重大,臣不敢不报!” 之前在苏州的时候,查处银行高管,就牵扯到海关走私的事情。 刘兴祚开始秘密调查,如今终于有了结果。 崇祯接过奏报,只看了第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奏报中明确指出,江南走私集团在过去数年间,通过假转口贸易、进口货物不报关、虚报货物等方式,疯狂走私海外货物,偷逃关税,牟取暴利。 而更让崇祯震怒的是,奏报后面揭示的那张恐怖的大网。 “经查,走私者不仅买通了上海海关上上下下几乎所有官吏,更与松江府地方官员沆瀣一气,为其提供庇护。” “更有江防、海防以及部分水师将领被其重金收买,非但不予清剿,反而以‘护航’为名,为其走私船队保驾护航。” “其网络甚至已渗透入大明皇家海贸股份公司,公司数名董事,皆在此案中持有干股。” “为保走私线路万无一失,走私者还暗中收编、豢养了昔日被打散的海盗残余势力,组成了一支舰船数百规模的私人武装。” …… 这个走私集团的首领,名为来长青。 第1363章 倾销?优势在我 第1363章 倾销?优势在我 “此案牵连之广,远超想象。” “来长青此人,行事缜密,心狠手辣,加上涉及海关、水师、海防、江防乃至皇家海贸公司,锦衣卫不敢贸然动手,唯恐打草惊蛇,让一众国贼闻风而逃。” 刘兴祚这些年查办了无数大案要案,此时也是心惊不已。 砰! 崇祯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猛地站起身,一双眼睛瞬时充血。 海关走私,偷的是他的银子啊! “好,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海关,水师,朕钦点的封疆大吏,朕寄予厚望的海贸公司!” “竟然沆瀣一气,如硕鼠成群结队,在挖我大明的墙角!” 帝王之怒,雷霆万钧。 整个行在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王承恩、刘兴祚胆战心惊。 孙传庭连忙跪地请罪。 海关是在他手上创建的。 皇家海外贸易公司的股份,户部又占了大头,名义上归户部管。 如今海关上下都烂透了。 皇家海外贸易公司也牵涉其中。 身为户部尚书,怎么都难辞其咎。 唯有云逍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他缓缓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喝了一口茶水后,陷入沉思中。 直到崇祯的怒火稍歇,云逍才放下了茶杯。 “陛下以为他们走私,仅仅是为了偷逃那几成关税,谋取暴利吗?” 云逍看着崇祯,风轻云淡地说道。 不等崇祯回答,云逍又是一声冷笑:“他们的胃口,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们将欧洲的棉布,万里迢迢运到大明,又以远低于我大明同类商品的价格出售。目的又是什么?” 崇祯一怔,不解地问道:“朕也觉得事情极为蹊跷,他们难道还有更大的图谋?” “倾销!” “棉布,是国家经济命脉之一!” “泰西棉布大量倾销大明,长此以往,最先被冲垮的,便是我大明自己的纺织业!” 云逍的话,让崇祯和孙传庭神色大变。 他曾经专门讲过,纺织业对国家的重要性。 棉花及其衍生出来的纺织业,是国家经济起步的起点。 纺织业,又被称为工业革命的“发射平台”。 当今时代,谁掌控了棉布的定价权,就等于是掌控了世界经济的脉门。 在后世,西方大肆攻击疆棉,其真实意图正是为了棉花的定价权。 欧洲的低价棉布涌入大明市场,给松江府以及刚刚兴起的浦东的纺织业,造成的冲击可想而知。 届时,无数工坊倒闭,百万百姓失业,社会动荡,民怨沸腾。云逍勾画的上海世界纺织中心蓝图,也会成为泡影。 “而后,他们再用走私赚来的巨额财富,反过来低价收购那些破产的工坊、廉价的土地。” “用这种方式,兵不血刃地,一步步掌控我大明的经济命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走私,这是一场针对我大明国本的经济战争!” 云逍道出的真相,让几人再次变色。 他们之前只看到了偷税漏税。 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恶毒和深远的图谋。 崇祯的声音都开始发颤:“以国师之见,该当如何?” “陛下不必担忧!” 云逍不在意地笑了笑。“泰西棉布倾销,也才是刚刚开始,远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顿了一下,云逍笑道:“红毛鬼们做梦也没有想到,我大明如今不仅有崇祯机、娘娘机,还将蒸汽机运用于纺织行业,产量比以往提高数十倍,甚至百倍,成本也随之锐减!” “跟大明打倾销战,这是想把底裤都输光!” 崇祯想了想,释然一笑。 如今大明国门大开,遇到以往很多从未有过的事情,找不到可借鉴的先例。 幸好有叔父在,优势在我! 王承恩道:“那商贾来长青,甘当红夷走狗,着实该杀!” 云逍摇了摇头,“区区一个来长青,搞不出这么大的动作,幕后必定有一股庞大的势力支持。”“抓一个来长青,不过是斩断一条蛇的头,蛇身尚在。” “我要的,是顺着这条蛇找到它盘踞的整个蛇窟,再用一把火将他们烧得干干净净!” 其实他已经推测出,幕后主使的势力是谁。 此时的欧洲,正处于‘三十年战争’的高潮期,天主教和新教势力国家,脑浆子都打出来了。 此时他们哪有精力,到大明来搞三搞四? 真相只有一个,天主教耶苏会! 上次的刺驾大案中,主犯‘马太’至今还没有落网。 多半是他以及耶苏会的传教士在搞鬼。 云逍向刘兴祚吩咐道:“继续盯着,不要轻举妄动。” 刘兴祚拱手领命:“遵命!”云逍看向依然还跪着的孙传庭,“海关、皇家海贸公司,与来长青勾结,大肆侵吞国帑,你这个前海事总督,现任的户部尚书,难辞其咎!” 孙传庭向崇祯叩首道:“臣有负皇恩,愧对国师器重,请陛下严惩!” 崇祯沉吟片刻,开口道:“念在你有大功于朝廷,等查实之后……” 前几年,在大明经济最为艰难的时刻,孙传庭主持开海,为朝廷摆脱经济困境立下汗马功劳。 况且这次的走私大案,也不可能让孙传庭来背锅。 云逍忽然开口,打断了崇祯的话:“罚俸三年,收回御赐飞鱼服!” 崇祯明白云逍的意思,颔首道:“就依国师所言!”“微臣叩谢陛下隆恩,谢国师!”孙传庭口中称谢,心中感动不已。 这样的处罚,当然算不上严重。 孙传庭升的太快,不免会遭人嫉恨。 这次的走私大案,将会成为攻讦他的绝佳机会。 云逍提前这么处置孙传庭,无疑是对他的保护。 这时,一名太监前来禀报,有人托夏允彝,送了一道请柬给云逍。 请柬用的是上好的描金龙凤纹蜀锦作面,柬帖是来自高丽的顶级贡纸,柔韧洁白。 上面的字,用的是金粉,透着奢华、大气。 “来长青,请我到逍遥楼赴宴?” 云逍拿着请柬,看到里面的内容,不由得一怔。随即他的嘴角微扬,勾起一抹冷笑:“这是在向我示威呢,好一个嚣张的来长青!” 第1364章 来大善人? 第1364章 来大善人? “区区一商贾,竟是张狂到如此地步!”王承恩感到不可思议。 以来长青的势力,锦衣卫、东厂在暗中查他,他不可能没有得到风声。 在这种状况下,他居然还敢托人邀请云逍去赴宴。 其中挑衅的意味,再也明显不过。 谁他娘的给他的勇气,敢如此张狂? 大明一朝,商人的地位十分低贱,论政治地位,甚至不如寻常的百姓。 如今虽然重视工商,然而并不意味着商人的政治地位,会随之有显著的提升。事实上,如今江南很多的大商巨贾,都有着士绅的身份,比如徐孚远、董祖和。 何况云逍是什么身份? 众所周知,那是大明的常务副皇帝,并且还有着‘抄家真人’之称啊! 一个小小的商贾,来挑衅大明国师,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吗? “来长青此举,无非是想试探我对他的态度罢了。” 云逍用手指敲了敲身前的茶几,冷然一笑,“那,就让他知道我的态度!” 随即他向王承恩说道:“让人给来长青传话,我赴宴也不是不可以,让他补上亏钱国库的税银也就是了。也不是太多,一千万两银子,也就可以了!” 崇祯和孙传庭都是摇头一笑。 叔父(国师)哪里是要来长青补税银?分明是要他的命啊! 王承恩正要动身去安排人,云逍又补充了一句:“让人放话出去,我要求来长青补税一千万,否则就要追查他走私重罪!” 王承恩虽然不明白是什么用意,却还是领命而去。 崇祯笑道:“国师这是打算打草惊蛇吗?” 云逍无奈地笑了笑,“天欲其亡,必令其狂。不逼一逼来长青,他又怎会疯狂?” 孙传庭心中暗笑。 其实要铲除来长青,哪里用得着国师亲自出手? 他显然是被来长青的一张请柬,给惹毛了。 孙传庭当然不会知道,后世某个张狂到不可一世的走私大佬的事情。 云逍正是以此事为鉴,把大明的走私扼杀于萌芽状态,这才打算亲自下场。 ------------------ 次日,按照既定的安排,崇祯接见松江府、海关的官员以及士绅、商人代表,听取他们的奏报。 云逍、李标、孙传庭等朝廷大员列席。 依照大礼参拜之后,松江知府开始陈奏政务。 云逍第二次下江南的时候,在海上演了一出诈死的戏码,松江府前任知府叶正德站错了队,被罢官免职。 现任知府叫张怀恩,浙江绍兴人氏,是温体仁举荐的。 “自崇祯三年开海以来,松江府经济繁荣,百业兴旺!” “仅去年,我府税收总额,较之海禁之时,足足翻了三倍有余!”“此皆乃陛下圣明,国师大人高瞻远瞩……” 张知府侃侃而谈,大表功绩。 当然了,也并非是吹嘘。 松江府的棉布纺织业,堪称是天下第一,经济底子原本就十分雄厚。 如今借助开海之利,加上上海县异军突起,松江府的经济自然是异常耀眼。 假以时日,超越苏州府也是极有可能。 崇祯听了奏报,也是龙颜大悦。 官员贪腐是一回事,不管怎么说,朝廷的钱袋子鼓了,这都是一件大好事。 张怀恩看到崇祯的神色,不由得心头暗喜。 紧接着,海关的关长上前奏报。 此人名为杨政和,是从户部直派到海关的官员,也是个精明能干的干吏。他从不畏艰辛草创海关,到秉公执法,为国敛财,征收关税及其他税费,查缉走私……当然也少不了对皇帝陛下和国师、尚书大人的大肆吹捧。 接着其他官员和士绅、商人代表站出来,大谈而特谈朝廷政策好,地方官府清正廉洁、克己奉公,商人奉公守法,等等。 总而言之,松江府、海关治理得很好。 朝廷若是想在这里搞什么大动作,破坏了这大好局面,那动摇的可是朝廷的经济根基。 崇祯从始至终都是和颜悦色,云逍也是面带微笑,耐心地看着他们演戏。 直到最后,张知府呈上了一本由上百江南商贾、士绅联名签署的“万民折”。 “陛下!” 张知府一脸诚恳地说道,“松江府能有今日之繁荣,归功于朝廷新政,亦离不开松江府商界的表率。尤其是上海总商会会长,来长青先生!” “来先生这些年,修桥铺路,开设义学,赈济灾民,活人无数!” “实乃我江南商人之楷模,百姓口中的‘来大善人’!” “陛下明鉴,此乃我等汇集万民之意,嘉奖此等忠君爱国之义商!” 崇祯眉毛一挑,心里涌起一股怒意。 云逍的目光从众多官员和士绅、商人身上掠过,心中一声冷笑。 还真是利令智昏啊! 刚刚放出风声,要来长青补上一千万两银子的税款。 今天这些人就借着面圣的机会,来给来长青当说客。不过倒也不能说他们蠢。 这些人的屁股都不干净,来长青倒下,他们也难逃一劫。 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来保住来长青,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崇祯从太监手中接过那本“万民折”,随意翻了翻,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 “好,好一个‘来大善人’。” 崇祯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着张知府等人。 “既然这位‘来大善人’如此为国为民,想必在遵纪守法,缴纳税款一事上,也定然是我大明所有商人的表率了。”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张知府等人连忙点头。 崇祯点了点头,将那本万民折放在桌上。 “既是如此,为了不辜负诸位和松江府的民意,从明日起,由户部、督察院以及厂卫联合组成核查组,对来长青名下所有产业,商业往来的每一笔账目、每一笔税款,进行彻查,以彰显其表率之功,供天下商人效仿!” 张知府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在那里,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云逍‘呵呵’一笑。 大侄子如今可不是那么容易蒙骗的。 况且现在知道了来长青的底细,又怎么会听信地方官的鬼话? 不过大侄子也是够狠的,直接就怼了回去,丝毫不顾什么体面。 打发走这帮说客,云逍正和崇祯商议着,下来按照既定的行程,巡视位于长兴岛的江南船厂。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着云逍欲言又止。狗狗祟祟的样子,让崇祯眉头一皱,“什么事?” 王承恩忙回道:“陈圆圆让人送信,请云真人到天海小筑一会。” 崇祯看向云逍,神情变得暧昧起来。 第1365章 走私帝国内幕 第1365章 走私帝国内幕 “若是我说,我与那陈圆圆并无多少瓜葛,陛下一定不会相信吧?” 云逍看着一脸暧昧的崇祯,嘴角抽了抽。 你是大明的皇帝,又是晚辈,笑得这么银……你礼貌吗? “国师不好女色,朝野尽知。”崇祯忙收敛起笑容,正色说道。 叔父的确不好色,就是婶娘有点多,这次莫不是又要添上一位? 崇祯道:“那陈圆圆不是在苏州吗?国师到了上海县,她怎么也跟着来了?” 孙传庭也跟着凑趣道:“陈圆圆一个歌姬,敢于邀约国师,想必是有要紧的事情,国师虽日理万机,也应当去见她一见。” 云逍淡然道:“为避免遭人非议,还是不见了。” 崇祯一阵失望,还打算吃叔父的瓜呢! -------------- 华灯初上。 江风带着水汽,吹拂着岸边的柳树。 一艘不起眼的画舫,静静地泊在阴影里。 船头挂着一盏被风吹得摇曳的灯笼,光晕朦胧。 一身便装的云逍来到江边。 守在岸边的乙邦才迎上来,低声道:“画舫中只有陈圆圆和她的贴身婢女,并无他人。” 云逍点点头,举步登上了画舫。 云逍并没有去海边的天海小筑,与陈圆圆相会。而是让人带她到了江边,因此并不算食言。 云真人也没什么龌龊心思,身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超脱了肉身的得道高人,哪能时刻想着男女之间的事情。 也没想过陈圆圆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找他……一个唱戏的,又能有什么大事? 来江边画舫,纯粹是消遣一下,散散心。 如今这年头可没多少娱乐活动,身为大明国师,听个小曲儿不过分吧? 这艘画舫十分普通,船舱内的陈设也极为简单,只有一张矮几,两席软垫,一炉檀香正升起袅袅青烟。 香气清冽,却又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女子的甜香,两种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缠,构成了一种暧昧不明的氛围。 香案后面,端坐着一名女子,陈圆圆站在她的身后。那女子二十出头,清眸皓齿,气质清冷,如月下寒梅,显然不是什么婢女。 云逍看着有些面熟,稍加思索,就想起这女子是谁。 那女子站起身,展现出婀娜身姿,朝着云逍款款一拜:“卞玉京,见过落红真人!” 这女子,正是江南十二金钗之一的卞玉京,之前的江南花魁大赛上,云逍还曾经为她赋诗一首,自然有些印象。 听曲都不安生……云逍安然落座,淡淡地说道:“你让陈圆圆邀我出来,想必有事吧?” “国师且喝茶!” 卞玉京跪坐在他对面,亲自执起茶壶,为云逍倒了一杯茶,然后娓娓道来: “自从花魁大赛一别,再也无缘一睹国师仙颜,奴家心里时常挂念着。” “国师此行上海县,奴家本有心拜会,却又担心给国师惹来非议。” “只是今日听得一件关系大明社稷以及国师安危的要紧事,不得不请陈家妹妹请国师出来一叙,冒昧之处,望国师海涵!” 云逍喝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地问道:“什么事?” “国师昨日声称,要上海大商来长青补齐千万税款,可有此事?” “正是。” 云逍眉头一皱,眸子深处多出了一丝阴霾。 这女子,该不会是为来长青当说客的吧? 那可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受国师大恩,奴家声名传遍江南。两年前,有大商花重金聘我到上海,经营一处私人园林,调.教一批姑娘。” “园林名为荣贵园,因园中建有数十座精美楼阁,因此又叫百楼园。” “百楼园的主人,正是来长青,建此园的目的,正是为了款待松江府的权贵、名士。来长青聘奴家到百楼园,正是为了调.教女子,侍奉这些人。” 云逍听到这里,脑海中立即冒出一个词来……红楼! “出入百楼园的客人,应该不少吧!”云逍的声音中透着冷意。 “百楼园,每日可谓是宾客如云!” “上海县海关,是百楼园的常客,从关长,到厂卫监察,乃至负责报关征税的内班,负责巡逻缉私的海班,再到码头上负责查验货物的外班!” “因此的货船进出上海港,海关查验形同虚设,缉私船甚至会为他护航!” 卞玉京一边说着,一边观察云逍的神色。见云逍依然风轻云淡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一声赞叹。 传闻国师能未卜先知,来长青的所作所为,他怕是早就了如指掌。 其实云逍之所以这么淡定,哪里是什么未卜先知? 况且说的这些事情,也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太阳底下根本就没什么新鲜事。 卞玉京继续抛出更惊人的内幕:“来长青不仅买通了海关缉私,海防道、江防道,甚至连驻守上海的登莱水师,也为他所用。” “登莱水师大将李魁奇的亲侄子,水师将领李彪子率领水师舰船,形如来长青的私军。” 如今大明有两支水师。 一支由郑芝龙率领的福建水师,另外一支则是李魁奇率领的登莱水师。 两支水师各司其职,又相互制衡。由于最近几年福建水师主力南移,上海附近的海域由登莱水师负责,领军的事李魁奇的侄子李彪子。 “同时,由吏部、东厂、锦衣卫派驻到江南的各路监督大员,早就成了来长青的座上宾,所有监管都成了虚设!” “来长青还拥有一支武装船队!” 卞玉京的声音颇不平静,“他暗中纠集了大量海盗残余,以商队护卫为名,组建了一支装备精良的武装走私船队!” 经她描述,一个官、商、军、盗深度勾结,拥有独立武装,并且能够规避一切朝廷监管的走私帝国,在云逍的脑海中显现。 卞玉京稍歇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地说道:“奴家昨日无意中获悉,来长青近日正在与一个传教士,筹划一个更疯狂的计划!” “传教士?”云逍眉毛一挑,“那传教士叫什么名字?” 卞玉京答道:“来长青称其为马太神父。” 听到这个名字,云逍忍不住笑了。 第1366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第1366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自从运河刺杀御驾失败后,马太就如同人间蒸发,连厂卫都难以找到他的踪迹。 没想到他竟然和来长青混在一起。 不过云逍稍加思索,也就明白了过来。 来长青不过是个商人,并且还是来自广东的外地商人。 背后如果没有一个庞大的势力支撑,又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在上海县混得风生水起,甚至盖过了根深蒂固的松江府本地富绅。 并且向大明倾销棉布,也绝不是一个商人能做到的事情。 如果背后有天主教,那就解释的通了。卞玉京继续道:“就在昨日,民女在送茶的时候,亲耳听到来长青与马太密商……” 说到这里,她的眸子中流露出惊恐之色,“他们竟是在策划,刺杀陛下和国师大人!” 卞玉京说完这些,脸色变得煞白。 陈圆圆也是花容失色,娇躯不住地颤抖。 云逍倒是一点也没感到意外,刺驾的事情,马太之前又不是没有做过。 只是他有些好奇,来长青又有什么手段,冲破重重护卫,刺杀自己和大侄子。 卞玉京接着又道:“只可惜他们声音压得极低,我只听得只言片语,未能弄清楚他们何时何地,又以何种手段刺驾。” “跳梁小丑罢了,不值一提。” 云逍不在意地摆摆手,就像是在驱赶碍事的蚊蝇。卞玉京和陈圆圆心中暗自敬佩,不愧是国师,泰山崩于前而不变,什么时候都是这么蛋定! 云逍站起身来,双手负后,俯视着卞玉京。 “据我所知,来长青心狠手辣。要是知道你向我告密,必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你为何要冒着生死之险,将这一切告诉我?” 卞玉京以幽怨的眼神看了云逍一眼,“还不是因为国师你!” 云逍一怔,“因为我?” 卞玉京道:“国师是咱青楼的祖师爷,青楼女子虽然低贱,却始终记着国师立下的规矩。” 盲目崇拜要不得……云逍越发好奇:“我什么时候给青楼定过什么规矩?”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卞玉京幽幽吟了一句诗,接着说道:“国师给咱娼门定下的规矩,就是可以卖身,却绝不卖国卖祖宗!” 云逍点点头。 另一个历史时空的秦淮八艳,能名留青史,没有一个是寻常女子。 “奴家虽是风尘之人,飘零无依,任人采撷,但奴家却晓得是非黑白。” “奴家在逍遥楼这些日子,曾亲眼目睹那些被来长青喂饱的官员丑态毕露的样子。” “国师大人曾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奴家一介贱籍女子,也知道国是参天大树,我等皆是树上枝叶。” “若有朝一日,大树被来长青这等蛀虫从根上蛀空了,我等这些枝叶,又焉能不枯萎凋零?” “故今日所为不为私仇,不为恩怨,只为护住这棵生我养我的大树,为这大明江山,尽一份匹夫之责!”卞玉京的一番话,掷地有声,说的荡气回肠,。 云逍心中一阵感慨。 事实又一次证明了,仗义多是屠狗辈。 云逍问道:“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 卞玉京脸上那股凛然之气忽然散去,她抬起眼,桃花眼中波光流转,竟是恢复了几分风尘女子的狡黠与妩媚。 她看着云逍,媚声道:“奴家不求金银,不求权势,只求……能为国师侍寝一晚,可否?” 不等云逍开口,卞玉京接着又道:“国师若是不嫌,奴家与圆圆妹妹一起侍奉。” 陈圆圆猝不及防,瞬时满脸绯红。 建议不错,不考虑……云逍似笑非笑地看着卞玉京。 “奴家唐突了了。”卞玉京收敛笑容,对着云逍深深一拜,郑重其事地说道:“奴家只求国师能赐诗一首,若能得国师墨宝,得一句‘落红非无情’的认可,民女便是立刻身死,亦无憾矣!” 不求金银,不求权势,只为一诗。 这份风骨,这份气节,让云逍对她愈发高看几分。 云逍想了想,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诗句,只能往后推脱:“好,本座答应你,待此间事了,本座为你赋诗一首。你立刻离开逍遥楼,后面的事情,我自会来安排。” 卞玉京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奴家不能走。” “为何?”云逍眉头微蹙。 卞玉京的思路无比清晰,“来长青生性多疑,若奴家就此消失,他必定会立刻察觉不对,有可能改变计划,到那时国师所有的布置都将功亏一篑。” 她抬起头,迎着云逍的目光,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以身赴死的决绝。 “所以奴家必须回到逍遥楼,也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继续为国师大人传递消息,以应万变。” “这太凶险!”云逍皱眉轻斥,“你这是在以身饲虎!” 卞玉京决然道:“自民女决定做这件事开始,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能为国除贼,死得其所。” “国师大人,莫忘了你赠奴家的诗。” 说罢,卞玉京毅然转身,拉起陈圆圆朝走出船舱。 云逍负手立于船头,任凭冰冷的江风吹拂着衣袍。 他望向那片灯火辉煌,眸子中充满了杀意。云逍一回去,立即叫来王承恩,直接吩咐道:“把陛下接下来的详细行程,以及上海县舆图取来!” 不是去会陈圆圆了吗,怎么回来就要这个……王承恩不敢怠慢,匆忙让人去取。 云逍翻阅了崇祯接下来的行程,接着将地图在桌子上展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落在一个位置上,轻轻叩了叩:“应该就在这里了!” 王承恩好奇地问道:“云真人,什么在这里?” 云逍淡然说道:“来长青与天主教想要刺杀陛下和我,这地方就是最佳地点,也是最佳时机。” “什么,刺驾?”王承恩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问道:“哪里?小的这就带人,去抓了来长青及其党羽!”见云逍没有发话,王承恩道:“如何处置,请国师示下。” 云逍手指在地图上快速轻弹,“容我想想,似乎可以等风浪再大一点,风浪越大,鱼越贵!” 第1367章 孔子绝对没有曰过 第1367章 孔子绝对没有曰过 翌日,上海县令夏允彝的一道奏章,让原本就不平静的局势,再次泛起波澜。 夏允彝上的是一道弹劾奏折,弹劾的对象是上海海关关长杨政和。 弹劾的内容则是放纵包庇走私、贪腐。 海关属于朝廷直属,与地方官府并没有太多的交集。 夏允彝如今是当红炸子鸡,官场冉冉升起的明星,深受皇帝和国师器重。 别看他现在只是小小的上海县令,将来肯定是平步青云的人物。 上海县令管不到海关,也没有监察之责,此时他突然弹劾海关,不免有恃宠而骄、踏过界的嫌疑。 弹劾奏章送呈上去不久,崇祯就传旨,三天后御驾巡视海关。 圣旨传到海关,顿时上下惶惶不可终日。 是夜。 孙传庭接到一封拜帖,落款正是杨政和。 杨政和算起来是他的下属,并且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前阁老毕自严的女婿。 于情于理,孙传庭都得见上一面。 杨政和一见到孙传庭,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下官杨政和,拜见大司徒!大司徒救我!” 孙传庭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惊讶,赶忙上前将他扶起。 “杨大人这是何故?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杨政和哭丧着脸道:“陛下三日后要亲临海关巡视,这,这是不是朝廷要对清算我们海关了?” 孙传庭闻言,先是眉头一皱,随即“恍然大悟”,继而发出一声失笑。 他拍了拍杨政和的肩膀,安抚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是为这个。杨大人,你多虑了。” “海关乃国之门户,税收重地,你们劳苦功高,陛下只是例行巡视,以示嘉奖罢了。” “陛下若是真的有心查处海关,只需一道圣旨即可,又何必兴师动众,亲身前往海关巡视?” 杨政和悬着心顿时落地,接着却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国师那边……” “上海海关正是国师倡议建立,并改市舶司为海关,他又怎会做自毁声誉的事情?” 孙传庭笑着推心置腹,“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准备迎接圣驾,一切有我呢。” “大司徒庇护之恩,下官没齿难忘,事后必有厚报!” 杨政和千恩万谢地离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孙传庭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 与此同时,云逍的临时住处,花厅中气氛极为凝重。 王承恩和刘兴祚正在苦谏。 “云真人,万万不可啊!” 王承恩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那来长青丧心病狂,竟敢图谋弑君!陛下巡视海关,若是来长青伺机刺驾,那该如何是好?”刘兴祚亦是单膝跪地:“国师大人,末将请命,立刻封锁全城,将贼人一网打尽!断不可让陛下与您亲身犯险啊!请国师三思,劝谏陛下取消巡视计划!” “海关必须要去,至于以身犯险……不存在的!” 云逍不在意地笑了笑。 “为何?” 王承恩和刘兴祚齐齐抬头,满脸不解。 “其一,朝廷颜面。” 云逍伸出一根手指,“只因区区一个商人,皇帝就吓得不敢露面了,传扬出去,天子威严何在?” “其二,来长青拿什么刺驾?即使要刺驾,也绝不会是在海关!” 云逍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禁军精锐五万,再加上东厂、锦衣卫的天罗地网,都驻扎在上海县。来长青区区一介商贾,纠集些许亡命之徒,就想对抗国家利器?” “另外,我们能得知来长青的图谋,多亏卞玉京姑娘以身犯险。如果陛下闭门不出,取消一切巡视,等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来长青,他们的计划已经泄露!” “长青生势必会杀了卞玉京!” 王承恩和刘兴祚满心敬服。 也只有国师,才会把下属的安危当回事,况且还是一个青楼女子。 云逍稍作沉吟,接着又道:“王承恩,立刻暗中加派东厂好手,盯紧了百楼园,务必确保卞玉京的安全。但切记,只可暗中保护,不可暴露。” 王承恩满口应承下来。 ----------------- 三日后,上海海关官署。御驾准时抵达,对海关进行视察。 距离海关两三里远的海面上,停泊着一艘商船。 来长青借助单筒望远镜,关注着海关的场面。 “狗皇帝和妖道,好大的威风!”来长青放下望远镜,一声冷笑。 一旁的马太疑惑地说道:“本以为卞玉京多少知道一些我们的计划,会向云逍子告密。皇帝和云逍子今天公然露面,毫无顾忌,看来并不知晓我们要刺杀他们的事情。” 来长青不在意地说道:“马太神父还是太敏感了一些,区区一个拿身子赚银子的青楼女子,哪有那么大的胆子?你要是不放心卞玉京,这就回去杀了便是。” 马太看向海关方向,无奈地叹了一声,“看这这阵仗,云逍子定是要对海关下手了。我们这些年花的银子,打点的关系,恐怕都要打水漂了!” “打水漂?” 来长青一阵哈哈大笑,“不过是些喂狗的食料罢了。” “那些官员,不过是我们喂养的狗罢了,死了这批,再养一批也就是了,反正银子都是从明国取巧赚来的。” “只要狗皇帝和妖道一死,别说是这海关,甚至是整个明国的海外贸易,最终还是我们说了算!” “到那时,偌大的明国都是我们的钱袋子,还在乎眼前的这点损失?” 来长青极为自信,好像崇祯和云逍的性命,已经攥在了他的手里。 “说的倒是不错。刺杀明国皇帝和云逍子,真的能十拿九稳?”对此马太表示怀疑。 上次在运河,计划不可谓不周密。 结果怎样? 遇到一个能掐会算的开挂妖道,什么算计都是空的。 来长青道:“马太神父,孔子曾曰,‘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遇到点挫折就气馁可不好。” 马太:??? 孔子绝对没有曰过这话? 咱虽然信奉天主教,可也是出身诗书世家。 你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张口就是诗句,难不成是想考举人? 第1368章 国师很好忽悠 第1368章 国师很好忽悠 海关官署内。 关长杨政和领着一众官员,行完跪拜大礼之后,开始向崇祯汇报工作。 首先,杨关长以掷地有声的声音奏报,上海海关践行朝廷新政坚决有力,持续深入贯彻皇帝陛下和国师关于海关各项工作的旨意。 接着他奏报了海关这几年取得的丰功伟绩,各项工作为朝廷交出满意答卷,强关建设开创新局面,服务经济发展有力有为。 崇祯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从海务的船政和港务,到海关征税的报关、征税、巡水缉私,以及查验过关商货,都做了详细的询问。 杨政和能坐上这样的肥缺,能力自然是非同寻常,对崇祯的垂询对答如流,对税银数目精确到分厘。 等杨政和奏报完毕,崇祯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气氛变得凝重了起来。 杨政和其他海关官吏深埋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尤其是杨政和,他感觉自己的官服都快被冷汗浸透了。 前两日从孙阁老那里得了准信,心是放下了一半。 可真当面对那位英明神武的年轻天子,以及他身边那个云淡风轻、却让整个江南闻风丧胆的国师,那剩下的一半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刚才的表现算是极为出色,可杨政和很清楚,这样的表面文章根本没用。 今天是生是死,全在皇帝和国师的一念之间。 许久不见崇祯和云逍发话,杨政和按捺不住了,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向上瞟了一眼。 高高在上的崇祯皇帝,此刻面无表情。 至于国师大人,则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这……这是什么情况? 杨政和的心里顿时打起了鼓。 最怕的就是国师这种高深莫测的态度。 你打我,你骂我,都行,起码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可你这不闻不问的样子,是在掐算吗? 还是真的看不上这小小的海关? 就在杨政和胡思乱想之际,崇祯终于开口了:“都平身吧。” 杨政和等人如蒙大赦,纷纷谢恩起身。崇祯环视众人,目光威严,沉声道: “朕临御以来,念及海疆万里,通商之利可富国强兵,开海之策乃兴国根本,此志从未动摇。” “海关者,国之门户、财之渊薮也,上关国祚兴衰,下系民生丰瘠。” “番邦来朝,货通万国,非海关无以掌贸易之要;肃清贪腐,严打走私,非海关无以固海防之基。” “昔年建奴窥伺,奸商通敌,皆因海禁松弛、关防废弛。” “今朕亲至,见船桅如林、商贾辐辏,甚慰朕心。望尔等恪尽职守,以廉洁为纲,以勤慎为要,既扩国库之储,亦杜外夷之觊觎。” “他日海宇澄清,万邦来贺,方不负朕开海兴国之宏愿!” ……杨政和等海关官吏都有些发懵。 陛下这是在夸赞咱们? 可听着怎么有些像是在照本宣科? 不过不管怎么说,皇帝的态度不错,国师也没有发飙的迹象。 看来皇帝和国师根本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就是来安抚人心,来作秀的。 杨政和等人纷纷开口谢恩。 这时云逍才慢悠悠地开口:“陛下高屋建瓴,诸位身处海关要冲,责任重大,定要恪尽职守,莫要辜负了圣恩。” 他的语气温和,态度亲切,与传闻中那个雷厉风行、杀人不眨眼的形象判若两人。 杨政和等人悬在半空的心,此刻终于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事情很明显了。皇帝和国师不是不知道上海海关的问题。 可海关能给朝廷搞钱,皇帝也不敢直接对海关动手,影响了朝廷的钱袋子。 接着崇祯及随员们,在杨政和的带领下,兴致勃勃地参观了海关的内班。 大明皇帝和内班税吏进行了亲切交谈,询问他们‘工作忙不忙,累不累’,‘薪酬如何,够不够养家?’ 很‘凑巧’有一位商人前来报关。 崇祯和颜悦色地进行了询问,商人毕恭毕敬,十分流畅地应答。 直到正午时分,崇祯才结束了本次巡视,御驾离开了海关。 望着远去的队伍,杨政和终于直起了腰,脸上那诚惶诚恐的表情瞬间消失。 “他娘的,吓死老子了!”一个心腹凑上前来,擦着冷汗道,“还是关长厉害,就这么轻松过关了!” 杨政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面露得色,“有什么好怕的?只要我们能把这账面做漂亮了,能给国库送银子,我们就是功臣!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关长英明!” “就是!我看那国师也不过尔尔,全程就在那喝茶,屁都没放一个!” “哈哈哈,今晚我做东,百楼园,给咱们压惊!” …… 杨政和摆摆手,“传话下去,摆在面上的账目都可以收回去了,以前怎么搞的,接着继续怎么搞!” 众多官吏都是喜笑颜开。 御驾抵达上海县以来,海关‘不务正业’,不知道损失了多少银子。 现在总算是可以敞开捞银子了。 “风声紧,百楼园那边都别沾边。”杨政和叮嘱了几句,接着话锋一转:“百楼园不能去,官署的后衙,倒是可以放松放松。” 官吏们又是一阵欢欣雀跃。 当天下午,上海海关官署后衙。 丝竹声声酒香四溢,珍馐满桌,数十名花枝招展的歌姬穿梭其间。 莺莺燕燕,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杨政和穿着宽松华贵的丝绸便服,满面红光地坐在主位之上,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酒精的作用下下,众人说话都有些肆无忌惮。 一个管着船只查验的副手,搂着一个歌姬嘿嘿笑道:“外面传得神乎其神,说那国师是什么谪仙人在世,能掐会算,吓得我他娘的好几天没睡好觉!今日一见,也就那么回事,不比咱们多个卵子!”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满堂哄笑。 就在这时,大门被重重地推开,一名书吏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关长,大事不好了,孙,孙尚书又来了!” 杨政和眉头一皱,“他来做什么?莫非是想要好处?还真是够心急的,生怕少了他的!” 书吏急惶惶地道:“不是的,他带着兵,把官署的所有账目全都查封了!” 杨政和手一抖,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1369章 海上三大害 第1369章 海上三大害 屋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齐刷刷地朝门口看去。 只见门外,一群黑压压的人影掩住了天色。 为首一人,身着绯袍,正是早上还对他们和颜悦色的户部尚书孙传庭。 只是此刻的孙传庭,脸上再无半点温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肃杀。 而在他的身后,是两排手持出鞘绣春刀、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还有十几名表情阴鸷的东厂廉政司官吏。 再往后,则是密密麻麻弓上弦、刀出鞘的甲士,将整个海关官署围得水泄不通。 一股凝若实质的杀气,瞬间将厅内所有乌烟瘴气驱散。 “大司徒,您这是……” 杨政和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了“嗬嗬”如同漏风一般的声音。 前一秒,他还在嘲笑皇帝和国师是傻子。 这一秒,现实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孙传庭没有理会他,一步步走到大厅中央。 他的官靴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海关官署,什么时候成青楼了?” 孙传庭瞥了一眼那些吓得如受惊鹌鹑一般的青楼女子,随即环视着这群面如死灰的官员,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出现在面上。 “接旨吧!” 孙传庭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缓缓展开。 “上海海关关长杨政和,伙同下属,勾结商贾,走私违禁,贪赃枉法,因数额巨大,罪不容诛!” “即刻起,查封上海海关,所有在职官员、吏员,无论职位高低,尽数收押,听候发落!” “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孙传庭如同刀子般的声音中,透着冰冷的锋芒。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和便“唰”的一声,齐齐扑了上去。“啊!” “饶命啊!尚书大人饶命啊!” “冤枉!我们是冤枉的啊!” 惨叫声、求饶声、桌椅被踹翻的声音、碗碟碎裂的声音,瞬间响成一片。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海关官吏们,此刻就像是炸窝的鸡。 杨政和浑身一软,烂泥一般瘫倒在地,裤裆处一股骚臭的液体迅速蔓延开来。 他终于明白了。 孙传庭的安抚,皇帝的赞誉,全都是假的,全都是演戏! 那不是定心丸,那是穿肠的毒药。 那不是褒奖,那是送他们上路的断头饭。 ----------------- 雷霆查抄上海海关的消息迅速传开,整个松江府,乃至江南之地,都笼罩在一股压抑氛围之中。 官场人人自危,商界风声鹤唳。 国师前两次下江南,都是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本以为这次伴驾南巡,会顾忌皇帝的声誉,多少有所收敛。 没想到,那把悬在江南上空的屠刀,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然而,在这风暴的中心,云逍本人却显得异常清闲。 黄浦江畔,一座名为“听涛阁”的雅致茶楼内,云逍正悠然地品着碧螺春。 “咚、咚、咚。” 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王承恩推门而入, “云真人,沈家的沈廷扬求见。” “哦?” 云逍眉梢一挑,“让他进来吧。” 别人可以不见,历史上的抗清英雄,现沙船帮少主、国师忠实粉丝,却是非见不可。 片刻之后,沈廷扬快步走入雅间。 他一见到云逍,露出激动之色,立刻抢前几步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草民沈廷扬,叩见国师大人!国师大人再造之恩,沈家上下,永世不忘!” “起来吧,沈船王。” 云逍打趣道,示意他坐下说话。 如今崇明沈家,掌控着从上海到京城的海上航路,并且家里还有一座大船厂,称其为‘船王’并不为过。 “谢国师大人!” 沈廷扬起身后,却不敢落座,而是坚持站在一旁,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开始向云逍汇报。 “国师大人当初指点草民,让草民将全部身家投入海运,如今已有三年……” 他激动地伸出手指:“当初沈家不过是上百艘内河和近海沙船,如今,我们已拥有大小福船、广船共计三百余艘!” “我沈氏船厂造的远航东洋、南洋的千料巨舰,便有八十多艘!” “托您的洪福,沈家今非昔比!” 沈廷扬说得眉飞色舞,兴奋与自豪溢于言表。 但他看向云逍的眼神,却始终充满了感激,还带着点崇拜。 他很清楚,没有眼前这位国师当年的点拨和开海国策的推行,沈家充其量也不过是崇明一霸而已,哪有今天的风光? 云逍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杯呷一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沈家的成功,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个开放、有序的市场,必然会催生出这样的商业巨擘。汇报完喜讯,沈廷扬脸上的兴奋之色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重的忧虑。 云逍笑道:“从事海运行业,不是那么轻松吧?” 如今这个年代,大海航行是一件风险率极高的行当。 在大航海时代,欧洲远洋水手的死亡率高达80%以上。 随着航海技术的不断提升,现在的死亡率大为降低,却依然维持在10-20%,甚至更高。 “如今有皇家太平洋保险公司,海运的损失倒是可以承受。” “真正的难处,却在于其他。” 沈廷扬开始对着云逍大吐苦水。 云逍放下茶杯:“但说无妨。”很明显,沈廷扬这是来告状的。 “是!” 沈廷扬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我沈家虽小有成就,但如今在海上却面临着三大害,几乎是到了步履维艰难以为继的地步!” 云逍眉毛一挑,“哪三大害?” “其一,兵匪!” “其二,蠹商!” “其三,夷盗!” “此三害,远胜于当年海盗之患,三害不除,海贸必衰!” 沈廷扬的眸子里快要冒出火来。 云逍听明白了这三害只得是什么。 兵匪,自然是李彪子的水师。 蠹商,非来长青莫属。而夷盗,毫无疑问是融海盗、海军为一体白皮战舰。 第1370章 巡行长兴岛 第1370章 巡行长兴岛 “海路巡检李彪子,仗着是李魁奇的侄子,滥用职权,视海上商路为他家后院。” “我沈家的商船,十次出海,倒有八次要被他以‘检查’为名拦下,故意刁难!” “船期延误,货物受损,每一次都是巨大的损失。我们去疏通,他便狮子大开口,简直是敲骨吸髓!” 沈廷扬提到李彪子,恨得牙根直痒痒。 云逍无奈地摇摇头。 不光是李魁奇统领的登莱水师,郑芝龙的福建水师,都是海盗招安过来的。 郑芝龙那边有个政委阎应元,再加上他的儿子被崇祯赐姓,又拜在云逍门下,因此‘从良’后痛下决心,洗心革面。 加上有大量荷兰军官培训,福建水师如今已经蜕变成了正规海军。 而李魁奇就差远了,他倒是没有反心,在如今的大明,造反根本就没出路。 可他手下的水师将领,有很多都是匪性不改,这几年没有战事,因此越发的堕落,甚至有重新为盗的迹象。 见云逍不语,沈廷扬接着说道:“这李彪子,不仅仅是敲诈海商!” 云逍笑了笑,“来长青?” “果然瞒不过国师的慧眼!” 沈廷扬一阵意外,接着继续控诉。 “李彪子与来长青沆瀣一气,他们利用水师的身份作掩护,进行大规模的走私!” “来自东洋、西洋货物,就这么一船一船地绕开海关,免税进入我大明!” “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却搅乱了整个市场。我们这些遵纪守法、照章纳税的商人,在竞争中反倒是处处吃亏!” 云逍喝了一口茶,示意沈廷扬继续。 “第三大害,就是泰西人,以盘踞南洋的佛郎机人最甚!” “在南洋航线上,西班牙人的舰队日益猖獗。他们不仅为海盗提供庇护,甚至自己亲自下场,伪装成海盗,频频洗劫我大明商船!” “就在上月,我沈家一支途径吕宋的船队,便遭了他们的洗劫,三艘大船,连人带货都沉入了海底!” 说到这里,云逍的眉头紧皱。 西班牙人袭扰大明海外船队的事情,他当然清楚。 却没想到竟然张狂到这种地步,连伪装都不要了亲自下场。 也是到了解决这块绊脚石的时候了。 沈廷扬平复了一下情绪,突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草民今日前来拜会国师,实则有一大事禀报!” 云逍好奇地问道:“什么事?” “草民在海上,有些自己的眼线和渠道。” “就在昨日,我的眼线传来紧急密报,来长青手下那支由亡命徒组成的武装走私船队,最近异常集结和调动!” “他们的船,没有装载任何走私货物,反而补充了大量的火药、炮弹和淡水!” “其集结的规模和动向,完全不像是在为走私做准备,更像是,像是一次征战!” 沈廷扬说完这些,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来长青此人,草民与他打过交道,他绝非普通的商贾,其心狠手辣,且野心勃勃,此番所图,非同小可!” “陛下与国师如今就在上海,务必小心提防啊!” 听完这番话,云逍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看来之前的推测是对的,来长青果然是要铤而走险。 云逍笑了笑,“这是好事。” 沈廷扬大急,这时云逍端起了茶杯,示意送客。 沈廷扬瞬时醒悟。 国师又是何等人物? 来长青的所作所为,国师又怎能不清楚? 恐怕在国师的严厉,他做的那些,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自己这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未免有些好笑。云逍说道:“过几日,送你一场功劳。你说的三害,很快也会成为历史。” 沈廷扬大喜。 虽然不明白国师是什么意思,但是他说是给沈家功劳,那肯定是没错。 说不定就有一场泼天的富贵在等着沈家,他说三害将除,那三害肯定长久不了。 沈廷扬连忙称谢,然后施礼告辞。 ---------------- 崇祯巡视上海县的最后一战,是长兴岛。 能作为皇帝巡视的压轴戏,长兴岛自然是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三年前,为了研制新式海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建造船厂。 云逍想到另一个历史时空中,赫赫有名的江南造船厂,就设在长兴岛。于是直接指在这里,并且把船厂的名字就叫做江南造船厂。 (历史上的长兴岛,是崇祯在煤山自挂东南枝的那年(1644年),才从海平面下浮现出沙洲,咸丰年间才成陆,剧情需要,不必较真) 清晨的时候,自行在到上海县跄港码头,已经被禁军戒严。 御驾也准备妥当,只等崇祯出现,就会起驾前往跄港码头,然后乘船前往长兴岛。 崇祯对此行也是十分重视,那是因为云逍在京城的时候就曾经对他说过,到长兴岛后,给他看一个大宝贝。 宫人服侍崇祯洗漱,用过早膳,然后就准备起驾,这时候王承恩急匆匆地赶到。 “国师要见朕?” 听到王承恩的来意,崇祯不由得一愣,“国师今日不是要随朕一起去往长兴岛的吗?”王承恩道:“国师突然觐见,定是有要事。” 崇祯又坐了回去,然后让王承恩请云逍。 片刻后,云逍就赶了过来。 崇祯挥手斥退其他太监,仅留下王承恩,向云逍问道:“叔父有何要事?” 云逍开门见山地道:“长兴岛,你去不得。” “为什么?”崇祯大为诧异,都这样了,你突然说是不搞了。 云逍:“因为有人在长兴岛,给你准备了一场鸿门宴。” “鸿门宴?!”崇祯的脑子“嗡”的一下,“叔父,此话怎讲?” “朝廷把海关那帮蠹虫给一锅端了,来长青又岂会善罢甘休?”“来长青、马太早有刺驾之心,然而在陆上,有数万禁军,还有锦衣卫、地方卫所,他们根本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机会。” “如果我是他们,必然会选择一个圣驾防御相对薄弱,而他们能发挥最大优势的地点,那就是水上!” 云逍的一番话,让崇祯的脸都白了,“叔父推测,来长青及天主教余孽,会在长兴岛刺驾?” 云逍笃定地说道:“不是推测,而是确定。” 第1371章 活捉朱由检,生擒云逍子 第1371章 活捉朱由检,生擒云逍子 “来长青手中,掌握着一支战力不弱于水师的私人武装船队,而这支船队,近日正在向上海县海域集结!” “长兴岛四面环水,一旦御舟离开陆地,进入长兴岛附近水域,来长青切断来路……” 云逍的话,让崇祯遍体生寒。 大明在上海县附近江域、海域,不是没有水师。 大江上有江防道,海上有海防道,还有登莱水师的战舰。 表面上看,水上跟陆地一样没有任何风险。可偏偏水上的所有力量,没有一个能信任的。 不说是他们会反叛,要是来个隔岸观火,就足以陷御驾于死局。 崇祯一阵后怕。 如果不是叔父点破,自己就要带着满朝文武,兴冲冲地一头扎进人家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里。 本来还期待着,今天能看到叔父准备的大宝贝能带来大惊喜,没想到竟然会是惊吓。 “传朕旨意!暂缓巡视长兴岛,仪仗候命。” 崇祯很是有些郁闷。 堂堂大明天子,竟然被一群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逼得连自家的地盘都不敢去,面子无处安放了啊! 王承恩正要出去传旨,云逍突然开口:“且慢!” 片刻后,从殿内传出激烈的争吵声,主要是崇祯的咆哮,还有砸东西的声音。 殿外的太监、侍卫无不心惊胆战,只恨自己不是聋子。 崇祯他在云逍面前以晚辈自居,这是宫里面很多人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二人发生争吵,还是第一次见到。 听到声音的所有人,第一念头就是万岁爷和国师闹崩了,而倒霉的肯定是自己。 还有人在心里揣测,如今的国师,是不是从小甜甜变牛夫人了? 好在争吵持续的时间并没多久,王承恩出来传旨,御驾启程前往长兴岛。 等崇祯和云逍出来,有太监瞥见云逍神色淡然,而崇祯却是怒意犹存。等二人出了行在,一同登上大马辇,近侍悬着的心才落定,看来万岁爷跟国师并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 龙辇来到跄港码头,大臣们早在这里等候。 崇祯、云逍及大臣们登上御舟,正准备启程的时候,次辅李标突然昏厥。 这个样子,自然是不能伴驾前往长兴岛,几名太监扶着他下了御舟。 在十几艘海船拱卫下,御舟缓缓驶出跄港码头,朝着长兴岛方向破浪而去。 --------------------距离长兴岛东南端两三里的距离,有一座露出海面的沙洲,方圆三十多米。 此时在沙洲的附近,停泊着十几艘舢板,打着海防道的旗帜。 这些舢板都不大,只有15米左右的样子,却与大明沿海常见的舢板大不相同。并且舢板的船首安装有火炮。 这种特制的舢板,叫做舢板炮艇,是西班牙海军特有的小型战舰。 舢板炮艇以其独特结构著称,其优势在于卓越的机动性和浅水通行能力。 因此在浅水区域,舢板炮艇成为了理想的炮艇选择。 与小型单桅战舰不同,舢板炮艇通常不采用侧舷火炮配置,而是配备朝向船头的火炮,数量虽少,但威力却不容小觑。 像沙洲停泊的这些舢板炮艇,就装备了32磅的重型火炮。 在大海上,面对云逍子号这样的大型风帆战舰,舢板炮艇自然是难以取胜。 但在浅水区,面对多艘舢板炮艇的围攻时,那就未必了。 此时,一艘舢板上,来长青正举着一具单筒望远镜注视着跄港码头。 “来了,御舟果真去长兴岛了!” 虽然看不真切,却可以看到大批船只驶向长兴岛,来长青又惊又喜。 一旁的马太因为过于激动,声音都在打颤:“那云逍子和皇帝,竟真的来了,这是天主要亡明国啊!” 来长青放下望远镜,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从容:“如今优势在我,按原计划行事,活捉朱由检,生擒云逍子!” --------------------跄港码头附近,有一座临江而建的亭子。 卞玉京与陈圆圆此时就在亭中,遥遥望着那艘驶向长兴岛的船队,都是忧心忡忡。 “他,他真的就这么去了?” 陈圆圆脸色泛白,声音在打着颤,“我们真的来不及报信了吗?”“来长青的人盯着,咱们稍有异动,就会性命不保。” 卞玉京轻轻摇头,手紧紧地攥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该怎么办?”陈圆圆的心揪在一起。 卞玉京缓缓闭上了眼睛,重重地一声叹息。 “事到如今,已非人力可为。也只有祈求上天垂怜,能有奇迹发生吧……” --------------------在长兴岛东北方海面上,水师将领李彪子正站在自己的旗舰甲板上,同样举着望远镜,遥遥观望。 “传我将令!” 李彪子对身后的副将喝道,“所有船只原地抛锚,在此地为圣驾护航,不得本将军号令,不得妄动! “是!”副将领命而去。李彪子身旁的一名女子冷冷说道:“你这么胆大妄为,就不怕被义父责罚?” 这女子身披红色披风,一张精致却透着几分野性的脸,皮肤微黑,双腿修长,正是李魁奇的义女林阿凤。 她也是昨天,才奉李魁奇之命赶到上海,声称是替义父劳军。 “胆大妄为?” 李彪子放声大笑,“阿凤妹子,没胆子还怎么在海上讨活路?” “今天,哥就让你看一出好戏,叫‘龙争虎斗’!” “来长青那条疯狗,和朝廷马上就要咬起来了。咱们啊,就在这儿安安稳稳地看着。等他们斗个两败俱伤,咱们再出去,把残局一收拾!” 李彪子的脸上满是贪婪之色,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到时候,从这长江口,一直到东洋,全都是咱们的天下!就算是重新做海盗,咱们也是最大的那股海上豪强!” “你不是跟云逍子有仇吗?哥答应你,等找到云逍子的尸体,交给你来处置!” 林阿凤漠然回道:“恐怕义父那一关你过不去!” 李彪子大咧咧地道:“等皇帝和云逍子死了,大明就彻底乱了,这海上又会恢复以往的光景,到时候叔还能怎么办?” “但愿如此。” 林阿凤‘呵’了一声,不再作声。 第1372章 海盗来袭,共赏奇观 第1372章 海盗来袭,共赏奇观 长兴岛之北有一大岛,名为崇明。 这座岛跟长兴岛一样,是由泥沙冲积而成,被誉为长江门户、东海瀛洲。 另外崇明岛还是华.夏大陆海岸线的中点所在地。 崇明岛自唐朝时期就开始从露出海面,随后不断扩张。 直到现在,崇明岛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因此岛上居住的人不多,无论是面积,还是繁华程度,远远不及后世。 几年前,岛上的人多数姓沈,以跑沙船为业,这就是在很多影视剧中出现的沙船帮。 自从漕粮改走海路之后,沈家的船队承接了漕粮运输,因此走上了开挂之路,数年之间一跃成为了大明船王。 此时,在崇明岛的一处港湾之内。 数百艘体型庞大、桅杆林立的平底沙船、大型海船,正静静地停泊着。 这些船表面看是商船,但那厚实的船板,高耸的船舷,以及甲板上用油布盖着的、一个个轮廓狰狞的“货物”,无不彰显着它们远超普通商船的战斗力。 船队旗舰之上,沈廷扬正眺望南方。 他的父亲、沈家老太公,却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扬儿,你,你这是疯了!你这是要把我们沈家的基业,都押在这一场豪赌上啊!” 老太公的声音都在发颤,“来长青有备而来,并且他们的船都是佛郎机人的战船,我们这几百条商船,过去无异于飞蛾扑火啊!”沈廷扬断然说道:“爹,大明若是没有国师,沈家能有现在的基业吗?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国师有难,沈家还能保住基业吗?” 沈老太公哑口无言,无奈地叹了口气。 沈廷扬笑着安慰道:“爹,你放心好了!国师在密令里说得清清楚楚,我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救驾’,而是……围猎!” “围猎?” 老太公更糊涂了。 “飞蛾扑火的那个,是来长青猜对!” 沈廷扬的目光,望向那艘已经成为焦点的龙船,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 跄港码头。 一艘江船上,几人正倚舷而望。正是之前晕倒的李彪,以及本应该在御舟翔龙号上的崇祯、王承恩等人。 李标看着渐行渐远的御舟船队,忧心忡忡地开口:“国师以身为饵,太过弄险了啊,这要是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唉,必定是社稷震动啊!” 崇祯无奈地摇摇头。 之前在行在中,跟云逍吵架还真不是做戏。 虽说云逍一再保证,早就准备了后手,并且在长兴岛上埋伏有一支‘奇兵’,来长青根本翻不起几尺浪花。 可崇祯这次却没有迁就,要不都不去,要么他一起去。 云逍不得不拿出长辈的威严,才把大侄子的犟脾气强压下去。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虽千万人,吾往矣!”崇祯一声长叹,感慨万千。 随即他吩咐道:“备窥筩(望远镜),朕要亲眼看到,国师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壮观一幕!” -------------------- 长兴岛。 挂着天子龙旗的翔龙号缓缓靠岸。 早已在此等候的工部官员,以及王徵,江南造船厂一众管事和匠人,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然而当众人看到从船上走下的并非崇祯,而是国师云逍以及众多随驾南巡的大臣时,一个个全都傻了眼。 皇帝藏哪儿去了? 虽说国师是常务副皇帝,可这么搞,会不会有点僭越?云逍扶起王徵,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陛下龙体偶有不适,特命本座代为巡视,看看咱们大明的镇海之基,建得如何了。” 王徵以及众多官员、匠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皇帝没来,该不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吧? 接着云逍当众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 “舟楫通,则四海宁,你们在这里造的,是护我海疆的坚盾。你们造的不是船,是咱大明的腰杆!” “这船的每颗铆钉都浸着你们的汗,每块钢板,都凝着你们的智。” “这船要乘风破浪,你们的功劳,必刻碑存史,让子孙都知,是你们,让大明驶向万邦……” 正慷慨陈词时,从翔龙号的桅杆上传来一阵呼喊,一道焰火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 “大批舰船,向长兴岛驶来!”云逍的话被打断,满脸不悦,领导讲话最忌讳的就是被打断。 “怎么回事?!”王徵一愣。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海面。 下一秒,所有人都呆住了。 只见东方的海天相接之处,出现了一道黑线,正在迅速扩大。 不,那不是黑线! 那是一片由无数桅杆和船帆组成的,正在移动的黑色森林。 上百艘大船排成一个巨大的半月形阵型,遮天蔽日而来。 阳光被船帆遮蔽,在海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那阴影,如同一只张开的死亡巨口,正朝着长兴岛,猛扑而来。 那些船的船身两侧,密密麻麻地开着两排炮窗,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闪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一看便知是经过精心改装的战船。 船头之上,更是悬挂着一杆黑底红字的‘来’字大旗,正肆意飘舞。 与此同时,从长兴岛东南方向,驶来数十艘舢板快艇,朝着长兴岛港口乘风飞驰而来。 “敌袭!是海盗!是海盗来了!”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拱卫翔龙号的水师战舰纷纷掉头,却并没有抢占有利风向位置,而是将船舷炮位对准来犯战舰。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码头,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冰凉。 “立即护送国师回避!” 孙传庭大声吼叫,他很清楚,在场的人全都死绝,也绝不能让国师有事。其他官员纷纷往云逍身边汇聚,不管怎么说,国师身边肯定是最安全的。 云逍看向王徵,指了指海上的战船,问道:“马上就要验收你的杰作,都准备好了吗?” 王徵瞬时明白他的意思,迟疑道:“新舰刚刚造成,尚未试航……” 云逍挥手打断他的话,“去吧,我就在这里看着。” 王徵咬咬牙,带着大批将士、工匠匆匆朝船坞而去。 “上茶,本国师与诸公共赏奇观!” 云逍挥手吩咐随行太监,众多官员听了,顿时脸色都变了。 第1373章 在大明的坚船利炮之下,瑟瑟发抖吧 第1373章 在大明的坚船利炮之下,瑟瑟发抖吧 崇祯借助单筒望远镜,目睹舢板快艇如同一群恶狼扑向长兴岛码头,即将到达火炮射程,心顿时悬了起来。 李标、王承恩等在场的大臣、内侍,也都高度紧张了起来。 他们虽然不怎么懂海战,可眼下的局势一目了然,傻子都能明白会有什么结局。 以翔龙号为首的御舟船队,大多数是花架子,看着威风八面,却是用来装裱门面的,而不是拿来作战的。 至于能战的江防道、海防道以及水师舰船,都没有出动救援的动向,显然是指望不上了。“登莱水师的李彪子,江防道项致成、海防道胡之焕,统统该杀!” 崇祯想到如果不是云逍执意将他留下,此时他也将身陷险境,不由得怒火中烧。 王承恩在一旁劝慰道:“万岁爷勿忧,国师自有定计,挫败来犯之敌!” “国师大人此番行事,恕老臣直言,确实是……有些孟浪了。” 李标长叹一口气,“国师明知来长青图谋不轨,却执意前往长兴岛,此非智者所为,更非国之栋梁所为啊!” “李公慎言!” 王承恩立刻出言驳斥,“国师算无遗策,岂容妄加非议?” 李标叹道:“老夫并非是质疑国师,而是觉得国师不以社稷为重,却以身涉险,形同儿戏!”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瞭望的太监大声叫道:“陛下,您快过来看看!” 崇祯快步走了过去。 太监用于瞭望的是一架台式10倍望远镜,西山岛实验室新出品。 此地距离长兴岛近十里,加上今天天气良好,可见度极高,因此可以借助望远镜可以勉强看清码头上的人脸。 崇祯将眼睛凑到了那目镜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愣在了那里。 虽然有些模糊,却还是可以看到云逍端坐华盖之下,一张小几,一杯茶,正悠闲地品着。 崇祯哑然失笑,叔父又要装……人前显圣了。 虽然不清楚云逍的底牌是什么,崇祯心中的担忧却被冲淡了几分。 云逍身边的很多大臣,可没崇祯这么放松,他们在恐慌的同时,心中不住地埋怨云逍。 很显然,国师这次玩砸了。 他若真有万全之策,又岂会让自己陷入这等十死无生之绝境? 这时候居然还在喝茶,海盗都杀上门了,不装会死吗,会死人的好不好? 云逍身边的几名亲卫,全都高度紧张。 乙邦才的手心全是冷汗,紧紧地握着腰间的佩刀,声音发颤地劝说道:“云真人,炮火将至,请您暂入岛内避一避吧!” 云逍摇头一笑,向孙传庭发出邀请:“大司徒,过来共饮一杯,这可是难得一品的御茶。” “好!” 孙传庭一声大笑,在云逍对面落座。 随行的太监立即为他倒了一杯,他伸手端起杯子。轰轰轰! 舢板快艇开始开炮,炮弹落在距离龙舟数百米的地方,一道道水柱冲天而起。 码头上的人顿时一阵骚动。 孙传庭手一颤,杯中的茶水洒在茶几上,他自嘲地笑道:“下官还是不够淡定啊!” 御舟上的火炮开始还击,一时间炮声轰隆,硝烟弥漫。 御舟上装备的火炮不多,但射程远比舢板快艇的火炮要远。 一轮炮火过后,一艘艘舢板快艇在起伏不定波涛中荡漾,也有两艘被炮弹击中,当场就被击沉。 此时东方的大队战船也逼近码头。 来长青早已换乘到旗舰上,用望远镜在码头上仔细搜索。“不见朱由校,只有云逍子!” 来长青没有发现身穿黄袍的人,这种场合,皇帝不可能身着便装,于是大为意外。 “该不会又是云逍子的阴谋?”一旁的马太吃了一惊,之前的刺杀失败,他的心里已经有了阴影。 “管他阴谋、阳谋,杀了云逍子,等于是断了狗皇帝一臂,也算是不虚此行!” 来长青冷哼一声,拿起望远镜继续观察码头。 等他看清云逍的举动,不由得一阵错愕,“疯子!这个云逍子,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马太:“云逍子在搞什么鬼?” “搞鬼?” 来长青放下望远镜,不屑地嗤笑一声,“他这哪是搞鬼?他这是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干脆破罐子破摔,故弄玄虚,想在临死前,保留最后一丝体面罢了!” 在他看来,云逍这是在躺平摆烂。 “等炮火覆盖长兴岛,看他还怎么故弄玄虚!”来长青目露杀机,“传令,所有战舰满帆,速战速决,诛杀妖道云逍子!” 密密麻麻的战舰,开始满帆向长兴岛破浪而去。 呜呜呜! 自长兴岛的船坞中,突然传出深沉、响亮、辽远而又悠长??声音。 接着一阵阵巨大的轰鸣声传来,如同怪兽发出的咆哮。 “那是什么东西?” 码头上,舰船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纷纷看向船坞方向。就一股股黑色浓烟冲天而起,一根根高耸的桅杆迅速移动。 不多久,一艘船……姑且叫做船的东西,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那船,就像一头蹲伏的钢铁巨兽,浑身散发着与过往木船截然不同的冷硬气息。 船体不再是木头的棕黄,而是被铁甲包裹的暗灰色,早晨的阳光洒在上面,反射出金属特有的、带着冷意的光泽,完全没有了木船那样有温润的质感。 在众人呆滞的目光注视下,铁船将完整的身躯展现出来。 舰身庞大而敦实,长约120米。 当世船体最长的风帆战舰,当属西班牙大帆船,长也才是50米而已。 与眼前的这艘铁船相比,就如同鲨鱼与巨鲸之差。并且这艘船的水线附近,装甲层格外显眼,厚重的熟铁装甲板一块接一块拼接在一起,边缘的铆钉密密麻麻,像巨兽身上坚硬的鳞片,透着坚不可摧。 甲板上的景象,更是新奇。 三根高大的桅杆依旧矗立,张着巨大的风帆,帆布的白与铁甲的灰形成强烈反差。 但桅杆旁那冒着黑烟的烟囱,又在时刻提醒着人们,这是一艘搭载了蒸汽动力的新式舰船。 舰侧一排排炮口整齐排列,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巨兽的獠牙,透着慑人的威力。 炮身与周围的铁甲融为一体,看不出太多多余的装饰,一切都为了战斗而存在。??舰体的线条硬朗笔直,没有木船那种自然的弧度,每一处转折都棱角分明,仿佛是用钢铁硬生生浇筑而成,透着一股工业时代的粗犷与力量感。 这模样,完全颠覆了人们对舰船的固有印象。 云逍看着铁甲舰,眼眸中异彩闪动,口中喃喃:“全新时代来临了,欧罗巴海盗们,在大明的坚船利炮之下,瑟瑟发抖吧!” 第1374章 木质战舰终结者 第1374章 木质战舰终结者 “那是,那是王徵机驱动的铁甲战舰!” 看着那钢铁怪兽般的战舰,孙传庭联想到真蒸汽机带动的纺纱机,顿时恍然大悟。 众人也都纷纷醒悟。 原来皇帝特意到长兴岛来,准备看的就是这东西。 而国师的依仗,显然也是此物。 一名官员提出了自己的困惑:“这船是以钢铁铸造,怎么能飘在水上?莫不是国师施了仙法?” 众人纷纷看向云逍。 钢铁造船,并且还能漂浮水面,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回去看看物理著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云逍笑着摇摇头。 其实这艘尚未命名的铁甲舰,并不完全是铁造的,不过是全铁壳,蒸汽和风帆混合动力。 这艘船的设计构想,是来自另一个历史时空,第一艘铁甲风帆蒸汽战列舰勇士号。 当然了,功劳绝不是云逍一个人的,他只负责动嘴皮子。 这些年,王徵一直在不断改进蒸汽机。 而造船的技术,主要是来自于荷兰人,之前大明与他们签订了平等条约,造船技术正是其中之一。 另外就是数以万计的工匠,付出了无数的血汗,夜以继日的劳作。 当然了,这艘铁甲舰远远称不上完美,甚至不如不列颠的勇士号。勇士号出现的时间,要到两百年以后,现在大明的工业水平和技术水平,能造出铁甲舰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不管怎么说,这艘铁甲舰的诞生,势必会终结木质战舰的历史。 尽管缺陷很多,但其存在的本身,将会重塑了全球海军格局。 一名军士来报:“铁甲舰上打出旗语,请国师下令出击!” 云逍点点头,“告诉他们,干的漂亮点,陛下和无数双眼睛都看着呢!” 铁甲舰上通过旗语收到命令,舰长立即下令出击。 机器轰鸣,烟囱开始喷吐出浓烈的的黑烟。 铁甲舰的庞大身躯缓缓移动,破开了碧波,朝着舢板快艇碾压而去。 王徵站在船首,迎着风浪,一时间心潮澎湃:“我等了三年,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证明科学的强大力量!” ---------------- 崇祯即使不借助望远镜,也能够清晰地看到长兴岛水域的庞然大物。 “这就是叔父给我准备的大宝贝?” 崇祯哑然失笑,悬着的一颗心却是彻底落了下来。 其实在长兴岛建船厂,秘密建造蒸汽动力战船,他身为皇帝自然是知道的。 只是不知道具体的细节,更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钢铁怪物。 “铁船也能在水上跑,这可是稀罕事!” “这就是国师的奇兵?” “这铁疙瘩,能对付那么多的海盗战船?” ……----------------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来长青目睹铁甲战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马太颤声道:“铁做的船?!没有借助风帆,它在自己动!天主在上,难道是撒殚在驱动着这艘船?” “击沉它!” 来长青立即下令,通过旗语指挥舢板快艇攻击。 这时候再不攻击,那钢铁怪物将会把士气碾压得粉碎。 轰!轰!轰! 舢板快艇率先向铁甲战舰开炮。 那些足以轰碎城墙的沉重炮弹,砸在铁甲战舰,擦除一连串耀眼的火星,然后便被轻而易举地弹飞了出去,无力地坠入江中。 快艇上的海盗此时内心是崩溃的,面对这种怪物,还怎么打? 很多人目睹破浪而来的铁甲战舰,难以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纷纷弃船跳海。 “开炮!继续开炮!” 来长青状若疯狂地咆哮着,他无法接受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然而,已经晚了。 钢铁怪物已经完成了加速,如同海洋中一头苏醒的利维坦,以让所有木质帆船都望尘莫及的速度,一路劈开波浪,一路强势碾压。 在这庞然大物面前,十几艘舢板快艇完全成了小孩子的玩具。 紧接着,铁甲战舰一头扎进了来长青的舰队阵型之中。“快!转舵!快转舵!” 位于最前方的一艘海盗船上,船长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可他们那依靠风帆和人力驱动的笨重船只,如何能躲得开这艘钢铁快船的致命冲撞? 轰! 一声巨响,包裹着厚重铁甲的、如同撞角般的船首,狠狠地撞在了那艘海盗船的侧舷。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那艘海盗船厚实的木质船体,在钢铁撞角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一般,被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海水疯狂倒灌,船上的海盗们发出凄厉的惨叫,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战船,在短短十几息的时间内,便被江水彻底吞没。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铁甲战舰在撞沉一艘敌船后,速度不减,船身两侧那数十个之前紧闭的炮窗,此刻猛然打开,一门门崭新的神威逍遥炮,展露出了狰狞獠牙。 炮声轰隆,响彻云霄。 霰榴弹、葡萄弹……专门用于近距离炮战的炮弹呼啸而出,砸落在来长青的舰队中。 炮弹在敌船的甲板上、船舱内轰然炸开。 无数的铁片与木屑四散纷飞,伴随着血肉横飞的凄厉惨叫,将一艘艘敌船,变成了浮动的人间地狱。 最恐怖的还是葡萄弹,每3个铁丸用铁箍捆在一起,再用铸铁片装入容器。 发射后容器爆裂,里面的铅弹丸形成大面积的散射。 每爆炸一颗葡萄弹,舰面上就会倒下一大片,效果杠杠的。 屠杀!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毫无悬念的降维打击! 铁甲舰如同一头闯入羊群的史前猛虎,在密集的舰队中横冲直撞,每一次撞击,每一次开火,都必然伴随着一艘敌船的沉没或重创。 之前还不可一世的海盗舰队,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便被冲溃了阵型。 所谓的战术,所谓的阵型,在这艘不讲道理的钢铁怪物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跑!快跑!” “这是怪物,是个魔鬼!” “别挡我的路!滚开!”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海盗们彻底失去了斗志,开始不顾一切地调转船头,想要逃离这片修罗场。 刚刚还井然有序的庞大舰队,此刻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无数船只在混乱中相互碰撞,自相残杀,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而在旗舰上,来长青与马太早已面如死灰。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艘在自己的舰队中,如入无人之境的钢铁魔神,眼中只剩下了绝望。 就在这时,他们惊恐地发现,那艘钢铁魔神在肆虐了一番之后,竟不再理会那些四散奔逃的杂鱼,而是调转船头,那包裹着铁甲的狰狞船首,直勾勾地,对准了他们所在的旗舰。 来了,它来了! 第1375章 良言难劝该死鬼 第1375章 良言难劝该死鬼 “此铁甲战舰,堪称是镇国神器!” “有此神器,从此我大明在汪洋大海上,纵横无忌,海疆无忧矣!” “老夫能目睹神器降世,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李标捋着白须,兴奋的难以自已。 若是在平时,大臣在皇帝面前自称‘老夫’,非被弹劾不可。 可此时崇祯身边的大臣们,都被横空出世的铁甲舰给震懵了,哪里还会在意这些细节? 官员们都很清楚,这艘铁甲舰的出现,对大明意味着什么。这些年,海外贸易给大明带来的丰厚利润,已经超越土地赋税,彻底颠覆了农耕社会的经济基础。 在利益的驱动下,人们的思想观念也发生了巨大改变,这时候要是还有人谈海色变,肯定会被人耻笑。 可海外贸易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在这个航海技术还远没有完全成熟的年代,各种海上事故依然是头号风险。 另外就是人祸,海路上的海盗,以及跟海盗没有什么分别的西方海上强国。 毫无疑问,铁甲舰的出现,大大增强了对海上风浪的抵抗能力。 至于海盗……有什么海盗,是铁甲舰不能碾平的? 李标称这艘铁甲舰为‘镇国神器’,没有人表示反对。“陛下,不知以我大明现有造船能力,一艘铁甲战舰的造价如何?一年能造几艘铁甲战舰?”李标满心期待地向崇祯问道。 “等国师归来,问他便是了。” 李标和其他官员敏锐地发现,崇祯明显没有了刚才的兴奋,语气中反倒还带着一股子酸味。 吓得他们都不敢作声,心中困惑不已,陛下这是怎么了? 王承恩身为崇祯的心腹,就如同他肚子里的蛔虫,自然知道他的心思。 万岁爷这是生气,国师这次玩这么大,竟然没带他! “铁甲舰杀了来长青一个措手不及,这才有此大胜。” “可来长青的船多,手下又多是悍不畏死的海盗,等他们反应过来,铁甲舰独木难支,若是陷入重围,局势可就危险了!”刘兴祚依然还保持着冷静,一番话让众人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蚁多咬死象,万一真有一两艘船贴了上去,让那些穷凶极恶的海寇跳上了甲板,后果不堪设想。 ---------------登莱水师战船上,将士们远眺长兴岛,目睹在木质帆舰中如入无人之境的铁甲战舰,无不震骇。 一些不明真相的将士齐声欢呼,而李彪子的心腹们却是心惊胆战。 就连李彪子也是心上心下,他怎么也没有料到,长兴岛上竟然还隐藏着这么一个大杀器。 一旦局势翻盘,事后朝廷追究起来,脖子上的人头可就难保了。 林阿凤开口道:“现在驰援长兴岛,截杀来长青,应该还来得及。” 李彪子冷哼一声,“云逍子尽喜欢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来长青那么多的战船,一艘铁甲舰也难改变什么。” 林阿凤叹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人的命,往往就在一念之间就决定了。 良言难劝该死鬼,李彪子自己找死,又能拿他什么办法? 接着林阿凤看向长兴岛方向,心里充满了好奇。 那个可恶的道士,肯定还有更厉害的手段在等着来长青,那会是什么? --------------来长青看着朝旗舰肆无忌惮地冲来的铁甲舰,很快从最初的惊恐、震骇中冷静下来,脸上流露出恼羞成怒的神色。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这次是上了云逍子的当了。 他显然早有预料,于是以自身为诱饵,引诱自己来攻打长兴岛。 本以为是瓮中捉鳖,没想到竟然会是个陷阱,这让来长青感到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 马太是满脸绝望,如丧考妣。 “天主,您难道抛弃了您最虔诚的信徒?可您又为什么要眷顾这些邪恶的异教徒?” 来长青冷哼一声,“马太神父,你的坚定信仰,就这么被一艘战舰给吓得崩溃了吗?” “不,我永远不会背叛我的信仰,更不会因为恐惧而对信仰质疑分毫。” “我是在绝望啊!” “明国已经掌握制造铁甲战舰的技术,以明国雄厚的国力,有了第一艘,很快就会有第二艘,第三艘,乃至一支庞大的舰队!” “这样的一支舰队,将会是大海上的王者!明国统治了海洋,也就掌控了世界的贸易!”“在不久的将来,不仅是吕宋、南洋,乃至整个欧逻巴,都会成为明国的殖民地,天主的信徒,都将成为儒家文化驯化下的奴隶!” 来长青满脸疯狂与决然,“击沉这艘铁甲舰,杀了云逍子,掠夺他们的工匠和技术,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我们还有船,上百经历过战火洗礼的战舰!我们的人比他们多!” 来长青死死地盯着铁甲舰。 炮打不过,撞也撞不动,速度更是被远远甩在身后。 但海上讨生活的海盗,靠的不仅仅是船坚炮利,更是骨子里那股亡命之徒的狠辣与疯狂。 唯一的胜算,就是用人命去填。 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接舷战,跳上他们的铁船,用刀剑告诉那群躲在铁壳子里的懦夫,谁才是这片海上的王。“传令!” 来长青,抽出腰刀,指向铁甲舰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咆哮。 “冲上去!” “不要管伤亡!所有船都贴上去!跳帮,夺了那艘铁船!” 来长青的命令,被旗手通过旗语迅速传递下去。 紧接着,来长青下令,旗舰迎着铁甲舰,全速冲击。 那些原本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的海盗和走私船主们,在接到命令之后,接着看到摆出拼命架势的旗舰,先是一愣,随即骨子里的凶悍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了! “弟兄们,跟大龙头一起拼了!”“冲啊!砍死那群龟儿子!” “抢了那个铁壳子,杀了云逍子!” 刹那间,残存的上百艘大小战船,仿佛被激怒的蜂群,放弃了所有规避和阵型,调转船头,燃起最后的疯狂,不计代价地从四面八方朝着铁甲舰发起了决死冲击。 铁甲舰即使撞沉来长青的旗舰,也必将陷入重围,一旦被海盗跳帮,后果可想而知。 第1376章 我绝对没有上过云逍子的床 第1376章 我绝对没有上过云逍子的床 长兴岛码头上,众人见铁甲舰即将陷入重围,无不手心捏着一把汗。 孙传庭担心地道:“国师,你看这……” “跳帮作战?天大的笑话!” 云逍不在意地笑了笑,“向铁甲舰传令,突出重围!” 铁甲舰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以一当百,只有傻子才会放弃优势,跟海盗战船缠斗。 铁甲舰的优势,很快就展现在众人的眼前。 海战中,风帆战舰的战术核心,就是抢占‘上风位’。顺风的时候,风帆战舰最高航速可达10-12节,可逆风的时候,则必须‘之’字航行航速仅有2-3节,机动性极差。 如果遇到没风的时候,只能原地趴窝,成为敌人的活靶子。 (拿破仑战争中,法军舰队因无风被英军围歼) 并且风帆战舰的单舰受风向影响各有不同,因此编队机动难度极大,很容易就被打乱阵型。 此时的海盗船只看着多,却是乱糟糟的一团,根本就没有任何章法。 加上散落在不同方位,并非所有船只都处于上风位,航速自然没法快起来。 与风帆战舰相比,铁甲舰完全就不是同一维度的舰船。 由于使用了蒸汽动力,铁甲舰可在任意风向、风速下保持稳定航速,特别适合海峡、河口这样的复杂地形机动作战。 而长兴岛正是出于长江出海口。 铁甲舰的蒸汽机配合舵机,可快速调整航向,转向极为灵活,而风帆舰转向则需调整风帆,需要耗时数分钟,高低立等可见。 铁甲舰受到码头上的旗语之后,立即放弃原有目标,调转航向朝着包围圈薄弱之处驶去。 等铁甲舰完全调整好航向,一个华丽转身后,这时候海盗船上依然在手忙脚乱地调整风帆,远远看去,就跟九十岁的老太婆一样笨拙、迟缓。 眼瞅着铁甲舰就轻松突破重围,来长青的脸都绿了,这还怎么跳帮? 这时,铁甲舰上再次响起火炮的怒吼。 且不说舰载火炮的威力差距,光是一个炮位布局,就把代差体现的淋漓尽致。 风帆战舰的火力,必须依赖侧舷齐射,这就需要抢占侧舷对敌位置,战术大大受限。 而铁甲舰的炮位布局则是要灵活的多。 除侧舷炮外,这艘铁甲舰还配备了旋转炮塔,可以全向射击,彻底摆脱了风帆舰侧舷齐射的限制。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这就跟男女如厕小解一样。 女同志只能摆正了身子对准,而男同志却可以灵活调动炮口,朝着不同方向射击。 云逍目睹这一幕,朝着海盗旗舰摇头一笑:“海盗们,时代变了啊!” 这艘尚未命名的铁甲舰,比起第一代铁甲舰勇士号,还略有不如,主要是工业化还没达到那一步。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艘技术不够成熟的铁甲舰,通过动力自主化、防护装甲化、火力精准化,全面碾压风帆战舰,标志着海军从风帆时代,进入到了蒸汽铁甲时代。 当然了,铁甲舰的劣势也十分明显。 一是续航受限。 蒸汽动力需要烧煤,单次加煤的航程,仅有风帆战舰的十分之一。 这就要求建立一个庞大的煤站网络,否则难以远洋。 蒸汽机维护更是需专业的工程师,船员技能要求更高。 另外就是建造成本。 现在一艘风帆战舰的造价,大约在70万两白银。 而建造这艘铁甲战舰,是建一艘风帆战舰的近十倍。 放在以前,大明两年的国库收入,勉强够造一艘铁甲舰。虽说现在大明有钱了,在成本没有完全降下来之前,也养不起一支完全由铁甲舰组成的舰队。 其实在原有的历史时空,正是受续航受限、成本高、维护难等问题限制,直到距今两百多年后,蒸汽机效率提升、燃油动力普及后,铁甲舰才彻底取代风帆舰。 而风帆战舰因为拥有无限续航、低成本、易维护等优势,使其在铁甲舰普及初期,仍被用于远洋巡逻、殖民控制等非高强度任务,最终在19世纪80年代才退出主力舰队。 不过有了这艘铁甲舰,对于如今的欧洲海上强国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慑,足以在短期内弥补大明海军与他们之间的差距。 这时来长青也迅速调整了战术,号令手下的战船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继续追击铁甲舰,一部分则是直扑长兴岛码头而来。 这些混迹海上的海盗,一个个都是成精了的人物。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奈何不了铁甲舰,难道不会去码头捉拿云逍子? 如今长兴岛码头附近,只有华而不实的御舟,云逍子总不能提前在码头上布置了炮台吧? 如果真的是那样,长兴岛就不是什么造船的地方,而是防御要塞了。 码头上的人很快就看出来长青的意图,再次紧张了起来。 登莱水师战船上,李彪子借助单筒望远镜看到这边的情形,放声大笑起来。 “这就对了嘛!” “来长青也是一根筋,跟那个王八壳子较什么劲,抓住了云逍子,不是什么都解决了?” 李彪子的笑声刚落,感到脖子一凉。 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刀,他的神色一变,“阿凤,你要反水?” 周围的水师将士见状,纷纷大声呼喝,拔刀将林阿凤和李彪子围在中央。 “反水的是你!” 林阿凤将手中的刀,用力压了压,鲜血从李彪子的脖子上涌出。 “原来你也是云逍子埋伏的暗手!”李彪子很贪,很凶残,却绝不笨,立即就明白林阿凤为什么会突然出手。 “来长青的诡计,还有你的一举一动,云逍子都了如指掌,如果不是念在义父的情面上,他直接就灭了你和船上的兄弟们!” 林阿凤一声冷笑,然后朝众人喝道:“奉义父之命,捉拿叛徒李彪子!敢有抗命者,格杀勿论!” 听了林阿凤的话,众多将士都有些迟疑,却没有人弃械。这也难怪,李魁奇的水师不同于郑芝龙,他的手下多数是吞并其他海盗势力而来,乌合之众居多。 不像郑芝龙那样,对手下有着绝对的统治力。 李彪子不顾性命受到威胁,大声道:“她跟云逍子上过床,兄弟们别信她的鬼话!” 林阿凤大怒。 谣言,纯粹是谣言。 自己何曾与那色道士干过那事,也就是被他看过身子而已。 “云逍子马上就要被来长青瓮中之鳖,到时候咱们反了狗日的朝廷,再也不受任何约束,汪洋大海任由咱们逍遥快活!” 李彪子的鼓动立即奏效,众人的眼神变得坚定、凶悍起来。 林阿凤眼看局势不受自己控制,心中不禁有些着慌。 第1377章 长得像乌龟王八的水鬼 第1377章 长得像乌龟王八的水鬼 来长青遥望长兴岛,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今天虽然被一艘铁甲舰杀得灰头灰脸,只要能杀掉妖道云逍子,就算是赢麻了。 此时己方不光是船多、人多,风向也有利于自己,稳赢不输的局面。 “事情有些不大对!”马太放下单筒望远镜,指向长兴岛,“岛上未见慌乱,也不见云逍子有撤入岛内的迹象,肯定会有阴谋!” 来长青笑着摇头,“此时优势在我……” 话刚出口,前方传来一连串爆炸声。 就见冲在最前面的几艘舢板快艇和一艘大船,突然发生大爆炸,舢板被炸得粉碎,那艘大船的船体也迅速倾斜,眼看就要沉没。 “怎么回事?”来长青眉头大皱。 那些船不是被炮弹击中,爆炸来自船下方,这就有些离谱了。 马太稍加思索,神色顿时一变:“水底龙王炮,是明国水师的水底龙王炮!” 所谓的‘水底龙王炮’,也就是水雷。 早在嘉靖年间,为抗击??寇,大明发明了‘水底雷’,这就是最早的水雷。 这种水雷十分简单,以大木作箱,油灰粘缝,内装火药,下用三铁锚坠在水利,通过岸上绳索控制爆炸。 到了万历年间,出现了以燃香为定时引信的漂雷,就是水底龙王炮。 另外还有以绳索为碰线引信的水底鸣雷、碰线漂雷,敌船只要挂到绳索就会爆炸,《天工开物》中将其命名为‘混江龙’。 几年前,郑芝龙与西班牙战舰交锋的时候,就使用过水雷。 马太是耶苏会的传教士,知道水底龙王炮的事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来长青断然否定马太的猜测,理由十分充分。 要知道,长兴岛正处于长江入海口,是大明最为繁忙的航道。 而水底龙王炮提前布设的水里,这玩意儿可不会分辨敌我,更不可能辨别是战舰还是商船。 水雷布置在水里并不是什么难事,可事后要想清理,可就相当困难了。 云逍子除非是疯了,会在自己的航道上布置水雷。这时,又是接连几艘船只发生爆炸,冲天而起的水柱带着碎木、断肢,抛洒在海面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海盗们都慌了。 来长青终于醒悟,大声喝道:“水鬼,水下有水鬼!” 他所说的水鬼,当然不是真的鬼,而是潜入水下的人。 明白了爆炸的根源,来长青松了一口气。 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海盗,谁还不会潜水了? 潜入水下凿沉船只,这可是海盗的拿手好戏。 于是乎,大量海盗跳下船,潜入水中搜寻水鬼。 很快,就有一名海盗就有了重大发现。 就在他所在的这艘船的底部,插着一根六七米长的长杆,杆的末端有一个大圆球。 这海盗虽然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却明白它就是爆炸的根源。 他用力从船底把木杆扯下来,正好奇地打量的时候,木杆轰然爆炸。 那海盗带着满心的迷惑,与船只一起化作碎片。 他自然不会知道,这玩意儿是宋应星的最新发明,名叫杆式水雷。 与水底龙王炮这种漂浮水雷不同的是,这杆式水雷固定于船体前端。 它采用的是撞击引信,当杆头撞击战舰后,不光是插在船底,同时内部的击针触发延迟引信,最终引爆末端铁球中的火药。 可千万不要小看了这玩意儿。 杆式水雷是水雷与鱼雷技术之间的过渡形态,在另一个历史时空的海战中,开启了水下作战的新纪元,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至于杆式水雷是如何出现在船底的,很快就有一个叫海狗子的海盗找到了原因,然后他被迅速送到了来长青的船上。 “你说啥?水下面真的有鬼?” 来长青看着吓得浑身直哆嗦的海狗子,差点一个没忍住,拔刀砍掉他的脑袋。 “说清楚点,水鬼长什么样?” 马太神色变得凝重。 他明白。海狗子发现的当然不会真的是什么鬼。 而是超出常人认知的东西。 而某个道士最擅长的,就是搞出一些稀奇古怪而又威力巨大的‘奇巧淫技’。 比如热气球,再比如铁甲舰。 海狗子哆哆嗦嗦地说道:“那水鬼就像是王八,不,海龟,不不,更像是个鸡蛋……” 来长青:??? 马太:??? 他们在脑海中描绘了无数‘水鬼’的样子。 长得像乌龟王八或是鸡蛋,那又是个什么鬼? “那东西有这么长!” 海狗子用手比划了一下,约莫两三米的样子。 “它可以在水里游,比船要慢的多,咱们有兄弟靠近它,却被活活给撞死。” “那东西上面带着长杆子,只要碰上咱们的船,杆子就扎在船底,过一会儿就会炸。” “对了,人,那东西前面有一块是透明的,可以看到肚子里面有人!” ……懵逼的来长青和马太,越发的懵逼了。 没错,海狗子见到的不是什么水鬼,而是潜艇。 其实在另一个历史时空的十几年前(1620年),荷兰人科尼利厄斯·德雷贝尔,为英吉利国王詹姆斯一世建造了历史上第一艘可验证的实用潜艇。 它是一艘桨驱动的覆皮木船,在泰晤士河下潜航了数小时,深度达3-5米。 当然了,这艘潜艇主要用于表演,却充分证明了水下航行的可行性,以及当前工业水平建造潜艇的可能性。 而此时这片水域下面的潜艇,比荷兰人造的要稍微高级一些。 外形酷似海龟,是单人操作的木壳潜艇,其外壳由铁皮包木制成,呈鸡蛋型。 艇内设有压载水舱,通过手动水泵调节水量控制沉浮,还装有一块两百斤重的铁块,用于紧急上浮。 艇上有两根通气管,上浮时打开换气。 武器就是杆式水雷。 至于动力,那就十分拉垮了。 这种小潜艇全靠人力,驱动水平和垂直方向的螺旋桨来控制运动,速度约3节。 (参考世界第一艘潜艇‘海龟号’) 其实一直要等到一战柴油机的出现,才完全解决潜艇的动力问题,这才得以大规模投入大战。 轰轰轰! 爆炸依然还在持续。 铁甲舰也凭借着灵巧走位,不断炮轰海盗船。 “传令,撤!”来长青并不十分艰难地做出决定。 水面上有铁甲舰,水下又有那样的鬼东西。 这还怎么打? 第1378章 漏网之鱼 第1378章 漏网之鱼 远在跄港码头的崇祯君臣,自然是看不到水下发生的事情。 他们只看到来长青的船队舍弃铁甲舰,气势汹汹地朝长兴岛扑去,本来还为云逍捏着一把汗。 谁知道海盗的船只莫名其妙地就爆了十几艘,然后全都转帆而逃,这就太离谱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危机算是解除了,不,应该是大获全胜,总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崇祯眉开眼笑,其他官员也都兴高采烈。 王承恩趁机说道:“陛下,今日我大明镇国神器大展神威,理应勒石记功,昭告天下!” 李标等官员纷纷侧目。死太监真是会拍马屁,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该由咱们文官来。 “准奏!” “今日之战,朕要让万代子孙铭记,自崇祯九年始,我大明的太阳,将永不西沉!” 崇听振声说道,心中感慨万千。 叔父的大宝贝果真是厉害,等会儿非得上船去,好好琢磨琢磨。 这场神迹般战争的观众有很多,其中就包括卞玉京和陈圆圆。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卞玉京轻拍栏杆,哼唱着那首千古绝唱,一时心神激荡。 陈圆圆拍拍胸口,“这等血腥的厮杀场面,卞姐姐哪来的兴致唱东坡词?”“我一直以为,世间绝无周公瑾这等风流人物。” “今天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或许苏东坡对周公瑾有过誉之处,然而云逍子,却远非诗词能形容十之其一!” 卞玉京遥望长兴岛,悠然神往。 陈圆圆吃吃笑道:“姐姐这次立下大功,何不借此与云逍子讨要一夜风流?” “姐姐已经人老珠黄,能与谪仙相识一场,就已经知足了,哪里还敢有其他奢求?”卞玉京摇头一笑。 接着她看着陈圆圆,语重心长地道:“倒是妹妹,还需多加努力才行。” 陈圆圆无奈苦笑,自己倒是很想努力,可人家不给机会啊! ---------------- 长兴岛上,云逍目睹来长青的船队开始败逃,无奈地叹了一声。 孙传庭以为是由于没能抓住来长青和马太,国师心有不满,于是出声劝慰道:“海上交战,往往恶战数日方能见胜负,要想全歼更是艰难。国师运筹帷幄才有今日大胜,大可不必求全责备。” “来长青,马太,逃不掉!”云逍摇头一笑,却并没有多做解释。 抓来长青、马太以及残余海盗,还留有后手,他们想要逃脱可没那么容易。 云逍惋惜的是,水面上有铁甲舰,水下有潜水艇,却唯独少了空中飞的。 热气球自身没有动力系统,受风向、风力的影响太大,很难用于海上作战。 前些日子云逍在西山岛,跟徐正明琢磨着飞艇的事情,最终以失败而告终。 没办法,科技、工业水平达不到,光有想法根本没用。 云逍也只得让徐正明,老老实实地研究滑翔机,先积累经验,为数十年后,乃至百年之后做准备。 孙传庭道:“国师,是否派船追击?” 云逍从石桌上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的热气,抿了一口,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不必。” 众人都十分不解。 云逍放下茶杯,目光望向海平面,笑道:“让他们逃,逃得越远越好,正好需要一些活着的嘴巴,去替我告诉红毛海盗们,以后海面上的事情,大明说了算!” -------------- 来长青来的时候是顺风,逃的时候却是逆风,远没有来时那么容易。 并且人心被击垮了,队伍也不好带了,来长青仅剩下旗舰和十几艘小船跟着。“前面是崇明岛!” 一片巨大的、灰绿色的岛屿轮廓,正静静地横亘在海天之间。 来长青指着那片岛屿,激动地语无伦次:“快!划过去! 他实在是被铁甲舰和水下的乌龟王八形状的水鬼给吓着了。 只要能上岸,那些该死的铁甲船和水鬼就拿他们没办法。 铁甲舰吃水太深,进不了浅滩,水里的水鬼也上不了岸。 这一点来长青很清楚。 崇明岛,以沙洲冲积而成,周边水道复杂,芦苇丛生,是大型海船的天然禁区。 也正因如此,这里是他唯一的生路。 等上了岸,随便抢上几条沙船,也就可以脱身了。 来长青等人弃了大船,改乘舢板快艇,朝着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驶去。 船只很快就驶入其中,如今想要捉拿他们,那可就千难万难了。 水道越来越窄,两侧是比人还高的芦苇,随着风“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鬼魅在低语。 周遭,一片死寂。 与刚才那炮声震天、喊杀震天的海面相比,这里的安静,显得诡异,甚至是不祥。 “有些不对劲!” 来长青顿时警觉,一股危机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太安静了。 这里是他过去藏匿、销赃、躲避官府围剿的老巢之一。他知道,这片芦苇荡里,养着无数靠他吃饭的渔户、船家。 可现在,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 哗啦啦! 两侧的芦苇丛中,突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水声! 数十艘吃水极浅、形如柳叶的沙船,如同幽灵般从茂密的芦苇荡中猛地窜出。 船头尖锐,破开水面,瞬间便从四面八方,将他们的舢板死死围困在狭窄的水道中央,退路被彻底断绝。 来长青的瞳孔,在那一刻缩成了针尖。 沙船! 是沙船帮的船! 来长青看到了,在为首的一艘沙船船头,正站着一个身影。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身形精悍,目光锐利如鹰,正是早已投靠了朝廷,在海运之事上搅动风云的沙船帮少主沈廷扬。 “来长青,奉国师之命,在这里等候你多时了!” …… 一个多时辰后。 芦苇荡内的喊杀声,已随着夜风飘散,最终归于沉寂。 沈廷扬立于船头,来长青的头颅,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桅杆上随风晃动。 马太却是侥幸得以逃脱,和两名贴身护卫驾着小舢板,扎进了芦苇荡中的水网。 当他们终于精疲力竭地从另一端的水道划出,重新回到开阔的海面时,一轮残月已挂上中天。 马太环顾四周,无尽的黑暗与冰冷的海水,让他从心底生出一股彻骨的绝望,感觉被天主抛弃了。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一名眼尖的护卫突然指着远处喊道:“灯火,那边有一支船队!” 马太猛地抬头,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遥远的海平面上,果然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帆影。 “是李彪子的战船,咱们得救了!” 第1379章 老母牛打胎 第1379章 老母牛打胎 经过反复查看,马太最终确认那是李彪子部水师战船。 然而对于是否求援,他却有些犹豫。 李彪子毕竟是朝廷水师将领,为了利益才与来长青暗通款曲。 如今刺杀皇帝和云逍子的计划落空,来长青惨败,李彪子会不会翻脸不认人,甚至将自己交给朝廷,是很难确定的事情。 那帮海盗,可不会讲什么道义。 犹豫再三之后,马太还是让人点燃气死风灯,向李彪子船队发出求救信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投靠李彪子,等天亮之后难逃一死。况且他也不是没有让李彪子忌惮的底牌。 过了不久,一艘战船缓缓逼近,继而放下一叶扁舟,将马太三人接了上去。 马太被恭敬地引到旗舰,踏上甲板。 很快有人带他换上干净的衣服,送来淡水和酒肉。 马太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打扮,感觉自己仿佛一瞬间从炼狱爬回了人间。 等酒足饭饱之后,他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从始至终,不见李彪子露面,随行的那些海盗也不见了踪影。 旁边的水师军士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嗯,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像是在看绑在案子的过年猪。 “李将军在哪儿,我要见他!” 马太心头打着鼓,表面却保持着镇定。边上的军士笑道:“神父大人要见我家将军?这恐怕有些难!” 马太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沉声说道:“怎么,李彪子这是要过河拆桥?” 军士无奈地说道:“既然神父大人要见,那就请吧!” 马太随着军士,绕过巨大的主帆,来到后桅。 见后面空无一人,马太怒道:“弄什么玄虚,李彪子在哪里?” “那不正是我家将军?”那军士抬头指了指桅杆。 马太诧异地看去,然后整个人僵立当场。 桅杆上,挂着一颗头颅,还在不断地往下滴血。 军士把手里的灯抬高,借助灯光可以勉强看清那颗人头的面孔,赫然正是李彪子。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那双三角眼瞪得如铜铃一般,满脸惊怒。 “吱呀”一声,艉楼船舱门向内敞开,一道婀娜的身影走了出来,正是林阿凤。 她俯视着下方,笑吟吟地说道:“神父大人如愿以偿见到了李将军,只可惜他没法给你打招呼了!” 马太迅速从震惊中冷静下来,向林阿凤微微躬身一礼,“原来是林将军!” 此时西班牙传教士的任务,可不只是传播天主的信仰,洗脑民众,刺探军情也是重要任务之一。 而大明水师将西班牙海上势力驱逐至吕宋一带,水师的将领自然成了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 林阿凤是李魁奇的义女,又是水师中唯一的女将领,马太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很明显,李彪子的脑袋是被她搬家的,此时她成了这支水师的扛把子。 马太问道:“我很好奇,这支水师都是李彪子的心腹,林将军一个女人,又是怎么夺取水师掌控权的?” “因为害怕!” “他们亲眼目睹大明的强盛,以及国师云逍子天神一般的手段。谁又愿意,谁又敢背叛大明?” 林阿凤居高临下,侃侃而谈。 “足够多的利益,就可以战胜一切畏惧。”马太试图说服林阿凤。 他对林阿凤多少有些了解,彪悍善战,却胸大无脑,很容易忽悠。 林阿凤笑问道:“你能给咱们多大的利?” “来长青、李彪子之所以与我合作,图的无非就是银子。”“如今来长青和李彪子死了,我能给他们多少利益,同样也可以给林将军你。” “况且明国朝廷向来反复无常,汪直就是再好不过的例子。对于你们,早晚会赶尽杀绝。” “与我们合作,不光有银子,还有……自由!” 马太言辞恳切,语重心长。 “说完了?” 林阿凤‘咯咯’一笑。 “自由?” 林阿凤打断了他,不屑的对他说道:“像来长青和李彪子那样,被红毛夷当枪使,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就是你说的自由?” “至于银子……呵呵,你可知道,郑芝龙当年接受招安的时候,手上有多少银子?” 不等马太答话,林阿凤竖起一根手指:“郑芝龙靠卖令旗(船只保护费)、海贸,一年可入一千万两银子!” “他为何冒着步汪直后尘的危险,接受朝廷招安?” “是因为咱们这些在海上漂的华.夏人都明白一件事,咱们的根在陆地上,咱们死之后,还有咱们的子孙后代,终究是要归根的!” “况且朝廷给咱们的,是再多银子都买不到的。为大明战死,身后享用万民香火,谁能给的了?” 马太听到这里,心彻底沉入到了谷底。 洗脑了,这个胸大无脑的女人,被云逍子给洗脑了。 他身为传教士,洗脑他是专业的,当然明白被洗脑后的信徒有多么可怕,哪怕是拿枪打爆她的脑袋,她也绝不会被说动。 林阿凤也失去了与他交谈的兴趣,冷冷说道:“把那套哄鬼的鬼话,留着去跟阎王说吧。” 接着对着身边的亲卫,淡淡吩咐道:“把他绑了,送国师那里请功!” 马太一声长叹,无奈地闭上眼睛。 完了,老母牛打胎——彻底完犊子了。 --------------- 三日后。 崇祯终于得偿所愿,登上了心念念的铁甲舰。 然而他带领群臣登上铁甲舰后,仅航行了十来分钟,蒸汽机出现故障,导致船直接趴窝。 这下子可就尴尬了。 王徵以及船厂的官员、工匠,无不胆战心惊。 皇帝正在兴头上呢,你直接一巴掌打在他脸上,砍几个脑袋不过分吧?其实现在的蒸汽机,还远未达到高度成熟的地步,出现故障是大概率的事情。 那天的大战,铁甲舰没有掉链子,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今天这种状态才是常态。 可找谁说理去? 孙传庭及时出面缓解尴尬气氛:“陛下龙威太盛,以至纵横大海的铁甲舰也不敢喘息。” 大臣们纷纷尬笑,算是勉强化解了尴尬。 接下来,崇祯又兴致勃勃地参观了潜水艇。 了解到潜水艇的原理和功能,崇祯及群臣无不赞叹。 “哪位爱卿,愿陪朕水下一游?” 崇祯一句话,把现场所有人都干蒙了。 第1380章 摊牌了,我是十二使徒之一 第1380章 摊牌了,我是十二使徒之一 崇祯的提议,把随行大臣们吓得半死,纷纷开口劝谏。 铁甲舰出故障,顶多是飘在水面上。 这要是在水下出事,岂不是要被活活闷死? 崇祯也知道,身为皇帝,哪能随性妄为? 于是只能作罢,心里腹诽不已。 铁甲舰趴窝,水下不能去,更不能上天。 朕这个皇帝,也真是无趣! 崇祯接着又参观了江南造船厂内部,又勉励王徵以及江南造船厂的官员、工匠一番,这才结束了这次巡行。送走御驾,王徵等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却都是无精打采。 铁甲舰是国师力促而成的项目。 这次出了故障,皇帝在船上没有发飙,大概率是不会再降罪于他们。 可有负国师重托,他们都惭愧啊! 众人都是惴惴不安,生怕接下来会降罪。 可就在当天下午,次辅李标带着圣旨前来。 不是来降罪的,而是赏赐的。 不光是重赏了有功之人,还赐下了一块御笔亲书的牌匾。 镇澜定海,沧溟底定! 王徵等人无不欢欣雀跃,甚至有很多工匠嚎啕大哭。 云逍这次并没有随同崇祯去长兴岛,一是不想去抢大侄子的风头,二是要犒劳几个有功之臣。 沈廷扬、林阿凤、卞玉京、陈圆圆,这次能将来长青走私集团一网打尽,他们都是有功的。 由于他们都没有官身,云逍出面抚慰是最合适的。 并没有搞什么隆重的仪式,也没有丰厚的赏赐,也就是准备了酒菜,几人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 只是酒过三巡之后,云逍就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十分错误的决定。 除了沈廷扬这个大男人之外,其他三位看他的眼神,怎么有点分而食之的架势? 好在云真人道心坚固,不会轻易为色相所诱。 正准备找个借口,结束这次宴请的时候,林阿凤突然站了起来。 “这次来上海县前,义父对我说,如果我立下功劳,就向国师讨要一个赏赐。” “帮你义父要银子,还是要枪,要炮?” “我不要国师的枪,也不要国师的炮!”林阿凤摇头。 “义父说了,反正我的身子已经被国师……那个了,那国师就得为我的清白负责,这次直接把你拿下。” 屋内瞬时一片寂静。 沈廷扬喝醉了,一头趴在桌案上,然后呼呼大睡起来。 卞玉京和陈圆圆跃跃欲试。 海上混的女人,胆子就是这么大。 她行,咱们为什么不行? 危急时刻,一名东厂番子匆匆而至。 “王公公那里传来消息,马太的嘴硬,用尽办法撬不开!”“王承恩,真是无能之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得本国师亲自出马!” 云逍勃然大怒,朝客人们挥挥手,大步走了出去。 ---------------上海县,县衙大牢。 马太身着一袭浆洗干净的教士袍,端坐在草甸上,脊梁挺直,神情傲慢。 由于此人极端重要,被抓获后,云逍叮嘱过不得用刑。 王承恩无奈,也只能采用攻心。 马太的对面坐着三人。 居中而坐的正是逃席的云逍。 他一袭素袍,有些懒散地斜靠在太师椅上,身上还散发着酒气。 王承恩坐在他的左侧,面色苍白,指尖轻捻。 坐在右侧的则是户部尚书孙传庭,一身绯色官服,目光凌厉。 刘兴祚站在云逍身侧,以他的身份,还没资格有座位。 “不要再枉费心机了!” 马太首先打破了沉默,目光直刺云逍。 “这砖石砌成的牢笼,困得住我的身躯,却锁不住那份我对天主的虔诚信仰。” “肉身的毁灭,不过是灵魂归乡的序曲,我将在主的荣光中获得不朽。” 马太傲然开口,随即环视这囚室,嘴角牵起一抹充满悲悯的笑容。 “反观诸位,反观这个国度,你们的信仰又在何方?” “是这冰冷腐朽的权力,还是那闪着铜臭的黄白之物?” “当死亡的帷幕落下,你们的魂魄,将飘向何处?恐怕,唯有无尽的虚无,与永恒的迷失。” 马太侃侃而谈,声音中似乎蕴含着一种魔力,具有极强的感染,如同是得道高人在传经布道。 “一派胡言!” 孙传庭一掌拍在案上。 “我华.夏上承圣人教诲,下有纲常维系,此乃立国之本,岂容尔等蛮夷置喙!” “道,就在这君臣父子、日用常行之间!” “大司徒,何必与一头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牲口动气?”王承恩的笑声尖锐得像针,刺入耳膜。 “依咱家愚见,对此等顽固之辈,言语教化无异于对牛弹琴。”“不若将东厂、锦衣卫的全套‘恩典’,都让他尝个遍,保管他信奉的狗屁天主是雄是雌,都忘得一干二净!” 云逍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 西方人信奉的天主是不是狗屁,他不知道。 他却知道,天主还真的不分雌雄。 马太脸上的嘲讽更盛,“瞧,这便是你们引以为傲的‘道’?暴怒与酷刑……真是既脆弱,又可怜。” 刘兴祚阴沉沉地笑道:“如何处置这等数典忘祖之辈,锦衣卫最有心得,还是让下官来吧。” “既然马太神父想辩道,那就辩上一辩。” 云逍终于不瞌睡了,嘴炮……不,辩道,他可是专业的啊。 “马太神父,哦不,瞿式毂!”云逍平淡的声音,落在马太的耳中,却如落惊雷。 他骇然抬头,瞳孔猛地收缩。 “你的父亲瞿汝夔,号太素,耶苏会现在的总会长,你叫瞿式毂,马太不过是教名。” “你还东拼西凑,写了一本《马太福音》。对吧?” 云逍懒洋洋地看着马太,似乎连他的底裤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锦衣卫早就查清,耶苏会有十二使徒,瞿太素的儿子瞿式毂正是其中之一,教名马太。 眼前这个马太,不光是主持行刺御驾,还勾结来长青,妄图以棉布对大明进行经济战。 显然他在耶苏会中的地位极高。 因此云逍决定诈他一下,果然不出所料,他就是瞿式毂。这可是耶苏会的一条大鱼啊! 他不仅是瞿太素的儿子,撰写了《马太福音》,后世甚至网传,是他在沙俄创建了东正教。 “不错,我正是瞿式毂!” 瞿式毂坦然说道,眼神依然十分坚定。 第1381章 牲口也配谈信仰? 第1381章 牲口也配谈信仰? “在你开口闭口,鄙夷我华.夏无信仰之前,我倒想问问你,瞿式毂。” 云逍并未在意瞿式毂的反应,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磅礴的气势,“你以为,何为信仰?” “信仰,自然是信奉唯一全能的主……”瞿式毂下意识地回应。 “错了。” 云逍直接打断了他,面露嘲弄之色。 “将自己的灵魂,寄托于一个虚无缥缈的神祇,祈求其拯救与庇护,那不是信仰,那是精神上的奴役,是最低级的信仰!” 他看着因愤怒而脸色涨红的瞿式毂,冷笑一声,开始了他摧枯拉朽般的精神攻势。 “你说我华.夏无信仰?那你可知,何为儒?” “夫子周游列国,推行仁政,屡屡受挫,却依旧‘知其不可而为之’,这难道不是一种信仰?” “范文正公,身处庙堂之高,心忧天下,发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宏愿,这难道不是一种信仰?” “文信国公,兵败被俘,面对敌酋的威逼利诱,从容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最终慷慨赴死,这难道不是一种信仰?” 云逍每说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气势便强盛一分,在这狭小的牢房中,竟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别说是孙传庭和刘兴祚,就连王承恩这阉人,也不由自主地一阵热血沸腾。“我华.夏之信仰,是‘仁、义、礼、智、信’的道德准则!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责任与追求!” “它不需膜拜偶像,不需定时祈祷,它早已刻入了我们这个民族每一个读书人的骨血之中,成为了我们为人处世的准则,成为了我们面对危难时的风骨!” “这等将自身化为道义的信仰,又岂是尔等向神灵摇尾乞怜的走狗,所能比拟的?” 瞿式毂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而云逍的论述,却还未结束。 “你说我华.夏无信仰?那你又可知,何为道?” “道家‘天人合一’,教导我们敬畏自然,顺应规律,寻求内心的和谐与安宁,这难道不是一种与天地共存的广阔信仰?”“你再看那西来之佛教,传入中土之后,早已与我华.夏文化融为一体。一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便足以深入人心,成为维系底层社会最朴素的道德信仰。” “它无需繁琐的仪式,无需十一税的盘剥,便能劝人向善,这难道不是一种更具智慧的信仰?” 云逍站起身,踱步到瞿式毂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瞿式毂,你忘了你姓什么,忘了你的根在哪里!” “我且问你,你家中可有祠堂?你清明之时,可曾为你瞿家的列祖列宗,烧过一炷香,叩过一个头?” “对我华.夏儿女而言,祖宗,便是我们的根。祭拜祖先,是让我们记住从何而来,记住血脉的传承!”“这,就是我们对‘根’的信仰!” “而比这更重要的,是家国!”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八个字,便是我华.夏民族,最高、最神圣的信仰!” “正是因为有此信仰,才有那精忠报国的武穆王,才有那血守睢阳的张巡,才有我大明无数为国殉节的忠臣烈士!” “他们殉的,不是某个神,也不是某个皇帝,而是这个国,是这片土地,是这天下的亿万苍生!” 说到这里,云逍轻蔑地一笑。 “你再看看你!身为炎黄子孙,饱读圣贤之书,却数典忘祖,奉异邦之邪神,毁中华之道统,引西夷之寇,乱我华.夏江山!” “似你这般卖国卖祖的汉奸,有何颜面,在此谈论信仰二字!你这种牲口,也配谈什么信仰?”瞿式毂身体微微颤抖,难以承受不住这诛心之言,将头撇过去,不再看云逍的眼睛。 孙传庭、王承恩、刘兴祚,早已听得是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望向云逍的眼神,充满了崇敬与狂热。 国师的这番话,直接说到他们的心坎上了啊。 孙传庭站起身来,对着云逍深深一揖:“国师此番‘道统之辩’,振聋发聩,当浮一大白!” “下官恳请大人,将此番言论,整理成文,刊发于《大明日报》,以正天下视听,扬我华.夏风骨,振奋万民之心!” 王承恩连连点头附和:“孙大人所言极是!” “此乃后话。” 云逍摆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地上的瞿式毂。 他知道,要彻底摧毁一个人,光靠理论是不够的。 必须将他赖以生存的现实土壤,也一并从脚下抽走。 “看来在你心中,你所信奉的教会,其在欧罗巴大陆的权势,依然是不可撼动的存在,对吗?” 瞿式毂文闻言嗤笑一声道:“云逍子,我承认,你在确实有些手段,但你也仅限于此了。” 他挺起胸膛,继续道:“你根本不明白,我们所拥有的是何等伟大的力量!” “哈布斯堡家族的荣光,照耀着西班牙与神圣罗马帝国,我们的无敌舰队曾横行四海。” “我们的西班牙方阵,是陆地上最坚不可摧的壁垒!” “从里斯本到维也纳,从罗马到布鲁塞尔,主的信徒们,在教皇陛下的号召下,团结一心!” 瞿式毂越说越是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而华.夏,数千年来只能龟缩在东方,而我们,拥有无边的世界!我们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属于教皇陛下的土地,拥有不计其数的信徒。” “只要教皇陛下一声令下,整个欧罗巴的国王和皇帝都会响应!” “这种由信仰凝聚起来的、足以征服世界的力量,岂是你们这种井底之蛙所能想象?” 云逍饶有兴致地听完了瞿式毂的这番慷慨陈词,然后以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说完了?”云逍点了点头,“听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很厉害的样子,实则……狗屁不如。” 瞿式毂冷笑,虽然没有开口反驳,显然是不服。 云逍笑了笑,问道:“瞿式毂,你有多久没有回西班牙本土了?” 第1382章 兴衰治乱,颠扑不破 第1382章 兴衰治乱,颠扑不破 云逍随即话锋一转道:“只可惜,你说的这些,都已是昨日黄花了。” “你有多久没有回到你的精神故乡欧罗巴了?那我便与你说说,欧罗巴现状吧!” “自大明万历四十六年起,一场席卷欧罗巴大陆的战争,便已拉开序幕,这场战争,被欧罗巴人称之为三十年战争。” “战争的一方,是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哈布斯堡家族为首的天主教联盟。而另一方,则是德意志的新教诸侯,以及丹麦、瑞典等新教国家。” “一场以信仰为名的、漫长而血腥的厮杀,就此展开。”瞿式毂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傲然。 这他当然知道,甚至还为天主教奔走过,这是捍卫主之荣光的圣战。 “你近年一直在大明上蹿下跳,欧罗巴现在是什么局势,你应该还不清楚吧!” “这场战争,打到去年,也就是我大明崇祯八年,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转折点。” 云逍的语调依旧平淡,却仿佛掌握着世间一切机密。 他看着瞿式毂,一字一顿地,投下了那颗足以击碎其所有幻想的重磅炸弹:“就在去年五月,同为天主教国家的法蓝西,在红衣主教黎塞留的执掌下,为了制衡其宿敌——同样信奉天主教的哈布斯堡家族,毅然决然地抛弃了宗教同盟,选择了与新教的瑞典、荷兰联手,正式对西班牙宣战。” “不可能,危言耸听!”瞿式毂冷笑着驳斥,只是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 云逍冷眼看着他最后的挣扎,声音冷酷地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没有什么不可能,因为在这场战争的后期,宗教,早已不是主角。” “你所谓的信仰,不过是西方蛮夷们掌控百姓、争夺利益的工具和遮羞布而已。” “当法蓝西的国家利益,与哈布斯堡家族的霸权发生冲突时,工具可以舍弃,遮羞布也被扯掉。” 云逍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刀。 “忘了告诉你,作为教皇最嫡系的军事力量,你们耶苏会,正因为其跨国界的特性和对罗马教廷的绝对忠诚,在民族主义日益崛起的法蓝西,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和排挤。” “在黎塞留的眼中,你们这些不效忠于法蓝西国王,只效忠于教皇的国际修士,是比异教徒更危险的敌人。” 云逍缓缓站起身,走到了瞿式毂的面前,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这场战争,无论最终谁胜谁负,都只有一个真正的输家,那就是天主教会。” “经此一役,天主教的神权对欧罗巴政治的支配力,将一去不复返!” “世俗的王权,将踩着教皇的冠冕,成为那片大陆唯一的主宰!” “你所信奉和依赖的,那个看似永恒的、强大的天主教会,它的彻底失败,不是会不会的问题,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个时间并不远,区区数年、数十年而已。” “胡说八道!” 瞿式毂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沉重的镣铐“哗啦”作响。“我不信!这都是谎言!是你编造出来动摇我心志的谎言!你这个妖道,地狱撒殚!” “你懂什么欧罗巴!你懂什么主的荣光!你这是妖言惑众!妖言惑众!!” 瞿式毂声嘶力竭,将宗教信徒的癫狂展现出来。 云逍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疯子,在表演着最后的丑态。 直到瞿式毂稍稍平静下来,云逍这才俯视着他,漠然开口:“你信与不信,都无关紧要。我今日说这番话,本就不是说与你听的。” 瞿式毂明白了,从始至终,自己在他眼中,都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对手。 自己引以为傲的信仰、身份、学识,在对方面前,不过是用来验证某些想法、或是用来教导他人的道具。瞿式毂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于是开始了最后的反击。 他直视云逍,坦然说道:“我的父亲瞿汝夔,出身常熟名门世家,却为何舍弃宗族,乃至平生所学的儒学,改投天主教,成为主的忠诚信徒?” 云逍忍不住就笑了,“瞿汝夔出身名门,这的确没错。可他背弃祖宗、国家,却不是因为什么信仰,而是他与长嫂徐氏私通,不仅断了科举之路,还被宗族除名,流落广东遇到利玛窦,为了找出路,才心甘情愿做了汉奸!” 王承恩和刘兴祚忍不住‘噗嗤’一笑。 瞿式毂面红耳赤:“你……” 骂人不揭短,打人莫打脸,损人名节的事情,怎么能当着人家儿子的面说出来的? 堂堂大明国师,太没有教养了! “我的父亲,是因为对明国从上到下的腐朽感到失望,这才皈依天主,想要救万民于水火,为我华.夏寻求一条新的出路!”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正气凛然。 瞿式毂接着说道:“请问国师大人,古往今来,我华.夏有哪一个王朝,不是经历兴衰治乱,如此往复循环,颠扑不破?” 云逍不假思索地答道:“没有。” “大明立国之初,文治奠定典章制度之基,科举取士拢天下英才,武功定四海、逐北元,威加海内,成就‘治隆唐宋’之局。” “然而自万历到天启朝,朝堂党争不休,宦官专权祸国,赋税苛重民不聊生,边备废弛外患频仍,国祚渐颓,终至大厦倾颓。” 瞿式毂侃侃而谈,自信也开始渐渐恢复。 “放肆!” “住口!”孙传庭、王承恩同时出声呵斥。 云逍不在意地摆摆手,“让他继续说。” “到了崇祯朝,若非国师力挽狂澜,今日怕是已至亡国。” “我不得不承认,大明如今之盛,远胜于欧罗巴诸国。” “可等当今皇帝和国师百年之后呢?国师是否能保证,大明能国祚永存?” 云逍老老实实地点头道:“月有阴晴圆缺,花有盛放残飞,没有永远不落的太阳。”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从古至今的史书,汗牛充栋,却全都写的是王朝兴衰、帝王将相,又有几句话,是为黎庶发声?” 瞿式毂一番话,说的孙传庭等人面面相觑。 这厮说的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 云逍忍不住笑了笑,“继续。” 第1383章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第1383章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孙传庭、王承恩的神态,以及云逍的表现,极大地鼓舞了瞿式毂,刚才险些被击溃的自信,又重新找了回来。 “华.夏的儒学,讲究‘仁、义、礼、智、信’,可官吏们却鲜少践行。反观我天主教,以上帝之名为约束,信徒无不恪守本分,这便是我主教义的高明之处。”?? “天主教教义强调众生平等,在上帝面前,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皆是兄弟姐妹。而贵国的政体,等级森严,皇帝高高在上,百姓如蝼蚁,这如何能让国家长治久安?”?? “华.夏这片土地上,有过多少贪官污吏,又有几个如海刚峰这般的廉吏?古往今来,又有几日,百姓不是处于水深火热?究其根源,正是儒学和腐朽的礼制法度,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只有信仰我主,遵循我教教义,才能让普罗大众彻底摆脱苦难,让华.夏打破兴衰治乱的死结。” “我的父亲和我,以及出身大明的忠诚信徒,并非是要背叛祖宗,背离华.夏,而是真正要拯救万民,拯救华.夏啊!” 瞿式毂语气真挚,言出肺腑,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圣洁光环。 这一刻不是他一个人在战斗,而是天主附体。 孙传庭忍不住想要开口驳斥,可想到今天的主角并非自己,于是打住话头。 “说完了?”云逍情不自禁地鼓掌。 接着却是话锋一转,冷笑道:“听着像是那么一回事,实则却是妖言惑众,糊弄无知百姓还行,在我面前卖弄,却是蝇虫嗡鸣!” 瞿式毂微微一笑,“请国师指正!” “你声称,天主教以上帝之名,约束信徒,官吏无腐败,使信徒更恪守本分。对吧?” “两百年以来,宗教裁判所以‘上帝之名’迫害异端,使用绞刑架、水刑等酷刑逼供。西班牙裁判所仅第一位大法官托尔克马达任内,便处决2000余人,没收财产,更是成为教会敛财手段。” “一百多年前,教会通过《女巫之锤》将女人定义为‘魔鬼容器’,至今欧罗巴超10万女人被处决。” “神职人员都是如此泯灭人性,又怎么约束信徒?”云逍毫不客气地揭开了天主教的老底。 孙传庭骇然,随即震怒:“简直是罔顾人伦,与禽兽何异!” 王承恩开口道:“古往今来,残暴莫过于商纣。可与洋和尚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啊!” 瞿式毂面红耳赤,无言辩驳,这些东西都是没法辩的。 并且真正的事实,比云逍所说的还要残酷十倍。 你所谓的,又从何谈起? “天主教以上帝之名,要求信徒恪守本分,但教廷自身却深陷权力腐化。” “以上帝之名,堂而皇之的掠夺百姓财物。教会规定,所有信徒,无论贫富必须将年收入的一成交给教会,称为‘什一税’。” “公开售卖赎罪券,宣称‘钱币叮当落银库,灵魂瞬间出炼狱’,将信仰异化为金钱交易。教士更是贪污成风,私德败坏。” “你却大谈什么神爱世人?” 云逍满脸嘲弄与不屑,让瞿式毂倍感羞辱,却无力反驳。 “华.夏儒学,的确无法完全杜绝贪腐,事实上,没有任何一种学说,任何一种体制,能够断绝人的私欲,以前不能,现在不能,将来永远都做不到。” “然而我华.夏,通过科举制、监察制度,逐渐构建了制度性约束。明海刚锋等清官典范,恰恰证明儒学伦理,对官吏的规范作用。这就是你所说的‘鲜少践行’?” “你却说什么天主教的教义,比儒学教化高明。高明之处在哪里?回答我!” 瞿式毂嘴唇张了张,终究还是没能出声。 天主教从诞生到如今,就是一本血腥、残暴的历史。那教义忽悠不知底细的普通民众还行,在云逍这里,怎么都糊弄不过去啊! 第1384章 神父,该吃药了 第1384章 神父,该吃药了 “最后我来回答你,你所谓的,‘王朝兴衰治乱,周而复始,颠扑不破’。” 云逍回到座位上从容落座,翘起二郎腿。 立即有小太监重新送来茶水,放在他身前的茶几上。 “我刚才也说过,月有阴晴圆缺,花有盛放残飞。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政权兴衰更替,没有万世的基业,连我大明也不例外。” 云逍的一番话,让王承恩、孙传庭都是一阵咋舌。 话是说的没错,可有几个人敢当众说出来?云逍瞥了孙传庭一眼,说道:“孙伯雅,你可以将我的话记下来,公之于众。” 孙传庭神色一凛,挥手斥退边上记录的书吏,然后亲自执笔。 “王朝之所以反复出现兴衰治乱,也就是我曾经对皇帝陛下说过的‘王朝周期律’,究其原因无非有两个。” “其一是粮和钱,也就是经济,土地兼并与财政崩溃。” “王朝中后期,权贵阶层通过土地,导致‘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孙传庭仔细想了想,自万历朝以来到崇祯三年,大明不正是处于这个阶段吗? “国家税基萎缩,财政危机迫使朝廷加征赋税,形成‘越穷越征、越征越反’恶性循环。” 说到这里,云逍心里叹了一声。 另一个历史时空中,李自成破北京后从权贵家中拷掠七千万两白银,足以证明这一切。 “其二是制度缺陷,也就是权力垄断与治理失效。” “没到王朝末期,就会出现体制僵化,出现一种‘黄鼠狼定律’。” 不等云逍继续往下说,瞿式毂好奇地问道:“何谓‘黄鼠狼定律’?” 云逍笑了笑,并没有加以解释。 所谓黄鼠狼定律,就是帝王在选择储君的时候,总是倾向于选择能力不如自己的。 官场中的官员也倾向于选择能力低于自己的下属。 这就出现‘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现象。 云逍当然不会说出来,要是传到大侄子的耳朵里,心里肯定会不怎么舒坦。云逍笑着看向瞿式毂,“至于你所说的欧罗巴,不会出现王朝兴衰治乱的周期律,那还真没有。” 瞿式毂顿时得意起来。 谁知云逍接着却是话锋一转,冷笑道:“欧罗巴有历史吗?欧罗巴有大一统的王朝吗?” “连一个能够比肩秦汉、唐宋的大一统王朝都没有,一群野蛮未开化的蛮夷、强盗,一直都在乱斗,一直都处于衰败,又哪里来的兴衰治乱?” 瞿式毂恼羞成怒:“你……” 王承恩和刘兴祚放声大笑。 孙传庭摇头一眼,国师的这张嘴,可真是毒啊! “你肯定心有不服,那我就让你心服口服!” “欧罗巴三十年战争之前,王权需教皇加冕,知识被垄断,兵器被贵族控制,平民处于愚昧无知,可有过一人敢于站出来,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欧罗巴小国林立,本就那么丁点人口,又长期处于小规模混战,土地长期荒芜无人耕种,人口始终低于土地承载极限,无法形成集中爆发农民造反的事情。” “我说的可是事实?你服还是不服?” 在云逍的逼视下,瞿式毂无奈地叹了一声,不再狡辩什么。 “对于我华.夏而言,王朝周期律并非坏事,从另一方面而言,反倒是破而后立的大好事!” “每一次王朝更替,通过农民起义或外族入侵,彻底摧毁旧特权阶层,强制进行土地再分配,缓解人口与土地之间矛盾,推行轻徭薄赋,休养生息。”“新的王朝为延缓崩溃,都会想方设法优化体制,避免重蹈前朝覆辙。” “因为黄巢,彻底打破门阀,科举制才得以真正推行,平民百姓才有出人头地之日。” “为防止因灾荒而导致民乱,前宋设常平仓,大明设社仓,构建粮食储备制度,应对灾荒。” “太祖皇帝为了杜绝贪腐,完善监察体系、言官制度。张居正‘一条鞭法’简化税制,如今朝廷推行的各种新政。” “王朝周期律,实质是文明的自我更新机制。正是因为周而复始的王朝周期更替,才使我华.夏保持数千年文明而不断绝!” “数百年后,大明或许会亡,天地也或许会毁灭,然而我华.夏,却永存于世!” 云逍的声音铿锵有力,振聋发聩。 孙传庭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好!”瞿式毂嘴唇嚅嗫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反观欧罗巴,罗马帝国崩溃后,陷入千年分裂,再也不复存在。” “天主教最大的支持者西班牙,建立横跨美、亚、非的庞大殖民帝国,垄断世界八成以上的金银开采,国王查理五世宣称‘太阳永不落下’,缔造首个‘日不落帝国’,如今呢?” “荷兰、英吉力崛起,将西班牙踩在脚下。不出十年,西班牙就会沦为三流小国,永无崛起之日!” “可笑你这数典忘祖之辈,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鼓吹天主教义胜过儒学,妄图毁坏我华.夏根基。” 云逍的这番话,给了瞿式毂最后的重击,他的信仰和世界观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云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悠悠地喝一口,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场微不足道的饭后闲谈。 “瞿式毂,你的天主救不了你。你的教会,也护不住你。现在是你作为一个大明罪人,交代罪行的时候了。” 云逍放下茶杯,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把你和来长青的所有谋划,从头到尾,说个清楚。你们勾结了江南哪些士绅、海商?” “联络了哪些朝中官员?背后还有哪些西洋势力在支持?最终,想要达到何种目的?” 本已心神崩溃的瞿式毂,在听到这番话后,却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他缓缓地抬起头,竟是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的潮.红。 “哈哈哈……想让我开口?妖道云逍子,我的灵魂早已献给了天主,死也不会背弃信仰!” 云逍摇了摇头,“困兽犹斗,何苦来哉?” 刚才的论战,已经成功在他的内心撬开了一道缝隙,接下来就好办了。 云逍看笑了笑,淡淡地说道:“神父,该吃药了!” 第1385章 咬舌自尽?没事少看闲书 第1385章 咬舌自尽?没事少看闲书 “我恨啊!” “只恨来长青,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圣教在他身上投入那么多资源,最终却落了个竹篮打水!” 瞿式毂仰天长叹。 “你不是想知道圣教的图谋吗?让我就告诉你!” 瞿式毂盯着云逍,眼眸中尽是怨毒和恨意。 “我告诉你,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要让明国这个腐朽、愚昧的帝国,从根子上彻底烂掉! “就是要让天主的荣光,普照这片肮脏的土地,将你们这些不信神的野蛮人,统统变成主的温顺羔羊!” “你们大明,注定会灭亡!” “你们这群拜祖宗、拜偶像的异教徒,终久有一日,会被钉在十字架上,用火焰净化你们污秽的灵魂,哈哈哈哈!” “大胆逆贼!”孙传庭勃然大怒,霍然起身,指着瞿式毂厉声喝骂:“死到临头,还敢口出此等大逆不道之狂言,当真是猪狗不如!” 王承恩向云逍躬身请命:“国师,何必再与这等畜牲多费唇舌。让咱家来敲开他的骨头,砸烂他的嘴,看他还如何吠叫!” “不必了。”云逍风轻云淡地说道,“对付这种冥顽不灵之徒动肝火,不值。” 顿了一下,云逍接着漠然说道:“用逍遥丸吧。” 瞿式毂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巨大恐惧,他猛地睁大眼,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逍遥丸,他熟啊! 那不是毒药,因为它不会立刻要你的命。 它能将人的神魂和意志,彻底碾碎成泥,再重新塑造成摇尾乞怜的的走狗。 一旦沾染,初时如登极乐,而后便是万蚁噬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任何所谓的钢铁意志,任何坚定的信仰,在这种源自于身体最原始欲望的折磨面前,都将变得一文不值。 这一刻,瞿式毂彻底明白了云逍的用意。 他不要自己死,他要亲手摧毁自己的一切,“主的仆人”变成一个在地上翻滚、乞求下一次“逍遥”的活死人。 “云逍子,你一定会下地狱的!”瞿式毂一声咆哮,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挣脱了半边束缚,猛地朝着牢房墙壁狠狠撞了过去。 “嘭!” 一声沉闷至的声音传来。 预想中头骨碎裂的剧痛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撞入棉花堆般的感觉。 瞿式毂被震得头晕眼花,摔倒在地。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额头,完好无损。 他又伸手去摸墙壁,那石墙之外不知何时,竟是被人用厚厚的的软毡,给包裹了起来。 “魔鬼,你比魔鬼都可怕!” 瞿式毂看到,云逍正以猫戏老鼠一般看着他,内心又受到了新一轮暴击。 为了防止自己撞墙自杀,竟然提前做了防备,还真他娘的贴心啊!就在两名狱卒冲上来要按瞿式毂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狠狠心,猛地合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咬向自己的舌根。 “噗嗤!”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剧痛传来,让他的脑袋短暂宕机。 等他恢复神智,不由得一愣,自己为啥还没有死? 这不科学,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云逍那冰冷而又带着一丝嘲弄的声音,再一次悠悠响起“咬舌自尽?白话看多了吧?” 很多,尤其是近年来,被某道士带起的风靡天下的武侠,都有咬舌自尽的情节。 其实纯粹是扯淡。 人体总血量约4~5升,失血超过30%才可能危及生命。 舌部血管虽丰富,但咬断后出血量通常无法达到致命程度。 并且舌部出血因血小板凝固较快,也难以通过单纯失血致死。 并且咬舌产生的疼痛,会引发神经源性休克,该机制不会直接导致死亡,却能让人短暂晕厥,数秒至数分钟才能恢复。 喜欢咬舌自尽的人都知道,此路不通。 所以说,闲书还是少看,否则自杀的时候容易闹笑话。 云逍顿了顿,嘲讽道:“没了舌头,你不是还有手吗?到时候正好可以用笔,把你的罪状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瞿式毂就像是被猫玩崩溃的老鼠,最后的一丝心气也被彻底击垮。 “哇”的一声,他喷出一大口混着一小截断舌的鲜血。 王承恩面无表情地上前,如同在处置一只不会反抗的牲口。 他用膝盖顶住瞿式毂的胸膛,蒲扇般的大手,轻而易举地捏开了他的下颚。 另一只手,将那颗漆黑如墨的逍遥丸,强行塞进了他的喉咙深处,随即又灌入半壶冷水。 咕咚! 药丸顺喉而下。 “我是……天主的奴仆,你不能这样对我……” 云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冷漠如冰,没有半分怜悯:“对你这种数典忘祖的畜牲,任何折磨,都不为过。你的天主若是有灵,就让他亲自来救你吧。” 说完,云逍扬长而去。………… 接下来的数天,对于瞿式毂而言,是真正意义上的人间地狱。 不,他所经历的,比任何传闻中的地狱都要可怕。 没有人能在酷刑和逍遥丸下坚持下来,若有,那就加量。 三天后,王承恩将一份厚厚的口供呈递给云逍。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云真人,在飞快地看完那份供词之后,脸色也都陡然一变,眼眸总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凝重。 瞿式毂交代出的内容,其牵涉之广,其阴谋之深,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马可??波罗游记》作为最具影响力的东方叙事,以夸张而生动的笔触描绘了华.夏的富庶与文明,既点燃了欧洲人对东方的强烈向往,也悄然埋下了基于资源掠夺的贪婪种子。 于是有大量的天主教传教士,带着精神征服与资源探查双重目的,来到神秘的东方。 元朝时期,天主教建立了大都和泉州两个主教区。 但元朝灭亡后,大明因为仇视一切元朝宠信的宗教,天主教团体渐告瓦解。 直到嘉靖三十六年,葡萄牙人通过贿赂获得澳门居留权,建立了首个欧洲在华.夏的永久据点。 随后,耶苏会在澳门设立会院,以澳门为跳板向内地渗透。 等到万历年间利玛窦来到大明,把朝野上下渗透成了筛子。 至利玛窦死的时候,大明已在宗室成员和中高级官员中秘密发展信徒约2500名。 如此庞大的数字,让云逍不寒而栗。 第1386章 绑架方以智 第1386章 绑架方以智 万历四十四年前,大明高堂之上,首辅、内阁成员、尚书,天主教信徒不计其数。 地方官府中,同样也充斥着大批天主教徒。 如此恐怖的场面,光是想想,都让云逍不寒而栗。 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华.夏数千年的文明,极有可能就此中断。 “也多亏了那帮理学老顽固啊!”云逍心中一阵庆幸。 虽然天主教渗透到朝堂上下,掌握着恐怖的能量,却始终无法在大明大规模推广。 这是因为,天主教核心教义与儒家的观念存在根本冲突。首先就是世界观上的冲突。 天主教主张,“天主”是人格化的唯一神,全知全能,创造并主宰世界,人需绝对服从天主,与“天”的关系是主仆关系。 儒家的“天”是自然与道德的统一体。 既指“苍苍之天”(自然之天),也指天命、天理(道德法则)。 儒家强调的事“天人合一”,认为人可通过修身,达至与天相通。 单是这一点,无论天主教吹的天花乱坠,也无法说服有着两千年传承的儒教门徒。 于是乎,大明朝野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反教运动。 万历四十四年,南京礼部侍郎沈淮,三次上疏万历,指控传教士暗伤王化、结交白.莲教、窥伺朝廷等罪状,要求驱逐传教士。 万历难得做了一回人事,下令逮捕传教士及教徒,查封教堂,销毁书籍。 还有部分传教士被押解至澳门。 天主教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活动这才由公开转入地下。 又过了两年,欧洲的‘三十年战争’爆发,天主教与新教打出了狗脑子,再也没有精力顾及东方。 然而以瞿汝夔为首的耶苏会,却始终没有放弃。 只不过他们对大明改变了策略,从精神渗透,改为文化剽窃。 从瞿式毂的供词上可以获悉,这些年,除《永乐大典》之外,被他们有目的的搬运到欧罗巴的书籍,高达6000多册。 这倒是勉强可以算作文化交流。 因为当时的华.夏典籍,并非是什么禁运品,传教士的翻译和传播也不算违背大明律法。然而近年来,天主教徒在大明的活动,则完全是以盗窃军事、科技机密为主。 蒸汽机、新式火器、火药、纺织等新技术,成了天主教徒的主要目标。 “瞿太素,还真是白皮的一条忠犬啊!”云逍阴沉沉地一笑。 正要继续瞿式毂的供词时,李标、孙传庭联袂而至。 崇祯也看了瞿式毂的供词,特意让二人过来,征询云逍的意见。 “你们也看看吧。”云逍将供词交给二人传阅。 “狼子野心!”孙传庭看完供词,冷哼一声,满脸杀意。 李标笑着摇头道:“自汉武帝起,历朝历代尊奉儒学为正统,如今近两千年,又岂是蛮夷可以轻易改变?这些西夷和尚,未免太不自量力!” “关系民族兴衰,万万大意不得。” 像怀有李标同样念头的官员,占了绝大多数,云逍不得不郑重提醒。 这也是以前天主教徒公开翻译、搬运各类典籍,朝野上下无人过问的主要原因。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站在他们的角度,又哪里会把未开化的蛮夷放在眼里? “天主教窃取的典籍中,蕴藏着我华.夏积累数千年的智慧,当中蕴含着改天换日的巨大力量。” “我们将其束之高阁,而西夷在利益和生存威胁的驱使下,对其磨砥刻厉,迟早会超越我们。” “火器、蒸汽机、铁甲舰……当强盗们手握利器,我华.夏一族将会面临覆灭之灾!” 云逍的神色凝重,李标和孙传庭这才意识到,事情比他们想象中更为严重。 毕竟国师曾经说过,他从那边来,他刚才说的这些,多半是发生过。 如果再重蹈覆辙,将来是要被后辈子孙唾骂的,敢不重视? 云逍看向孙传庭,“还记得前几日,在上海县街市上见到的西洋棉布吗?” 孙传庭答道:“当然记得。” “瞿式毂交代,西班牙东印度公司通过走私,以接近成本的价格向我大明疯狂倾销棉布。” “当大明的百姓发现,西洋布比我们的棉布不仅质量更好,价格还要便宜,会发生什么?” 李标和孙传庭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上海棉纺业将遭受重创,天下数以百万计的棉农、纺织户,将会彻底破产。们将失去赖以为生的土地和手艺,变成流民。”“当摧毁了我大明本土的棉布产业之后,他们就将彻底掌握世界棉布市场的定价权,到那个时候,他们想卖多贵,就卖多贵。” “由此可见,万万不可小觑了红毛鬼!” 李标叹道:“若非国师法眼如炬,谁能想到这些泰西蛮夷,竟然会有如此毒辣的诡计?” 云逍笑了笑,眼神变得危险起来:“把天主教的图谋公之于众,传令水师,做好与佛郎机开战的准备!” 孙传庭心中雪亮。 与外夷开战,总得师出有名。 “师。贞,丈人吉,无咎”,说的就是出兵打仗,有两个核心点。 一是要师出有名,一是要用对人。所谓的“贞”便是正的意思。 关键要把出兵打仗的性质一定是正确的,保证自己是正义之师。朱棣出兵漠北,好歹还找了一个为刘邦报‘白登之围’的正当理由。 如今红毛鬼不仅图谋刺杀皇帝,颠覆华.夏文化根基,甚至还开始了经济战,这个理由还不足够正当? 即使朝中有一些反对的意见,也会被朝野反对的浪潮给淹没。 这时,王承恩火烧屁股一般赶了过来。 “出了什么事?”云逍皱了一下眉头,老王这么着急,肯定没好事。 王承恩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答道:“瞿式毂死了。” 云逍不在意地说道:“就这么死了?倒是有些可惜,暂且封锁消息。” “瞿式毂临死前,透漏了一个事情。他与来长青早有图谋,安排人潜入浦东,绑架熟知王徵机制造的工匠,方以智……正是首要目标!”王承恩顿了一下,接着哭丧着脸说道:“小人已经安排人去浦东了,怕是,怕是赶不及了!” 第1387章 带你奔赴文明 第1387章 带你奔赴文明 李标和孙传庭都是大吃一惊。 蒸汽机的出现,是王徵的功劳,因此才得以命名为‘王徵机’。 然而蒸汽机的改进和实用,方以智却当居首功。 蒸汽机用于纺织业,正是他一手操办的。 他出身桐城方氏,又是曾经的金陵四公子,才华横溢,名动江南。 另外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身份,他是国师的首席大弟子。 他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对整个大明而言都是一个巨大的损失。更为严重的是,若是天主教的奸计得逞,方以智被掳往泰西,被红毛夷掌握了先进的蒸汽机技术,将会给大明造成巨大的威胁。 三人一起看向云逍。 谁知云逍却是淡然说了一句:“无妨。” 三人心照不宣地一笑,悬着的心轻轻落地。 开玩笑,国师能未卜先知,还算不到天主教的这点伎俩? …… 两个多时辰之前。 浦东的一座工棚中,灯火通明。 方以智全神贯注地关注着一台大型蒸汽机,那痴迷的神态,如同是在端详痴情已久的美少女。 此时的他,再无半分江南才子的风采,反倒像是一个低贱的工匠。对于常人而言,他这是自甘堕落。 然而在他内心来说,自己如今已经是脱胎换骨。 “方先生!” 一名助手匆匆跑来,递上一封请柬,“外面有人送来的,说是您的一位故人。” “故人?”方以智疑惑地接过请柬,扫了一眼,诧异地道:“魏学濂?” 魏学濂,属于根正苗红的东林党二代。 他的父亲就是昔日东林大佬,被魏忠贤所害的魏大中。 方以智和魏学濂曾同为复社成员,也曾一同信奉过西来之教义,相互引为知己。 只是后来,某道士横空出世,方以智跑偏了。 他成了‘科学’的重要实践者,以往的那个圈子,自然而然地也就渐渐疏远了。 “有请!” 念及是故友,方以智没有多想,欣然应允了这场宴请。 方以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然后直奔陆家嘴而去。 随着浦东的开发,大量工厂、货栈云集,上海县如今空前繁荣,陆家嘴也成了最为繁华的地带。 方以智来到一座酒楼,被带到一间雅间。 魏学濂一袭华服,早已等候在此。 他见到方以智,亲自上前执其手,状极亲热,“密之兄,你我二人可是许久未见了!快请上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魏学濂屏退了左右,雅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凝视着方以智,忽然幽幽一叹:“密之兄,你我当年一同领受主的福音,一同探讨主的教义,你难道就真的都忘了吗?” 方以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坦然道:“学濂,此一时彼一时。” “过去我等崇信西教,不过是因前路黯淡,茫然无目标。如今,师尊为我等读书人,为天下万民,指明了一条真正的强国之路。” “以智早已下定决心,此生只信奉科学,只为国家效力。” “强国之路?” 魏学濂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脸上那伪善的温情终于褪去。 “密之兄,你还看不透吗?大明王朝,早已从根子上腐朽不堪,纵有云逍这等妖人粉饰,也终究是回天乏术!”“你看看这所谓的‘新政’,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与天争利,与民争利。到头来,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而主的国度,那才是真正的文明之光。在泰西,国王与学者,都将在教皇陛下的光辉指引下,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伟大时代!” “魏学濂,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以智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说别的都行,哪怕是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也可以容忍。 攻讦老师,那就触到逆鳞了。 魏学濂也摊牌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和一封信,推到方以智面前。 “密之兄,我今日是来拯救你的。”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只要你愿意迷途知返,带着你脑中的那些图纸,尤其是改良蒸汽机和新式纺织机的核心图纸,随我一同前往泰西。” “我以主的名义向你保证,你将获得一个伯爵的封号,一片属于你自己的领域,以及你想象不到的权势、金钱,还有女人!” “你将成为全欧罗巴最尊贵的学者,你的名字,将与那些伟大的圣贤并列,这才不枉费你的惊世才华!” 方以智双手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昔日故友。 “魏学濂,你,你这个无耻国贼!” 方以智指着魏学濂的鼻子骂道:“我真瞎了眼,竟与你这等数典忘祖、卖国求荣的败类称兄道弟!” “你父亲魏公,若泉下有知,怕是要从坟墓里气得跳出来大义灭亲!”方以智一把将桌上的地图和信件扫落在地,慷慨陈词:“你以为我方以智是什么人?我毕生所学,皆为报效国家,造福万民!” “我的荣耀,是在浦东的工厂里,看着那国之重器轰鸣运转。我的财富,是看到天下百姓能穿上暖衣,吃上饱饭!” “这些又岂是你那肮脏的黄金,还有蛮夷之邦的头衔所能比拟的!” “让我背叛大明?痴心妄想!” 魏学濂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也终于被撕得粉碎。 他缓缓站起身,眼神变得阴狠而狰狞:“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完,他将酒杯丢在地上。 数名大汉冲了进来,将方以智团团围住。 “魏学濂,你敢!”方以智又惊又怒。魏学濂冷笑一声,“我不敢?密之兄,你太天真了。既然你不肯为我主贡献你的智慧,那我便只能带你离开野蛮愚昧的明国,奔赴文明!” “打晕了,带走!” 魏学濂挥挥手,那几名大汉一拥而上。 方以智奋力反抗,混乱中,脑袋挨了一记重拳,眼前一黑,当即昏迷了过去。 接着他被塞进了一只大木箱中,从酒楼后门运出,被迅速抬上一辆早已等候在后巷的马车。 随后一路向着港口方向疾驰而去。 第1388章 方以智求爱记 第1388章 方以智求爱记 “唔……” 方以智在一阵阵剧烈而有节奏的摇晃中,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脑袋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 方以智瞬间回忆起了昏迷前的那一幕。 “我这是在去往泰西的海船上!” 方以智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过来。 然后猛地坐起,警惕地环顾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陈设简朴的船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混杂着桐油的气息,脚下的甲板随着波涛,正发出沉稳的“嘎吱”声。这里是一艘战船? 方以智挣扎着起身,走到舷窗边。 向外望去,只见一片蔚蓝色的茫茫大海,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而在不远处,数艘悬挂着大明国旗的战船,正呈战斗队形,护卫着自己所在的这艘巨舰。 自己竟然得救了? 方以智顿时又惊又喜。 这时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只看了一眼,方以智便愣住了。 来人身着一身紧身的玄色劲装,将她矫健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姿,勾勒得错落有致。 江南闺秀的温婉柔顺,在她身上寻不到一丝踪影。 这女子之美,是惊涛骇浪劈砍出的棱角,是铁与血浇铸成的风骨,以及无拘无束的野性。 “方先生,你醒了。” 女子开口道,清脆的声音如珠落玉盘,把方以智的魂给换了回来。 女子递来一碗热浪翻滚的姜汤,“海上风露重,方先生先暖暖身子,你已沉睡了一天一夜。” 方以智傻乎乎地接过碗,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姜汤的辛辣暖流滚入喉中,驱散了五脏六腑的寒意,他这才感到自己并非身处梦境。 方以智挣扎着起身,深深一揖:“方以智多谢救命之恩,这究竟是……” “我叫林阿凤。”女子言简意赅,“奉国师钧令,为防范来长青余党狗急跳墙,海上日夜巡逻,恰好抓了几个漏网之鱼,没想到方公子也在其中。”方以智心头巨震,对那位未雨绸缪的恩师,其敬仰与感激之情,此刻已非滔滔江水可喻,简直是星河倒灌,激荡奔涌。 若非恩师神机妙算,自己岂非早已沦为阶下囚,被押往那万里之外的化外之地? 自己一身所学,满腔抱负,终将如朝露般消散。 “我那师尊,真是神人啊!” 方以智一阵赞叹,接着又问:“魏学濂及其党羽呢?” 林阿凤答道:“死了五个,剩下的都被抓住了,其中就有那个魏学濂,另外还查获了不少盗窃的机械、图纸。” 方以智听了,心中一阵后怕,接着又是心中大定。 “林将军是水师将领?” “我大明除了秦良玉秦宣抚使,军中再无其他女将。没想到水师当中,竟然还有林将军这样的巾帼。” 方以智不由自主地偷偷瞥了林阿凤一眼,心头一阵突突直跳。 想当年,他也是名动江南的才子。 既然是才子,自然是少不了畅游秦淮,温柔乡里打拼。 并且经历的女人,个个都是花中魁首,人间尤物。 然而以往见过的那些女人,与眼前这位女子相比,统统都黯然失色。 没法比,根本没法比! 林阿凤笑道:“我是沾了义父的光,哪有什么真本事?方公子说话文绉绉的,真是有意思。” 看着林阿凤的笑容,方以智的心,像是‘咕咚’一声被砸进了一块大石头。只可惜,林阿凤只是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就飘然而去。 一直到黄昏时分,上海港遥遥在望。 方大才子意识到,这次一旦分开,这辈子都难有再次相遇的机会。 于是乎,他决定倾诉衷肠。 他让一名水师兵卒,将林阿凤请到船舱,声称有要事告知。 再次感谢救命之恩后,方以智鼓起勇气说道:“林将军,临别之际,有些话不得不对将军说。” 林阿凤十分诧异,“方公子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方以智道:“实不相瞒,将军英姿,令方某心折。” 林阿凤一阵错愕,随即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方以智正色说道:“在下乃国师座下首席弟子,昔日金陵四大才子之首,家父乃是……” 他从容地道出自己的家世、才学与地位。 放眼大明,随意一个身份,足以让任何女子动心,妥妥的金龟婿。 方大才子十分自信,虽然有点轻浮唐突,一旦事情成了,无疑是一段才子配巾帼的佳话。 见林阿凤没有回应,方以智急了:“姑娘若能与我……” 林阿凤挥挥手,“方先生,你的厚爱,我心领了。只是,我心里已经住进了一个人,满满当当,再也腾不出半点空隙了。” 方以智僵立当场,感觉心里哇凉哇凉的,巨大的失落感与不甘,瞬间占据了他的内心。 “是谁?” 方以智兀自不甘心地追问,“当今天下,还有哪个男子,还能胜过我方以智?”“只不过是臭道士罢了。” 林阿凤‘咯咯’一笑,撇了撇嘴。 她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与云逍坦诚相见的一幕,不由得一阵面红耳赤。 臭道士? 方以智一愣,心中涌起巨大的不详。 “敢问是哪位道长?” 林阿凤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世上,还能有哪个道士,能让我林阿凤倾心?就是云逍子那个混蛋!”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方以智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自己这是得了失心疯,竟然向师母示爱?主要是被师尊知道,会不会将自己逐出师门? 事情如果传扬出去,自己岂不是要被天下耻笑? 方以智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好了,心里一个声音不住叫喊着:我要跳海,谁都不要拦着我! 林阿凤笑吟吟地说道:“算起来,方公子还把我叫一声‘师母’,来,叫师母!” “在下身体有恙,林将军请自便!” 方以智的脸‘唰’的一下,红的跟猴腚一样,飞一般地跳上床,钻进被窝里。 林阿凤笑得前俯后仰,笑声传遍整个战舰。 第1389章 听说你要出家当和尚? 第1389章 听说你要出家当和尚? 随着来长青的覆灭,松江府不可避免地迎来了一场大清洗。 如同狂风扫落叶,松江府衙、海关、海防道、江防道衙门等地,乃是远在山东的登莱水师,都被彻底清洗了一遍。 来长青以银子和天主教潜藏势力,交织的庞大关系网,面对朝廷暴力机器,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不计其数的官员、富豪被抄家入狱,昔日风云一时的权贵,转瞬间就成了阶下囚。 有权有势的权贵们倒霉,是寻常百姓最喜闻乐道的事情。上海县的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着有哪些贪官落马,又有哪一家富豪被抄没了家产。 距离县衙不远的一家酒肆中,一群食客正在眉飞色舞地谈论着,谈论的内容正是近日发生的事情。 “这帮老鼠、蛆虫,早就该有今天了,报应啊!” “要不是皇帝南巡到上海,哪有那么容易就拿下这帮人?不得不说啊,皇帝就是英明,这次为松江府除了大害!” “要我说,还是国师大人厉害!” 一位秀才打扮的老者咂了一口酒,抚着花白的胡须,摇头晃脑地说道。 “早就听说了,咱大明国师是神仙下凡,跟刘伯温一样能掐会算。” “这次算是亲眼得见了!他老人家法眼一开,什么牛鬼蛇神都得现形!”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立刻接话:“可不是嘛!我听说啊,国师大人到了上海县,那帮贪官污吏还敢作妖,简直是寿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一人接着笑道:“听说来长青还准备刺驾?在国师面前耍花样,那不是茅厕里打灯笼,找死吗?” 酒肆内一阵哄堂大笑,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听说了吗,朝廷准备对红毛鬼的棉布加税!” 一名食客的话,将众人的话题引到新出台的关税政策上。 一人接过话头答道:“可不是,我小舅子刚被招入海关,他回来说,以后对从外洋进来的棉布,一律征收145%的关税,也不知道是个啥意思!”老秀才笑道:“朝廷的意思是,把红毛鬼的棉布挡在海关之外,咱大明人,只准买大明产的棉布。” “那以后咱们不是买不到便宜棉布了?” 这人的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纷纷质疑新的关税政策。 “一群爱贪小便宜的蠢货!” 老秀才把酒杯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放。 “报纸上都说了,那是红毛鬼的经济战!” “老夫虽然不知道啥叫经济战,却也明白红毛鬼没安好心,卖到大明来的便宜棉布,那就是钓鱼用的饵料!” “你们想想看,如果咱们都冲着便宜去买红毛鬼的棉布,咱们松江府,尤其是浦东产的棉布,以后还有谁去买?” “那么多的厂子,那么多的工人,都靠棉布吃饭。没人买棉布,厂子也就垮了,厂子垮掉,工人就没了衣食营生。到时候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又能落得什么好?” “咱上海县刚红火了几年,要是被红毛鬼的棉布给整垮了,到时候你们哭都没眼泪!” 这老秀才说的十分通透,并且如今的上海县百姓民智极高,立即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一人笑道:“陈夫子,有句话你没说对,咱们上海县,过几天就成府城了!” 众人顿时兴奋了起来,一个个眉飞色舞,吐沫星子乱飞。 他们所说的,是上海县的另一件大事。 朝廷已经有了决议,将松江府治所,由华亭迁往上海县。 对于整个大明而言,府城改治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然而对于上海县人来说,却是天大的事情。上海县原本就是个穷乡僻壤,而松江府却是仅次于苏州府的富庶大府。 将府治迁移到上海县,意味着上海县将成为一府之地,甚至是大明的重镇。 酒肆的角落里,一身道袍的云逍正饶有兴趣地听着百姓们的议论。 夏允彝、黄宗羲、方以智等人陪坐一桌,乙邦才带着侍卫在旁边桌上。 “彝仲,你对松江府治所迁移一事,有什么看法?”云逍向夏允彝问道。 夏允彝恭敬地答道:“陛下英明,国师高瞻远瞩。” 云逍笑道:“怎么个英明,又是怎么个高瞻远瞩?” “松江府治所迁移,不只是对上海县的重视,更展现了朝廷开拓海疆、加大海贸的决心。” “此乃国强民富的国策!”夏允彝的答复,让云逍十分满意。 他点点头,接着又问:“上海县成了附郭县,以后少不了各种掣肘,你就没有一点怨言?” “为国效力,何惧艰险?”夏允彝不假思索地答道,接着又‘嘿嘿’一笑,“这不是还有国师撑腰吗?” 云逍跟着笑了,“你就不问问,是谁来担任知府?” 夏允彝道:“是谁?” 云逍叹道:“陛下钦定了一位,我却有些犹豫,怕他难当大任。” 黄宗羲好奇地问道:“敢问国师,陛下钦定的人选又是何人?” 云逍指了指夏允彝,“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啊!”夏允彝大吃一惊。 上海县令是正七品,而松江知府却是正五品。 朝廷还有意,把松江府的品级,提高到正四品,跟苏州府并列。 这中间隔着多少级? 况且夏允彝本来就是举人出身,当个县令就饱受人诟病。 一下子攒升到正四品知府,那还不知道招来多少非议。 云逍盯着夏允彝:“能担得起吗?” 夏允彝稍作沉吟,随即昂起头:“下官愿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云逍满意地点点头,接着看向黄宗羲:“上海县令一职,由你来接任!” “学生,叩谢恩师知遇之恩!”黄宗羲感到嗓子眼堵得慌,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二人的才学、智慧,都算得上是当世顶流。 可有才华、能干事是一回事,有没有人用你,又是另外一回事。 戚继光的本事大不大? 因为跟张居正走得近,被万历猜忌,最终只能落得个抑郁而终。 能遇到国师这样的伯乐,死而无憾了。 “上海县,是我大明未来面向四海的门户。我将这扇门的钥匙,交到了你们手中。” “戮力同心,鞠躬尽瘁。莫要辜负了这方水土,更莫要辜负了我对你们的期许。” 夏允彝与黄宗羲肃然起身,胸中热血奔涌。 云逍挥手示意二人坐下,然后看向正喝闷酒的方以智:“听说你要出家当和尚,这是为什么?”方以智的手猛地一抖,酒杯里的酒洒了出来。 第1390章 西班牙人的最后通牒 第1390章 西班牙人的最后通牒 方以智从海上归来之后,由于心中有愧,于是就有了出家为僧的念头。 夏允彝颇为好奇地问道:“方兄何故出家?” 云逍摇头一笑。 他知道这个开山大弟子,历史上不光是个物理学家,还是个哲学家,儒、释、道无一不通。 哲学家的想法,自然无法以常理来揣度。 并且大明亡国后,方以智心灰意冷之下,还真出家当了和尚。 方以智心虚地看了云逍一眼,支支吾吾地说道:“弟子想心无旁骛地专注于科学,因此想出家为僧,这样也就少了世俗干扰。”黄宗羲奇道:“专注科学,与出家有什么关联?密之兄莫不是情场失意,这才有了出家的念头?” “我在拜入师尊门下之时,就立志将毕生之力,倾注于科学之道,怎会儿女情长,为情所困?” 方以智矢口否认,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曾向‘师娘’求爱过。 云逍冷着脸说道:“当了和尚,就真的能心无旁骛了?有多少僧人,怀搂娇娘口念经,不负如来不负卿?” 方以智讪讪道:“佛门清净地,哪有师尊说的那么不堪。” 夏允彝和黄宗羲心中暗笑,国师是道士,也难怪会如此贬低和尚。 花和尚倒是有一些,怎么可能会如此荒唐? 云逍接着训斥道:“既然你想不为世俗打扰,那索性净了身,去当个太监。” 方以智感到下身一凉,连忙摇头道:“弟子再也不敢说出家为僧的话了。” “这还差不多。” 云逍神色稍霁,还准备把这个弟子当生产队的驴一样……不,委以重任,甚至传承衣钵,怎么能让他去当和尚? 云逍接着说道:“要是真的为情所困,你也不必压抑在心里,到底是哪个女子伤了你的心,告诉为师,为师登门为你提亲!” 方以智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绝无此事,更不敢劳驾师尊。” 正说话间,一名男子匆匆走入酒肆,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 这人身穿武官官服,绯袍虎补,浑身更是自然而然地透着一股子肃杀之气。 酒肆内的众人被他目光一扫,顿时感到后心一阵凉飕飕的感觉。 云逍认出是刘兴祚,开口问道:“出了什么事?” 刘兴祚穿着官服跑到这种地方,显然是出了紧急的事情。 刘兴祚快步上前,将一封电报放在桌子上,低声说道:“广州海事总督府发来的急电,陛下请国师酌情处置!” 云逍皱了皱眉头,拿起电报,扫了一眼,脸色陡然一沉,目光凌厉如刀,“佛郎机人,好大的胆子!” 夏允彝心中一凛,还是第一次见到国师如此震怒。 他拿起电报看了几眼,也是神色大变。 这封电报,是海事总督王家桢转发的西班牙国书。 与其说是国书,不如说是措辞极其强硬、甚至可以说是狂妄无礼的最后通牒。 西班牙人突然扣押十五艘大明商船。 前往吕宋与其交涉的,海事总督府经历司经历(从五品)阎尔梅,也被西班牙人扣押。 让云逍更为震怒的是,西班牙人对旅居吕宋的明人扬起屠刀,血腥屠杀了5000人之多。 还不止这些。 占据马六甲(马来西亚马六甲州)的葡萄牙人,也封锁海峡,查扣大明商船二十余艘。 西班牙驻吕宋总督宣称,这只是对大明的小小告诫。 他们提出了两个要求。 其一,立刻释放天主教传教士马太,并以大明皇帝的名义,向教廷致歉。 其二,向西班牙开放广州、上海、泉州等十几处口岸,不仅是西班牙的商船,战舰也可以直接驶入港口。 若不答应,他们将彻底封锁大明通往海外的所有通道,甚至不惜对大明本土发起进攻。 “岂有此理!” 年轻的黄宗羲当场便炸了,一拳砸在桌案上。 “泰西蛮夷,弹丸小国,也敢如此要挟我煌煌大明!真当我大明水师是摆设不成?” “国师,下官请命,即刻发兵,荡平还将,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佛郎机人诛杀殆尽!” 相比之下,年长一些的夏允彝虽然同样怒火中烧,却要沉稳许多。 他深知南洋贸易对如今大明的重要性,一旦开战,无论胜负,维系着朝廷财政半壁江山的商路都将受到重创。 夏允彝忧心忡忡地对云逍说道:“国师,佛郎机人此举,气焰嚣张,其心可诛!但海外贸易乃我朝经济命脉所在,战端一开,影响甚巨,还请国师三思啊!” 在他看来,这无疑是一个两难的绝境。 打,则海贸中断,经济受损。 不打,则国威扫地,后患无穷。 况且大明那么多的商船,还有大明的官员、子民被扣押,不可能置之不顾。 “走,回行在!” 云逍站起身,举步朝酒肆外面走去,众人紧随其后。 等他们离开许久,酒肆中顿时沸腾了起来。 -------------云逍等人回到行在,崇祯已经召集随驾官员议事。 崇祯和大臣们的意见出奇的一致,打! 原因无他,目睹长兴岛海战之后,君臣的自信心都爆棚了,觉得完全可以轻松荡平海疆。再说了,这场仗非打不可。 早在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就搞了一次大屠杀。 由于吕宋的华人日渐增多,并且掌握着巨大的财富,引起西班牙人的贪婪和猜忌,于是开始排华。 西班牙人先是广布谣言,说明商密谋勾结大明官军,即将入侵菲律宾,随后开始虐待当地华民。 无奈之下,华民只好扯起明朝大旗,打算以此震慑西班牙殖民者,促其收敛。 西班牙总督下令收缴华人武器,并以“登记户籍”为借口,诱骗华民集中到马尼拉城内。 接着突然关闭马尼拉城门,在城内逐户搜杀华民,甚至连老人、儿童也不放过。 逃至城外的华民被西班牙骑兵追杀,或被诱骗投降后集体处决。此次大屠杀,共计25000华民被杀,占当时吕宋华民总数的八成以上,华民的财产全部被西班牙人瓜分。 消息传到大明后,福建巡抚徐学聚上疏请求征讨西班牙。 但朝廷因“??寇未平、国库空虚”,仅派官员前往马尼拉进行“谴责”,没有采取任何实质行动。 (《明史·列传·卷二百一十一》外国四载:三十二年十二月议上,帝曰:“嶷等欺诳朝廷,生衅海外,致二万商民尽膏锋刃,损威辱国,死有余辜,即枭首传示海上。吕宋酋擅杀商民,抚按官议罪以闻。”学聚等乃移檄吕宋,数以擅杀罪,令送死者妻子归,竟不能讨也。其后,华人复稍稍往,而蛮人利中.国互市,亦不拒,久之复成聚。) 一句“竟不能讨也”,道尽多少无奈和悲凉,同时也让万历皇帝遗臭万年,同时也让海外华民心寒。 第1391章 不宜开战? 第1391章 不宜开战? 正是因为大明朝廷,对西班牙人第一次屠杀华民的软弱应对,给吕宋华民留下无穷后患。 原有的历史时空上,在后来的八十多年时间里,先后发生了三次针对华民的大屠杀。 尤其是在崇祯十二年,西班牙当局又一次对华民举起屠刀,屠杀持续三个多月,近三万华民惨遭屠戮。 崇祯倒是比万历有血性,事发后,派遣郑芝龙进攻吕宋,然而最终因军饷等原因,不得不收兵了事。 而这一次与万历年间的大屠杀,性质还有所不同。 西班牙人不仅屠杀吕宋华民,还扣押了大明的官员、商船。 关系到朝廷的尊严和利益,哪怕是再怎么保守的大臣,也毫不犹豫地站在主战派这一边。 远在京中的内阁收到了电报后,在陈奏崇祯的电文中也是极力主战。 京中更是民意沸腾,喊杀声一片,这也是由于近年来大明武德充沛,只有大明打别人,还没有别人打大明。 如今泰西红夷胆敢主动挑起战端,杀大明的子民,抢大明的商船,扣大明的官员,那还得了? 最为积极的是由勋贵集团组建的富贵商团,甚至准备组织船队,前往吕宋与西班牙人一战。 倒不是这帮勋贵有多少爱国之心,而是想借此机会,把富贵商团的生意,从陆地扩张到大海上。 这几年富贵商团在缅佃抢……不,生意做的红红火火,野心也大了,想在海贸中分得一杯羹。 战,肯定是要战的,至于怎么战,还需要深思熟虑。 崇祯与随驾的大臣们商议了半晌,也没拿出个像样的章程来。 原因很简单,在场的除了孙传庭知道海事,其他没有一个懂海战的。 就连做了多年海事总督的孙传庭,对于海战交战也是门外汉。 并且对于西班牙人的兵力、战舰数量也所知不多,自然无法制定出作战计划。 云逍赶到行在后,见大侄子和大臣们统一意见,都主张与西班牙人一战,不由得老怀大慰。 在如今这个时代,君臣好战是一件大好事。 大航海时代已经开启,若是大明继续封闭在陆地上,那云逍可真该担忧大明的将来了。崇祯正要征询云逍的意见,太监前来禀报,登莱水师千户林阿凤及海防道武官奉旨觐见。 如今在上海县,懂海战的也只有水师和海防道的武官,崇祯召见他们,正是为了吕宋的事情。 崇祯立即宣几人觐见。 不多久,海防道的三名武官和一身戎装的林阿凤,大步走了进来。 云逍见到英姿飒爽的林阿凤,心里不由得赞了一声。 行礼参见之后,林阿凤瞪了一眼坐在左侧首位的云逍。 “这女人,心中怨念颇深啊。”云逍心中无奈地一声叹息。 他却不知道,林阿凤的怨念,却因为**才子而起。 你的弟子都知道求爱,你这死道士却装什么清高? 崇祯没有留意到这些,迫不及待地问道:“哪位爱卿,知晓吕宋佛郎机人虚实?” 海防道的三名武官,都是大眼瞪小眼。 海防道刚刚被大清洗过一次,这三位都是从其他卫所调过来的,哪里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吕宋的事情。 林阿凤朗声说道:“末将知晓!” 崇祯大喜,“林将军速即道来!” 林阿凤侃侃而谈,如数家珍。 其实此时西班牙在吕宋的兵力,尤其是海军力量,远弱于在大西洋和美洲的舰队。 在吕宋的驻军,主要任务是保护马尼拉港,威慑周边岛屿及保障‘马尼拉大帆船贸易’,因此战舰数量和吨位都十分有限。 主力战舰是马尼拉大帆船,常年维持在三到五艘,是西班牙在菲律宾最核心的大型船只。 马尼拉大帆船是一种木制帆船,并非是纯粹的战舰,主要航行于马尼拉与墨西戈之间,用于跨太平洋贸易。 这种船配备20门以下的青铜炮,射程有限,航速慢,转向不灵活,更适合运输而非海战。 另外西班牙人还有20艘左右的小型战船,巡逻艇和桨帆船,主要靠人力划桨,适合浅海。 正是因为海军力量薄弱,西班牙人在吕宋修筑大量防御工事,以陆地堡垒弥补海军不足。 并且西班牙人的驻军也是少的可怜。 西班牙本土士兵仅有800人左右,外加1500人上下的殖民地雇佣军与土著武装。 因此西班牙在吕宋的军事策略以守成为主,应对威胁的能力有限。 万历三十七年,荷兰人曾经攻打过马尼拉。在荷兰人并没有投入主力舰队的情况下,西班牙凭借堡垒,和从墨西戈调派的援军,才勉强将其击退。 万历三十一年针对华民的那场大屠杀,其实西班牙人也是极度担心大明报复,一度做出准备撤出马尼拉的准备。 谁知万历不争气,让西班牙人虚惊一场。 听了林阿凤的禀报,崇祯和大臣们面面相觑。 就这? 谁给佛郎机人的勇气,胆敢扣人扣船,屠杀大明子民,甚至扬言要攻打大明本土? 搞了半天,居然是虚张声势! 李标开口问道:“林将军,你莫非弄错了?” 孙传庭接过话头说道:“本官任海事总督时,吕宋佛郎机人的兵力、战舰大致如此。”刘兴祚也跟着说道:“这些年,为了追查瞿汝夔的下落,曾派遣大量锦衣卫进入吕宋,回报的军情也如林将军所言。” “蕞尔小国,焉敢如此猖獗!” 李标的鼻子都气歪了。 这么点兵力,这么点战舰,居然吹那么大的牛啤,让大明君臣费了这么多脑子。 着实有些气人。 崇祯也是意兴阑珊。 好歹也是统领十数万大军,御驾亲征过的。 这么弱的敌人,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崇祯看向林阿凤,“林将军,若是以你为将,统领多少战舰、兵士,可荡平吕宋?” 林阿凤不假思索地答道:“三艘战舰,八百水师健儿足矣!” 崇祯大喜,就要下旨的时候,云逍忽然开口:“陛下,此时不宜开启战端。” 崇祯和大臣们全都愣住了。 大明第一好战分子,居然说不宜开战? 第1392章 这个,还有这个,大明全都要 第1392章 这个,还有这个,大明全都要 云逍接着说道:“不仅不向佛郎机宣战,还应请佛郎机派遣使者,前来上海县商谈,双方以和为贵,不以战争来解决争端。” 李标、孙传庭对视一眼,都是会心一笑。 以和为贵,不以战争解决争端? 国师什么时候不吃肉,改吃素了? 其他大臣都是面面相觑。 这次可不是什么争端,而是被佛郎机人骑到大明的脖子上了。 还谈什么以和为贵? 林阿凤难以置信地看着云逍。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啊,这道士竟是银样蜡枪头。 堂堂大明国师,怎么能这么怂? 崇祯会心地一笑,问道:“国师莫非另有谋划?” 还得是大侄子,知道叔父的脾气。 他会跟西方蛮夷以和为贵? 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 “取坤舆万国全图来!”云逍想了想,朝随堂太监吩咐了一声。 崇祯和大臣们精神一振。 国师这是又准备传经布道了! 在场的绝大多数人,对大明意外的地方,都是两眼一抹黑。 国师能亲自教导,给大家开眼界,那自然是千载难逢的事情。很快,两名太监抬着一卷地图过来,云逍让他们直接在大殿中央铺展开来。 众人围着地图,云逍开始了这次授课。 他拿着一根细杆,指着地图的一处:“这里就是吕宋,被干系辣人称之为菲律宾。” 大明初期至中期,对葡萄牙和西班牙人傻傻分不清,统称为佛郎机。 随着接触增多,逐渐区分出西班牙与葡萄牙,把葡萄牙继续沿用佛郎机,而把西班牙称之为‘干系辣’。 此时葡萄牙被西班牙吞并(1640年才恢复独立),这期间在南洋的据点受西班牙节制,因此二者实为一体,都称作佛郎机也没错。 “干系辣殖民吕宋,并非是要占据其领土,而是把这里当做贸易中转站。” “大明的货物,运输到吕宋,又从吕宋横跨大洋,抵达亚墨利加(北美),将大明商品换取白银,最终将白银运至干系辣本土。” 云逍结合地图,将此时由西班牙人把持的太平洋—美洲—大西洋航线,向崇祯等人做了简要介绍。 “而我大明的海贸,有将近四成份额,是通过吕宋走这条航线,赚取的利益不足整条航线贸易的两成,八成以上利益被干系辣人赚走。” 云逍的这番话,顿时让崇祯和很多大臣的眼睛都红了。 其实这也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情。 大明以皇家海贸公司为主的海贸,近一半的货物,只不过输送到马尼拉,倒手转让给西班牙人。 由于航程短,风险相对较小,自然只能拿小头。 而西班牙人掌握着太平洋—美洲—大西洋航线,也就等于掌握一条黄金通道,自然是大赚而特赚。 眼红也没用,西班牙掌握的这条航线,是用不计其数的水手尸体铺出来的。 而大明航海故步自封两百年,如今才是重新起步。 论远洋航海,距离当年郑和下西洋的水平都还有不小的差距,与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这些老牌航海强国相比,相差甚远。 现在即使击败西班牙人,也无法完全掌控这条航线。 另外西班牙是美洲最早的殖民者,至今仍是美洲最庞大的殖民势力,其殖民地范围涵盖中美洲、南美洲大部分地区。 大明即使掌握了航线,要想把货物横跨大洋卖到美洲,换成白银,也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总不能现在直接打到美洲去,把西班牙人的殖民地全都给抢了。 “而我大明超过一半的货物,则是输送到这里,和这里,然后被佛郎机和红毛夷运送到泰西。” “这里的咽喉要道,被佛郎机人控制。而巴达维亚,则是被红毛夷(荷兰)控制。” 云逍接着在马六甲海峡的位置重重地一点。 接着他将细杆从马六甲海峡,移到巴达维亚(雅加达)。 跟运送到吕宋的商品差不多,大明的海商与南洋的贸易往来,其实就是把货物输送到马六甲和巴达维亚,再由葡萄牙人和荷兰人倒运到欧洲。 只不过葡萄牙人和荷兰人,走的航线略有不同。 孙传庭皱着眉头说道:“如此说来,若是拿下吕宋,大明海外贸易的两条航线,岂不是全都断了?” 其他稍有见识的大臣,都是眉头大皱。 端掉吕宋的西班牙人,美洲的这条商路自然也就断了。 如今葡萄牙就是西班牙的附庸,到时候葡萄牙人封锁马六甲海峡,通往欧洲的这条航线等于也断了。 这是大明朝廷绝对不能接受的结果,每一条航线,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大臣们一阵窃窃私语。 “难道真的要与夷人妥协?” “西夷屠我大明子民,扣押朝廷命官以及大量商船,岂能就此善罢甘休?” “可海外贸易,占据我大明赋税半壁江山,一旦开战,后果不堪设想啊!” ……“国师定有良策!”崇祯不慌不忙地看向云逍。 内事不决问叔父,外事不决也问,一点毛病没有。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况且干系辣人肆意屠戮我大明子民,血海深仇,必须以血还血。” “否则,‘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岂不是成了一句空谈?岂不让我大明海外子民寒心?” 云逍斩钉截铁地说道。 林阿凤暗中竖起大拇指。 这才是我仰慕的那个臭道士嘛! 孙传庭问道:“那海外贸易中断,又该如何解决?” “大海茫茫,谁规定航线非得是西夷的?” “这条航线,大明要了。”“这一条通往泰西的航线,大明也要了。” “等拿下这两条航线,商路不就不会中断了?” 云逍笑着对众人说道。 崇祯及众臣都是瞪大眼睛。 要了这个,还要这个,国师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林阿凤惊讶地看着云逍。 自己只是想攻占吕宋,夺了人家的据点。 这道士倒好,连航线都想夺过来。 真他娘的霸道,不过我喜欢! 半晌,崇祯苦笑着问道:“国师,你之前说过不宜擅启战端,要以和为贵。况且以大明现有水师实力,能否吃下这两条航线?” 第1393章 你管这个叫合作? 第1393章 你管这个叫合作? “先来说说,能否吞掉航线的问题。” 云逍用细杆在地图上,比划出南洋至欧洲的航线。 这条航线,是从大明出发,穿过马六甲海峡,经印度洋,绕过好望角,沿非.洲西海岸北上,最终抵达欧洲。 “这条航线,以前由佛郎机人独家掌控,近年荷兰人崛起,即将取而代之。” “而此时佛郎机受干系辣统治,被肆意压榨盘剥,国内动荡不安,已经无瑕顾及海外利益。” 云逍把葡萄牙此时的局势,大致地向崇祯等人介绍了一遍。此时的葡萄牙,仍处于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之下。 但不再是以前的被动附庸,而是发展为主动反抗。 那是因为西班牙人盘剥的太狠了,对葡萄牙不是吸血,而是榨油。 葡萄牙的核心利益,就是海外殖民贸易。 东方的贸易,被荷兰人抢了大半。 占了葡萄牙殖民收入70%以上的巴西核心产糖区,也被荷兰人给抢了。 就在这种背景下,西班牙为维持连年不断的战争所需的庞大开支,强制葡萄牙承担高额税负,甚至将其殖民地收入直接没收。 如此一来,葡萄牙商人与贵族的财富大幅缩水。 这倒也罢了。作为西班牙附庸,葡萄牙的舰队和兵力,还被强制调往欧洲战场,被打得头破血流。 兔子急了还要咬人,何况也曾经阔过的葡萄牙。 就在这几年,葡萄牙已经暗中与英、法联络,通过谈判换取军事援助。 (1640年,葡萄牙独立,摆脱西班牙统治。) 云逍用细杆在马六甲海峡的位置点了一下,“因此,佛郎机正处于最为虚弱的时刻,正是大明取而代之的绝佳时机。” 孙传庭指着地图上缅佃南部海域的位置,问道:“郑芝龙水师在这里?” 云逍点头说道:“正是。” 自从去年攻打缅佃,郑芝龙水师大部就被调到安达曼海域。 南北夹击缅佃成功之后,水师就一直驻扎在那里。 当然了,他们在那里也没闲着,云逍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十分特殊的任务。 孙传庭难以置信地说道:“攻打缅佃的时候,国师就已经开始谋划佛郎机人的航线?” 大臣们无不骇然,随即大殿中一片赞叹声。 不得不说一句:国师,真的是高瞻远瞩啊! 林阿凤在心里嘀咕道:这道士,果然一肚子坏水,当初我就是被他这么给骗了! 云逍笑笑不语。 如今这年头,一条航线的价值,根本无法以金钱来衡量。 完全可以肯定地说,掌握一条海上贸易航线,就掌握了国运。 葡萄牙、西班牙、荷兰,以及后来居上的英吉利,概莫能外。如今葡萄牙衰落,荷兰又还没有打到历史上“海上马车夫”的巅峰时刻。 这时候不去抢夺大明到欧洲的航线,更待何时? 否则又怎么可能让整整一支舰队,不顾消耗,长期停留在那种鬼地方? 孙传庭随即想到一个问题,向云逍问道:“我大明与红毛夷(荷兰)是朋友,抢占佛郎机的沿海据点,独霸航线,势必会与红毛夷发生冲突,那又该如何处置?” 云逍淡然一笑,“能合作最好,分他们一杯羹也是未尝不可。若是不能合作……大海之上,向来是弱肉强食!” 大明与荷兰签订了世界历史上第一份平等条约——《梁横岛条约》,是货真价实的盟友。 这些年大明从荷兰获得了大量造船、航海技术。同时还借助荷兰军官训练水师,促使大明水师朝着正规海军蜕变。 当然了,荷兰人也得到了巨大的好处。 他们不光是获得了当世最先进的火炮、火枪,还通过与大明的贸易,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的葡萄牙,就是任由荷兰拿捏的软柿子,专瞅他们的殖民地下手。 抢了葡萄牙在巴西东北部的核心产糖区,从此垄断了全球蔗糖贸易的30%。 又攻占了葡萄牙在非.洲的安哥拉部分港口,那里是重要的黑奴贸易中转站。 对葡萄牙人占据的东方航线,荷兰人早就垂涎三尺。 眼看到了摘葡萄的时候,大明这时候突然出手,肯定会侵占到荷兰人的利益。 在巨大的利益驱使下,《梁横岛条约》恐怕也难以约束,双方少不了会爆发冲突。不过,那又如何? 能逼着他们签订平等条约,同样也有实力逼迫他们让出到嘴边的利益。 并且某个能够未卜先知的道士,在‘推演天机’后得出一个结论。 荷兰为了跟抢占海外市场,从北大西洋到印度,到美洲,不光是跟西班牙,跟英吉利也是冲突不断。 两年后,会与西班牙爆发唐斯海战,再然后与英吉利爆发全面战争。 并且就在明年,荷兰国内会爆发一场“郁金香泡沫”。 从今年开始,郁金香球茎价格不断暴涨,到明年最高峰时,甚至飙升到单株可以卖到一栋豪宅的价格。 随后又暴跌,导致大量商人破产,险些引发一场大规模金融危机。这种状况下,再跟大明这个‘盟友’翻脸,显然是极不明智的事情。 而此时的荷兰,国家权力被商业寡头、贵族和新教教会控制的,他们最懂得权衡利弊。 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说,此时都是夺取大明到欧洲航线的最佳时机。 “再说另外一条航线。” 云逍将话题转移到西班牙掌握的太平洋—美洲—大西洋航线上。 “以大明现有海上实力,包括战舰、商船数量,以及航海能力,还无法完全吞并,只能采取与干系辣合作的策略。” 崇祯的眉头皱了一下,“合作?” 李标开口道:“此时民意沸腾,与西夷合作,不仅有损朝廷威严,助长西夷气焰,更难以平息民意。” 云逍笑道:“先把吕宋的干系辣人,杀的干干净净,占据吕宋,然后再与他们商谈合作事宜。如此一来,大明的威严不会受损,更不会有什么民意。” 崇祯愕然:“啊?” 众多大臣全都以怪异的眼神看着云逍。 把人杀光了,占了人家的地盘,然后再跟人家谈合作。 国师是不是对‘合作’二字,有什么误解? 第1394章 朕的,朕的,全都是朕的! 第1394章 朕的,朕的,全都是朕的! “为何以这种眼神看我?” 云逍迎着众人异样的目光,笑着说道。 李标苦笑道:“一旦开战,佛郎机人岂会坐下来与大明商谈?” 另有一人跟着说道:“如此作为,更是有失仁厚,日后与西夷交往,岂不会更加艰难。” 很多大臣都纷纷点头附和。 杀人、夺地,再与人家商谈合作。 人家会跟你坐下来谈吗? 这一战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扩大海上贸易,日后跟泰西诸国做更多的生意。坏名声传出去了,谁敢跟你做生意? “诸位!” 云逍提高了声音,大殿内渐渐安静了下来。 “诸位首先要弄清楚一件事情,泰西诸国,并非是我大明这样的礼仪之邦。” “泰西白人,也不是经过数千年华.夏文明熏陶的汉人!” 云逍用细杆在欧洲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发出一声冷笑。 “这里是战乱频发的混乱之地,是弱肉强食的丛林。” “这里的人,是毫无礼义廉耻的蛮夷,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强盗、骗子、窃贼,不,在他们的观念中,就没有所谓的善恶!” “他们不吃仁义这一套,尊崇的是强者为王。我大明推崇的一切道德标准,是绝对行不通的,反倒会被他们视作软弱!”云逍实在是太了解白皮了。 他们就是一群尚未完全进化……至少在道德伦理层面,还处于最原始的阶段。 哪怕是四百年后,他们掌握了整个世界的财富,套上了西装,再用各种舆论工具粉饰,依然没有完全褪尽兽性。 “要想让他们坐下来与大明和谈,唯一的办法,就是打服了他们,杀他们的人,夺他们的地,让他们感觉到恐惧、疼痛!” 云逍的话,如同当头棒喝,很多大臣顿时醒悟过来。 他们习惯性的把欧洲列国,当成了跟大明一样的文明过度,也就用习惯性的思维,去看待西夷人,用惯有的方式跟他们打交道。 “国师所言极是!”孙传庭大声附和道,“西夷畏威而不怀德,之前也正是把红毛夷打服了之后,才有了《横山岛条约》。”林阿凤一脸狐疑地看着云逍。 一个道士,怎么会对西方蛮夷,了解的如此透彻? 崇祯看着地图,苦笑道:“朕还是孤陋寡闻了,看来日后要多国师讨教才是。” 李标有些担心地问道:“若是将佛郎机人逼急了,不与大明合作,那又该如何?” 云逍笑了笑,笃定地说道:“哪怕是打断了他们的脊梁骨,他们也会咬牙咽下,哭着喊着跟大明合作。” 崇祯好奇地问道:“国师为何如此确定?莫非佛郎机国内出现了内乱?” 云逍笑着将西班牙现在面临的局势,以及将来的趋势,向众人讲述了一遍。 现在的西班牙,可谓是内忧外患,堪比历史上十年后的大明。 西班牙这个欧洲首个‘日不落帝国’,是完全建立在对美洲的白银掠夺之上,而不是本土经济提升,属于典型的外向型掠夺经济。 从一百多年前开始至今,西班牙人从美洲掠夺的白银超两万吨。 这是个什么概念? 相当于占全球白银总产量的80%。 然而被抢来的银山,却并没有用于工业、农业或者是技术革新等生产性投资。 反倒被王室用于战争、享乐。 结果白银过剩,引发了价格革命,物价不断暴涨,底层平民因成本飙升大量破产。 随着荷、英这些后起之秀的崛起,不断侵占西班牙的殖民地和据点,切断了殖民资源供应链,依赖白银的财政体系,也就跟着崩溃了。 (1607-1647年,西班牙先后四次宣布破产,掠夺了两万吨白银的国家一次接着一次破产,就问神奇不神奇)再加上西班牙主导了与新教国家之间的三十年战争,现在已经到了崩塌的边缘。 而这几年,正是西班牙从日不落跌落到二流国家的分水岭。 “此时的干系辣,就如同一座摇摇欲坠的高楼。” “如果他们失去吕宋至亚墨利加(美洲)的这条航线,就等于被摧毁了一根重要的梁柱,随时都会崩塌。” “因此,哪怕是我们夺取吕宋,将屠戮我大明子民的官员、士兵全部斩尽杀绝,他们也只能乖乖认了,不得不坐下来同我们和谈。” 云逍的一番分析,让崇祯和大臣们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李标捋着胡须说道,“干系辣如此羸弱,竟然还敢如此凶残狷狂,西方蛮夷之秉性,可见一斑!”他接着向崇祯说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陛下,国师之谋,臣身为赞同!” 崇祯连连点头。 孙传庭振奋击掌:“如此一来,就可以强迫干系辣,与大明共享这条航线。然后再徐徐图之,将航线彻底攥于手中!” “不错!不过,这还不是大明的终极目标!” 云逍看向地图,目光灼灼。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用三到五年,完全掌握吕宋至亚墨利加的商路!” “然后再用十年……十年要是不够,那就用数十年、百年,将这片土地,全部纳入我大明版图!” 崇祯和大臣们看到云逍在地图上画的圈,全都呆住了。那地方,相当于三四个大明的疆土,这真的能吃的下? 国师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这里盛产粮食,大明现有的玉米、红薯、土豆,都是产自这里。” “这里还适宜种植棉花、烟草、橡胶、甘蔗、大豆等作物。” 云逍的话,让崇祯和大臣们的眼睛渐渐发亮,然后开始发红。 对于崇祯这个皇帝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开疆扩土。 如果将大明疆土扩张数倍……崇祯想到这里,心头不禁一阵颤栗。 就问古往今来,有哪个皇帝能有如此丰功伟绩? 那不是什么千古一帝,而是万古一帝!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太祖成祖,统统都弱爆了! 另外,就是粮食! 粮食就是江山社稷,有了粮食,就意味着江山永固。 大明直到现在都还缺粮,饿死人的现象依然还有。 打下这片疆土,这里种粮食,那里也种粮食,还愁没粮吃? 百姓吃饱了肚子,还会造反,还愁江山不能永固? 崇祯的脑海中,有一个疯狂的声音不断地在叫喊:“朕的,朕的,全都是朕的!” 第1395章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第1395章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不光是崇祯,大臣们也被云逍的图谋,给撩的热血沸腾。 疆土、粮食,对于他们而言或许并不怎么重要。 他们在意的是权、钱、名。 这么大的疆土,并且还是盛产粮食、经济作物的膏腴之地,需要派出官员去管理不是? 如此一来,权有了,钱也随之而来。 大明疆土扩张,这得是多大的功劳,赏赐少不了吧? 青史之上,是不是也得给打下疆土的文臣武将们,轻描淡写地写上那么一笔?“这里不光盛产作物!” “在这片广袤的疆土之上,还蕴藏着金、银、铜、煤、铁、煤……等矿物,储藏量当世无双!” 云逍再次丢出一个大饼。 崇祯和大臣们眼睛亮的吓人,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云逍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由得会心一笑。 老是在华.夏这片土地上斗来斗去,又有什么意思? 外面大片的无主之地,这时候不去抢……不,开发,非得让西方的强盗抢占? 崇祯吞咽了一下口水,强压住心头的兴奋,向云逍问道:“如此广袤的疆土,大明果真,果真能据为己有?” 也不怪他心有疑虑。是个正常人,都会担心吃多了会消化不良。 那可是数倍于大明的土地啊!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云逍。 云逍斩钉截铁地说道:“完全吃得下,并且易如反掌!” 得到他确定的答复,崇祯和大臣们再次振奋。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他们会认为这绝对是大忽悠。 可国师这么说,那肯定是能行,根本就不用怀疑。 接着云逍给众人一番分析。 “在百余年前,嗯,准确的说,是弘治五年之前,这两块大陆完全与世隔绝,生活着很多土著。” “弘治五年,一个叫哥伦布西夷率先抵达,随后泰西诸国纷纷前往,以血腥手段对大陆进行殖民,大肆掠夺、屠戮土著,开辟出很多殖民地。” (美洲被发现前,原住民数量一直没有定论,因缺乏完整人口统计资料,学者估算差异较大,大致在1400万—1亿之间,被欧洲殖民者屠杀三成多,间接死亡的不计其数) 崇祯和文官们眼睛亮了起来。 拯救大陆土著于水火,不光是师出有名,还能够在史书上大书而特书的啊! 啥,抢地盘?怎么能这么说大明的正义之师? “这里不光是物产丰富,打下来之后,也适合管理,完全可以开辟成我大明的海外疆土,永久纳入大明版图。” 这可不是云逍瞎忽悠。 美洲的原住民虽然数量多,却基本上处于原始社会,用的武器和战术仍停留在青铜器时代,甚至是石器时代的水平。 并且美洲不产马,原住民以前甚至从未见过骑兵。 因此征服原住民,根本就没有任何难度。 欧洲的殖民者派驻美洲的兵力,也是十分有限。 毕竟诸国人口基数小,欧洲又正在打仗,不可能在殖民地派驻太多的兵力。 驻军最多的西班牙,此时在美洲的兵力也才是两万多人,并且还是分散在各处。 在美洲的欧洲殖民者,除了荷兰这个新锐采取的是扩张与争夺策略,西、英、法等国都采取的是镇压与守成,甚至是防御性生存策略。 再说了,以大明现有的军队实力,又有谁能撄其锋芒? 大明还有一个欧洲白皮们永远也达不到的优势,那就是统治和管理的水平。 数千年积累下来的国家管理经验,又岂是只有区区数百年,甚至是几十年的强盗能比的? 只要打下了美洲,不光是能站稳脚跟,还能够长治久安,将美洲打造成另一个华.夏。 “不过,还有一个极为致命的问题,必须尽快着手解决。” 就在众人被撩的邪火中烧的时候,云逍忽然给他们泼了一瓢凉水。 崇祯顿时急了,“有何难解之处?” “人口!” “如此广阔的大陆,需要数以千万计的人口去填充!” 云逍所说的问题,绝对不是小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即使征服了整个美洲,汉人太少,很快就会被原住民稀释掉。 毕竟以华.夏的道德观,不可能像白皮那样,心安理得地对原住民进行大规模的屠杀。 到时候反被原住民给同化,甚至是弄出个畸形的民族出来,那才叫大罪过。 听了云逍的担忧,崇祯和大臣们全都笑了起来。 自古以来,华.夏就推崇多子多福的人口观。 只要有粮食,还愁没人口? 崇祯当即对李标说道:“内阁要立即拿出一个章程来,鼓励百姓生育!” 李标笑呵呵地应道:“这可是造福千秋万代的大好事,内阁岂敢怠慢?” 云逍哑然失笑,接着想象到将来满世界都是华民的景象,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只要占据了美洲,以后整个世界都是汉人的,欧洲的白皮们怎么都不可能逆天改命。 即使数百年后大明亡了,可汉人的血脉、道统,却绝不可能消亡。 紧接着云逍又想到,这下子等于是把大漂亮给彻底忽悠没了,忍不住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将来那个没有大漂亮的世界,一定会是相当美好的吧! 李标、孙传庭等大臣心中一阵赞叹。 什么叫高瞻远瞩,什么叫胸怀天下,这就是了。 孔圣人奠定了华.夏文化之基,而当世圣人却奠定了华.夏广袤无边的疆土。 当然了,他们的这些想法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把国师捧的太高,未必是好事。 云逍朝边上记录的起居注官说道:“之前说的这些,要稍加润色。”崇祯以威严的眼神瞥了起居注官一眼。 那翰林院出身的官员连连点头。 今天君臣谈论的事情,将来必定会载入青史,并且还是浓墨重彩的那种。 身为起居注官,当然知道怎么润色。 否则即使不掉脑袋,将来也会被写史书的官员以及后人给骂得狗血淋头。 “诸位!” 云逍用细杆在地图上画了一大圈,接着朗声说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皆是王土!” “我等岂能将大明疆土弃于海外?又岂能坐视王土,遭蛮夷肆意践踏?” 孙传庭大声说道:“此乃大明之耻也!陛下,臣请命,愿领军渡海,为大明收复故土!”李标也跟着躬身说道:“臣虽老迈,也愿为陛下牧守海外疆土!” 其他文臣武将也都纷纷请缨。 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好像是突然发现自己遗失多年的财宝被人强占了,急着要抢回来一般。 这道士,还这些当官的,可真够不要脸的……林阿凤心中想着,向崇祯单膝跪地,大声说道:“末将愿为海路先锋!” 第1396章 明国,外强中干 第1396章 明国,外强中干 看到被成功忽悠……不,正向激励的大侄子和大臣们,云逍的心情大好。 “老天爷,你若是真的让我肩负使命穿越过来,那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我就可以尽情地享受生活,游山玩水玩美……咳咳!” “就等着静观大明,不,整个华.夏一族的崛起,随后永居世界之巅!” --------------- 制定作战方案的事情,云逍并未参与。 云大真人向来只把控宏观,微操自有大侄子和大臣们。方案出来了之后,他也就是提出了一点小小的修改意见。 作战的方案并不复杂。 第一步,态度和蔼地请西班牙人,派遣使团到上海来和谈。 当然了,和谈之前必须释放被扣押的大明官员和商船,这样才有的谈。 至于和谈的条件嘛,都是可以考虑的。 当然了,西班牙人提出释放传教士马太的条件,是没办法达成了,人都已经臭了,送回去不大好。 第二步,就是在和谈破裂后,立即对西班牙宣战。 届时,李魁奇和郑芝龙两大舰队,同时攻击吕宋和马六甲。 当然了,和谈破裂的具体时间,取决于郑芝龙舰队什么时候能抵达马六甲。第三步,继续与西班牙和谈。 真心停止战争、共赴和平、合作共赢的那种。 西班牙要是不想和平,太平洋的这条航线就废了,就看他们是否能承受的住。 针对这个方案,云逍提出了两点修改意见。 第一,在缅南制造一场叛乱,造成局势即将失控,郑芝龙舰队无法脱身的假象。 葡萄牙、荷兰在缅佃都有据点。 郑芝龙舰队长期停留在达曼海湾,他们不可能没有提防。 打葡萄牙,不光是针对他们一方,还必须防着荷兰这个盟友。 必须在荷兰人反应过来之前,就迅速占据马六甲,不给他们试图染指的机会。 另外缅南也的确需要再清洗一次。刚太平没几天,又有一些猴子开始闹腾了,借着这次机会,好好敲打敲打。 云逍提的第二个修改意见,是在攻占马六甲和吕宋之后,郑芝龙舰队立即转身回头,一路攻占葡萄牙人的据点、港口。 尤其是要在孟加拉湾,必须占据重要港口。 那是因为,此时印度最重要的棉花种植地,就在古吉拉特和孟加拉,出海必经孟加拉湾。 印度棉花,正是如今大明最为重要的战略物资之一。 掌握了重要港口,也就等于把印度棉花的贸易自主权,牢牢掌握在大明手中。 印度西海岸的古里(卡利卡特),也是必须要收复的。 注意是收复,而不是攻克。 古里,是此时印度洋西海岸的核心基地。当年郑和下西洋,这里是船队重要的贸易中转站,也是淡水、粮食和蔬菜的供给基地。 另外,这里还是大明的固有疆土……真有其事,绝非找借口吞并他国疆土。 永乐年间,朝廷就在这里设立了古里官厂,他们的国王,需要大明皇帝诏封才算是合法。 如今大明收回来,合理合法吧? (后世某些数典忘祖之徒,叫嚣着大明疆土不如螨清大,纯属他娘的扯淡。大明在东南亚、印度,设置了大量宣慰司、外府、官厂,有些地方派有官员、驻军,甚至把海关开到孟加拉的拉吉答港收税。日月所照皆为汉土,是照实叙述,可不是吹出来的。) 等拿下古里,基本上就等于彻底拿下了葡萄牙人的这条航线。 接下来如何开辟商路,跟波斯人和欧洲白皮做生意,就要交给商人们了。等彻底掌控商路,随后就是照准机会,把手伸入欧罗巴,不去掺和他们打仗,当个搅屎棍还是可以的。 --------------- 数日后,《大明日报》上刊登了官方文章,阐述了解决吕宋争端的方针,算是朝廷对沸腾的民意做出回应。 文章开始就强调,强调“国虽大,好战必亡”。 声称自古以来,华.夏就是礼仪之邦,从不兴不义之征。 加之自崇祯二年末开始,连年对外战争,建奴、蒙古、朝鲜、缅佃……几乎没有一天停歇,导致朝廷国库近乎枯竭。 将士们也是怨声载道,民怨沸腾。 况且吕宋是化外之地,远离大明本土,妄自与西班牙人开战,到时候必定会耗费无数,劳民伤财。 因此应该以和为贵,和平解决争端,云云。 报纸一出来,顿时引起官民一片哗然。 甚至有很多人跑到位于南京的《大明日报》(江南版)编辑部,询问文章作者是谁,并对其祖宗十八代致以含妈量极高的诚挚问候。 与此同时,朝廷电令位于广州的海事总督府,与吕宋的西班牙总督联络。 王家桢立即派出官员前往澳门,与葡萄牙人一番商谈后,乘船前往吕宋。 就在大明的官员抵达吕宋的同时,西班牙人在大明内部的细作,也将刺探到的消息汇总到了总督府。 --------------- “明国,怕了!” 西班牙此时派驻吕宋的总督,名叫塞瓦斯蒂安??乌尔塔多??德??科奎拉,听说大明准备和谈,不加掩饰地向几位客人表达了心中的不屑。 一共有四位客人,都身穿带着巴洛克风格的燕尾服、紧身胸衣和马甲,剪裁合身,装饰华丽,正是此时西方传教士的标准打扮。 西班牙殖民者统治殖民地,靠的可不光是刀剑枪炮,还有传教士,其核心任务是通过宗教皈依,实现精神、文化殖民。 此时在吕宋,一共有四大天主教修会:奥古斯丁会、方济各会、多明我会以及耶苏会。 他们不光是充当着政治调解、文化压制的角色。 同时也是经济殖民的主要成员。 他们手中掌握着大量土地,垄断着蔗糖贸易,甚至直接参与奴隶贸易,每一个修会都是富得流油。 “总督大人,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这或许是明国有意麻痹我们。”一名老者皱着眉头说道,正是耶苏会的瞿太素,教名依纳爵。 一名传教士笑道:“依纳爵神父,用你们明国人的话来说,明国这就是外强中干。” 另外两名传教士都是一阵嘲笑。 瞿太素在心中一声叹息:“以前的明国,的确是外强中干,可如今,却有一个云逍子啊!” 第1397章 命贱如狗 第1397章 命贱如狗 “依纳爵神父,我知道你的担忧,也明白你的意图!” 科奎拉总督看了一眼瞿太素的神色,无奈地摇摇头。 “五十多年前,明国军备废弛、民众懦弱,且当时明国正专注于北方蒙古、辽东女真等威胁,海防更是形同虚设。” “而我西班牙帝国,正如不落的太阳,拥有欧洲最强大的陆军‘西班牙方阵’,和最强大的海军‘无敌舰队’,无论是在陆地,还是海上,都拥有着绝对的力量。” “只需要几千名士兵,再加上菲律宾、??岛仆从军,两万多人的军人,就可以轻易征服整个明国。” “到时候,建立一个以明国皇帝为名义,实际由西班牙帝国掌控的过度,将天主的福音传播古老的东方大地。” 刻奎拉总督说的这些,并非是吹嘘,而是真实存在的事情。 这个计划,是时任菲律宾总督弗朗西斯科提出,后来又经过继任者不断完善。 计划很美好。 出动2000-6000名西班牙士兵(含火枪兵、骑兵),辅以菲律宾土著,并联合??国武士,共计25000人。 甚至还制定好了进攻的路线。 以马尼拉为基地,先攻占蛙岛(时称大员),作为跳板。 再沿福建沿海登陆,逐步占领泉州、福州等港口,进而向内陆推进。计划的第一步,是控制沿海港口,切断大明海外贸易,迫使朝廷屈服。 随后建立一个傀儡政权,以天主教来统治整个大明。 理想很丰满,然而现实太骨感。 西班牙当时正与英、荷争夺海上霸权,随后无敌舰队被英击败。 随后又陷入与其他新教国家的纷争之中。 另外西班牙还要维持美洲、欧洲的庞大殖民体系,王室根本难以抽调足够兵力远征大明。 再加上利玛窦等传教士进入大明后,对大明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西班牙人才意识到自己天真了。 一个人口过亿、疆域辽阔,并且依然能够组织‘三大征’,拥有强大军事动员能力的庞大帝国,仅凭两万人就能轻易征服,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不过这一未实施的计划,也并不是毫无作用。 计划成了西方殖民势力,大规模侵入华.夏的一次试探性构想,为日后殖民者的入侵留下了伏笔。 “依纳爵神父,我知道你毕生的理想,就是继承利玛窦神父的遗志,让主的光辉照耀明国。” “然而我不得不十分沮丧地告诉你,现在的王国已经失去了攻打明国的力量,而明国却日渐强大,你的理想,也只能是梦想。” “明国重新崛起,不仅摧毁了教会在明国的所有势力,还严重威胁到王国的贸易,这次扣押明国的商船和官员,屠杀菲律宾华民,只不过是对明国的恫吓罢了,绝不可能开启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刻奎拉的表情中透着无奈与沮丧。随着帝国的没落,他这个总督的日子,也越发的不好过了。 大明中兴,并且毫不掩饰地展现出了向外扩张的意图。 刻奎拉也只能采取最为极端的手段,来延缓大明的扩张。 这次大明官员和奸细带来的消息,无疑是证明了他的决策是正确的。 瞿太素叹道:“总督阁下,我承认我的理想是不可能实现。我只是担心,明国的示弱,是一个阴谋,我太了解他们的国师云逍子了。” “依纳爵神父,这里是菲律宾,我们拥有坚固的堡垒,曾经在这里粉碎过荷兰人的野心。” “并且从亚墨利加调派的两艘风帆战舰,已经在途中了,很快就可以抵达马尼拉,即使是荷兰人和英吉利人联合,也休想获胜。” “没错,以前我们是曾经在郑芝龙手中失败过,那只是太大意了,并不能证明明国的水师,已经拥有在海上击败西班牙战舰的实力。” 刻奎拉有骄傲的理由。 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虽然已经名不符实。 但是凭借海防要塞,对付一帮东方海盗组成的水师,这点底气还是有的。 瞿太素还要劝说,刻奎拉摆手说道:“接下来我们该考虑的,是选派使者,以及向明国索取什么条件。” 瞿太素在心里叹了一声。 希望是自己多心了吧,云逍子应该不会有那么大的胃口。 刻奎拉接着说道:“依纳爵神父,安抚华民的事情,就交给耶苏会了。” 瞿太素恭敬地应道:“传播主的福音,那是耶苏会的职责。”天主教在菲律宾的四大修会,所控制的区域和肩负的责任,各不相同。 耶苏会的传教范围包括马尼拉,以及棉兰老岛边缘地区。 同时还有一个职责,就是对马尼拉的华民进行强制传教洗脑。 与之前在大明温文尔雅的传教方式不同,耶苏会在菲律宾,对华民采取的是极其简单、残暴的方式。 法律上明文规定,所有华民必须皈依天主教。 拒绝者被视为异教徒,会被剥夺财产或驱逐,甚至是直接处死。 华民的儿童,会被强制脱离家庭,接受天主教的教育,并禁止学习汉语或祭祀祖先。 春节祭祖、丧葬仪式等华人传统习俗,一律被禁止。华民家中的神龛、祖先牌位会,被捣毁、焚烧,甚至公开处决坚持传统的华人长者。 而针对华民所推行的宗教压迫与文化灭绝制度,幕后制定者正是瞿太素。 --------------- 马尼拉城外,八连区。 一名白人传教士带着十几名西班牙士兵和菲律宾土著仆兵,踩着坑坑洼洼的小路,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密密麻麻的房屋之间。 “猪圈!” 白人传教士一不小心,一只脚踩到一个水坑里,一只脚满是泥污,华丽的袍服上也溅了不少。 边上一座窝棚前,一个正在泥坑里玩耍的华民孩童,只有四五岁的样子,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咧嘴一笑。 白人传教士恼羞成怒,朝着身后的士兵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 两名土著仆兵冲过去,将华民男孩儿抓住。 一声惨叫之后,他的舌头被生生割掉,被土著仆兵随手丢进泥坑里。 看着满口鲜血的华民孩童,白人传教士和士兵们一阵大笑。 附近的华民看到这一幕,神情呆滞、麻木,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那是因为,这里是马尼拉华民的居住区……不,被圈禁的‘猪圈’。 在这里,华民命贱如狗。 第1398章 海外弃民 第1398章 海外弃民 此时的马尼拉,所有华民都被强制集中居住在八连区(后世马尼拉唐人街前身)。 也就是巴掌大的地方,周长仅3里,却容纳了约近万名华华民。 由于房屋密集,卫生状况极其恶劣,被西班牙人轻蔑地称之为‘猪圈’。 八连区四周就是一座巨大的囚牢,周围设置有栅栏和岗哨。 华民进出,必须持西班牙总督府签发的通行证,夜间禁止外出。 违反者,可以被随意殴打,甚至直接处死。 西班牙人会定期突袭八连区,搜查所谓的违禁品,比如武器、未皈依天主教的神像,并借机洗劫财物。 这就是远离故土的华民,凄惨的生存状况。 为了管理华民,西班牙人从中挑选头面人物作为代表,被称作是“甲必丹”。 他们只是西班牙人统治华民的中介工具。 职责很简单,也就是传达总督府政令,代收华民赋税,调解内部纠纷。 当西班牙人与华人发生冲突时,还会充当代表去劝降华民。 论身份地位,他们在华民中算是头面人物,然而在西班牙人面前,比起二鬼子还不如。 在华民的眼里,甲必丹又是叛徒,因此他们往往两头不讨好。 在万历三十一年的大屠杀中,华民奋起反抗。 有的甲必丹试图居中调停,却被华民殴打至重伤。 同时又被西班牙人指责纵容叛乱,被直接处决。 陈仁杰就是一名‘甲丹必’。 他之所以被西班牙人指作代表,是因为在马尼拉华民中,陈氏家族是大族,人丁众多,而他是族长。 今天早上的时候,陈仁杰接到通知,有教会的传教士前来,所有甲必丹到八连区的教堂集中,有大事宣布。 陈仁杰和其他三名甲必丹都是惶恐不安。 前些日子,在卡兰巴垦荒区,红毛鬼杀了5000多华民。 听说还扣押了大明大量商船,和大明海事总督府的一名官员。 这次突然召集所有甲必丹,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说不定就跟万历三十一年那次一样,对吕宋的所有华民展开大屠杀。 陈仁杰和其他甲必丹,来到位于八连区中央的教堂。 教堂不大,却是八连区最好的房子,与周围华民居住的破旧房屋、窝棚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里不光是被传教士用来布道,还用于传达总督府的政令。 陈仁杰等人来到教堂外,在广场上等了片刻,一名白人传教士带着十几名士兵出现了。 陈仁杰等人慌忙下跪,就如同卑贱的奴仆拜见主人。 在西班牙人眼里,华民的命甚至不如牲口,为他们做事的甲必丹也是如此。 但凡是在礼仪上稍有差池,轻则大骂,重则被送去垦荒。 “你们这些低贱的黄皮猪!”白人传教士在一张椅子上坐下,高高在上地看着身前跪着的甲必丹,倨傲地开口。 “你们正满心期待着,明国会来拯救你们。甚至有些人,在酝酿着发动暴乱。” 听了传教士的话,四名甲必丹惊恐万状,把身子伏的更低了。 陈仁杰心中一震,一只手摸向裤腿。 “清醒过来吧,我的奴仆们。你们的母国,把你们当做粪便一样抛弃了” 传教士一声冷笑,将一张报纸丢在陈仁杰的脸上。 陈仁杰认识字,捧着报纸看了几眼,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然后他在心里发出一声充满绝望的哀嚎:“朝廷,真的抛弃我们了!” 传教士又训了一会儿话,然后带着护兵大摇大摆地去了。三名甲必丹顿时炸了。 “姓陈的,你不是拍着胸脯对咱们说,朝廷绝不会坐视不管的吗?” “也不怪他,咱们离开故土,流落海外,就不算是大明子民,是海外弃民,朝廷自然不会管咱们死活。” “妈的,要用咱们的时候,一纸官文就征召咱们去卖命,用不上咱们,就不管咱们的死活了!” …… 一名甲必丹咬牙说道:“不如,咱们跟潘和五一样,直接反了他狗日的!” 他所说的潘和五,在菲律宾华人当中可是赫赫有名。 万历二十一年,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达斯马里纳斯,率军舰进攻菲律宾附近岛屿。 由于人手不够,便强征了250名华民上船充当桨手,潘和五被任命为哨官。 在航行途中,西班牙人对华人非打即骂,甚至有华人被活活打死。 潘和五带领剩下华人奋起反抗,将船上包括总督在内的西班牙人,几乎尽数杀死。 随后潘和五等驾驶战舰,直驶至交趾,在那里居住下来。 (后世西沙群岛的和五岛,就是纪念潘和五) 一名年长的甲必丹苦笑道:“反?咱们赤手空拳的,红毛鬼又有了防备,咱们拿什么去造反?” 另外一人叹道:“罢了,反正红毛鬼不会对咱们再大开杀戒,好死不如赖活,还是就这么着吧。” “老子给红毛鬼当牛马,族人和子子孙孙都逃不掉这个命,老子不甘心!”陈仁杰恨恨地跺跺脚,大步离开教堂。 在途径一片棚户的时候,看到一个妇人抱着满嘴是血的孩童痛哭,很多华民在边上看着。 陈仁杰问清楚事情的原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匆匆回到居所。 陈氏家族在马尼拉华民中,是首屈一指的大族。 陈仁杰的家道还算是殷实,在八连区有一座三进院落。 他回到家里,直奔后宅而去,来到西边的耳房,一脚踹开房门,然后径自冲了进去。 谁知他的前脚刚踏入房屋,寒光一闪,一口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陈家主,下次再这么冒失,脑袋可就要跟脖子分家了。” 一名虬髯汉子收起刀,从容回到床上坐下。陈仁杰将报纸丢在床上,狠狠地盯着虬髯汉子:“萧如芷,你说朝廷绝不会抛下吕宋的子民,这又怎么解释!” “朝廷要是不管你们,派老子这锦衣卫千户,跑到这鬼地方来作甚?” 虬髯汉子名为‘萧如芷’,名字和相貌反差极大。 (萧氏为锦衣卫世家,萧如芷与其兄萧如兰均为锦衣卫千户。李自成攻破京城时,兄弟二人皆力战而亡,全家十余口随后自尽,是锦衣卫中少见的殉国世家) 他瞥了一眼报纸,‘呵’了一声,随后淡淡地说道:“收拾一下,找几个精干的族人,晚上随我去海边接人!” 陈仁杰疑惑地问道:“接人?” 萧如芷压低声音:“朝廷的兵!” 第1399章 曹变蛟,天狼军 第1399章 曹变蛟,天狼军 丑初,墨蓝夜空中缀满星辰。 浪涛汹涌,浪尖托着银辉冲击在岸边礁石,被摔的粉碎。 海滩杂乱的礁石中,潜藏着十几人,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海上,正是锦衣卫千户萧如芷和陈氏宗族的人。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望眼欲穿的众人,总算是看到海面上的动静。 大海上忽然闪动了几下亮光,如果不是留心观察,还以为是随着海水起伏闪烁的星光。 正百无聊赖地嚼着螃蟹腿的萧如芷,啐了一口在地上,沉声说道:“来了,回信号!” 一名陈氏族人掀开一盏气死风灯上的厚实黑布,随即又盖上,如此反复三次。 海面上也立即有了回应,连续闪动三次灯光。 “走!” 萧如芷拔出腰刀,直奔海边而去。 不多久,三艘渔船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朝着岸边驶来。 不等渔船靠岸,陈家的人迅速冲入海中,用力将渔船推到沙滩上搁浅。 大批人从渔船上下来,卸下大量物资,然后直奔海滩而来。 借助微弱的星光,勉强可以看清来人的装束。 都是头戴??直檐盔,土黄色新式军装,身着短裤,脚穿草鞋。 身上斜挎着崇祯式步枪,背后插着一把蛮刀,腰间还佩着两支短柄火铳。 这身装扮,与传统的军人形象大相径庭。 然而这些人个个都是身材精壮,透着一股子令人生畏的悍勇之气。 一百多人站在一起,如同一群蓄势待发的狼,充满了凶悍与攻击性。 陈仁杰从未见过这样的大明士兵,惊疑地向萧如芷问道:“他们果真是朝廷派来的兵?” 萧如芷喝道:“废话少说,速即离开!” 陈仁杰赶忙带着众人,迅速撤离海滩,另外又安排族人,将三艘渔船驾驶到远处凿沉。 众人来到一处事先准备好的隐蔽洞穴。 从始至终,没有一名兵卒出声,行进间整齐有序,宛如一支训练有素的狼。 到了空旷的洞穴,陈仁杰命人亮灯。 萧如芷朝着将士问道:“锦衣卫千户萧如芷在此,是哪位将军带队?” 一名年轻军官走了出来,朗声回道:“天狼军,总兵官曹变蛟在此!” 萧如芷神色一凛,行了个军礼,“原来是曹总兵和天狼兵,失敬了!” 陈仁杰和陈氏族人,还不知道曹变蛟和天狼军的威名。 他们只是觉得来的兵太少了,充其量也才是150人。 然而萧如芷却是觉得,朝廷派曹变蛟这个总兵官,带着一百多天狼军,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 原因无他,无论是带队的曹变蛟,还是天狼军,实在是太有名了。 曹变蛟‘勇贯三军’的威名,大明军中无人不知。 而天狼军,则是以‘能攻善战,交死战争’闻名天下的狼兵改编而成。 广西狼兵的历史渊源,可上溯至宋代,而盛行于大明。 狼兵,本是广西土司组建的地方武装。 后被朝廷多次抽调,以‘耐苦战、善山地、敢冲锋’著称于世,勇悍绝伦,威名赫赫。 现如今的天狼军,则是在云南战事之后,国师云逍子提议朝廷,从广西狼兵中抽调精锐组建而成,是一支专门用于山地作战和近身搏杀的特种部队。 并且国师云逍子,还特意指定曹变蛟为领军总兵官。 天狼军成军之后,多半时间在缅佃练兵……练兵的对象,正是那些不服王化的野猴子。 狼兵本就悍勇,整编后的天狼军,又配备了当世最先进的火器,战斗力也就可想而知。 这次朝廷竟然调派天狼军,并且是总兵官曹变蛟亲自领军,大大出乎萧如芷的意料。 曹变蛟笑道:“国师亲自安排的,我也就带儿郎们过来,跟红毛鬼一起玩玩儿。” 萧如芷跟着笑:“这帮红毛鬼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竟然有这样的造化,让曹将军和天狼军来送他们上路。” 正说话间,陈仁杰走过来。 他向曹变蛟跪地,恭敬地说道:“草民陈仁杰,拜见将军!草民代吕宋所有海外弃民,叩谢朝廷救命大恩!” “海外弃民?” 曹变蛟摆摆手,“国师说了,华.夏衣冠,无论身居何处,都是我大明子民。红毛鬼敢欺负你们,那就砍了他们的脑袋当尿壶!” “国师说,咱们这些流落海外的,不是弃民,也是大明子民?”陈仁杰的嘴皮子哆嗦起来,眼圈也开始泛红。吕宋距离大明本土并不算远,多少能收到从国内传来的消息。 传闻中,国师就是神仙下凡,专门拯救受苦受难的百姓的,比观音菩萨、妈祖娘娘都还要灵验。 没想到,他竟然还惦记着他们这些猪狗不如的弃民! 十几个陈氏族人,也是满心激动,感到浑身都是暖融融的。 曹变蛟拉起陈仁杰,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等杀光了红毛鬼,这里就是咱大明的疆土了,当家做主的是咱大明的官府,你们就是吕宋的百姓。” “朝廷准备在吕宋设官府?” 陈仁杰精神大振,随即看到众多狼兵,却又有些迟疑,“将军,马尼拉有红毛鬼和生番加起来,足有三千人之多,并且还修筑有城堡,朝廷的兵是不是……” 曹变蛟笑道:“咋,你还嫌咱们人少了?本总兵还嫌来的人多了呢!” 萧如芷拍拍陈仁杰的肩膀,跟着说道:“这位可是曹将军,带来的是天狼军,手里的火枪也不是烧火棍。” 曹变蛟指着地上一堆被油布严密包裹着的东西,笑着说道:“这次咱们还带着兵仗局新出的神器,专门来招呼红毛鬼。” 陈仁杰和陈氏族人将信将疑。 萧如芷道:“带的衣服呢?让狼兵们换上,然后趁夜摸黑进八连区。” 陈仁杰赶忙吩咐族人,然后问道:“什么时候攻打马尼拉城?” 曹变蛟道:“快了,等水师的战舰一到,就直接攻城。” 萧如芷笑着说道:“马尼拉城里的红毛鬼总督,还一门心思准备着跟朝廷和谈,讨要更多的好处呢!” 曹变蛟冷笑:“杀大明的人,扣大明的官和船,还想着要好处?那帮子红毛夷人,还以为‘犯我大明者,远必诛’是句玩笑话吧?” 第1400章 禽兽不如 第1400章 禽兽不如 广州。 不仅是岭南军政与经济之核心,还是在崇祯三年开海前,大明对外贸易唯一枢纽。 时至今日,虽然大明全面开放海贸,广州依然是大明乃至当今世界,最繁荣的自由贸易中心之一。 越秀山脚,有一座园林名为‘小云林’,建于嘉靖年间。 园林内,建筑绕池,叠石为山,花竹辉蔽。 由于园林建造者信道,因此院内建筑名称、风格,无不透着道教文化。 小云林号称广州四大名园,然而毕竟是岭南之地,与金陵、苏州的名园相比,还是远远不如。 不过等再过些时日,小云林的名号必定会冠绝岭南,甚至是直追江南名园。 那是因为,园林内近日入住了一名道士。 当然不是寻常道士,而是当世道门第一人,权倾朝野的国师云逍子。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国师住过的地方,日后必定是名动天下。 云逍来广州,也是无奈之举。 与西班牙开战,关系到大明的国运,乃至华.夏一族将来的命运走向,云逍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由于消息传递不便,自然不能在上海指挥调度,广州却是最佳选择。 而广州的衙门众多,两广总督府、海事总督府、广东巡抚、广州知府、海关,这么多衙门凑在一块儿,寻常人根本镇不住。 于是乎,也只能辛劳国师大人走一趟了。 当然了,不需要他亲自指挥,他只需掌舵,另外镇住各路牛鬼蛇神。 此时,云逍正在小云林的水云居中接见广东要员。 “佛郎机(西班牙)使团昨日抵达广州,正使名为桑德,是佛郎机人在吕宋的皇家审检庭首席法官。” “今晨,使团向总督府发来公文,再次重申之前谈的条件,态度倨傲且极为狷狂。” “请国师示下,何时开始与他们商谈,又该如何谈?” 说话的是两广总督张镜心,四十来岁,气质儒雅、沉稳,却是个能臣,主政两广数年,建树颇多。 “先拖着,拖够一个月,也就够了。”云逍淡淡地说道。 和谈? 想屁吃呢!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西班牙人和谈,拖到郑芝龙舰队攻下马六甲也就是了。 顿了一下,云逍问道:“阎尔梅以及被他们扣押的商船,全都放了没有?” 海事总督王家桢答道:“阎尔梅以及随行官吏,商船上的商贾、水手,已经全部放归,商船却扣押着不放。” 云逍点点头,“人没事就好。” 张镜心接着说道:“佛郎机人声称,必须释放耶苏会传教士马太,他们才会归还被扣押的部分商船。” “商船就先寄存在他们那里。”云逍笑着摆摆手,“至于马太……告诉他们,马太正在被押往广州的途中。”广州知府黄士俊开口道:“佛郎机使团贪得无厌,嫌弃驿馆的招待不周,大肆索要酒肉、美食,以及……女人。” “他们想吃什么,喝什么,全部满足他们。至于女人……”云逍笑了笑,“弄一些母狗、母羊过去也就是了。” 张镜心、王家桢等人全都瞪大眼睛。 黄士俊诧异地问道:“莫非佛郎机人喜食母狗、母羊?” 云逍摇头一笑,“对于泰西夷人而言,母狗、母羊不只是能吃,还另有用处。按我说的去安排吧,他们一定会十分满意的!” 官员们面面相觑,却又不便再多问什么。 ----------------城西,怀远驿。 这里是广州专门招待海外商人的驿馆。 每年的四、五月,是番舶来广州的繁忙时节。 一艘艘商船载着象牙、犀角、龙脑、沉香等珍贵货物陆续抵岸。 大部分货物会在广州本地进行招商销售,转化为现银。 这些交易会向所有人开放,即使手头拮据的平民百姓也能参与其中,寻找可能的商机。 番舶交易结束后,船只无法立即启航,必须等待风向转为东北才能出海。 这段时间里,洋商们不能一直住在船上,于是官府兴建了怀远驿,为洋商们提供了一个舒适的休息场所。 说是驿馆,其实就是一条长街,足足有一百二十间房屋。 此时,西班牙菲律宾总督府派出的使团,占据了其中的十间房屋。 驿馆内外,以及使团成员居住的房屋外,都有全副武装的军士把守,任何人都不得靠近,使团的人也无法离开。 这样的场景,以前怀远驿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吸来了大量洋商观望。 这时,十几个苦力推着一车车粮油、大肉蔬菜,还有人牵着狗、羊,浩浩荡荡地朝怀远驿而来。 洋商们都是困惑不解。 招待使团,弄这么多的活物干什么? 街口。 府丞沈毓明苦着脸对知府黄士俊说道:“府尊,国师让咱们好生款待红毛鬼,这样不会惹怒他们吧?” 黄士俊板着脸说道:“这是国师亲自安排的,你敢抗命?” 沈毓明跺跺脚,唉声叹气:“这,这也太……”使团的人要找女人,官府自然不会满足这样的无理要求。 哪怕是城内最低贱的窑姐,也绝对不会伺候红毛鬼。 那是因为,他们不光是跟牲口一样折磨人,还带着要命的病……杨梅大疮。 这玩意儿就是白皮带到广东来的,所有又叫广东疮。 一旦染上命都难保,并且还是身体溃烂而亡,谁又会为了几两银子,去挣这个要命的钱? 直接拒绝使团的红毛鬼也就是了,国师怎么送狗和羊给他们? 这不是故意羞辱他们吗? 黄士俊拿出官威,“沈府丞,还不快去!”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沈毓明只得硬着头皮去了。没过多久,沈毓明急匆匆地返回。 黄士俊见他脸色异常难看,好奇地问道:“沈府丞,莫非佛郎机人羞辱了你?” 沈毓明摇摇头,“那倒没有,反倒是欣然笑纳。” 黄士俊奇道:“那你为何……” “那些牲口,还没等我离开,就迫不及待地……” 沈毓明狠狠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忍不住动了粗口。 黄士俊顿时恍然大悟,愤愤地说道:“罔顾人伦的禽兽!” 第1401章 此土永属华夏,海宇永宁 第1401章 此土永属华夏,海宇永宁 翌日,知府黄士俊来到东莞县,向正在巡视的云逍做了禀报。 随行官员听了,无不瞠目结舌。 陪同云逍的广东巡抚林贽愤然道:“泰西夷人尚未开化,本官早有所闻,却不曾想到,竟是与禽兽无异!” 其他官员也都纷纷出声斥责。 “夷人,非人也!” “简直是禽兽不如!” …… 云逍哂然一笑。对于白皮的嗜好,他并没有感到意外。 一直到后世二十一世纪,欧罗巴的那个童话王国,以及大漂亮国等地,还保留着合法的动物技院。 更何况是这个年代? 其实白皮与动物之间跨越种族的爱恋,有着深厚的历史底蕴,与三哥跟三嫂之恋还是有所区别的。 这与他们的传统和信仰有关。 天主教徒将神与信徒之间的关系,类比成牧羊人与羊的关系。 因此他们认为,人和兽之间来点跨种族交流,是‘纯洁的献祭’。 因此在教徒的观念中,羊被赋予了神圣的地位,教徒与羊之间的爱情,成为了一种精神上的献祭。 他们认为,与羊发生点超越友谊的关系,非但无罪,反而带有纯洁的意味。 因此白皮们的观念中,这就是文明。 云逍见随行众人震惊之余,脸上都满是鄙夷,显然对于做出这等兽行的白皮们,打心底瞧不起。 “由此事可以看出,绝不能以我大明的礼制、伦理,去度量泰西夷人。” 云逍出言提醒众人。 “他们就是未曾开化的蛮夷,以后与他们打交道,切不可一味地讲什么仁义道德。” “另外,将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夷人来到大明,要提前做好一些预防,防止他们将疾病、恶习带入我大明。” “凡是进入大明的夷人,必须进行严格查验,是否携带恶疾以及违禁品。另外还要颁布禁令,严禁大明女子与西夷通婚。” 云逍想到后世的一些乱象,无奈地摇摇头,说这么多也算是防范于未然。 巡抚林贽拱手领命:“下官这就拿出章程,上奏朝廷,绝不容许这等有悖人伦之事,在大明出现。” 云逍点点头,不再纠缠此事。 随后他在县城中随意走了一圈,不禁有些意兴阑珊。 前世的时候,他也跟很多男人一样,对东莞的大名仰慕已久。 奈何囊中羞涩,一直没能如愿。 而此时的东莞,以莞香和盐业为主,还远远算不上繁华,更不会有后世让人向往的场所。 云逍正准备打道回广州的时候,海事总督府派人前来禀报,荷兰和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人,向总督府递书求见。 云逍笑了笑,“都是吃荤的豺狼,这是嗅着味儿来了!”如今西班牙日暮西山,荷兰和英吉利都是虎视眈眈,伺机取而代之。 荷兰想要夺取西班牙在东南亚的殖民地,垄断东方的贸易。 而英吉利把手伸到印度的同时,也把目光投向了大明。 这次西班牙人做出要跟大明开战的架势,他们嗅到了机会,自然不会错失。 双方一旦开战,不管是哪方获胜,他们都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从战败方身上撕下一大块肉来。 云逍想了想,朝海事总督府的官员说道:“让王总督回复荷兰和英吉利的人,五日后,让他们去见我。” 等拿下西班牙人的航线之后,接下来就要沿着航线,逐步向波斯、欧洲进军。 一是为了做生意,不然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等传统奢侈品,以及大批量的棉布,从哪儿赚银子去? 二是为了促进中西方交流……好吧,说人话就是充当搅屎棍。 让白皮们,不管是盎格鲁-撒克逊,还是日耳曼、高卢鸡,长期陷入战乱,永无崛起之日。 其实在另一个历史时空中,某个著名搅屎棍国家就是这么做的。 因此不管这次荷兰和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来意如何,云逍都要见上一见,弄清楚他们的底细。 -------------- 尼科巴群岛。 这里位于孟加拉湾东南部,东濒安达曼海。 北边安达曼群岛隔着十度海峡,南边则是与苏门答腊岛相望。这后世这里被印度占据,此时却是不毛之地,生存着为数不多的土著。 大尼科巴岛,是尼科巴群岛中面积最大的岛屿。 此时,海岛东海岸的海湾中,停泊着一艘风帆战舰,赫然悬挂着大明的国旗。 海岛最为醒目的一座山丘上,一群正在忙碌着,从装束上可以看出,正是大明水师将士。 领头的水师将领,正是郑芝虎。 他正指挥着一群军士,竖起一块石碑。 石碑上的文字清晰可见: 大明崇祯九年夏,舟师巡海至此。 岛曰:‘蟹钳’,地处孟加拉湾之南,控大洋要冲。?? 勘其地,隶大明疆域;纪其事,立石为证。 昭示万邦:此土永属华.夏,海宇永宁。郑芝虎看着石碑,摸了摸脑袋,向身边的亲卫问道:“咱们这是立了多少块碑了?” 亲卫如数家珍:“从北边到这里,一共走了二十七座岛,立了二十七块碑!” 郑芝虎苦笑道:“真是搞不懂国师,这到底是个啥意思,把咱弄到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每到一处都要立一块碑。” 亲卫嘿嘿笑道:“小的觉得啊,这就跟老虎每到一地都会撒泡尿是一个道理,意思是要告诉别的野兽,这是咱的地盘,谁也别到这儿来晃悠。” 郑芝龙一巴掌拍在亲卫的后脑勺上,笑骂道:“敢这么编排国师,就不怕被他老人家知道了,罚你在这儿守一辈子荒岛!” 亲卫顿时吓得脸都白了。 郑芝龙看了一眼石碑,摇了摇头,嘀咕道:“以前被人叫做‘鸟粪专使’,如今到处立碑,该不会又多出个‘巨鼋将军’吧?” 这时,负责瞭望的军士突然大声叫道:“船上打出旗语,咱们的主力舰队到了,让咱们迅速汇合!” 郑芝虎定睛看去,果然看到远处的海面上,一支舰队正浩浩荡荡地朝这边驶来。 郑芝虎大喜道:“儿郎们,要做大买卖了,回船,去满剌加,干红毛鬼!” 他是福建水师的核心将领,自然是知道舰队停留在缅南海域的目的,是为了对付马六甲的佛郎机人。 此时主力舰队倾巢出动,意味着大战即将开始。 这段时间,郑芝虎立碑都快立疯了,如今有了大仗可打,又如何不兴奋? 第1402章 亚齐港 第1402章 亚齐港 旗舰云逍子号,船尾廊台。 福建水师政委阎应元看着海面上乘风破浪的舰船,向身旁的郑芝龙问道:“向佛郎机人开战之后,他们势必不会善罢甘休。若是船师倾巢出动,我大明有几分胜算?” 郑芝龙不假思索地说道:“绝无胜算!” 这话倒也不是长别人威风,灭自己志气。 郑芝龙以前当海盗时,与西方海上强国都打过交道。 此时的福建水师,除了旗舰云逍子号之外,还有3艘大型盖伦船、5艘新型荷式亚哈特船,再加上巡航舰、纵火船、快船等小型舰船,加起来有三十多艘。如此规模的舰队,在东方已经算是一股极为强横的力量。 然而与西班牙、荷兰、英吉利等欧洲海上强国的海军力量相比,却还远远不如。 别的不说,就拿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来做对比。 无敌舰队有150艘主力盖伦船,外加850艘辅助船,3000余门炮。 若是真的倾巢出动,大明的两支水师加起来都不够看。 郑芝龙接着笑道:“政委也不必担心什么,红毛番在泰西也是强敌环伺,不可能倾巢出动,越过万里海疆,来与我大明水师决战,那样也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阎应元摇摇头,“郑将军莫非还没看出来,国师让水师在沿途占据险要海岛,意图就是在等驱除西夷之后,然后夺其海上商路,染指泰西贸易,终久是会与泰西海上强国,有一次生死之战啊!” “国师早有谋划,政委又担心什么?” “政委莫非忘了,上海县的造船厂已经成功造出铁甲舰,不出十年,我大明水师必将雄霸汪洋!” 说到这里,郑芝龙感到身体有些燥热起来。 统领船师打通海上商路,非他莫属,到时候自己也能跟三宝太监一样名留青史。 而自己以前不过是个海盗啊! 这时,大副进来禀报:“即将抵达亚齐港,前面的战舰发旗语询问,是否在此停靠。” 郑芝龙吩咐道:“传令下去,停靠亚齐港补给。” 亚齐港位于苏门答腊(印尼)最北端,是此时太平洋到印度洋船只的重要补给点。此时的苏门答腊,尚未形成统一政权,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 以亚齐港为中心的亚齐苏丹国,称霸北部。 南部多政权并立,而中部还处于原始部落的状态。 郑和下西洋时,由于苏门答腊岛地处马六甲海峡西侧,是印度洋与南海贸易的关键枢纽,成为船队补给、贸易的重要站点。 苏门答腊岛上的多个政权,尤其是沿海贸易城邦,曾主动与大明建立朝贡关系。 因此这些小国从名义上,算是大明的藩属。 不过与朝鲜、琉球等典型大明藩属国不同。 苏门答腊岛上的政权向大明朝贡,主要是为了获取贸易利益,而不是在政治、军事上依赖大明保护。 而大明也未对这些小国的内部事务进行干涉。时至今日,苏门答腊各小国与大明的朝贡关系,已经不复存在。 再加上葡萄牙、荷兰的势力东侵,大明在这里的影响力降低为零。 此时控制亚齐港的亚齐苏丹国,绝对不算是弱国。 这是一个伊思兰国家,拥有极具规模的海军,并且是配备火炮的战船。 亚齐苏丹国曾一直葡萄牙、荷兰殖民者争夺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 甚至在崇祯元年的时候,亚齐曾出兵围攻葡萄牙控制的马六甲。 虽未成功,却也足以显示出其军事实力不俗。 永乐年间,亚齐国也曾遣使赴明朝贡,通过承认大明的宗主地位,换取官方贸易的合法性,主要向大明出口胡椒。此时官方已经断了往来,不过民间的商业却日渐密切。 郑芝龙舰队前往安达曼海湾的时候,曾经在亚齐港停留过。 与对待西方殖民者不同,亚齐人对大明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再加上亚齐人经常同来自大明的商人做生意,因此上次对郑芝龙舰队算是十分客气。 谁知这次舰队抵达亚齐港外,海防要塞上的火炮就开炮警告。 郑芝龙只得派出一艘小船,进入海港同亚齐人洽谈。 派去的人很快带着亚齐苏丹国的官方答复,回到战舰上。 “亚齐的苏丹病危?” 听了回报,郑芝龙眉头大皱。苏丹,就是亚齐的最高统治者,集军、政、教等大权于一身。 此时亚齐的苏丹,叫伊斯坎达尔??穆达,算是南洋一带的霸主人物。 他以铁血手段,让亚齐实现军事扩张与贸易垄断,甚至与葡萄牙、荷兰人掰手腕子。 如今他处于病危,整个国家肯定会处于戒备状态,当然不会让外来人进入亚齐港。 阎应元道:“亚齐苏丹若是亡故,对于大明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言下之意,再也明显不过。 大明正要插手马六甲,除了葡萄牙、荷兰,亚齐国一样也是障碍。 亚齐国要是少了一位雄主,肯定会迅速衰落,大明自然也就少了一个强敌。 郑芝龙苦笑道:“若是无法在亚齐港获得补给,下来又如何攻打佛郎机人的圣地亚哥要塞?” 葡萄牙于一百多年前占领马六甲后,在原苏丹王宫遗址上建造了圣地亚哥要塞。 该堡垒占地极大,三面环河,一面朝海,并修建了八座壁垒,墙体厚大两米多,可抵御当时重型火炮轰击。 并且每一座壁垒中,都配备了重型火炮,扼守海陆通道。 强攻圣地亚哥要塞难度极大,最好的办法就是围困,切断补给。 (1640年,荷兰3000人攻打圣地亚哥要塞,兵力十倍于葡军,且配备最为先进的火炮,最终耗费了四个月时间,蒲军补给断绝,加上疟疾爆发,堡垒中仅剩70人,这才被迫投降。) 舰队要是没能在亚齐港获得补给,拿什么去攻打葡萄牙人的要塞?阎应元向那报信的军士问道:“是否打探清楚了,亚齐苏丹染了什么病?” 那人如实答道:“听人说,是杨梅大疮,此病如今在亚齐国极为盛行。” 郑芝龙以及边上的人都是神色大变。 他们本打算停靠亚齐港后,好好地放松一下。 没想到碰上这档子事,也只能憋一憋了。 还是红毛番好啊,能把羊弄到船上去。 “有法子了。”阎应元抚掌笑道:“这次不光是可以入港补给,还要亚齐国出兵,助咱们攻打佛郎机。” 第1403章 截胡 第1403章 截胡 郑芝龙自然知道,阎应元所说的办法是什么。 在这个年代,航海是风险极高的事情。 西班牙人开辟美洲航线那会儿,船员死亡率高达80%。 哪怕到现在,新崛起的海上强国荷兰,船员的死亡率也高达二成。 由此可见航海之不易,欧罗巴人要不是被逼得无路可走,也绝不会冒险在大海上四处闯荡。 造成船员死亡率居高不下的,却不是海上的风浪,而是疫病。 痢疾、疟疾、鼠疫……其中第一杀手,就是坏血病。其实也就是维生素C缺乏症,导致牙龈溃烂出血直至内脏出血而亡,病程仅数周。 西方人的医术,此时等同于巫术。 在船上一旦患上坏血病,最常用的治疗办法,就是放血、饮动物血、埋土等等。 荷兰人倒是发明了用柠檬干,以此来预防坏血病,却因为成本太高而难以推广。 一直到一百多年后(十八世纪末),英吉利海军才系统性推广柠檬汁,算是彻底终结坏血病这个海上凶神。 其实对付这个航海致死第一元凶,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就得到了完美解决。 办法很简单,那就是携带大量的绿豆和黄豆。 干嘛用?长豆芽,补充维生素啊! 此时郑芝龙舰队,自然不会为坏血病所困扰。即使是碰到鼠疫、痢疾、疟疾,也不会致死,那是因为船上携带了很多‘仙药’,青霉素就是其中之一。 如今在大明国内,青霉素的产量依然十分喜人,因此价格居高不下,一支青霉素能卖到一个金元宝的天价。 别说是寻常百姓,不到生命攸关的时刻,都舍不得用上一支。 水师官兵常年在海上漂泊,因此配备有青霉素,不过数量也很有限。 此时阎应元提出把青霉素用在一个番邦苏丹身上,郑芝龙自然是有些肉疼,可为了舰队补给,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青霉素正是治疗杨梅大疮的特效药,再加上现在的人又没有任何抗药性,一针下去,亚齐苏丹第二天就有了明显好转。 于是舰队得以顺利入港补给,并且还得到了亚齐国盛情招待。 亚齐苏丹甚至强撑着病躯,拉着郑芝龙义结金兰。 三天后,舰队从亚齐港重新起航。 不只有大明水师的战舰,亚齐国的海军也倾巢出动,大大小小舰船加起来高达一百五十多艘。 旗舰云逍子号上,阎应元看着密密麻麻的亚齐国舰船,笑着对郑芝龙说道:“将军真是手段了得,轻飘飘的几句话,就煽动亚齐国出兵!” 郑芝龙大笑,“是我那把兄太贪心,想占咱们便宜,可怪不得咱!” 亚齐苏丹出动海军,协助大明水师攻打圣地亚哥要塞,当然不是为了报答大明的救命之恩,更不是冲着与郑芝龙之间的‘兄弟情义’。 他同样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亚齐苏丹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物,一直将南洋视作自己的领地。 近年来,他一直试图想将葡萄牙和荷兰人从南洋驱赶出去。 郑芝龙这次有意留了一手,称大明攻打马六甲,是因为葡萄牙人扣押了大明的商船,并无取而代之的打算。 对此亚齐苏丹深信不疑。 那是因为大明在南洋土著心目中的印象,一直都是伟岸光正的。 永乐年间,大明也曾长期在南洋,尤其是马六甲保留有军事实力,并设置有官厂。 然而大明并没有侵吞疆土,而是庇护南洋各小国,稳定区域秩序。 此时大明要攻打葡萄牙人,亚齐苏丹又怎会错过这样的天赐良机? 因此以前南洋诸国之间出现纠纷,都会找大明这个宗主国去主持公道。亚齐苏丹想当然地认为,这次大明军队来南洋,也是同样的目的。 等打下圣地亚哥要塞,大明舰队离开之后,马六甲不就成了亚齐国的疆土? 郑芝龙看着阎应元,笑道:“人人都说,咱这海盗头子狡诈似鬼,阎政委这文官,比咱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阎应元满脸愕然,“本官行事素来光明磊落,郑将军何出此言,莫非对本官有什么误解?” “青霉素虽然珍贵,船上却还有不少存货。” “而阎政委却对那亚齐苏丹称,青霉素是国师以神仙手段炼制的仙药,珍贵无比,船上仅存这一剂。” “亚齐苏丹的病极重,一剂青霉素,根本不足以让其痊愈。” “阎政委是舍不得青霉素,还是不想我那把兄痊愈?” 郑芝龙指着阎应元,又是一阵大笑。 就差没指着阎应元的鼻子说,浓眉大眼的阎政委,搞阴谋诡计也是有一手啊! 阎应元面不改色,振振有词:“为国家大计,怎能说是狡诈?” “阎政委说的没错。” 郑芝龙深为赞同地点点头,同时也对文官的心机有了深刻的体会。 亚齐国扼守马六甲海峡北部,是进入印度洋的重要海上关隘。 大明以后要想把势力扩张到印度洋,必须把亚齐港掌握在自己手里。 而对于南洋的番邦而言,大明是天朝上邦,前宗主国,自然不能去强行吞并亚齐国。 真的那样做的话,大明的声誉就毁了,跟葡萄牙和荷兰人一样,会遭到南洋小国的集体反抗。 打南洋土著,大明自然是不在话下,可如此一来,需要花费的代价太大,日后统治的成本也太高,根本不划算。 这次救了亚齐苏丹,亚齐国算是欠了大明一个大人情。 亚齐国就靠苏丹个人的威望镇着,一旦他死了,就会陷入内乱之中。 到时候大明就可以用‘助藩属平乱’的名义,堂而皇之地控制住亚齐国。 亚齐国的港口、海军,自然也就归了大明。 吃干抹净,还落得个好名声,简直不要这么完美! 所以说,腹黑还得是文官啊! 庞大的舰队从马六甲海峡的最北端出发,数日后到达南端,圣地亚哥要塞遥遥在望。轰隆隆! 闷雷一般的声音,从圣地亚哥要塞不断传来。 浓烟冲天而起,远在数十海里之外都清晰可见。 郑芝龙大吃一惊,命令旗舰上的热气球升空,在高处查看情况。 “红毛番!” “红毛番的舰队,正在攻打要塞!” 郑芝龙大吃一惊,心跟着沉入到了谷底。 大明人通常把葡萄牙人称作佛郎机,而红毛番、红毛鬼则是荷兰人的专用称号。 真的是万万没有想到,荷兰人竟然会截胡。 若是被荷兰人抢先攻占了圣地亚哥要塞,到嘴的肥肉又岂会轻易吐出来? 第1404章 阎政委单刀赴会 第1404章 阎政委单刀赴会 郑芝龙一边派出快艇,前往要塞打探消息,一面传令舰队满帆前进。 不多久,圣地亚哥要塞出现在视线中。 可以看到,港口外的海面上战舰云集,全都悬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 一些运兵船已经靠岸,一队队荷兰士兵正朝着要塞内进发。 借助望远镜,可以清晰地看到,要塞已经换上了荷兰“橙、白、蓝”三色横条旗。 (此时的荷兰国旗,为推翻西班牙的统治发动革命而设计,源自领导者欧连吉家族的家徽。) 很显然,荷兰人已经攻陷了圣地亚哥要塞。郑芝龙和阎应元的心沉入到了谷底。 很快,前去打探消息的快艇返回,带来了确切的消息。 十七年前,荷兰人征服雅加达,将其更名为巴达维亚。 到如今,巴达维亚已经成为荷兰在东南亚香料贸易的中心,以及在南洋活动的核心据点。 并且荷兰以巴达维亚为依托,在亚洲建立起一个庞大的贸易网络,并向周边不断扩张势力,吞并葡萄牙的据点。 圣地亚哥要塞扼守马六甲海峡,是沟通南洋与印度洋的咽喉要道,荷兰人对其早就垂涎三尺,以前曾多次攻打,由于要塞防御坚固,最终无功而返。 前不久,巴达维亚新总督安东尼奥??范??迪门上任。 此人是个野心勃勃之徒,主张以武力占据更多据点,将葡萄牙人彻底驱逐出南洋,让荷兰独霸贸易。 葡萄牙在西班牙人的指使下,扣押了大明商船,并且西班牙还在菲律宾大肆屠杀华民,让安东尼奥总督嗅到了战机,决定趁机拿下圣地亚哥要塞。 他吸取了之前的经验,并未直接进行强攻,而是派出大量奸细,以商人的身份混入要塞,然后纠集兵员3000、大小舰船33艘攻打要塞。 葡萄牙此时已经从海上强国衰落成二流国家,殖民地被不断蚕食,仅存的殖民地中的兵力也少的可怜。 在圣地亚哥这种关键据点,仅保留着250人的兵力,并且有大半是混血和土著。 这次被荷兰人里应外合,原本是固若金汤的要塞,不到半天就被拿下。郑芝龙和阎应元正思索对策时,一艘荷兰战舰突然开炮,炮弹带着恐怖的呼啸声,落在旗舰云逍子号不足百米的地方,溅起三股水柱。 大明水师舰船上的将士们,顿时勃然大怒,纷纷指着荷兰战舰破口大骂,若不是如今水师军纪森严,此时已经扬帆过去跟他们干起来了。 “下帆,抛锚!” 郑芝龙久经风浪,知道贸然开战绝非明智之举,立即下令舰队待命。 “政委,你说是战,还是退?”郑芝龙把难题交给了阎应元。 眼下的局势,不管是战,还是退,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从双方舰船数量上看,大明一方明显占优,然而真正的战斗力又是另外一回事。 此时荷兰集结了南洋所有主力战舰。 而大明水师数量虽多,亚齐海军却靠不住。不仅是战舰、火炮落后,真正打起来,会不会听从号令也很难说。 海上作战,可不是靠数量来堆砌的,战舰、火炮以及战术,才是决定胜负的决定性因素。 况且即使击败了荷兰舰队,还要面临圣地亚哥要塞的炮火。 要知道,战舰强攻海防要塞,那是智障才会干的事情。 首先是火力与防护不对等。????要塞可部署超大口径火炮,不受舰体吨位限制,因为岸炮威力远超舰炮。 并且要塞与战舰的防护能力悬殊,舰炮打要塞十炮都没事,岸炮或许一发炮弹就能击沉战舰。 另外要塞还有弹药储备、射程覆盖面积、射击精度与稳定性的绝对优势。 优势在他,这还怎么打?而朝廷给郑芝龙的军令就是占领圣地亚哥,不打显然也是行不通的。 郑芝龙是个老狐狸,把决定权交给阎应元,自然有他的小算盘。 他是被招安的海盗出身,哪怕是朝廷对他信任有加,他也不得不提防着,会被朝廷找借口清算。 毕竟自古以来被招安的盗匪,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海贼王虽然读书不多,好歹也是听过《水浒传》,更何况还有五峰船主这个前辈鲜活的事例摆在那儿。 而阎应元却是不同,他是根正苗红的读书人出身,又深得国师器重,即使出了事情,朝廷也不会苛责于他。 阎应元沉吟片刻,手掌在船舷上猛地一拍,沉声道:“本官前去与红毛番交涉,迫其撤离要塞!” 郑芝龙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阎政委莫非说笑,红毛番已经吞到嘴里的肉,会被你说动,直接给吐出来?” 阎应元淡然一笑,傲然道:“本官的嘴皮子没那么大的本事,可本官身后有国师,有大明国!” “阎政委准备带多少人去与红毛番交涉?” 郑芝龙也清楚,如今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不管成与不成,对朝廷也有个说法。 阎应元道:“关云长单刀赴会,本官总不能输于古人,一艘快船,除了驾船的,就带一名护兵即刻!” “阎政委,真猛士,郑某佩服!”郑芝龙一阵大笑,心中钦佩不已。 荷兰与大明签订有盟约,算是盟国,绝不会擅杀大明使者。可真正单刀赴会,一般人却不会有这等胆魄。 不得不说国师有眼光,给水师配了这么一位有勇有谋的政委。 与他相比,反倒衬的自己畏首畏尾,有失海上豪雄气魄。 “当然也不能空手而去,单凭嘴皮子去说服夷人。”阎应元低声向郑芝龙说了几句。 郑芝龙点头应允,然后传令郑芝虎,让他陪同前往。 简单地准备了一番后,阎应元、郑芝虎二人上了一艘快艇。 快艇上除了十几个桨夫,别无他人。 船正要走的时候,郑芝虎突然仰天一声长叹:“可惜,太可惜了!” 阎应元奇道:“郑将军可惜什么?”郑芝虎叹道:“早知会有今日,就该提前让人打造一口青龙偃月刀。” 阎应元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把这货一脚踹到海里去。 单刀赴会的是自己,你充其量也就是扛刀的周仓,装什么装? 第1405章 自古以来,马六甲就是大明疆土 第1405章 自古以来,马六甲就是大明疆土 阎应元乘坐快艇,很快就有荷兰战舰前来阻拦。 在弄清楚阎应元的身份和来意之后,荷兰人并未刁难,而是带着一行人来到海港。 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舰上,阎应元见到了巴达维亚总督安东尼奥。 “欢迎你,来自明国的朋友!” 安东尼奥是个两百多斤的大胖子,朝着阎应元热情地张开双臂,却给人一种巨熊扑食的感觉。 随行的通译将安东尼奥的话,翻译给阎应元。“大明福建水师军政官阎应元,见过总督大人。” 阎应元拱手道,并未理会安东尼奥的熊抱,神态中透着几分倨傲。 倒不是阎应元故意轻视,而是论官阶,他不知道比这个小小殖民地总督高出多少,自然不会做出有损身份的举动。 而且大明也没有男人见面搂抱的理解,何况是浑身散发着浓烈体味的红夷大胖子。 安东尼奥不在意地笑了笑,开口问道:“尊敬的军政官阁下,请问你的来意是什么?” “贵国在明知是大明舰队的情况下,依然向我方开炮。请问总督大人,这又是何道理?莫非贵国要与大明开战吗?” 阎应元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水师军政官,当然知道该怎么跟西方蛮夷打交道。安东尼奥露出歉意,然后辩解道:“这里正在发生战争,而贵国舰队突然闯入,我方只能开炮示警,想必军政官阁下一定会谅解。” “战争?”阎应元冷然一笑,“总督大人虽然刚到南洋,却不会不知道,大明与贵国签署的《梁横岛条约》吧?” “《梁横岛条约》?” 安东尼奥愕然道,“身为巴达维亚总督,我当然清楚的记得条约的每一个条款。可我们与葡萄牙人之间的战争,与明国并无任何关系,也与条约无关。军政官阁下是什么意思?” “《梁横岛条约》上写的明明白白,未经大明允许,东印度公司的战舰,包括军、商两用船,不得进入大明海域。” “贵国舰队现在已经开到大明要塞前,已经违背了条约,请总督阁下立即下令,停止这种背约的行为!”阎应元提高了声音,满脸怒意,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冒犯。 郑芝虎在后面都听蒙了。 本以为自己这个海盗的脸皮够厚的,没想到阎政委的脸皮之厚,自己拍马难及。 这倒打一耙的本事,得好好学啊! 安东尼奥听了通译的话,不由得哑然失笑,“军政官阁下,你的说法十分可笑,圣地亚哥要塞,什么时候成了明国的土地?” “总督大人应该回去,好好读一读史书了!” 阎应元指着不远处的马六甲河口,那里有一座山,圣地亚哥要塞正是建在山下。 “永乐三年,我大明永乐皇帝下旨,敕封此山为镇国山,马六甲苏丹拜里米苏拉,将金龙文笺勒石树碑于山上。” “同年,永乐皇帝遣使,册封拜里米苏拉为满剌加国王,赐印诰、冠服,明确双方宗藩关系,大明在此地建立官厂。” “由此可证,满剌加(马六甲)自古以来就是我大明藩属,亦是我大明疆土!” 阎应元有理有据,振振有词。 他说的都是真事,不过说马六甲自古是大明疆土,这就有点牵强了。 当时马六甲受暹罗控制,大明册封马六甲,也是出于分裂暹罗,阻止其势力扩张。 随后马六甲与大明往来频繁,通过朝贡换取大明的军事保护。 郑和七下西洋期间,五次以马六甲为基地,设立官厂(仓库与补给站),纯粹是把这里当成是补给点。 正德六年,马六甲遭葡军攻占,遣使赴北京求援,正逢朱厚照病重,朝廷仅以“禁止葡萄牙朝贡”等外交手段回应,未出兵救援。从此之后,马六甲亡国,大明在南洋的宗藩体系也随之崩塌。 安东尼奥被阎应元的一番话给唬住了,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了解到以往的历史之后,他一阵大笑,“尊敬的军政官阁下,你拿两百多年前的事情,来宣示明国对马六甲的主权,这难道不可笑吗?” “可笑?” 阎应元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我华.夏北方疆土,被异族占据数百年,国人却始终不忘恢复故土。大明开国皇帝领军北击蒙元,驱除鞑虏,恢复我汉家河山!” “我大明永乐大帝,为报一千五百多年前大汉皇帝被匈奴围困之仇,亲领大军深入大漠,剿灭北元残余!” “马六甲被佛郎机窃据不过区区一百多年,我大明为何就不能收复?又或者你以为,大明如今没有实力收复?” 阎应元手握剑柄,气势逼人。 安东尼奥下意识地向后退却,生怕他一言不合,拔剑把自己给砍了。 通译将阎应元的话,原原本本地翻译过去,安东尼奥听得一阵头皮发麻。 丢了几百年的疆土,时刻惦记着要收回来。 过去了一千五百年的事情,依然不忘复仇。 这个民族该是有多记仇? 匈奴和蒙古,就是欧罗巴的噩梦。 能够击败他们,那又是何等恐怖的民族? 一名精通马六甲历史的荷兰人,低声向安东尼奥说了几句。 安东尼奥顿时精神一阵,笑道:“军政官阁下,马六甲只是明国的藩属国,并非是明国的领土,因此你所谓的收复故土,完全没有任何依据。” 阎应元点头说道:“总督大人,你说的很对。” 安东尼奥顿时得意起来。 谁知阎应元接着却话锋一转,“不过,大明有权帮助藩属国,收复被外夷占据的疆土!” 安东尼奥摇头笑道:“你这是在强词夺理,马六甲早就亡国,王族也早就被杀光了。” “谁说马六甲苏丹没有后人?” 阎应元挥挥手,后方一名亲卫装扮的土著,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 “这位就是马六甲末代苏丹马哈茂德沙阿的嫡系后人!” “因为战乱,他的先辈流亡亚齐国,但时刻不忘恢复故国。” “这次大明水师前来马六甲,正是应苏丹后人请求,助其恢复故土!” 阎应元指着那土著,义正辞严地说道。 郑芝虎这时才恍然大悟。 难怪临行的时候,他专门从亚齐国海军中,挑了这么一个人。 原来是为这儿准备的。 高,实在是高明! 第1406章 你们对大明的实力一无所知 第1406章 你们对大明的实力一无所知 听了通译的话,安东尼奥及其下属,全都面面相觑。 随随便便找来一个南洋土著,就来冒充马六甲一百多年前苏丹的后人,你这是在糊弄鬼呢! 可还偏偏没办法去辩驳,总不能找个真的王室后裔,来个滴血认亲吧? 安东尼奥知道从法理上辩不过,于是脸色一沉,问道:“军政官阁下的意图是什么?” “大明疆土,包括藩属国,绝不容外夷践踏!” “本官的意图十分明确,贵国的军队立即撤离马六甲,战舰离开海域五十里以外!”“否则,大明水师将对贵国的行为,视作对大明的侵犯。” “提醒总督大人一句,大明有句话,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阎应元盛气凌人,锋芒毕露,区区一人竟给安东尼奥等人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军政官阁下,你身为海军的将军,应该明白,在大海上,一切都要看战舰的实力。” “尼德兰王国的海军,从来没有退让的历史,更不会把消耗士兵生命才夺取的要塞,拱手让给别人的先例!” 安东尼奥一声冷笑,神态变得倨傲起来。 荷兰此时国力正处于蒸蒸日上,连昔日海上霸主西班牙都不放在眼里。 并且荷兰东印度公司此时在印度、南洋,所奉行的策略就是极限扩张,遵循的完全就是赤裸裸的强盗逻辑。而安东尼奥又是上任不久的总督,正野心勃勃地想要将整个南洋纳入势力范围。 这次处心积虑攻占圣地亚哥要塞,自然是不可能因为阎应元的几句威胁,就会把到嘴的肥肉给吐出来。 郑芝虎大怒,拔刀喝道:“红毛鬼,你放肆!” 安东尼奥身后的护兵纷纷举枪,对准阎应元、郑芝虎和亲卫们。 阎应元淡然一笑,朝郑芝虎摆摆手,随即冷笑道:“一个小小的总督,也敢如此张狂?你莫非是想挑起两国战争?那样的结果,你能承担的起吗?” 安东尼奥的气焰顿时为之一滞。 他这个总督,听着十分威风,其实与大明的总督完全是两回事。 大明的总督,是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而荷兰在殖民地的总督,则是由东印度公司任命的,虽然得到官方认可,却并非是真正的官员。 并且手下的兵不过数千,少一点的甚至是几百,管理的又是跟猴子差不多的土著。 连大明最偏远地区的县令都比不上,怎么跟大明的总督相比? 此时荷兰正面对着英吉利的巨大威胁,而大明这几年对荷兰提供了巨大的帮助。 要是真的因为一个殖民地的总督,引起大明和荷兰的国战,不管事情的起因是什么,尼德兰王室肯定会第一个砍掉他的脑袋。 “《梁横岛条约》,是你们的东印度公司总督布劳威尔,和十七人董事会特使欧沃特瓦特,代表东印度公司和尼德兰王朝,与大明朝廷签署的。” “你一个小小的掌管南洋的巴达维亚总督,胆敢藐视东印度公司和王朝,就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本官代表大明朝廷,与你好言协商,是看在两国的友谊。你却出言不逊,谁给你的权力,谁给你的胆子?” 阎应元的一番话,彻底击毁了安东尼奥的心理防线。 归根结底,他只是东印度公司的一个高级职员而已,哪里有勇气和身份,挑起国家级别的战端? 不过让他就此撤兵,交出早就垂涎三尺的圣地亚哥要塞,却又心有不甘。 于是他采取了拖延策略,“尊敬的军政官阁下,鄙人绝对没有想要与贵国发生冲突的意图。只是我需要请示上峰,才能向你做出答复!” “那是你的事情!” “今日我大明水师舰队,奉圣旨助马六甲复国,谁敢阻拦,谁就是大明的敌人,必定会让你化作齑粉!” 阎应元当然清楚,要是现在不趁机占领马六甲,以后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少麻烦。 况且朝廷给舰队的命令,就是拿下葡萄牙人的据点,扼守马六甲海峡,要是做不到,是要受到处罚的。 再加上占据马六甲,只是国师计划的一部分,要是在这里受到阻碍,就会影响到国师的通盘计划,阎应元是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面对阎应元的咄咄逼人,荷兰人也都是恼怒万分,纷纷开口叫嚣起来。 安东尼奥耸耸肩,抱歉地对阎应元说道:“军政官阁下,你的威胁,并不能让我的下属们屈服。” 阎应元指着远处的大明水师舰队和亚齐国战舰,“大明的战舰呢?”安东尼奥和下属们全都笑了起来。 “军政官阁下,你指的是明国那些落后的战舰,以及土著们的渔船吗?”安东尼奥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郑芝虎怒喝道:“红毛鬼,战就战,老子还怕了你们不成?” 阎应元轻蔑地一笑,“你们对大明的实力,一无所知!以前是布劳威尔、欧沃特瓦特,现在是你们!” 安东尼奥两手摊开,笑道:“军政官阁下不妨展示贵国的实力,以此来说服我们!” 阎应元不以为忤地一笑,指着附近的荷兰战舰说道:“很快你们就会看到!” 安东尼奥和众多荷兰军官一阵大笑。 笑声刚刚落下,突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远处的一艘荷兰中型战舰,下方海水剧烈地翻滚着,战舰也随之迅速倾斜,上面的士兵、水手乱成一团。 安东尼奥等人也都是吓了一大跳,并没有看到明国的战舰开炮啊! 郑芝虎又惊又喜,低声向阎应元说道:“那是国师的神器?” 他所谓的神器,正是潜水艇的雏形,初代潜水器。 那东西虽然简单,却如同潜藏在水下的顶级杀手,能够给战舰造成致命一击。 在长兴岛首战中大展神威之后,云逍就让人给远在安达曼海湾的郑芝龙舰队送了三艘。 这种低级的潜水器,虽说对于大规模的海战,还无法造成决定性的影响,却足以形成巨大的威慑。 轰轰轰! 接连又是三声爆炸,又有三艘荷兰战舰莫名其妙地爆炸沉没。 安东尼奥等荷兰人被这闻所未闻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一名军官指着海面,大声惊叫道:“水下!攻击来自水下!” 众多荷兰人无不骇然变色。 阎应元笑道:“总督大人,大明水师现在展示的实力,是否能够说服你们?” 第1407章 三跪九叩之争 第1407章 三跪九叩之争 广州,小云林,青霞精舍。 大热的天,海事总督王家桢、两广总督张镜心、广东巡抚林贽等封疆大吏,都是一身官袍,威严倒是威严,却是热的够呛。 坐在首位的云逍,却是一身清凉绸衫,如同居家的年轻公子。 王家桢等官员心中都在犯嘀咕,今天要会见荷兰、英吉利的使者,国师如此随意,是不是有损国体? 当然了,想归想,他们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哪怕是国师在皇帝面前一丝不挂,也没人敢有半句非议。云逍见几人都是满头大汗,笑道:“见几个夷人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说了不用这么隆重,你们一个个穿这么齐整做什么?” 王家桢忙接过话头:“国师面前,岂敢失仪?” 马屁精,难怪能从户部右侍郎,摇身一变成为炙手可热的海事总督……两广总督张镜心也跟着赔笑道:“我等并非是因为天热而流汗,而是因与国师近在咫尺,心中激动万分。” “去给几位大人弄荷叶茶来解解暑。”云逍无奈地笑了笑,朝精舍中伺候的太监吩咐道。 以他此时的身份,自然是无权享用太监伺候的。 这次来岭南,崇祯见他身边每个伺候的人,于是就派了十几个太监、宫女随行侍奉。 大侄子的一片孝心,自然不算是僭越,不过在大臣们看来,这简直是惊世骇俗,古往今来有几个臣子能有这样的待遇? 不多久,几名宫人为官员们送来荷叶茶。 广州珠江沿岸,池塘多,产荷叶,夏季取新鲜荷叶,洗净后整张煮水,或撕成碎片与绿茶同泡,这就是荷叶茶。 讲究些的会将荷叶蒸馏取荷叶露,口感更清甜。 荷叶清香沁人,能清热解暑、升发清阳,加上价格低廉,无论平民,还是士绅、权贵都常饮用。 王家桢等人喝了荷叶茶,果然感觉凉爽了不少……当然了,心理作用居多。 这时,一名太监匆匆而来,正是高宇顺。 此人以前在东厂廉政司任职,深受王承恩器重,同时也简在帝心。 这次随云逍一起来广东,是因为高升了,现在的身份是广东镇守太监,不光是监察地方,最重要的职责就是作为皇权的延伸,负责监察海事,定期向皇帝汇报。 这也是上海海关闹出大乱子后,所采取的必要监察体制,并非是针对广东或是海事总督。 高宇顺向云逍说道:“荷兰与英吉利的使者,坚持不肯行庭参礼!” 由于云逍是大明国师,此次又是以钦差身份坐镇广州,全权处置与西班牙冲突一事。 荷兰、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使者前来拜会,该用什么样的礼节,让下面的人伤透了脑筋。 大明重礼法,因此礼节极其繁琐。 下级官员拜见上级官员的礼节,是一套高度制度化、等级森严的礼仪体系。 不同场景,比如公堂、私邸、途中,不同层级,比如州县官见知府、知府见巡抚、地方官见京官,礼节细节各有不同。 所谓‘庭参’,是大明官员的公堂礼仪,是最正式的上下级对接场景。 下级官员因“禀事、述职、领命”拜见上官,必须遵循最完整的礼仪流程,这就是庭参,也就是在公堂庭院中参拜。 从入门到站立,到叩拜与奏事,以及奏事时的姿态、退下的礼仪,都有着十分详细的规定。 要是出了差错,就会被弹劾罔顾尊卑,被降职调任甚至是罢官都有可能。 荷、英使者不是云逍的下官,不过可以套用番邦使臣拜见朝中大臣的礼仪。 礼仪比公堂上参拜有所简化,与‘庭参’十分相似,但仍然主打一个‘臣服’。 见面时,使者需“趋步”(小步快走)至阶下,先行“三跪九叩礼。 行礼后,需“躬身站立”,等待大臣问话,不可主动落座。 谈话时候的姿态,也有严格要求。番邦使者与大臣交谈时,使者需垂首,回答问题时需用‘外臣谨奏’‘外臣遵旨’等谦辞。 并且不能跟大臣平起平坐,即使大臣示意赐座,使者也需侧身坐于椅角(仅坐三分之一),且不可饮用‘御赐茶水’,需等大臣先饮后再浅尝。 告辞的时候,使者需行“一跪一叩礼”,口称“外臣叨扰天朝大人,就此告退”,然后躬身倒退至衙署门外,方可转身离开。 一句话,番邦使者拜见大明的大臣,就跟明朝的臣子见皇帝差不多。 云逍答应见荷兰和英吉利使者后,海事总督府专门跟他们沟通过礼节的事情。 他们当时答应了下来,甚至还有官员专门教给他们这些礼仪。 没想到今天见面的时候,两国的使者又变卦了。他们坚持不肯跪拜,拒绝以臣服姿态行三跪九叩,只肯单膝跪地礼,类似对本国国王的礼仪。 “是吗?” 云逍不禁想起了一百五十多年后,英吉利使团拜见败家子皇帝时的礼仪之争,忍不住笑了。 王家桢道:“西夷使者突然反悔,显然是有意为之。既然如此,不见也罢。” “不跪就不跪,随他们吧。”云逍摆摆手,让高宇顺带他们进来。 张镜心道:“国师大度,只是西夷素来蛮横无理,这次要是对其宽容,以后怕是会得寸进尺。” 云逍摇摇头:“不妨事的。” 他当然清楚,荷兰和英吉利使者为什么突然改主意。 无非是这几天打探到了消息,知道大明要对西班牙人‘服软’,于是故意在礼仪上挑衅,为接下来的谈判创造有利条件。 云逍不是败家子皇帝,自然不在乎那些繁琐的礼仪,况且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他们抢着跪。 不多久,高宇顺带着十几个白皮来到精舍外。 云逍随意看了一眼,不由得眉头大皱。 虽然荷兰和英吉利人长相都差不多,可服饰上却有着明显不同。 荷兰人以“三L”为特色,长发、蕾丝和皮革。 英人则是戴领巾、假发,靴子带马刺,下身穿着类似于裙裤的马裤,到膝盖扣住,下面搭配紧身长袜。 这样的装束,在大明的官员眼里,自然是不伦不类,滑稽可笑。 云逍却并未在意,只是那些英吉利人头上的假发,却让他心中一阵犯恶心。 高宇顺正要呵斥众西夷在外面行礼,云逍出声道:“让荷兰人进来,英吉利人就在外面说话。” 第1408章 授鱼,谋渔 第1408章 授鱼,谋渔 此时在欧洲,荷兰和英吉利正在联手,将西班牙从海上霸主的宝座上掀翻。 然而两国却又争相想要取代西班牙,相互压制对方的崛起,私下明争暗斗。 只等西班牙彻底衰落,荷、英两国的争斗将会进入白热化。 此后五十年内,先后发生了三次英荷战争,也因此被高卢鸡捡了大便宜,趁机崛起成为欧陆霸主。 此时荷兰和英吉利两国东印度公司的使者,同时来到大明,其目的也并不相同。 云逍的安排,自然是让英人愤怒,荷兰人却是欣喜不已。张镜心笑道:“我大明与荷兰缔交《梁横岛条约》,近年来从该国获益颇丰,国师如此善待使者,再也正常不过。” “倒也不全是。”云逍笑着摆摆手,“之所以不让英人入内,也是出于诸位大人的安全考虑。” 广东巡抚林贽神色一变,“莫非他们身怀利器,欲行不轨之事?” 其他官员全都紧张起来。 云逍笑道:“行刺倒不至于,不过说他们身怀利器,却是所言不虚。” 见众人不解,云逍解释道:“这些英吉利人,自身就是利器。” 官员们面面相觑,只能陪着干笑。 云逍朝乙邦才说道:“去,将他们头上的假发给摘了。” 乙邦才领命而去。十来个侍卫上前去摘英人头上的假发,遭到强烈反抗,提出强烈抗议。 不过最终还是胳膊拗不过大腿,所有英人的假发全都被摘了下来,露出秃顶的脑袋。 侍卫们将假发丢在地上,跟躲避瘟疫一般纷纷后退。 乙邦才进入精舍回话:“那些个红毛鬼,假发之下头虱如麻,并且头皮溃烂,疑似身染杨梅大疮。” 张镜心、王家桢等人无不神色大变。 顶着头虱、杨梅大疮的英人要是进来,虽不至于被传染,却也能把人给恶心的半死。 刚走到门口的六个荷兰人,见到那些英人的遭遇,全都吓了一跳,神态变得恭敬了许多。 王家桢皱眉说道:“早就听说泰西夷人不喜沐洗,却不曾想竟是如此肮脏。” 张镜心笑道:“戴着个假发,不正是‘欲盖弥彰’一词的真实写照吗?” 官员们一阵大笑,引来英人怒目而视。 云逍笑着一番解释。 从中世纪至今,在欧洲人的普遍观念中,频繁洗澡会导致感冒或感染,甚至被教会视为不道德。 因此欧洲的洗澡设施匮乏,个人卫生条件,差到令人作呕的地步。 不洗头,头发中就会滋生虱子。 于是乎多由人发、马毛或羊毛制成的假发,被当做可替换的头发应运而生。 定期清洗或更换假发,就可以避免直接处理头发的麻烦,就问睿智不睿智。 另外假发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 两百多年前,梅毒从美洲传入欧洲,迅速在贵族和底层人群中蔓延。梅毒到了晚期,会导致头皮溃烂、头发脱落,成为难以掩饰的疾病符号。 (白皮的秃头多,多半原因是祖辈染梅毒者众多,因此基因发生突变) 为了掩盖头皮上的尴尬,避免被识别为梅毒患者,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开始通过戴假发来遮盖头皮缺陷。 到后来,假发与传统、权威、正式的概念深度绑定,一直到后世,法官、律师、议会议员都还在佩戴假发。 听了云逍的解释,官员们看白皮们的眼神都变了。 此刻在他们的心目中,泰西夷人的野蛮程度,不亚于深山老林里的野人。 门口的荷兰人听了通译翻译过来的话,无不面红耳赤,羞怒不已。 今天完全是被明国人当猴子耍,叔能忍,婶不能忍。 其实他们误会云逍了。 他可没有借此来贬低白皮的意思。 一方面,他是想借此机会告诉大明的官员,欧洲人的真实文明程度。 另外一方面,云逍纯粹是想要宣泄。 前一世的时候,常在网上见到公知、大殖子门贬低华.夏古代如何落后,西方是如何文明,而他却无力反驳。 今天总算是找到了证据,来致敬前一世的公知和大殖子们。 云逍朝门口的荷兰人招招手,“进来吧,有什么意图,直接向本国师说便是。” 领头的荷兰使者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随行的通译将他的话翻译了出来。 “东印度公司全权特使安东尼??范??迪门,带着总督布劳威尔的诚挚问候,会见明国国师大人!” “自签订《梁横岛条约》以来,两国互惠互利,尤其是我国给明国,带来了巨大的利益和丰厚的利润。” “东印度公司希望,进一步加深与贵国的合作,并扩大合作的领域,希望能够得到国师大人的支持。” 听到这荷兰使者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大明在两国合作中占了便宜,王家桢顿时不干了。 只是当他正要开口反击的时候,被云逍摆手劝阻。 其实荷兰人说的没错,两国的结盟,的确是大明占了大便宜。 别的不说,大明从荷兰获得了大量的造船工匠和技术。 大批荷兰职业海军军官,也为大明水师的正规化,做出了巨大贡献。 卖给荷兰的先进火炮、火枪,又从荷兰人身上赚了一大笔。 当然了,要说荷兰人吃亏,那显然也说不过去。 荷兰人获得的当世最为先进的火器,称霸海上的脚步加快。 另外荷兰人将大明以及势力范围内的商品,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波斯、欧洲,从中谋取暴利。 只不过由于有大明从中截留,没有以前赚得多,更没有肆意抢劫来得快捷。 话又说回来,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拳头的基础上的,谁让两国签署了平等条约呢? 云逍看向那荷兰使者,“安东尼是吧,你继续说,该怎么加深合作,又怎么扩大贸易领域?” “荷兰需要明国先进火炮、火枪的制造技术,是技术,而不是军火!” “另外,明国获得了我国最先进的造船技术,而你们的铁甲舰制造技术,也应该与荷兰共享。” 荷兰人虽然不知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句话,却显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上来就狮子大开口。 云逍忍不住笑了,“我授你以‘鱼’,你却打起了‘渔’的主意。” 第1409章 坡县,已成王土 第1409章 坡县,已成王土 听了安东尼提出的条件,张镜心等人都是勃然大怒。 他提出的这些东西,对于大明而言,无一不是国之重器。 简直是毫无底线的贪婪,想屁吃呢! 云逍却是并不感到意外,挥手制止要发作的官员,继续向安东尼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条件?” 安东尼见云逍并未动怒,心中的底气顿时足了几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直接贸易权,东印度公司需要直接进入明国,销售、采购商品。” 此时荷兰在大明并没有据点,也无法通过通商口岸,直接同大明国内市场发生贸易关系。 而是通过以大明皇家海贸公司为主的中间商,在南洋展开贸易,因此导致利润暴跌。 荷兰东印度公司所谓的小小要求,就是要把粮食、棉花等大明急缺的货物,直接通过沿海口岸,进入大明市场进行销售。 同时又直接从大明国内采购丝绸、瓷器、茶叶等暴利商品,输送到欧洲。 如此一来,荷兰不仅是将其他国家排除在外,垄断大明对西方的贸易,连中间商都跳了过去。 大明除了收获关税和手工业者的辛苦钱,其中九成以上的利润都被东印度公司赚走了。 高宇顺第一个按捺不住,指着安东尼一声怒喝:“做你的清秋大梦!” 其他官员也都跟着呵斥。 “贪婪无度!”“汝视大明枪炮不利否?” …… 安东尼一阵心惊肉跳,却强作镇定,“我刚才说的这些,只是东印度公司提出的条件,是可以协商的。” “协商?”云逍摇头笑了笑,“你们能拿出什么条件,来向大明换取这些东西?” 安东尼道:“我们可以帮助明国,打败西班牙人,并保证通往西方的商路畅通,维护明国的商业利益。” 顿了一下,他又着重强调道:“国师大人,睿智的你,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他话里的意思,可不是真的要与大明联手,将西班牙从亚洲赶出去。 而是说,大明如果不能答应东印度公司的条件,荷兰人不光是会隔岸观火,甚至会切断商路。广东巡抚林贽向前跨出一步,森然喝道:“你在威胁国师,威胁我大明?” 他本就生的高大威猛,此时杀气腾腾的样子,吓得安东尼连连后退。 王家桢冷笑道:“没了张屠夫,还非得吃连毛猪不成?没了你们,难道大明的货物,就运不到泰西去?” 安东尼整理了一下衣服,恢复了镇定,得意地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尼德兰王国的旗帜,已经插在了马六甲圣地亚哥要塞上了!今后只要东印度公司愿意,任何船只都无法通过马六甲!” 张镜心等官员都是神色大变,云逍也是眉头大皱。 马六甲海峡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而圣地亚哥要塞,则是控制海峡的咽喉要地。后世正是因为某个弹丸小国,扼守在这里,迫使东方大国不得不绞尽脑汁,设法绕开海峡。 因此云逍早就命令郑芝龙舰队,务必拿下要塞,掌握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 没想到荷兰人捷足先登,先郑芝龙一步,打败了葡萄牙人,占据了圣地亚哥要塞。 如果安东尼所言不差的话,接下来可就有些麻烦了,以前制定的掌握西进航线的计划,肯定会受到影响。 王家桢怒道:“郑芝龙贻误战机,必须严惩!” 在场的这些官员,都是懂海外贸易的,清楚马六甲海峡的重要性,无不忧心忡忡。 安东尼见状,得意地一笑。 “天底下没有攻不破的要塞,荷兰人能从葡萄牙人手中夺取要塞,大明又为何不能?” 云逍风轻云淡的样子,让官员们顿时心中大定。 对啊,大明如今有飞天、潜海的逆天神器,又何惧区区一座要塞? 荷兰人能夺取圣地亚哥要塞,大明同样也能从他们手里夺回来! 这时一名锦衣卫匆匆而来,将一封被火漆封缄的信封,递给门口的侍卫。 侍卫检查无误后,进入精舍将信封交给乙邦才。 乙邦才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标记。神色一变,低声对云逍说道:“锦衣卫转过来的,来自南洋的飞奴传书!” 云逍眉毛一挑,“南洋来消息了?” 所谓的飞奴,也就是信鸽。 由于在茫茫大海上,以船只通信不便,因此从唐朝开始,就用信鸽来传递消息。不过从南洋到广州,以信鸽传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需要在沿途海岛、陆地上,建立很多鸽站,一次接着一次如同接龙一样,才能越过茫茫大海,把消息传回来。 此前云逍命锦衣卫,查探耶苏会和瞿太素的下落,就有大批密探潜入吕宋,因此建起了这种最原始的通信网络。 后来朝廷决定攻占吕宋,并重新恢复南洋的朝贡体系,掌控整个南洋。 于是锦衣卫又迅速在南洋建立了一个信鸽通信网,为此不知道有多少锦衣卫殉职。 并且飞鸽传信容易受到天气、天敌等因素的影响,能够顺利完成一次消息传递,需要相当好的运气才行。 “是时候推出无线电了,否则大海上的通信将是个大问题。”云逍心里想着,拆开了信封。 里面仅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寥寥数语。 ‘我舰克满剌加,据要塞,驱红夷,谨奏朝廷。’云逍拳头猛地一攥,又缓缓松开,接着会心地一笑,将纸条放回信封。 王家桢诧异地问道:“国师,是否有大事?” “没什么大事,坡县,已成王土。”云逍不在意地笑道。 其实他很想说一句‘小儿辈大破贼’,却又觉得太装,并且对阎应元不敬,于是作罢。 张镜心、王家桢等官员面面相觑。 王家桢向张镜心问道:“督宪大人,我大明可有一个叫坡县的地方?” 张镜心想了想,摇头道:“大明如今有1171县,却从未听闻有坡县。”云逍笑道:“坡县,便是我大明第1172个县。” 这时安东尼催促道:“国师大人,我还在等你的答复。” 第1410章 吹,接着吹! 第1410章 吹,接着吹! 云逍笑问道:“安东尼特使阁下,你是代表东印度公司,还是尼德兰王国?” 安东尼一怔,随即答道:“东印度公司,拥有王国特别授权,有权做出外交、战争等一切决定。我虽然是东印度公司的特使,也足以代表王国!” “很好!”云逍点点头,“本国师现在就代表大明朝廷做出决定,终止与贵国的一切合作。并且不能保证,东印度公司在南洋、印度的安全和利益。” 安东尼神色大变,“国师大人,你的决定太草率了,咱们可以进一步协商。” 正如他所说,他是东印度公司的人,却可以代表荷兰尼德兰王国。 归根结底,这是一群吸血的商人。 而商人有赚钱的小聪明,却没有政治家的大智慧。 这是由屁股决定的,商人做事往往是从商业利益的角度,而不是国家利益。 在进行商业谈判的时候,他们往往带着商人惯有的思维。 先是狮子大张口,漫天要价,进行极限压制,然后再一步步谈条件(可参考特不靠谱大统领)。 至于其他的,往往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次荷兰人不过是想趁机敲点好处,绝对没有与大明翻脸的意图。 按照他们的预测,接下来会有一场激烈的谈判,然后就会获得一份丰硕的成果。没想到遇到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大明国师,还没开始谈判呢,就直接翻脸了。 要是真的如同云逍说的那样,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利益将会蒙受巨大损失。 尼德兰王国也会因为缺少大明的军火供应,而导致军力受损。 到时候别说是他,就连整个东印度公司,都要承受来自王国的怒火。 “大明视荷兰为盟友,合则两利,互惠互利。” “而你们,却视盟友为攫取利益的对象,居然想着勒索我大明,甚至捅刀子。” “你们弄错了一件事情,从实力的地位出发,你们没有资格跟大明说话!” “送客!” 云逍如同赶苍蝇一样挥挥手,甚至懒得用端茶送客的大明基本礼仪。安东尼面红耳赤,威胁道:“国师大人,你们与西班牙为敌,而如今我们又掌控了马六甲。你的决定,将会断送明国的海外贸易,使国家财政蒙受不可承受的巨大损失!” 云逍笑着同王家桢等人说道:“看到没有,这边是西夷,与强盗并无区别。” 王家桢拱手说道:“化外蛮夷,下官今日总算是见识到了。” “再不滚,让你们吃板子!”乙邦才一声怒喝,侍卫们上前,将几名荷兰人赶出精舍。 外面的英吉利人见状,不由得大为意外,同时也更加担忧此行的目标难以达成。 精舍中,张镜心担忧地说道:“若是真的与红毛番交恶,怕是会影响到日后的海贸,这该如何是好?” 其他官员也都面露忧色。 “刚才不是说了,没了张屠夫,还真的吃连毛猪?” “放心好了,荷兰人很快就会重新回来,跪着哭着要跟大明合作。” 云逍不在意地一笑,吩咐乙邦才:“让领头的英吉利人进来。” “国师万万不可!” 张镜心大惊:“国师乃万金之躯,那些西夷肮脏不堪,若是将恶疾传染给国师,后果不堪想象!” 云逍笑道:“督宪大人弄错了一件事,杨梅大疮无法隔空传染,除非……” 说到这里,云逍一阵恶心,赶忙打住话头。 很快一名身材矮小精瘦的英人,和一名通译被带到精舍中。 乙邦才有意站在云逍的侧前方,准备随时出手,另外也有隔离的意思。张镜心、王家桢等人闻到刺鼻的香味,以及怎么也难以压制的体味,不由得眉头大皱。 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可见到云逍依然安之若素的样子,又赶忙放了下来。 英吉利使者朝着云逍单膝下跪行礼,然后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通,神态、语气倒是十分客气。 通译正要开口,云逍摆摆手,问道:“你叫威廉??科廷厄姆,是东印度公司(英)在班达亚齐的商业代表?” 通译一怔,将云逍的话翻译给那英人。 这名为威廉的英人,顿时惊讶的连腿都合不拢。 很显然,这位大明国师懂自己的语言。 这就离大谱了。 要知道,此时的英吉利,才是刚刚崛起,距离那个制霸世界的日不落帝国,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别说是在这遥远的东方,就连在欧逻巴大陆,能听懂英语的人也是为数不多。 威廉强压心头震惊,继续说道:“鄙人带着大英帝国,以及东印度公司的诚意,向大明国师大人致以诚挚的问候……” “这些客套话就免了,直接说明你的来意吧。”云逍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威廉的话。 此时的英吉利,正处于早期现代英语中期,刚刚摆脱中世纪‘中古英语’的日耳曼语硬核特征,逐渐向现代英语靠拢。 与现代英语相比,在词汇、拼写、语法、发音上差别很大,不过沟通核心与现代英语高度一致。 因此云逍基本能粗略理解,无需面对中古英语那样的外语级障碍。 威廉见他神色和善,顿时心里松了一口气,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通译将他的话,依照大明的官方语言大声道来。 “我英吉利,虽远在西溟,却有震烁四海之力!” “大英帝国商船逾千艘,帆影遍至印度、美洲,苏拉特商栈储满香料、棉布,马德拉斯新堡固若金汤,荷兰、西班牙亦惧我三分!” “更有王室劲旅,火绳枪列阵如林,战舰火炮可轰穿坚船,海盗闻风丧胆。更是在三十余年前,重创西班牙无敌舰队!” “今闻大明乃天朝上国,丝绸、瓷器冠绝天下,我英吉利愿携海外奇珍与大明通商,共享海上之利。” “只需大明开放港口,许我英吉利商人公平交易,必为大明添无数财富,此乃双赢之策,诸公何乐而不为?”…… 张镜心等人听了,渐渐收起心中轻视,神色变得凝重。 真的是出乎他们的预料,没想到这盛产杨梅大疮的国度,竟然还是一个强国! 云逍突然一阵哈哈大笑。 威廉讪讪住口,不解地看着云逍。 云逍强忍笑意,朝威廉说道:“吹,接着吹!” 第1411章 国师又在憋着坏 第1411章 国师又在憋着坏 威廉继续侃侃而谈。 “华.夏有句古话,叫做合则两利!” “大英东印度公司,愿帮助明国打败西班牙人,并协助明国的商船直抵西洋。” “但大明也需拿出诚意……” 云逍以鼓励的眼神看着他,“但讲无妨。” 威严受到鼓励,全盘道出了意图:“我们需要明国的农业技术,包括耕种、纺织、炼钢,以及火器制造技术!” 别的不说,单从农业技术方面,华.夏数千年积累下来,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白皮们只能望尘莫及。如今欧洲所谓的农业,也就是把种子往土地里一撒也就是了。 至于农耕技术,大明随便一个农民,就能吊打欧罗巴最顶级的农业专家。 其实耶苏会的传教士,从大明搬运到欧洲的各类书籍中,最受欢迎的是徐光启的《农政全书》。 后来到了螨人败家子皇帝时期,一个叫马格尔尼的,把一本叫做《钦定授时通考》官方指导农业用书,偷偷带回到英吉利。 靠着这本书,英吉利的农业才开始真正走向体系,为开启工业革命,直至成为‘日不落帝国’,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当然了,即使是抄作业,白皮们也搞不出什么大名堂。 直到清末的时候,大漂亮的农业专家还专门到华.夏来,跟农民学习耕种技术。农业是国之根本,白皮也是人,也要吃饭。 因此大明学习农业技术,对他们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云逍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大明的王徵机、纺织机械,以及铁甲舰制造技术,你们就不想要?” “要,当然要!” 威廉连连点头,随即意识到不对,狐疑道:“这些技术,明国也愿意提供?” “当然……”云逍喝了一口茶,这才接着说道:“certainlynot!” 张镜心等官员无不心生敬佩。 不愧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国师,连鸟语都会说。 威廉这才意识到被耍了,不悦地说道:“国师大人,英吉利是带着诚意,来与明国谈合作的。”“你一个骗徒,也敢代表英吉利,与大明商谈合作?” 云逍一声嗤笑,嘲笑道:“区区英吉利,弹丸小国,也配跟大明合作?” 威廉怒道:“你怎能羞辱我,又怎敢藐视我大英帝国?” “藐视你?” “班达亚齐,不过是东印度公司在苏门答腊设置的一个小小商栈(临时据点)。” “因为荷兰人控制马鲁古群岛(香料群岛),而你们势力太弱,仅能在班达亚齐等边缘区域贸易……不,跟老鼠一样偷偷摸摸的搞走私式贸易,采购苏门答腊岛的胡椒。” “你们甚至连个像样的据点都没有,仅租赁当地商人的房屋作为临时仓库。” “你竟然冒充使者,代表英吉利,跟大明谈合作?你不是骗徒,又是什么?”云逍毫不客气地把威廉的底裤都给扒的干干净净。 此时的英吉利东印度公司,距离后来那个被誉为‘殖民帝国支柱’的庞然大物,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一时期公司还处于早期扩张阶段,核心目标是建立贸易据点,抢占东方商路,而非大规模征服殖民地。 他们的势力范围,集中在印度次大陆沿岸和东南亚局部,兵力、行政体系都属于弱鸡。 再加上受到本土政治和荷兰、葡萄牙竞争的严重制约,无领土主权、无行政管辖、无大规模驻军。 公司完全依赖贸易盈利和当地王公的容忍,与一百多年后控制印度半壁江山的殖民帝国,完全是两回事。 张镜心一声怒喝:“竟敢冒充使臣,好大的胆子!” 乙邦才拔出腰刀,杀气腾腾地看着威廉,只能云逍点头,就直接砍了他。 威廉硬着头皮强撑着说道:“大英帝国东印度公司在南洋势力的确不如荷兰,然而在欧罗巴,却是数一数二的强国。” “只要明国能够付出足够的代价,我可以说服公司,让公司对王室施加影响,促成两国的合作。” 云逍哂然一笑,“大明对一个动荡不安的蕞尔的小国,兴趣不大。” 威廉涨红着脸,大声说道:“国师大人,你身为明国的国师,应该对世界另一方的强大帝国,保持该有的尊重!” “如今的英吉利,不配得到本国师的尊重。”云逍摇摇头。 “你们的国王查尔斯(查理一世),为摆脱议会对财政的制约,长期解散议会,导致君主专制与议会权力的冲突,已经到了爆发的极限。” “他通过船税,向全国强征原本仅沿海缴纳的临时税,又用专卖权,将肥皂、盐等日用品生产销售权垄断给亲信,以强制借贷等非法手段,大肆敛财。” 云逍说到这儿,想到这货与万历皇帝倒是有些相似。 “圈地运动,导致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沦为流民。小规模农民起义和工人罢工,时有发生。” “海外贸易与殖民受荷兰、葡萄牙压制,而你们东印度公司,仅能在局部区域开展有限贸易,无法支撑查尔斯国王的贪婪,和国家的经济。” “用不了多久,英吉利就会爆发大规模战乱,甚至你们的国王都性命难保。”“商业代表阁下,你来说说,英吉利拿什么跟大明合作?” (6年后,英吉利先后爆发两次国王与国会之间的内战,查理一世被绞死。) 威廉瞠目结舌地看着云逍:“你,你……” 张镜心、王家桢等人相视一笑。 对于国师而言,这些都是基操,司空见惯了。 王家桢心中暗自疑惑。 国师既然识破了这个骗子,为何还要跟他说这么多的话? 他可是知道,国师向来不会无的放矢,这次肯定又在憋着坏……有所谋。 张镜心喝道:“来人,将这骗徒以及随行者全部拿下,重则三十大板,然后驱离城外。” 乙邦才招呼侍卫上前,将威廉制住。威廉满脸沮丧,束手就擒。 他的确是英吉利东印度公司,派往班达亚齐商栈的商业代表。 听说西班牙人要与大明开战,觉得有机可乘,于是前来广州捞好处。 他本以为,大明对欧洲的事情一无所知,又对西班牙极其‘软弱’,本以为遇到了天赐良机,借此机会把公司的势力渗透到大明。 谁知道遇到一个比欧洲人还了解英吉利的大明国师,如今也只能认栽了。 “放开他。”云逍忽然开口,制止了侍卫的举动。 然后他向威廉说道:“大明与英吉利合作,也是未尝不可的事情。” 威廉听到通译的翻译,顿时如闻天籁,一时难以详细自己的耳朵。 第1412章 扼杀世界祸乱之源 第1412章 扼杀世界祸乱之源 云逍的话,不光是让威廉感到意外,所有大明 第1413章 愿为大明苏武、张骞 第1413章 愿为大明苏武、张骞 小云林,大门外的树荫下,聚集这大量前来拜 第1414章 又有人要刺杀大侄子? 第1414章 又有人要刺杀大侄子? 三天后,阎尔梅顶着一双熊猫眼,再次来到小 第1415章 为华夏积国运,为后世子孙造福 第1415章 为华夏积国运,为后世子孙造福 事发后,钱塘钱氏的族长自知大祸临头,召集 第1416章 请国师倾囊相授 第1416章 请国师倾囊相授 “广州,是岭南最大,也是最繁华的膏腴之地 第1417章 无事生非,国师真阴险 第1417章 无事生非,国师真阴险 能在这种地方开花艇,没有过硬的靠山,是不 第1418章 这个太监很嚣张 第1418章 这个太监很嚣张 阎尔梅忍不住怒斥道:“郭永富,休得无礼! 第1419章 运筹花艇之上,决胜万里之外 第1419章 运筹花艇之上,决胜万里之外 濠畔街边的这条河,名为玉带濠,是广州南面 第1420章 又当又立,无耻之尤 第1420章 又当又立,无耻之尤 “如今的英吉利,商贾为了谋取暴利,正大肆 第1421章 李杜来了,也只配给先生提鞋 第1421章 李杜来了,也只配给先生提鞋 云逍想了想,接着又道:“泰西乃蛮夷之地, 第1422章 燕雀也敢笑精卫空自苦? 第1422章 燕雀也敢笑精卫空自苦? 这女子是一名道姑,名为罗素月,已经五十有 第1423章 泰西女子很风流,我想去看看 第1423章 泰西女子很风流,我想去看看 钟贤君被驳斥的面红耳赤。 可云逍不经意 第1424章 作,继续作 第1424章 作,继续作 云逍听到那声音,顿时笑了。 除了之前被 第1425章 谋国的大生意,你也要查? 第1425章 谋国的大生意,你也要查? 威廉身为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商业代表,虽说 第1426章 刀下留人 第1426章 刀下留人 威廉滑跪的姿势太过惊世骇俗,把在场的所有 第1427章 狠起来连自己都灭 第1427章 狠起来连自己都灭 被黎遂球一提醒,阎尔梅总算是醒悟过来。 第1428章 给你们机会,你们不中用啊! 第1428章 给你们机会,你们不中用啊! 众多官员和商贾了解到事情的原委后,有人感 第1429章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第1429章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麻光斗在水里那么一泡,刺激的脑子清醒了不 第1430章 铁肩担国,当誓死效仿 第1430章 铁肩担国,当誓死效仿 几名侍卫将麻光斗拖到河边。 麻光斗自知 第1431章 门户残破,大明之耻 第1431章 门户残破,大明之耻 翌日,海事总督王家桢与巡抚林贽乘船巡视海 第1432章 明国人会跪着献上一切 第1432章 明国人会跪着献上一切 朝虎门水寨驶来的战舰一共有三艘,其中一艘 第1433章 入珠江,如入西班牙内河 第1433章 入珠江,如入西班牙内河 王家桢的座船上,众人目睹东、西炮台相继哑 第1434章 国师怎能如此不自重? 第1434章 国师怎能如此不自重? 佩德罗的威慑策略,显然是极为成功。 三 第1435章 全歼于城外 第1435章 全歼于城外 云逍登上广州城南门城墙。 举目眺望,一 第1436章 李鸿章来了都不敢签 第1436章 李鸿章来了都不敢签 云逍没有理会众人,继续吩咐道:“去把佛郎 第1437章 万事俱备,东风亦至 白鹅潭西侧,有一处凹形滩涂。 此处两侧有四米多高的土坡遮挡,距离船只必经航道仅400米。 就在此时,滩涂凹陷处汇集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都是身着头戴??直檐盔,身着土黄色新式军装,脚穿草鞋。 他们个个皮肤黝黑,精瘦的面孔如刀削,双手紧握带刺刀的崇祯式步枪,背后插着一把蛮刀,腰间还佩着两支短柄火铳。 人数约莫在300左右,半蹲在地上,如同一头头伺机猎杀猎物的恶狼。 这支如狼一般的军士,正是天狼兵。 在一侧土坡的半腰处,还有数十名身穿灰色新式军装的大明军士。 他们不仅军装与天狼兵不同,装备也是大相径庭。 除了领头的军官之外,其他军士并未携带枪支,此时正三人一组忙碌着架设火炮,竟有二十门之多。 火炮也十分奇特,与大明现有各种型号的火炮,都是截然不同。 这种火炮的短炮很管,1米多长,口径也比其他型号火炮小得多,因此看着十分轻巧,一个人就能扛着走。 火炮的炮尾钻火门,炮身外侧加两道铁箍,底部焊接铁座,很容易就固定在土坡上。 这些军士隶属勇卫营的神炮营,他们此时所架设的特殊火炮,出自某个擅长作弊的道士之手,名为飞雷炮。 军士们很快就架设好了火炮,一名小旗来到军官身前报告:“报告陈总旗,所有飞雷炮,全部架设调试完毕!” 陈总旗大声问道:“有没有把握,拦住红毛鬼的船?” 那小旗迟疑了一下,答道:“红毛鬼的船上有好几十门重家伙,他们又坐在船上,怕是很难拦住他们。” 陈总旗骂道:“没用的东西,平时不是能耐的很吗,怎么真正能派上用场的时候就拉稀?” 小旗委屈地说道:“总旗,咱们这都是小炮,怎么可能拦得住红毛鬼的大船?要是离京的时候带上几门重型神威逍遥炮,保证把红毛鬼的战舰轰个稀巴烂!” “国师的炮,再小,也有大能耐!” 陈总旗一巴掌拍在小旗的脑门上,然后朝着那帮军士喝道:“王大柱,滚过来!” 一名皮肤黝黑、长相憨厚的军士,忙不迭地走过来,畏畏缩缩地说道:“总旗,您有什么吩咐?” 陈总旗道:“整个神炮营,就你打的最准,能打准那艘大舰的指挥舱吗?” 王大柱爬上土坡,竖起大拇指对准航道,眯着一只眼看了片刻,然后又回到土坡下。 “回总旗的话,只要炮弹管够,红毛鬼的大舰从前面过,保证能打中!”王大柱拍着胸脯保证。 陈总旗大喜,用力拍着王大柱的肩膀,“要是打中了,老子带你去广州城的青楼,白嫖三天!” 王大柱掰着手指数了数,然后‘嘿嘿’一笑,“总旗,能赏咱一个媳妇儿不,那样能弄一辈子都不用花银子。” 陈总旗一脚踹在他的腿上,笑骂道:“你他娘的倒是会算账,谁说你傻来着?老子答应你了!” 众军士一阵哄笑,下方的天狼兵也都跟着一阵笑。 ------------------ 白鹅潭西岸,临江有一座丘陵,高不到30米,却是白鹅潭周边最高处,因丘顶有百姓祭祀的鹅神祠,故得名鹅潭岗。 鹅潭顶岗的顶部十分平坦,此时正有五十多名军士在忙碌着。 这些军士,来自勇卫营的神风营。 所谓神风营,也就是热气球军。 这个新兵种虽然成立不足三年,前身却是战绩显赫。 其中最为辉煌的战绩,就是曾经轰炸建奴伪皇宫。 一个名为丁初五的家伙,由于吃坏了肚子,一时没憋住当空喷射,包括皇太极在内的奴酋都沾了光。 为首的百户拿着望远镜,朝着白鹅潭中的西班牙战舰观察了一会儿,愤愤地说道:“狗日的红毛鬼!” 他将望远镜丢给身边的小兵,朝着众人大声说道:“兄弟们,红毛鬼正在朝咱们的国师耀武扬威呢,今天不让他们吃老子的粪,老子就不姓丁!” 此人正是丁初五。 由于轰炸沈阳伪皇宫有功,他也小小的升了两级。 后来成立神风营,被抽调到京里,成了一名百户,正儿八经的正六品武官。 众神风营将士无不义愤填膺,破口大骂。 在他们眼里,国师就是不可亵渎的神。 红毛鬼竟然把战舰开到广州城下,向国师示威,那可比抄了他们的祖坟还要严重。 众人骂完,一名军士突然开口道:“丁百户,小的刚才没忍住,把肚子里的存货都给拉了,等会儿没东西给红毛鬼了,这可咋办?” “入你母的,老子就是那么一说,你还当真了?” “红毛鬼能比得上皇太极?皇太极吃老子的粪,他们只配吃咱们的震天雷!” 丁初五笑骂道,又引起一阵大笑。 “都盯好了,等风顺了,国师那边一有信号,就立即飞出去,炸他娘的一个落花流水!” “喏!” ------------------ 南门城墙上,西班牙传教士马科斯继续在口若悬河,嘴巴张的比鲨鱼还要大。 “我们的第二个条件,治外法权!” “西班牙人在广东境内,不受明律约束,若我国商人、士兵与明人发生冲突,需由西班牙使团自行审判,明国官府不得干涉。” “若明国百姓冒犯西班牙人,包括但不限于辱骂、阻拦商队,需按西班牙法律加倍惩处。”?? “另外,在广州商馆区内,驻军50人,负责保护商馆安全,士兵可携带武器在商馆区周边巡逻,明国军队不得靠近。” …… 听到这里,张镜心连连冷笑,很多官员厉声呵斥。 云逍打了个呵欠,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然后朝马科斯说道:“就这?” 竟然还没有达到明国的极限……马科斯受到鼓舞,大声说道:“还有第三个条件,传教自由权!” “多明我会修士在广东境内,可以自由传教,在广州、潮州、肇庆等地建立教堂,明国人入教者免缴部分赋税,官吏不得禁止百姓入教。”?? 说到这里,马科斯心中不禁有些得意。 耶苏会在明国努力了这么多年,结果被当做丧家之犬一样赶出明国。 什么样的花样,都比不坚船利炮来的简单啊! 这时,高宇顺匆匆来到云逍身边,低声说道:“国师,万事俱备,东风亦至!” 云逍拍了拍手,朝马科斯笑道:“你表演完了?” 第1438章 吕宋自古以来属于华夏疆土 马科斯回答道:“本国的条件,仅有这三项,希望明国仔细考虑。” 顿了一下,他又指着白鹅潭中的战舰,补充道:“不过给明国考虑的时间不多,毕竟西班牙王国的士兵向来没有太多的耐心。” 赤裸裸的威胁,顿时引来大明官员的呵斥。 云逍朝高宇顺做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对马科斯说道:“既然是谈判,就跟做生意一样,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你们开出了条件,我大明自然也有条件。” 其他人不明白云逍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高宇顺却是清楚,立即领命而去。 马科斯开口道:“明国当然可以提出条件,不过希望国师大人明白一点,你们没有太多谈条件的资本。” “我大明的条件不多,仅有两个。” 云逍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西班牙人让出吕宋……不只是吕宋岛,包括你们所说的菲律宾全境。” 大明的官员、商人全都愣住了。 马科斯以为自己听错了,“抱歉,尊敬的国师大人,请你再重复一遍。” 云逍笑道:“我的意思是,吕宋以前是大明固有领土,如今要恢复对故土的统治,西班牙人可以收拾收拾离开了。” 马科斯愣了一下,忍不住放声大笑,“国师大人,你是因为饮酒过度,而在说胡话吗?” 那位西班牙使团的马尼拉总督府参赞卡斯特罗,听了通译的翻译,也跟着大笑起来。 众多大明官员都是错愕不已。 国师这是抽什么风,眼下燃眉之急是赶紧弄走西班牙战舰。 怎么反倒提出要占据吕宋的无理要求,这不是故意激怒红毛鬼吗? 张镜心、林贽由于身份不同,因此知道朝廷的战略,就是要将西班牙人赶出吕宋,大明取而代之。 云逍此时突然暴露意图,显然是已经准备开战了。 白鹅潭中的西班牙战舰,显然也有了应对之策。 二人顿时心头大定,神情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云逍微笑着说道:“怎么,本国师的话很可笑吗?” 马科斯耸耸肩,“国师大人,你凭什么对菲律宾提出领土索求?” “自古以来,吕宋就是华.夏疆土。督宪大人,你来给这些外夷普及一下历史!” 云逍十分顺溜地说出这句话,接下来该怎么编,就交给文官们了,这个他们最专业。 张镜心嘴角抽了抽,随即朗声说道:“吕宋,位于泉州之南,舟行月余可至。汉称澶州,属交趾刺史部。” “《汉书??地理志》载:‘东南海中有大洲,舟行可及,民习耕渔’,即此。” “唐属岭南道经略使遥领,宋时商船往来益密,《宋史??外国传》称其‘多华人,煮海为盐,岁输方物’。” “大明永乐三年,其王遣臣隔察老朝贡,献珍珠、玳瑁,上赐冠带、青花梅瓶。旧有‘大明吕宋巡检司’印,今华人犹藏其拓本。” …… 张镜心滔滔不绝,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没有历史,可以现编。 马科斯和卡斯特罗被说的一愣一愣的,都是满心狐疑,感觉像是真的有那么一回事。 林贽也接过话头说道:“我朝首任海事总督何乔远所著《闽书??岛夷志》中明确指出,吕宋,古之琉球别支,隋时称‘流求荒洲’,唐贞观中遣使入贡,赐名‘吕宋’,隶岭南市舶使。” “宋末,闽人避乱往居者数千,带去水稻、蚕桑之术,荒土始垦。元至元间,世祖遣使招谕,其王愿‘岁献沉香百斤,隶泉州万户府’。” “明兴,永乐三年复朝贡,定‘三年一贡’之制,赐‘吕宋国王之印’,银质,方三寸。” 林贽稍作停顿,话锋一转:“市舶使乃我朝管理番邦之官,吕宋隶其下,便是纳入行政体系!” (“隶”,仅指贸易归属,非领土管辖) 最后林贽斩钉截铁地说道:“无我大明册封,岂有吕宋国王?印信为凭,领土归属一目了然!” 两个西班牙人都听蒙了。 广州知府黄士俊也不甘落后,接着补充道:“你们的传教士马丁??德??拉达,于万历三十一年著《西班牙传教士马尼拉手记》一书,拉丁文译汉文抄本,至今书肆有售。” “该书记载:马尼拉有华人约三万,居‘涧内’,自成聚落。其屋舍如闽南样式,门前挂灯笼,书‘某某堂’,与大明国内无异。” “华人设市场,用铜钱交易,钱文为‘万历通宝’;有私塾十余所,教孩童读‘子曰诗云’,华人皆以‘大明人’自居,不屑与我辈(西班牙人)通婚。” “土人多从华人学耕织,食米饭、穿布衣,甚至仿华人建祠堂,祀祖先。土人首领见华人长老,必行拱手礼,曰‘学大明规矩’。” “连贵国传教士都承认,吕宋华人是大明子民,行大明制度!” 黄士俊击掌大声道:“文明所至,领土所及!吕宋原住民皆慕华.夏,贵国不过是强行进入的外人!” 云逍暗中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大明文官,论嘴炮功夫,天下无双。 千万别以为嘴炮无用,这就是大义名分,出兵吕宋也就师出有名。 本是抢地盘的战争,就变成了收服故土的正义之战。 朱老四都能从一千六百多年前的白登之围,找到开战的理由,何况此时有了这么多的史籍、事实为证? 别说是两个西班牙人,就连绝大多数大明官员、商人,都不得不相信,吕宋自古以来就是华.夏的领土,不收回来是在对不起祖宗。 马科斯冷笑道:“贵国的官员说了这么多,毫无意义,事实是,菲律宾属于西班牙王国的领土,我们驻扎有行政机构和军队。” 云逍笑了笑,“那只能说明你们是侵略者,而我们是受到侵害的一方,我们为索求故土的一切行为,都是正义之举!” 卡斯特罗一声嗤笑,“正义,是由大炮来决定的,而不是苍白无力的语言。” 马科斯说道:“国师大人的第二个条件是什么,希望不要像第一条那样荒谬。” 云逍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开口道:“大明的第二个条件,对于双方都十分有利,充分体现了我们的善意和诚意。” 马科斯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 “吕宋到美洲贸易航线,大明与西班牙两国合作,实现互利共赢!” 云逍的话,惊得马科斯的眼珠子险些掉下来。 第1439章 明国人非但不投降,还胆敢向我还击 也不怪西班牙人如此吃惊。 此时从马尼拉到美洲的航线,对于西班牙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这条航线,称之为西班牙的‘救命稻草’也不为过。 西班牙本土因三十年战争,军费居高不下,加上农业歉收、工业凋敝,财政已濒临破产。 再过一年,西班牙王室甚至因无力偿还债务,宣布第三次财政破产。 而马尼拉到美洲航线的贸易利润,成为缓解这一危机的关键救命钱。 西班牙在墨希哥的殖民地阿卡普尔科,白银占美洲白银总产量的两成,通过大帆船运至马尼拉,其中近九成用于购买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 他们在马尼拉采购大明生丝,转运至墨希哥阿卡普尔科后出售,利润达400%。 大明的青花瓷,从马尼拉运到在欧洲马德里,利润超900%。 这一来一往,每年赚取惊人的暴利。 要是失去这部分资金补充,西班牙的财政直接就崩了。 并且对于西班牙而言,这条航线的重要性,不光只是经济上的。 还是西班牙对抗荷兰、英吉利,维持全球殖民霸权的战略支点。 这也是西班牙即便面临荷兰的海上封锁,以及本土的财政破产,仍不惜代价维持这条航线的原因。 此时明国人竟然提出,要跟西班牙共享这条航线! 互利共赢? 去他娘的,本来就是西班牙一家独赢的好不好? 马科斯已经失去了耐心,冷冷说道:“国师大人,你的贪婪让我感到震惊!你提出的两个无理条件,本国也绝对不可能答应!” 卡斯特罗冷笑道:“神父大人,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交谈下去,让我们的大炮,跟他们交谈吧!” 众多大明官员除了张镜心等极少数人外,都在心中暗自腹诽。 都说国师神机妙算,英明睿智。 可今天,既没有看到他有什么神算,也英明不到哪儿去。 只图嘴上快活,无端的激怒西班牙人,又有什么意义? 孚泰行的钟长泰压低声音,对郭永富冷笑道:“他还以为红毛番是大明的官员和商贾,凭着手中的权柄,就可以肆意拿捏呢!” 郭永富无言以对。 这时云逍笑了笑,朝马科斯说道:“马科斯神父还没有弄清楚一件事,本国师提出的这两个条件,不是跟你谈判,而是对知会你们。” 马科斯耸耸肩,“我不明白国师大人的意思。” 云逍解释道:“本国师只是告诉你们,大明要拿回吕宋故土,另外还要拿走马尼拉到美洲航线的一半利润!” “国师大人,你没有弄清楚明国现在的处境,西班牙的无敌战舰,此时就停泊在城外,随时可以侵占明国的领土,屠杀明国的臣民!” 卡斯特罗听了通译的翻译,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马斯克接着赤裸裸地威胁道:“尊敬的国师大人,请你记住一句话,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而明国,现在正处于西班牙王国的大炮射程之内!” 云逍点点头,“神父大人的话,我深表赞同!” 马科斯微微一笑,“国师大人能够明白,那就实在是太好了。” 谁知云逍接着补充道:“真理同样也在炸弹的轰炸范围之内,而你们的战舰,现在正处于大明的轰炸之内!” 马科斯一头雾水。 这时,城墙上突然响起一声声惊呼,很多人朝着白鹅潭上方指指点点。 马科斯等西班牙人抬头看去,就见五个热气球从鹅潭岗上升空,然后随风朝着白鹅潭上方飘去。 卡斯特罗猛地想到了什么,顿时神色大变。 他身为马尼拉总督府参赞,知道很多其他人不知道的军事秘密。 大明水师与荷兰舰队在梁横岛一战中,首次使用热气球对战舰进行轰炸,这一战例早就被马尼拉当局获悉。 总督府也为此阻止战舰指挥官,进行过多次商讨。 最终得到的结论是,这种战术空有噱头,实际意义不大。 主要是热气球太过依赖风力,大海茫茫,很难把握风向,要想借助热气球进行精准轰炸,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荷兰人的那次失败,主要原因还是第一次经历来自空中的攻击,被吓得失去了战斗意志,而不是热气球轰炸的威胁真正有多大。 不过西班牙人对于热气球,还是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甚至还专门进行仿制试验过。 此时卡斯特罗意识到,圣安娜号和两艘武装商船闯入白鹅潭,是一次极其失算的行动。 热气球在大海上难以把控方向,可内陆却是不一样啊! 大陆上的风,可比大海上的风要稳定多了。 再加上白鹅潭航道狭窄,想要做出规避动作也来不及,只有等着挨炸的份儿! 马科斯对云逍愤怒地说道:“原来你们早就准备好了战争,根本就没有谈判的诚意!” “谈判?” 云逍‘呵’一声,淡漠地说道:“从你们闯入我大明疆土那一刻起,就注定会被消灭。”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请牢记这句话,然后转告给西班牙王室,以及欧逻巴诸国,最好是能写在你们的书籍上,烙印在你们的灵魂里!” 马科斯一阵不寒而栗。 卡斯特罗冷笑道:“就凭几个热气球,还消灭不掉我们的无敌战舰!” 云逍淡然一笑,“今天不正是让你们来看戏的吗?咱们拭目以待!” 三艘西班牙舰船上的人,也发现了来自空中的威胁,顿时一阵慌乱。 明国人非但不投降,还胆敢向我还击! 更为过分的是,攻击竟然是来自空中……这他娘的该怎么防御,怎么还击? 广州城内城外的百姓,也发现了空中的热气球。 对于京城、江南的百姓来说,热气球早就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然而绝大多数广州人,却还从来没有见过,目睹空中飞翔的庞然大物,顿时一阵轰动。 甚至有很多愚昧的百姓,朝着天空顶礼膜拜。 轰轰轰! 五个热气球,开始了肆无忌惮的轰炸。 第1440章 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从热气球上投放的,并非是震天雷,而是装满火油的油罐。 这主要是以黑火药支撑的爆炸物,威力十分有限。 而如今的热气球载重量也不高,仅有800多斤,这样的‘载弹量’,根本不足以炸一艘盖伦船。 而火油却不一样,那可是木质战舰的克星,对西班牙战舰的威胁可不是一般的大。 大量被点燃的瓦罐,从热气球上倾泻而下,多数落在江中,少数落在战舰上。 圣安娜号的甲板上,也被数个油罐砸中,里面的油四处泼洒,火势瞬时蔓延开来。 如今这年头,要建造一艘盖伦船,可不是将一堆木头拼凑起来那么简单。 单从造船的木头来说,不光是采用硬度高、耐腐蚀的橡木或是柚木。 在造船前,还会将木头用明矾溶液浸泡,再涂上沥青或是石灰涂层,因此放火能力极强。 而盖伦船的上层甲板,采用的是抗腐蚀能力极强的硬木,短时间内很难将其点燃。 船上的水手慌忙上前灭火,总算是在战舰被点燃之前,将大火扑灭。 其他两艘马尼拉大帆船却是没这么幸运了。 一艘船被点燃了风帆,迅速熊熊燃烧起来,很快就遍及整个船体。 船上的船员纷纷跳船逃命,可水面上也飘着一层燃烧的火油,很多人被活活烧死,只有少数人侥幸逃生。 另外一艘马尼拉大帆船,则是在仓皇躲避的时候,慌不择路一头撞到江边的浅滩上搁浅。 “狡诈的明国人!” 圣安娜号舰长佩德罗,气得在指挥舱内破口大骂。 该死的明国人,他们怎么还有勇气反抗? 他们不是应该跟珠江口遇到的明国水师一样,早就吓破了胆子,卑躬屈膝地跟使团谈判,满足一切要求,来换取战舰撤离吗? 并且他们的攻击,完全超出了现有战争的方式,这不符合规矩! 这时副官送来了战损,以及瞭望台传递来的报告。 圣安娜号倒是没有多大的损失。 然而两艘马尼拉大帆船,一艘正在燃烧,很快就会沉没,船上的士兵、水手、奴隶,死伤大半。 而另一艘搁浅,需要时间才能摆脱困境。 瞭望台送来的报告,让佩德罗的心陡然一沉。 在白鹅潭东侧,战舰的炮火射程之外,有大批明国骑兵和步兵正在集结。 “撤离!” 佩德罗无奈地做出决定。 身为一名杰出的战舰指挥官,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能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眼下的局势,唯一正确的决定就是立即撤离珠江,回到广阔的大海上去。 这次进入大明内河,原本就是一件极其冒险的军事行动,能够成功也是一个巨大的意外。 如果不是大明海防太拉垮,佩德罗也不会铤而走险。 如今明国开始了反击,威慑彻底失去了作用。 接下来即使没有来自天空的巨大威胁,西班牙战舰也讨不到任何便宜。 毕竟三艘战舰加起来,也才是300多士兵。 谁知道明国在岸上有多少军队,这还怎么打? 继续留下来,就会成为瓮中之鳖。 圣安娜号都难逃被明国所俘虏的命运,那是西班牙绝对不能承受的损失。 副官向佩德罗提出建议:“撤离之前,是否将炮弹倾泻到明国的城市中!” 佩德罗毫不犹豫地拒绝,沉声说道:“执行我的命令!” 他当然不是什么善人,来到亚洲之后,屠杀平民也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更不会违反法律。 佩德罗是担心明国的报复。 西班牙使团以及马科斯神父还在城墙上。 要是为了发泄怒火,继续开炮轰击城市,不光是他们性命难保。 接下来明国将会进行疯狂报复。 如今西班牙只想在东方谋取最大的商业利益,赚银子来填补国内的财政窟窿。 与明国这个庞然大物全面交战,只有疯子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两艘马尼拉大帆船上的人,被营救到圣安娜号上。 那艘搁浅的船只也舍弃不要了,圣安娜号调整风帆,朝着珠江口驶去。 看到这一幕,广州城墙上,以及白鹅潭四周,响起一声声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 虽然西班牙战舰驶入广州城外,才是短短半天的时间。 可对于广州百姓而言,却是显得异常的漫长,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没想到就这么轻松就把红毛鬼给赶跑了,并且三艘西班牙舰船,毁了一艘,留下一艘。 目睹这样的大胜,众多百姓一扫之前的惶恐、屈辱,兴奋地欢呼起来。 南门城墙上,官员们纷纷向云逍道贺,各种彩虹屁满天飞。 西班牙使团以及那些个荷兰、英吉利人,一个个目瞪口呆,显然是变化太快、太大,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 郭永富得意洋洋地向孚泰行的钟长泰笑道:“老弟,论眼力,还得是咱老郭,你还嫩点!” 钟长泰愤愤地朝着圣安娜号啐了一口,“红毛鬼就是不靠谱,害老子白高兴一场!” 郭永富冷笑道:“你还是仔细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脑袋吧!” 钟长泰的心沉入到了谷底。 《南粤商报》卖出去的报纸,不知道还能不能全部回收回来。 “有什么好道贺的?” 云逍朝官员们摆摆手,冷冷说道:“区区三艘战舰,兵不过数百,竟然能够长驱直入到广州城下。” “然而仅仅只是用了五个热气球,就让其损失惨重,落荒而逃,足见其不过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却将广州军民闻风丧胆,简直是奇耻大辱!” 官员们被训得面红耳赤,无人敢作声。 这时马科斯大声说道:“尊敬的国师大人……” 云逍笑着打断他的话:“你是想说,大明不讲武德,还是想说你们的战舰这次大意了,没有闪?” 马科斯眨巴着眼睛,看向通译。 后者也是一头雾水。 马科斯挥去心中的疑惑,继续说道:“圣安娜号在撤离前,并未炮击广州城,足以显示我们的忍让。国师大人,我觉得我们应该继续谈判!” 云逍摇摇头,“马科斯神父,你还是没有理解‘虽远必诛’这四个字当中,‘诛’是什么意思!” 林贽杀气腾腾地说道:“诛,杀戮、治罪、讨伐之意也!” 马科斯冷笑道:“我只看到,圣安娜号来去自由。” 话音刚落,从白鹅潭西侧传来一连串炮响。 第1441章 不对称的炮战 白鹅潭西侧的凹陷滩涂。 潜伏在这里的神炮营和天狼兵,一直关注着白鹅潭中的动静。 看着在热气球轰炸下,西班牙战舰仅存圣安娜号,被迫离开白鹅潭,陈总旗顿时大喜。 “王大柱,红毛鬼最大这艘船,就是专门留给咱们的!” “这次要是打准了,老子包你一个媳妇儿,要是没打准,让大船给跑了,直接把你给阉了,送到宫里去当太监!” 陈总旗给王大柱下达了死命令。 王大柱感到下边一阵凉飕飕的感觉,赶忙开始装填火药,调整炮管。 其他神炮营的炮兵,也全都开始忙碌起来。 这种飞雷炮,点火方式采用也是当今火炮主流的火门点火。 也就是炮尾钻直径1厘米的火门,内填引火药,炮手用火绳引燃炮管内的发射药,点火方式还是十分原始,没能采用燧发机。 每次发射固定装填用麻布包裹成的药包,这种定装药量,让普通军士出身的炮手也能快速操作,避免因药量误判影响精度。 发射药引燃后,炮管内产生高温高压燃气,推动生铁弹丸沿45°仰角飞出炮口,可以覆盖300-500米的距离。 轰轰轰! 二十门飞雷炮一起轰鸣,划破长空,落向正经过最近航道的圣安娜号。 飞雷炮的主力弹丸为实心生铁弹丸,表面铸有不规则凸起,主要是为了撞击目标时,凸起可增强穿透力。 部分弹丸内填黑火药,弹丸外钻小孔插入引信,利用香火延时,约3秒燃烧时间。 两种不同的弹丸,造成的杀伤也各不相同。 此时的海战,通常都是舷炮平射对轰,因此战舰防御重点是侧舷,采用厚实的橡木,甚至有的还加装铁皮装甲。 而甲板上并没有装甲防护,船员多暴露在外,并且船帆易燃。 这也是由于,此时的欧洲海军尚未意识到顶部防御的重要性。 而西方战舰的这个弱点,此时被飞雷炮无限放大。 而盖伦船的优势,却被完美避开了。 完全区别于这个时代火炮的低平弹道,飞雷炮的弹道是先升后降的抛物线,从天而降的弹丸直接倾泻在战舰甲板上。 实心弹丸能够砸穿盖伦船10厘米厚的橡木甲板。 而爆炸弹落地后引爆,产生的弹片,对甲板上的士兵造成了可观的杀伤,船帆也被点燃。 圣安娜号上的人猝不及防,一轮炮弹洗礼之后,甲板上死伤一片,大火四处蔓延。 被王大柱精准照顾的指挥舱,也没能幸免。 指挥舱中,舰长佩德罗正在听取副官的伤亡报告,听到了密集的炮响,正准备查看炮击是来自哪里的时候,一发炮弹砸破舷窗玻璃。 副官的右肩被弹丸集中,巨大的冲击力,直接让肩膀与身体脱离,喷射的鲜血落在佩德罗的脸上。 落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滚落在角落。 佩德罗刚刚来得及用手抹去蒙住眼睛的血水,就被书记官扑倒在地上。 紧接着‘轰’的一声,弹丸在指挥舱内爆炸。 佩德罗奋力推开重伤的书记官,踉踉跄跄地来到后甲板。 盖伦船的这个位置,正是舰长直接掌控航行与作战的露天平台,位于船尾楼舱外侧,与船尾楼舱通过木门相连。 不等佩德罗下令,又是一轮密集炮声响起。 他的心里一阵发懵。 敌人火炮的距离很近,可火炮在哪里? 火炮的装填速度,怎么会快到这种地步? 慌乱中,佩德罗下达了命令:“还击!” 轰轰轰! 圣安娜号侧舷火炮,对着滩涂一通猛轰。 这艘战舰上装备了18门加农炮,是此时海战的平射利器。 可这种舷炮0-15°低仰角低平弹道,却对400米开外,身处凹陷地带的明军。 打不着,根本打不着。 明军的飞雷炮威力虽然不如圣安娜号上的火炮,可量大管饱,装填、发射速度极快。 再加上攻击部位,又是战舰防御最为脆弱的甲板。 因此圣安娜号此时,等于是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 “该死,那是什么火炮,竟然能够让炮弹从天而降?” 哪怕是经历无数海战的佩德罗,此时也是彻底抓狂了。 用热气球从天上扔油罐,这都忍了。 又是从天而降的炮弹,偏偏还打不到敌人,这他娘的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大副向佩德罗提出建议:“舰长,赶快撤离吧!” 现在的最佳选择,就是撤出敌军火炮的射程范围。 幸运的是,船帆没有被完全烧毁,主帆还勉强能够使用。 只要顺流而下,离开来自滩涂的炮击范围,也就彻底安全了。 满脸血污的佩德罗,紧盯着滩涂,下达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命令:“撤退?不!靠岸,士兵登陆,摧毁他们的炮兵阵地!” 今天的失败太离奇。 连敌人火炮长的什么样都没有看到,就这么走了,那将是他职业生涯中永远都抹不掉的耻辱。 更为重要的是,明国人的火炮对盖伦船的威胁实在太大了。 甚至有可能改变海战的规则。 如果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以后与明国战舰在大海上相遇,将又会是一场噩梦。 因此必须缴获明国的火炮,回去后加以研究,提前做出防范。 圣安娜号顺流而下,逃离飞雷炮的攻击范围。 然后在江中抛锚,一百多西班牙士兵乘坐小船靠岸,然后朝着凹陷地带杀去。 佩德罗忽略了一件事情。 飞雷炮不光是能炮击战舰,同样可以炮击陆地上的士兵。 事实上,某个经常作弊的道士,根据迫击炮设计出的飞雷炮,正是用来陆战的。 用来打战舰,在迫击炮的历史上都是十分罕见。 在这个历史时空,首次用于实战,就用于炮击战舰,并且在特殊的地形下,取得了出人意料的战果。 这是云逍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轰轰轰! 密集的炮弹,如雨点般坠落在西班牙登陆士兵当中,顿时死伤一片。 佩德罗这次意识到自己的失策,慌忙下令登陆士兵撤退。 可是为时已晚。 数百天狼兵,跟饿极了的狼一般杀出,直扑猎物而去。 第1442章 排队枪毙? 大明与欧洲步兵的首次交锋,在白鹅潭边的滩涂上演。 虽然战斗规模不大,却足以在战争史上留下一笔。 西班牙登陆士兵一共有一百多人,被飞雷炮一阵狂轰滥炸,死伤三十多人。 多数是首轮轰炸中造成的,毕竟飞雷炮的爆炸弹威力有限,而实心弹丸也不可能精准命中移动目标。 这些来自菲律宾殖民地的西班牙士兵,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兵油子。 “快!跟上!” “谁落在后面,军法处置!” 面对数百于自己的天狼兵,剩下的西班牙士兵并未溃退,反倒在指挥官的命令下,迅速重新集结,排着三列整齐的横队迎向天狼兵。 七十多名头戴黄铜盔的西班牙士兵,身穿猩红亚麻制服,腰间别着短弯刀,半数人扛着火绳枪,半数人手持长矛,看上去倒也颇有几分威势。 从南门的城墙上,可以看到滩涂上的大致状况,却看不真切。 云逍借助望远镜,却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云逍看了一会儿,就将望远镜递给两广总督张镜心,开口道:“仔细看看吧,今后的战场厮杀,就是这个样子!” “奇怪,佛郎机人为何排列如此齐整,等着被枪毙不成?”张镜心看清西班牙士兵的战术,不由得大为诧异。 云逍笑道:“那是线列战术,称他们为‘排队枪毙’,倒也没错!” 线列战术,士兵需排成密集横队,按队列轮流射击,同时承受敌方密集火力。 看起来就像是排队等候枪毙,或是排队枪毙敌人。 这种战术当然不是什么送死战术。 其实,现在的欧洲步兵还未实现全火枪化。 而是火枪兵+长矛兵混编,比如西班牙最有名的‘大方阵’,火枪兵占60%,长矛兵占40%。 火枪兵负责远程火力压制,按线列横队展开射击。 而长矛兵则是组成长矛方阵,部署在火枪兵横队的两侧或后方,防止敌方骑兵绕后突袭,同时在近战中保护火枪兵,这时候的火枪兵装弹时是毫无防御能力的。 这是火枪技术局限下的最优解,其形成与操作逻辑完全贴合现有的武器水平。 如果士兵分散作战,单发火绳枪的精度和射速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火力,会被敌方骑兵轻松冲散。 由于装填火药需要时间,要是不实行轮射,全队列同时装弹,战场会出现2分钟火力真空期,敌方可趁机冲锋。 密集队形虽然容易伤亡,但能快速补充,通过后方士兵填补前排空缺,维持火力持续。 对此时的欧洲军队而言,可控的伤亡,比失去火力压制更划算。 这种战法的本质,是火绳枪技术缺陷与战场需求妥协的结果。 精度差,就用密集队形补。 射速慢,就用轮射补,怕骑兵就用长矛兵补。 排队是为了形成有效火力和防御。 而枪毙,则是实战中无法避免的伤亡代价。 两者结合,成了这个时代欧洲火枪战术的最靓丽风景线。 直到数十年后燧发枪普及,刺刀取代长矛,以及膛线技术出现,排队枪毙才逐渐被更灵活的散兵线战术取代。 张镜心身为两广总督,自然是懂军务的,他仔细对比了一下,不由得心中一沉。 广东的卫所官兵就不提了,就是他帐下最精锐的两广总督府标营,遇到这样的战法也会吃大亏。 接着张镜心、林贽等官员看到,埋伏在凹陷地带的天狼兵冲出后,并没有如同西班牙士兵那样列成线列,顿时神色都变了。 林贽担心地说道:“天狼兵人数虽占优,却如同散兵游勇,如何应对整齐划一的佛郎机人?” 他的担心绝不是什么杞人忧天。 战场交锋,靠的是铁一般的军纪维持的整体力量。 一对一厮杀,或是漫无目标的混战,那是后世影视剧中才会出现的场面。 一支军纪严明的军队,足可以击溃十倍以上的散兵游勇。 马尼拉总督府参赞卡斯特罗,此时总算是找到了挽回颜面的机会,傲然说道:“驻扎马尼拉的这支军队,曾经以三百人轻松击败过五千多人的菲律宾土著军队,你们埋伏的士兵,将会被我们的士兵单方面屠杀!” “看戏,哪有那么多的废话?” 云逍不在意地笑了笑,懒得去解释什么。 散兵游勇,的确是难以战胜阵形齐整的敌军。 可天狼兵手中握的,是超越火绳枪整整一代的燧发枪,并且是定装子弹,还加装了卡座式刺刀。 完全是降维打击,哪里还用得着去排队枪毙? 砰砰砰! 双方距离近200米的时候,天狼兵率先开枪了。 西班牙登陆士兵指挥官一声冷笑。 在这个距离射击,弹丸无杀伤力,仅具威慑作用。 愚蠢的明国人! 扑通、扑通、扑通! 处于前排的士兵接二连三中弹倒下。 指挥官顿时懵了。 明国火枪的射程,竟然超过西班牙火枪! 接着指挥官心中却是一喜。 如今的火枪,装填弹药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情。 在最理想的环境下,一名熟练士兵,可以在两分钟装填一发。 要是遇风雨,则是需要三到四分钟,才能装填一发。 明国士兵胡乱开枪,等他们重新装填好弹药,足够西班牙士兵冲到射程范围,开始对他们进行轮射。 到那时候,将会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加快速度,出击!” 指挥官拔出佩剑,指向天狼兵。 士兵们加快了步伐。 十来秒钟时间,双方距离已经不足百米。 在这个范围内,火绳枪的命中率约20%,虽然不高,却可以开始轮番收割敌人的生命了。 西班牙士兵立即停止步伐,第一列士兵立姿准备射击。 等第一列完成后,就会立即蹲下,将空枪递给身后的辅助兵,转身从第三列拿取已装好弹的火枪。 第二列士兵向前一步,变为新的射击列,立姿射击后重复第一列的动作。 而第三列士兵的职责就是装弹,完全是装弹工具,倒火药、装弹丸、捣实、点燃火绳,装好后递给第二列。 眼看己方第一列士兵已经准备好射击,明军士兵却依然还在冲锋,西班牙指挥官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一股股白烟从明军士兵手中的火枪冒起,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如雨般的弹丸倾泻过来。 指挥官已经到嘴边的命令,顿时咽了回去,整个人都懵了。 十几秒钟完成装填,这他娘的科学吗? 第1443章 还是要以和为贵 其实单纯从射程上而言,燧发枪与火绳枪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优势。 二者的都是滑膛枪,物理极限放在那里。 绝不会因为改变点火击发和弹药装填方式,就会产生颠覆性的改变。 此时西班牙军队装备的,是穆什克特火绳枪。 这种有效射程在百米以内,并且命中率极低,50米内的命中率仅有35%。 而大明军士所使用的崇祯式,依然还是滑膛枪。 与穆什克特火绳枪相比,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分别。 射程和精准度高于西式火枪,不过高的有限,只有10%的样子。 如今大明不是造不出线膛枪。 兵仗局走的是精细化路线,就可以制造。 大明军中的狙击手,现在使用的都是兵仗局出品的线膛枪。 只不过在使用黑火药的年代,线膛枪因为装填速度等原因,在大规模战场上不现实。 虽说如此,崇祯式步枪却因为改变了点火方式,与西式火枪有着代差。 由于彻底解决了火绳枪慢、脆、难的核心痛点,崇祯式步枪的装填更快,环境适应性更强,操作更简单。 再加上使用了定装纸壳子弹,使用的时候,枪手只需用牙把纸壳弹筒咬开,把里面的一部分火药倒到发火池里。 燧发和定装弹药,使崇祯式步枪的装填、击发速度,从两分钟一发,提高到十几秒钟。 就是这样的改变,使得崇祯式在实战中,完全占据了火力密度优势。 再加上明军此时人数又占优,造成了碾压式的局面。 不等西班牙登陆士兵发射第一枪,天狼兵第二轮枪林弹雨就到了。 站在第一列的西班牙士兵,就跟割麦子一样纷纷倒地。 指挥官也被一枚弹丸射中,捂着肚子一头栽倒在地上。 剩下的西班牙士兵仓皇还击。 由于命中率,以及慌乱之下难以形成密集射击效应,造成的杀伤极为有限。 天狼兵完成一次发射后,立即就地停下装填弹药,然后继续冲锋、射击。 失去指挥的西班牙士兵,面对这种完全不讲武德的打法,哪里还有战斗意志。 剩下的士兵纷纷丢下火枪、长矛,仓皇而逃。 战场上一旦溃败,那就死的更快,西班牙登陆士兵很快全都被击杀,无一人逃脱。 圣安娜号上,佩德罗目睹这一幕,脑瓜子里一阵‘嗡嗡’作响。 古怪的火炮,混乱的火枪战术,明国的陆军难道是天外来的? “开炮,开炮!” 佩德罗几乎是咆哮着下令。 他此时的心情,不亚于目睹秀芹跳下城墙的李云龙。 可佩德罗的命令,无疑是一种毫无意义的宣泄。 圣安娜号上的舷炮,距离吃水线吃水线2.5米,甲板主炮更是高达3.5米。 而战舰上的火炮,属于0-15°低仰角低平弹道,无法俯射,平射和仰射也都无法轰击到数百米外滩涂上的天狼兵。 反观天狼兵,在他们眼中,庞大的圣安娜号就像是无数军功章,累积而成的大山。 眼看天狼兵就要冲到岸边,佩德罗只得咬牙下令撤离。 不撤退,难道还等着被俘虏不成? 圣安娜号重新起航,佩德罗心中这才安定了几分。 回望广州城,又看到一片狼藉的战舰,他的心中恨意升腾,自口中迸出充满仇恨与杀意的声音: “总有一天,西班牙王国的战舰,将会满载士兵,杀入广州城,让所有明国人,全都沦为奴隶!” 一旁的大副心中一阵苦笑。 这次圣安娜号能够驶入广州城外,纯粹是一次冒险却又侥幸成功的行动。 还想有下次? 以后西班牙战舰想要驶入明国的海域,恐怕都很难了。 只是有一点,大副怎么也想不明白。 明国广东的海防,比窗户纸都还要脆弱,一捅就破。 可广州城的反击,却又是如此的新奇,让人终生难忘。 同样是明国的军队,为什么差距会辣么大? 就在这时,从瞭望台上传来声音:“前方航道,被船只堵塞了!” 佩德罗举目看去,就见前方江面中央,十几艘渔船停泊在那里,把航道彻底堵死。 佩德罗气疯了。 几艘破渔船,也想阻挡强大的圣安娜号? 还真是龙居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佩德罗毫不犹豫地下令:“撞沉!” 圣安娜号径直冲撞过去。 以这艘战舰的庞大体格,挡在前面的渔船瞬时就被碾压成渣渣。 然后,悲剧再次发生。 轰轰轰! 接连几声巨响从水中传出。 圣安娜号剧烈震动,随即船头开始倾斜,缓缓下沉。 “水雷!” 佩德罗心中沉入到谷底,接着涌起巨大的悲愤。 该死的明国人,太卑鄙,太阴险了! ----------------- 南门,城墙上。 云逍目睹天狼兵消灭西班牙士兵的全过程,心中相当的不满意。 天狼兵的表现,完全就是一帮乌合之众,打得是什么破仗? 其实他也明白,这怪不得天狼兵。 天狼兵本就是从广西狼兵改编而成,装备的都是新式火器。 从冷兵器完全转换到火器,战术、战法,却远远没能跟上。 加上天狼兵成军后,多数是在缅佃作战,漫山遍野杀不听话的猴子,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仗、硬仗。 云逍心中暗道:“也只有通过不断实战,才能建立一整套的作战方式。” 仔细想了想,如今在东方大陆上,很难找到练兵的对象了。 这就有些苦闷了。 这时马科斯结结巴巴地开口:“尊敬的国师大人,其实,其实我们可以继续进行谈判。” 周围的大明官员一阵哄笑。 广州知府黄士俊嘲笑道:“还是你们之前提出的三个条件?” 马科斯面红耳赤,与卡斯特罗叽里呱啦地交谈起来。 其实他们都很清楚,接下来所谓的谈判,其实是善后。 谈判的内容,绝对不会再是他们之前的三个条件。 任何谈判,都是基于实力。 如今西班牙已经丧失了与明国平等谈判的资格。 接下来要考虑的,是如何平息明国的怒火,让西班牙的损失降至最低。 马科斯只是教会修士,无权作出决定,一切都要以总督府为主。 “不用再商量了,你们做不到主。” 云逍摆摆手,开口道:“本国师的意见很简单,谈,还是要谈的,毕竟是以和为贵嘛,大明也不是穷兵黩武的好战之国!” 第1444章 自古以来,南洋也是大明疆域 马科斯停止了与卡斯特罗的交谈,惊喜地看向云逍。 随即他的神色却是暗淡下来,哭笑着连连摇头。 这位明国的年轻权臣,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以和为贵? 大明非好战之国? 鬼话连篇! 撒殚的话,可信度都比这个魔鬼说的要高出好几倍。 云逍接着说道:“我大明,素来不搞零和博弈,而是共赢互利!” 马科斯苦笑道:“国师大人所说的共赢互利,是指你之前提出的那两个条件?” “不错,正是那两个条件。” “大明收回吕宋故土,共享马尼拉至美洲航线利益。” “大明的条件不高,仅此而已!” 云逍风轻云淡的语气,就如同在说着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 卡斯特罗愤怒地大声叫嚷着。 众人虽然听不懂这红毛鬼说的是什么,却也知道他此时的愤怒。 云逍也十分理解西班牙人的愤怒。 曾经的日不落王国,如今就靠殖民地和美洲航线续命。 两个条件,等于是剪断了人家的输液管,又怎么可能不愤怒? 然而残酷的现实就摆在那儿。 一鲸落,万物生。 西班牙的没落是注定的。 一个衰落的‘日不落’,最终只会落得个被瓜分的下场。 谁瓜分都是瓜分,何不便宜大明? 卡斯特罗愤怒地说道:“你们不要忘了,在菲律宾,我们还有强大的战舰,在欧洲,还有纵横海洋的无敌舰队!” “行了,别吹了。” 云逍无奈地笑了笑,然后给这些傲慢的西班牙人上课。 从西班牙在菲律宾驻扎的战舰、军队人数以及实力。 到西班牙本土现在面临的财政、军事危机,到将来经济崩盘后的严重后果,给马科斯分析了个遍。 马科斯将云逍的话,原封不动地翻译了过去。 卡斯特罗脸上的愤怒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震惊与恐惧。 “我也是为你们好啊!” 云逍叹了一声,然后语重心长地一番劝导。 “你们这次狂妄而又无知的战争行为,已经彻底触怒了大明,两国之间的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吕宋,是大明故土,肯定是要收回来的。” “而马尼拉到美洲的航线,失去了吕宋,航线将不复存在。” “无条件接受大明的条件,又或是被消灭、驱逐?毫无疑问,前者,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马科斯和卡斯特罗不得不承认,云逍的这番话,的确是为了西班牙‘好’。 大明要是强行攻占菲律宾,凭他们那点兵力,根本守不住。 失去了菲律宾,马尼拉到美洲的航线还有什么意义? 与其这样,还不如主动与大明合作。 当然了,事实归事实,让他们接受却有些难度。 云逍挥挥手,“回去告诉你们的总督,不,他也无法做主,回到西班牙本土,告诉你们的当权者。”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这是知会西班牙王国,而不是商议。希望贵国,能够理解本国师的一番好意,并接受大明的诚意。” 西班牙使团的人被带离城墙。 云逍朝荷兰特使安东尼招招手,后者强作镇定走了过来。 “今天的戏,可还精彩?”云逍笑问道。 安东尼老老实实地答道:“非常精彩!” 云逍嘲弄道:“你之前提出,荷兰想要明国,分享最先进的火器和铁甲舰制造技术。刚才你所看到的飞雷炮,是不是也要跟你们分享一个?” 安东尼硬着头皮,强笑着说道:“尊敬的国师大人,在不破坏两国友谊的基础上,我们可以进一步商谈。” “的确是可以谈谈,至于条件……” 云逍稍作沉吟,接着说道:“南洋,自古以来就是大明故土……” 安东尼嘴角狠狠地抽了抽。 又来! 绝大多数大明官员,对云逍的话却是深为赞同。 大明虽然没有对南洋一带实行直接统治,却通过朝贡体系和局部管辖,形成了以‘天朝上国’为核心的间接辖制格局。 甚至到后世,印尼还宣称,巨港(旧港)是大明的飞地。 况且在如今的大明人心目中,大明的疆土是没有边界的。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太阳底下的土地,全都是大明的。 从理论上讲,不仅是吕宋、南洋,欧洲、美洲,统统都是大明的疆土。 因此国师说的一点毛病也没有。 云逍顿了顿,接着斩钉截铁地说道:“鉴于荷兰对盟友的背叛行为,两国继续合作的唯一前提,就是荷兰退出南洋!” 南洋是大明连接欧洲,以及海洋战略的重要支点。 当年郑和下西洋的时候,都知道建立和经营战略网络。 身为穿越者的云逍,将来的战略又远比郑和当年要宏大,不可能不去经营南洋。 如今荷兰成了南洋最大的殖民者,在巴达维亚、安汶、班达群岛等地建立了五个据点。 每年从南洋掠夺的香料,生丝与白银套利,关税与垄断收入和其他港口税收,以及直接掠夺与奴隶贸易,总收入约500万荷兰盾,相当于500万两白银。 扣除包括船只维护、驻军开支在内的运营成本,净利润约高达300万两白银。 这是个什么概念? 大致相当大明以前,一年的国库收入。 而荷兰不过是一个弹丸小国,一年赚取如此之大的暴利,又怎能不在欧洲崛起? 对于荷兰人而言,南洋就是他们的海上财富机器。 这还因为荷兰体量太小,吃不下整个东亚。 以大明的庞大体量,以及对南洋的影响力,将来获得的利润,将是荷兰人的数倍。 另外云逍还盘算着另外一块风水宝地……澳洲! 即使现在不全面占据,也要派人去插个旗,立块碑,让这块广阔的大陆成为大明固有领土……总得给子孙后代留点什么不是? 大明有太多的利益,将荷兰这块绊脚石赶出南洋。 原本云逍还打算,找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跟荷兰人撕破脸。 没想到这次他们主动送上门来,要敲诈勒索大明,云逍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当然了,合作还是要合作的,以和为贵嘛,不过那是荷兰人撤出南洋以后的事情。 第1445章 大明商贾,苦啊! “国师大人,或许是刚才的胜利,让你产生了错误的判断,让你认为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亚洲的力量,跟西班牙王国一样脆弱。” “东印度公司如今在南洋,部署着最精锐的战舰,控制着最关键的海上要塞!” 安东尼深知再也没有退路,态度变得强硬起来。 张口就要荷兰退出南洋,这哪里是谈判? 那就用实力来说话吧! 也只有强大的实力,才能遏制住这位明国权臣,对疆土的无止境的贪婪。 云逍一声轻笑。 “忘了告诉特使先生一件事,就在你前些天拜会本国师的时候,本国师接到一条来自南洋的消息。” “你们觊觎多年的圣地亚哥要塞,已经为我大明水师攻占。” “本国师已经奏请陛下,将马六甲设置官府,改为……坡县!” 安东尼大吃一惊,随即冷笑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绝对不可能!” 云逍不在意地笑了笑,“本国师有必要欺骗你吗?你回东印度公司总部的时候,就会知道本国师所言不虚。” 安东尼的心沉入到谷底。 明国的国师,不可能拿这件事来撒谎,因为这么做毫无意义。 圣地亚哥落入明国之手,就等于在南洋楔入了一枚钉子。 荷兰在南洋的力量,属于东印度公司,而不是尼德兰王国,因此整体实力远远称不上雄厚。 虽然在南洋经营多年,控制的要塞、据点很多,投入兵力、战舰却并不多,并且极为分散。 又如何能够对抗明国这个庞然大物? 再加上受历史、文化、肤色等原因的影响,南洋土著邦国对明国有着天然的亲近。 要是真的跟明国开战,荷兰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可明国所谓的合作,是要夺取荷兰在南洋的利益,肉都被他们给吃了,留给荷兰的只是一些汤汤水水。 这又是荷兰怎么也难以接受的。 安东尼的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为什么要对明国趁火打劫,维持以前的关系不香吗? 云逍挥挥手,“去吧,回去告诉你们的总督大人,是继续合作,还是战争,最好在大明失去耐心之前做出决定!” 安东尼带着满心的震惊和恐慌,匆匆而去。 英吉利商业代表威廉见状,心中一片火热。 明国的意图,显然是要独霸亚洲同欧洲的贸易。 如果能促成他们与英吉利联合,自己就成了大功臣,到时候弄个爵位,可能性极大。 云逍的目光从十三行的巨商们身上掠过,眼神变得冰冷:“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如此肆意妄为?” 众人无不胆战心惊,纷纷下跪求饶。 “都起来,跪什么跪?”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就是个死吗?怕个甚!” 一人昂首而立,朝着众商人大声呵斥,正是孚泰行的当家人钟长泰。 云逍不禁对此人刮目相看。 没想到啊,商贾当中,居然还有这么霸气的。 也难怪张镜心、林贽镇不住场子。 “国师权倾朝野,一言可断万民生死。” “钟某不过是小小商贾,在国师眼里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蚂蚁,一根手指就可将小人捻死。” “不过临死之前,钟某有些话不吐不快,还望国师大人赏个开口的机会。” 钟长泰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云逍来了兴趣,点头说道:“有什么话,你尽管说便是。” “多谢国师大人!” 钟长泰朝云逍拱手一礼,然后侃侃而谈。 “我大明商贾,苦啊!” “商贾身份低贱,修说国师、督宪、抚台,便是一个小小的胥吏,一句话,便可以让我等商贾毕生经营所得,全部化为乌有!” 钟长泰的这番话,顿时引起了其他商人的共鸣,纷纷出声附合。 云逍也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别说是如今这个年代,就是到了后世,小小的基层小吏,都可以把商人拿捏的死死的。 哪怕是自诩为灯塔的国度,几十、数百亿的资产,说没收就没收了。 商人不寻租权力,再多的钱,都是浮萍。 “广州城内的官员、胥吏,哪个不贪?不使银子,一句话就扣我们的货,封我们的店,甚至是倾家荡产!” “咱们商贾也要讨生活,也有一家老小要养,下面还有成千上万的人要糊口。不收售私货,我们又哪有活路?” 钟长泰急声痛斥,引起其他商人纷纷叫好。 官员们却是急了,纷纷开口厉声斥责。 “住口!” “触犯王法,竟然还在这里攀诬朝廷命官,罪不容恕!” “如此奸商,当诛!” …… “还有吗?继续!”云逍挥挥手,官员们顿时噤声。 “我们这些商贾,不过是官员、胥吏的钱袋子,说话不中听的,是为他们揽财的狗!” “没有他们包庇,我们怎么敢,又怎么能堂而皇之地运销私货?此广东走私泛滥之元凶,正是官府!” “而国师却唯独惩处我等商贾,钟某即使是死,却心有不服!” 钟长泰此时,如同慷慨赴死的义士。 其他商贾受到鼓动,纷纷从地上站起来,以示心中不平。 广利号的郭永富心中暗道:“这姓钟的,还真是好算计!” 钟长泰哪里是死前仗义执言? 分明是自知难逃一死,舍命把整个官场都拉下水,为自己博取一线生机。 无官不贪,国师再怎么权势滔天,难道还能把全广东的官员、胥吏全都杀光了不成? 不杀官员,那你又有什么理由,杀十三行的商人? “来人,将他们全部押下去,打入大牢!”张镜心大声喝道。 眼下的场面,处置稍有不当,就会引发广东官场大动荡,更是会让国师声誉扫地。 身为下官,自然是不能让国师架在火炉上烤,先封住这些商贾的嘴再说。 钟长泰大声叫道:“即便是杀了咱们,也难以堵天下悠悠之口!” “退下!” 云逍喝退上前的军士,随即起身走到钟长泰等人身前。 “本国师今天,就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云逍‘呵’了一声,冷笑道:“好一个养家糊口,好一个官府所迫!” 第1446章 本国师行事,又何须在意他人眼色 “你钟家,去年光是走私生丝一项,就高达两千担,每担从广州运到马尼拉,成本五两,卖二十两,净赚三万两!” “广州城普通百姓,一年吃穿用度不过五两,你赚的钱够一千人吃一年,这叫‘混口饭吃’?” 云逍看着钟长泰,冷冷地开口。 “你家资数百万,府中奴仆八百余人,侍妾十三人之多!” “你喜好泰西文化,每次府中设宴,会耗费万两白银,专程从马尼拉雇佛朗机乐师,在宴饮时演奏泰西乐舞,美其名曰‘洋乐助酒’。” “每逢年节,你都会全城撒钱,向街头百姓‘派银币’,每人一枚佛朗机银币,每次派出万枚,美其名曰‘积德行善’,实则为炫耀财富,粤人皆称你为‘钟撒币’!” 云逍细数钟长泰的穷奢极侈,如数家珍,看钟长泰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真撒币。 自嘉靖以后,江南苏杭、闽粤以及运河沿线的商人,以徽商、晋商、粤商、苏商为代表,凭借盐业、丝绸、海贸、漕运等贸易,积累巨额财富。 有了银子,自然是要炫耀。 此时的大明富商,早就突破了重农抑商的传统礼教约束,形成了竞相奢靡、以炫富为荣的风气。 广州是对外贸易的头号商埠,比起奢靡炫富,还要胜过江南。 十三行把持着海外贸易走私,钟长泰身为孚泰行的当家人,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要是让大侄子崇祯知道了,非羞愧的拿脑袋撞墙。 钟长泰听了,气焰顿时弱了几分。 奢靡胜过皇帝,你敢说自己为了养家糊口? 云逍看向众多商人,问道:“谁是义成行的叶耀祖?” 一名精瘦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战战兢兢地道:“小人便是叶耀祖。” “本国师听说,你好赌,并且好与人掷骰子赌泰西钟表,谁输了就将钟表砸毁,以显豪气。” “泰西自鸣钟,一座价值白银数百两,你曾与人豪赌,一次砸毁自鸣钟百余座,耗资五万余两银子。” 叶耀祖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浑身不住地颤抖着。 云逍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冷冷说道:“你们哪一个不是坐拥百万家产,穷奢极侈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众人纷纷低下头。 云逍看着钟长泰,又是一声冷笑:“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商贾之苦?” 不等众人回应,云逍接着又道: “你说,官员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你们这些商贾毕生经营所得,全部化为乌有。” “然而据本国师所知,上至总督、巡抚,下至县令、胥吏,都得仰你们鼻息,为你们马首是瞻。” “否则,轻则被架空,政令不出衙署,重则罢市、民变,官位不稳,连两广总督、广东巡抚这样的封疆大吏,都不例外!” “本国师远在京城,就曾听说铁打的十三行,流水的官,你们就是割据岭南的诸侯!” 十三行的巨商们吓得脸色泛白,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足够将他们抄家灭族的了。 钟长泰硬着头皮说道:“国师的话太重,我等不敢当,也担不起!” “你们的宅邸私,哪个没有豢养护院,少则数十人,多则数百,护院穿青衣短打,配腰刀、弓箭,甚至配有泰西走私而来的火绳枪,宅邸四周筑高墙、角楼,堪比堡垒要塞。” “你们收买水师、卫所,公然以官船、战舰运送私货,并配备火炮、火枪等兵器。” “如此行径,跟造反又有什么分别?还有你们不敢、担不起的事情?” 云逍‘呵’了一声,嘲讽道。 “大明的商贾,的确是苦!” “然而苦的是那些小商小贩,贩夫走卒,绝不是你们这种靠走私赚得脑满肠肥的奸商!” 云逍说到这里,再也难忍心中怒火,朝侍卫喝道:“来人,掌嘴!” 几名侍卫上前制住钟长泰,一人脱下鞋子,用鞋底朝着他的脸猛抽。 十几下过后,钟长泰的脸肿成猪头,满口牙齿被打落,云逍这才挥手让侍卫放了他。 “我,不服……” 钟长泰说话已经含糊不清,却继续强辩:“国师所言不虚,然而官员贪腐,依然是真……没有他们包庇,我等商贾怎么敢走私?罪魁祸首是他们,你却逮着我们这些草民撒气,不服!” 众多官员心头大恨。 看来这厮是打定主意,为了保住小命,要将整个广东官场拉下水。 云逍被气笑了,“因官员贪腐,你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走私,这他娘的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本国师行事,又何须在意他人眼色?你一个商贾,服或是不服,又能如何?” 云逍冷哼一声,目光从商人身上掠过,然后投向众多官员,“商人作奸犯科,本国师要罚!官员贪腐,我同样要治!” 众多官员无不惶恐难安。 如今的广东官场,上上下下又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 要是细查下来,连张镜心、林贽这种官声还不错的封疆大吏,都难以幸免。 云逍回到座位上坐下,开始寻思着该如何处置这些官员和商人。 他轻轻敲着椅子扶手,每一次敲击,都仿佛敲打在众人的心口上。 每个人都是心惊胆战,身家性命都在国师的一念之间啊! 就在这时,两广总督府的人来报:“都指挥使黄大勋带到!” 云逍命人带过来问话。 黄大勋四十来岁,相貌堂堂,一身二品武官袍服也是收拾的齐齐整整,看上去不像是贪生怕死之辈。 行礼过后,云逍问道:“外夷入侵,林抚台亲自前去调兵御敌,你却推诿不肯,这是什么缘故?” 黄大勋振振有词:“朝廷法度不可废,下官不归巡抚衙门节制,因此不敢擅自出兵。” “有道理!” 云逍点了点头,又问:“佛朗机战舰顺江而上,直逼广州城,危及全城百姓,你有守土之责。这又该作何辩解?” 黄大勋依然很有道理:“江河归水师管辖,下官只管地面上的,因此下官并无失职之罪!” 云逍一脸懵逼地看着这武官。 说的太他娘的有道理了! 第1447章 文臣爱钱,武臣惜死 云逍看着眼神清澈的黄大勋,忍不住想要竖大拇指。 他娘的,这还真是个人才! 大明朝廷,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奇葩货? 居然还能高居二品,统领一省军事! 接着云逍心中涌起一阵悲哀。 广东官场、商场以及民间的现状,就是历史上的明末缩影。 官员昏聩无能,贪腐成风。 像黄大勋这样的官员,不只是广东,各地比比皆是。 巨商豪强靠着挖国家财税墙角,聚敛巨大财富,穷奢极侈。 闽粤有十三行,江南、运河沿线有各大商帮。 宗族把持地方,政令不下乡,甚至难以推行到州县。 唯一苦的,只有最底层的百姓。 他们被官吏、豪绅、奸商、宗族,层层盘剥压榨,直至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这些年来,朝廷不断推行各种新政。 大明看似蒸蒸日上,步入中兴盛世。 然而盛世的华丽外衣之下,依然是千疮百孔。 千百年来积累的沉疴,要想彻底改变,又谈何容易? 大明马上就要走上海外扩张的路子。 而广东,是通往欧洲的贸易桥头,日后的地位不逊于江南、上海。 若是不以大魄力加以整肃,将来必定会形成一个个由利益组合而成的庞大怪胎、毒瘤,最终酿成大患。 云逍心里想着,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本国师能治的了江南,还治不了南粤? 张镜心看了一眼云逍的神色,然后连连朝黄大勋使眼色。 在国师面前打太极,你这不是作死吗? 他正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呢! 激怒了他,能有你好果子吃? 所有官员都要跟着挨板子,甚至是掉脑袋。 黄大勋这蠢货,显然是无法领会张镜心的意图。 他反倒昂首挺胸站在那里,一副‘我有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 张镜心快被这蠢货给蠢哭了。 这货显然是在广东当官当久了,不知道抄家真人的威名啊! 这时,两名镇守太监府的番子,拖着一名被五花大绑的武官来到城墙上。 云逍皱眉问道:“他又是谁?” 林贽恨恨地答道:“此人正是虎门水师把总王汝弼。” 云逍忍不住又笑了,眼神却又更冷了几分。 西班牙战舰入侵珠江,东西两侧炮台弃守,虎门水寨官兵则是眼睁睁地看着战舰长驱直入。 身为水寨把总的王汝弼,抵抗不力后,竟遣散水寨军士,准备收拾钱财逃命。 把总只是六品武官,芝麻绿豆大的官儿。 然而虎门水寨扼守珠江口,是广州门户,油水却是肥的吓人。 并且王汝弼生财有道,开发出了类似‘租借战舰给富商走私’、‘为走私船队护航’等新业务。 短短数年,此人就聚敛了十几万两银子。 逃命的时候,他怎么也舍不得钱财,于是偷偷返回广州城内。 却不曾料到,云逍接到消息之后,立即让高宇顺派人缉拿王汝弼。 镇守太监府的番子去王汝弼府上查抄,他正在忙着装运钱财,于是被抓了个正着。 “国师大人饶命啊!” 王汝弼倒也识相,见到云逍后就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饶。 “红毛鬼的战舰威不可当,小人也是没办法啊!” “小人的命贱,可那也是一条命啊!我也是上有高堂,下有妻儿,总不能平白去填了红毛鬼的炮口!” …… 云逍充耳不闻,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停留在黄大勋和王汝弼身上。 “岳王爷曾说过,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方可太平。” “广东的文武官员倒好,偏要跟岳王爷的话反着来!” “不是本国师喜欢杀人,可为了天下太平,有些人,是非杀不可啊!” 众多官员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云逍向张镜心,问道:“武官临阵退缩,畏敌不前,该当何罪?” 张镜心硬着头皮说道:“依照《大明律》之兵律,若守边将帅守备不严,导致城寨失陷,斩立决。因畏敌导致战机贻误,责其‘失机纵敌’之罪,斩。” 云逍挥挥手:“依律法办,首级传送各卫所、城寨!” 镇守太监府的番子押着黄大勋和王汝弼下了城墙,拖到墙根,一刀砍了脑袋。 大明军法以‘重刑立威’为核心,对于临阵退缩者,通常就是即时处决。 黄大勋虽然是二品武官,犯了这条也可以直接杀了他,无需经过司法程序,况且云逍这个常务副皇帝有先斩后奏之权。 至于王汝弼这个小小的把总就更简单,处决他真的就跟捻死一只蚂蚁。 解决这二人,对于糜烂的广东军备而言,显然还远远不够。 接着云逍开始发号施令。 “着天狼军,接管广东各卫所及水师防卫。” “原有卫所、海防官兵,不得擅动,等待整肃改编!” 其实此时广东的卫所兵,完全处于空心化,军事力量早就名存实亡。 之前实行的军政革新,主要在九边重镇,重点放在北方及西北。 岭南山高皇帝远,虽然朝廷早有政令,军改的事情却始终无法有效推行。 大明在广东设有广东都司,下辖15卫、5所,额定兵力约5万人。 但到了现在,卫所兵已沦为徒有虚名的摆设。 卫所兵月粮仅五斗,且多被将官克扣,士兵不得不弃甲务农或经商,逃亡率极高。 就拿广州左卫来说,额定兵员3000人,如今实际在册仅800人,且多为老弱病残,不能披甲,不能操弓。 至于武器装备,从虎门水寨以及炮台的火炮、火药状况,就可以看出整个广东是个什么样子。 云逍正是要借此机会,对广东军政来一次彻头彻尾的改革。 为了防止乱兵祸害百姓,他这才命令天狼军接管各卫所的军务。 然而等朝廷派遣懂军务的大臣,来进一步整肃广东军政。 至于这些文官……云逍看向众多官员。 扑通,扑通! 一些官员承受不了巨大的压力,直接跪在地上。 “请国师大人法外施恩,宽宥南粤官员。我等定痛改前非,为朝廷戴罪立功!” 一名官员跪地大声说道,其他官员也都纷纷跟着下跪乞罪。 高宇顺低声对云逍说道:“国师大人,广东的官儿个个该杀,只是全都杀了,只怕会引起南粤大乱。” 张镜心也接着劝谏:“如今正逢与西夷交战,广东万万乱不得,不如徐徐图之,等战后再做处置。” 第1448章 祖制不可废,戴枷履职! 张镜心明显想为广东官员求情。 这也是应有之举,若是广东官场大地震,他这个两广总督若是不能维护下属,即使朝廷不罢免他,以后也难以在两广立足。 而高宇顺身为镇守太监,身份、立场则是完全不同。 他巴不得倒台的官员越多越好,自然不会为他们求情。 他关注的是眼前的大局。 华.夏有句古话,叫做‘法不责众’。 并非是律法治不了众人,而是如果“责众”,很容易引起官民对立,乃至暴乱。 如今广东军、政、商,乃至地方宗族,全都彻底糜烂。 朝廷对广东的统治力被削弱到极致,已经到了不整顿不可的地步。 然而政务还要靠官吏来运转,总不能把所有枉法官员,全都给咔嚓了吧? 况且此时的广东,又处于十分特殊的时期。 水师马上要对西班牙、荷兰开战,广东就是大战的后方。 对吕宋的战事,至少要持续半年之久,要是战事不顺,拖延的时间将会更长。 这时候去惩处大批广东官员,以及十三行的商人,势必会引起大乱。 到时候引发民变,进而影响到吕宋战事,即使是国师,也镇不住场子了啊! “法不责众?” 云逍‘呵’了一声。 不好意思,贫道不吃这一套。 “从即日起,贪赃枉法之官员、胥吏,自行到提刑按察司,或是镇守太监府投案。” “对于主动交代罪状,上缴贪墨所得,将予以从轻惩处。” “心存侥幸,隐瞒不报,或是设法逃避监察者,严惩不贷!” 云逍沉声说道。 官员们一阵骚动,很多人却是暗自哂笑不止。 主动投案?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当官儿的哪个不明白这个道理? 国师把咱们都当傻子呢! 严惩不贷? 没凭没据的,你拿什么来定罪? 就连张镜心,也以为云逍之所以这么说,是要给自己找台阶下。 最终是雷声大雨点小,杀几个冒尖的,事情也就过去了。 谁知云逍接下来的话,让所有官员的脸色都变了。 “鼓励官员、百姓,举告官吏不法行径。” “一经查实,举告者为官员者,可以减免罪责,百姓举告,重赏!” 这一手,是要让官员们窝里斗,让百姓们从下面捅菊花啊。 太狠毒了! 云逍看了一眼广东提刑按察司的按察使。 那人顿时浑身一个哆嗦,后心阵阵发凉。 提刑按察司是都察院在地方的分支机构,对广东的官员行使监察权。 如今广东的官场烂成这个样子,先不说按察司的官员是否涉案,一个渎职之罪,肯定是少不了的。 云逍接着又道:“本国师会向陛下请旨,自都察院、东厂廉政司调派能臣干吏,组成专案组,查办广东不法之事!” “提刑按察司有涉案官员,有自首、举告情节的,可酌情减轻处罚,协助查办案件有功者,可适当抵消罪责!” 这番话,让众多官员再次一阵骚动。 有了这么一条,原本尸位素餐,甚至是同流合污的广东提刑按察司官员,哪有不卖死力的? 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 有些人甚至开始打起了心思,不如去投案自首吧? 这时一名官员大声说道:“官员人人自危,谁来为朝廷办差?” 跟着有官员大声叫嚣:“大不了,本官挂印辞官,回乡养老去!” “回乡养老?” 云逍冷然一笑,“从即日起,敢有主动辞官者,先抄没其家产,再下狱查办!” 官员们顿时鸦雀无声。 林贽有些担心地问道:“若是涉案官员过多,各衙门无人处理政务,这该如何是好?” 云逍忍不住笑了,“林抚台莫非忘了我大明的祖制?” 林贽一怔,“什么祖制?” 云逍笑着开口:“戴枷履职!” 林贽的脸色瞬时一变。 官员们也全都吓得脸色泛白。 之所以会有‘法不责众’的事情,是因为担心‘责众’,会导致大乱。 因此以往历朝历代,对于群体违法行为,只能采取‘不责众’。 不过对于如何处置官员集体犯罪,英明神武的老朱同志,老早就给出标准答案。 戴枷履职! 洪武十八年,户部侍郎郭桓,因贪污税粮被查,案件牵连全国十二省官员。 朱元璋下令将其剥皮揎草,以儆效尤。 由于此案牵连极广,导致大量官员入狱,有些地方衙门,甚至一度无人办公。 为解困局,老朱同志充分发挥出聪明才智,创造性地让328名罪官,戴镣铐留任。 另外在审讯期间,还有一部分涉案官员虽未查实,却也被强制戴枷处理政务。 于是乎,从京城到地方,上演了一道官员在堂上戴枷审案,到了堂下又跪枷受审的靓丽风景线。 时任户部尚书滕德懋,在狱中仍需戴枷核算账目,直至暴毙于午门。 这条祖制,一直延续到万历年间。 嘉靖三年的“大礼议”之争中,吏部左侍郎何孟春、翰林杨慎,率200余名官员跪哭左顺门,反对道君皇帝追尊生父为皇考。 道君震怒,将134人下狱,86名四品以上官员停职待罪。 部分官员被枷号于午门示众三日,期间仍需处理紧急公文。 一名刑部员外郎在枷号期间,被迫以肘夹笔批答刑案,最终因体力不支昏厥。 嘉靖三十二年,兵部员外郎杨继盛弹劾严嵩‘五奸十大罪’,结果被廷杖一百,随后投入诏狱。 他在狱中遭受拶指、夹棍等酷刑,却以碎瓷片自行剜去腐肉三斤,仍坚持书写奏疏。 万历二十年,乐新炉、诸重光因奏事不实触怒万历皇帝,被处以立枷。 两人在枷号前一日,仍被押至户部戴枷核对账目,最终在午门‘枷毙’时,其办公文牍散落于地。 正是这些血淋淋的事件,让官员们对于‘戴枷履职’,无不谈虎色变。 “祖制不可废,太祖爷定下的规矩,自然是要一丝不苟地执行。”云逍轻描淡写地道。 张镜心等官员都是苦笑不止。 你就是妥妥的大明祖制的掘墓人。 此时却口口声声要维护祖制,脸呢? 不过‘戴枷履职’这条祖制,效果出奇的好使。 很多官员已经决定,等这里结束之后,就去提刑按察司自首或是举告。 第1449章 大棒加甜枣,国师人真好 云逍从精致的木质烟盒中,取出一支‘逍遥牌’香烟,放在鼻尖嗅了嗅。 如今新式香烟已经风靡天下,每年为朝廷创造的财税收入,将近田地赋税的三成。 这个数字相当惊人,从古至今,田税就是中央朝廷的主要税收来源,没有之一。 如今随着土地新政的不断深入推进,田税数额逐年下降,早就不再是大明的主要财政收入来源。 然而小小的一个香烟,每年向朝廷上缴的赋税,就能有如此之高,甚至远远超过以前盐业专营所得。 正是由于香烟的暴利,导致各地烟厂蜂拥而上,各种品牌、品质的香烟,多如牛毛。 而‘逍遥牌’却始终是大明第一香烟品牌,如同后世的华子。 究其原因,不仅是逍遥牌香烟品质过硬,还因为民间传言,连皇帝和国师都喜欢抽这个牌子。 高宇顺连忙划了一根火柴,云逍摆摆手,朝官员们继续说道:“你们的心里面,此时多半是在腹诽本国师,认为本国师行事酷烈,不给官吏们留活路!” 官员们纷纷口称‘不敢’,心里却在嘀咕着:国师有自知之明! “商贾们说,大明的商人苦。你们这些当官的,又说大明的官吏苦。可那些升斗小民之苦,又有谁为他们鸣冤叫屈?” 云逍无奈地摇摇头,“罢了,你们无一不是寒窗苦读,多年宦海沉浮,才有今日身份地位,本国师也不是什么残暴酷烈之人,就给你们戴罪立功、洗心革面的机会!” 众多官员都是精神一振。 张镜心和林贽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地想到:国师这是打了一棒子,然后给甜枣了! 云逍点燃香烟,抽了一口,然后徐徐说道: “广东乱象横生,俨然割裂于朝廷。本国师奉旨为大明开拓海疆,广东将是大明通往海外的要害重地。因此,广东必须改天换日!” 云逍定下的基调,让官员和商人们心中一阵哀嚎。 广东马上就要天翻地覆,以往的好日子,恐怕是彻底到头了。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保住自己的小命。 “接下来的三到五年,广东会推行各种新政,政令需要你们,去落地生根。” “只要不是涉及通敌、命案的涉罪官员,主动坦白不法之事,上缴赃物赃款,可以暂时不究其罪!” “本国师给你们三年时间,然后对政绩进行考满!” 大明吏部对官员的考评,分为‘考满’和‘考察’两大体系。 所谓考满,是对官员任期内政绩的常规评估。 对官员每九年为一个周期进行考满,分三次考核,等级直接决定官员的晋升、留任或降职。 而考察则是针对官员违法失职的不定期考核。 考察又分京察和外察,前者考核京官,后者考核地方官,考核等级直接与处分挂钩。 “考满称职、政绩卓异者,以往罪责尽免,且在吏部不留档,继续留任!” 云逍的话,让官员们顿时大喜。 考满的等级分为称职、平常、不称职三个等级。 与后世的年度考核不同,大明对官员的考核评定为‘称职’,就是最高等级。 也只有政绩显著、无过失、百姓爱戴的官员,才能获此等级者,通常会直接晋升一级,或调任更重要的岗位。 让官员们在意的是‘不留档’。 意味着仕途上不会留下污点,不会影响到以后升官。 云逍接着说道:“考满为平常者,调往琼州,乃至辽东、朝鲜、吕宋等地任职。” 很多官员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考满等级为平常,指的事官员政绩一般,无大过,基本称职。 按照吏部的相关规定,通考获此等级者,一般留任原职,或平级调动至其他岗位,无晋升机会。 如今却要掉到那些苦寒或是荒僻之地当官,跟流放也没什么分别了。 “考满结果为不称职者……” 云逍目光掠过众多官员,冷冷说道:“罢官,追究其前罪!” 官员们心中一凛。 这几年,想跟以往那样躺平混日子,显然是不成了。 云逍吸了一口烟,将烟头丢在地上,语气陡然变得冷厉:“本国师给了你们机会,若是下来仍不收敛、不收手、不知止……依照《大诰》,严惩不贷!” 官员们无不噤若寒蝉。 云逍漠然道:“是准备戴枷履职,还是戴罪立功,你们自己选!” “谨遵国师钧命!” 以张镜心为首,众多官员一齐向云逍躬身行礼。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以国师行事的狠厉、酷烈风格,这次算是对他们法外开恩了。 当年杀了多少晋商,又有多少官员受到牵连? 谋害先帝大案中,又有多少人头滚滚落地? 两次巡行江南,杀的官员、士绅更是血流成河。 为了推行新政,在浙江又查办了多少官员? 这次给了广东官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那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多数官员都是心生感激:国师真是个大好人啊! 紧接着又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国师这是给咱们脖子上套上了绳子,又拿鞭子抽打着为朝廷卖命。 怎么反倒还要感谢他? 张镜心等封疆大吏都是心中暗自赞叹不已。 国师这一手大棒+甜枣,玩的真是漂亮啊! 不过也只有他才有这个魄力,有这个权柄去这么玩。 放在其他人身上,哪怕是内阁首辅,甚至是身为国储的太子,敢这么玩的话,绝对会玩脱。 云逍看了一眼官员,心中也是颇为无奈。 贫道也想杀光这帮贪官污吏,可现实他不允许啊! 倒不是因为法不责众,杀了他们会引起广东大乱。 当年在浙江杀的官还少吗? 一手天罡剑,一手枪杆子,还怕镇不住场子? 让他顾忌的是,法办了这帮子蠹虫,空出来的这些位置,实在是很难找人填补啊! 如今大明开疆拓土,辽东、蒙古、朝鲜以及缅佃等地,正是急缺官吏。 接下来还有吕宋、南洋,都需要官员。 广东要是再出现‘官荒’,短时间还真找不出这么多的人来填补空缺。 国师也很难啊! 云逍看向钟长泰,开口道:“本国师如此处置官员,你现在可服?” 定下处置官员的调子,接着该是十三行的商人们了。 第1450章 不省心的叔父 浙江,海盐县,钱氏大宅。 自从出了钱氏族人刺驾的大案之后,钱氏宗族的很多人都受到牵连,被下了大狱。 钱氏主房五十几口人,虽然并未参与,却被圈禁在大宅中,外面有官兵严加看管,只准进,不准出。 钱家上下都是惶惶不可终日。 这可是图谋刺杀皇帝的惊天大案啊! 先帝天启皇帝之死,东林党、天主教几乎灰飞烟灭,被罢官杀头、抄家灭族的官员,不知几凡。 以朱家皇帝的秉性,这次钱氏一族即使不被灭族,也要被流放到辽东、朝鲜等苦寒之地。 此时,钱老爷子与钱氏的几名核心族人正在商议对策。 数日前从广州返回的钱肃乐,也在其中。 “希声,国师果真对你说过,要出面救我钱氏一族?”钱老爷子看向钱肃乐,眼神中充满了希冀。 钱肃乐无奈苦笑,已经记不清这是问了多少遍了。 “国师只是以刀在丹书铁券上划了一道痕迹,并未亲口许诺。不过他的心腹侍卫,却是对我说,此事国师定会为钱氏出头。” 一名五十来岁的老者摇头叹道:“此事太过荒谬,国师大人又岂会如此儿戏?” 此人名为钱嘉徵,身份极不简单。 天启七年,木匠皇帝驾崩,然而魏忠贤权势依在,无人敢抨击其罪。 当时只是国子监贡生的钱嘉徵,本来无权给皇帝上疏议论国家大事。 钱嘉徵说:“虎狼食人,徒手亦当搏之,举朝不言,而草莽言之,以为忠臣义士倡,虽死何憾!” 于是乎,钱嘉徵上疏揭发魏忠贤十大罪恶。 崇祯正是借助这道奏疏,向魏忠贤发难,一举将其扳倒。 钱嘉徵也因此被誉为“击奸第一声”而声动天下,后来载入明史。 后来钱嘉徵返回钱塘,隐居至今。 这次钱氏遭受无妄之灾,他给崇祯上过三道奏疏,为钱氏辩解,却全都石沉大海。 钱肃乐却坚持说道:“国师乃神仙中人,他若无救我钱氏之心,那侍卫绝不会那般草率。” 钱老爷子无奈地叹道:“但愿如此吧!” 就在这时,一名家丁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不好了,一个宫里的太监带着十几个锦衣卫到了前厅,让老爷去接旨!” 几名钱氏族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是祸躲不掉,走!” 钱老爷子强撑着起身,颤颤巍巍地朝前宅走去。 几人来到前厅,就见十几名锦衣卫簇拥着一名太监,早在那里等候。 看到那太监的装束,钱家几人的心全都沉入到谷底。 太监身着蟒纹袍服,配玉革带,戴乌纱帽,赫然竟是内廷最高级别太监才有的装束。 钱氏何德何能,让这种级别的太监亲自传旨? “接旨吧!” 王承恩看了一眼钱氏族人,淡淡地开口。 以钱老爷子为首,钱肃乐、钱嘉徵等人依礼跪接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临御天下,惟崇王道,以安黎元;亦严国法,以惩奸宄。近者钱塘钱氏子弟钱怀仁,潜怀逆志,敢犯宸严,其罪当诛九族,律有明条。”?? 听到这里,钱氏族人的心一片冰凉:果然还是逃不脱灭族的命运! “然国师、逍遥侯云逍子进言,陈说钱氏渊源:自吴越忠懿王钱俶纳土归宋,累世恪守臣节,入明以来,族中多有耕读守法之辈。” 钱老爷子等人猛地抬头,满脸意外惊喜:竟然还有反转? “今钱怀仁一人为逆,非阖族之罪。若尽诛其族,恐伤天地好生之德,亦失劝善惩恶之本。” “朕览其言,深以为然。今特颁诏:钱怀仁凌迟处死,其父母妻子连坐,没入官籍。” “钱氏其余族人,无论宗支远近,凡未与逆谋者,一概赦免,免其迁徙,仍许聚居钱塘,照旧耕读营生。地方有司不得借故滋扰,亦不得因其族有逆徒而歧视之。”??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王承恩宣读完圣旨,钱氏几人依然没有反应。 他不满地说道:“还不接旨谢恩?” 几人赶忙磕头谢恩,钱老爷子用颤抖的手接过圣旨。 王承恩道:“实话告诉你们吧,这次若不是国师求情,以万岁爷的意思,你们钱氏一族至少也是流放辽东。也不知道你们祖上积了多大的德,竟然得到国师他老人家如此垂青。” “国师大恩,钱氏一族世代铭记!”钱老爷子感动的眼圈都红了。 王承恩接着说道:“国师特意让咱家给钱家捎个口信,钱氏一族后世子孙,必出有大功于国之辈,你们要悉心栽培族中弟子,切莫懈怠!” 钱老爷子等人纷纷称是,心中却是困惑不已。 能得国师出手相救,敢情还是托了后世子孙的福? 这就离谱! 自此之后,钱氏一族果然大兴族学,子孙人才辈出,竟有数人位列中枢。 直至四百年后,族中出了五位立于世界之巅的科学巨匠,被誉为‘华.夏五钱’,对华.夏一族力压万族,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一名钱氏族人在整理族谱、祖训的时候,从一本先祖留下的手札中,查到云逍子的这句话。 事情传出,轰动一时。 世人这才相信,野史中传言云逍子有预知未来之大能,并非是空穴来风。 ------------------ 王承恩离开钱氏大宅,回到杭州城中的皇帝行在,向崇祯复命。 崇祯正在与李标、孙传庭等随驾大臣议事。 李标捋着白须,笑着说道:“击沉佛郎机来犯战舰,整肃广东吏治。国师所到之处,还真是鬼神慑服,沉疴尽除!” 王承恩这才明白,国师又在广东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让官员戴罪施政,不得不铆足了劲为朝廷效力。” “又抄没十三行,诛杀为首三大奸商,又向守法商贾发放外贸牌照,让利于民,将民怨消弭于无形。” “同时准许其他不法商人戴罪立功,随同使团赴泰西协办商务。” “国师这一打一拉,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孙传庭也是赞不绝口。 崇祯也是龙颜大悦。 叔父就是大明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有了这样的一个叔父,自己这个皇帝不知道要省多少心。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急匆匆进来:“广东急电!” 崇祯接过电报扫了一眼,顿时神色大变。 李标问道:“陛下,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国师不顾劝阻,执意随水师征吕宋!”崇祯忧心忡忡地道。 几名大臣无不阒然变色。 崇祯无奈地叹了一声。 这个叔父,怎么就这么让人不省心呢? 第1451章 攻打吕宋,国师要败北? 广州,蚬子步码头。 这座始建于永乐四年的码头,是官方设立的外贸枢纽,紧邻怀远驿,是此时广州最重要的海船出发地。 此时,码头被官兵把手的水泄不通,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西濠涌上,停泊着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 数以千计的民夫正如同蚂蚁一般,向船上搬运各种物资。 正午时分,船队浩浩荡荡地驶出码头,沿西濠涌南下,驶向珠江主航道。 码头上,众多官员看着远去的船队,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绝大多数官员,以及远处观望的商人,在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念头:瘟神,总算是走了! 可转念想到,顶多再有半年,那位瘟神又会从吕宋返回广州。 到时候悬在头顶上的剑,就可能会落在脑袋上,所有人的心又悬了起来。 两广总督张镜心收回目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广东巡抚林贽问道:“督宪大人在担心,广东新政的事情?” 自南门城墙上,给广东官员脖子上勒紧绳索之后,云逍又会同几位封疆大吏,制定出台了一份《治粤方略》。 这份《治粤方略》,涉及广东的民政、吏治,军事、商业,以及基层治理。 还包括有汉瑶、汉壮冲突的民族冲突化解问题。 其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改变广东民政崩坏、军事废弛、商业畸形、宗族割据、民族冲突的系统性危机。 这些都是多年形成的积弊,要在三年内有彻底的改观,其难度可想而知。 不仅是张镜心等广东的顶层官员,以下的官员、胥吏,无不压力山大。 张镜心苦笑着说道:“本官这几日,夜不能寐,头发都白了大半,真不知道,能否活着卸下身上这份重担啊!” 林贽正色说道:“督宪大人,此言差矣!” 张镜心等官员诧异地看过来。 “以国师嫉恶如仇的秉性,此次对我广东官员,算是法外施恩了,况且国师还给你我,留下应有的颜面。” “我等身为朝廷命官,牧守广东的封疆大吏,如今广东糜烂于斯,岂能不知羞耻?” 林贽的一番话,让张镜心面露羞愧之色。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等身居高位,有谁不想建功立业?” “广东糜烂,以前我等有心无力。如今有国师撑腰,正是我等大展拳脚,为朝廷分忧,为黎民解难的时候,又岂能畏首畏尾?” “孙传庭、卢象升、洪承畴之辈,能行之事,我等为何不能?我等岂能甘居人后?” “三年后,广东大治,我等彪炳史册,未尝不可也!” 林贽越说越是振奋,说到最后,目光炙热,满脸亢奋。 “林抚台所言,如醍醐灌顶!” 张镜心心中豁然开朗,身上的重压顿减。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何不豁出去,轰轰烈烈地搞出一番事业来? 林贽遥望已经远去的船队,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忧虑,“国师此次征吕宋,下官反倒有些担心。” 张镜心一怔,奇道:“自崇祯三年,国师辅佐陛下以来,文治武功,从无败绩。小小吕宋,佛朗机兵不过千,此番主力战舰又折翼于珠江,又有何惧?” 林贽摇头说道:“督宪大人不知海战,不知其中凶险啊!” 大明水师在这个时间点,出海攻打吕宋,的确不是好时机。 此时的航海,最重要的就是风向。 现在已经快到六月,南海盛行西南季风,因此从广州出发的船队需逆风航行。 若是顺风的季节,从广州出发的舰队抵达马尼拉湾,也就是半个月左右的时间。 然而到了这个季节,则是需要一个月上下,要是遇到极端情况,甚至会超过40天。 那么问题就来了。 现有的条件下,船队在大海上航行,能够携带的淡水以及各种必备物资,一个月是极限。 若航行超过30天,需中途停靠补给。 但吕宋岛北部多为西班牙控制区,自然是无法靠岸补给。 这次必须在一个月内攻占吕宋,否则注定以惨败收场。 西班牙驻马尼拉的战舰,由于折损了圣安娜号,和两艘马尼拉大帆船,整体实力受到重创。 所以海战无需担心,问题出在登陆战上。 西班牙人在吕宋经营多年,构建起了严密的海防体系。 要想从海上短时间攻破,谈何容易? 一旦久攻不下,得不到补给的水师船队,只能败走。 以前荷兰人曾多次攻打吕宋,都是受挫于西班牙人的海防,难以实现登陆,每次都是落得个铩羽而归的结局。 张镜心听到林贽说的很有道理,不禁也跟着忧心忡忡起来。 国师要是在吕宋遭遇什么不测,或是败北而归。 不光是大明海外扩张大业受到重挫,广东的官员也会全都跟着遭殃。 “国师有未卜先知之能,又知天文地理,林抚台所言,他岂有不知?我等就不必杞人忧天了!” 张镜心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忧虑不减。 ------------------船队经白鹅潭、狮子洋,直奔珠江口而去。 途径圣安娜号沉没地带,船队不得不放缓速度,小心避免碰撞到沉船。 “下手狠了点,二十万两银子就这么没了,败家啊!” 一艘福船上,云逍看着露出江面的桅杆,不由得痛心疾首。 如今一艘盖伦船的造价,在十万两白银上下。 而圣安娜号是西班牙的主力战舰,造价高达二十万两,足足占了西班牙一年财政收入的2%。 以现有的条件,根本无法将这么大的一艘沉船完整地打捞起来。 为了不影响航运,也只能将圣安娜号肢解了,然后当废柴烧掉。 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云逍怎能不心疼?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缴获了一艘马尼拉大帆船,另外还俘虏了所有军官、水手和工匠。 这些可是上好的奴隶,全都被云逍打发到福建,不榨干最后一滴价值,是不会放他们回去的。 “国师大人!” 这时阎尔梅几人走了过来。 等攻占吕宋之后,出使英吉利的使团就会直接奔赴泰西。 因此阎尔梅、黎遂球等人随船队同行。 阎尔梅进言道:“下官从几位随行商人口中获悉,此次征吕宋,只怕……只怕不会那么顺遂。” 第1452章 千年之大变局,大航海! “不顺遂?” 云逍忍不住笑了。 其实只要稍有常识都会知道,在这个时间点攻打吕宋实,属不智之举。 逆风季节,耗时一个月,渡海攻打海防坚固的吕宋,只要是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这么做。 阎尔梅在这时候劝谏,也是十分正常。 阎尔梅正要开口,云逍摆摆手:“不要听那些商人杞人忧天,这次攻打吕宋,优势在我。战舰抵达马尼拉港之日,就是我大明国旗插上吕宋之时!” 阎尔梅和黎遂球、张乔面面相觑。 打仗,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 国师从哪里得到‘优势在我’的结论? “即便本次出征吕宋,我大明占尽优势,国师也大可不必以身试险,率军亲征吕宋!” “等到了珠江口,还望国师就此返回广州城,静候水师佳音!” 阎尔梅也是个大犟种,不甘心地继续劝说。 水师已经做好了攻吕宋的准备,显然是不可能阻止。 也只能尽量劝说国师打消亲征的念头。 到时候即使是败了,那也是水师将领无能,与国师无关。 只要国师的不败金身不破,水师哪怕是全军覆没,那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学生斗胆!” 黎遂球也跟着劝说道:“吕宋乃海外蛮荒之地,此番佛朗机进犯我大明,以水师征伐即可,国师大可不必亲征。” 阎尔梅接着说道:“这要是万一……” 一旁的张乔,赶忙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大军出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弄不好是要被拉出去祭旗的。 云逍摇了摇头,叹道:“你们还是不懂啊!” 阎尔梅拱手道:“下官目光短浅,还望国师教诲。” 云逍叹了口气,“你们以为,本国师这次去吕宋,是一时兴起,又或是好大喜功,想要博取个开疆拓土的名声。对吧?” 阎尔梅等人赶忙说‘不敢’。 其实广州的官民,多半人以为国师征吕宋,是为了博名。 毕竟从古至今,哪个皇帝、名臣,不热衷于开疆拓土? 可阎尔梅却知道,国师根本不会图这个。 平辽东,定蒙古,收朝鲜、缅国,哪一个不是国师的功劳。 即使是打下吕宋,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他会在乎这个? 在阎尔梅看来,云逍是年少气盛。 佛朗机人杀大明海外子民,扣押大明官员、商船,又悍然进犯广州。 以国师的性格,哪里会容得下这个? 因此他才会在一怒之下,在时机未到的情况下,亲自率领水师去攻打吕宋。 云逍忽然反问道:“你们应该听说过,我曾对陛下说的‘王朝周期律’?” 阎尔梅讪讪说道:“下官有所耳闻。” 身为朝廷官员,哪个敢胡乱谈论王朝兴衰的事情? 云逍以前所说的王朝周期律,官员、读书人们私下里谈论不少,却极少有人敢公然议论。 “这次陪陛下南巡,看到了蒸蒸日上的江南,官员、士绅以及百姓的赞誉之词不绝于耳。” “不仅是陛下,连我也都有些飘飘然,甚至忘乎所以,觉得大明已经步入中兴盛世,可以高枕无忧了。” 阎尔梅苦笑,这话是我能听的吗? 张乔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云逍。 早就听说这位祖师爷说话、行事,都是惊世骇俗,此时看来,果然是名不虚传。 云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等到了广州,我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般的幻象而已!” 阎尔梅等人一震。 国师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国家的资源,就如同一块蛋糕,当每个人都有蛋糕吃,就会皆大欢喜,国家安定,百姓富足,也就是所谓盛世。”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经历开国之初的大定之后,就会步入盛世。那是因为旧有的秩序被打破后,包括百姓在内的每个人,都重新分到了一块满意的蛋糕。” “然而再过上个两三百年,蛋糕就会慢慢集中到特权阶层手中,到那时候,多数人吃不到蛋糕,不,甚至无法吃饱肚子,国家就会大乱,就会从强盛转入衰弱,如同青壮步入垂暮的老人。” “崇祯新政之前的大明,因为蛋糕被官绅、富商、勋贵、宗藩等特权阶层独占,从而使大明步入膏肓,就如身患重疾、行将就木的老人,随时都会殒命。” 阎尔梅和黎遂球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是敬佩之色。 不愧是国师,如同站在天上俯瞰人间的神祗,简短的几句话,就把古往今来的王朝兴衰,说的如此透彻。 “蒙陛下信任,听从了我的建议,不光是重新分配了蛋糕,还重视工商,因此将蛋糕做的更大。” “百姓好歹分到了点蛋糕渣,而特权阶层也不再瞅着土地,大明总算是摆脱了亡国之危,有了所谓中兴。” “然而,可再过百年呢?” 云逍看向远处,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蛋糕做的再大,也无法满足特权阶层无止境的贪婪。” “顶多再有三十年,工、商这块大蛋糕,就会被特权阶层分吃殆尽,他们又会重新将手伸到百姓的饭碗里,抢夺百姓赖以生存的口粮。” “到那时候,大明依然会亡国!” 阎尔梅等人点点头,神情也跟着变得凝重。 此时的广东,就是这种现状。 表面看着一场繁荣、富庶,然而财富集中在极少数人手中。 朝廷很多新政,根本到不了底层,百姓依然处于水深火热。 “那国师亲征吕宋,是为了把……蛋糕,做的更大?” 张乔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 她不过是个歌姬,这次之所以能随使团一起出使英吉利,是云逍特批的。 在云逍这个祖师爷面前,哪有她说话的份? “不,不是把蛋糕做的更大。” “而是要手把手,教给我族,怎么做蛋糕!” 云逍摇头一笑,道出了亲征吕宋的意图。 “记住本国师的话!” “最近两百年,将会面临千古未有之大变局。大明掌握了先机,华.夏一族就会领先异族百年,乃至千年!” “哪怕是大明亡了,华.夏依然是万族之尊,没有任何一个民族,能够凌驾于华.夏一族之上!” “这个千年之大变局,名为……大航海!” 第1453章 让子孙后代,享受前人披荆斩棘的幸福 “大航海?” 阎尔梅与黎隧球面面相觑。 云逍朝一旁伺候的小太监说道:“去船舱里,取万国全图来!” 小太监立即去了船舱,取来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云逍让其直接在甲板上展开。 这份《万国全图》,是以《坤舆万国全图》为蓝本,云逍根据记忆进行了修改。 因此这份地图,是当今世上最为标准的世界地图,没有之一。 “亚、欧、非、美,是地球上最主要的四块大陆。” (关于"地球"的概念,在万历年间的《坤舆万国全图》就有提及) 云逍蹲下来,向几人说道。 阎尔梅等人也不好站着,都跟着跪坐在甲板上。 “这里,便是我大明疆域!” “这里便是泰西,红毛番就生存于此地。这里是昆仑奴的故土非.洲,而此处是为美洲,生存着与华.夏人长相颇为相似的土著。” “百年前,这四块大陆上的人相互隔离,独立发展,互不往来。” “直到一百多年前,泰西诸国迫于生存困境,同时叠加政治竞争与思想变革等原因,被迫冒险出海”,探寻新的大陆。” “这就是大航海时代,又叫地理大发现。” 云逍说到这里,不由得摇头一笑。 后世很多喷子,说华.夏人缺乏冒险精神,故步自封,死守大陆。 他们哪里知道,白皮开展大航海也是被逼无奈之举,哪里又是什么探索、冒险精神? 但凡有点活路,哪个又愿意去茫茫大海上冒险? 不冒险出海,就会困在欧洲等死,本质是多重现实压力下的被迫选择,是出于生存的考虑,与任何精神都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大航海,第一次让四大洲通过海洋航线直接连通,从此没有什么未知大陆,只有全球版图。” “自此,整个世界将会……不,已经在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云逍用手指在四块大陆上指了指。 黎隧球不解地问道:“仅仅只是航线连接大陆,为何会有巨变?当年郑和下西洋,为何不曾有多大变化?” “问得好!” 云逍赞许地点点头。 “郑和下西洋,核心目标是巩固朝贡体系,而非开拓新航线,并从中获取资源,整个过程不追求谋利,反而要消耗大量国帑。” “并且我大明以农为本,对海外市场、资源没有需求。反而怕开海后出现流民下海为寇,所以郑和下西洋后,很快又恢复了海禁。” “而泰西诸国,却是截然不同!” “他们航海,是为了活下去,通过寻找新航线,通过贸易、殖民掠夺来续命,来快速增强国力。” “并且泰西诸国中,商人势大,甚至把持国政,他们需要海外市场卖商品、找原料。” “而这些国家的掌权者,需要香料、黄金、白银,以及大量的土地、劳动力。” “在生存和利益驱动下,他们必须持续出海!” 云逍顿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 “正是因为大航海,世界权力的格局,也随之发生了根本改变!” “此前世界的经济、文化中心,一直在我华.夏,需要万族仰视!” “泰西诸国通过控制海上航线和殖民地,从边缘的配角,未开化的蛮夷,逐渐变成全球主导者!” “而我华.夏,则是日渐衰弱,几近消亡!” 云逍又叹了一口气。 正是因为错过了大航海,再加上螨清的闭关锁国,让华.夏险些亡国亡种。 几人都是觉得不可思议。 在他们心目中,大明就是天朝上邦,其他皆为蛮夷……事实也是如此。 又怎么会被西方的蛮夷主导整个世界,甚至险些消亡? 阎尔梅不解地问道:“这又是为何?” 云逍反问道:“上海浦东使用新式机械的纺织厂,你们可有了解?” 阎尔梅和黎隧球点点头。 崇祯这次南巡,浦东是重点。 《大明日报》上进行了长篇累牍的报道,他们自然是知道的。 “华.夏古往今来,都是以土地为根本,经济上以农业为主体,手工业、商业为辅,这是农耕文明!” “而上海浦东的纺织工厂,则是另一种文明的代表,我称之为工业文明!” “你们试想一下,采用新式机械的纺织工厂,与纺织作坊相比,孰强孰弱?” 黎隧球苦笑道:“机械工厂所出,十倍、百倍于作坊。” “西方诸国通过大航海,以殖民掠夺和全球贸易的方式,迅速完成资本原始积累,大量财富专为工业投资,生产出大量物美价廉的商品。” “而大航海,又打通了全球航线,打开了全球市场,让商品有了海量新需求,市场规模比之前扩大数十倍,手工生产根本跟不上,直接倒逼机器发明,从手工转向机器生产。” “同时通过掠夺,泰西诸国能从殖民地源源不断获取廉价原料,支撑工业规模化生产。” “大航海对造船、冶金、机械的需求,催生出大批关键技术,直接用到工业生产中。” “资本、市场、原料、技术,大航海填补了工业文明的四个核心需求,很快泰西诸国就会步入一个全新的工业文明时代!” “就如浦东的纺织工厂,与手工作坊之比,工业文明势必碾压农耕文明!” “不幸的是,这种能够创造出巨大财富以及破坏力的文明,掌握在一帮靠掠夺起家的野蛮强盗手中。” “而更为不幸的是,强盗对于富饶的华.夏,早就垂涎三尺。” 阎尔梅等人顿时不寒而栗。 “华.夏封固于大陆之上数千年,人们观念早已形成定势,要想改变,绝非易事。” “都说海路凶险,人人畏海如虎。我这次就亲自走一遭,告诉世人,泰西蛮夷能走的,大明人一样走的。” “我此次亲率水师征发吕宋,也不只是为大明开疆拓土,还要以此来极力推动大明,尽早融入这个大变革的时代。” 顿了顿,云逍微微一笑,用巴掌在地图上重重地一拍:“世界那么大,白皮们能抢,我大明为何不能分上一杯羹?” “国师胸怀天下,远瞻千秋,学生佩服!”黎隧球看着云逍,满脸都是崇敬。 阎尔梅无奈地叹道:“此行还是太冒险了啊!” “这个险,我们此时不冒,我们的子孙后代就会吃大苦头。” 云逍站起身,点燃一支烟,看向远方的大海,笃定地说道:“就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享受前人披荆斩棘的幸福吧!” 第1454章 日不落号 阎尔梅心悦诚服地道:“国师扶大厦之将倾,如今又甘冒大险,为华.夏谋万世太平,必将彪炳史册,为千秋万代所敬仰!” 张乔看着云逍,眼睛里闪烁着小星星。 瞅瞅,这才是千古未有的伟男子,真豪杰! 柳如是、董小宛、景翩翩,还真是命好,若是…… 张乔猛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太过危险,赶忙掐灭了念头。 “为千秋万代所敬仰?” 云逍笑着摇摇头,然后索然说了句:“人类不感谢罗辑!” 阎尔梅等人面面相觑。 国师的话,总是这么不明觉厉。 对于将来世人如何评价自己,其实云逍心里明白的跟镜子一样。 当大明面临危急时,自己的出现,被包括崇祯在内的很多人视作救世主。 发展到现在,则是变成了某种程度上的依赖。 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的功绩和付出就会被淡忘。 等人们吃饱了饭,就会闲得蛋疼,反倒会贬低、抨击自己。 人性如此,概莫能外。 “不过,那又如何?” 云逍不在意地笑了笑,收回思绪。 “说这么多,也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今后的天下大势,等去了泰西,也就知道该如何行事。” “除了帮助英吉利王室,不断与议会、商人争斗,还要想方设法,让泰西诸国争战不休。” “另外,把在泰西的所见所闻,整理撰写成书,回来后在大明广为传播,给朝野上下都开开眼。” 云逍又是一番叮嘱,阎尔梅等人连连应喏。 “等攻占吕宋之后,你们稍作休整,就直奔泰西。”云逍接着说道。 阎尔梅忍不住问道:“吕宋战事,国师如此笃定,莫非有所依仗?” 云逍不在意地笑道,指着远方的出海口说道:“依仗自然是有的,那不过是其中之一。” 阎尔梅等人举目望去,顿时目瞪口呆。 珠江口外,停泊着十几艘战舰,其中有三艘,与圣安娜号也相差无几,全都悬挂着大明的国旗。 其中有一艘铁甲舰,如同钢铁怪物一般,显得异常另类,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 其实铁甲舰在上海首次亮相之后,消息早就传到广州。 只是人们听到这个消息,多半是不相信的。 用铁做的船,还能在海面上航行,完全颠覆了人们现有的观念。 铁块能漂在水面上,这不是扯淡吗? 张乔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便是报纸上所说的铁甲舰?” 云逍风轻云淡地说道:“样子货而已,算不得什么。” 对于现在的人而言如同怪物一般的铁甲舰,对亲眼目睹过航空母舰的云逍来说,的确只能算是个样子货,勉勉强强凑活着用。 不多久,船队驶出珠江口,与海上的舰队会合。 从广州出发的这艘船队,主要是用于物资补给,作战靠的是李魁奇的登莱水师舰队。 云逍一行登上了那艘被崇祯赐名为‘日不落号’铁甲舰。 “全体将士,敬礼!” 随着舰长一声令下,身着大明水师制伏的将士,齐刷刷地向云逍敬礼。 云逍看着军容整肃的将士,不由得点了点头。 与荷兰的梁横岛之战中,郑芝龙水师俘获了大量荷兰军官、水手和工匠。 在云逍的推动下,朝廷在福州马尾开设了大明舟师学堂。 那些荷兰人,也就成了免费的教官,教授的内容也都是当世最先进的海军作战方法。 铁甲舰上的官兵,全部都是出身舟师学堂。 “日不落号舰长沈寿岳,拜见国师大人!”舰长向云逍大声叫道,满脸亢奋之色。 他正要单膝下跪行礼时,被云逍伸手扶住,“你就是沈寿岳?” 这个沈寿岳,以前籍籍无名。 不过他的父亲沈有容,却是大名鼎鼎。 沈有容,明末水师战神级名将,抗??剿盗先驱,收复台岛第一人。 28岁时,率船队在台州外海大破??寇主力,击沉??船12艘,史称台州外海大捷,被俞大猷赞为水师第一。 35岁,驻守泉州,围剿郑芝龙义父李旦部,逼降海盗数千人。 42岁,率20艘战船横渡海峡,第一次驱逐盘踞台岛北部的荷兰殖民者,比郑成功收复台岛早60年。 此时沈有容已不在人世,沈寿岳是他的第四子。 铁甲舰可谓是国之重器,自然不会交给其他人来指挥。 郑芝龙、李魁奇是海盗出身,加上出于制衡,更不可能交给他们。 之所以选沈寿岳为舰长,除了他是沈有容的儿子,还因为他的侄女是崇祯的妃子。 (沈沛卿,沈有容孙女,崇祯元年被册封昭妃) 出身水师战神之家,又是皇帝的大舅子,自然也就成了舰长的不二人选。 云逍颔首道:“不要让日不落号,给大明丢脸!” 沈寿岳大声回道:“舰在人在,舰毁人亡。宁死,不让日不落号蒙羞!”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 云逍摇头一笑,“我是说,打仗的事情交给其他战舰,日不落号只需要露个面就行了,非必要不得出战!” 沈寿岳满脸愕然,随即醒悟:国师这是在激将呢! 其实云逍说的是真心话。 以如今的技术条件,能让铁甲舰动起来,就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指望它远洋作战,要走的路还很远。 这次攻打吕宋之所以带上日不落号,主要是试航,收集实验数据,积累经验。 另外的目的,就是利用铁甲舰的防御,撕破马尼拉港的海防。 真正在大海上与西方战舰交锋,万一被击沉了,那可就丢脸丢大了。 云逍举步朝指挥舱走去。 经过一名年轻水兵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朱成功,你怎么在这儿?” 那满脸稚嫩的水兵,正是崇祯赐姓、郑芝龙之子、云逍之徒朱成功。 如今他才是十二岁而已,到战舰上当兵显然是年纪小了点。 “回禀国师!” “小旗朱成功,于崇祯八年末,自舟师学堂毕业,现任日不落号瞭望兵!” 朱成功挺直腰,大声回答道。 云逍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沈寿岳,忍不住笑了。 原有的历史上,沈寿岳曾辅佐郑芝龙,抗击荷兰殖民者,在料罗湾海战中一战成名。 后来又因积极支持郑成功、张煌言抗清,被建奴所杀。 如今郑成功成了沈寿岳手下的一个小兵。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第1455章 铁甲舰的缺陷 不多久,李魁奇以及林阿凤等登莱水师将领,乘坐小船也来到日不落号上。 在沈寿岳的带领下,云逍一行将日不落号内外参观了个遍。 看到集防御与强大攻击能力于一身的日不落号,以及沈寿岳介绍的各项数据,李魁奇的眼睛都红了。 排水量3160吨,蒸汽机加风帆动力,可以在战斗中调整姿态。 如今的海战,火力主要靠舷侧舰炮。 由于风帆战舰完全靠风力来调整风向,因此现在的海战中,舰队多采用单纵队战术。 也就是将舰队,排成单列纵队投入战斗,从而充分利用舰只的舷侧舰炮火力。 日不落号有了蒸汽动力,可以不依赖风力迅速调转航向,对敌舰发起攻击。 单是这一点,对于风帆战舰就堪称是降维打击。 水线以上三米范围船体两侧,拼接两厘米厚熟铁板块,,内侧衬五厘米厚柚木,用于缓冲炮弹冲击力。 论防御能力,同样也是远胜于风帆战舰。 底层火炮甲板,装备30门发射32斤炮弹的重炮,如同一头头沉睡的猛兽。 中层28门25斤炮,构成致命的中距离打击网。 而在上层,在装甲防护区安装12门曲射弹道飞雷炮,专门用于攻击岸防工事。 另外还有20门10斤短炮,10门燧发枪排炮,形成密集的近防弹幕。 更让李魁奇等人惊叹的是,日不落号上还设置了一座可以旋转的中央炮塔,射界达到360度。 不管是敌舰在哪个方向,都可以对其发动攻击,你说牛叉不牛叉? “国之重器,国之重器啊!” 李魁奇拍打着炮塔,说话的声音都打着颤,“若是登莱水师有这么一艘铁甲舰,定能横扫大洋,所向披靡!” 随即看向沈寿岳,“沈家小子,你也是祖上积德,年纪轻轻,竟然能够当上这日不落号的舰长!” 他话中的意思很明显,沈寿岳何德何能,能指挥这镇国神器? 无非是有个好爹,还有个当贵妃的侄女儿。 说这话倒也不全因嫉妒。 而是沈寿岳的父亲沈有容以前,没少跟海盗干仗,杀了很多人,其中就有李魁奇的亲兄弟。 沈寿岳哪能听不出这些,于是硬邦邦地回敬过去:“本官虽无才德,却有着对陛下和大明一片忠心。倒不像某些人,纵容下官,做出谋逆叛国之举!” 他说的是崇祯南巡上海的时候,李魁奇水师的李彪子,与来长青勾结,坐视海盗船只攻打长兴岛的事情。 李魁奇像是被揭了疮疤,顿时勃然大怒,撸起袖子就要揍沈寿岳。 沈寿岳站在那里冷笑着,夷然不惧地等着李魁奇出手。 林阿凤急忙将其拉住,“义父,国师在看着呢!” 李魁奇瞬时冷静下来,慌忙向云逍告罪。 云逍冷冷说道:“若不是我在场,你们两个是不是要来一场战舰对决?” “身为同僚,相互攻讦,一言不合就要动手,你们到底是大明的军人,还是海盗?” 二人赶忙告罪,李魁奇更是额头上直冒汗。 云逍冷哼一声,举步朝指挥舱走去,一行水师高级将领亦步亦趋地跟上。 云逍在主位上坐下,看了李魁奇一眼,心里一阵感叹。 海军力量,可不只是靠几艘超级战舰,人,也是关键因素。 李魁奇、郑芝龙都是海盗出身,虽然被招安也有些年头了,这辈子都难改掉身上的匪气。 如今大明的水师日益强大,两支舰队的领头人以及高级军官,与西方海军的职业军人相差极大。 大明海军建设,任重道远啊! 接着云逍又想到了朱成功,心中又是一阵宽慰。 等年轻一辈成长起来,大明海军才算是真正走向正规,扬威大洋才有可能。 云逍心中生出一个念头,让朱成功随使团前往英吉利,到英舰上磨砺上几年。 李魁奇见云逍神色稍霁,腆着脸说道:“国师,江南造船厂啥时候能造出新舰,给咱登莱水师也配上一艘?” “至少在五年内,不会再有新舰出厂!”云逍没好气地答道。 李魁奇舰队现在的旗舰,是仿制荷兰的风帆战舰建造的,虽然排水量不如郑芝龙的云逍子号,却胜在更为轻巧、快疾。 造价也是十分惊人,高达十五万两白银之多。 这才下水几天,在他眼里就变成了牛夫人,又眼馋铁甲舰了。 李魁奇急忙问道:“这是为何?” 沈寿岳等人也都不解地看向云逍。 云逍答道:“慢慢来,等再过几年,铁甲舰的各项技术都成熟了,再造新舰也不迟!” 相对于当下的造船技术,以及战舰战斗力,日不落号的确是领先了一百多年。 其核心优势,正是装甲防轰击,和蒸汽动力可控性,刚好克制西方战舰的木质战舰和平射炮。 毫无疑问,它将在未来的关键战役中,发挥出不可替代的作用。 但日不落号远远称不上完美,甚至存在着巨大的缺陷。 首先是技术上的瓶颈,蒸汽机可靠性极差。 由于没有精密车床,蒸汽机的气缸与活.塞无法做到完全密封,因此会发生漏蒸汽现象。 蒸汽机每运行五个小时后,就需停机检修,清理气缸积碳,补充密封棉。 且无法承受高负荷,若遇逆风强行用蒸汽机推进,极易出现故障,甚至是气缸爆裂。 因此日不落号在非战时期,主力动力仍依赖风帆。 另外一个就是后勤瓶颈,蒸汽机对于燃料与淡水的消耗十分惊人。 这次前往吕宋,专门有三艘补给船,为日不落号拉载煤和淡水。 若是真正的远洋航行,哪有随身带保姆的? 正因为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再加上造价高的恐怖,根本无法量产铁甲舰。 因此云逍给朝廷的建议是,暂停制造大型铁甲舰,先造小型的战舰,以及民船、商船。 有了商业利益的驱动,造船业就会突飞猛进,并带动其他各行各业的发展。 等蒸汽机、造船等各项技术进一步成熟,再制造比日不落号还要大的数千吨,甚至是万吨巨舰。 以国人的制造天赋和工匠精神,估摸着再过个二三十年,军舰会跟下饺子一样下水。 第二天,天边刚刚泛红,完成补给的舰队起航,开始了日不落帝国的首次远洋征伐。 目标……吕宋! 第1456章 优势在我,让明国战舰喂鲨鱼 “什么?” “圣安娜号,被明国击沉在珠江?” “佩德罗在做什么,难道是在大海上迷航了,驶入明国的内河?” 马尼拉总督府中,出使大明的西班牙使团带回的消息,把总督刻奎拉给惊呆了。 圣安娜号进犯广州城,是舰长佩德罗的擅自做主,并非总督府授命。 这艘战舰是西班牙驻菲律宾的主力战舰,同时也是西班牙海军的主力战舰之一。 耗费巨资打造这艘战舰,就是为了稳固西班牙在亚洲的利益,抵抗荷兰人的不断侵蚀。 如今竟然莫名其妙地沉了,并且还是沉在内河中。 这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在了解到事情的原委之后,刻奎拉陷入狂怒之中。 “该死的佩德罗,他就是王国的罪人,一定要将他送上军事法庭,不,送到宗教裁判所去!” 总督府参赞卡斯特罗无奈地说道:“圣安娜号沉没前,佩德罗舰长就自尽了!” “死了?” 刻奎拉依然愤怒不减。 “明国专程派使者来马尼拉,同意与我们谈判,却因为这个蠢货而破坏。” “同时他还让王国海军,蒙受巨大的损失,即使是死了,也绝不能轻饶他!” “总督阁下,这次谈判破裂的原因,并非是圣安娜号进入珠江。” “据我掌握的消息,再加上我的判断,明国之前提出的所谓和谈,就是个阴谋!” “准确的说,是明国国师的阴谋!” 卡斯特罗将在广州的所见所闻,以及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道来。 “明国人,太狡诈了,太没有契约精神了!”刻奎拉愤怒地将雪茄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 “马太呢?他是否还活着?” 在座的一名传教士急切地问道,正是教名依纳爵的瞿汝夔。 传教士马科斯无奈地耸耸肩,“非常抱歉,敬爱的依纳爵神父,根据我们打探到的消息,早在明国提出和谈之前,你的儿子马太,就已经被云逍子酷刑折磨,死在上海的监狱里。” “云逍子,我与你不共戴天!” 瞿汝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随即老泪纵横。 几代传教士在大明建立的一切,被云逍连根拔起。 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如今自己的儿子,并且还被视作衣钵传人,如今也死于云逍之手。 依纳爵神父的恨意,足以填满太平洋。 卡斯特罗说道:“依纳爵神父,请收起你的悲伤,协助总督大人渡过接下来的危机吧!” 随即他将云逍提出的条件,向刻奎拉一一道来。 “菲律宾,是明国的固有领土,如今要收回?” “明国还要与王国,共享马尼拉至美洲航线所带来的一切利益?” 刻奎拉等人全都惊呆了。 身为殖民者,他们都已经够无耻,够贪婪,够凶残的了。 没想到还有比他们还要更加无耻、贪婪而又凶残的人。 总督府的高级官员、幕僚们,愤怒地咆哮起来。 “明国,太狂妄了!” “必须给他们以痛击!” “派出战舰,袭击明国沿海,烧毁他们的城镇、村庄,杀死他们的百姓!” …… 马科斯及时地泼了一瓢冷水过去:“诸位,现在的明国,早已不是以前的衰老帝国!” “明国在陆地上和大海中的军事力量,已经发展到超出你们想象的地步!” 马科斯将白鹅潭水战的经过,详细地对众人讲述了一遍。 总督府会议顿时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叫嚣的那些官员和幕僚们,脸上的张狂被震惊、难以置信所替代。 能够在空中发起攻击的热气球,以及能够发射从天而降炮弹的神秘火炮。 明国,竟然恐怖如斯! “明国国师提出的条件,绝不是漫天要价,也不是吓唬我们,而是已经付诸实施的勃勃野心!” “我们离开广州不久,就收到被我们收买的明国商人密报,明国正在筹划攻打马尼拉!” 马科斯提醒道:“诸位,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报复,更不是去威慑明国,而是怎么守卫马尼拉以及整个菲律宾!” “在这样的季节,来攻打马尼拉?” “那位明国的国师,难道是个大白痴,想要经历一次荷兰人的失败?” 刻奎拉笑了,其他人也都跟着一阵大笑。 他们绝不是狂妄自大,而是胜利带来的强大自信。 此前的三十年内,荷兰为打破西班牙对亚洲贸易的垄断,试图夺取马尼拉这一大帆船贸易枢纽,先后两次派出舰队攻打马尼拉。 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荷兰6艘舰船突袭马尼拉。 西班牙仅靠少量战舰和岸防要塞,就轻松击退荷兰战舰。 随后西班牙发起反击,在普拉亚洪达击沉荷兰旗舰,指挥官阵亡,荷兰舰队铩羽而归。 八年后,荷兰人卷土重来。 这次派出了10艘盖伦船,包括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舰荷兰太阳号,封锁马尼拉湾。 西班牙凭借7艘战舰和岸防炮,再次击退荷兰舰队。 接着西班牙舰队主动出击,双方在普拉亚洪达海域激战。 荷兰旗舰又一次被击沉,指挥官重伤,舰队损失惨重后撤离。 两次海战,都以荷兰人惨败而告终。 (1647年,荷兰人派出20余艘战舰,第三次攻打马尼拉,结果损失战舰过半,再次经历惨败,彻底断了对马尼拉的邪念。) 马科斯正要开口提醒,刻奎拉摆摆手:“优势在我,只要明国的战舰来到马尼拉,就让他们统统去喂鲨鱼!!” 马科斯等出使大明的西班牙人,都是无奈苦笑。 他们亲眼目睹圣安娜号被击沉的全过程,心里已经留下阴影,自然不会有刻奎拉那样的自信。 然而他们却无法说服刻奎拉,不由得有些着急。 “总督大人,我必须郑重地提醒你!” 瞿汝夔站起来大声说道。 “明国国师云逍子,诡计多端,堪称多智近妖!” “以前任何藐视他的人,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甚至是消亡!” “这次他不顾逆风季节,亲自率领战舰离开明国本土攻打菲律宾,行为极其反常,其中必定有获胜的依仗!” 刻奎拉终于被说动,“什么依仗?” “云逍子的依仗有二!” “其一,威力巨大、攻击方式出人意料的火器。” “其二,马尼拉必定有明国的内应!” 瞿汝夔竖起两根手指,侃侃而谈,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第1457章 西班牙军队拥有钢铁意志 瞿汝夔的一番话,成功引起了刻奎拉的高度重视,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瞿汝夔顿时精神一振。 他虽然是耶苏会的首脑,却由于是汉人,加之又是不折不扣的卖国者,因此受到西班牙人的排斥。 如果不是身后有教廷撑腰,耶苏会又是殖民者很好用的一把刀,瞿汝夔根本没资格参加如此重要的会议。 “云逍子天纵奇才,自崇祯三年以来,发明创造了无数超越当世的奇物。” “就目前来看,可以用于海战的,主要有铁甲舰、热气球,以及刚才卡斯特罗参赞所提到的,能够发射出从天而降炮弹的火炮。” 耶苏会在大明信徒众多,虽然经过朝廷一再清洗,却总还有那么一些死忠。 瞿汝夔又时刻关注着大明国内的动向,因此消息十分灵通。 “明国的铁甲舰,船坚炮利,王国的盖伦船难以与之匹敌!” “而热气球和那种新式火炮,能够自空中打击目标,对马尼拉的海防造成巨大威胁。” “因此我认为,这就是云逍子敢于进犯马尼拉的军事依仗!” 不得不说,瞿汝夔的分析十分精准,一语道出大明水师此时的优势,以及马尼拉海防因此而出现的巨大缺陷。 瞿汝夔看了一眼刻奎拉的脸色,接着说道:“因此我建议,将战舰收缩回马尼拉港内,尽量避免与明国水师在海上交战。另外还要加固各处城堡要塞,最好是能够拥有防御来自空中打击的能力。” “依纳爵神父,你的工作是传递上帝的福音,对于军事,连加禄土著民兵都不如!” 一名高级军官对瞿汝夔的话嗤之以鼻。 他是马尼拉驻军司令斯霍夫,管辖马尼拉及吕宋全岛的陆地驻军,直接对总督负责。 此人跟绝大多数西班牙人一样,傲慢、自负而又强势。 在他眼里,瞿汝夔跟马尼拉猴子没什么分别。 此时竟然插手军事上的事情,斯霍夫毫不客气地开口嘲讽。 总督刻奎拉皱眉说道:“斯霍夫,请你务必保持对依纳爵神父应有的尊重!” “抱歉!” 斯霍夫耸耸肩,继续侃侃而道: “根据明国商人和从上海逃回来的海盗带回的消息,明国的铁甲舰在近海,的确是拥有无与伦比的战斗力。” 会议室内众人神色都是大变。 他们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铁甲舰,然而来长青手下的海盗被打散后,有不少人陆续逃到马尼拉。 在这些海盗口中,把铁甲舰吹上了天,把西班牙人给吓得不轻。 “然而也仅限于近海而已!” “铁甲舰的制造技术并不成熟,甚至还发生过,明国皇帝乘坐铁甲舰时,由于机械故障,导致在大海中抛锚的事情。” “从上海到马尼拉,至少需要一个月的航程,明国的铁甲舰不等开到马尼拉,就会沉没在大海中!” 刻奎拉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以钢铁铸造的战舰,带来的威慑实在是太恐怖了。 木质的盖伦船,要是在大海上与这样的怪物交锋,完全是一件令人意志崩溃的事情。 “你所说的热气球,据明国商人描述,热气球严重依赖风向,根本无法对马尼拉要塞和城堡造成太大的威胁。” “至于那种能够发射曲线弹道的新式火炮,我没有见过,不做过多评论。” “但是依纳爵神父说,要给要塞上部加装防御,难道是像你们明国人煮饭的锅一样,加上一个锅盖吗?” 斯霍夫的话,引起一阵哄笑。 给要塞加上来自空中打击的防御措施,听着十分美好,现实却是荒唐可笑。 以现有的技术,拿什么防御空中打击? 除非是把所有炮台,都搬到闪动里面去。 瞿汝夔被笑得面红耳赤,正要开口争辩,刻奎拉摆手说道:“即使明国拥有强大的新式战舰和武器,那又怎么样?” 他用力敲了敲桌子,大声说道:“决定战争胜负的不是武器,而是人!” “王国的军队,拥有钢铁一般的意志,足以让我们即使武器落后的情况下,每次都能赢下战斗!” “以前是荷兰人,这次,将会是明国人!” 这番话,引起众人一阵热烈的掌声。 瞿汝夔无奈地叹了一声,打起精神,接着又道:“云逍子还有一个依仗,那就是马尼拉的华民!” 斯霍夫冷笑道:“一群又蠢又脏的黄皮猪,也能够成为马尼拉的威胁?” 多数人跟着哂然而笑。 吕宋的华民数量高达数万,人数是西班牙人的几十倍之多。 然而华民天性吃苦耐劳,加上内部本身并不团结,任由西班牙人压榨、奴役,也极少有反抗的。 以前马尼拉总督府察觉到华民人数日益增多,威胁到西班牙人的统治,于是对其进行屠杀。 虽然也遭到了反抗,最终却都是被轻松镇压下去。 此时瞿汝夔居然说他们是威胁,也难怪这些西班牙人觉得好笑。 刻奎拉却是没有大意,“依纳爵神父,请说下去!” “据我所知,在云逍子的支持下,明国锦衣卫开始向海外不断渗透。” “云逍子诡计多端,这次攻打马尼拉,事先肯定会派出锦衣卫密探,潜入马尼拉华民当中。” “等明国水师到来的时候,制造骚乱,甚至是直接攻打圣地亚哥堡!” (圣地亚哥堡,是马尼拉总督府所在的王城) 瞿汝夔显然对云逍有过深刻的研究,推测与真相几乎相差无几。 很多西班牙军官开始大声叫嚣起来。 “帕西格河对岸,6000黄皮猪的尸体还没有完全腐烂,河岸上的鲜血还没有干涸,他们就不知道害怕吗?” “无差别杀光所有华民,一个也不留!” …… 斯霍夫大声说道:“总督阁下,不能留下任何隐患,下令吧,立即屠杀所有华民!” 刻奎拉犹豫了一下,摇头说道:“光是在马尼拉城外的八连区,就有上万华民,其他港口、种植园,还有两万多人。马尼拉的兵力有限,如果引起华民大规模暴动,恐怕会引起整个菲律宾的局势失控。” “总督大人不必担心,我有妙计!” 瞿汝夔阴沉沉地一笑,“华.夏三十六兵法策略中有一条,叫做……借刀杀人!” 第1458章 宁见撒殚,莫遇妖道 刻奎拉对华.夏文化了解不深,自然是不理解什么叫‘借刀杀人’,一脸懵逼地看着瞿汝夔。 瞿汝夔只得开门见山地说道:“总督阁下,我们可以利用加禄人,去屠杀华民!” 此时吕宋,尚无无统一土著政权,核心族群按分布区域可分为三类。 一种是他加禄人,主要居住在吕宋岛中部,马尼拉周边地区。 他加禄人勉强脱离了猴子阶段,已掌握灌溉农耕和编织、制陶一类的简单手工业,擅长独木舟航行和丛林伏击。 第二大族群是伊戈罗特人,分布在吕宋岛北部高山地区,还处于原始部落状态,以狩猎、刀耕火种和金矿开采为生。 他们跟野人没什么两样,性情异常剽悍,擅长用长矛、毒箭进行,对外部势力极具警惕性,是唯一未被西班牙宗教洗脑的族群。 另外一大族群是摩洛人,分布在吕宋岛南部及苏禄群岛,以伊思兰教徒为主。 他们建立了苏丹国,擅长航海贸易与海上劫掠,控制苏禄海航线。 并且他们还掌握了先进的造船技术,武器以从阿拉伯商人购买的弯刀、火药枪为主。 他加禄人因靠近西班牙殖民中心,无力抵抗殖民者,多数村落选择臣服。 有相当一部分他加禄人皈依天主教,进入马尼拉从事仆役、工匠工作,成为殖民统治的辅助力量。 甚至在马尼拉城中,有3000人的他加禄人仆兵。 吕宋的华人华人因人口不断增长,需扩大耕地和聚居区,与周边他加禄人不可避免地发生土地争夺。 而西班牙殖民者采取分而治之的策略,刻意挑拨两者矛盾。 将华民描述为贪婪的掠夺者,告诉土著华民要抢走你们的土地和黄金。 同时又对华人说土著野蛮未开化,会袭击你们的居住区。 因此马尼拉华民,与他加禄人可谓是水火不容。 在万历三十一年的屠华事件中,西班牙人就煽动他加禄人参与镇压,许诺事后可瓜分华人财产。 这一次,三万华民被屠杀,尸体被丢弃在帕西格河中,以至河水断流。 自此一直到后世,华民都不再食用河中的鱼虾。 瞿汝夔的建议,让刻奎拉连连点头。 斯霍夫道:“马尼拉城中的??人营,也可以派出去。” 随着大明水师日益强大,海盗几乎失去了生存空间,被迫转移到南洋。 其中有500多??寇,投靠了西班牙人,被称作是‘??营’。 这些??寇装备武士刀与火绳枪,战斗力远胜于土著仆兵。 瞿汝夔接着又补充道:“总督府可以以急缺铁器制造火炮为借口,收缴华民家中的铁器。到时候他们手无寸铁,就如同待宰的羔羊!” 刻奎拉竖起大拇指:“依纳爵神父,您真是一位睿智的上帝使徒!” “依纳爵神父,马尼拉城外的华民,都是你的同族。你却想尽千方百计,要将他们杀光。你就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吗?” 斯霍夫问道,语气中充满了鄙夷。 瞿汝夔义正辞严地说道:“自从洗礼加入圣教那日起,我的灵魂就已经献给了上帝。城外的那些华民,全部都是异教徒,净化他们,是我的使命!” 刻奎拉赞道:“依纳爵神父对上帝的忠诚,真是让人赞叹,将来您的灵魂一定能够去往天堂!” 瞿汝夔恨声说道:“我宁愿拖着云逍子,一起去地狱!” “如果云逍子这次真的来到马尼拉,一定会让他和明国军队一起下地狱!”斯霍夫杀气腾腾地道。 马科斯开口道:“总督阁下,还有一件事要提请你注意。云逍子亲口说,明国的舰队已经攻占了马六甲的圣地亚哥要塞!” 刻奎拉手一抖,刚刚点燃的雪茄掉落在桌子上。 斯霍夫断然说道:“不可能,那绝对不可能!” 瞿汝夔叹道:“据我对云逍子的了解,他的话应该是真的。这也极有可能是他敢于冒着重重风险,攻打吕宋的原因之一!” “该死的葡萄牙蠢猪!” 刻奎拉愤怒地咒骂着,拿起桌上的雪茄抽了几口,又狠狠地丢在地上。 明国舰队扼守住马六甲,意味着西班牙船队要想返回欧洲,只能走马尼拉至美洲航线,再从美洲回到欧洲。 同时也意味着,马尼拉将面临明国两支舰队的夹击。 事情远远比他们想象中要严重,又怎能不急? ------------------- 第二天清晨。 马尼拉周边的他加禄人‘达图’(酋长)接到命令,来到拉古纳堡垒接受神的旨意。 拉古纳堡垒距离马尼拉城三十多里,建于土著居住区内。 西班牙殖民统治的手段有很多种。 首先是派天主教传教士,多为耶苏会、多明我会修士,深入土著村落,强制推行天主教。 不仅销毁土著神像,禁止纹身习俗,还要求‘达图’带头受洗,受洗后才能保留对村落的统治权,否则就会被流放。 天主教在马尼拉周边建立了大量教区分区,每个村落都设有教堂,土著需每周参加弥撒,违者罚款或鞭打。 然后就是经济掠夺。 西班牙人垄断了土著的金矿、椰子、马尼拉麻贸易,禁止土著直接与华民、外商交易。 为了保持威慑,西班牙人在土著聚居区设立驻军堡垒,派驻西班牙士兵和土著仆兵。 对于反抗的部落,实施的是三光政策。 如拉古纳堡垒,就是众多军事堡垒中的一座。 堡垒中央区域的高台上,多明我会传教士马科斯正大声朝着下方的土著达图们训话。 “神说,吕宋的华民是异端!” “对于异端,该怎么处罚?” 土著们纷纷开口怒吼起来。 “烧死他们!” “杀死外来人,抢光他们的女人和粮食、金子!” …… 人群后方,瞿汝夔正冷眼看着这一切。 “让你准备好的船只,准备妥当了吗?”瞿汝夔收回目光,朝身旁的一名老奴问道。 老奴答道:“已经买通了摩洛人,准备好了船只,随时可以走苏禄海离开马尼拉。” 迟疑了一下,老奴不解地问道:“战事尚未开始,况且明军未必能胜,老爷您怎么准备离开马尼拉了?” “云逍子,又怎么会败?” 瞿汝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宁愿下地狱去见撒殚,也不愿直接面对云逍子这个妖道啊!” 第1459章 海上遇险 登莱水师舰队顶着西南季风驶向吕宋。 日不落号铁甲舰也在在战舰编队中,船身熟铁装甲,在阴沉天色下泛着暗沉的光。 云逍看了一眼身旁空荡荡的水桶,又看了一眼在一旁极力憋笑的林阿凤,不由得怒由心生。 海上航行,漫长、艰辛而又枯燥。 李魁奇见云逍身旁没有女人伺候,于是用为日不落号指引航向为由,让林阿凤留在云逍身边。 云逍当然明白李魁奇的居心,却并未没有说破。 毕竟身边有一个大长腿美女相伴,即使不吃,也养眼不是? “本国师钓的,不是鱼,是悠然自得的生活态度,和笑看风云的豁达。” 云逍丢下鱼竿,风轻云淡地说道。 “国师的话,末将虽然听不懂,却一定是极有道理的。” 林阿凤强忍着笑,不敢戳破。 这个男人,什么都厉害到了极致,简直就不像是个人。 可唯独只有钓鱼这一项,与其他钓鱼佬并无两样……手艺臭,嘴硬! 云逍开口问道:“还有多少日,才能抵达吕宋?” “估摸着还要……” 林阿凤刚刚开口,忽然看向天边,神色陡然一变。 就见远处的天际线,乌云急剧翻滚聚拢。 海面上也陡然起了大风,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开始翻涌起来。 “西南方向乌云压顶,就要起飙风了,国师赶快回舱!” 林阿凤拉住云逍的胳膊,远处的乙邦才和侍卫也匆匆朝这边赶过来。 这时候的航海,最怕的事情就是遇到飓风。 飓风常在短时间内形成,并迅速增强,船只没有有效的预警手段,难以及时察觉飓风的到来。 飓风伴随狂风、暴雨和巨浪,一旦遇上,轻则“茫然不知所向”,重则船覆人亡。 乙邦才和林阿凤护送着云逍,来到舱门前。 舰长沈寿岳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请国师速即回舱避险!” 云逍训斥道:“我的安危,自有随身侍卫,战舰安危系于舰长一身,你不在指挥舱,到这里来做什么?” 沈寿岳面红耳赤,朝云逍拱手称罪。 这时风越来越急,浪头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船舷,日不落号这头巨兽也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瞭望手攀爬在主桅顶端,声音被狂风卷得断断续续,“浪高已过丈余,是否收帆避风?”?? 沈寿岳正要回应,狂风骤然席卷而来,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猛推船身,船身猛地倾斜。 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庞大的日不落号,也如同小孩子的玩具。 云逍猝不及防,身体装在舱门上,一阵头晕目眩,身子像是要散架了一般。 乙邦才这山东大汉,也不曾在船上经历过这么大的风浪,直接被掀翻出去。 幸好被旁边的几名水手及时抓住,才没被卷入海中。 林阿凤却是不受丝毫影响,反应也十分迅疾,立即拉着云逍进了船舱。 沈惟敬声嘶力竭地喊道:“立即收起前桅、后桅风帆!主桅保留半帆,启动蒸汽机辅助稳舵!” 日不落号满载时吃水3.5米,面对如此恐怖的飓风,很容易被掀翻,到时候全船的人绝无生还可能。 收到命令后,机师、工匠立即冲进机舱。 蒸汽机早已预热,缸体泛着灼热的红光。 随着阀门打开,“嘶嘶”的蒸汽声混着狂风的呼啸,机舱内温度骤升。 “蒸汽机启动!功率三成,辅助舵轮!” 机师的吼声,被机器轰鸣吞没。 这人叫方以同,是方以智的族兄,也是王徵的得意弟子。 对于蒸汽机的制造和维修,放眼当世,能超过他的没有几人。 这次专门随船同行,就是因为日不落号首次远洋航行,防备途中出现机械故障。 就在蒸汽机运转半个时辰后,飓风轰然袭来。 巨浪如小山般砸向船身,日不落号像一片柳叶,在浪涛中起伏不定。 海浪冲上甲板,炮塔被浪头淹没,炮衣吸水后沉甸甸地耷拉着。 指挥舱内,沈寿岳紧张地盯着巨浪。 突然,一声刺耳的“咔嚓”声从机舱内传出,紧接着是蒸汽喷射的巨响。 沈寿岳的心陡然一沉。?? “不好!蒸汽管道崩裂了!” 方以同冲了进来,浑身湿透,脸上满是黑灰。 “怎么回事?” “高温蒸汽把螺栓冲断了,管道接口崩开,气缸也卡住了!” “立即抢修!” 沈寿岳此时反倒冷静下来。 随即他死死地抓住方以同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国师就在船上!我们的死活无所谓,国师,绝不能少一根头发!” 方以同郑重地点点头,转身冲了出去。 云逍此时虽然没有掉头发,却也陷入到不小的麻烦当中。 他回到船舱后不久,由于船身太过颠簸,他不受控制地疯狂呕吐起来。 前世的时候,他也曾经坐过几次远洋轮船,也经历过大风大浪。 然而他却忽略了一点,日不落号与后世的巨轮,完全是两回事。 好不容易停止了呕吐,云逍感觉自己已经虚脱。 林阿凤拿毛巾帮他擦拭的时候,这时,飓风降临日不落号。 轰! 巨大的冲击力,让二人一起摔倒在地上,重重地撞击在舱壁上。 林阿凤自幼在船上长大,过惯了大风大浪的日子,因此反应极快,迅速起身抓住舱壁上的抓手。 云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这时候船身在此巨震,他下意识地抱住了林阿凤。 手中怎么软软的……云逍一阵错愕,这才发现自己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了林阿凤,双手恰好抓住了关键点。 由于天气炎热,二人都穿的单薄。 云逍隔着薄薄的衣衫,能够的感受非常清晰,甚至能够嗅到林阿凤身上的体香,晕船的不适顿时一扫而空。 云逍正要松手,林阿凤忽然喝道:“别松手!” 轰轰轰! 飓风席卷着一波接着一波巨浪,冲击在日不落号上。 云逍也随着船身的动荡,一次次地冲击在前面的身上。 刚开始还没什么异常。 渐渐的,云逍感觉到结实而又充满活力的身体,禁不住生机勃发起来。 第1460章 乘风破浪的日不落号 机舱内。 高温蒸汽从崩裂的管道口喷涌而出,舱内白雾弥漫,呛得人无法呼吸。 原本固定管道的法兰盘已经变形,断裂的螺栓散落在地,气缸活.塞卡在中间,摇柄纹丝不动。 更要命的是,蒸汽喷射引燃了旁边堆放的麻布,火苗顺着石棉布往上窜。 若是火势失控,蔓延到其他舱,后果不堪设想。 “快用湿棉被堵缺口,浇水灭火!” 方以同当机立断,水手们立刻拎起木桶,将海水泼向火苗和滚烫的管道。 两名铁匠冒着被蒸汽烫伤的风险,用湿棉被死死捂住管道缺口。 好消息是,火苗终于被扑灭了。 坏消息是,蒸汽机彻底停转。 没有动力辅助,仅靠风帆和人力舵轮,根本无法操控这艘庞然大物。 …… 云逍所在的休息舱内。 “国师,你,你干,干什么?” 林阿凤感受到来自身后的强烈冲击,不由得面红耳赤。 “我没干……” 云逍话没说完,船身又是一次巨震,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猛地一冲。 “抓紧!” 林阿凤本来就是大海上讨生活的女中豪杰,值此紧要时刻,自然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 接着她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义父李魁奇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下意识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云逍原本别的难受,忽然找到了空当,顿时不再那么难受,不自觉地动了动……主要是船体晃动的厉害,绝不是云真人有什么其他想法。 此时,台风愈发猛烈,巨浪一次次将船身抬离水面,又狠狠砸下。 云逍和林阿凤的身体,也不断随着船身在晃动。 (此处省略三千字) 嘭!嘭! 日不落号的主桅,被狂风刮得弯曲。 帆绳接连崩断了两根,半幅风帆撕裂成布条,在风中狂舞。 船身中部的装甲,因颠簸出现松动,海水顺着装甲接缝涌入船舱,底层隔水舱已经积水。 水手们用小型蒸汽动力抽水机疯狂排水,同时所有人全都上场,以水桶和瓢盆排水,却只能勉强维持,稍有松懈便会船毁人亡。 “大人,蒸汽机修不好,咱们撑不了多久!” 机舱中,一名老工匠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海水,声音带着绝望,“备用气缸倒是有,但管道法兰盘全坏了,没法固定!” 方以同望着窗外滔天的巨浪,脑袋里疯狂运转。 他想起试航时的故障记录,法兰盘断裂是因为螺栓强度不足,当时的改进方案是用双螺栓加固。 但这次出征有些仓促,备用法兰盘只带了一套,还被刚才的蒸汽熏得变形。 “用铁箍!” “把备用法兰盘和管道接口捆死,再用铜铆钉从外侧加固!” 方以同指着机舱角落的备用铁箍。 “赵铁山,你带人修管道!” “请舰长下令,把主桅风帆全收,改用人力划桨,稳住船身!” 命令下达,全舰立刻行动起来。 底层舱室的水手们坐在桨位上,喊着号子奋力划桨,300多名桨手分成两班,轮流发力,勉强让船身保持航向,不被飓风吹向暗礁密布的海域。 一名水手冒险爬上剧烈摇晃的桅杆,试图斩断帆绳将残破的风帆收起。 轰! 又是一个巨浪袭来。 桅杆上的水手被震飞了出去。 所幸在坠落的时候,水手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被撕破的船帆,被他死死抓住,随风不断在空中摇荡。 水手长大声吼叫道:“你们两个,再上!” 就这这时,一名水手指着桅杆大声叫道:“有人上去了!” 就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敏捷的猿猴一般,在桅杆上攀爬。 “是朱成功!” 水手长顿时一阵头皮发炸。 以前战舰上的人只知道,朱成功是福建船政学堂出身的后生。 这次云逍登上日不落号,他的身份才暴露。 皇帝赐姓,国师弟子,郑芝龙最宠爱的儿子,不论是哪一个身份,拿出来都是吓死个人。 他这要是出了事,谁能担待的起? “朱成功,给我滚下来!” “朱成功,朱爷爷,求求你赶快下来成不?” 水手长的嘶吼声,迅速被风浪吞没。 轰! 船身突然又是一阵剧烈颠簸。 朱成功的身体从桅杆上飞了出去。 目睹这一幕,所有人的心都沉入到了谷底。 不管是跌落在甲板上,还是掉进海里,都是必死无疑。 谁知就在这时,朱成功的身体又飞荡了回去。 人民这时才发现,他手中抓着一根缆绳。 紧接着,朱成功用刀斩断断裂的帆绳,船帆‘呼啦’一声降落了下来。 朱成功顺着桅杆,很快就安全下来。 沈寿岳在指挥舱内看到这一幕,悻悻地骂道:“郑芝龙那个海寇,居然生出如此了得的儿子!不过这也是国师教导的好,与郑芝龙关系不大。” 机舱内。 工匠们正在展开绝境抢修。 他们先是将崩裂的管道截断,换上备用短管,再把变形的法兰盘用铁锤敲平,套在接口处。 没有足够的螺栓,就用粗铁箍紧紧捆住法兰盘,再用烧红的铜铆钉从外侧打穿,将管道与法兰盘死死固定。 高温蒸汽让舱内温度暴增,铁匠们赤裸着上身,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皮肤被蒸汽熏得通红,却没人敢停下。 终于,在台风最猛烈的时刻,机舱传来一声高喊:“大人!修好了!可以启动蒸汽机了!” 姓赵的老工匠浑身是伤,被两名铁匠扶着走出机舱,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启动蒸汽机!” “功率两成,稳住舵轮!” 阀门再次打开,蒸汽机缓缓运转。 没有了之前的异响,蒸汽平稳地从烟囱排出,黑色的烟柱在狂风中被快速吹散。 轰! 一道浪峰将日不落号高高托起,随即又从高峰处回落,仿佛被巨兽一口吞没。 船身巨震,所有人全都死死地抓牢船上一切可以抓手的地方。 船舱内。 云逍发出一声咆哮。 林阿凤身体一震,浑身紧绷起来。 “飙风过境了,咱们扛住了!” 沈寿岳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一阵阵欢呼。 日不落号,终究还是承受住了狂风巨浪的洗礼。 第1461章 西班牙人要屠华? 飓风来的快,去的也快。 刚刚还是狂暴的大海,转瞬间又变得温顺、平静了起来。 日不落号上,水手们忙着修补风帆,清理积水,工匠们则在检查蒸汽机。 船舱内,云逍也在收拾残局。 “我去打水,给您洗洗!” 林阿凤迈着有些踉跄的步子,低着头朝舱外走去。 云逍看到她后面湿了一块,想到刚才的经历,既是感到荒唐,又是新奇、刺激,不由得哑然失笑,想起了一个十分贴切的成语……力求进布。 乙邦才冲了进来:“国师,你没事吧!” 见云逍衣衫不整,看上去十分狼狈,却并未受伤,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也是浑身湿透,鼻青脸肿的,身上还有呕吐的秽物,显然刚才没少吃苦头。 云逍摆摆手:“我没事,不必担心。” 乙邦才道:“我这就让良喜来伺候国师!” 良喜是一个小太监,云逍来广州之后,他一直贴身伺候。 “不必了,我自己洗个澡就成了,别人伺候,我不自在。” 云逍看了一眼下身,毫不犹豫地拒绝。 开玩笑,国师就不要面子的吗? 这时,林阿凤拎着一桶水走了进来。 乙邦才瞬时醒悟,赶忙走出船舱,顺手还把房门给关的严严实实。 “太监好歹也算是男人,让良喜伺候,国师当然会不自在,有女人伺候,自然是不一样了。” “国师为国事操劳,已经有数月不曾碰女人了,今天总算是止了饥荒。” 乙邦才‘嘿嘿’一笑,自言自语道:“李魁奇那个老小子,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舰长沈寿岳急匆匆而来。 见他比自己还要狼狈,乙邦才问道:“沈大人,王徵机修好了?” 沈寿岳答道:“紧要时候,总算是修好了。” 乙邦才又问道:“伤着人没有?” “伤了十来个,有三个重伤,所幸没有死人。” 沈寿岳叹了一声,接着说道:“刚才旗舰那边用旗语传来消息,说是损失了一艘补给船,船上一百八十多号人,全都……” 乙邦才心中一沉。 以他的性子,刚才亲身经历了一场飓风,到现在还是心惊肉跳。 他宁愿战死在沙场上,或者是替国师挡刀子而死,也不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大海中。 大海上讨生活,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沈寿岳这才想起来意,开口道:“本官要向国师禀报日不落号受损情况,请通报一声。” 乙邦才不假思索地说道:“国师现在不便见人,等两个时辰再来吧。” 沈寿岳吃了一惊,“刚才的风浪,莫非也伤着国师了?” 乙邦才笑道:“国师是当世神仙,区区一点风浪,也能伤的了他?放心好了,国师现在龙马精神着呢!” “那倒是。”沈寿岳点点头,带着满心疑惑而去。 乙邦才朝不远处的两名侍卫招招手,“守住门口,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国师。” 两人侍卫一左一右,守住了舱门。 乙邦才走了几步,忽然又道:“离门口远点,不要靠的太近。” 两名侍卫疑惑不解,却只能照做,往边上挪了数步。 ------------------ 船舱内,云逍脱下上衣,转过身,看到林阿凤依然还站在一旁,诧异地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末将……妾身伺候国师洗澡……沐浴……” 林阿凤神情忸怩,一张俏脸憋得通红,说完赶忙低下头,脑袋快要埋进胸里。 她没有得到云逍回应,反倒听到‘扑通’一声,抬头看去,云逍已经脱光了衣服,跳进了浴桶中。 “他果然是嫌弃我这种粗鄙女人……”林阿凤眼圈一红,低着头转身朝外面走去。 云逍忽然开口道:“你不是伺候我洗澡吗?” 林阿凤一愣,随即欢喜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拿起胰子巾替云逍擦拭。 这习惯了拿刀子跟人厮杀的水师女将,显然是没干过这个。 加上此时高度紧张,浑身僵硬,笨手笨脚且不说,还不知道个轻重。 云逍被她搓了几下背,感觉一阵火辣辣的,八成是被搓秃噜了皮。 别人搓澡是享受,她倒好,是奔着国师的老命去的。 “你这是在杀过年猪,给猪褪毛呢!”云逍苦笑着说道。 “末将……妾身手劲大,笨手笨脚的……” 林阿凤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羞愧地低下头,哪里还有半分女悍将的样子? 云逍瞥见一片呼之而出的雪白,顿时又开始蠢蠢而动,伸手探入那柔软与坚韧之中。 不多久,林阿凤两腿发软,几乎是瘫倒在浴桶边。 云逍笑道:“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 ‘扑通’一声,林阿凤被拉进了浴桶。 船舱的隔音极差,守在门口的两名侍卫听到舱内的动静,一人就要推开舱门进去看看。 另外一名侍卫赶忙拉住同伴,“忘了刚才乙大人是怎么吩咐的?” “可万一国师在里面……” 这时,从舱内又断断续续传来只可意会的声音。 二人顿时神色大变,这是自己敢听到的声音?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远离了舱门。 约莫大半个时辰过后,沈寿岳又一次匆匆而来,不等靠近,就被乙邦才挡住。 沈寿岳神情惶急地道:“旗舰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来自吕宋的紧急军情!” 乙邦才也吃了一惊,为难地看了一眼舱门。 国师还真是天赋异禀,都这么久了,还没有结束。 这时,舱门忽然打开,云逍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看上去神清气爽的样子,“什么事?” 沈寿岳将事情跟云逍说了,随即二人径自来到甲板上。 不多久,一艘小船靠近日不落号,船上放下吊篮,将一名军士拉了上来。 原来,李魁奇乘坐的旗舰,碰到了一艘被风浪打翻的船,捞到一具尸体。 从尸体身上找到了锦衣卫的腰牌,和一封密封的信件。 云逍接过信件,扫了一眼,神色微微一变:“西班牙人煽动土著,要将马尼拉的华民,屠杀殆尽?” 第1462章 大明子民有难,虽远必救 原有历史时空中,在吕宋上演过的惨绝人寰的一幕幕,在云逍的脑海中闪现。 万历年间,在经历了三大征后,国库日渐空虚。 为了填补财政窟窿,万历皇帝派太监四处搜刮钱财,征收矿税。 一个叫张嶷的木匠,曾经去过吕宋,谎称吕宋岛上遍地金银,只要派人去开发,每年能轻松获得十万两黄金、三十万两白银。 万历皇帝听到消息后喜出望外,不顾大臣们的劝阻,当即派人前往吕宋去考察。 万历三十一年,大明官员一行来到吕宋。 西班牙殖民者怀疑,这是大明派来刺探情报的,担心吕宋华民会里应外合,帮大明夺取吕宋。 于是西班牙人摆出一副强硬姿态,派重兵列队欢迎,还故意刁难明朝官员。 碰了一鼻子灰的官员,只好空手而归。 随后西班牙人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对华人下手。 他们先是散布要对外用兵的假消息,来调集军队。 接着加宽马尼拉的护城河,拆毁华人聚居区的房屋,还以搜查武器为名,没收华人的铁器,让华人手无寸铁。 同时又挑拨流落吕宋的??寇,和当地土著,污蔑华民要造反。 大难临头时,华民内部乱作一团。 有钱的忙着巴结西班牙人求自保,有的还帮着劝降同胞。 穷苦百姓有的吓得自杀,更多的小商贩则想方设法逃回大明,海滩上挤满了准备逃难的华人。 狡猾的西班牙人假借登记姓名为由,把华民分批骗入宅院屠杀。 随后西班牙人打开华民居住的八连"区围墙,纵兵屠掠,土著和??寇参与劫掠,马尼拉沦为炼狱。 最终两万五千人惨遭屠杀,仅三百多人幸免于难,八连区几乎全毁,血流成河,财物被洗劫一空。 令人心寒的是,大明朝廷对此事的反应极其冷漠。 万历皇帝就像没事人一样,只是把始作俑者张嶷处死了事,对西班牙人没有任何报复行动。 更讽刺的是,第二年,大明的商船又照常去吕宋做生意。 福建广东的百姓也继续往那里移民,好像那场屠杀从未发生过一样。 如此麻木不仁,让西班牙人气焰大涨。 到了崇祯十二年(1639年),西班牙人觉得吕宋华民又太多,威胁到统治,于是再次举起屠刀。 这次的大屠杀,持续了三个多月,从马尼拉蔓延至吕宋全境,华人被系统地围捕并残杀,吕宋岛华人几乎绝迹。 “第三次大屠杀,发生在康熙元年……” 云逍想到这里,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朱成功,心中叹了一声。 这次大屠杀,与他有着直接关系。 郑成功收复台岛后,遣使致信菲律宾总督,谴责其杀戮华民的罪行,要求‘纳贡并善待华人,否则将发兵征讨’。 他原本是好心为吕宋华民撑腰,谁知却给华民带来了杀身之祸。 当时郑成功击败荷兰人,夺回台岛,威名赫赫。 他的一封信,吓得西班牙殖民者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 于是紧急从摩鹿加群岛和棉兰老岛,撤军回防马尼拉,强征华人和土著修建防御工事。 风声鹤唳下,部分华民开始逃离马尼拉。 西班牙人怀疑,华民将作郑成功内应,于是下令处决所有华民。 殖民军和土著在马尼拉及周边展开搜捕,华民再次遭系统性清洗。 郑成功在病重中收到消息,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数万同胞,急火攻心之下,饮恨而亡。 其子郑经曾两次筹备征讨马尼拉,但均因故未能出兵。 朱成功被看得心里一阵发毛。 红毛鬼要杀咱们明人,师尊瞅着我干嘛? 云逍摇摇头,收回思绪。 沈寿岳出声道:“如今大明水师远在大洋之上,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吕宋的华民,并非我大明子民……” “沈大人,此言大谬!” 朱成功大声呵斥,随即意识到沈寿岳是他的上官,于是红着脸闭上嘴巴。 云逍饶有兴致地说道:“沈舰长说错在哪里?” 朱成功昂起头,大声回道:“回禀国师,吕宋华民身着华.夏衣冠,**明礼节,身子里流的更是汉人的血。因生计所迫,这才远渡重洋去往吕宋谋生,又怎地不是大明子民?” 不愧是我大汉的民族英雄……云逍在心中赞了一声,朗声说道:“朱成功所言,正是本国师心中所想。” “着我华.夏衣冠,守我大明礼仪,体内流淌炎黄血,无论海内海外,皆为大明人!”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大明子民有难,虽远必救!” 朱成功感到脑袋里‘轰’的一声,体内的鲜血沸腾了起来。 心系天下百姓,不愧是自己万分敬仰的恩师啊! 附近的侍卫、水师将士,无不精神振奋。 沈寿岳躬身道:“末将惭愧!” 云逍摆摆手,说道:“将出走海外的百姓,视作大明弃民,并非是你一人,朝野上下多数人都是同样看法。” “日照之处,皆为华.夏,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日后大明会不断向海外扩张,到时候会有不计其数的大明百姓,移居世界各处。” “若是将他们视作弃民,大明又将何以立足?” “末将明白了。”沈寿岳暗自松了一口气。 云逍问道:“这里距离吕宋,还有几天的航程?” 沈寿岳叫来水手长,一番仔细询问,最后得到的答案是,以现在的速度,至少还需要10天才能抵达马尼拉。 “十天?” 云逍眉头大皱,等到那时候赶到马尼拉,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如今在吕宋,仅有曹变蛟带领的一百多天狼兵。 如果只是西班牙军队,倒也不惧。 可西班牙人将吕宋土著煽动起来,再加上流落吕宋的??寇,加起来数量绝不比华民的总数低。 而吕宋华民都不过是些寻常百姓、商贩,很难组织有效抵抗。 单凭曹变蛟带领的一百多人,很难阻止数万人规模的冲击。 “万历三十一年的惨案,决不允许重演!” 云逍沉吟片刻,喝道:“日不落号,采用蒸汽动力,逆风全速赶往吕宋!” 沈寿岳迟疑道:“这……” 云逍摆摆手:“我意已决!” 第1463章 一盘散沙,大事难成 马尼拉,八连区。 陈氏大宅的前庭中,族长陈仁杰和十几个核心族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的团团转,不时地看向堂屋。 一名族老忧心忡忡地开口:“眼瞅着红毛鬼就要跟上次那样,朝咱们下手。朝廷来的人,怎么还不拿出个章程来?” 他所说的‘朝廷的人’,正是曹变蛟带的150名天狼兵。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隐藏在陈氏宗族当中。 “放心好了!” 陈仁杰强作镇定:“国师都说了,海外侨民也是大明人,朝廷的人,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咱们受欺负?” 一名族老苦笑道:“红毛鬼要是跟上次一样,煽动生番来对付咱们,朝廷的兵也才是百十来号人,怎么对付红毛鬼,还有几万口生番?” 另一名陈氏族人跟着说道:“怕就怕,朝廷的人不把咱们当大明的百姓,不管咱们的死活啊!” 一人冷笑道:“朝廷的人,啥时候把咱这些平头百姓当人看了?” 陈仁杰朝堂屋看了看,心中也没有多少底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等着吧,萧大人和曹将军很快就会拿出个章程来的。” 堂屋中,锦衣卫千户萧如芷和天狼兵总兵曹变蛟,以及几名天狼兵军官正在议事。 “派往广州送信的锦衣卫,也有好几天了。朝廷即使出兵,这一来一往,加上战前筹备,也要两三个月的光景。” “等水师的战舰赶到吕宋,别说是八连区,整个吕宋的华民,都会被红毛鬼屠戮殆尽。” “红毛鬼奸诈似鬼,这次鼓动了数万土著,咱们一百多号人哪能挡得住这么多人?” “况且咱们的任务,就是潜伏下来,等朝廷水师攻打吕宋的时候,出其不意攻打马尼拉城,而不是来保护吕宋的华民。” “因此咱们现在,只能是从这里撤离,躲进深山老林,等候朝廷水师!” 萧如芷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以目前的局势来看,这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曹变蛟猛地抽了一口卷烟,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熄,断然说道:“丢下八连区上万百姓,这事咱做不出来!” 萧如芷眉毛一挑,“曹总兵要违抗军令?” “不敢!” 曹变蛟沉声说道,“可咱更不敢忘,在忠烈祠前,对忠烈们立下的誓言。” 随即他看向几名天狼兵军官,喝道:“国师曾训导咱们,大明军人为谁而战?” 几名军官霍地起身,齐声大喝:“为捍卫中华而战,为保家卫国而战!” 曹变蛟握住腰刀刀柄,盯着萧如芷说道:“萧千户也是大明军人,舍弃百姓,又怎配为军人?” 萧如芷无奈苦笑道:“曹总兵,不是我漠视百姓生死,而是无能为力啊!与其平白送死,不如留得青山,等待朝廷水师。” “平白送死?那倒未必!” 曹变蛟一声冷笑,“建奴万军之中,本总兵也是进出自如,何惧区区数百西夷,和数万生番?” “我瞅那吕宋生番,比缅佃猴子都差远了,也就是一帮子野人。” “我亲手杀的猴子,足足有三百之多,这次杀他几百个野人,又算什么?” 一名天狼兵军官咧嘴一笑,一股子凌厉杀气扩散开来,让萧如芷也是一阵心惊肉跳。 曹变蛟摆摆手,“这次咱们主要是守护华民周全,比不得在缅佃那般,只需要埋头杀人就成。” 萧如芷道:“吕宋的事情,以曹总兵为主,既然曹总兵决定救吕宋百姓,那本官和手下十几个锦衣卫兄弟,也只能听你的。你久经沙场,该怎么安排布置,你来!” “好,萧千户也是爽快人!” 曹变蛟点点头,稍加思索后,立即做出了安排布置。 “逃,肯定是不成的。” “百姓们不曾经历过阵仗,一旦四下奔散,就成了任由红毛鬼和生番屠宰的猪羊。因此只能固守,等待朝廷水师到来。” “这几日,我仔细看了八连区周围的栅栏,只需进行加固,再除掉土著仆兵岗哨,完全可以当做一座城池来固守。” “不过咱们人手有限,必须发动八连区的青壮,才有可能守得住。” 萧如芷想了想,摇头苦笑道:“八连区的华民,多数是手艺人和小商小贩,人心又不齐,指望他们上阵杀敌,难!” 曹变蛟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要么死战,要么死,由不得他们!” 一名军官问道:“要是土著野人大规模来袭,是否动用火器,还有那些神器?” 曹变蛟十分果断地说道:“咱们的意图,是尽力拖延时间。一旦动了火器,我们就会暴露,红毛鬼就会不惜代价,拼死剿灭咱们。况且咱们带的火药也有限的很,不到紧要关头,不得动用火器,更不得用那些神器。” 几人又商议了一番,将陈仁杰及陈氏族人叫到堂屋。 听了曹变蛟的决定,陈氏族人无不大喜过望,几名族老更是激动的要跪下磕头。 曹变蛟又提及要动员华民青壮,共同抵御来犯之敌的事情。 “我陈氏族人,约莫有三千来人,除开妇孺老弱,可以出一千来口人。可其他宗族,那就难说了!” 果然如同萧如芷所预料的那样,陈仁杰也同样对其他华民不报多大希望。 毕竟都是一些普通百姓,胆小怕事惯了的,让他们提刀子跟人拼命,还真的有些难为他们了。 曹变蛟道:“若是华民不能自救,那也只能任人屠戮。把有头有脸的都召集起来,想方设法把他们拧成一股绳。” 陈仁杰和族人们立即行动,前去召集八连区华民中的头面人物,来这里议事。 西班牙人有可能对吕宋华民再次动手的消息,已经传遍八连区,众人都是人心惶惶,不知所措。 陈氏族人没有费多大工夫,就把各大宗族、行当领头人召集了起来。 萧如芷担心华民中有西班牙人的奸细,提前暴露了他们的身份,因此和曹变蛟等人都换了便装,混在人群当中。 陈仁杰刚说明意图,众人就炸开了锅。 “跟红毛鬼硬碰硬地干一场?” “咱们赤手空拳的,怎么跟红毛鬼干?” “不光是红毛鬼,还有好几万生番,干得过他们?” “姓陈的,你该不是想让咱们去送死吧?” …… 第1464章 人心惶惶,刀下立威 马尼拉城外八连区,陈氏宅院中。 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一张张黄色面孔上写满了焦灼与惶恐。 争吵声、哀叹生混杂在一起,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红毛鬼有火枪,有火炮,生番又跟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一个月,好几万人呢!” 张氏宗族的族长张茂财颤颤巍巍地开口。 恐惧的情绪像是会传染,一下子就勾起了所有人的心病。 西班牙人的火枪、火炮有多恐怖? 那些土著更为凶残,挥着巴冷刀砍人有多凶? “各位,各位!听我说一句!” 一名光着膀子的汉子大声叫道。 他是船帮的头儿,都叫他寇老大,经常往来广州、福建贩运货物。 “我倒是有条活路!” “我认识海上那帮朋友,大家伙儿只要凑上一笔银子,不多,八万两,他们就有法子带着咱们逃出吕宋!” 众人当然知道寇老大所谓的‘海上的朋友’是什么人。 那些都是逃亡到吕宋周边岛屿的海盗。 这个法子听着倒是不错,八万两银子虽然高的离谱,凑一凑还是能凑得齐的,至少能保住性命不是? 荒唐!” 扮作商贾的锦衣卫千户萧如芷冷声呵斥。 “寇老大,你当西班牙人的战舰是纸糊的,还是当马尼拉湾,是你家后院的池塘?” “一万多口子人,拖家带口的,目标有多大?怎么瞒天过海?” “怕是你的船还没离岸,就让炮给轰沉了!到时候人没了,钱也没了,你让这一万多乡亲找谁哭去?” “我看你不是想骗上一大笔银子跑路吧!” 萧如芷的一番话,让众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瞬时熄灭了。 寇老大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吭哧了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 一名商人清了清嗓子,抻了抻身上的绸衫,慢条斯理地说道:“各位,我看啊,硬碰硬肯定不行。” “不如咱们各家凑一笔重礼,我出面,去总督府求见总督大人。” “咱们只需要跟他们服个软,表个忠心,配合他们搜查,证明咱们都是良民,没准儿能换条活路?” 这商人叫胡四海,经常跟西班牙人打交道,相当于买办。 “糊涂!” 曹变蛟一声厉喝,直接打断了他,“万历三十一年的教训,都忘了?!” “当年西班牙人也是这么说的,假模假样地和谈,把咱们的头领骗去,结果呢?近三万华民的血,把河流都染红了!” “放下刀,那就是把脖子伸出去让人家砍!” 曹变蛟的杀气极重,一同呵斥,吓得胡四海脸都白了,缩着脖子不敢再吱声。 院子里又一次死寂下来,那股子绝望的气味,跟瘟疫似的,到处都是。 有人小声嘀咕:“守也是死,逃也是死,投降也可能是死……那,那不如跑山里去?好歹能躲一阵子吧?” 话音刚落,就有人惨笑起来:“躲山里?山里那些生番部落,比红毛鬼还不是东西!” “看见咱们华人,就跟狼见了羊一样,杀了人抢了货,连骨头渣子都不给你剩下,进去死得更快!”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老天爷真要亡了我们吕宋的华人吗?”一个老头捶着胸口,老泪纵横。 就在所有人心里都空落落的,快要彻底垮掉的时候,萧如芷和曹变蛟对视了一眼。 “都给我闭嘴!” 曹变蛟站到人前,一声怒喝,嗓门跟打雷似的,一下子压住了所有声音。 “朝廷,没忘了你们!救咱们的王师,已经在海上了!”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他。 萧如芷也跟着站了出来,将一块腰牌高高举起。 有人认出腰牌,顿时一阵惊呼。 萧如芷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本官,乃大明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司,北镇抚司千户,萧如芷!奉旨潜入吕宋,探查夷情,护佑大明子民!” “什么?锦衣卫?!” “北镇抚司的千户大人?!” 满院子的人都炸了锅 曹变蛟跟着吼道:“本将,大明天狼兵总兵官,曹变蛟!奉国师云逍子令,率精锐特来协助萧千户,组织侨民,固守待援!” 人群再次一阵骚动。 “王师……王师真的来了?” 张茂财声音都发颤了,眼睛里充满了希冀,脸上却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千真万确!” 曹变蛟斩钉截铁,“国师运筹帷幄,早就算透了这帮佛郎机人的鬼心思!” “我大明水师舰队在途中,快则七八天,慢则十来天,必定兵临马尼拉湾!” “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非把这群红毛鬼彻底赶出去!” 萧如芷接上话,语气沉重:“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把所有青壮年都聚起来,靠着八连区,死守等援军!” “要是各跑各的,或者还想着侥幸,肯定会被西班牙人带着土著一个个杀干净!万历年的惨剧,必定重演!” “各位,苟且偷生,最后还是个死。跟我们一起,并肩干他娘的,搏一个活下去的机会,等着王师到来!” 陈仁杰十分配合地叫嚷道:“我等愿意!我们陈家族人,愿听千户大人、曹将军号令,坚守待援!” “对!跟他们拼了!” “朝廷没忘了咱们,国师还记着咱们!老子这条命,豁出去了!” 不少还有血性的汉子立马跟着喊了起来,院子里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翻过来了。 胡四海脸上挤出笑容:“千户大人,曹将军,不是我们不信朝廷,只是这事儿太大了,能不能让我们回去跟家里人、跟伙计们商量商量?也好多凑点粮食、家伙。” 寇老大也赶紧点头:“对对对,我船帮的兄弟们都散在各处,我也得去把他们叫回来合计合计。” 曹变蛟‘嘿嘿’一笑,“是得回去好好合计合计!” 胡四海和寇老大顿时大喜,急匆匆朝外面走去。 胡四海跨出院门,心中松了一口气:“得赶紧把八连区隐藏有官军的消息,告诉总督大人,不光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日后……” 突然他感到后心一凉。 紧接着看到刀尖从胸口冒了出来,然后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寇老大反应极快,不假思索地从腰间掏出短刀,回手朝后方刺去。 第1465章 寸土不退,死则为旌 寇老大回手却刺了个空,下意识地回头一看。 却见曹变蛟站在十几步之外,刚才杀胡四海,显然是他将刀脱手击杀。 寇老大心中骇然,这时两股凌厉疾风从一左一右袭来。 原来是站在院子门口两侧的两名天狼兵,骤然发难。 天狼兵本就是以一当十的悍卒,这次曹变蛟带到吕宋的又都是精锐。 两人同时出手,寇老大这跑船的哪里又能夺得过。 偌大的头颅被当场斩掉,高高飞起,鲜血如喷泉一般狂喷。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满了整个院子。 院子内的众人全都吓傻了一个个脸都白了,哆哆嗦嗦,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言不合就杀人,官军未免也太凶狠了。 一时间,众人心里打起了鼓。 朝廷官军,依然跟以往那样凶悍,果真会好心救他们? “他们是找借口开溜,八成会跑去跟西班牙人告密,换自己一条狗命!” “关系到一万多口人的性命,心软就得坏事。要是让这两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所有人全都得玩完!” 萧如芷看出人们的心思,大声喝道。 其实他心里十分清楚,曹变蛟之所以毫不犹豫地动手杀人,除了防止二人走漏消息,另外还有震慑的意思。 这些都是胆小怕事的寻常百姓,也只有面临死亡的威胁,才能将他们拧成一股绳。 曹变蛟是带兵的将军,带兵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军心。 军心不振,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上不了战场,因此他才当众杀人立威。 “还有谁要回去‘商量’的?嗯?” 曹变蛟他扫了一眼鸦雀无声的众人,声音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人敢吭声。 萧如芷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不容置疑:“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这两人心怀鬼胎,想把我们一万多口人推进死路,死有余辜!” “各位不用害怕,只要咱们一条心,共抗外敌,等王师一到,大家都是功臣!” 然后向曹变蛟拱手道:“请曹将军立刻封锁八连区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 “陈族长,马上统计所有青壮男丁,登记造册,分发武器,编练队伍!没趁手的兵器,就削竹子做成竹矛!” “剩下的人,组织女人孩子和老人,转移粮食东西,加固门窗街垒!” “遵命!” 陈仁杰第一个躬身领命,声音还有点抖,但无比坚定。 其他人也赶紧跟着附和,再没人敢有二话。 刀锋下的恐惧,和朝廷到来的希望,终于把这盘散沙给强行捏了起来。 曹变蛟看着迅速动起来的人群,对萧如芷低声说:“萧兄,这儿交给你了。我带人去把红毛鬼设在附近的哨所给清了,再派人去打探动向,好歹能多撑一会儿。” 萧如芷点点头:“小心。” 曹变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杀鞑子咱都跟砍菜瓜似的,何况红毛猴子和土著野人?” 马尼拉城外,在恐惧和希望中,八连区正悄悄变成一座巨大的战场。 一场血雨腥风,正在加速到来。 ------------- 夜色像一块又湿又重的黑布,严严实实地蒙住了马尼拉。 空气里除了潮乎乎的水汽,还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和土腥味。 韦阿壮趴在一丛灌木后面,蚊子在他耳边嗡嗡地叫,他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巴石河上的那座石桥。 石桥是通往八连区的咽喉要道。 桥那边,是刚刚被曹将军和萧千户强行拧成一股绳的华人聚居区。 而桥的这边,就是马尼拉城。 “阿壮哥,有些不大对劲啊。” 旁边,同样一身夜行衣的同伴李阿明压低了声音,“你听,有动静。” 韦阿壮当然听见了。 河对岸,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有一大群野兽在黑暗里磨着爪子。 韦阿壮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对岸。 这时,从对岸传来土著部落特有的骨笛声,凄厉、杂乱,如潮水般由远及近。 远处亮起火把,一开始还只是几点,很快就连成了一片,朝着石桥这边移动。 不多久,就能勉强看清他们的样子。 那些人影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家伙事儿,长矛、砍刀,还有一种本地土著用的巴冷刀。 他们几乎没穿衣服,光着膀子或者就围块破布,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疯狗。 “是生番!他娘的,西班牙人果然把那帮野人都放出来了!” 李阿明倒吸一口凉气,“看这架势,少说也有几百号人!他们要干啥?!” 韦阿壮狠狠地啐了一口吐沫,“干啥?这还用问!” 西班牙人士兵少,自己肯定不会出手,让这些跟华人有宿怨的土著当炮灰、当屠刀,先来消耗八连区的力量。 吕宋的土著就是没有开化的蛮子,一旦杀红了眼,可不分男女老少。 一旦让他们冲过桥,八连区立马就是人间地狱。 “阿明!快回去报信!” 韦阿壮声音又低又急,“告诉曹将军和萧千户,红毛鬼动手了!让他们立刻组织人手,准备死守!” “阿壮哥,那你呢?”李阿明急了。 “我?我在这儿守着!” 韦阿壮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在天狼兵里,他个子不算高,长相也普通,却有着一股子憨直的狠劲。 “老子好歹是天狼兵的哨长,总不能让这帮野人,就这么舒舒服服地冲过去吧?能拖一阵是一阵!” “不行!这儿就一座光秃秃的桥,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你一个人怎么挡得住几百人?我跟你一起!” “放你娘的屁!” 韦阿壮一巴掌拍在李阿明后脑勺上,眼睛一瞪,“都他妈死在这儿,谁去报信?这是命令!赶紧滚!” “阿壮哥,你小心!” 李阿明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朝着韦阿壮说了一句,然后掉头就跑。 韦阿壮叫道:“阿明,老子要是死了,老婆和儿子就归你了。记住了,要是让他们受丁点委屈,老子做鬼都饶不了你!” 李阿明哭着应了一声,朝着八连区飞奔而去。 “狼兵祖训,‘寸土不退,死则为旌’!” 韦阿壮抽出背后的蛮刀,看向朝着石桥汹涌而来的土著,咧嘴一笑,如同野狼朝着羊群露出了锋利獠牙。 第1466章 狼兵鸷悍,天下称最 韦阿壮独自一人面对着那座石桥,盯着桥那头越来越近的死亡浪潮。 “阿公,孙儿不会给你丢脸!” 韦阿壮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蛮刀的刀柄。 这把祖传的壮刀,刀身微弧,是祖父韦正宝当年在广西抗??时所用,刀柄上"忠勇"二字已被磨得发亮。 “狼兵鸷悍,天下称最……” 韦阿壮脑海中回响起,小时候阿公给他讲过的属于狼兵的荣光。 梧州之战,韦虎臣将军率五百狼兵,挡住三千??寇,全军战死,无一人后退。 瓦氏夫人双刀破??,三箭定乾坤。 土著们越来越近了。 他们看见了桥头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随即是一阵野兽般的嚎叫。 一个人,就想挡住他们几百号人? 这明人在玩儿呢! 最前面的十几个土著挥舞着巴冷刀,怪叫着就冲了上来。 韦阿壮狰狞一笑,解下背后藤牌护住身体要害。 在土著手中火把的照耀下,这面用广西特产青藤编织的盾牌上,狼头图腾在火光下狰狞欲活。 "狗日的,来啊!"韦阿壮低吼一声,就在第一个土著冲到盾前的瞬间,他猛地侧身,手里蛮刀劈出半月寒光。 那土著的头颅滚骨碌碌落桥下。 韦阿壮步踏‘狼兵三进阵’,刀锋专取敌人膝窝、喉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韦阿壮整个人仿佛和塔盾融为了一体。 鲜血很快浸透他粗布战衣,但桥头十丈内已堆起尸墙。 韦阿壮施展的刀法,正是戚继光、俞大猷、袁崇焕万分推崇的《岑氏兵法》中,记载的‘断江刀法’。 他不出击则已,一出击,必是致命杀招。 桥面上很窄,土著们虽然人多,但直面韦阿壮的三五个人。 而这三五个人,根本冲不破韦阿壮那一人一盾组成的防线。 转眼间,桥头上已经倒下了七八具尸体,鲜血顺着石板的缝隙流淌,把桥面染得又湿又滑。 后面的土著被这血腥的场面给镇住了。 他们本以为,直接冲入八连区,抢劫、杀人,就这么简单。 怎么也想不通,竟然被一个明人给挡住了。 这个看着普普通通的明人,怎么会这么能打? 向来欺软怕硬的他加禄生番开始害怕了,停下了脚步,在桥的另一头叽里呱啦地乱叫,却没人敢再往前冲。 韦阿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当然清楚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砰! 对岸突然火光一闪,接着一声枪响。 韦阿壮急将藤牌护住心口,铅弹在青藤上炸开火星。 “该死!” 韦阿壮啐了一口,心里十分无奈。 这次奉命出来刺探消息,没有携带火器,否则定能多杀几十个生番。 人群后面一阵骚动。 几个梳着丑陋发型的??人走了出来。 “??寇!” 韦阿壮的眼睛顿时红了。 广西狼兵,对??人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嘉靖三十四年,王江泾之战,广西狼兵斩??寇三千余,一举扭转了抗??战局。 韦阿壮的阿公就战死在那一战中。 一个??寇头目看到桥上的情景,狞笑一声,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 很快,十几个土著弓箭手被推了出来。 尖锐的破空声响起,十几支羽箭朝着韦阿壮劈头盖脸地射了过来。 噗!噗!噗! 大部分箭矢都被盾牌挡住,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还是有一支箭,狠狠地扎进了韦阿壮的左肩。 剧痛传来,韦阿壮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又一轮箭雨袭来。 这一次,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右腿。 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但他用刀拄着地,硬生生又站直了。血,顺着他的裤管往下流,很快就积了一小滩。 身后的八连区,已经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锣声和喊声。 韦阿壮咧嘴一笑,阿明把消息带到了。 ------------------八连区。 张氏宗族祠堂,族长张茂财正在动员族人。 “族长,官兵的话也能当真?” “咱们该不会被他们当枪使吧?” “张家的人,多数是做小买卖的,拎刀子跟人拼命的事情,咱干不来啊!” …… 族中的青壮七嘴八舌地说着。 张茂财无奈地苦笑,自己拍着胸脯跟曹变蛟保证,张家没有孬种。 可真正指望他们上阵的时候,还真全都是孬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锣声响起。 “生番杀过来了!” “全体青壮,抄家伙!” …… 张茂财抄起身边切药刀,大步朝外面走去。 十来个张家青壮犹豫了一下,最后硬着头皮跟了出去。 类似的一幕幕,在八连区各处上演。 石桥前,土著们看到韦阿壮中箭,胆子又大了起来,再次发起了冲锋。 “杀!” 韦阿壮狂吼一声,拖着伤腿,主动迎了上去。 这次他不再死守,而是开始搏命。 如同一头发了狂的凶狼,蛮刀挥舞,每一次都拼着两败俱伤的打法,硬是用一股不要命的气势,连续砍翻六七个生番。 而他身上的箭越来越多了。 后背、胳膊、小腹……如同一个个刺猬,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站在桥头,站在那堆尸体中间,如同一尊浴血的战神。 那些土著心底阵阵发寒。 这个明人是魔鬼吗?他不会死吗? 生番们看着那个浑身插满箭矢、鲜血淋漓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眼里全是恐惧。 也不知道是谁先丢了手中的刀,掉头就跑,剩下的跟着疯狂往回逃,任凭那??寇头目如何喝骂,都不敢再上前一步。 ??寇头目一把从手下那里抢过一支火绳枪,瞄准了桥头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砰! 一声枪响,韦阿壮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去,胸口多了一个拳血洞,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他感觉力气正在飞快地流逝,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 他想起了自己的婆娘,想起了儿子…… “要进忠烈祠了,阿公,阿壮没给你丢脸!” 韦阿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蛮刀狠狠地插在脚下的石板里,用刀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依旧挺直了脊梁,面对着敌人,怒目圆睁。 桥对岸,无论是残暴的土著,还是狠毒的??寇,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具屹立不倒的尸体,鸦雀无声。 第1467章 说好的洗劫,怎么成了战争? 夜风吹过,卷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石桥上,那个浑身插满箭矢的身影,拄着刀,依旧站着,像一尊雕像。 桥对岸。 无论是土著还是??寇,都被这恐怖的寂静压得喘不过气。 他们看着那具站立的尸体,心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明国人,都是恐怖如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八连区方向传来,由远及近,如果一股洪流。 “杀!” 曹变蛟手持长槊,如同一头出闸的猛虎,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他身后,是一百多名手持蛮刀的天狼兵,队列森然,杀气冲天。 再往后,是不计其数打着火把的华民。 借着火光,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桥头上矗立的身影。 “阿壮,好样的!” 曹变蛟拍了拍韦阿壮的肩膀。 韦阿壮似乎也听到了他的声音,身体缓缓倒下,圆瞪的眼睛竟也闭上。 天狼兵们也都红了眼。 那是他们的袍泽兄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数百凶残的土著、??寇。 “杀光这帮杂碎!” 曹变蛟的长槊一指,一百多天狼兵瞬间化作一股钢铁洪流,冲上了石桥。 那些几乎吓破了胆的土著和??寇,还没从恐惧中缓过神来,就迎头撞上了这支真正的杀戮机器。 噗嗤!噗嗤! 天狼兵们三人一组,盾牌手顶在前面,长刀手从侧翼猛戳,动作简单、高效,却致命无比。 他们不像韦阿壮那样需要独自搏命,他们是一个整体,一部精准运转的绞肉机。 一个??寇刚举起武士刀,就被一面藤盾狠狠撞在胸口,撞得他筋骨断裂。 人还没倒下,两把长刀就从不同方向捅进了他的身体。 土著们更是溃不成军,如同被狮子闯入的牛群。 曹变蛟更是杀疯了。 他使用的兵器名为五钩神槊,马槊的一种,本是隋唐时的武将最常用兵器。 虽然如今大明新军都改换了火器,冷兵器退居二线,他依然喜欢用马槊。 他冲入敌阵,长槊上下翻飞,所到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那个开枪打死韦阿壮的??寇头目,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曹变蛟一槊洞穿了胸膛,高高挑在半空。 “死!” 曹变蛟怒吼着,用力一甩,将尸体狠狠砸进??寇群中。 主将一死,剩下的??寇和土著彻底崩溃了。 他们哭爹喊娘,扔下武器,转身就跑,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曹变蛟没有追击,拖着带血的马槊,一步步走到韦阿壮的尸体旁。 跟上来的华人青壮们,看到了桥上堆积如山的尸体,看到了浑身是血、已经没了气息的韦阿壮,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而这个他们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汉子,为了保护他们,一个人,死在了这里。 人群中,张茂财走了出来,看着韦阿壮的遗体,脸上满是羞愧和感动。 “扑通!” 张茂财跪了下来,朝着韦阿壮的遗体重重磕了一个头。 “壮士,受我一拜!” 哗啦啦! 成百上千的华人,全都跪了下来。 他们之前或许懦弱,或许自私,但此刻,他们心中那点沉睡的血性,被韦阿壮的鲜血彻底浇醒了。 “不能再等死了!” 张茂财红着眼站起来,“没刀没枪,咱们有的是竹子!砍下来削尖了,就是长矛!” “对!跟他们拼了!不能等着被人当猪羊一样宰杀!” “请将军教我们杀敌的本事,我们也要上阵!” …… 曹变蛟斩钉截铁地道:“好!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猪羊!” ------------------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八连区彻底变了样。 所有青壮都被组织起来,在天狼兵的严苛指导下,疯狂操练着战阵。 他们把竹子都削成了竹矛,门板、床板做成简易的盾牌。 西班牙人显然不会给他们太多的时间。 黎明时分,凄厉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黑压压的人潮,朝着八连区涌来。 这一次,是上万名土著,在三百名装备精良的??寇带领下,发起了总攻。 他们像黑色的潮水,从各个方向涌向八连区,扑向简陋的栅栏、街垒。 “准备,迎敌!” 曹变蛟站在一座屋顶上,冷静地发号施令。 街垒后面,数千名华人青壮手持竹矛和简易盾牌。 他们的身边,是天狼兵。 “杀给给!” ??寇们嚎叫着,朝着八连区的正门率先发起了冲锋。 “运气不错,居然还有机会杀??寇!”曹变蛟咧嘴一笑,随即一声大喝:“杀!” 噗!噗!噗! 前排的华人军民,用盾牌死死顶住敌人的冲击,后排的人则从盾牌的缝隙中,将手中削尖的竹矛狠狠刺出。 一个??寇刚砍倒一个盾牌手,立刻就有三四根竹矛从不同方向捅进了他的身体,把他穿成了个血葫芦。 三才阵,这个曾经在抗??战场上大放异彩的阵法,即便用最简陋的武器使出来,也发挥出了惊人的威力。 华人青壮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互相掩护,互相配合,竟然硬生生扛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的第一波猛攻。 然而,敌人太多了。 ??寇和土著们如同疯了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不断有华人倒下,防线岌岌可危。 “天狼兵,随我上!” 曹变蛟带着一百多天狼兵,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尖刀,从侧翼狠狠地插入了敌阵。 这简直是一场屠杀。 天狼兵们组成一个锐利的楔形阵,所过之处,??寇的阵型被瞬间撕裂。 曹变蛟一马当先,长槊横扫,所向披靡。 华民顿时士气大振,反击更加猛烈起来。 土著和??寇人数虽然多,却完全是一盘散沙,说他们是一群野兽,都算是抬举他们。 这样的乌合之众,打顺风仗还行,在战场上稍微遇到挫折就会溃败。 本来他们这次攻打八连区,当成是一次再也轻松不过的洗劫。 谁他娘的能想到,这竟然是一次残酷的战争! 在天狼兵的疯狂绞杀,华民奋起抗击之下,土著和残存的??寇撑不住了,毫不犹豫地四散奔逃。 八连区内外,欢声雷动。 “曹总兵,接下来红毛鬼怕是要动真格的了!”萧如芷提着不断滴血的刀,来到曹变蛟身旁。 马尼拉城内,还有数百西班牙士兵,和三千他加禄仆兵,他们都装备了火枪,甚至有重炮。 “多半不会!” 曹变蛟摇了摇头。 西班牙的兵少,死一个少一个,不大可能亲自对八连区的华民动手。 接着曹变蛟冷然一笑,“若是红毛鬼亲自出动,那就让他们尝尝我大明火器的厉害!” 为了不提前暴露,这才没有动用火器。 要是西班牙人出动,那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天狼兵的崇祯式、飞雷炮,早就饥…渴…难…耐了! 第1468章 援兵至 ??寇和他加禄土著败军回到马尼拉城。 “温顺的跟绵羊一样的明国人,摇身一变成了吃人的猛兽?” 总督刻奎拉满脸不可思议。 “绵羊还是绵羊,只不过羊群中混入了狼!” 驻军司令斯霍夫在仔细询问了??人和土著之后,得出了接近真实的推断。 “依纳爵神父的推测,果然没错!”刻奎拉不由得对瞿汝夔的预判为之敬佩不已。 接着他的目光在与会人员扫了一圈,却没有发现瞿汝夔的声音,诧异地问道:“依纳爵神父去了哪里?” 一名耶苏会的传教士答道:“依纳爵神父去了马尼拉北部高山,向那里的土著传教去了!” 刻奎拉皱了皱眉头,却并未多想,将话题引到了八连区的华人身上:“诸位,该怎么处置这些暴民,说说你们的意见吧!” 斯霍夫斩钉截铁地说道:“唯一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当然是彻底剿灭了他们!” 多明我会的传教士马科斯在胸口划十字,满脸悲天悯人的神色:“净化异教徒,天主也会十分赞同的!” 最终,总督府会议一致决定,出兵消灭八连区的华人。 这次出的兵,当然不是那些土著和??寇组成的乌合之众。 而是斯霍夫亲自率领,出动了三百西班牙士兵,两千他加禄族土著仆兵,另外还有残存的200??寇。 西班牙士兵不仅装备了火枪,还出动了五门火炮。 第二天,2500人的队伍,出现在八连区栅栏外。 华民居住区内,死一般寂静,就像是一座空城。 一名他加禄酋长说道:“大人,胆小如鼠的明国人,应该是逃走了!” “不!明国人狡诈多端,一定有阴谋诡计!”一名??寇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向斯霍夫说道。 斯霍夫傲然一笑:“有什么阴谋诡计,能够抵挡火炮?” 五门火炮被拉到阵前,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八连区。 这是西班牙殖民者用于守城的中型鹰炮,以青铜铸造,重约一吨,弹重8磅,射程达到一千米。 鹰炮主要部署于圣地亚哥堡等关键防御点,用于打击城墙和大型船只。 这次为了屠杀华民,居然出动了五门,可谓是破天荒了。 轰!轰!轰! 炮声震天动地,地面都在摇晃。 在炮火面前,栅栏和大门像纸一样脆弱,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和砖块乱飞。 还有两发炮弹落在民房上,简陋的房屋瞬时就轰然崩塌。 偌大的八连区,依然寂静无声。 斯霍夫毫不犹豫地下令:“出击!” 500名他加禄土著手持长矛、弓箭在前开路,??寇混在其中,如同一群饿狼般扑向八连区。 轰隆!轰隆! 炮声轰鸣,七八个爆炸弹拖着青烟越过屋顶,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落入朝着大门狂奔而来的密集队列中。 爆炸弹外壳碎裂,铁屑、碎石四溅。 二十多名土著仆兵被炸得血肉模糊。 其中一枚爆炸弹击中一名??人的脑袋,如同西瓜一般,脑浆爆溅。 炮弹落地,这才爆炸开来,又放倒了三四人。 “火炮,明国人有火炮!” 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不准退,谁退杀谁!” 斯霍夫挥舞长剑,亲手斩杀两名逃兵,强行稳住阵脚。 接着他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番。 这才发现街道上被挖出了一道壕沟,炮弹正是从那里面发射出来的。 斯霍夫一阵好奇:“这就是明国人的新式火炮?” 随即他命令开炮,却未能对躲在战壕里的人造成任何威胁。 “难怪佩德罗会失败!” 斯霍夫心中忌惮不已,决定让仆兵和??人去填。 在西班牙士兵火枪的逼迫下,他加禄仆兵和??寇再次向八连区冲去。 飞雷炮再次开火。 这次发射的是生铁弹,炮弹落地后弹跳翻滚,一打就是一串。 可是仆兵和??寇人数众多,在付出了数百死伤的代价之后,最终还是冲进了八连区。 从壕沟里,附近的房屋中,突然冒出上百人。 虽然都是百姓打扮,手中却都持着崇祯式步枪。 一阵噼里啪啦的枪声后,冲入八连区的土著和??人成片地倒下。 紧接着,不计其数的华民,手持各式各样的武器,如同潮水一般从各个巷道中涌出。 半个时辰后。 斯霍夫借助望远镜目睹居民区内,上演的一幕幕惨烈厮杀,心中升起一阵恐慌: “明国的军人,人数应该不会超过两百人,然而论战斗力,竟然还要胜过我们的士兵!” “尤其可怕的是那些华民,以前他们是唯唯诺诺的猪羊,现在竟然变成了吃人的猛兽。他们的前后变化,为什么会这么大?” “如果不把他们全部杀光,我们将会彻底失去对菲律宾的控制!” 于是斯霍夫立即下令,让土著仆兵和??人撤下来,然后再次开始炮轰。 让斯霍夫愤怒的一幕出现了。 火炮准备点火的时候,那帮明国人就跟兔子一样,飞快地躲进壕沟和墙体后面。 连续数轮炮轰,除了轰塌了大片的房屋,对于他们的杀伤几乎为零。 斯霍夫意识到,火炮对于明国人失去了作用,唯一的办法,也只能是拿命去耗,并且需要大量的人命。 于是他当即下令撤退。 第二天的时候,再次卷土重来,这一次发动了上万他加禄土著。 这些土著不只是青壮,还有老人和妇女。 在西班牙人的威逼,以及攻破八连区后任由他们抢劫的诱惑下,上万土著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八连区。 萧如芷拿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苦笑着对身旁的曹变蛟说道:“曹总兵,这次怕是要交代这里了!” “怕个球,死了进忠烈祠,享受大明香火,不亏!”曹变蛟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一旁的张茂财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我们要是死了,也能进忠烈祠吗?” “想屁吃呢,那是咱们军人才有的荣耀!” 曹变蛟笑骂道,“不过至少会让后人知道,咱大明人没一个孬种!” “那也不错!”张茂财嘿嘿一笑,“曹将军和萧千户是大人物,你们都死得,咱们这些草民,为啥死不得?” 一名小商贩大声说道:“窝囊了一辈子,这时候才算是活得畅快了一回,死也不当孬种!” “死?”曹变蛟丢掉烟头,冷笑道:“那可未必……” 话未说完,突然从远方传来几声闷雷。 房顶上瞭望的一名锦衣卫大声吼叫道:“船,咱大明的船,铁甲舰……咱们的援兵到了!” 轰轰轰! 又是一阵闷雷传来。 八连区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第1469章 王师东来,铁甲破舰 沉闷的轰鸣,打破了海面上的寂静。 如同一头蛰伏在深海的巨兽,就这样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船首撞角寒光凛冽,似獠牙般直指天际。 桅杆上的大明国旗猎猎翻飞,在晨风中抖出大明的赫赫天威。 日不落号闪亮登场了。 舰桥之巅,云逍身着青色道袍,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握着望远镜,视线从马尼拉港,移到马尼拉城,以及城外正在冒着滚滚浓烟。 “希望没有来迟!” 云逍收起望远镜,心里叹了一声。 此时能够出现在这里,日不落号上下已经尽了全力。 先后排除大小机械故障十几次,这一路可谓是连滚带爬。 舰长沈寿岳在一旁请示:“国师,敌舰即将到来,该如何应对?” “作战的事情,全权交给你,我回舱休息去了。” 云逍将望远镜丢给沈寿岳,然后径自回到船舱。 这几天,的确是把国师累得够呛。 女海盗太野,比草原烈马还要难以驯服……咳咳,风浪大,国师乘船很辛苦,又忧心国事。 “传令各炮位,炮手就位,随时准备开火!” 随着沈寿岳的命令传达下去,日不落如同一架精密的仪器,立即高速运转起来。 湾口的两艘西班牙巡逻艇,早已发现了日不落号这个异类。 一名军官举着望远镜,眉头拧成疙瘩:“那是明国人的船?怎么像是铁造的?” “铁造的船,也能在大海上航行?” 另一名军官嗤笑一声,满脸殖民者的傲慢:“给我调转船头,两炮就轰得它喂鱼!” 两艘巡逻艇掉转航向,如饿狼般朝着镇南舰扑来。 沈寿岳下令:“不要开炮,放他们过来!” 西班牙巡逻艇太小,以火炮轰击,纯粹是大炮轰苍蝇,浪费炮弹。 八连区。 华民居住区外的西班牙人,早就带着土著和??寇撤离。 大明水师都已经兵临马尼拉湾了,这时候即使屠光华民也毫无意义,必须尽快回援。 不计其数的华民涌到高出,还有很多人冒险走出八连区,来到海边的高崖上。 连续紧张了好几天,打了几次恶仗,也该放松一下,一睹王师的威风。 看到日不落号上飘扬的国旗,人们高声欢呼起来,有不少人在刹那间,热泪盈眶,甚至于嚎啕大哭起来。 以前他们自以为是大明海外弃民,对于朝廷、官府,多得是畏惧,乃至恨意,极少有心存感激的。 在经历过一次生死浩劫,又被官兵所救,此时目睹大明的战舰,又怎能不让人心潮澎湃? “咱大明的战舰,怎么跟寻常舰船不大一样啊!” “我的个老天爷,那是铁做的船!” “胡咧咧,铁做的船,能漂在水面上?” …… 曹变蛟拿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日不落号。 他看到桅杆上,国旗一侧稍低的位置,悬挂着一面明黄色镶金边的旗帜,下方左右分列红、蓝二旗,不由得一惊。 大明官员座船悬挂的旗帜,是用来标识身份、彰显官阶、表明行使的公务,具体文字内容和形制,必须严格遵循礼制,绝不能随意乱挂。 黄色为皇权专属,仅皇帝、太子、亲王可用,其他人挂黄色旗帜,那就是僭越,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水师征吕宋,难道有哪个亲王随军?”曹变蛟心中困惑不已。 这时一阵海风将旗帜吹得舒展开来,露出上面的字。 明黄镶金边的旗帜上写着“钦命两广巡海钦差”,下方的两面旗帜上,“国师兼逍遥侯”的麒麟纹,与“总领海事”的海浪纹交相辉映。 曹变蛟一震,随即失声叫道:“国师来了,国师亲领水师,亲征吕宋了!” 四周的人寂静了片刻,随即如同麦浪一般跪倒在地上。 经过这些日子天狼兵和锦衣卫的描述,在这些华民的心目中,皇帝就是天,而国师云逍子,则是拯救万民的神仙。 如今国师竟然远渡重洋,来到吕宋拯救他们,又如何不激动、敬仰? 刚才还有人疑惑,铁造的船怎么能在海上航行,现在却是一片释然。 国师是神仙,哪个神仙还不会点法术? 曹变蛟、萧如芷却并没有众人那样兴奋,反倒是满心的担忧。 国师就带着一艘战舰来吕宋,是不是势单力薄了一点? 海面上。 巡逻艇的速度极快,很快就接近日不落号。 一里多的距离,正是巡逻艇上装备的12磅炮的有效射程。 巡逻艇立即开炮,两声巨响过后,炮弹带着呼啸直扑日不落号。 铛!铛! 两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火星迸射,烟尘瞬间弥漫。 巡逻艇上的西班牙人无不大笑,等着看明船碎裂沉没的景象。 可烟尘散去,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镇南舰的铁甲上,只留下两个浅浅的凹痕,漆皮都没掉多少。 “上帝!这……真的是铁做的船?” “炮弹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这是个什么怪物?” 西班牙人惊得瞠目结舌。 沈寿岳冷笑出声:“让这些红毛鬼看看,什么叫大明水师的真正战力!调转航向,蒸汽机全力运转,全速冲击!” 舰腹深处,蒸汽机骤然咆哮,如蛰伏千年的巨兽苏醒,滚滚黑烟从烟囱冲天而起。 日不落号猛地提速,浪涛被船头劈开,白浪翻涌如练,径直朝着其中一艘巡逻艇冲去。 直到此刻,西班牙人才意识到危险的降临。 巡逻艇疯狂调转船头,想要逃离,可在蒸汽机驱动的铁甲舰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轰! 熟铁撞角如神兵利刃,狠狠捅穿了木质艇身。 巡逻艇的船板竟如宣纸般脆弱,瞬间被撞出一个大洞。 海水疯狂涌入,艇身剧烈晃动,船上的西班牙人尖叫着跳海逃生。 不到十分钟,巡逻艇便带着咕噜噜的水声,沉入了马尼拉湾底。 另一艘巡逻艇早已吓破了胆,连炮都不敢再放,调转船头亡命狂奔。 “不必追击,直捣马尼拉港!” 沈寿岳大手一挥,镇南舰劈波斩浪,朝着港口深处挺进。 目睹这一幕,华民们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西班牙人却是瞠目结舌。 第1470章 红毛鬼,时代变了 马尼拉港,申时三刻。 西斜的日头将海水染成一片血金,海鸥惊飞,浪花拍打着石砌码头,发出沉闷回响。 马尼拉港内,停泊着密密麻麻的船只,有渔船、商船、马尼拉大帆船,其中还有一艘盖伦船。 西班牙殖民者在马尼拉的舰队,通常是一艘艘大型盖伦船作为旗舰,外加三到五艘马尼拉大帆船作为主力战舰。 圣安娜号和两艘马尼拉大帆船入侵大明,两艘被击沉在珠江,一艘被俘,马尼拉港海面力量原本极度空虚。 不过西班牙人运气不错,恰好一直舰队护送大量白银,从美洲来到马尼拉港,弥补了战舰的空缺。 此时马尼拉港内,一共停泊了一艘盖伦船,五艘马尼拉大帆船,以及小型战船三十多艘。 盖伦船舰名为‘圣母无染原罪号’……西班牙为战舰取名的传统,就是以圣徒、圣母宗教名称为主。 圣母无染原罪号的寓意,不仅具有宗教象征与殖民扩张的精神意义,同时也与其辅助攻坚加商船护航功能适配。 这艘盖伦船的舰长名为胡安·德尔加多,此时也兼任舰队司令官。 此时德尔加多司令官,正在圣母无染原罪号的艉楼舱内,一边喝着红酒,一边翻阅文书。 至于马尼拉港外来犯敌舰,他并未放在心上,毕竟在整个亚洲,敢于挑战西班牙海上霸权的结果,无一例外都会失败,强大的荷兰人也不例外。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舰长大人,派出的巡逻艇,被明国战舰撞沉一艘,一艘逃回港口!” “明国战舰,撞沉?” 德尔加多眉头一皱,将文书丢在桌上。 一个多小时后,逃回巡逻艇的指挥官前来汇报。 “明国铁船,坚不可摧,炮弹难以打穿,它……它是铁铸的魔鬼!” “铁船?” 德尔加多霍然起身,酒杯摔落,深红酒液泼洒如血。 “荒唐!” 德尔加多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你觉得我像是一个傻子吗?” 巡逻艇指挥官详细地将经过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 德尔加多这才相信,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大步登上艉楼甲板,拿着望远镜朝港口外看去。 就见一艘钢铁怪物停泊在海港外,如同一头巨兽堵住了港口,桅杆上的大明国旗随风肆意飞舞着。 “这就是明国的铁甲舰?” “总督大人和斯霍夫司令官,不是一再保证,那艘铁甲舰不可能远洋航行,怎么会出现在马尼拉港?” 德尔加多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敬畏之色。 轰轰轰! 日不落号朝着海港内开炮了。 三发炮弹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溅起三股巨大的水柱。 海港内顿时一片慌乱,海岸上的海防炮开始一通胡乱炮击,却由于相隔太远,只溅起了一片片水花,砸死海鱼若干。 圣母无染原罪号上的军官们全都被激怒了。 “舰长阁下,这是挑衅!” “请舰长下令,击沉明国战舰!” …… 德尔加多的目光,从圣母无染原罪号上扫过,投向港内五艘马尼拉大帆船。 这已经是西班牙王室在远东最精锐,也是仅存的海上力量。 正是这些战舰,助他们焚毁苏禄群岛、镇压摩洛叛乱,威名震慑南洋。 “传令!” 德尔加多不再犹豫,拔出佩剑,寒光映日。 “三舰出港,抢占上风位,列单纵队!” “以舷侧火力轮番轰击,我要把明国的铁壳战舰,轰成废铁,沉入海底!” 大副小声提醒道:“我并非质疑舰长的命令,可如果这艘铁甲舰,真的跟传闻中……” “住口!” 德尔加多眼中闪过一丝焦躁,却强作镇定。 “风帆战舰转向虽缓,但三舰合围,火炮一百三十六门,即使是钢铁铸造的船,也该被熔穿!” “即使无法将它击沉,只要迫使它离开,战舰得不到补给,最终失败的还是他们!” “优势在我,胜利只能属于我们!” 不多久,圣母无染原罪号和两艘马尼拉大帆船缓缓离港。 帆桁吱呀作响,水手们赤膊奔走,忙着调整三角帆与方帆,试图抢占有利风向。 海面之上,风自东南来,西班牙舰队借风势排成一字长蛇,右舷炮窗尽数开启,黑洞洞的炮口如猛兽獠牙,直指远处那艘孤悬碧波的战舰。 八连区高崖之上,数千华民屏息凝望。 有人紧攥着拳头,死死地盯着海面,也有人跪地祈祷,祈求老天爷保佑日不落号无事。 张茂财颤巍巍地说道:“国师怎么就带了一艘船来?对面是红毛鬼的三艘战舰啊!” 萧如芷沉声说道:“定是水师舰队遇到了之前派出送信的锦衣卫,国师为了救人,这才离开舰队,孤舰来救吕宋百姓!” 陈仁杰跺了跺脚,“咱们命贱的跟泥巴似的,哪能让国师冒这样的险?哪怕是伤到国师一根头发,赔上八连区上万口人,也赔不起啊!” 曹变蛟按刀而立,指节发白。 他虽然不知海战,却也知道海战凶险。 敌众我寡,无退路,无援军。 一旦失利,就等于是一只脚被海龙王拉进了水里。 “国师既敢孤舰而来,必有雷霆手段。”萧如芷低声道,只是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日不落号,船舱内。 “嘶!” “轻点,腰断了!” …… 云逍正痛并快乐着。 林阿凤正坐在他的身上,用她曾经握刀杀过无数人的手,帮他按摩。 “国师!” 乙邦才冒了个头,看到这一幕,又缩了回去。 “什么事?” “沈舰长让人传来消息,红毛鬼出动了三艘战舰,请示国师该如何处置?” 云逍没好气地回道:“不击沉它们,难道还请红毛鬼上船来喝茶不成?” 乙邦才急匆匆而去。 林阿凤有些担心地说道:“红毛鬼的战舰威力不俗,并且战法娴熟、精湛,只怕日不落号孤舰难撑!” 云逍‘呵’了一声,“你见过打赢蛟龙的鲨鱼吗?况且还是开了挂的蛟龙!” 舰桥之上,沈寿岳眺望马尼拉港,黑袍猎猎,神色如古井无波。 看到敌舰阵型,他的嘴角微扬:“单纵队,抢上风,舷侧齐射……呵,泰西海战的老把戏!红毛鬼,时代变了!” 第1471章 降维打击,‘日不落\’扬威 沈寿岳沉声说道:“传令,蒸汽机稳速前进,保持航向。待敌进入600米,底层重炮齐射。” 与此同时,圣母无染原罪号上,德尔加多也在下达命令,“进入最佳射位,距离敌舰1000杆,中层及上层甲板主炮,自由射击!” (杆,Vara,西班牙度量系统的基础单位,1杆=0.836米) 日不落号和盖伦船上装备的火炮,都是分为三层。 西班牙盖伦船的上层甲板,装备半加农炮、鹰炮等轻型火炮,轻便灵活,装填速度快,主要用于打击人员和轻型目标。 而日不落号除了旋转炮塔,还装备了大量燧发排炮。 盖伦船的中层甲板装备的是中型火炮,炮管细长,射程远,有效射程达到800米,但穿透力较弱,适合打击敌舰上层结构。 日不落号的中层甲板装备的火炮,有效射程则是达到1000米。 两种船的底层,都是装备重型火炮,威力大,但射程较短,主要用于近距离击沉敌舰。 日不落号底层重炮的有效射程,达到600米,而盖伦船则是仅有500米左右。 通过双方指挥官下达的命令,就可以看出双方的意图完全不同。 德尔加多命令中型火炮先行开炮,是冲着打击铁甲舰的上层,造成人员伤亡去的,这也是海战的常规操作。 而沈寿岳首轮炮轰,就舍弃了射程更远的中型火炮,而是直接使用重型火炮,就是要直接击沉对方战舰。 不同的命令,不同的意图,同时也造成了截然不同的结果。 日不落号与西班牙舰队相距渐近。 1500米,1200米,1000米!、 “开火!” 德尔加多挥剑怒吼。 轰!轰!轰! 三十余门青铜炮齐鸣,硝烟如云翻涌,震得海面波涛激荡。 数十枚十二磅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砸向日不落号。 绝大多数炮弹都坠落到了海水中,命中的寥寥无几。 此时的西方海战中,由于受各种因素的影响,火炮实际有效射程,其实远低于理论最大值。 按照战术标准,西班牙炮手常以‘能看清敌方船员鞋子’"为进入有效射程标志。 此时德尔加多命令开炮,其实也是想试一试铁甲舰的深浅。 几发炮弹撞上日不落号的铁甲防御,火星迸溅,叮当之声如暴雨击铁。 却只见船身、甲板凹陷,没有一处贯穿。 “什么?!” 德尔加多举镜再看,心头狂震。 铁船竟毫发无损,依旧劈波斩浪,速度不减反增。 “继续轰!给我打穿它!” 德尔加多看到日不落号底层露出的重炮炮口,声音开始打颤。 圣母无染原罪号的第二轮齐射再至,炮弹如蝗,依然如同泥牛入海。 打不动,真的是打不动! 而此时,日不落号底层炮甲板猛然开火。 轰!!! 三十门三十二斤重炮齐射,震得整舰都在瑟瑟发抖。 炮弹为铸铁开花弹,射程远超西班牙火炮,至少有半数炮弹,精准命中圣母无染原罪号右舷水线附近。 木壳炸裂,碎片横飞。 一门青铜炮被掀翻入海,数名炮手当场毙命,血肉模糊。 海水从破口涌入,甲板倾斜,惨叫与咒骂声此起彼伏。 “他们的底层重炮,射程怎么会这么远?” 德尔加多脸色惨白,冷汗涔涔,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下了难以饶恕的错误。 不等他下令,日不落号已经抵达圣母无染原罪号底层重炮的有效射程。 然而不等炮手们开炮,日不落号上层甲板上的炮塔开始怒吼,中层甲板的二十八门二十五斤炮齐发。 这一轮炮击专攻桅杆与舵舱,一根主桅应声断裂,帆索崩裂如鞭抽打甲板,舵手被断索缠住,活活拖入海中。 “转向!立即转向!” 德尔加多几近癫狂,亲自冲向舵轮。 然而风帆战舰转向,何其缓慢? 收帆、调桁、借风,动作笨拙如老牛。 而日不落号蒸汽机轰鸣,螺旋桨搅动海水,船身轻巧如游鱼,始终以最佳角度对准敌舰侧舷。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一方靠天吃饭,一方驭火驭水。 日不落号底层重炮,再次怒吼! 德尔加多的脑瓜子一阵嗡嗡作响。 明国战舰的火炮,不仅是射程更远,装填速度也远胜于圣母无染原罪号。 更让人绝望的是,它竟然可以自如调转航向。 西方海战中最先进的战术,在这艘铁甲舰面前,就如同是排队挨炮! 跟在圣母无染原罪号后的第一艘马尼拉大帆船见势不妙,试图绕至日不落号下风位,然后放下小船,准备实施火船突袭。 沈寿岳看到西班牙人的小动作,冷笑道:“火攻?” “国师教给郑芝龙的战术,用在日不落号上,岂不是班门弄斧?” “何况日不落号是铁甲舰啊,用火攻?红毛鬼的脑子进海水了?” 沈寿岳没有理睬火船,就要下令继续追击圣母无染原罪号。 只要击沉了这艘主力战舰,西班牙人的海面力量等于是被废掉大半。 这时,从身后传来云逍的声音:“放了它!” 沈寿岳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舍弃圣母无染原罪号,改向后面的两艘马尼拉大帆船。 云真人不是圣母,更不是因为那艘盖伦船的名字当中含有‘圣母’二字。 而是担心击沉了这艘主力战舰,西班牙从马尼拉到美洲的航线很难继续维持下去。 大明战舰还没有远洋航行的经验,吃不下这条航线。 接下来还要跟他们合作,把人家打得伤筋动骨总有些不好。 圣母无染原罪号侥幸逃过一劫,德尔加多一阵庆幸。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再次崩溃。 日不落号轻松将火船撞翻,然后毫无损伤地冲向那艘马尼拉大帆船。 西班牙的大帆船,其实是武装商船,火力远逊于盖伦船,炮火对日不落号难以造成伤害。 而日不落号的炮火,对于大帆船而言却是毁灭性的灾难。 一轮炮轰后,主桅被炸断,船帆燃起熊熊大火。 船体被击穿,海水疯狂涌入船舱。 还有一发炮弹穿透甲板,直落火药库旁,引发了火药殉爆。 惊天巨响撕裂海空,烈焰冲天而起,整艘船从中断裂,木板、火炮、残肢如雨坠海。 海水沸腾,浓烟蔽日。 第1472章 我来,我看,我征服 圣母无染原罪号拖着滚滚浓烟,船体倾斜,狼狈不堪地逃回马尼拉港内。 甲板上血迹斑斑,断裂的桅杆拖在船尾,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德尔加多站在舰桥上,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止不住颤抖。 他身后的水手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涣散,完全没了之前的骄傲和狂妄。 港口守军看到旗舰这副模样,全都惊呆了。 "天啊,那是圣母无染原罪号?" "它怎么变成这样了?" "另外两艘船呢?" 没人回答。 而港口外,日不落号巍然停泊,钢铁巨躯在晨光中泛着冷冽寒芒。 舰首大炮尚未冷却,余烟袅袅,仿佛一头刚饮过血的雄狮,正慵懒舔爪。 甲板上,明军将士欢呼雷动。 云逍放下望远镜,脸上并无太多欣喜,反倒有些意犹未尽。 乙邦才咧着嘴笑道:“国师,这仗打得,跟壮汉揍小孩儿似的,忒不痛快了!红毛鬼的船,看着唬人,原来这般不经打!” “确实胜之不武,靠着船坚炮利获胜,传出去,怕是有人要说我大明仗器欺人了。” 云逍淡淡一笑,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站在一旁的林阿凤嘴角微扬:这家伙,又在装那个啥了! 不过这样的海战,真的很是无趣! 云逍挥挥手:“传令下去,日不落号就停泊在马尼拉港外,保持警戒,封锁港口。” “所有炮位做好准备,没有准许,任何船只不得出入港口。” “再放上几炮,告诉红毛鬼,我来,我看,我征服!” 林阿凤眼眸中异彩闪动。 这个狗道士,还真是霸道啊,就跟在床……咳咳! “遵命!” 沈寿岳肃然领命。 轰!轰!轰! 日不落号侧舷火炮再次发出怒吼。 炮弹划过优美的弧线,落在马尼拉湾南侧无人看守的滩涂和礁石区,炸起冲天的水柱和泥沙。 大炮威慑带来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 八连区,高崖之上。 华民们看到海面上的战斗,先是紧张得屏住呼吸,随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赢了!赢了!" "大明水师赢了!" "大明万胜!" 欢呼声、痛哭声、呐喊声响成一片。 无数人跪在地上,朝着海面的方向叩首。 张茂财老泪纵横,对着大海的方向连连叩首:“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国师来了,咱们有救了!” 陈仁杰激动地抓住身边族人的胳膊,语无伦次:“看见没?那是咱们大明的铁甲舰!红毛鬼以前不可一世的战舰,在它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 曾经怯懦的商贩、工匠们,此刻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对强大母邦的认同,是绝境逢生后的狂喜,更是积压已久屈辱的彻底宣泄。 曹变蛟和萧如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欣慰。 国师不仅来了,更是以这种雷霆万钧的方式,宣告了大明煌煌天威。 居民区内。 炮声传来时,街巷间先是死寂。 接着消息传来,留在居民区中的妇孺老弱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欢呼。 老者跪地叩首,泪流满面。 少年攀上屋顶,嘶声呐喊:“王师大胜!我们赢了!” 接下来,商铺张灯结彩,酒肆免费供饮,八连区内比过年还要热闹。 ---------------- 马尼拉湾南岸,甲米地要塞。 这里曾是西班牙重要的舰船修理基地,数百名华人工匠和苦力在此劳作。 由于总督府下令屠华,这些工匠也被西班牙人抓起来,集中关押在几个阴暗潮湿的仓库里。 要不是要塞要保持运转,还需要他们做工,他们早就身首异处了。 连日来,他们受尽折磨,每天吃的不如猪食,鞭打辱骂是家常便饭。 所有人都预感大限将至,仓库内气氛绝望。 今天也是出了稀罕事。 自从听到炮声之后,看守他们的西班牙士兵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竟然不再随意打骂他们了。 “开饭了!” 仓库大门被打开。 几名西班牙士兵持枪指挥着十几个华人杂役,推着饭食进入仓库。 被关押的华民惊讶地发现,今天送来的竟然是糙米饭,白菜汤里面竟然还混杂着肉粒。 “怎么回事?红毛鬼转性了?”一个年轻工匠低声疑惑。 一名老年工匠颤声说道:“莫不是……断头饭吧?” 仓库内一片死寂,紧接着有人哭泣起来。 一名送饭的华人杂役低声说道:“不是断头饭,是王师来了,打得红毛鬼差点全军覆没,他们还敢欺负咱们,就不怕秋后算账?” 在确认消息之后,所有工匠都惊呆了,然后有人难以控制地欢呼起来,也有人嚎啕大哭。 那些西班牙士兵扭头看向外面,装作没有看到仓库中发生的事情。 ----------------- 圣地亚哥堡总督府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总督刻奎拉面色铁青,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下面坐着惊魂未定的德尔加多,一脸不服的斯霍夫,神色凝重的总督府参赞卡斯特罗,以及几位高级官员和传教士。 斯霍夫率先打破沉默,用力捶了一下桌子:“总督阁下,请你不必过分担忧!” “马尼拉,不是海上!” “海军无能,但是我们的海防固若金汤!” “海岸炮台林立,城墙厚实。圣地亚哥堡更是核心堡垒,当年荷兰人十倍兵力也未能攻克!” “明国人那铁船再厉害,难道还能开上岸来?” “只要他们敢登陆,我定让他们的血染红海滩!” 斯霍夫大声咆哮着,但谁都能看出来他内心的极度不安。 “斯霍夫司令官,你的勇气可嘉。但我们必须正视现实!” 德尔加多却没那么乐观,他声音沙哑,还带着海战失败的惊悸。 “首先纠正你刚才的言论,海上的失利,绝不是海军无能,而是明国太强大!” “那艘铁甲舰,它是盖伦船完全无法对抗的。它就像是一头来自地狱的怪物,世界上,没有任何一艘战舰能够战胜它!” 第1473章 成吉思汗的子孙,变得能歌善舞了 “我们的炮弹打在那铁船上,就像石子砸在城堡的墙壁上,除了留下一点白痕,几乎伤不了它分毫!” “而铁甲舰的火炮,无论是射程,还是填装速度,都要远远胜过盖伦船!” 德尔加多声音沙哑,带着海战失利的惊悸与绝望。 他双手比划着,试图让同僚们理解那种无力感。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明白,面对这样的一艘恐怖怪物,是何等的沮丧。 “现在,那艘该死的铁甲舰,就像一把来自地狱的铁锁,死死锁住了马尼拉湾!” “我们的战舰成了港内的摆设,外面的商船进不来,里面的补给船出不去!” 德尔加多的话,让众人心中的无力感再次加剧。 斯霍夫冷笑一声,争辩道:“铁甲舰再怎么强大,它也需要补给!它难道能够一直停留在马尼拉港之外?” “淡水、食物、弹药,撑不过十日!我们只需要固守,它就会自行退走!” 众人纷纷点头。 德尔加多苦笑道:“谁敢保证,那铁怪物没有后续舰队?” 众人开始议论起来。 有的面红耳赤地主张倾尽全力死守,寄望于岸防炮台的坚固。 有的则灰心丧气,低声建议寻找谈判的可能。 这些殖民者往日的嚣张气焰,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焦虑与恐慌。 “肃静!” 刻奎拉总督抬起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先生们,无谓的争吵毫无意义。” 刻奎拉环视全场,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的面孔,然后用疲惫而低沉的声音,吹熄了众人心中最后的侥幸: “德尔加多舰长说得对,我们必须正视这残酷的现实……那艘铁甲舰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一字一句地说道:“它不仅仅是一艘船,它代表着一种超越时代、我们无法抗衡的力量!” “海战的规则,已经被明国人彻底改写了!” “这意味着,西班牙王国,乃至荷兰、英吉利,依靠风帆战舰纵横四海的时代,很可能……即将终结!” 会议厅内一片死寂。 “明国掌握了如此神器,他们的野心,会仅仅满足于一个吕宋吗?” 刻奎拉深吸一口气,眼中忧虑更深,仿佛已看到了王国在东方事业的末日。 “卡斯特罗参赞,你见过明国的国师云逍子,你告诉大家,他是什么样的人?” 卡斯特罗应声起身,脸上满是苦涩:“总督阁下,先生们,云逍子……不像是正常的人类,更像是明国人所说的神仙,或者是我们信奉的神灵!” 众人一阵骚动。 一名传教士大声说道:“卡斯特罗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 卡斯特罗无奈地摇摇头。 “云逍子年轻得过分,却拥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智慧、魄力与手段。” “他在明国,创造了不计其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包括那艘铁甲舰。” “同时他还推动了明国的变革,让一个腐朽没落的帝国,重新焕发出生机,甚至比全盛时期更加强大。” 马尼拉的大法官提出质疑:“难道现在的明国,比成吉思汗时期的蒙古帝国,还要强大?” 众人全都忍不住笑了。 成吉思汗,就是欧洲人的噩梦。 幸运的是,世界上再也不可能出现一个蒙古帝国。 “现在的明国,与几百年前的蒙古帝国,我无法做出比较。” “我只知道,成吉思汗的子孙,两百多年来给明国造成巨大威胁的蒙古人,如今已经在明国的火枪和铁蹄之下,变得能歌善舞了!” 卡斯特罗的一番话,让大厅陷入长久的寂静中。 隐藏在他们灵魂和血脉中,对东方的恐惧,此时被激活了。 卡斯特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道: “云逍子推行的对外策略,极具侵略性,并且他对于领土,有着近乎疯狂的贪婪。” “在广州,他公然对我们宣称,吕宋是明国的固有领土,并且赤裸裸地宣示对吕宋的主权。” “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只派一艘战舰来此示威。这艘可怕的铁甲舰,很可能……不,就是庞大舰队的前锋!” 一旁的马科斯神父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地补充道: “云逍子在广州曾亲口承认,他们的舰队已经攻占了马六甲!” “如果消息属实,从马六甲出发的明国舰队,此刻恐怕正全速驶向马尼拉!” “我们将要面对的,将是两支明国舰队的致命夹击!” 刻奎拉苦笑着说道:“他们根本无需攻打马尼拉,只需要派出战舰长期封锁港口,袭击马尼拉到美洲航线船队,我们即使占据马尼拉,也将毫无意义。” 西班牙占据马尼拉,并非只是单纯为了殖民,马尼拉到美洲的贸易,才是收益的主要来源。 如今大明可以轻松截断海上贸易航线,占着菲律宾又有什么用? 占地养猴子玩儿吗? 马尼拉到美洲的航线一旦中断,西班牙每年的财政收入将会锐减,甚至有可能因此导致王国经济的彻底崩塌。 所有与会的西班牙人面无人色,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他们赖以自豪的坚固堡垒,训练有素的士兵,以及那些看似忠诚的仆从军,在强大的大明帝国军力,绝对的技术代差,和即将到来的雷霆合围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总督阁下!” 一名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会议室,惊慌地报告:“明国人派出使者到港口,提出要和总督大人面谈!” 刹那间,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刻奎拉身上。 面谈? 在对方已展现出碾压性的实力,兵临城下,而己方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 西班牙王国还能拿出什么像样的筹码? 刻奎拉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向椅背,像是苍老了十岁。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请明国使者,到圣地亚哥堡来。” 会议厅的西班牙人,一阵无声的叹息。 他们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时代的洪流,已然无情地转向了东方…… 不,东方由汉人主导的庞大帝国,始终占据着世界的巅峰。 只是由于距离太遥远,西方体会不到他们的强大与恐怖罢了。 此时的明国,跟成吉思汗一样,把目光投向了西方。 将会给西方带来怎样的灾难? 不幸的是,西班牙王国首当其冲。 第1474章 是通牒,不是谈判 圣地亚哥堡总督府大厅内,石壁森冷,烛火摇曳。 一张张欧罗巴面孔,强作镇定,却怎么也难以掩盖内心的惶恐。 一身三品官服的阎尔梅,带着五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踏着猩红地毯走入大厅。 阎尔梅的目光掠过西班牙人,看到他们的神色,嘴角微扬,勾勒出一抹冷笑。 上一次,他身为海事总督府经历司主官,前来与西班牙人交涉。 谁知西班牙人不仅没有释放被扣押的商船,连他都被扣留。 而今日,从港口一路至此,卫兵持戟肃立,总督刻奎拉亲自迎于府门之外,礼数之周全,近乎谄媚。 红毛鬼之所以变得彬彬有礼,可不是改了性子,而是湾外泊着一艘钢铁巨兽。 “国师诚不我欺,真理,果然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阎尔梅脑海中回荡着云逍的话,看着眼前这帮毕恭毕敬的红毛夷,嘴角不由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国师之言,真是鞭辟入里! 力量,才是这世上最直白的语言。 阎尔梅来到主位旁,却不就座,只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那神情姿态,不像是使节,而是巡视藩属的天朝上使。 一名西班牙官员上前,示意他入座。 阎尔梅袖袍一拂,冷冷说道:“拜谒上国天使,自有礼制。” 刻奎拉等人都是一怔。 一名精通大明礼仪的通译,低声向刻奎拉解释了一番。 大明使臣出使藩属国,有着一套完整而又严密的礼仪。 使臣抵达藩属国边境时,藩属国需派接伴使率文武官员迎接,行半跪礼(双手扶地,膝不跪地),随后为使臣献上接风礼。 迎接使臣从边境前往王宫途中,沿途州县官员需在城外列队迎接,行拱手礼。 抵达都城时,藩属国亲王或首相率百官在城门内迎接,行三叩礼。 正式觐见的时候,藩属国全体官员需行三跪九叩礼。 而大明使臣作为上国代表,无需回拜,仅需拱手示意。 若藩属国官员失礼,使臣可拒绝觐见,甚至上报明廷,要求藩属国谢罪。 如万历年间,安南官员因礼仪简化,被大明使臣责令重新举行觐见仪式。 如果不认错,那么恭喜你,国王就可能会换人,甚至引来灭国之祸。 这可不是什么花架子。 正是通过这套礼仪,来‘明贵贱、辨等威’,承认大明的宗主地位。 刻奎拉等人听了通译的介绍,脸色变得铁青。 这不是来谈判的,而是来传达命令的。 这时阎尔梅又摆摆手,“念尔等僻处海外,不通王化,此番便免了礼节。”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让刻奎拉等人脸色通红,怒火翻涌。 可想到海湾中停泊的那艘巨舰,心里所有愤懑,瞬间被一股寒意压回腹中,眼神也变得清澈了。 “使臣大人宽宏,我等感激不尽。”刻奎拉挤出干笑,声音发涩。 待众人勉强落座,刻奎拉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使臣大人,我们可以开始谈判了吗?” 听了通译的话,阎尔梅又摆摆手,“刻奎拉总督,你等似乎误会了。本使今日前来,非为谈判。” “不是谈判?”刻奎拉心头一沉。 “自然不是。” 阎尔梅目光如炬,一字一顿,“本使此来,是下最后通牒。” 西班牙官员一阵骚动,甚至有人当场拍案怒喝。 太嚣张了,太霸道了! 阎尔梅不为所动,接着朗声说道:“其一,吕宋本岛,自古为华.夏故土、天朝疆属。” “限尔等十日内,无条件撤出所有军民、官吏、移民,城堡、炮台、府库,一应完整移交。” “至于菲律宾其余蛮荒岛屿……” 阎尔梅冷笑一声,语气轻蔑,“天朝富有四海,不屑与土著争夺这些瘴疠之地。留予尔等苟延残喘。” 如今的菲律宾,除了吕宋岛之外,其他地方都是蛮荒之地。 虽不能说是毫无价值,却不值得投入。 后世某漂亮国有过惨痛教训,殖民菲律宾不仅没赚到钱,反倒还血亏,最后差点被赖上,甩都甩不掉。 云逍自然不会走大漂亮的路,做赔本的买卖。 “其二,严惩屠戮我大明子民之元凶!” 阎尔梅提高了声音,语气也冷了几分。 “自万历三十一年起,尔等屡兴血案,三万余侨民惨死!” “近日,更是悍然屠戮我大明子民,罪不容诛!” “凡参与决策之官将、行凶之首恶,必须尽数锁拿,移交大明,依《大明律》明正典刑,以祭冤魂!” 话音未落,厅内已经炸开锅。 “狂妄!” “这是赤裸裸的讹诈!” “西班牙王国绝不接受如此屈辱!” “国王陛下绝不会容忍!” …… 面对群情激愤,阎尔梅慢悠悠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凉茶。 等大厅中安静下来,他才放下茶杯,语气一转:“我大明乃礼仪之邦,亦讲仁恕之道。若尔等识天命、知进退,那便赐你们一个恩典,给西班牙王国一次千载难逢的机遇。” 刻奎拉沉声道:“请讲!” “其一,马尼拉至美洲航线,可由大明与西班牙合组商队,按船、货、护航之力分利。两国战舰共护航路,以靖海疆。” “其二,共同开辟大明至欧罗巴航线,并准许西班牙商船,在遵我大明律法、足额纳税前提下,参与大明至欧罗巴贸易,共享商利。” “其三,若西班牙诚心归附王化,大明或可酌情出手,助尔等抵御荷兰、英吉利等海上之敌。” 三条“恩典”,实则是将西班牙从殖民霸主,贬为仰人鼻息的附庸,打工的伙计。 不过对于日暮西山的西班牙而言,这三条又的确算是恩典,只不过西班牙人现在看不到,或者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刻奎拉猛地站起,眼珠子都红了:“这不是合作,这是奴役!吕宋乃西班牙王国合法领地,我们绝……” “你不要给我哇哇叫” 阎尔梅笑着打断刻奎拉。 “你还没明白。本使说得很清楚,这是通牒,不是商量。” “十日之后,大明两大水师舰队,战舰百余艘、五万虎贲,就会抵达马尼拉。” “到时候,大明王师水陆并进,准时进驻马尼拉,接收吕宋本岛。” “凡持械抗拒天兵者,格杀勿论!” 随着阎尔梅最后一句落下,满厅如坠冰窟。 第1475章 为了主的荣光和王国的荣耀 “你们继续商议,不过给你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阎尔梅起身,整了整官袍,淡淡道:"本使此行,尚有一事。" 刻奎拉强压着心中怒火,"请讲。" "听闻我大明在吕宋的侨民,久受欺凌,本使欲前往慰问,传达国师关怀。" 阎尔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势,"还请总督大人派人引路。" 此言一出,大厅内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刻奎拉霍然站起:"这绝对不行!" 阎尔梅冷然一笑,“为什么?” 刻奎拉:“这……” 这明国使臣去八连区的目的,不言自明。 他分明是要去煽风点火,煽动那些华民暴动的。 如此明目张胆,还真是嚣张到了极点。 届时马尼拉数万华侨揭竿而起,里应外合,马尼拉城还守得住吗? 可眼下,似乎没有拒绝的资本。 海湾外那艘钢铁巨兽,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马尼拉城。 今日一战,三艘西班牙大帆船,两艘沉没、一艘重伤,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就这么拒绝明国使臣,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使臣大人……" 刻奎拉勉强挤出笑容,"八连区最近几天局势不安,道恐怕不便……" 阎尔梅打断他,冷笑道:"局势不安,不正是你们要屠戮我大明子民而致吗?" 刻奎拉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既然使臣大人坚持,那在下自当遵从。我这就派向导,护送使臣前往。" "如此甚好。" 阎尔梅拂袖,转身离去。 五名锦衣卫紧随其后,昂首阔步走出大厅。 待脚步声渐远,大厅内顿时炸开了锅。 "总督大人,明国的通牒,是对王国的羞辱!" 陆军司令官斯霍夫猛地一拍桌子,胡须都气得竖了起来。 德尔加多咬牙道:"难道我们就这样束手就擒?把吕宋拱手让给明国人?把国王陛下交给我们守护的殖民地,就这样拱手让人?" "不然呢?" 德尔加多苦笑,瘫坐在椅子上,"我们的舰队已经全军覆没,靠什么抵抗?" "靠那些土著?还是靠不足一千人的王国士兵?" 斯霍夫猛地站起,怒吼道:"就算无法战胜明国,也不能这样窝囊地投降!" "我们是西班牙王国的军人,是无敌舰队的继承者,宁可战死,也不能背负屈辱!" 德尔加多的话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的不甘。 "没错!我们是军人!" "王国的荣耀,绝不容玷污!" "就算战死,也要让明国人付出代价!" “菲律宾,就是国王陛下王冠上最明亮的宝石,丢掉菲律宾,丧失航线的垄断,王国的经济会崩溃的!” 大厅内群情激奋。 刻奎拉看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的勇气,令人钦佩。" 刻奎拉沉声道,"但光有勇气还不够,我们更需要智慧。" 众人都看向他,眼中充满疑惑。 刻奎拉在大厅内缓缓踱步,"明国人以为有十足的把握吞并我们,所以才如此嚣张。" "他们以为我们会乖乖投降,交出吕宋,像一群懦夫一样滚回欧洲。" "但他们错了。" 刻奎拉猛地回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大错特错!" 斯霍夫眼睛一亮:"总督大人的意思是……" "诈降。" 刻奎拉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如刀,"表面上答应他们的条件,交出马尼拉,实则暗中设下陷阱。" "等明军登陆,放松警惕时,我们突然发起进攻!" "击溃明军,俘虏或击杀那个云逍子!" "只要云逍子死了,明国舰队群龙无首,必然陷入混乱,我们就可以轻松击败他们!" 刻奎拉的一番话,大厅内顿时鸦雀无声,随即议论纷纷。 "妙计!妙计!" "总督大人英明!" "这样一来,我们不仅能保住吕宋,还能彻底打垮明国的海上野心!" "云逍子一死,大明必然陷入内乱,再无力关注菲律宾!" 斯霍夫激动得满脸通红:"总督大人,我愿率陆军,设下埋伏!" 德尔加多也站起来:"我愿率残余舰队,配合陆军行动!" 其他军官纷纷请战,大厅内再次热血沸腾。 唯有传教士马科斯有些迟疑:"可是,万一失败呢?明军既然敢来,必有所依仗。万一他们有所防备……" "失败?"刻奎拉冷笑,打断他的话,"现在投降,就是失败!" "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放手一搏!" "而且,我们占据地利,有坚固的城墙、炮台,还有一千王国精锐士兵,以及数千仆兵,几万土著!" "明军远道而来,补给困难,水土不服,并且人生地不熟。只要我们计划周密,里应外合,成功的概率很大!" 总督府参赞卡斯特罗重重点头:"总督大人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搏!" 刻奎拉满意地点头:"很好。从现在起,所有人严守秘密,不得泄露半句。" "对外,我们继续表现得惶恐不安,甚至可以故意示弱,让明国人更加大意。" "暗中,立即调集兵力,布置陷阱,准备火枪火炮,同时联络土著部落。" "等云逍子踏上陆地的那一刻,就是他的死期!" "我要让这个狂妄的明国国师明白,王国的荣耀,不容践踏!" 马科斯和几名传教士在胸口划十字:“为了主的荣光!” ----------------- 八连区,陈家大院。 夜色深沉,院子里内灯火通明。 阎尔梅在五名锦衣卫的护卫下,大步走进大堂。 曹变蛟、萧如芷趋步上前行礼。 “国师怎能如此冒险,亲率水师来吕宋?”曹变蛟迫不及待地问道。 “不说这个!” 阎尔梅摆摆手,“国师早有计划,光复吕宋,如探囊取物!” "国师命我前来八连区,一是慰问侨民,二是与曹将军会合,协商攻吕宋事宜。" 阎尔梅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交给曹变蛟:“这是攻占吕宋的大致方略,请曹将军依据刺探的军情,予以补充周全。” 曹变蛟接过密函,撕开蜡封,仔细起来。 第1476章 计划与宣抚 明军攻占吕宋的计划,其实并不复杂。 等李魁奇舰队主力抵达之后,直扑马尼拉湾,先破湾口西班牙舰队。 随后强攻马尼拉港,控制巴石河入海口,掩护陆军登陆。 与此同时,郑芝龙舰队封锁吕宋岛南部海域,控制苏禄海航线,拦截西班牙来自美洲的补给,切断外援与弹药补给。 同时肃清吕宋南部,摩洛人控制区的西班牙据点,防止其北上增援,最终北上与登莱舰队会师马尼拉湾。 陆地上,也不会闲着。 曹变蛟的任务是,带领150名天狼兵和十几名锦衣卫,负责情报,收集西班牙陆防布防图、弹药库位置,暗杀西班牙高官。 随后再带领登陆明军,拔除马尼拉周边要塞,最终配合水师完成对马尼拉王城的水陆包围。 曹变蛟看来计划,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国师从未到过吕宋,竟对地形、局势了如指掌,不愧是谪仙人!” 阎尔梅道:“国师一再叮嘱,曹总兵乃大明良将之最,又蛰伏吕宋多日,因此攻占吕宋之计划,需以曹将军的意见为主。” 曹变蛟心中一阵振奋,又是一阵钦佩。 国师一句‘大明良将之最’,就足以让自己名留青史了。 如此评语,比朝廷颁发的金质功牌,甚至是获得崇祯剑,还要更加荣耀。 让曹变蛟钦佩的是,大明历来重文抑武,文官凌驾于武将之上。 别说是国师这个常务副皇帝,就是随随便便一个兵部七品文官,就可以压手握重兵的总兵一头。 袁崇焕在兵部任职时,区区七品官,因为副总兵不曾给他磕头行礼,就直接命人砍了脑袋。 大明的风气,由此可见一斑。 虽说近年来有所改观,然而两百多年遗留的风气,却不可能一下子就彻底根除。 国师是何等身份,竟然要以曹变蛟意见为主,让他又如何不钦佩? 曹变蛟哪敢大意,看着作战计划,思索良久,然后做出两条修正。 “国师以万金之躯,亲率铁甲舰赶赴吕宋,营救吕宋华民,让万民心归朝廷。” “因此民心可用,民力也可以成为助力。因此,可以从八连区的青壮中,挑选出千人左右参战。” “计划中等水师官军登陆后,再肃清陆上要塞,可以提前实施,杀他个出其不意!” “等水师官军登陆之后,再与水师配合,直接攻打马尼拉王城,定可一举破城。” “只是华民缺少兵器,还需要水师提前运送一些来。” 阎尔梅将曹变蛟的意见,默默记在心里。 “其二,红毛鬼残暴不仁,吕宋北部的土著伊戈罗特人,南部的摩洛人,都与他们有着灭族之仇。” “因此可以事先派人与他们联系,” “许诺攻破马尼拉后,免除其历年贡赋,开放盐铁贸易,让二族土著袭击红毛鬼金矿据点,拦截巡逻队,制造混乱,牵制其兵力。” “如此一来,马尼拉王城也就成了一座孤城,轻易可破。” 阎尔梅虽然不懂战事,却也知道曹变蛟的策略可行,连连点头称赞。 萧如芷笑道:“国师慧眼识才,曹总兵不愧为大明良将之最。” 曹变蛟大笑:“等拿下吕宋,你这锦衣卫千户的位子,肯定也会往上挪一挪,若是入了国师法眼,日后更是不可限量。” 萧如芷道:“升官倒是不敢奢望,若是能得国师一两句赞语,光耀我萧氏门楣,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曹变蛟又仔细想了想,接着说道:“国师给红毛鬼下了最后通牒,完全不给他们活路,就怕他们狗急跳墙。” 阎尔梅笑着说道:“国师之所以如此相逼,正是要迫红毛番狗急跳墙。不过国师算定,他们多半会诈降。” 萧如芷冷笑道,"在国师面前玩阴谋诡计,红毛鬼还嫩了点。" 的确,华.夏玩计谋的时候,欧罗巴白皮们还在树上采果子。 几人又商议了一会儿,敲定了一些细节,阎尔梅接着说道:"国师命我前来,除了与你们通报军情,另外还有一事,就是抚慰侨民。" “阎大人且歇息一晚,明天早上再与侨民相见。”萧如芷道。 第二天清晨。 八连区中心教堂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近万华民聚集于此,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附近的房顶、树木上,也都是人。 从七八岁的孩童,到白发苍苍的老人,无不眼含热泪,望着广场中央搭建的高台。 当阎尔梅身着三品官服,在锦衣卫护卫下缓步走上高台时,人群顿时沸腾了。 "真的是朝廷的官!" "朝廷派人来了!" “终于有人给咱们做主了!” …… 无数人跪倒在地,热泪横流,泣不成声。 有的老人颤抖着双手,朝着高台方向叩首:"列祖列宗在上,我等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阎尔梅站在高台上,环视四周,朗声道:"吕宋父老,本使奉国师之命,前来宣抚!" "国师有言:尔等虽侨居海外,然皆大明子民!血脉相连,休戚与共!" "听闻外夷屠戮我大明子民,国师亲率王师,远渡重洋,誓要为诸位讨回公道!" 轰! 阎尔梅的一番话,点燃了全场。 "国师已率舰队在外,十日之内,必将收复吕宋,还诸位一个朗朗乾坤!" 广场上再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震云霄。 哭声、笑声、欢呼声混成一片,响彻整个八连区。 多少年了,他们在吕宋受尽屈辱,被红毛鬼当成猪狗,随意欺凌,敢怒不敢言。 如今,朝廷的战舰终于来了,他们终于可以挺直腰杆,不必再低声下气,不必再忍气吞声。 激动之下,很多人喊出了‘国师很多很多岁’之类的话。 阎尔梅、曹变蛟、萧如芷等人恰好耳朵被人声震得临时性耳聋,什么都没听到。 阎尔梅等人群稍稍平静,继续道:"国师还说,收复吕宋之后,将设立吕宋都司,派驻官员,设立府县。" "诸位依然是大明子民,享有与内地百姓同等的权利!" "子女可参加科举,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男丁可应募从军,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从今往后,我大明,就是吕宋之主!" 广场上再次爆发欢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第1477章 张良计与过墙梯 第二天清晨,马尼拉总督府参赞卡斯特罗来到八连区。 他声称总督府已经做出决定,基本答应大明提出的条件。 不过他要随阎尔梅一起去往‘日不落号’,代表总督府拜会云逍。 阎尔梅先是一阵意外,随即暗自发笑。 大明给出的条件那么苛刻,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把西班牙人逼上绝路,连总督刻奎拉都难逃一死。 却如此痛快地就做出了决定,其中要是没有鬼,那才是怪事。 到底是蛮夷,耍个阴谋诡计都不会。 阎尔梅也不说破,满口答应下来。 临走的时候,八连区三百多青壮相送,挑着猪肉、粮食、青菜,要去慰劳战舰上的官军。 这明显是在给日不落号送补给,卡斯特罗当然不会答应。 阎尔梅直接一句话怼了过去: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本是应有之举,你却横加阻止,莫非并非诚心投降? 卡斯特罗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反正就这么些补给,也影响不了战局,如果引起明国怀疑,可就坏了总督大人的妙计。 一行浩浩荡荡地离开八连区,来到港口。 由于人多,又有大量物资,卡斯特罗只得调了一艘商船,载着众人离开马尼拉港,来到云逍子号上。 登上铁甲舰后,卡斯特罗等西班牙人,无不震撼万分。 众多八连区的华民,更是险些惊掉了下巴,随即满心都是自豪。 卡斯特罗亲自监督着,等那三百华民青壮卸下货物,就让他们立即乘坐商船离开。 谁知国师云逍子传话下来,为表达朝廷对吕宋百姓的谢意,特设宴款待。 都这么说了,卡斯特罗也没办法阻止。 好在吃过饭之后,三百华民就离开了日不落号,回到商船上。 在西班牙人眼里,明国人都长得一个样,自然无法分辨,此时走的这三百人,是否来的那些人。 至于他们装运粮肉、青菜的筐子、背篓,更不会有人去检查。 阎尔梅见到云逍后,把在总督府中的经历,原原本本地禀明。 云逍摇头笑道:“你这是准备效仿汉使?” 汉武帝以及之后的汉使,在出使西域的时候,要有多跋扈,就有多跋扈。 汉使涉何出使朝鲜,直接给朝鲜王下命令。 朝鲜王倒是硬气,不肯奉诏。 涉何在回来的路上,越想越气不过,直接把来送行的朝鲜王族给全灭了。 气急败坏的朝鲜王攻打辽东,杀了涉何,汉武帝借此出兵,直接灭了朝鲜。 傅介子奉命出使大宛,途经楼兰、龟兹,斥责其王。返回时,傅介子认为楼兰、龟兹反复无常,应当诛杀其王以立威。大将军霍光同意他试行于楼兰 汉昭帝的时候,楼兰反复无常。 暴躁汉使介子推,带着十几个人来到楼兰。 他一刀结果了楼兰王,留下一句流传千古的话:‘汉兵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 然后留下楼兰满朝文武在风中凌乱,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动手。 类似这样的事例,数不胜数。 之所以汉使这么猛,就是因为死了之后,不光朝廷会为他们复仇,还会因此名留青史。 阎尔梅这次去马尼拉总督府,表现的嚣张绝不亚于当年的汉使,显然是有效仿他们的心思。 被云逍一语说破,阎尔梅讪讪笑道:“泰西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唯有展示强硬态度,方能将其慑服。” “做的很好,下次不许这么做了。”云逍无奈地叮嘱了一句。 阎尔梅接着拿出曹变蛟制定的详细作战计划。 云逍仔细翻阅了一番。 虽说他的军事水平,连纸上谈兵的境界都还没达到,却也能看出曹变蛟的这份计划,的确是十分高明。 不过这次大明两支舰队攻打吕宋,而西班牙兵力只有那么多,完全可以直接强推过去。 事先制定周全的作战计划,也是为了尽量减少伤亡。 云逍反复斟酌了一会儿,最终做出决定:“按照这个计划,五天后,水陆并进,一举拿下吕宋岛!” “五天后?”阎尔梅吃了一惊,“国师给西夷的最后期限,不是十天后……啊,下官明白了!” 国师真阴险……阎尔梅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说好了,给西班牙人十天的考虑时间,却突然提前了,这样做很不道德啊! 不过只要能取胜,道德又算个啥? 接着云逍接见了卡斯特罗一行。 卡斯特罗一再‘恳求’,云逍最后做出‘退步’,答应西班牙人主动退出马尼拉后,不再追究以刻奎拉为首的屠华元凶的罪责。 然后云逍又提出了一系列的要求。 主要是大明军队进入马尼拉港,以及进驻马尼拉王城的时候,要举办隆重的仪式,并且连细节都提出了具体的要求。 卡斯特罗全部答应下来,然后离开日不落号,匆匆返回总督府复命。 “卡斯特罗参赞,你与云逍子打过交道,你觉得他的话有几分诚意?” 刻奎拉身为老牌殖民者先驱的后代,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听了卡斯特罗的汇报之后,依然有些不大放心。 卡斯特罗答道:“或许云逍子另有盘算,然而明国军队终归是要登陆。只要到了岸上,他们就失去了海上的优势,注定会失败!” 传教士马科斯开口道:“云逍子毕竟年轻,这样的人,往往好大喜功,并且明国人喜欢表面的排场。云逍子提出这么多的要求,应该不会有假。” 陆军指挥官斯霍夫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别无选择。况且我对王国陆军士兵,有十足的信心!” “很好,就按照原计划执行!” 刻奎拉彻底打消心中的疑虑。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八连区的暴民,必须严加防范……不,予以剿灭!” 斯霍夫道:“总督阁下,我们的兵力十分有限。” 刻奎拉冷冷说道:“告诉他加禄人,明国人来了,他们就会被灭族,脑袋会被制成酒壶,女人会沦为繁殖的工具!” “再通知??人,到时候让他们监督他加禄猴子,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破八连区,杀光那些黄皮猪,至少不能让他们影响到我们的计划!” 第1478章 国师又出神器了 夜色如墨,八连区一处货栈内。 烛火不住晃动,空旷的货栈中挤满了人。 为首的一人摘下斗笠,脱下那身不合身的短褂,长舒了一口气。 前往日不落号慰劳王师的华民青壮,回来的时候换成了海锋营军士。 海锋营也是个新成立的兵种,其职能就是‘海上先锋、先登夺隘’,相当于后世的海军陆战队。 当然了,这又是出自某个喜欢作弊的道士之手。 曹变蛟、萧如芷等人大步走入货栈。 “海锋营的兄弟们,辛苦了……”曹变蛟笑着同众人打招呼,看到领头的那个汉子,他的神色顿时一变:“乙大人,你怎么亲自来了?” 海锋营领头的军官,正是乙邦才。 他虽说现在只是挂了个锦衣卫千户的身份,却是国师的贴身亲卫长,即使是朝堂重臣、封疆大吏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 此时竟然带着海锋营到了这里,也难怪曹变蛟惊讶。 乙邦才咧嘴一笑,“跟在国师身边,一直没机会杀敌,这次逮着机会,找国师软磨硬泡,总算是谋了这个差事。” 曹变蛟心中瞬时明白了过来。 国师这是让自己的心腹来捞军功,为以后铺路。 不过乙邦才死命救云逍的事情,军中无人不知,因此曹变蛟对其极为敬佩,倒也不会生出什么不满。 “又多了三百精锐,把握更大了!”曹变蛟看着这群煞气腾腾的精锐,满脸笑容。 乙邦才道:“不是还有八连区的青壮吗?” 曹变蛟苦笑:“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壮壮声威倒是可以,真要跟红毛鬼的火枪兵干起来,派不上太大用场。” “这个你不用担心。” 乙邦才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露出一张绘制精密的图纸。 “国师早就想到了。” 乙邦才将图纸在桌上铺平,“出发前特意交代的,说是给八连区青壮准备的‘小礼物’。” 曹变蛟凑过去一看,只见图纸上画着一种造型奇特的弓,结构看起来异常简单,甚至有些简陋。 “这是……弓?” 曹变蛟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质疑,“就这玩意儿,连张像样的弓都算不上,能顶什么用?” 这图纸上的弓,就是一根木棍中间加了个握把,两头用绳子绷起来,简单得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曹变蛟见识过各种强弓劲弩,蒙古人的角弓,大明自己的神臂弓,哪一个不是工艺复杂,对材料要求极高? 就这根木棍,指望它杀敌? “曹总兵,国师出手的东西,再简单也能派上用场。” 乙邦才得意地拍了拍图纸。 “国师说,这玩意儿叫,叫啥赔锣那个啥弓,是从一个什么硬帝安部落学来的。” (斯佩诺布斯科特弓,北美东部林地的佩诺布斯科特人独有武器,采用了双臂木弓或双反曲结构,也就是在普通的弓上面加了一张附弓,达到类似复合层压的效果。) “别看它简单,威力可不小!” “最关键的是,好造!随便找个木匠,一天能给你整出几十张!” 曹变蛟将信将疑:“真有这么神?” 乙邦才笑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曹变蛟立即让人找来手艺最好的几个老木匠。 老木匠们围着图纸,也都在心里犯嘀咕。 这玩意儿,也配叫武器? 他们找来几根上好的硬木,按照图纸的构造,开始忙活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一张弓就造了出来。 一个海锋营士兵拿过弓,又取来一支标准的军用羽箭,搭在弦上。 “找个东西试试。” 曹变蛟指了指货栈角落里叠放的几块厚木板。 那海锋营士兵拉开弓弦,所有人都注意到,这张看似简陋的弓,拉满时竟需要极大的力气。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羽箭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钉在五步外的木板上。 “噗嗤!” 箭头竟直深深扎进了木板中,箭尾犹自嗡嗡作响。 嘶! 货栈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曹变蛟伸手拔了拔那支箭,纹丝不动。 萧如芷脸上写满了震惊,骇然道:“这威力,竟是略逊于强弓!” 一张用一个时辰造出来的木棍,威力竟然直追精工细作的军用弓! 曹变蛟惊叹道:“国师,真乃神人也!” 乙邦才哈哈大笑:“现在信了吧?” 曹变蛟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声吩咐工匠:“发动所有工匠,日夜不停,给老子造!有多少造多少!箭矢也一样,造简单点,有多少要多少!” 弓制作简单,箭矢也不需要那么精细,弄根细木,铁匠再打造大量的铁箭头安上。 华民青壮不会射箭? 没关系,到时候来个箭雨覆盖,量大管饱,威力绝对是杠杠的! ---------------- 吕宋南部,苏禄海。 一艘盖伦船和几十艘巨大的福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在海面上乘风破浪。 黑色的‘郑’字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正是自马六甲赶来的郑芝龙舰队。 旗舰的甲板上,郑芝虎正骂骂咧咧。 “这算什么鸟事!” 郑芝虎一拳砸在船舷上,满脸不忿。 “国师也太偏心了!” “让李魁奇那王八蛋跟着去马尼拉抢头功,把咱们打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吹海风?” 李魁奇跟郑芝龙以前是仇家,不死不休的那种。 一想到要被李魁奇抢功劳,郑芝虎就气不打一处来。 郑芝龙斜靠在躺椅上,慢悠悠地喝着一杯从西洋传来的葡萄酒,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郑芝龙冷笑道:“功劳?我看你当鸟粪专使时间久了,脑子里糊鸟粪了!” “能不能别提这茬儿?”郑芝虎的脸顿时垮了下来,‘鸟粪专使’的经历,是他这辈子的奇耻大辱,谁提就跟谁急。 “咱们刚刚打下马六甲,要是再攻下吕宋,功劳全都被咱们占了,朝廷拿什么赏咱们?” 被郑芝龙这么一提醒,郑芝虎这才醒悟过来。 “打下马尼拉算什么功劳?不过是国师囊中之物罢了。” “再说了,李魁奇即使立下泼天的功劳,这以后大明海上的事,轮不到咱们兄弟,更轮不到他说了算!” 郑芝龙放下酒杯,得意洋洋地说道。 第1479章 大意了,被李魁奇抢了先 郑芝虎诧异地道:“大哥,将来大明这海面上的事情,除了咱们跟李魁奇那个杂碎,还能有谁能话事?” “以后在陆地上,大明再难找到对手,海外会是重中之重。” “关系到江山社稷的大事,咱们跟李魁奇,都是海寇出身,朝廷能放的了心?” “说句不当说的话,要不是国师仁义,朝廷早就卸磨杀驴了,想善终都难,还想着把持海上?想屁吃呢!” 郑芝龙能够叱咤大洋,自然不是寻常之辈,哪能看不清形势? 郑芝虎越发好奇,“那将来大明的水师,会由谁来把持?” 郑芝龙脸上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骄傲:“是咱家福松,朱成功!” 郑芝虎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给忘了这茬?” “福森那小子,不光是被赐国姓,还被国师收为亲传弟子!” “有国师撑腰,又有咱们给福森打下的底子,以后大明的海军,不交给他,还能交给谁?” “我这个当老子的,把路给他铺平了,以后就可以安安心心回福建老家,抱孙子养老了!” 郑芝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感慨。 “想当年,咱们刀口舔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的是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日子。” “我常琢磨着,自己最后的下场,不是像汪直那样被砍了头,就是像林凤那样死在海上。”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啊,我郑芝龙,竟然还能有善终的一天,还能给子孙,挣下这么一份泼天的富贵!” 郑芝虎也是连发感慨:“大哥说的没错,这都是国师给咱们的恩典,郑家上下可不能忘了这份人情!” “那是自然!” 郑芝龙郑重地点点头,“我琢磨着,想跟国师结个亲家,可岁数差的太大!” 郑芝虎猛地想起一件事,又狠狠地猛拍大腿:“糟了!” 郑芝龙瞪了他一眼,训斥道:“一惊一乍的,没点沉稳气。” “大哥,真的是大事不妙!” “我听人说,李魁奇那个杂碎,想着法子把他那义女林阿凤,往国师身边凑。” “林阿凤那浪蹄子,勾人着呢!这次国师带着登莱水师出海,她天天缠着国师,哪有不出事的道理?” 郑芝虎的一番话,让郑芝龙目瞪口呆。 “好你个李魁奇,竟然出这么阴损的招数!”郑芝龙长吁短叹,痛心疾首,“大意了,大意了啊!早知如此,就把祖禧送到国师身边,哪怕是做个妾也成啊!” 这下子轮到郑芝虎瞠目结舌了。 郑芝龙所说的祖禧,是朱成功的胞妹。 且不说辈分,郑祖禧现在才六岁啊! 郑芝虎看了一眼郑芝龙,心里骂了声:禽兽不如! 郑芝龙想了一会儿,拍了拍郑芝虎的肩膀:“即使让林阿凤得手,也没什么打紧的,咱家福森,将来是有大出息的,况且国师也不是那种好色之人。” “咱们现在要做的,是为福森,为咱们郑家的未来打牢根基,让李魁奇那个杂碎先得意一阵子,那又怎样?” 郑芝虎正要开口,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高声喊道:“南边!南边有船!挂的是荷兰人的三色旗!” 郑芝虎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两眼放光:“荷兰红毛鬼?他娘的,总算有乐子了!” 郑芝龙缓缓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海上枭雄才有的狠厉与霸道。 “红毛鬼怕是嗅着味儿了,要来吕宋蹚浑水。” 郑芝龙拿起单筒望远镜看了看,冷笑一声:“正好手痒了。” 随即对着传令兵,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霸气十足地下令:“传我将令!所有战船,满帆,全速前进!” “告诉荷兰人,这片海,现在是大明的海疆了!” “未经准许,敢往前一步者……” 郑芝龙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直接击沉,不必请命!” ----------------- 马尼拉王城,这座象征着西班牙在远东权力的堡垒,此刻一片喧嚣。 为了迎接明国国师的大驾,总督刻奎拉下令,大兴土木。铺设道路,搭建彩楼,以及一系列的工程。 王城内外,到处都是繁忙景象。 一队队华侨民工,在西班牙士兵和土著仆兵的监视下,按照大明藩属国迎接天朝使臣的规格,忙碌地搭建着彩棚和观礼台。 之所以请华人来做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马尼拉城中的西班牙本土人为数不多,土著更指望不上,只能靠华人工匠。 并且刻奎拉也借此机会,向华人传递一个信息,他们这次是真心接受大明的一切条件,准备退出吕宋岛。 一队民工抬着一根粗大的原木,步履蹒跚地走向王城中央广场。 监工的西班牙士兵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点。 没有人注意到,队伍中一个皮肤黝黑、貌不惊人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与他身份绝不相符的锐利精光。 他叫陈五,是萧如芷手下的锦衣卫校尉之一。 他们抬着的这根原木,内部早已被掏空,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被油布层层包裹的特殊“礼物”。 那是专门为总督刻奎拉量身定做的,燧发线膛枪。 这种火枪使用米涅弹,实际杀伤射程高达惊人的900米,可以在500多米的距离内,保持精准射击。 而陈五,正是一名狙击手。 -------------- 五天后,马尼拉湾。 海面上晨雾弥漫,一支庞大的舰队浩浩荡荡地驶入海湾,与“日不落”号会合。 艘战舰上悬挂着大明国旗和登莱水师的旗帜。 为首的旗舰甲板上,一个满脸横肉、匪气十足的汉子正举着单筒望远镜。 正是登莱水师总兵,曾经的海上巨寇,李魁奇。 舰队很快与日不落号会合,李魁奇率领亲卫登上铁甲舰。 前来迎接的林阿凤,笑着开口:“义父!” “国师安好?” 李魁奇笑呵呵地问道。 随即他的目光陡然一凝,上下打量着林阿凤。 “义父,你干嘛这么看我?”林阿凤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李魁奇压低声音,颤声问道:“阿凤,你,你得手了?” 他的眼光极其毒辣,一眼就看出义女已非姑娘之身。 林阿凤红着脸,“什么得手不得手,说的那样难听!” “好,好,哈哈哈……” 李魁奇咧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1480章 凌晨出击 “郑一官啊郑一官,你压了我李尾页的一辈子,如今终于被我反压,哈哈哈!” 李魁奇越想越是兴奋,最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李尾页,李魁奇匪号) 郑芝龙你不是牛吗? 不就是他儿子拜了国师当老师吗? 咱老李的女儿,可是直接躺在国师身下! 这关系,能一样吗? 况且论辈分,国师都得喊自己……岳丈! 被郑芝龙压了一辈子。 如今总算是在另一个赛道上大获全胜! 李魁奇感觉自己浑身的毛孔都透着舒爽,走路都带风。 林阿凤恼羞成怒:“义父,你脑袋里进了海水,抽疯了不成?要是被国师知道,非一脚把你踢到海里去!” 李魁奇这才收敛起来,只是快要咧到耳根子上的嘴巴,却怎么也合不拢。 “末将李魁奇,叩见国师!国师万安!” 李魁奇一见到云逍,纳头便拜,声音洪亮如钟,丝毫不敢摆岳父的架子。 云逍摆摆手:“起来吧。” “谢国师!” 李魁奇站起身,搓着手,一脸谄媚的笑容。 “国师,啥时候动手?末将的弟兄们早就手痒了!” “您就下令吧,是炮轰王城,还是直接登陆,末将愿为前驱,定把那红毛鬼总督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云逍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明天凌晨,攻打马尼拉港。” “这么快!” 李魁奇浑身一震,血液瞬间沸腾。 终于要开打了! ---------------- 与此同时,马尼拉总督府。 刻奎拉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总督大人!吕宋北部的金矿据点急报,他们遭到了伊戈罗特野蛮人的疯狂袭击,损失惨重!” “总督大人!派往南部棉兰老岛的巡逻队失联,恐怕……恐怕已经遭遇了那些摩洛海盗的毒手!” …… 更大的噩耗,接踵而至。 一名参谋官脸色煞白地冲进来,声音都在发抖:“总督大人,明国人的主力舰队……到了!整个海湾都……都是他们的船!” 一连串的打击,让刻奎拉眼前阵阵发黑。 金矿、巡逻队……这些都是他控制吕宋的触手,如今却被一一斩断。 马尼拉,正在迅速变成一座孤城。 他强撑着站稳身体,扶着桌子,喘着粗气,一直悬着的心,这下子算是彻底死了。 “不,这才是开始,并非结束!” 刻奎拉抬起头,看到墙上那副巨大的吕宋地图,眼中又重新燃起一丝亮光。 “我们的计划准备得怎么样了?”刻奎拉嘶哑着嗓子问道。 陆军司令官斯霍夫站出来,答道:“一切准备就绪!已经聚集了他加禄土著足足两万人,全部集结在圣安德烈斯堡外的种植园里!” “他们像饥饿的鬣狗,只等您一声令下,就会立刻扑向八连区,将那些该死的华民撕成碎片!” 听到这个消息,刻奎拉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狞笑。 “很好……非常好!” 刻奎拉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五天后,只要明国人只要一登陆,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次日,凌晨。 天边尚未露出一丝鱼肚白,浓重的夜色笼罩着大地。 八连区外围,负责看守的几十名??寇守卫正昏昏欲睡。 由于西班牙兵力有限,盯防八连区的差事就交给了他们。 黑暗中,几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 噗嗤!噗嗤! 几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几名??寇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脖颈处便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软软地倒了下去。 曹变蛟冰冷的声音响起:“出击!” 刹那间,数百道身影从阴影中涌出。 曹变蛟与乙邦才,率领着天狼兵和海锋营的四百精锐,以及一千五百名手持佩木工的华侨民兵,直扑圣安德烈斯堡而去。 八连区的青壮原本没有这么多,附近很多种植园、华人居住区的人听说王师到来之后,纷纷前来八连区汇聚。 于是乎,这几天报名参战的青壮几乎翻了一倍。 圣安德烈斯堡是进入王城的第一道要塞,同时也是为了镇守种植园。 这座种植园极大,曾经聚集着大量华人劳工,之前被屠杀的6000华人,多数是来自这里。 此时,种植园中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昔日的种植园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土著聚集地。 两万多他加禄土著,露天躺在种植园的空旷地带,正在昏昏沉睡。 天狼兵原本打算趁夜悄然进入种植园,却不曾想惊动了大门的守卫。 “敌袭!敌袭!” 急促的钟声响起,接着是激烈的枪声,把他加禄人惊醒。 两万多土著,就如同受惊的兽群一般,朝着家伙什朝大门口冲来。 “放箭!” 随着曹变蛟一声令下,一千五百名华侨民兵拉开了手中的简易长弓。 他们中的许多人,一辈子连刀都没摸过。 不过佩诺布斯科特弓制作简单,使用更简单,也不需要什么射术,直接拉开弓朝着前方射箭就是了。 一千多汁箭矢齐发,那是何等恐怖的场面? 嗖嗖嗖! 上千支箭矢汇成一片死亡的乌云,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以及华民对他加禄土著的满腔仇恨,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 这些土著都是近乎赤身,面对突兀起来的箭雨,后果可想而知。 下一秒,种植园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无数土著如下饺子般成片倒下。 以前,这些他加禄人在西班牙人的煽动下,如同凶猛的虎狼,完全把华人当成是猪羊一样屠杀。 此刻却完全成了待宰的猪羊。 并且这样的屠杀,比火枪的轰鸣更加恐怖,瞬间击溃了土著们的心理防线。 “杀!” 曹变蛟率领天狼兵冲入混乱的人群。 这些百战精锐,杀这些溃逃的土著,就跟杀鸡子没有什么分别。 刀光所过之处,人头滚滚,血肉横飞。 这种感觉,让曹变蛟和手下的天狼兵没有收获到一丁点成就感。 两万人的土著丢下手中的武器,如同受惊的野牛群一样四散奔逃。 第1481章 摧枯拉朽的战斗 圣安德烈斯堡。 西班牙指挥官被种植园的骚乱惊醒,匆忙穿上衣服来到城头。 “怎么回事?那些土著在搞什么鬼?” 一名士兵就惊慌失措地跑来报告:“长官,我们遭到了袭击!” “袭击?” “是明国人发起突袭,种植园里的土著溃败了!” “废物!一群废物!” 指挥官气得破口大骂,随即拔出佩剑。 “派一队士兵出去,把那些明国人给我打回去!” 圣安德烈斯堡几乎是倾巢出动,50名西班牙火枪手带着300他加禄土著仆兵迅速冲出堡垒。 他们刚刚冲出堡垒大门,就一头撞进了海锋营的伏击圈。 “开火!” 埋伏在道路两侧的海锋营士兵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爆响,硝烟弥漫。 铅弹如雨,西班牙士兵如同被收割的稻草般成排倒下。 “轰!” 乙邦才手持一把大刀,如一头出笼的猛虎咆哮着杀了出去。 “杀光这帮红毛鬼!”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三百海锋营士兵紧随其后。 战斗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束,西班牙人和仆兵被全歼。 乙邦才带着三百海锋营精锐,趁势直扑要塞而去。 堡垒内的西班牙守军此时只剩下十几人,看到这架势,哪里还有斗志,稍作抵抗便弃械投降。 乙邦才冲上指挥塔,一刀便将那名哇哇乱叫的西班牙指挥官枭首。 马尼拉的第一道防线,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就被攻破。 马尼拉港。 德尔加多正站在圣母无染原罪号的舰艉楼上,端着一杯殷红的雪莉酒,眺望着海面。 海湾入口,停泊着一支庞大的明国舰队,他身为西班牙海上力量的指挥官,一整晚都没有睡好觉。 副官劝道:“将军,你不必担心明国人,他们绝对不敢直接攻击马尼拉港。” “我倒是希望他们发起攻击!” “马尼拉港的岸防要塞,曾经让那些自以为是的荷兰人,变成了海里的鱼食。现在,轮到这些明国人了!” 德尔加多举起酒杯,遥遥对着远处,像是在提前庆祝胜利。 他的话音刚落。 岸上要塞中传来几声炮响。 德尔加多大吃一惊,赶忙拿起望远镜查看情况。 就见那艘如同噩梦一般的铁甲舰,正缓缓朝着港口驶来。 南岸要塞中开炮示警,炮弹落在水中,水柱冲天而起。 不过日不落号最终还是在岸防炮的射程之外停了下来。 德尔加多诧异地道:“明国人在干什么?” 轰!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从海底传来的巨响,让圣母无染原罪号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德尔加多一个踉跄,手中的酒杯摔在甲板上,碎成一地。 “怎么回事?!” 德尔加多惊怒地吼道。 还没等有人回答,他左舷不远处的一艘马尼拉大帆船,下方的海水剧烈地翻滚着。 接着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倾斜。 甲板上的西班牙水手如下饺子一般尖叫着跌入海中。 轰隆! 又是两声巨响。 另外两艘战舰,被从水下爆破的巨大力量撕开了船底。 冲天的水柱夹杂着断裂的木板和人的残肢,在海面上炸开一团团血腥的浪花。 “敌袭!” “是水下!敌人在水下!” 德尔加多脸色惨白,如见鬼魅。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明国人敢大摇大摆地把舰队停在要塞炮火的边缘。 他们根本就不是要从正面进攻。 真正的攻击,来自水下。 可是明国人怎么能潜伏在水下? 活见鬼了! 就在这时,日不落号再次启动了。 它那庞大的钢铁身躯开始加速,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如一头苏醒的远古凶兽,直冲海港而来。 岸防要塞的炮火终于开始怒吼。 轰!轰!轰! 沉重的实心弹呼啸着砸向日不落号。 铛! 一颗炮弹砸在日不落号的舰艏装甲上,爆开一团刺眼的火星。 然后无力地弹开了,只在厚重的钢板上留下一个凹痕 要塞上的西班牙炮手们全都看傻了。 这……这是什么怪物? 刀枪不入吗?! 日不落号冒着密集的炮火大摇大摆地驶入马尼拉港,进入岸防要塞的炮击死角。 随后,舰上传出一阵阵沉闷的炮弹出膛声响起。 几十颗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抛物线,越过高高的要塞坚固的墙体,精准地落入了要塞。 此时的海防要塞,上面都是没有顶盖的……哪个正经的火炮,炮弹能从天而降? 要塞内的西班牙士兵,前一秒还在嘲笑明国人的火炮打不穿他们的墙壁,下一秒,死亡就从天而降。 轰隆隆! 装有延迟引信的爆炸弹,有的直接在空中爆炸,有的则是在撕裂西班牙士兵身体之后,才轰然爆炸。 剧烈的爆炸声在要塞内部此起彼伏,火光冲天,碎石横飞。 那些被认为固若金汤的堡垒,此时成了不设防的少女,任由彪形大汉肆意蹂躏。 海港的第一道防线,在开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便彻底宣告瓦解。 明军水师的战舰蜂拥而入。 陆战队员们顺着放下的绳梯和跳板,如潮水般涌上码头,开始了势不可挡的登陆作战。 王城,总督府。 “废物!一群废物!” “圣安德烈斯堡的指挥官,还有那些他加禄人,全是猪吗?” “哪怕是两万头猪,也足以阻止明国的步伐!” 总督刻奎拉像一头发狂的狮子,将桌上的文件和器皿全部扫落在地。 他刚刚被城外的炮声和圣安德烈斯堡失陷的消息惊醒,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海港又被攻破了。 陆地和海上,两条战线,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明国人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摧枯拉朽般地击溃。 “总督大人,您必须保持冷静!” 斯霍夫满头大汗地劝道,“明国人太卑鄙了,他们所谓的十天期限,就是个骗局!” “但是没关系,我们还有王城,还有最精锐的火枪兵!只要他们敢攻城,我们就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刻奎拉绝望地说道:“代价?我们拿什么……” 话刚说到一半,从外面传来‘砰’的一声枪响,窗户玻璃破碎,斯霍夫一头栽倒在会议桌上,鲜血溅了刻奎拉一脸。 第1482章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总督府,议事厅。 斯霍夫的尸体倒在会议桌上,死不瞑目的双眼圆睁着。 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倒映出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以及西班牙高层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砰!” 又是一声清脆的枪响。 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一名试图靠近窗户向外窥探的殖民政府官员,身体猛地一震。 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了胸口,随即软软地滑倒在地,鲜血从胸口涌出,迅速染红了地面。 “明军,明军已经攻入了总督府,占领了钟楼!” “我们被瞄准了!都趴下!别靠近窗户!” 会议厅中一片混乱,尖叫声和哭喊声不绝于耳。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作威作福的西班牙贵族和官员,此刻像一群受惊的鹌鹑,连滚带爬地躲在桌子和沙发后面,瑟瑟发抖。 总督刻奎拉脸色惨白如纸,紧紧地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处刑。 从海上的水下爆破,到要塞的天降神雷,再到此刻来自远方的精准狙杀……明国人所展现出的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抵抗? 拿什么抵抗? 海、陆防线都被轻易撕碎,甚至被敌人潜伏到了眼皮底下,陆军指挥官都被刺杀。 王城内的西班牙士兵不足500人,外加一千多土著仆兵,这仗还打个毛啊! 每一声枪响,都像一记重锤,最终彻底击碎了总督府决策层的意志。 刻奎拉沮丧地宣布:“先生们,王国在远东的殖民时代结束了。投降吧,希望明国不会屠杀俘虏!” 会议厅内,响起一声声充满无奈的叹息。 一面用床单临时赶制出来的白旗,颤颤巍巍地从总督府的屋顶升起。 随着这面旗帜的出现,城中零星的枪炮声渐渐平息。 --------------- 云逍踏上马尼拉的土地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没有乘坐马车,而是选择步行。 身后,曹变蛟、乙邦才、李魁奇等一众将领紧紧跟随。 街道两旁,无数华侨涌了出来。 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激动。 当看到云逍那身标志性的玄色道袍时,人群瞬间沸腾了。 “叩见国师大人!” “我们有救了!我们得救了啊!” “呜呜呜……爹!娘!你们看到了吗?国师大人来为我们报仇了!” 哭喊声、欢呼声、叩拜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他们跪倒在地,向着云逍的方向,向着这位将他们从地狱中拯救出来的神明,致以最虔诚的敬意。 云逍面色平静,缓步穿过人群。 他没有去扶任何一个人,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这些受尽苦难的同胞。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血泪,看到了他们身上的伤痕,也看到了那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对故土的思念和对公道的渴求。 穿过欢呼的人群,云逍走进了死寂的马尼拉王城。 他登上城墙,扶着冰冷的墙垛,眺望整个吕宋岛的轮廓。 “吕宋,自古便是我华.夏藩属,是我大明南洋航线的门户,更是拱卫东南沿海的天然屏障。” 云逍振奋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将领的耳中。 “此地,不仅是连接东西方的航运要冲,地下更蕴藏着无尽的矿藏。以前它被西夷窃据,成了刺向我们腹心的一把尖刀。从今日起,这把刀,将由我们亲手执掌。” 云逍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有了此地,我大明南洋再无忧患。后世子孙,也再也不必担心有宵小之辈,在家门口狺狺狂吠。” 大明的官员、将领们,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吕宋回归大明,对整个华.夏意味着什么。 站在上帝视角的云逍,却是十分清楚。 吕宋恰好扼守太平洋与印度洋的航运要冲,是连接东亚、东南亚与美洲的地理枢纽。 日后的大漂亮,以吕宋威第一岛链的关键支点,给熊猫造成了巨大的威胁。 另外吕宋还是全球第二大镍矿生产国,第六大钴生产国。 这两种金属是先进电池的核心原材料,对新能源汽车、半导体等高端产业至关重要。 其周边海域的石油、天然气储量,也是相当可观。 对于此时的大明而言,吕宋同样有着极其重要的经济价值。 别的不说,吕宋岛北部的铜金矿带,铜储量近五百万吨,黄金储量近千吨,对于铜、金匮乏的大明而言,这都是金山、银山。 另外,吕宋的肥沃土地,将极大缓解大明的粮荒。 吕宋岛中央平原,南北长200多公里,地势低平肥沃,盛产稻米、甘蔗等粮食作物。 位于吕宋岛北部的卡加延谷地,总面积达5000平方公里,土地肥沃,不仅适合种植粮食作物,日后还是全亚洲最大的烟叶产地。 不得不说,这次攻占吕宋,赢麻了! 从踏上陆地开始,云逍笑得嘴巴都没合拢过。 --------------- 总督府议事厅内。 所有幸存的西班牙官员、军官,包括总督刻奎拉在内,全部被解除武装,如丧家之犬般跪在地上。 云逍大马金刀地坐在属于总督的宝座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殖民者。 刻奎拉抬起头,脸上强行挤出一丝符合贵族礼仪的表情,用略显生硬的汉话说道:“尊敬的国师大人,我们承认失败。根据西方世界的惯例,我们请求您能给予我们这些战俘符合身份的优待,我们愿意支付赎金。” 他话音未落,李魁奇就“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吐在地上,骂道:“优待?赎金?操你娘的红毛鬼!你们屠杀我几万华人同胞的时候,跟他们讲过优待吗?” 黎遂球站了出来,对着云逍拱手道:“国师,自古以来,杀俘不详。不如将他们收押,以彰我天朝仁德。” “仁德?” “三万多冤魂啊,可曾有人跟他们讲过仁德?” 云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第1483章 血债血偿 云逍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刻奎拉面前,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西班牙人的脸。 “我问你们,当你们挥舞屠刀,砍向那些手无寸铁的华商、妇孺、甚至是孩童时,你们的仁德在哪里?” “当你们将数万华人积攒的财富洗劫一空,将他们的家园付之一炬时,你们的优待又在哪里?” “你们,不是战俘。” 云逍一字一顿,声音响彻整个大厅,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你们,是沾满了我族人鲜血的刽子手!” “不杀你们,本督有何颜面,去面对那数万惨死的冤魂?” 刻奎拉等人神色大变。 黎遂球低声说道:“国师,他们可以死于意外……” “不必,我要的是明正典刑!” “所有参与屠杀的西班牙官员、士兵,以及他加禄土著,一个不留,全部处死!” “用他们的头颅,在八连区外,筑成京观,以慰亡灵!” 云逍斩钉截铁地说道。 黎遂球无奈苦笑,如此以来,国师身上的污名又多了一项。 “联络伊戈罗特人和摩洛人,告诉他们,我允许他们,对助纣为虐的他加禄族,进行最彻底的清算!” “至于这些传教士……” 云逍的目光扫过角落里几个瑟瑟发抖的神父。 “留下几个没有参与作恶的,让他们活着回到西方,去告诉他们的教皇和国王,这里,是大明!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刻奎拉等人面如死灰,随即爆发出最后的疯狂与怨毒。 “你这个魔鬼,暴君!上帝是不会饶恕你的!” “野蛮人,你们这些东方的野蛮人!你们会遭到报应的!” …… 云逍看着他们歇斯底里的咒骂,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不屑与嘲讽意味的笑容。 他弯腰俯视刻奎拉,冷冷地开口:“当你们在屠杀我的族人时,可曾对他们有过丝毫怜悯?你们又凭什么,向我索要人次?” 云逍挥挥手,刻奎拉等人被带了出去。 夜色降临,杀戮开始。 云逍站在总督府的阳台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叫声,和欢呼声,神色没有一丝波澜。 萧如芷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一丝惭愧。 “启禀国师,卑职无能,让那传教士瞿汝夔提前得到风声,逃脱了。请国师责罚!” 云逍转过身,看着萧如芷,不在意地笑了笑,摆了摆手,淡淡道:“无妨,一个将死的老狗而已,无足轻重。” “西方诸国,经此一役,百年之内再不敢窥视东方。至于瞿汝夔,不过是一条没了主子的丧家之犬,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 马尼拉光复后的第三日。 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的硝烟和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一种比战争更加冰冷、更加森严的秩序,已经开始建立。 城内的西班牙殖民者,除了少数未曾作恶的神职人员和工匠,其余人等,包括总督刻奎拉在内,已在八连区外的荒野上,被悉数斩首。 他们那曾经高傲的头颅,被混合着石灰与泥土,筑成了一座触目惊心的京观,无声地昭示着这片土地新主人的铁血意志。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清算,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一日,云逍发布了一道名为“华人血债清算令”的法令。 法令的核心内容简单而直接:所有在万历三十一年以及今年,参与过屠杀华人、纵容包庇凶手,以及瓜分华民财产的他加禄人部落及家族,都将被追究到底。 追究的依据,并非空口白话,国师是方外之人,又怎么可能胡乱杀人,那必须是如山铁证。 在临时征用为“清算署”的前西班牙税务大楼内,一排排长桌上,堆满了从总督府档案室里翻出的、泛黄的殖民档案。 这些由西班牙人亲手记录的卷宗,详细记载了每一次屠杀后,他们是如何嘉奖那些协助屠杀的他加禄仆从军。 又是如何将华人的田产、商铺、财物,合法地出售给那些手上沾满鲜血的部落‘达图’。 每一笔记录,都是一笔血债。 大厅里,几名幸存下来的老华民,在家人的搀扶下,颤抖着手指,辨认着档案上的名字和地名。 “帕西格,就是帕西格部的那个狗贼头领,安布罗斯!当年,就是他带着人冲进了我家米铺,砍死了我阿耶(父亲)和大哥!我……我躲在米缸里才活了下来!”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指着一份土地转让记录,老泪纵横。 那份记录上,清晰地写着,他家的米铺,在屠杀之后,被划归到了安布罗斯的名下。 “还有甲描礼社,他们的头人当年分了三家绸缎庄!” “描东岸社,他们抢了码头的仓库!” 哭诉声、指认声此起彼伏。 萧如芷带领的锦衣卫们面沉如水,将一个个罪证确凿的名字、部落,用朱笔重重勾勒出来,整理成册,呈递到后堂。 云逍很快就有命令传达下来:“凡当年动手屠杀华人者,部落首领纵容者,分赃华人财产者,一律按律问斩!” 随着一份份名单的确认,一支支由明军火枪兵和华人民兵组成的清算队,奔赴马尼拉周边的各个他加禄人村落。 帕西格河畔,一个颇具规模的他加禄人村寨。 这里曾经是华人聚居的区域,如今,那些带有飞檐斗拱的宅院,早已被拆改得面目全非,只有一些残存的石狮和地基,诉说着过去的主人是谁。 黎明时分,薄雾尚未散去。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明军士兵,已经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个村寨。 外围,是手持崇祯式步枪,队列整齐的海锋营官兵。 而内圈,则是一群双眼赤红,手持刀斧的华人民兵。 队伍的最前方,站着一个年近五旬的汉子,名叫林阿公。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紧紧攥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柴刀,手背上青筋暴起。 四十年前的那场屠杀,他的父亲和兄长,就死在了这个村寨的恶徒刀下。 今天,王师要替他做主,血债血偿! 第1484章 贪婪而又无知无畏的猴子 “开门!” 一名明军士兵上前,用枪托重重地砸在寨门上。 寨子里传来一阵骚动和犬吠。 片刻后,寨门打开,一个身材肥胖、穿着绫罗绸缎的他加禄头人,在几十名手持长矛的护卫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就是当年那个安布罗斯的儿子,如今帕西格部的达图,名为巴托。 看到黑洞洞的枪口,巴托腿肚子有些发软。 但还是强作镇定地挤出笑脸,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各位大人,不知一大早来这里,有何贵干?我们愿意向天朝上国效忠,献上黄金和粮食!” 明军百户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份卷宗,当众展开高声宣读: “帕西格部,首领安布罗斯,于万历三十一年,率部众三百人,参与屠杀八连区华人,计斩首一百二十七级,其中妇孺三十一人。” “战后,获赏白银三百两,得华人商铺三间,良田五十亩……” “其子巴托,继承其位,于今年再度率部围攻华人侨居地,杀害华人五人……罪证确凿,无可抵赖!” 巴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叫喊起来:“冤枉!冤枉啊!那是……那是西班牙人逼我们干的!我们是无辜的!” “无辜?” 一直沉默的林阿公,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指着巴托,双目欲裂。 “四十年前,你爹砍下我阿耶头颅的时候,可曾说过他是无辜的?!” “你们抢占我家商铺,睡我们家宅院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是无辜的?!” “今日,血债血偿!” 明军百户面无表情地合上卷宗,向后退了一步,手臂猛然挥下。 “执行军法!” “砰!砰!砰!” 前排的火枪兵应声开火,密集的弹雨瞬间将巴托和他身前的护卫撕成了碎片。 “杀!” 林阿公狂吼一声,第一个冲进了寨门,手中的柴刀,带着积攒了四十年的仇恨,狠狠劈向一个惊慌失措的土著士兵。 数百名华人民兵紧随其后,如同出闸的猛虎一般冲了进去。 明军士兵只是封锁了所有出口,用冰冷的枪口对准任何试图反抗或逃跑的成年男子。 他们像一群冷酷的看客,将舞台留给了那些真正的受害者……这些海外的华民,需要及时发泄心中的仇恨。 惨叫声,哭喊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那些曾经挥舞屠刀的刽子手,以及他们的子嗣,在四十年后,终于品尝到了同样的恐惧与绝望。 一个时辰后,村寨里渐渐归于平静。 所有参与过两次屠杀的主犯及其成年男性亲属,尽数伏诛。 剩下的妇女和儿童,被集中到村寨的空地上,瑟瑟发抖。 明军百户走到她们面前,冷冷地宣布了她们的命运:“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帕西格部的族人。你们将成为大明子民的佃农,在这片土地上耕种劳作,用你们的汗水,为你们的父辈赎罪,直到死去。” 林阿公从火光冲天的寨子里走出,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走到河边,将那柄卷了刃的柴刀扔进水中,然后跪在地上,面向故乡的方向,嚎啕大哭。 “阿耶,大哥,我给你们报仇了,你们的在天之灵看到了吗?” 苍老的哭声悲怆,却又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解脱。 远方,更多的村寨,都在上演着同样的一幕幕。 整个吕宋,都在大明的杀戮机器下瑟瑟发抖。 从这一刻起,吕宋的土著生番们才明白了一件事情。 华人的手,不仅能敲算盘珠子算账,拿锄头种田,同样也能拿屠刀和火枪……杀人! ------------------------------------- 清算持续了三日。 马尼拉的血腥味还未散尽,总督府中,一场决定吕宋未来格局的会面,正在进行。 云逍依然坐在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总督宝座上,悠然地品着来自武夷山的大红袍。 他的下方,坐着两位特殊的客人。 一位是摩洛人的苏丹,名为库达拉特。 他穿着华丽的丝绸长袍,头戴缠巾,眼神精明,身上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气势。 另一位是伊戈罗特人的大酋长,巴拉克。 此人身材极为魁梧,皮肤黝黑,身上挂着兽牙与金饰,眼神中透着山民特有的悍勇与质朴。 这两个部族,在西班牙人统治时期受尽压迫。 因此在明军到来时,他们是第一批被锦衣卫策反,起兵反抗西班牙的土著势力。 按照战前的承诺,云逍召见了他们,准备论功行赏。 “尊敬的国师大人,您就如同天上的太阳,您的光辉驱散了笼罩吕宋三百年的黑暗。” 摩洛苏丹库达拉特率先开口,言辞极尽恭维,“我们摩洛人,愿永远沐浴在您的光辉之下。” 伊戈罗特酋长巴拉克则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大明,是我们的朋友。朋友,就该有福同享。” 云逍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本督向来言而有信。二位在此战中功不可没,说吧,你们想要什么赏赐?” 听到这话,库达拉特和巴拉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贪婪。 在他们看来,明军虽强,但毕竟是外来者,人生地不熟。 想要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必然要依靠他们这些地头蛇。 这,便是他们最大的筹码。 “国师大人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库达拉特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马尼拉湾是南洋的咽喉,我们摩洛人世代都是水上的好手。为了更好地协助大明管理这片海域,我们希望……能够拥有马尼拉湾的自由通航权,以及关税的协理权。” 此言一出,站在云逍身后的曹变蛟等人,脸色顿时一沉。 自由通航? 协理关税? 这跟直接把海上的命脉,分一半出去有什么区别? 这胃口,还真他娘的大啊,就不怕撑死? 云逍却是不动声色,目光转向了另一边的巴拉克。 巴拉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黄的牙齿,拍着胸脯道:“我们伊戈罗特人世代住在北方的山里,对金子的味道最熟悉。” “北吕宋的金矿,不能再让外人独占。我们要求不高,矿山的产出,我们和天朝上国,五五分成!” 听到这里,云逍忍不住笑了。 这些贪婪,而又无知无畏的猴子啊! 第1485章 杀猴儆猴 “当然,我们这也是为了国师大人您着想。” 库达拉特接过话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威胁。 “您也知道,那些他加禄人冥顽不灵,其中一个叫阿吉拉的部落首领,至今还在山里煽动抵抗。” “没有我们这些真正的朋友帮忙,大明想要在吕宋真正立足,一定会十分不容易。” 大厅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曹变蛟等人以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那些土著。 他们来这里之前,到底喝了多少酒,竟敢要挟国师? 不过站在这些土著的角度来看,明军刚刚经历一场大战,根基未稳。 又面临着他加禄人的反抗,正是需要他们的时候。 此时不狮子大开口,更待何时? 曹变蛟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目露凶光:“放肆!区区蛮夷,也敢与天朝谈条件?!” “稍安勿躁。” 云逍抬了抬手,制止了曹变蛟。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自以为拿捏住自己命脉的土著首领,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 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你们的要求,本国师明白了。” 云逍风轻云淡地笑了笑,缓缓说道,“让本国师考虑一下。明日此时,再给你们答复。” 库达拉特和巴拉克大喜过望。 很显然,明国的国师是被他们说动了。 二人连忙躬身行礼,满怀信心地退了出去。 待他们离开后,曹变蛟急道:“国师,这帮喂不熟的白眼狼,就该把他们跟西班牙人一起剿灭了,留着必是祸患!” 云逍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眼神幽深。 “杀他们,易如反掌,但是后患无穷啊!” 屠灭吕宋岛上的摩洛人和伊戈罗特人,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如此一来,大明将来会付出巨大的统治成本。 毕竟大明不是西方统治者,抢一把就走,或者只是建立商业据点捞钱。 大明要把吕宋打造成一座海外固有领土,就注定不能走西方殖民者那一套。 杀他加禄人,是为了以前被屠戮的华人复仇,有着充分而又正当的理由。 再屠杀摩洛人和伊戈罗特人,就失去了正当性,对于大明将来统治吕宋乃至南洋,造成巨大的阻碍。 云逍回过头,目光落在曹变蛟身上,问道:“那个叫阿吉拉的,在哪个位置?” “回国师,在东面三十里外的内湖山区,筑有堡垒,易守难攻。” “天狼兵,海锋营。” 云逍淡淡地开口:“明早,我要看到阿吉拉的人头。” 曹变蛟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云逍的意图。 ------------------ 第二日。 库达拉特和巴拉克再次被带到总督府,脸上写满了志在必得的傲慢。 云逍依旧坐在宝座上,看到他们,笑着招了招手。 “二位来得正好,你们昨日的要求,本国师已经有了决断。” “不过在宣布之前,想请二位看一场好戏。” 两人一头雾水,却不敢违逆,只能跟着云逍的卫队,一路骑马出城,向东而去。 越往山区走,空气中的味道就越不对劲。 一股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翻过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库达拉特和巴拉克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只见前方,阿吉拉部落堡垒,此刻已是一片焦土。 寨墙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制的建筑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整个山谷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堡垒外的空地上,数百具他加禄男子的尸体被堆在一起,苍蝇嗡嗡作响。 另一边,成群的妇女儿童,则在明军士兵冰冷的枪口下,哭泣着被绳索捆绑起来。 曹变蛟一身戎装,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和尘土,大步流星地走到云逍面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启禀国师!” “天狼兵、海锋营,于昨日深夜突袭,历时一个时辰,攻克阿吉拉堡寨!” “匪首阿吉拉及其部落所有成年男性,已尽数就地正法。余下妇孺,贬为佃农,听候发落!” 一个时辰…… 库达拉特和巴拉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们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 再看看风轻云淡地站在那里的云逍,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昨天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跟大明谈条件? 要挟大明最有权势的人物? 云逍缓缓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脸上的笑容和煦如春风。 “二位首领,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关于‘立足’的问题了。” “我大明想在什么地方立足,靠的,从来不是别人的帮助。” 云逍指着那片焦土,轻描淡写地说道,“而是这个。” 紧接着他的语气变得冷漠:“记住一点,天朝赏赐给你们的,才算是你们的,不给的,也不要奢求!” 二人连连点头。 “你们的功劳,本国师记着,不仅不会像对待他加禄人那般来对你们,该有的赏赐也不会少。” “马尼拉湾的部分贸易利润,金矿的部分产出,可以分给你们。” “但,这是天朝的赏赐,不是你们的权利。至于你们昨天提的条件……” 云逍笑着摇摇头,“本督给你们机会,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不,不!我们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库达拉特和巴拉克魂飞魄散,一边疯狂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哀求: “我们是猪油蒙了心,我们是魔鬼附了身!求国师大人饶命啊!” “我们愿为大明之犬马!不,我们就是大明的狗,请国师大人给我们一个当狗的机会!” 看着这两个前一刻还不可一世,此刻却涕泪横流的首领,云真人十分满意。 重新回到王城总督府。 库达拉特和巴拉克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惶恐不安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云逍看了一眼二人的神色,开口道:“大明是天朝上邦,也是礼仪之邦,从不嗜杀。” 两个土著连连称是。 天朝的确是礼仪之邦,从不嗜杀。 他加禄人都是猴子,杀他们,不算杀人。 第1486章 大明吕宋承宣布政使司 云逍朝身旁的小太监良喜挥挥手。 这小太监是崇祯特意安排伺候云逍的,略通文墨,被云逍拿来当秘书使唤。 良喜手捧一份官文,大声说道:“即日起,吕宋全境,所有归附我大明的部落,免除三年贡赋。” “同时,开放吕宋与大明本土的盐、铁贸易,由官府专营,价格公道。” 两名土著首领,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免税三年! 开放盐铁贸易! 要知道,西班牙人统治时期,赋税重如山。 盐巴和铁器更是被严格管控,价格高得离谱。 许多部落,一个村子中,一口铁锅都被当成传家宝。 现在,大明不仅不要他们的供奉。 还要卖给他们,赖以生存的盐和铁! 大明仁德啊! 那些被屠戮的他加禄人……啥,吕宋从来没有这个部族。 良喜继续念道:“大明承认各部落的传统领地,凡是划定好的土地,严禁随意侵占。日后若有纠纷,由吕宋都司府出面裁决,绝不偏袒。” 如果说第一条是巨大的惊喜,这第二条就是定心丸。 他们最怕的是什么? 不就是怕明人来了,像西班牙人一样,抢他们的土地,夺他们的家园吗? 现在国师亲口承诺,保障他们的领地,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仁政。 “其三,设‘吕宋都司土著顾问’一职。在座的两位,以及千人以上的部落首领,皆可担任此职,参与吕宋地方事务的决策,为你们的族人发声。” 这下,连最迟钝的首领也明白了。 大明不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更不是要将他们当成奴隶。 这是要给予他们真正的地位和尊重。 云逍的目光落在了库达拉特和巴拉克的身上,随即话锋一转: “摩洛人善于行船,本督允你们的商船在南洋自由往来,只是所有进出马尼拉港的货物,须按我大明律法,缴纳关税。” 库达拉特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云逍。 协理关税权,肯定是别想了。 但能够自由贸易,哪怕交税,利润也远比过去给西班牙人当劫掠的爪牙要丰厚百倍,而且还是正当生意。 “伊戈罗特人,世代与矿为伴。” 云逍又看向巴拉克,“北吕宋的金矿,由我大明官府主导开采。但本国师承诺,所有产出,留一成给你们,用于开荒拓土,改善族人生活。” 一成! 巴拉克激动得浑身发抖。 伊戈罗特人过去拼死拼活,也只能偷偷挖些金沙,换取微薄的物资。 现在大明直接分给他们一成的产出,这笔财富,足以让整个族群都过上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扑通! 巴拉克和库达拉特再次跪倒在地。 这一次,不再是出于恐惧,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与臣服。 他们以最隆重的礼节,亲吻着云逍脚下的地板。 “国师大人恩同再造,我等愿生生世世为大明效死!” “请国师放心,我们立刻回去约束部众,凡有不服王化者,不用天兵动手,我们亲自去砍下他的脑袋,献给国师!” 敬酒与罚酒,云逍只用了两天时间,就让这两个桀骜不驯的土著首领,彻底变成了大明最忠实的狗。 以他们的眼光,自然是看不到,云逍许给他们的这些好处,同时也是勒在他们脖子上的绳索。 通过商业贸易,将他们的命脉牢牢与大明绑定,再也无力反抗。 等大明在吕宋站稳脚跟,他们将会迅速被同化,就如同融入江河的溪流,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 数日后。 八连区内,一座崭新的建筑拔地而起。 它以青石为基,巨木为梁,飞檐斗拱,庄严肃穆。 正门牌匾上,是云逍亲笔题写的三个大字——忠烈祠……如今云真人的字已经颇有造诣,可以题字了。 祠堂落成之日,马尼拉所有华民,以及被邀请来的各部落首领,齐聚于此。 高台之下,新编的华人民兵与天狼兵、海锋营以及两大水师的将士们混编列队,军容鼎盛,杀气冲天。 他们沉默地站着,如同一片钢铁铸成的森林,每一个人的眼神都锐利如刀,身上透着凌厉的气势。 仅仅是站在这里,被这股无形的军威所笼罩,就让那些土著首领感到一阵阵心悸。 他们部落里最勇猛的战士,在这支军队面前,恐怕就像是一群拿着木棍的孩童。 曹变蛟走上高台,声音沉痛而激昂,向所有人讲述了天狼兵哨长韦阿壮的英勇事迹。 “……韦阿壮孤身一人,面对超过三百名??寇及他加禄仆兵的,死战不退!” “韦阿壮身中十数箭,兀自高呼狼兵祖训,‘寸土不退,死则为旌’,直至壮烈殉国,??寇与他加禄贼人无一敢越桥!” …… 曹变蛟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 所有华民,都是泣不成声。 那些土著首领,更是听得头皮发麻,看向明军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彻底变成了恐惧。 一个人,抵抗三百人? 这是何等恐怖的意志和战力!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与这样的军队为敌,是多么不自量力的想法。 任何阴谋诡计,在这样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只是一个笑话。 所有与大明作对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彻底碾得粉碎。 在万众瞩目之下,云逍缓步走上前来。 他没有发表任何长篇大论的演讲。 只是亲自从阎尔梅手中接过三炷香,点燃。 然后对着忠烈祠内那数万个新立的牌位,深深地,拜了三拜。 一拜,敬为国捐躯的忠勇将士。 二拜,慰无辜惨死的数万同胞。 三拜,告慰所有埋骨他乡的华.夏英魂。 直起身,云逍看向众人,缓缓开口: “自今日起,此地,名为大明吕宋承宣布政使司。”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此地所有冤魂,入我华.夏祠堂,享万世香火。后世子孙,将永志不忘!” 话音落下,广场上先是片刻的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明万胜!” 数千华侨,无数明军将士,振臂高呼,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片土地上的阴霾与屈辱,彻底吼散。 库达拉特、巴拉克等所有土著首领,深深地低下他们高傲的头颅,以最谦卑的姿态,迎接吕宋新主人的降临。 第1487章 海上新秩序 吕宋的尘埃刚刚落定,荷兰东印度公司特使抵达马尼拉。 这位特使名为约翰·范德克,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头戴假发,竭力想维持着欧洲贵族的体面与从容。 然而,他那双蓝色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惊惧,以及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马六甲被大明水师攻占,让荷兰人坐卧不安。 就在大明水师与西班牙守军在马尼拉激战正酣时,嗅到血腥味的荷兰舰队,也从巴达维亚倾巢而出,试图趁火打劫,夺取他们觊觎了数十年的马尼拉。 然而,他们等来的不是鹬蚌相争的渔翁之利,而是郑芝龙舰队冰冷的炮口。 更让他们感到胆寒的是,他们屡次兴兵都无法攻克的马尼拉城,竟然在一夜之间易主。 大明王师展现出的力量,把荷兰人给吓着了。 想到之前云逍对荷兰人的威胁和警告,他们再也坐不住了,于是派范德克前来,缓和与大明的关系。 “尊敬的国师大人!” 范德克欠了欠身,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首先,请允许我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对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您以雷霆之势收复吕宋,惩戒了暴虐的西班牙人,为南洋带来了新的秩序,这实乃所有人的福音。”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云逍的脸色,整理措辞,接着说道:“众所周知,我们荷兰与西班牙人也是宿敌。” “在大明与西班牙发生冲突时,我们派出舰队,本意是想从南侧牵制西班牙人的力量,策应贵国的行动。” “只是没想到,大明王师竟如此神勇……其中或许有些小小的误会。” “误会?”云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 范德克的心一沉,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云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郑芝龙送来的战报,写得很清楚。” 云逍的语气平淡如水,“一支悬挂着三色旗的舰队,鬼鬼祟祟地徘徊在苏禄海,意图不明。” “若非郑芝龙当机立断,率舰队前出封锁航道,恐怕大明水师现在要面对的,就是你们荷兰人的炮火了吧?” “从大明与西班牙起争端之初,你们选择趁火打劫的那一刻起,大明与荷兰之间所谓的‘盟友’关系,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而这次,你们再次想坐收渔利。” 云逍的声音陡然转冷,“因此我们现在不是什么盟友,而是敌人。” 范德克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急切地辩解:“不!国师大人,这绝非我们的本意!” “我们愿意赔偿,愿意为我们的鲁莽行为作出任何补偿!我们希望能与大明,重新恢复过去的友好关系!” “友好关系?” 云逍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不屑与嘲讽,“给了你们机会,你们把握不住啊。”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范德克的心上。 “我现在给你,也给你们荷兰东印度公司一个选择。” “其一,自今日起,限时一年。所有悬挂荷兰三色旗的武装战舰,必须全部退出亚洲海域,从马六甲海峡以东彻底消失。” “在此期间,你们可以继续同大明开战贸易。” “一年之后,但凡我大明水师在这片海域上看到任何一艘你们的战舰,将不经警告,直接予以击沉。” “南洋,是我大明的前院,我不喜欢看到邻居的猎犬在自家院子里闲逛。” 范德克如遭雷击,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已经不是条件了,这是赤裸裸的驱逐令。 是要将荷兰人数十年来在东方的经营成果,连根拔起! 云逍似乎完全没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当然,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可以给你们指一条明路。” “让你们荷兰的最高议会,派出正式的使臣,到大明的京城,觐见我大明皇帝。商谈的内容只有一个……充当我大明在欧洲的代理人之一。” 代理人之一? 这个词深深刺痛了范德克的自尊心。 西方新兴的海上霸主,如今只能沦为东方的代理人? 而且还只是“之一”? 是可忍,荷兰也可忍! “如果你们做不到,或者不想做……” 云逍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仿佛在讨论天气般的轻松口吻,说出了最致命的威胁。 “据我所知,你们荷兰跟英吉利,还有西班牙人的关系,都不怎么融洽,对吧?” “我会派人去伦顿,去马德里,告诉他们,只要他们的舰队能把荷兰东印度公司从地图上抹去,我大明愿意同他们开展全面贸易,甚至可以考虑,卖给他们一些新式的大炮和战船。” “你觉得,面对这样的诱惑,你们的那些‘老朋友’,会怎么选?” 范德克的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云逍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以大明如今展现出的恐怖财力和武力,如果真的下定决心扶持英吉利和西班牙来对付荷兰,那将一场亡国灭种的灾难。 强大的荷兰舰队和东印度公司,绝对会真的会如他所说,成为历史。 这个东方人,他不仅要主宰东方的海洋,他还要将手伸向欧洲,搅动整个世界的格局。 大海上的秩序,将会被彻底改写,至少目前在东方,海上秩序完全由明国来书写。 范德克用尽全身力气,才艰难地说道:“我明白了,我会立刻将您的话,原封不动地汇报给巴达维亚和阿姆斯特丹。” 云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悠然地品了一口,“送客。” 范德克迈着沉重的步伐,艰难地走出总督府。 他抬头看到高高飘扬的大明国旗,心中涌起无尽的悔意,以及深深的无力感。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荷兰东印度公司一定会严格遵守《梁横岛条约》,死死抱住大明这根大粗腿,绝不会干出背刺的蠢事。 第1488章 雏鹰离巢 “国师,荷兰舰队从苏禄海撤走了。” “荷兰使者离开马尼拉港的时候,还以高出原价一倍的价格,买走了三船之前被西班牙人扣押的货物,以此来表达歉意。” 郑芝龙兴奋的声音,在会议厅内回荡。 李魁奇毫不客气地说道:“若是登莱水师,直接灭了红毛番的舰队,然后趁势收了他们在南洋的地盘,哪里还能让他们从容离开?” 郑芝龙大怒,正要怼回去,看了一眼正在关注着墙面巨幅地图的云逍,只得将怒火强压下去。 没办法,谁让姓李的成了国师的老丈人,人家底气足,惹不起。 “还是力有不逮啊!” 云逍拍了拍墙面地图上的欧洲位置,无奈地叹了口气。 之所以给了荷兰人一年的喘息时间,是因为大明同样也需要时间,来消化刚到手的吕宋。 荷兰、西班牙,都不会心甘情愿退出东方,让出肥的流油的商业大蛋糕。 云逍估摸着,至少还需要三年时间,才能勉强控制整个南洋。 至于大同乃至彻底掌握东方到美洲、欧洲的商路,最低也需要十年时间。 “此去英格兰,路途遥远,风波险恶,需要小心在意。” 云逍将目光投向两名文士身上,正是阎尔梅和黎隧球。 “你们要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群与我华.夏迥异的民族。” “你们的任务,是离间英吉利的王室与议会,是搅乱他们迅速抬头的资本集团,更是为我大明,开拓一条通往欧洲的黄金商路。” “此行,九死一生!” 阎尔梅抚须一笑,神态自若:“我辈读书人,所求为何?”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能为大明远赴泰西,开辟万世未有之功业,纵使身死异乡,亦无憾矣!” 黎遂球直接站起身,长揖及地,声如金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 云逍赞许地点点头。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少年声音从门外传来:“弟子也愿前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水师制服的少年站在门口。 虽然只是十岁出头的年纪,但身姿挺拔,眉宇间英气勃发,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正是朱成功。 郑芝龙呵斥道:“福松,这里是军机重地,你胡闹什么?” 朱成功却毫不畏惧,大步走进会议厅,直接跪在云逍面前。 “马尼拉湾之战,我大明水师船坚炮利,将士用命,诚然天下无双。” “但弟子也看到,红毛夷将士,无论是指挥官,还是水手、炮手,无不训练有素,非我大明水师将士可及。” 李魁奇、沈寿岳的老脸通红。 之所以如此顺利攻入马尼拉港,靠得是铁甲舰日不落号,以及让人防不胜防的潜水器。 水师将士的确是没有发挥太大的作用。 与西班牙的海军相比,海盗出身的水师将士,也的确是差距不小。 郑芝龙得意洋洋地看着李魁奇。 你李尾页,也只会用那些下作的手段,哪里比得过我郑一官的儿子? “弟子斗胆!” 朱成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弟子想随阎大一同前往英吉利,进入他们的海军中历练,摸清他们的底细,学到他们所有的航海与海战之术!” “待弟子学成归来,必为大明,打造一支真正纵横四海、所向无敌的舰队!” “恳请师尊成全!” “荒唐!”云逍想也不想,便沉声喝止。 “你可知此去万里之遥,是何等凶险?” “你是郑家未来的希望,怎可轻易涉此奇险?此事休要再提!” 开玩笑,把郑芝龙的宝贝儿子,未来的国姓爷,送到敌人的老巢里去? 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自己得愧疚一辈子! “国师息怒!” 郑芝龙站起身,先是瞪了儿子一眼,随即对着云逍向,躬身一拜。 “犬子年幼,冲撞了国师,还望恕罪。” 郑芝龙先是请罪,随即话锋一转,看向郑成功的眼神里,却充满了自豪与欣慰,“末将以为,犬子之言,并非荒唐。” 云逍看向他,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 郑芝龙叹了口气,道:“雏鹰总要离巢,才能搏击长空。我郑家数代人,都是在刀口上讨生活,若是怕死,早就被大海吞了。” “福松有此志向,是他的福气,也是我大明的福气,末将愿意让他去!” 云逍看着眼前这对父子,陷入沉默之中。 一个是为了儿子的前途,敢于放手的海上枭雄。 一个是为了国家的未来,敢于以身犯险的少年英雄。 还能说什么呢? “也罢。” 云逍缓缓点头。 朱成功顿时大喜,向云逍磕头谢道:“谢恩师成全!” 郑芝龙拍了拍郑成功的肩膀,“你小子记着,到了外面,你代表的不是郑家,而是大明的脸面!要是学不成本事,就别回来见我!” 朱成功重重点头:“孩儿明白!” 云逍想了想,朝外面叫道:“乙邦才!” “属下在!” 乙邦才大步走入,单膝跪地。 “你随同使团一同去泰西,任务就一个。” 云逍的语气不容置疑,“保护好他们所有人。尤其是福松,他若掉了一根头发,唯你是问。” 乙邦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领命!” 三日后,马尼拉港。 福建水师旗舰云逍子号,整装待发。 这次阎尔梅出使英吉利,目的是展示大明国威,因此云逍特意把郑芝龙的大宝贝给调用。 自家儿子在使团中,郑芝龙自然不会有丝毫怨言,甚至还特意从手下中精挑细选了精锐。 阎尔梅、黎遂球以及一身男装的张乔,向云逍躬身拜别。 朱成功恭恭敬敬地对着云逍,行了三拜九叩的拜师大礼。 “师尊,保重!” “去吧。” 云逍亲自将朱成功扶起,看着他那张稚嫩却写满坚毅的脸,心中感慨万千。 船帆扬起,云逍子号缓缓驶离港口。 日不落号汽笛长鸣,为众人送行。 在无数船只的目送下,巨舰斩开碧波,驶向茫茫未知的西方。 第1489章 谋万世之基 云逍站在码头的尽头,海风吹动着他的玄色道袍,猎猎作响。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孤勇者韦阿壮。 接着看向云逍子号上,正朝岸边挥手致意的阎尔梅,还有立志要为大明打造无敌舰队的朱成功。 一时间,云逍心中感慨万千。 我华.夏,为何能历经五千年风雨,而屹立不倒? 因为,华.夏有无数像韦阿壮那样,默默无闻,却能在关键时刻为国死战的王阿大、王阿二。 他们是民族的脊梁,是华.夏的基石。 也因为,华.夏有无数像阎尔梅、朱成功、黎遂球这样,眼界超凡,不畏生死的文臣与武将。 他们是民族的头脑,是华.夏的锋刃。 有这样的基石,有这样的锋刃,这天下,有谁能与我华.夏争锋? 云逍忍不住想要当场赋诗一首,奈何他这个大明李太白、落红真人是个西贝货,绞尽脑汁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一句来,只得惺惺作罢。 ----------------- 一个月后。 马尼拉的晨光,透过总督府书房的雕花木窗,洒在一张巨大的吕宋地图上。 云逍负手立于图前,目光沉静如水。 地图上,山川、河流、矿藏、港口,都被用朱砂和墨笔细细标注。 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蓝图,已在云逍的脑海中成型。 征服,只是第一步。 如何将这片新得的土地,彻底融入大明的血脉,化为帝国向更深蓝海洋迈进的坚实跳板,才是真正的百年大计。 曹变蛟、郑芝龙、李魁奇,以及华民代表陈仁杰等人,恭恭敬敬地站在后面。 小太监良喜捧着一份奏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国师,按照您的意思,奏章拟好了!” 云逍头也不回地道:“念!” 良喜大声念道:“钦呈吕宋治理万世之基奏议。” 曹变蛟等人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们都十分清楚,这份奏章的内容,将决定吕宋的未来,关系大明江山社稷。 让他们过来,可不是来听奏章的,而是了解将来的治理规划。 “窃以吕宋初定,民心未安,百废待兴。臣以为,治国之道,在于经纬分明,恩威并施。” “欲使此海外之地,永为华.夏之土,必立万世之基。臣不揣冒昧,谨献七策,恭请圣裁。” “其一曰,设官府,明权责。” 臣拟设‘大明吕宋承宣布政使司’,总揽全境军政。 司下,依山川形便,划为马尼拉、吕宋北、吕宋南三府。 “臣举荐苏州同知李信,其人忠勇多谋,堪当吕宋首任布政使之职。” 听到‘李信’这个名字,曹变蛟一怔,显然对其人十分陌生。 郑芝龙和李魁奇对视一眼,四目当中都有骇然之色。 他们当然知道,李信是云逍心腹中的心腹,早时打理西山岛重地,后来以举人之身,被举荐为苏州同知。 当年孙传庭才是五品郎中,被云逍举荐为福建布政使,相比之下,这次举荐李信为吕宋布政使,倒也不算突兀。 可云逍举荐李信,绝非是因为他的才能。 难道是狡兔三窟,国师要为自己留条后路? “辅以当地华人乡绅为参事,并设“土著顾问”一职,延请归化部落首领充任,以收调和之效。” “府县之下,暂保留土著‘巴朗盖’之制,然其首领,须由官府委任,并设监村官巡查监督。” “如此,则政令可下达乡野,华夷矛盾亦可徐徐化解。” 在场诸人虽然大多不通政务,却也明白,国师这是打定主意,将吕宋彻彻底底地并入大明疆土。 明白了这一点,陈仁杰等人都是心中大定。 良喜继续念道:“其二曰,固军防,筑屏障。” “吕宋孤悬海外,乃四战之地,国防治备,重中之重。” “臣已命郑芝龙所部水师主力,驻防马尼拉湾,于甲米地等海防要隘,修筑炮台,部署重型大炮。” “于南北边境,设哨所,立烽燧,严防内陆宵小。另,招募当地华民及忠勇土著,组建吕宋民团,平日屯垦,战时为兵。” “由此,可成‘外有无敌之舰队,内有坚固之要塞,下有可用之民团’的立体之防,确保吕宋万无一失。” …… “其三曰,兴农垦,足食粮。” “民以食为天。吕宋土地肥沃,奈何耕作之法原始,多有抛荒。” “臣拟设垦殖局,将西班牙人遗留之庄园、无主之荒地,尽数收归官有,按丁授田,分予无地华民与归顺土著。” “再从福建、广东等地招募良农,携双季稻种、甘蔗、棉花、烟叶等来此,传授先进农耕之术。” “臣预计,一年之后,吕宋便可粮食自给;三年之后,当有余粮反哺大明,以解东南粮荒之困。” 郑芝龙等人明白,这一条是在给朝廷画大饼。 如今大明最缺的不是银子,而是粮食。 小冰河时期的气候,导致粮食减产,天灾频发,这可不是人力能够改变的,也不是短时间就能解决的。 虽然这些年从海外进口大量的粮食,以及高产作物的推广,缓解了饥荒,然而粮食关系到大明江山稳固,自己有粮,心中才不慌。 有了补给粮食的重要产区,朝廷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吕宋,反对的声音也会小得多。 “其四曰,开矿藏,充国库。” “吕宋矿产之丰,远超想象,北部有金矿、铜矿,南部有铁矿、硫磺。” 臣建议设矿务局,延请伊戈罗特等土著为向导,探明矿脉。以大明新法冶炼,其产量必将十倍于前。 “臣谨计,三年之后,仅吕宋矿产一项,年岁入便可达白银百万两以上,足以充盈国库,为陛下兴建海军、整饬边防,提供不竭之财力。” 听到这个数字,连富可敌国的郑芝龙,都忍不住吞咽着口水。 上一条是给朝廷的诱饵,这一条则是抛给朝廷以及利益集团的肥肉。 如此之大的利益,哪个不趋之若鹜? 哪个反对海外扩张,那就是挡人财路,就如同杀人父母。 国师玩‘利益驱动’这一手,简直是贼溜啊! 第1490章 云逍的后路 “其五曰,通商航,建枢纽。” “马尼拉港地处要冲,乃南洋贸易之咽喉。” “臣拟开放此港为自由贸易港,凡大明及各藩属国商船,皆可来此贸易。” “并组建吕宋商船队,由郑芝龙、李魁奇水师护航,北上??岛,南下西洋。” “假以时日,马尼拉必将成为南洋第一大港,为我大明掌握海上贸易之核心。” …… 听到这里,郑芝龙和李魁奇都是满心得意。 他们当然清楚,这是国师在给他们分果果。 水师将士风里来,浪里去,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光凭口号,谁会老老实实地卖命。 护航的时候,夹带点私货,虽说没有当海盗的时候来的多,来的痛快,可照样赚的盆满钵满,又不用过着刀口上舔血的日子。 再李魁奇看来,北上??国的航线最成熟,国师这是在照顾他……毕竟自己是国师的老丈人不是? 而在郑成功看来,北上航线规模太小,小小的??岛,弹丸小国,哪有西洋的生意大? 等西班牙人低下头,跟大明合作经营北美航线,到时候贸易规模会更大。 再过数年,直达欧洲的航线打通了,贸易量又会翻倍。 还是咱郑一官的本事大,还有一个好儿子,国师这才让自己挑大梁,哪是李尾页能比的? “其六曰,兴教化,固人心。” “欲长治久安,必攻心为上。” “臣拟在三府之地,遍设官学,教授汉学,传授儒家经典。” “凡华民、土著子弟,皆可入学。学业优异者,更可获得举荐,前往京师国子监深造,乃至参加科举,一体登科。” “如此,不出十年,吕宋之人,必将只知大明,不知有他。此乃釜底抽薪、固本培元之策。” 这一条,郑芝龙等人兴趣缺缺,陈仁杰等华民领袖,眼睛都亮了起来。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如今这年头,哪个当父母的不想让子嗣读书出人头地? 这些背井离乡来到吕宋的华民,以前别说是读书科举了,就是正常的大明百姓身份都丧失了。 没想到国师竟然给了他们的子孙后代这样的机会,让他们激动的想马上给国师磕几个响头。 “其七曰,善民生,得拥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臣拟设官办医馆,招募郎中,防疫治病;修路搭桥,兴修水利,以利交通耕种;颁布律法,严禁买卖人口、虐待奴工。使吕宋万民,皆能感念天朝之仁德,从而真心归附。” “以上七策,环环相扣,乃臣为我大明经略南洋之全盘规划。” “若此策得行,十年之内,吕宋必成我大明稳固之疆土,富庶之财源,制霸南洋之基石!” 等良喜宣读完奏章,云逍这才开口问道:“诸位可还有补充?” 曹变蛟等人哪里敢多嘴,纷纷称善。 云逍点点头,接着安排了一下离开吕宋后的事情。 “曹总兵,传令下去,将缴获的西班牙人的存银,还有这段时间开采的矿石、本地的特产,通通装船。准备拔锚,回京!” “啊?” 曹变蛟一愣,满脸不解。 “国师,咱们刚把吕宋打下来,百废待兴,到处都要用钱。尤其是这修炮台、建军港,更是花钱如流水。” “咱们从西班牙人那缴获的三万斤白银,还有那些矿产,正是紧要的时候,怎么全带回去?” 云逍笑了笑,解释道:“在万里之外为大明开疆拓土,设立行省,哪有那么容易?” 他走到窗边,悠悠说道,“这道奏章递上去,朝堂上,不知会有多少人跳出来,骂我好大功,糜费国帑。” 李魁奇怒道:“国师的决定,哪个敢嚼舌根子?” 郑芝龙也是听得心头火起:“这帮腐儒,懂个屁!国师这是为大明开万世之基业!” “他们不懂,所以才要让他们‘懂’。” 云逍摇头一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跟朝堂上那些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圣贤书读得再多,也不如白花花的银子晃眼。” “我正是要把这十几船金银、矿产、香料,浩浩荡荡地运回京城,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要让陛下看到,让满朝文武看到,让全天下的商人都看到,开海拓土,不是赔本买卖,而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 几人这才恍然大悟。 奏章上说的再怎么天花乱坠,哪有银子来的效果好? 这十几船金银,是给朝廷看的‘面子’,也是引诱天下人出海的‘里子’。 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吕宋对云逍而言,还有第三重用处。 退路! 虽说大侄子一直对他恭敬有加,言听计从。 但功高震主,自古难免。 大侄子再怎么信任自己,也架不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再说了,谁敢保证大侄子将来,会不会**? 与其跟他翻脸,甚至是撕逼,还不如离开大陆,退居海外。 而吕宋则是再好不过的退路。 吕宋的钱袋子和官帽子,必须攥在自己手里。 所以云逍才举荐李信为布政使。 一来他确实能干,是主政吕宋的最佳人选。 二来,李信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人。 至于枪杆子,海面上的力量,云逍打算交给林阿凤攥着……此枪非彼枪,切莫误会。 林阿凤出身海盗,对水师和南洋了如指掌。 以后马尼拉湾真正的掌控者,非她莫属。 陆地上,等乙邦才从欧洲返回,陆军就交给他。 有钱,有兵,有地盘,进可为帝国先锋,退可为不败之基。 要是大侄子鸟尽弓藏,直接带着妻儿,来到吕宋逍遥快活,完美! 再退一步,也可以去南洋、印度……哦,阿三那里就算了,太恶心。 当然了,云逍绝对没有占据吕宋,将其独立于大明之外的意图,纯粹是为了自保而留的后手而已。 他不会,云家的子孙后代,也绝对不会。 三日后。 马尼拉港旌旗招展。 云逍站在日不落号船头,回望马尼拉。 码头上,无数华民自发前来相送,他们跪在地上,口中山呼“国师千秋”。 而在送行的人群中,一身戎装的林阿凤,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的目光与船头的云逍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林阿凤会组建一支舰队。 这支舰队,不属兵部,不归五军都督府。 汽笛长鸣,舰队缓缓起航。 第1491章 私盐贩子 舰队离开马尼拉后,于海上一分为三。 主力舰队由李魁奇率领,押送十几船金银财宝与吕宋特产,循常规航线返回京师。 按照崇祯南巡的行程,此时御驾应该在返京途中。 舰队押送财宝、货物回京,正是为吕宋造势。 铁甲舰则由舰长沈寿岳率领直奔广州,带着勇卫营5000将士坐镇广东,震慑岭南。 而云逍本人则带着百余亲卫,换乘一艘盖伦船,挂着福建水师的旗号,直奔琼州府。 在攻打吕宋之前,广东就开始了声势浩大的新政,云逍此行琼州府,正是要实地看看成效如何。 琼州府,也就是后世的海南,此时隶属于广东承宣布政使司,领崖州、儋州、万州3州13县。 此时的琼州府,人口加起来不过二十五万,北部海域有海寇啸聚万,南部黎峒屡犯县城,可谓是内忧外患。 此前李魁奇舰队驻扎广东沿海时,曾经对海盗进行过一次大规模清缴,海上算是安宁了。 不过琼州府绝非是人们想象中的蛮荒之地。 海南是最先引进番薯的地域之一,因此很早就能粮食自给自足。 如今高产水稻也引入琼州府,由于得天独厚的气候原因,粮食产出十分充足。 云逍在广州的时候就知道,小小的琼州府,每年的赋粮,占广东两成多。 并且琼州府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成为海外贸易的中转站,民间私人海外贸易极为繁荣,与??、琉球、交趾、占城等地都有贸易往来。 加上岛内汉、黎之间的贸易日趋频繁,商业远比内地要发达,各地商人都在这里设有会馆。 当然了,这些都是云逍从表面上了解到的,真实情况如何,还需要亲自去走走看看。 琼州府遥遥在望,桅杆上的瞭望哨传来消息:“有官船,在追击一艘渔船!” 云逍拿起望远镜看去,就见一艘悬挂“琼州府巡检”旗号的官船,正在追击一艘破旧的渔船。 渔船上的人看到战舰,立即拼命划桨朝这边驶来。 轰! 官船上突然传来一声炮响,一发炮弹落在渔船附近。 渔船随着波浪剧烈摇晃,船上的人不管不顾,继续朝云逍座船靠拢。 在距离座船数百米的地方,渔船降下船帆,船上的人朝着座船大声呼喊,看样子显然是在求救。 云逍沉声说道:“过去看看!” 坐船调整风帆,朝着渔船驶去。 轰轰轰! 琼州府巡检船再次开炮。 其中一枚漆黑的实心炮弹,裹挟着尖锐的呼啸,几乎是擦着云逍座舰高耸的主桅杆飞掠而过。 强劲的气流甚至崩飞了几片木屑,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最终,炮弹砸入坐船后方不远处,激起一道数丈高的冲天水柱。 坐船上的所有人全都惊呆了。 这艘盖伦船不光是体积庞大,装备了最先进的火炮,还挂着福建水师的旗号。 此时竟然被一艘悬挂着“琼州府巡检”旗号的破船,给炮轰了? “反了!反了!琼州府的人疯了吗?!” 小太监良喜吓得脸都白了。 云逍笑了笑,“有些意思。” 官船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船上的人朝着战舰大声叫骂。 虽然听不清在骂什么,从他们嚣张的神态可以看出,绝对不是什么礼貌的问候语。 云逍‘呵’了一声,淡淡地吩咐道:“打断它的主桅。” 轰! 官船的主桅杆,从中间应声断裂。 上半截桅杆连同船帆砸落在甲板上,瞬间一片人仰马翻,鬼哭狼嚎。 失去了动力的船只,在海面上无助地打着转。 云逍吩咐道:“过去,把人请过来。” 从盖伦船上放下数艘小艇,直奔官船和渔船而去。 “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 “巡检司办差,拿办盐枭,识相的赶紧滚远点!” 官船上一名汉子指着快艇破口大骂,显然平时嚣张惯了的,刚才那一炮,还没能让他清醒过来。 砰! 清脆的枪声响起。 那汉子暴躁的声音戛然而止。 官船上所有人的眼神也陡然变得清澈了起来。 不多久,两拨人被押送到了云逍的甲板上。 一边是那群被追杀的盐贩子。 不过这些盐贩子着实有些穷酸。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着不像是贩盐的,反倒像是一群叫花子。 一上甲板他们就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而另一边,则是那群自称是琼州府巡检司的官兵。 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虽然被缴了械,但在最初的惊恐过后,竟又强行挺直了腰杆,眼神中的凶悍与乖戾丝毫未减。 他打量着云逍一行人华贵的衣着,以及森然的军容,意识到了对方来头不小,但常年养成的骄横,以及身后的依仗,让他不肯低头。 云逍坐在椅子上,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那群瑟瑟发抖的百姓身上。 “盐贩子?” 云逍有些诧异。 新盐政推行已经快三年了,朝廷早就取缔了官办,允许民间自由买卖。 食盐买卖也不再是什么暴利生意。 按道理说,盐贩子这个古老职业,应该早就绝迹了才对。 云逍开口问道:“为何贩私盐?” 一个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嘶哑地哭诉道:“大人明鉴!我们都是良善百姓,实在是吃不起盐,这才做这杀头的买卖啊!” “杀头的买卖?” 小太监良喜一脸的诧异,“当今圣上体恤百姓,早就下旨准许百姓买卖食盐,贩盐怎么还是杀头的买卖?” 所有‘盐贩子’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老者结结巴巴地说道:“这位小官爷,你说什么胡话,京城的皇帝老爷不就是靠盐赚钱,还能让老百姓买卖?” 良喜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说道:“官府就没告诉你们这事?” “整个琼州府的盐,只能由赵家一家买卖,否则就是杀头的重罪。” “一斤盐,要价三百文啊!” “我们出海打渔,拿命换来的鱼获,还不够换几口盐吃。实在是没法子,才趁着出海的工夫,私带了几十斤盐。” “青天大老爷开恩啊,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 众多‘盐贩子’一边哭诉着,一边磕头哀求。 “琼州府知府,该杀!” 云逍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很显然,朝廷的盐业新政,根本就没有推行到琼州府。 换一句话说,山高皇帝远,朝廷对琼州府的掌控,已经到了失控的地步。 第1492章 琼州豪强 云逍看向琼州府巡检司为首的汉子,问道:“你们是巡检司的官差?为何不着公服?” 那汉子答道:“回禀大人,我等是赵家的人,并非官差?” “赵家的人,打着巡检司的旗号,驾着官船,捉拿百姓?”良喜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人。 那汉子得意洋洋地说道:“在琼州府,官府跟赵家还不都是一家,官府办不来的事情,赵家替他们办,这还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良喜和一众随员都是惊呆了。 云逍淡淡地问道:“朝廷早就下令,准许民间贩运食盐。你们为何在海上私设关卡?” 那汉子咧嘴一笑,“朝廷说的民间,在琼州府不就是咱赵家吗?赵家做生意,自然是不能让旁人给抢了。” 云逍随行的人都是勃然大怒。 云逍笑了笑,又问:“明知是朝廷水师舰船,却依然开炮,又谁给你的胆子?” 汉子脖子一梗,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我等见盐枭要逃,一时情急这才开炮。”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乃琼州赵氏的管事,奉我们家主之命协助官府办事。大人是哪支水师的?来琼州有何公干?这琼州地面上的事,错综复杂,您一个外来的,怕是管不明白。” 这番话,看似解释,实则却是赤裸裸的威胁与警告。 良喜厉声喝道:“别说是琼州府,整个大明天下,还没有我家老爷管不明白的事情!” 那汉子嘿嘿一笑,“小的只是想提醒大人一句,天高皇帝远,在这琼州地界,赵家的规矩,大过官府的王法。” 云逍无奈地叹了一声。 以他现在的心境,再怎么狂妄嚣张的话语,都难以动摇他的心境。 让他感叹的是,广东地方的形势,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加严重。 地方的宗族、豪强,已经不是什么称霸一方了,而是到了割据化的地步。 之前云逍在广州的时候,听过张镜心、林贽的禀报。 广东的地方豪强勾结官府,控制土地与赋税。 其中特意提到一个案例。 肇庆府高要县豪强李氏,控制土地万亩,庇护流民数千人,官府不敢征其税,反需仰其供给。 当时云逍觉得匪夷所思。 没想到与琼州府相比,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历史上的广东豪强,几乎完全把持地方,架空官府,巡抚林贽上奏崇祯帝:“广东豪强如‘土皇帝’,政令不出府城,甚者抗命不遵。”) 那赵家的管事见云逍的神色,以为他怕了,当即腰杆又挺直了几分,“这位官爷,不管你是哪里来的蛟龙,到了琼州府就得仰仗咱赵家。这样,你把这些盐枭交给在下,等到了琼州府,赵家也就不会难为你。” “官爷饶命啊!” “这要是落到赵家人手里,是要被剁手剁脚的啊!” 那些个‘盐贩子’大惊失色,纷纷磕头哀求。 “把他们带下去,不要苛待了。”云逍朝侍卫挥挥手。 ‘盐贩子’们顿时又惊又喜,又是一阵感恩戴德地磕头。 赵家管事冷笑道:“官爷,多管闲事,可是会惹麻烦的,你可要掂量清楚了。” 良喜大声吩咐侍卫:“还愣着干嘛,抓起来,送到底舱去当苦役!” 如今的远洋航行船只上,都有大批的苦役,其实也就是奴隶,从事着繁杂而又沉重的劳作,吃的连猪狗都不如,病了、死了,就直接丢到海里去。 西方战舰上的奴隶,多数是黑奴。 而云逍的这艘盖伦船上,则是从吕宋俘虏的他加禄土著。 赵家的这些人沦为苦役,今后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国师,琼州府险恶,不如回广州吧?”良喜劝道。 云逍摆摆手,朝舰长说道:“去海口港!” --------------- 船舱里,一股混杂着海水咸腥与汗酸的气味并不好闻,但此刻却无人顾及。 那十几个刚从鬼门关前被拉回来的“盐贩子”,正围着一桶清水和几盘干硬的麦饼,狼吞虎咽。 为首的老者稍微体面一些,他小口喝着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双眼却一直死死盯着舱门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不安。 “吱呀”一声,舱门被推开。 云逍缓步走了进来,良喜跟在他身后。 扑通!扑通! 百姓们像是受惊的兔子,全部跪倒在地,连嘴里的食物都忘了咀嚼。 “都起来吧,坐着说话。” 云逍随意地靠在舱壁上,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你,叫什么名字?把这琼州府和赵家的事情,仔仔细细,一五一十地,都说给我听。” 那老者颤抖着站起身,其余人也跟着局促地站了起来。 “回大人,小人名叫林福,祖祖辈辈都是这琼州岛上的渔民。大人您问赵家……” “唉,在这琼州,就只有赵家,没有王法啊!” 林福的声音里带着泣音,“岛上吃的盐,用的铁锅、农具,都得从赵家的铺子里买,他们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盐,三百文一斤,一口盐能换咱们半条命打来的鱼!一把铁锄头,他们敢要价一两银子!” 旁边一个汉子忍不住插嘴,满脸悲愤:“何止啊!我堂哥去年就因为家里老人病了,想把渔船押给赵家借点钱,结果利滚利,不出半年,船没了,人也被抓去他们家的矿上当苦力,至今生死不知!” 良喜怒道:“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官府呢?琼州府的父母官都是死人吗?!” 林福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官府?大人,您太看得起他们了。” “咱们琼州府的黄知府,就是赵家老爷子的亲女婿!这府衙,跟他们赵家的账房也没啥分别。” “别说知府了,就连咱们村里的里正、甲首,都是赵家一句话就能定下的!” 云逍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终于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赵家称霸一方,依仗又是什么?” “兵!” 林福脱口而出,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赵家自己养着家丁,足足五百多号人!” “个个都是手里见过血的亡命之徒,比卫所里那些大爷兵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并且他们还有炮!” 云逍的眉毛一挑。 琼州府的豪强,还真他娘的豪啊! 第1493章 拳头与王法 海口港遥遥在望。 盖伦船放下三艘小艇,然后乘风破浪北上而去,只留下海面一道渐行渐远的白线。 琼州府近海上遭遇的事情,让云逍改变了主意。 琼州赵氏俨然割据一方,他遇上了,自然是要管上一管。 不过云真人可没工夫,跟这些土皇帝玩什么花招,直接调兵过来,横推了就是。 要是万一阴沟里翻船,国师的脸往哪儿搁? 盖伦船正是去追赶北上舰队,调集兵马的。 云逍乘着小艇,带着二十多名侍卫,来到了海口港。 小艇缓缓靠上码头,混杂着咸湿海风、鱼腥味和炭火气息的喧嚣扑面而来。 琼州府的治所,在琼山县(后世的海口市)。 海口港位于琼山县北十里,南渡江在不远处汇入大海。 这里不仅是海南岛通往大陆的官渡枢纽,更是琼山府对外商贸的核心。 此时的海口港,就已经十分繁忙。 无数官船、商船、渔船,日夜穿梭于此,从徐闻抵达琼州,或从琼州驶向大陆,只需顺风一日一夜。 港口两岸影影绰绰的炮台,昭示着它曾经重要的海防地位。 云逍踏上那湿漉漉的青石板码头,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刚走没几步,就被几道粗陋的木栅栏拦住了去路。 十几个穿着统一黑衣、腰挎短刀的汉子,正颐指气使地拦住过往的客商和渔民。 这些人身上都透着一股子彪悍、骄横,与之前在海上抓到的那些赵家人,如出一辙。 每一个从码头过栅的客商、渔民,以及货物,他们都要进行盘查。 “喂!老头!你这箩筐里装的是什么?打开看看!” 一个黑衣汉子,一脚踹翻了一位老渔民挑着的鱼筐,筐里的鱼散落一地。 老渔民赶紧跪地去捡,嘴里连声哀求:“差爷,差爷开恩!都是刚打的鱼,不是私盐……” “不是私盐?哼!谁知道你是不是把盐藏在鱼肚子里?” 黑衣汉子说着,便伸手去翻捡鱼筐,顺手将几条大鱼拎着丢进旁边的大箩筐里。 另一边,几个汉子正围着一艘刚靠岸的小渔船,指手画脚。 “查!都给老子查清楚了!” “谁敢私运铁器,谁就跟那些‘盐枭’一个下场!” “什么叫私运铁器?我家就一口破锅,用了十几年了!”那渔民的女儿大声争辩。 “少废话!” “我看你身上就藏着私盐!” 那汉子笑嘻嘻地把手,从渔女的衣领伸进去。 其他黑衣汉子都是一阵大笑。 渔女羞怒交集,一把推开那汉子。 “上面没藏私盐,下面肯定藏的有,带走!”黑衣汉子狞笑着挥挥手。 周围的百姓敢怒不敢言,一个个低着头,加快脚步,生怕惹上麻烦。 看到这一幕,云逍一行无不大怒。 良喜怒道:“这赵家,真当是琼州的皇帝了!” 就在这时,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给本县令让开!” 伴随着一声暴喝,一个面容清瘦的青年官员,带着七八个身穿皂服的衙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看身上的官服,可以看出此人是个七品官,瘦瘦弱弱的,腰间居然挂着一柄腰刀,看着不伦不类的。 有人低声惊呼:“潘县令!” 从周围人的议论声中,云逍得知此人是琼山县令潘扬晋。 琼山县是琼州府的附郭县,整个琼州府都是乌烟瘴气,这位潘县令显然也不会是什么好鸟。 “好大的胆子!”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私设关卡,盘剥百姓,欺辱妇女,谁给你们的狗胆!” 潘扬晋声如洪钟,震得码头上的喧嚣都为之一顿。 云逍颇为意外,没想到这县令清秀文弱的样子,中气竟然如此之足。 那群赵家恶奴,显然没想到潘扬晋会突然出现,而且如此不给面子。 “潘县令!”领头的赵家恶奴上前,大咧咧地拱手道:“在下赵麻虎,赵府管事,咱们按照知府大人的吩咐,在此缉拿盐枭、私商,是公干,县尊大人可不要胡乱泼脏水!” 潘扬晋指着那名被抓的渔女,厉声喝道:“这就是你们的公干?官府衙门的差事,又什么时候轮到赵家的人来插手?” 赵麻虎嗤笑一声,不屑道:“这是知府大人吩咐的事情,难不成潘县令比知府还要大?” 潘扬晋怒不可遏,“知府大人也不能罔顾朝廷法度!” “吆喝,潘县令这脾气见涨啊?怎么着,想造反啊?” 赵麻虎根本不把潘扬晋放在眼里,说着便伸手去推潘扬晋的胸口,口中骂骂咧咧:“少在这儿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赶紧滚回你的县衙!” 潘扬晋突然挥拳,结结实实地打在赵麻虎的鼻梁上。 赵麻虎猝不及防,鼻梁骨被打断,鲜血狂飙,痛得一声惨叫。 云逍看得目瞪口呆。 大明的文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猛了? 潘扬晋得意洋洋地说道:“本官饱读诗书,也略懂一些拳脚,既然用嘴跟你们讲不清王法,那就拿拳头来讲!” “妈的!敢打我?” 赵麻虎抽出腰间的短刀,厉声叫嚣:“都给老子上!给我砍死这个狗官!” 其余赵家恶奴见主子被打,一个个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反了天了!全都给我拿下!” 潘扬晋也不示弱,拔出腰刀,带着身后的衙役冲了上去。 瞬间,码头上爆发了一场混战。 衙役与恶奴们你来我往,吼叫声、咒骂声、惨叫声交织成一片。 码头上的行人像受惊的鸟儿般四散奔逃,鱼贩的箩筐被打翻,菜农的摊位被撞倒,一时间鸡飞狗跳,狼藉一片。 云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除了最初的惊讶,流露出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原以为这琼州府,是烂到根子里,所有的官吏都与赵家沆瀣一气。 没想到,竟还有这般暴脾气、敢当街与赵家恶奴动手,甚至不惜亲自出拳的县令。 这趟琼州府之行,可比他想象中的要精彩多了。 第1494章 县令心机 潘扬晋确实够猛,可毕竟是文官,像卢象升这样猛人是个例,加上又是双拳难敌四手。 他带来的衙役,平日里对付些鸡鸣狗盗还行,真对上赵家这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瞬间就落了下风。 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两个衙役被砍伤在地,惨叫连连。 赵麻虎捂着流血的鼻子,眼神怨毒地在一旁叫嚣:“给我往死里打!出了事,赵家担着!今天非得让这姓潘的知道,在琼州,谁才是天!” 赵家恶奴们见血之后,更是凶性大发,攻势愈发狠辣。 潘扬晋身上也挂了彩,一条胳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很快浸湿了皂服。 这还是赵家恶奴不敢真的公然杀官,手下留情了,否则早就丢了性命。 豪族养的恶奴,公然伤一县首官,这种事情放在江南或是京师,简直是不敢想象。 可在这琼山县,就这么水灵灵的上演了,让云逍及其随员无不大开眼界。 良喜以及侍卫们正目瞪口呆时,一名赵家恶奴退到他们身前。 云逍随手抄起地上的一根扁担,砸在那恶奴的后脑勺上。 那恶奴一头栽倒在地上。 云逍一声大笑,挥舞着扁担加入战团。 我的老天爷! 良喜和侍卫们吓得魂飞魄散。 国师竟然亲自下场,跟地痞流氓动手了! 这要是蹭破点皮,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扒了皮! “还愣在那儿干什么,上啊!”良喜一声尖叫。 侍卫们如梦初醒,再也不敢有丝毫保留,像一群饿狼冲进了羊圈。 刚刚还凶神恶煞的赵家恶奴,在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精锐面前,就如同是小绵羊。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有效的击杀。 不到十个呼吸的功夫,战斗……姑且叫做战斗吧,便已经结束。 包括赵麻虎在内,所有的赵家恶奴都躺在地上,不是断手就是断脚,一个个蜷缩着,连哀嚎的力气都快没了。 整个码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潘扬晋拄着腰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愣愣地看着满地打滚的恶奴,又看了看云逍和他身后的侍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自己今天这是碰上大人物了。 看那些侍卫出手,分明是军中路数,此人的身份自然非同一般。 潘扬晋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云逍面前,拱手道:“琼山县令潘扬晋,多谢阁下出手相助!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举手之劳罢了。” 云逍随手扔掉木棒,淡淡一笑,“在下萧云,一介商人,自京城而来。” 商人? 潘扬晋一个字都不信。 哪有商人身边跟着这等杀神的? 潘扬晋也没有追问,只是感激地看了一眼云逍,又扫了一眼地上哀嚎的赵家人,沉声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萧先生若不嫌弃,还请到县衙一叙。” “也好。”云逍点了点头。 琼山县衙,比云逍想象的还要破败。 院墙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青灰的砖石,堂前的一根柱子甚至用几根木料撑着,看着让人揪心。 潘扬晋将云逍请进简陋的签押房,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 云逍喝了一口,茶水是粗劣的茶末泡的,入口满是苦涩。 “县衙简陋,让萧先生见笑了。” 潘扬晋自嘲地笑了笑,撩起衣袍坐下,露出了小腿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他却浑不在意。 “潘县令口音,不似岭南人士。”云逍捧着茶杯,随意地问道。 潘扬晋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苦笑道:“不瞒萧先生,本官乃是松江府人士,出身上海潘氏。” “上海潘家?”云逍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潘扬晋苦笑道:“家门不幸,主家犯下滔天大罪,满门下狱。我虽只是旁支,但也受了牵连,从江南被一脚踢到这天涯海角来,当了这个没人愿当的县令。” 云逍摇头笑了笑。 上海潘家能有那样的下场,正是拜他所赐。 潘家那么大的一个家族,底蕴十分雄厚,当中出几个杰出的子弟,倒也十分正常。 不过潘扬晋虽说受到牵连,却还能保住官身,可见不光是有能力,背景也不简单。 云逍喝了一口茶,问道:“琼山豪强虽然如此猖獗,又何至于县尊亲自出手?” “让萧公子见笑了!” 潘扬晋无奈苦笑,“在这琼山县,本官能调动的就是县衙里的十来个衙役,却又不能看着赵家恶奴肆意行凶,这才亲自带人阻止,不曾想被公子看到,真是有辱斯文,让公子看笑话了。” 云逍想到他与恶奴打架的场面,不禁又有些好笑,接着问道:“以赵家的势力,知府由于他们沆瀣一气,想要逼走潘县尊,甚至是取你性命,应该不是难事吧?” 赵家恶奴明知潘扬晋是县令,竟然还敢伤他,足见赵家在琼州府的势力。 设坑让他罢官,甚至是弄出让人无从查起的意外,直接弄死他,都是轻而易举。 而潘扬晋的官儿当的好好的,其中肯定有原因。 潘扬晋露出惭愧之色,“林抚台,正是家岳。” 云逍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 他说的林抚台,就是广东巡抚林贽。 赵家只要不是被逼到绝路,也不会对巡抚的女婿下死手。 云逍越发好奇:“林抚台为何不设法腾挪?” 潘扬晋道:“本官受家族牵连,被贬谪至此,就立下誓言,不让琼州大治,就绝不离开!” 云逍放下茶杯,沉吟片刻,问道:“若是朝廷给你便宜行事之权,让你来整顿这琼州府,你有何良策?” 潘扬晋眼底闪过一抹让人难以察觉的兴奋,不假思索地答道:“若真有那一日,本官以为,当有四策!” “其一,肃官场!琼州官场,从上到下,多与赵家有所勾结,不杀一批,不换一批,政令不出官署!” “其二,靖海路!琼州四面环海,海寇与私枭勾结,盘踞各处,一日不除,琼州一日不宁!” “其三,诛豪强!赵家根深蒂固,私兵过百,又有火炮,不下猛药,动用雷霆手段,绝难根除!” 潘扬晋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说道:“其四,安黎峒!” 说完,他满怀期待地看向云逍。 云逍伸出手,良喜立即上前,将一支烟放到他的指间,然后点燃。 “潘县尊,吸烟吗?”云逍笑着问潘扬晋。 潘扬晋连连摇头。 云逍抽了一口烟,忽然问道:“为了向本国师献策,潘县令事先准备了很久吧?” “数月之久……啊!” 潘扬晋打住话头,屁股下面着火了一般跳了起来。 第1495章 有能力的戏精 潘扬晋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眼中充满了掩饰不住的窘迫与惊恐。 他出身潘氏旁支,家境勉强算得上是中等之姿,靠着天赋和勤勉,二十出头就高中进士,本来是前程似锦。 谁知潘家主房作死,让他受到牵连,被发配到琼山县这种鬼地方。 如果不是有林贽照拂,早就被琼州豪强吞的连渣都不剩。 况且他本来就是个有能力又有抱负的,又岂会就此甘心? 然而琼州府豪强势大,潘扬晋哪怕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无法撼动。 而他身上打着潘氏的烙印,哪怕是有林贽这座靠山,也无法脱离琼州府,只能望洋兴叹。 数月前,岳父林贽的一封信,让潘扬晋看到了天赐良机。 国师云逍坐镇广东,欲革除积弊,其中地方宗族、豪强,正是被‘革’的主要目标。 琼州这等民生凋敝、豪强盘踞之地,更会是其关注焦点。 潘扬晋只需潜心治政,做出一番功绩,引起国师注意。 届时,哪怕是不能飞黄腾达,也可以摆脱困境。 潘扬晋推测,云逍亲领水师征吕宋,回来后,必定会到地方巡查各项政令推行情况,极有可能到琼州来。 于是乎,他天天登高望海,期盼着云逍的出现。 同时将琼州积弊、赵氏割据,以及解决之道,逐条梳理,烂熟于心。 他甚至不止一次在心中推演与云逍“偶遇”的场景,将“四策”打磨得炉火纯青,只等一个“问策”的机会。 没想到竟然被他撞上了大运。 一艘战舰抵临琼州近海,虽然没有入港,却有人乘小艇来了。 来人会是谁,不言自明。 于是乎,潘扬晋费尽心机、数月筹谋的“偶遇献策”,就这么水灵灵的上演了。 否则他一个文官,怎么可能会跟赵家恶奴动刀子?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啊! 自己所有的精心准备的演技,在国师面前,竟是如此拙劣可笑,一眼就被识破了。 潘扬晋此刻,就像是躲在房间里自我安慰的少年,被父母当场撞见。 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冷汗从脊背滑落,心跳如鼓。 人说国师云逍有未卜先知之能,一双法眼能够看透世间的人和事,今日一见,方知是真。 “下官蒙蔽国师,死罪!” 潘扬晋稳住心神,摘下官帽,跪伏在地上,如同等候裁决的死囚。 云逍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静静地看着潘扬晋。 他从来不排斥那些有功利心的官员,这一类人,甚至比起绝大多数忠臣用处都要大。 关键是,你要有能力才行。 潘扬晋感到脊背发凉,心中越发的绝望。 现在他才知道,画虎不成反类犬的真实含义。 云逍掐灭手中的烟头,开口问道:“既然潘县令早有筹划,那便将这‘四策’详细道来。今日,本国师便以琼州为考场,以你之策,论你之能!” 潘扬晋闻言,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云逍淡淡地说道:“怎么,你刚才只是夸夸其谈?” “国师容禀!” 潘扬晋深吸一口气,强稳住心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仿佛刚才的窘态从未出现过。 眼下就是自己翻身的天赐良机,也是唯一的机会,如果把握不住,那就干脆跳海得了。 云逍摆摆手,“起身说话。” “谢国师!” 潘扬晋站起身,稍加整理,便将侃侃而谈起来。 “下官以为,欲治琼州,当有四策。首策,便是肃官场!” “琼州官场,从上到下,多与赵家有所勾结,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知府黄士琼便是赵天寿的女婿,上行下效,各级官吏皆视赵家为太上皇。” “下官即便有心施政,政令也根本出不了县衙,更遑论府衙!” 潘扬晋声音铿锵有力,说完偷偷看了一眼云逍的神色。 谁知云逍却依旧风轻云淡,看不出喜怒,显然他要的是干货,刚才说的这些还难以打动他。 “故而,肃官场,绝不能只凭一纸文书、几句训斥。必须杀一批,换一批,才能震慑宵小,以儆效尤!尤其是那知府黄士琼,其罪当诛!” 云逍听到这里,心中暗笑,看来那位黄知府,把他得罪的不轻啊。 “杀,不是滥杀,而是要杀得人心胆寒,杀得贪官污吏不敢再犯!” “查办赵家罪行,凡与赵家勾结的官员,无论品级,一律严惩,重者斩立决,以正国法!” “轻者革职查办、流放,并抄没家产,充作抚恤和琼州建设之用!” “换,便是请朝廷选派年轻的官员补充进来,为琼州注入换血,彻底打破赵氏保护伞。” “同时,建立严密的监督考核机制,定期考评,奖惩分明,确保清流不被浊流侵蚀!” 潘扬晋做足了功课,用词不仅通俗直白,还用上了‘换血’、‘保护伞’这一类的新鲜词……盖因这些词,都是国师首创。 “继续。” 云逍喝了一口茶水,苦涩难咽,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潘扬晋心头一跳,继续说道:“二策,靖海路!” “琼州四面环海,海寇与私枭勾结,盘踞各处岛屿。此前虽遭朝廷水师清剿,遭到重创,然余寇犹存。” “他们不仅劫掠过往商船渔船,更是赵家走私商货之爪牙,阻碍商贸,威胁海防,一日不除,琼州一日不宁!” 云逍终于开口:“那,怎么个靖海法?” 潘扬晋精神一振:“靖海,当海陆并进,犁庭扫穴!” “海上,需依仗水师力量,对那些盘踞在各处小岛、暗礁的海寇巢穴进行清剿,断其根基,让其无处藏身!” “陆上,则要严查海口港及沿海各县走私,釜底抽薪,切断海寇与豪强勾结。” “对那些被裹挟的渔民、小商贩,当以教化为主,使其弃暗投明。” “而对那些屡教不改、顽固不化的私枭,则必须严惩不贷!” “官逼民反,小民若不是被逼到绝路,又有谁甘心为盗?你这个剿、抚并用的策略,不错!” 云逍点了点头,看来这个戏精还有些能力。 潘扬晋先是一阵心惊肉跳,接着大喜。 终于得到国师的首肯,看来有门! 第1496章 琼州豪强谱 “其三,诛豪强!” 潘扬晋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豁出去的决绝。 云逍终于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怎么个诛法?” 肃贪、靖海,这两条不算新鲜。 手中有权有兵,办起来不难,云逍自然兴致缺缺。 可地方宗族豪强却是块硬骨头,他倒想听听这潘扬晋能有什么高见。 潘扬晋抹了把额头的汗,定了定神:“回国师,琼州的豪强宗族,和内地那些乡绅大户截然不同。” “他们可不是什么寻常大户,是真正的土皇帝!” “琼州天高皇帝远,朝廷政令难以下达。地方宗族经营数代,早已尾大不掉。” 云逍点头说道:“说来听听。” “琼山赵氏,垄断盐铁,富可敌国。” “儋州冼家,独霸香料生意。万州冯家,所有木材都得经他们之手。” “这还不算,他们与海寇勾结,私藏兵器,蓄养成百上千的私兵,修筑堡垒坞寨。官府前去征调人手,他们竟敢直接闭门不理!” “去年,琼山县有几个渔村不满赵家抬高盐价,闹了起来。结果如何?” “”赵家直接派出私兵,屠了两个村子,上百口人,连老人孩子都没放过! “下官派人查办,却被知府黄士琼强压不得插手,反说是渔民勾结海寇作乱,赵家是协助官府平匪。” 潘扬晋说到此处,拳头紧握,青筋暴起。 云逍眯了眯眼:“接着说。” “琼州豪强,大致可分三种。” 潘扬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种,是赵家这类,靠垄断地方起家的暴发户。这帮人最为嚣张,手段也最狠辣,动辄夺人性命。他们不讲规矩,只要有利可图,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第二种,是许氏、唐氏这些老牌仕宦家族。” 潘扬晋顿了顿,“这些家族祖上出过进士、名臣,在地方上颇有声望。” “像攀丹唐氏,唐舟、唐胄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连海青天和丘文庄公的家族都要礼让三分。” “唐胄当年那首诗‘万州藤,万州藤,织作贡筐贡入京,贡筐有价藤无价,土官催督吏如狼’,至今仍在传唱。” “这些家族大多家风清正,其中不乏真心想为百姓做事之人。” 云逍微微颔首。 地方豪族并非都是为非作歹、鱼肉百姓的恶霸。 恰恰相反,有很多以诗书传家的宗族,反倒特别在意家族名声,没少干铺路修桥的善事。 “最可恨的是第三种!” 潘扬晋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不住的怒火翻涌,“便是那些打着先贤旗号,尽干伤天害理之事的伪君子!” 云逍眉毛一挑,“比如呢?” 潘扬晋迟疑了一下,咬牙说道:“海瑞家族!” 他知道云逍对海瑞十分敬重,此时说出海瑞后人的恶行,是冒着极大风险的。 云逍眉头大皱,“海瑞海刚峰的后人?” “国师或许不知,海刚峰清名远扬,可他的后人……” 潘扬晋冷笑一声,“海中适,海刚峰继子,此人仗着其堂姐夫是兵部左侍郎梁云龙,堂兄海鹏在琼州任通判,于海口关大肆走私槟榔、生丝等禁运货物,一转手便是翻倍的暴利!” 海瑞一生刚正清廉,却并无子嗣。 他的这个继子,是堂弟海珥的二儿子。 “海中适之子海述祖,更是狠毒!” “海家有十数条大船,明面上是做海贸,实则垄断走私。” “去年,就在去年,他为独吞一船货,竟将同船的三十八名商人尽数杀害,伪造成遭遇海寇!” “三十八条人命啊,尸骨无存,至今仍是一笔糊涂账!” 云逍听到这里心中一声叹息。 真的是没有想到啊,海瑞一生清誉,竟然被后人毁于一旦。 潘扬晋越说越气:“他们一边享受着海青天留下的清誉,一边干着比海寇更黑的勾当!” “贿赂官吏,私通海寇,此等败类不杀,天理难容!” 云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你打算如何杀?” 潘扬晋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冷静。他知道,这才是国师真正的考较。 “下官以为,诛豪强不可一概而论,需分化拉拢,拉打结合。” “如唐氏这般家风清正、心系百姓的仕宦家族,当尽力争取。” “下官可借唐胄先贤之名,寻其族中明理之人洽谈,告知朝廷整顿琼州,意在清除败类,而非铲除所有大族。” “如此既可减少动荡,亦能争取民心。” 云逍略一颔首。 “对海述祖、赵天寿这等首恶,必须施以狠手!” 潘扬晋眼中杀意凛然,“但需师出有名。下官这数月一直在暗中追查那三十八名失踪商人的线索,已略有眉目。” “只要取得铁证,按国法处置,杀一儆百!” 云逍笑了笑,“你不怕死?” 潘扬晋一怔。 “海述祖身后是梁云龙,官居兵部左侍郎。你动海述祖,梁云龙岂能容你?赵家背后有知府黄士琼,黄士琼背后又是何人?” “况且查办海瑞后人,将会招致多少非议,到时候万夫所指,天下再难有你立锥之地!” 云逍说的是大实话。 抛开这些豪强背后的势力不谈,单是查办海瑞后人这一条,就等于是捅了马蜂窝。 海瑞就是天下官员的道德标杆,他的后人做了什么恶,那管不着,要是办了他的后人,绝对会引起众怒,等于是政治自杀。 潘扬晋沉默数息,抬起头,目光坚定:“怕。” “但下官更怕的,是眼睁睁看着琼州糜烂下去,看着百姓民不聊生,看着朝廷威严被这群蛀虫蚕食殆尽,却无所作为。” “国师曾言,‘苟以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也曾说过,‘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下官官卑职小,但也是大明的官!” “下官吃着朝廷俸禄,顶着朝廷乌纱,却眼睁睁看着大明子民被豪强鱼肉,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下官要这官帽又有何用?”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潘扬晋抬起头,眼中如有火焰燃烧,“下官怕死,却更怕死的轻于鸿毛。” 第1497章 安黎之策 听着潘扬晋那番慷慨激昂、仿佛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的陈词,云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 “言不由衷!” 云逍轻飘飘的这四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潘扬晋的心头。 云逍的目光何其锐利? 他身居高位,见惯了人心诡谲,历经了无数风浪,早已炼就一双洞察世事的火眼金睛。 所以一眼便看穿,眼前这个潘扬晋,骨子里是个功利心极重、对权力有着近乎偏执渴望的人。 所谓的忠臣烈士之态,不过是投其所好,演给他看的一出戏罢了。 分明就是个酷吏的料子,却扮演忠臣,拿错剧本了啊! 不过,云逍并不在意。 水至清则无鱼,他要的是能臣。 是能披荆斩棘、快刀斩乱麻的利刃。 而不是空谈仁义道德的腐儒。 潘扬晋只觉得后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国师的眼神仿佛能刺穿他的五脏六腑,将他心底最深处的野望都看得一清二楚。 传言中说国师慧眼如炬,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不,比传言厉害十倍。 就在潘扬晋以为自己的伪装已被彻底揭穿,即将迎来雷霆之怒时,云逍却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说话,不必拘谨。” 平淡的语气,让潘扬晋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腔。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道谢,小心翼翼地坐下,身子挺得笔直,屁股只敢沾着椅子边,一副随时准备起身听令的恭敬模样。 “你的前三策,肃官场、靖海路、诛豪强,环环相扣,颇有见地。” 云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神却依旧锐利,“现在,说说你的第四策,安黎峒。你打算怎么个安法?” 这是最后的考校了! 潘扬晋心头一凛,迅速整理好思绪,沉声开口: “回国师,所谓‘安黎峒’,其核心在于解决琼州府汉黎两族旷日持久的矛盾。” “黎族,乃琼州原住民,我大明入主以来,汉民南迁,两族争地、争利,冲突不断。” 云逍点了点头。 自明中期以来,大批汉民涌入琼州,其中以福建人居多。 人多了,冲突自然也就多了,矛盾也就越来越深。 “朝廷将黎民分为‘熟黎’与‘生黎’。” “熟黎接受教化,编户齐民,却处境尴尬。” “在深山中的生黎看来,他们是朝廷的走狗。可在地方官府和汉人豪强眼中,他们又始终是可供驱使盘剥的‘番人’,里外不是人!” 云逍不由得叹了一声。 “官府对熟黎的盘剥,尤为酷烈,征赋、征兵、服徭役,无休无止。” “而朝廷对整个黎族的策略,长期在‘剿’与‘抚’之间摇摆不定,地方上更是执行歪了,导致矛盾愈发激化!” “剿,则不分青红皂白,视黎民为草芥,滥杀无辜,逼得他们只能与官府为敌。” “抚,又抚不到实处,安抚的钱粮,层层克扣,到了黎民手中,十不存一,所谓的‘抚黎’,成了官员新的敛财之道!” 云逍问道:“你以为该如何?” 潘扬晋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一闪,从一个陈述者,变成了一个胸有成竹的擘划者。 “下官以为,欲安琼州,必先安黎!” “而安黎之策,必须彻底摒弃过往‘以夷制夷’的之策,不能再将他们视为化外之民!” 云逍的眼睛一亮。 在这个年代,能够说出汉夷一家,那可是相当的惊世骇俗。 “汉、黎同为华.夏之胄,皆是大明百姓,须一视同仁!” “下官的方略,有五!” 潘扬晋伸出一根手指,声音铿锵有力: “其一,黎乱之源,在于‘土奸’与贪官勾结盘剥。” “可效仿前朝能吏涂棐,以雷霆手段整肃这些两头通吃的败类,斩于军前,以儆效尤!” “同时,畅通言路,允许黎族首领绕过中间胥吏,直诉州府,确保下情上达!” 潘扬晋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保生计,经略发展!” “土地是民生之本。必须立刻清丈田亩,严惩侵占黎民土地的汉人豪强!改革赋役,推行摊丁入亩,与汉民同等纳税。在灾荒年份,对黎区实行减免或缓征。” “鼓励贸易,在汉黎交界处设立官办墟市,明码标价,公平交易!” 潘扬晋一口气说到这里,见云逍神情间透着继续赞赏,顿时大为鼓舞,接着说道:“其三,教而化之!” “在黎峒兴办社学,招收黎族子弟,授儒家经典,更要教他们识汉字、说汉话。” “同时,大力宣扬冼夫人‘保境安民、华夷一家’之事,让两族百姓知道,汉黎本就是一家。” 云逍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潘扬晋吓了一跳,以为这里说的不对,激怒了国师。 云逍摆摆手,“继续。” 潘扬晋这才明白,国师这是在为自己的话拍案叫绝,顿时浑身就像是被电流淌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其四,大兴土木,打破汉黎隔绝!!” 潘扬晋强忍心头的激动,继续说道。 “所谓‘生黎’,不过是困于深山、与世隔绝罢了。” “官府修路、架桥,将官道驿路一直通到黎区腹地。” “路通,则商通;商通,则人通;人通,则心通!” “到那时,琼州再无生熟之分,只有大明子民!” 一番话说完,潘扬晋只觉得口干舌燥,却又酣畅淋漓。 这是他数月来呕心沥血的谋划,今日终于在国师面前一吐为快,心情自然是说不出的通畅。 随即他紧张地看着云逍,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云逍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欣赏之色。 人才啊! 他的眼光,竟是超越琼州一府之地,而是站在了国家经略、民族融合的高度。 不光是可以拿来解决琼州府的汉黎矛盾,同样可以用来解决广东的汉瑶,以及其他夷族矛盾。 当然了,说得出,不一定真的能做得到。 天底下的事情,最难的就是做。 说的天花乱坠,谋划的再怎么周密,真正实施到最后,结果往往差强人意,甚至好事变成坏事。 “很好。”云逍放下茶杯,“那就从第一策,肃官场开始!” 话音刚落,县衙的师爷匆匆而至:“县尊大人,大事不好了,黄知府差人来兴师问罪了!” 第1498章 来了,杀神来了! 潘扬晋的脸色一变,随即恭敬地看向云逍:"国师,知府派人前来,怕是难以应付……" 云逍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神色淡然:"不见。" 潘扬晋心中大定,有国师撑腰,小小琼州知府,轻松拿捏! "下官明白了。" 潘扬晋躬身应诺,转头对师爷吩咐道,"告诉来人,本县公务繁忙,无暇接见。让他们回去,就说本县稍后,会亲自去知府衙门,向知府大人陈情。" 师爷偷眼觑了觑气定神闲的云逍,不敢多言,诺诺退下。 云逍方搁下茶盏,看向潘扬晋:“你方才所陈四策,颇有见地。将其详加阐述,写成奏折,本国师为你附议,直呈御前。” 什么?! 潘扬晋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整个人都不好了。 国师要在他的奏折上附议?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潘扬晋的谋划,将直达天听。 意味着他这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将一跃成为天子眼中的能臣。 好吧,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建言得到国师的首肯,自己也入了国师的法眼。 自己的前程,从此一扫阴霾,将是一片坦途。 "下官,下官何德何能……" 潘扬晋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云逍摆了摆手:"本国师看重的,是你的才干和魄力。琼州积弊已久,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革新。你既有这份心思,本国师自然要成全你。" “下官……下官才疏学浅,何德何能……”他声音微颤,激动难以自持。 云逍神色不变,语气却重了几分:“琼州积弊,非猛药不能去疴。本国师看你是个有胆魄、懂实务的,愿给你这个机会。然,你需明白,” 他话音一顿,语意森然,“自此以后,你便是本国师手中之刃。刃之所向,不容迟疑。这千斤重担,你可扛得起?” 潘扬晋毫不犹豫,“噗通”跪地,以头触地,声音斩钉截铁:“下官愿为国师前驱,万死不辞!能为国师掌中利刃,是下官毕生之幸!” 他当然很清楚,能攀上国师这擎天巨柱,纵为刀斧,也是登天捷径。 做他的刀,总好过在琼州这个穷乡僻壤中蹉跎岁月。 云逍摆摆手,"起来吧。" 潘扬晋刚起身,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滚开!知府大人办事,谁敢拦我?" "彭师爷,县尊有令,今日不见客……" "放肆!知府的人你也敢拦?" 伴随着怒骂声,签押房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一名身穿青衫、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七八名衙役,个个气势汹汹。 此人正是知府的师爷彭文举。 "潘县令,你好大的胆子!" 彭文举一进门便厉声喝道,"知府大人派人传你问话,你居然敢抗命不遵?你眼里还有没有上官?" 潘扬晋的脸色一沉,正要发作。 云逍却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彭文举这才注意到签押房内还坐着一个人。 他下意识地看了过去,这一看,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随即他飞快地转过身,装作没有认出云逍的样子,对身后的衙役急促地说道:"既然县尊有客,那改日再说,告辞!" "可是彭师爷,知府大人交代的事……" "走!" 彭文举几乎是吼出来的,"知府大人另有吩咐,先回衙门再说!" 说完,他也不等衙役反应,拔腿便往外冲,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潘扬晋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彭师爷,怎么突然间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落荒而逃? 云逍问道:“这位知府衙门的彭师爷,是哪里人氏?” 潘扬晋答道:“浙江龙游县人氏。” 云逍仔细想了想,却记不起这人是谁。 他倒是去过龙游县,在湖头镇遭到当地豪强彭氏家族冲击。 结果称霸龙游县的彭氏一族遭了殃,主房多数被杀,全族被迁移。 另外彭家亲房百余户,被迁往琼州府。 这个彭师爷应该就是被迁移过来的彭氏族人。 ------------ 彭师爷仓皇逃出县衙,感觉像是刚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 来了,大杀神他来了! 他正是湖头镇彭氏一族的一名举人。 想当年,云大真人谈笑风生间,彭氏一族近乎灭族。 那一幕早就成了他一辈子都难以摆脱的梦魇。 原本以为天高皇帝远,在琼州这穷乡僻壤,这辈子都再也不会遇见那个杀神。 当真是没有想到啊,今天竟然跟他撞了个正着! 赶上来的差役见他神色不对,一人诧异地问道:“彭师爷,你这是撞邪了吧?” “撞邪?今儿个是撞见阎罗王了!” 彭师爷苦笑道,随即带着差役匆匆返回知府衙门。 琼州府衙,知府后堂。 彭文举冲进来的时候,知府黄士琼正在悠闲地品茶。 "大人!大,大,大人!" 彭文举上气不接下气,脸色苍白如纸。 黄知府皱了皱眉:"成何体统?潘扬晋那厮可是已经拿下?" "大人,大事不好了!" 彭文举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国师,国师云逍,此刻正在琼山县衙!" "啥,你说哪个?" “国师,云逍子!” "啪"的一声,黄士琼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腾地站起身来,整个人都在颤抖:"你没看错?" 彭文举苦笑道,"绝不会认错!" 嘶! 黄士琼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手脚冰凉,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瘫坐回椅子上,喃喃自语:"完了,完了,他怎么会在琼山县衙?他不是应该在吕宋的吗?" 彭文举也是一脸惶恐:"我见到他时,正和潘扬晋正在签押房密谈。" 黄士琼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潘扬晋肯定是在国师面前告本官的恶状,这……这可如何是好?" 黄士琼在房中来回踱步,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此时他甚至想效仿上海县的前县令,直接上吊自缢……只要死得够快,国师也休想杀死! 彭文举提醒道:“府尊,不如找赵家合计合计?” “对对对,去找岳父大人!” 黄士琼猛地一拍大腿,然后火烧屁股一般匆匆出门。 第1499章 借刀杀人 知府黄士琼一路火花带闪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岳父赵天寿的大宅。 府里的仆役见状无不心惊胆战:到底是何等天塌下来的大事,能让一府之尊慌成这副模样? “岳父!岳父大人完了,祸事了,天大的祸事啊!”黄士琼一头冲进赵天寿的书房。 赵天寿正坐在紫檀木案前,指尖摩挲着一件刚入手的和田玉摆件,玉质温润,流光溢彩。 谁都难以想象,这个看着像是满腹经纶的老者,竟然回事雄霸琼州府的豪强。 赵天寿见黄士琼官袍歪斜,发髻散乱,平日里的官威荡然无存,不由得眉头大皱。 他将玉件重重搁在案上,沉声道:“慌什么慌,成何体统!” 赵家在琼州经营数十年,上通府衙,下连市井,把持盐铁。 琼州天高皇帝远,赵天寿便是土皇帝一般的人物。 在他看来,这琼州地界上,就没有他摆不平的事。 “天塌下来,有我赵家撑着!” 赵天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稳如泰山。 “莫非是潘扬晋又在找茬?不过是个小小的琼山知县,若非看着抚台的情面,早就把他沉海喂鱼了!” 跟着进来的师爷彭文举,见赵天寿这副井底之蛙的模样,心中一阵嗤笑。 这土霸王,你在琼州作威作福惯了,哪里知道那杀神的手段? 今日这祸事,别说你赵家,偌大的大明也找不出人来扛住。 黄士琼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不是潘扬晋!是国师,是云逍子!他来了,此刻就在琼山县衙,正和潘扬晋那厮关起门来密谈呢!” “国师?” 赵天寿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眉头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摆了摆手道,“国师又如何?” “他来他的,我们做我们的生意,备好银两美女好生招待便是。” “难不成他还敢在我琼州的地界上,动我赵家不成?” “岳父大人,您是真不知道云逍子的厉害啊!”黄士琼都快被气哭了。 “那可是止小儿也哭的抄家真人啊!” 黄士琼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恐惧。 然后将关于云逍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道来。 赵天寿脸上的倨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骇,放在案上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再怎么狂妄自大,也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赵家怎么也比不上当年的八大晋商,更比不过把持朝堂的东林党,以及掌握大明半数钱粮的江南士绅。 “这,世间竟有如此人物?”赵天寿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先前的底气荡然无存。 “千真万确!” 黄士琼哭丧着脸,“此番国师亲至,潘扬晋必定会煽风点火,把我们做的事,扒得干干净净!国师直奔县衙,这态度还不够明显吗?他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啊!” 赵天寿也没了往日的沉稳,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更添了几分焦灼。 黄士琼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赵天寿沉声道:“既然如此,那就破财消灾,二十万两银子!我就不信,这么多的银子还动不了他的心!” 黄士琼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着头道:“岳父大人,你莫非说的是玩笑话?” 赵天寿皱眉说道:“怎么,二十万两还不够?” “老大人可知,云逍子身家几何?” 彭文举开口道,不等赵天寿答话,他就接着说道:“别的且不说,云逍子是大明商业银行的大东家,皇家海贸、皇家太平洋保险、水泥公司……他的钱财之多,哪怕是当年的沈万三,都望尘莫及!” 赵天寿接过话头说道:“您这二十万两,在他眼里,怕是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反而会主动把贪腐的罪名递到他手里,让他抓个正着!” 赵天寿麻爪了。 愣了半晌,他又生出一计:“钱财不行,那就送美人!” “我府里就豢养了几个异域女子,个个精心教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堪称绝色……” “更不行!” 黄士琼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云逍子身边的红颜知己,要么是才华冠绝天下的才女,要么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寻常庸脂俗粉,哪里入得了他的法眼?送去了只会徒增笑柄,反而惹他不快!”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能咋样?” 赵天寿暴躁起来,不住地敲打桌子,“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等着那‘抄家真人’来抄家灭族吗?” 彭文举眼中闪过一抹阴鸷,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小人有一计,或许能化解此次危机。” “你有什么妙计?快说!” 黄士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抓住彭文举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既然无法收买,也无法讨好,那便……”彭文举满脸杀气,把二人吓了一跳。 “什么?!” 黄士琼和赵天寿同时惊呼出声,脸色骤变。 黄士琼更是吓得猛地后退一步,手指着彭文举,声音都在颤抖:“你,你疯了!那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彭文举‘呵’了一声,冷笑道:“府尊,老大人,二位做的那些事情,离诛九族也不远了吧?” 这句话如同当头一棒,打醒了惊慌失措的两人。 黄士琼和赵天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和绝望。 彭文举见状,继续说道:“横竖都是一死,为何不搏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况且,此事根本无需府尊和老家主亲自动手,我们可以……借刀杀人!” 赵天寿咽了口唾沫,问道:“借刀?借谁的刀?” 彭文举缓缓吐出两个字:“海氏!” “海氏?” 黄士琼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瞳孔骤然收缩,“你是说,海瑞后人?” “正是!” 彭文举阴沉沉地一笑,缓缓说道,“就在去年,海中适之子为了独吞一船走私的珍奇货物,竟将同船的三十八名商人尽数沉海。如今潘扬晋正死死盯着他,追着他的罪证不放呢!” 黄士琼和赵天寿对视一眼,然后陷入沉默。 彭文举将二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云逍子啊,云逍子! 你害我彭家近乎满门抄斩,此仇不共戴天! 苍天有眼,你竟白龙鱼服到了琼州,那就让你尝尝身首异处、死无全尸的滋味。 第1500章 毒计连环,黄雀在后 “老大人,府尊大人,如今刀已经架到脖子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黄士琼苦笑道:“那可是谪仙人,权倾天下的国师啊!” 赵天寿方才缓缓抬眼,眸底掠过一丝狠戾:“事已至此,哪怕是真神,也要送他上路!” 彭文举连忙附和:“老大人英明!” “只是……” 黄士琼依然十分犹疑,“海中适及其子海述祖,都是老奸巨猾之徒,岂会轻易为我们所用?” “如何挑动海氏,这个倒是简单。” 彭文举自信地一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只需以潘扬晋之名,伪造一封给巡抚林贽的书信,称已经掌握海氏残害三十八名私商,以及作奸犯科之铁证,请林贽派兵琼州府,查办海氏。” “然后再派一名能言善辩之人,将书信交给海家的人。海中适之子海述祖,心狠手辣,且与海寇往来密切,若是知道海家危在旦夕,必定会铤而走险。” 彭文举一声冷笑,“冒充海盗洗劫村镇,甚至攻打县城的事情,他们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黄士琼又提出质疑:“国师云逍子身边,岂会没有高手护卫?海氏即使勾连海盗一起袭击县衙,也未必动得了他。” “动不了?” 赵天寿阴恻恻一笑,“动不了,才正好!” 他站起身,负手于厅中缓步踱行。 “咱们以知府衙门之名,暗中调集赵家的家丁,埋伏在县衙四周。待海氏动手,再打出驰援县衙、剿灭海盗之名,将海氏一网打尽!” 黄士琼听得脊背生寒。 好一条绝户计,这是要让海氏全族当替死鬼。” 彭文举抚掌轻笑:“老大人算无遗策!纵使海氏杀不了云逍子,乱军之中谁辨得清刀箭来处?届时咱们趁乱下手杀了他和潘扬晋,再彻底灭了海氏之口,便是死无对证!” “正是此理!” 赵天寿眼中杀机迸现,“云逍子一死,我等便可借剿海盗之名,吞了海氏的财物和海上的生意。” 黄士琼额角渗出冷汗,心底却不得不叹服岳父手段之老辣。 这一环扣一环的毒计,当真滴水不漏。 黄士琼又想到一个问题,皱着眉头说道:“该派谁去说动海中适和海述祖?此人多疑,寻常人怕取信不得,还不能漏了咱们的底。” 三人顿时默然。 正踌躇间,赵天寿猛然击掌:“有了,我手头上正好有一人!” “谁?” “江南大侠,沙通天!” 黄士琼一脸懵逼。 哪里又冒出一个江南大侠来了? 赵天寿解释道:“此人在江南一带赫赫有名,武艺不俗,行事狠辣,为人仗义,交游广泛,因此人称‘江南大侠’,前阵子来到琼州府,被赵家招揽。” 黄士琼仍不放心:“岳父,此人来路不明,底细未清,万一……” “万无一失!” 赵天寿摆手打断,“我早查过他的根底。他在江南犯下灭门血案,被四处通缉,走投无路才逃来琼州依附于我。一个朝廷钦犯,除了靠咱们,他还有何处可去?” 彭文举也点头:“府尊放心,小人前些日在衙门卷宗里见过海捕文书。他在苏州灭了陈家满门,劫银万余两,如今各地画影图形拿他。” 赵天寿得意捋须,“一条丧家之犬,给他银子、给他活路,他还不得拼死效力?” 黄士琼这才松了口气:“岳父思虑周详,是小婿多虑了。” “那便定下了!”赵天寿霍然起身,扬声道,“来人!请沙大侠过来!” 不多时,一名身形魁梧、满面虬髯的壮汉大步踏入花厅。 此人虽身着绸衫,却掩不住一身草莽之气。 他抱拳朗声道:“赵老爷相召,不知有何差遣?” 赵天寿细细打量他片刻,方缓声道:“沙大侠,老夫有桩大买卖,想托付于你。” 沙通天目光一亮:“老爷于在下有收容之恩,正愁无从报答,但请吩咐!” “好!”赵天寿颔首,“此事若成,老夫绝不亏待,白银万两,琼州城内宅院一座,再为你寻几房美妾,保你后半生富贵逍遥!” 沙通天呼吸顿时粗重起来:“老爷尽管吩咐,在下万死不辞!” 赵天寿压低声,将计谋略述一遍,只说是要借海氏之手除去县令潘扬晋,并未提及云逍。 沙通天听罢,面上掠过一丝迟疑:“这可是杀官造反的大事,万一败露……” “败露?” 赵天寿嗤笑,“事成之后,海氏满门皆灭,死人如何开口?至于沙大侠,拿了银子便远走高飞,天大地大,谁寻得到你?” 他逼近一步,声音更低:“况且,你本就是通缉之身,横竖皆险。与其藏头缩尾,不如搏一场大富贵,换余生自在!” 沙通天依然迟疑不决。 赵天寿目光一闪,“事成后,海家的财物,分沙大侠办成。海氏富甲一方,半成家财也有十数万两银子。” 沙通天咬咬牙,眼中贪色大盛:“好,在下干了!赵老爷放心,此事必成!” “痛快!”赵天寿大笑,“明日一早便动身。事成之后,老夫绝不食言!” 沙通天兴冲冲告辞而去。 待他脚步声远,花厅内三人脸上笑容顷刻消散。 黄士琼低声问:“岳父,真要许他如此重赏?” “赏他?”赵天寿嗤之以鼻,眼中寒光闪过,“一个江湖亡命之徒,也配与赵家分海氏的财物?” 彭文举阴侧侧接话:“事成之后,此人便是最大的活口。更留不得。” “正是。”赵天寿语气森冷,“待他办完事,便派人送他上路。一个通缉要犯,死了无人追究。” 彭文举笑道:“沙通天死,海氏灭,还有谁能开口?到时,老大人便是富甲琼州!” 黄士琼依然有些心虚,毕竟是个文官,况且要杀的是那个大杀神,计划的再怎么周密,他的心里也没有多少底气。 他们不知道的是,沙通天离开花厅之后,脸上笑容尽敛。 然后他以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小小的琼州府,还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第1501章 大侠,又见大侠 夜幕如墨,将琼州府城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沙通天回到自己暂住的小院,闩上门,脸上的江湖豪气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阴沉谨慎的神色。 他点燃油灯,走到铜盆前,掬水洗了把脸,又对着模糊的铜镜仔细端详。 “江南大侠?”沙通天对着镜子冷笑一声,“什么狗屁大侠,哪有朝廷鹰犬来的快活?” 沙通天,原本是松江府一带颇有些名气的独行大盗。 后来被东厂吸纳,成了一名番役。 也正是他,从董其昌府上救走了云昊。 如今沙通天被调到广东镇守太监高宇顺麾下,并且还小小的升了一级,成了一名档头。 高宇顺坐镇广东不久,国师云逍子又要下定决心解决广东积弊,他自然是要抢着立下头功。 此番沙通天潜入琼州,正是奉了高宇顺的密令,探查地方豪强与走私商人勾结的不法之事,尤其是要摸清这琼州府的水到底有多深。 那封所谓的“海捕文书”倒是真的,东厂要炮制这样的一份文书,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沙通天投靠赵家,本意是想从内部撬开这琼州豪强的铁板。 却不想今天被委以如此“重任”,去煽动海氏家族攻击县衙。 “赵天寿啊赵天寿,你这老匹夫,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沙通天心中冷笑。 他混迹江湖和厂卫多年,早就修炼成精了,哪能看不出赵天寿这土霸王的伎俩? “借刀杀人”之后,必然跟着“过河拆桥”的把戏。 万两白银,琼州宅院? 事成之后,等着自己的就是灭口的钢刀。 这也正中沙通天下怀。 琼州天高皇帝远,赵、海、冯、冼几家,俨然土皇帝。 朝廷在吕宋新开港口,南洋商路日盛,这些地头蛇却想把持商路,甚至是割据一方。 若能借此机会,让将赵、海两家一网打尽,那便是天大的功劳,在高宇顺面前,都能记上重重的一笔。 要是能入了国师的法眼,那可就撞了天运。 当然了,沙通天也没有太大的奢望,只求国师给他改个名字……那次救了国师的侄儿,本指望着国师能把他写进《射雕英雄传》。 结果倒是如了愿,可却把沙通天写成了反派。 为此沙通天没少被人笑话,成了难以解开的心结。 翌日一早,沙通天便依计动身,前往琼山县城西的朱桔里。 朱桔里距府城二十余里,背靠丘陵,面朝海湾。 海氏一族在此经营三代,已建成一座俨然独立的堡坞。 高墙坚垒,箭楼耸立,墙头甚至有佛郎机小炮,气派比寻常县城还要威严。 沙通天到堡门前,仰头看了看那“海府”两个鎏金大字,嘴角扯了扯。 在江南一带,海瑞海青天被奉为神明。 若在他在天有灵,看见子孙(虽非亲生)这般做派,不知会不会一脚踢开棺材板。 对于海氏一族,沙通天从赵家那里打探到了很多内幕。 海氏一族的崛起,也就是这二三十年的事情。 海中适本是海瑞晚年过继的嗣子,放着仕途不走,偏要趟商海浑水,并且还做的是走私生意。 其子海述祖,将海家迅速推向鼎盛。 海述祖斥巨资打造巨舶,组建船队专事海运走私,将海南槟榔运至泉州换得蚕丝,再转销南洋,往来一趟便赚得盆满钵满。 为了垄断琼州府对外的贸易,海述祖勾结荷兰人,拉拢海盗,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 就在去年,海家商船搭载三十八名走私商人出海,中途海述祖竟将所有人灭口,侵吞货物据为己有。 正是靠着这样的手段,海家在短短时间内,一跃成为琼州府巨富,论财力甚至胜过赵家。 “什么人?”墙上守卫喝问。 沙通天一提缰绳,朗声道:“江南沙通天,有要事求见海老爷!” 墙上沉默片刻,堡门缓缓打开一道缝。两名持刀壮汉走出,上下打量沙通天:“可有拜帖?” 沙通天冷笑道:“老子一个纵横南北的大侠,哪里会有穷酸读书人才有的东西?去告诉你们老爷,本大侠是来就海家全族性命的!” 海家的堡丁见沙通天气势不凡,不敢怠慢,赶忙前去通报。 不多久,海家的管事出来,“我家老爷有请,请沙大侠入堡。” 沙通天下马,随管事穿过三重门卡,每过一门皆有护卫盘查,戒备森严。 最终他被引入一座花厅。 厅内陈设古朴,却件件价值不菲,黄花梨的桌椅,苏绣屏风,景德镇青花瓷瓶,墙角博古架上摆着一尊西洋自鸣钟。 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个身穿暗纹绸袍、面容清癯的老者从屏风后转出,拱手微笑:“沙大侠,久仰。” 正是海瑞继子海中适。 “海老爷。” 沙通天抱拳还礼,不卑不亢。 “看茶。”海中适示意沙通天落座,然后慢条斯理第开口:“沙大侠有要紧事告知,不知……” 沙通天不接茶,直视海中适:“在下今日来,是救海家满门性命的。” 海中适脸上笑容不变:“沙大侠何出此言?” 沙通天从怀中掏出一份火漆封缄的官文,随手丢在桌上,“海老爷,看看这个再说吧。” 海中适瞥了一眼文书,看到文书袋口火漆印,赫然是琼山县印,并且袋口已经被拆封,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如今的官府文书往来,封装极其严密。 用松香、蜂蜡、朱砂混合制成火漆,加热后滴在文书袋口或函盖缝隙,按压印章形成火漆印。 火漆冷却后坚硬且脆,拆封后无法完美复原,且印章纹路独一无二,伪造难度极高。 海中适一眼看出,这份官文是真的,绝非伪造。 “沙大侠说笑了,海家上下都良善百姓,怎敢擅自拆阅官文?”海中适恢复如初,笑眯眯地说道。 “好一个良善百姓!” 沙通天从文书袋中取出一张信笺,递给海中适。 海中适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拿起信,展开细看,脸色渐渐变得凝重,到最后,手指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第1502章 泼天的功劳 沙通天离开海家堡坞的时候,脸上堆满了笑容,身上的褡裢也变得鼓囊囊的。 褡裢中多出了大明商业银行发行的百两银面值的银钞,整整一百张之多。 这次的差事简直不要太简单,耍耍嘴皮子,不仅有银子拿,还能捞到大功一件,实在是爽翻天。 沙通天带着万两银子,喜滋滋地离开海家,而海家父子却是如同末日降临。 “爹,这份官文是真的?” 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翻来覆去检查官文,却查不出什么名堂来。 这人皮肤白净,看着斯斯文文的,单凭面相,谁也难以将他与一次坑杀三十八名私商的海述祖联系在一起。 海中适忧心忡忡地说道:“的确是琼山县衙的官文,至于是不是潘扬晋亲笔,倒是不敢确定。” 他自然不会知道,文书袋上的火漆印,出自琼山县衙的典史,那是赵家埋在县衙里的钉子,自然是真的不能再真。 只不过潘扬晋给巡抚林贽的信,却是伪造的。 海述祖又问:“那个沙通天的话,可信吗?” “亡命江湖的豪侠,他的话,顶多能信一半!”海中适一声冷笑。 那所谓的‘江南大侠’沙通天,声称是前些天在广州,从道上的朋友那里得到这份公文。 沙通天又称自幼对海瑞敬仰万分,不忍他的后人为人所害,这才转呈将官文送到海家。 日鬼弄棒槌,糊弄鬼呢! 沙通天在江南犯下泼天的案子,袭击官差,劫抢官文,这种事情倒是干得出来。 说是因为敬仰海瑞,为救海家才到琼州府,要不是张口就索要一万两银子,或许还有几分可信度。 海述祖不解地问道:“爹为何不杀了此人灭口,反倒给他银子,让他安然离去?” “沙通天这等豪侠,又岂是什么善男信女?” “他敢堂而皇之地来到海家,张口就是一万两银子,又岂能没有留后手?” “如今咱们海家即将大难临头,又何必去招惹这些不必要的麻烦?” 海中适老谋深算,自然能察觉到事情十分蹊跷,沙通天的出现太过巧合。 但公文是真的,信上的内容直指海家最致命的软肋。 尤其是那三十八条人命,一旦坐实,海家就是万劫不复。 至于沙通天是什么意图,反倒无关紧要了。 海中适看着儿子,无奈地叹了一声,“述祖啊,你行事还是过于狠戾,若不是杀了那三十八个私商,海家哪有这次的滔天大祸?” “事情都做了,后悔也是无益。” 海述祖皱着眉头说道,“咱们海家与潘扬晋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这次怎么会写信给林贽,要调兵来查咱们?” “什么叫井水不犯河水?” “潘扬晋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狗,去年的事情,他一直没松手。” “以前林贽顾忌咱们海家的声望,还有后面的人,现在国师云逍子到了广东,正要拿咱们这些豪族动刀子,潘扬晋想要立功,自然是坐不住了。” 海中适的分析倒是没错。 海家在朝中有人,自然不会跟赵天寿那种土霸王一样坐井观天。 他知道,国师云逍子所到之处,无一不是血流成河。 抄家真人到了广东,哪个豪族不是惶惶不可终日。 "那咱们还等什么?"海述祖猛地站起来,"潘扬晋这疯狗,再不动手咱们就完了!"海中适沉吟了会儿:"怎么动手?""找个刀手,杀了潘扬晋!"海述祖杀气腾腾地说道。 海中适反问:“杀潘扬晋,倒是简单,可你能保证,他手里握着多少关于咱们的黑料?敢保证,事后林贽不会追到咱们海家头上?” 海述祖愣了一下,“那该咋办?” “要做,那便要把事情做绝!” 海中适阴沉沉地说道:"联络林八老,攻入琼山县衙,把潘扬晋乃至一切,全都抹个干干净净!"海述祖大吃一惊。 人都说自己心狠手辣,比起自家的爹,还是嫩多了啊! 海述祖犹豫了一下,"攻打县衙,那可就是造反,朝廷必然震怒……""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个?"海中适冷笑,"广州的兵船一来,咱们全家都得上断头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况且事情是林八老做的,与咱们海家有何关系?"“没错!” “前些日子,登莱水师清剿林八老,这次林八老报复官府,攻打县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任谁也怀疑不到咱们海家头上。” 海述祖一拍大腿,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 沙通天离开海家后,回到县城,来到了琼山县城内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 这里是广东镇守太监府在琼州的一个秘密据点。 推开一间厢房的门,里面早已有人在等候。 除了沙通天的顶头上司,广东镇守太监府下的理刑百户孙亮,还有一个面生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白净,眼神灵动。 虽穿着普通布衣,但坐在那里,孙百户却对其神态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沙通天心中诧异,但不及细想,连忙上前对孙亮行礼:“卑职沙通天,见过百户大人!” 孙亮面色严肃,点了点头:“事情查得如何?” “这……”沙通天看了一眼少年,欲言又止。 孙亮摆摆手,“李公公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宫里的太监,怎么到琼州府这穷乡僻壤来了……沙通天心头疑惑,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孙亮皱眉问道:“你说,赵家欲杀潘县令,派你去挑海家动手?” “大人,此番卑职不仅抓住了赵家的铁证,还能顺势将海家一并铲除。”沙通天的脸上不无得意之色。 那少年太监突然问道:“那潘县令,岂不是性命不保?” “为了铲除赵家和海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沙通天不在意地回道。 东厂和文官本就是天敌。 为了办案子,死一个小小的县令,不算什么事。 少年太监又追问:“海家的人,会以何种手段杀潘县令?” “海家以海贸起家,与海寇往来密切,以赵天寿推测,他们多半会勾连海寇,袭击琼山县衙!” “只要海家敢动,咱们就可以抓住铁证,泼天的功劳也就到手了!” 沙通天越说越是兴奋。 少年太监突然说道:“杀了!” 沙通天一怔,好端端的,这太监要杀谁? 孙亮抽出腰刀,朝着沙通天迎面劈下。 第1503章 老沙的造化到了 太无情了! 沙通天心中悲呼。 他好歹顶了个‘江南大侠’的名号,的确有两把刷子。 仓猝之下,他一个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孙亮的刀。 孙亮举刀再劈,沙通天愤然说道:“百户大人要杀卑职,总得给个理由,好让卑职死个明白!” 少年太监挥手制止孙亮,看向沙通天:“那便让你死个明白!” “你可知道,如今县衙里还住着谁?” 沙通天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敢问公公,还有谁住在县衙?” “咱家,就是伺候国师的,你说现在县衙里还住着谁?” 少年太监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声炸雷,在沙通天耳边轰隆隆炸响,整个人都麻了,心里更是一片冰凉。 这次可真是作了大死! 老沙,此番危矣! 良喜阴沉沉地说道:“你挑唆海家去攻县衙里,置国师于险地,杀你,冤枉吗?” 沙通天喉咙里发出一声“咯”的怪响,随即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是吓得昏死过去。 孙亮看着倒在地上的沙通天,又惊又怒地跺了跺脚,连忙向那少年太监躬身请罪:“小的管教无方,竟出了这等纰漏,惊扰了国师,万死难辞其咎!请公公示下!” 那少年太监,正是国师云逍身边的良喜。 他在宫里并无权势,然而自从他服侍云逍开始,身份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哪怕是王承恩,见了他也是和颜悦色。 良喜冷冷地瞥了一眼昏死的沙通天,哼道:“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若是国师有半分差池,你们,还有赵家、海家,全都得灰飞烟灭!” “此人也是无心之过,还望公公饶他一命。”孙小心翼翼地说道。 良喜皱着眉头说道:“还得想法子解决此事,先把他弄醒!” 孙亮拿起桌上的茶杯,泼了沙通天一脸茶水,“别他娘的装死!” 沙通天一个激灵,睁开眼就看到孙亮那张要吃人的脸,还有旁边那个神情冰冷的少年公公,魂儿都快吓飞了。 他连滚带爬地跪好,脑袋磕得砰砰响:“公公饶命!钱大人饶命啊!小的……小的是有眼不识泰山,小的真不知道国师他老人家在县衙里啊!” 不行,我得抢救自己……沙通天一边求饶,一边脑子转得飞快,拼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沙通天眼睛一亮,急声说道:“小的……小的有功,有大功!” 良喜被逗乐了,笑问道:“你有什么大功?” “小的曾经在松江府,救过国师的亲侄儿,云昊少爷的命!” 沙通天嘶声喊道,“这事儿千真万确!公公若是不信,可派人核实!” 良喜和孙亮都是一愣。 “你要是敢有半句假话,非扒了你的皮!”良喜也知道,沙通天不可能拿这种事扯谎,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沙通天见有门儿,赶紧加码,顿时精神大振。 “还有!还有!” “小的贱名沙通天,国师他老人家还把我写进了他的《射雕英雄传》里,这说明小的在国师心里,是挂了号的!” “因此小的杀不得,真的杀不得啊!” 沙通天的一番话,让良喜和孙亮都是目瞪口呆。 这特么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孙亮说道:“李公公,下官看过《射雕英雄传》,里面的确是有个沙通天,不过是个投靠金人的汉奸,,心狠手辣的大盗。” 沙通天连连点头:“对对对,那正是小人……不,国师用的小人的名号。” “有点意思。既然你在国师心里挂了号,那这条狗命就先留着。” 良喜被逗乐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吩咐孙亮:“关起来,等候国师发落。” “是!” 钱百户如蒙大赦,一把揪起瘫软如泥的沙通天,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沙通天被关到柴房里,心里松了一口气。 自己的这条狗命,算是抢救回来了。 可转念一想,沙通天又开始惶惶不可终日。 一会儿想到自己吹的牛皮,会不会被戳穿。 一会儿又想到自己救过云昊是事实,云逍会不会念这份旧情。 直到黄昏时分,柴房“哐当”一声被踢开。 几名大汉不由分说,将沙通天架起来就往外走。 沙通天心头一沉,完了,这是要拉去砍头了。 可走着走着,他发现不对劲。 这路是去海边的,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让他一个哆嗦,心里更加没底。 最终,沙通天被带到海边的一座城堡q前,他认出这里是海口后千户所。 这座城堡是明洪武年间设立,隶属海南卫的核心海防军事要塞,又称海口所。 其依托海口所城,扼守琼州海峡与南渡江出海口,是琼州府城的北大门与海口港岸防核心,里面驻扎着一百军士。 一进城堡,沙通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如今大明的卫所,军备松弛,兵员逃亡,战斗力跟种田的百姓差不多。 如今海口所内的军士,个个都是雄壮彪悍,那些火枪兵持的都是最新式的崇祯式步枪,哪有以往乌合之众的样子? 沙通天意识到了什么,顿时紧张而又激动起来。 他被带到正堂,一眼看到一个身穿素色道袍的年轻人,正悠然自得地品着茶。 扑通! 沙通天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的沙通天,叩见国师!” 错不了,眼前这个年轻道士,就是国师云逍子。 尽管只是从画像中看过,但那份渊渟岳峙、仿佛天地尽在掌握的气度,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至少在老沙看来是这样的。 云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就是沙通天?” 沙通天心头突突直跳,“小人正是沙通天。” 云逍又问:“可有个师弟,名叫侯通海?” “啊?” 沙通天抬头,正对上云逍那双带着戏谑的眼睛。 他瞬间明白了,这是国师在拿他寻开心,看来自己这条狗命是稳了。 说不定,咱老沙这次还会有天大的造化。 第1504章 大明黑道总瓢把子 沙通天大喜磕头:“多谢国师赐名!小人虽无师弟,家中却有一小弟,从今后他的名字便是侯通海!” 云逍忍不住笑了。 没想到,这位‘江南大侠’居然是个妙人。 沙通天再次磕头:“小的有眼无珠,险些危及国师安危,罪该万死,请国师发落!” “发落?”云逍淡然道,“本国师不仅不会发落你,反倒要谢谢你。” “啊?” 沙通天彻底懵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云逍不紧不慢地说道:“一是谢你当初在松江府,从董家救下本国师的侄儿云昊。这笔人情,本官一直记着。” 沙通天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国师果真记得我老沙的贱名! 没等他从狂喜中回过神来,云逍又接着说:“另外,谢你这次立下大功。若不是你将,又怎能有将赵家和海家一网打尽的绝佳机会?” 沙通天感觉整个人都在飘。 从地狱到天堂,原来就是这么简单。 “以你的能力,做个档头未免屈才,就委你东厂佥书一职吧。” 云逍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事实上,这样的人事安排,的确是小事一桩。 “什么?!” 沙通天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佥书? 这可不是寻常的职务。 东厂的最高长官,就是提督东厂,俗称“厂公”,通常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任。 东厂二把是掌印太监,职责就是协助提督东厂,负责掌管东厂印信,同时分管东厂内部的文书审核、案件复核。 再往下,就是东厂核心幕僚秉笔太监,人数在3-5人,均为司礼监太监出身。 他们的职责是负责起草东厂的侦查指令、审讯报告、案件结论。 东厂秉笔之下,就是佥书了。 这属于东厂执行层的骨干,人数为4-6人,来部分是司礼监选派的亲信宦官,部分是从锦衣卫调任的武官。 佥书的职责是分管东厂的具体业务,如侦查京畿百官,督办地方要案等。 这样的人物,哪怕是二三品大员见了,也是头皮发麻,心里发怵。 自己原本只是一个江湖豪侠……好吧,也就是个混子,如今不仅进了编制,还成了东厂佥书? “谢国师天恩!谢国师再造之恩!” 沙通天激动得语无伦次,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恨不得把地砖都磕碎,“小的愿为国师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起来吧。”云逍虚抬了一下手,“给你官做,是要办事情的,不是让你磕头的。” 沙通天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只听云逍继续说道:“你在江湖上有些名气,这是好事。本官要你这名气,再大一些,大到能成为大明的地下皇帝。” 皇帝? 沙通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人绝无造反的心思,国师饶命啊!” 云逍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所谓的‘地下皇帝’,那是后世影视剧给地痞无赖头目脸上贴金。 这个时代谁敢在名号上加个地下皇帝,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江湖草莽,鱼龙混杂,堵不如疏。” “本国师需要一个人,替朝廷执掌这片江湖,让那些不服王化的亡命之徒,也能为国效力。你,就是本国师选中的人。” 云逍道出了真实用意。 任何时候都有豪侠之徒,大明的青手打行更是多如牛毛,就跟菜园里的韭菜一样,割一茬,又冒出一茬新的。 云逍正是想让沙通天,即使不能完全掌控,也可以打入其中,日后说不定能够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沙通天呼吸急促,目光灼灼,心中的恐惧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天的野心和豪情。 咱老沙,就要成为威震大江南北,拳打南北直隶,脚踢十三承宣布政使司的……绿林总瓢把子! 云逍接着说道:“你先回赵家去,本国师会演一出戏,让你名声大噪。” 沙通天兴颠颠地答道:“领命!” 亥时,琼州府城。 夜色如墨,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泼洒在沉睡的城池上,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串串水花。 狂风卷着雨水,抽打着紧闭的门窗,发出呜呜的鬼哭之声。 城西一处偏僻的废弃货栈里,挤着一百多条精悍男子。 他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海腥味和血气,眼神凶戾,如同蛰伏在阴沟里的狼群,等待着猎杀的号令。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 他的身材不高,但极为壮实,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刀疤和风霜的痕迹。 此人就是林八老,纵横崖州一带的海盗头子,以心狠手辣著称。 一个心腹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雨声也难以掩盖他话语里的忧虑:“大哥,咱们真的要攻打县衙?这可是捅天的大事!一旦惊动了朝廷,别说琼州府,怕是整个大明海疆之内,都没有咱们的立足之地了!” 林八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吐了口唾沫,眼中闪着疯狂与决。 “立足之地?” 林八老冷笑一声,“现在这海上,哪里还有咱们的活路?” “你忘了李魁奇那条疯狗,是怎么追着咱们咬的?老子要不是命大,早就喂了王八!” “如今郑芝龙占了南洋,李魁奇眼看就要拿下吕宋,再加上广东坐着云逍子那个大杀神,咱们这海盗的买卖,还能做几天?” L林八老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戳进了在场每个海盗的心窝里。 是啊,时代变了。 以前他们是海上的狼,来去自如。 现在,海上来了更凶的虎,更猛的龙。 官军的水师战船越来越多,火炮越来越猛。 过去那种好日子,就像是鸟儿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林八老环视一圈,看着手下们脸上或迷茫或不甘的神情,一字一顿地说道:“与其窝窝囊囊地被官军剿灭,不如轰轰烈烈地干他娘的一票!” “海家许了十万两银子,只要咱们做掉潘扬晋,烧了县衙,有了这笔钱,咱们就去南洋,金盆洗手,置办田产,摇身一变成了富家翁!这辈子也算值了!” 第1505章 狗咬狗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探风的喽啰冒着大雨冲了进来,浑身湿透。 “大哥!打探清楚了,潘扬晋正在县衙后堂,与一个道士饮酒作乐!” “好!” 林八老猛地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昏暗的火光下闪过一抹森然的寒光。 “弟兄们!” 林八老厉声嘶吼道,“今晚,有泼天的富贵等着咱们!跟着我,杀进去,杀狗官,抢银子,换个下半辈子荣华富贵!” “杀!” “抢银子!” 一百多名海盗发大声鼓噪起来。 林八老挥挥手,带着众多海盗冲出仓库。 ------------- 海口港。 十几艘大小不一的海盗船,如同幽灵般停泊在漆黑的海面上。 船上的海盗们紧张地注视着岸上府城的方向,等待着接应城里的弟兄。 风雨飘摇,船身剧烈地晃动着。 突然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瞬间将整个海面照得亮如白昼。 “那,那是什么?!” 一个站在船头的海盗,指着远方的海面,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这时又是一道闪电划破雨夜,借助着短暂的光明,他们看清楚了远处的东西,无不骇然变色。 十几艘体型庞大的战舰,如同一座座移动的海上堡垒,朝着港口驶来。 其中有一艘如同钢铁铸就的巨舰,在电闪雷鸣和暴风骤雨中乘风破浪。 这一幕,让海盗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 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 林八老带着一百多名海盗,冒着瓢泼大雨摸到了县衙门前。 他眯起眼睛,借着闪电的光亮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衙门。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紧闭,门口两只石狮子在雨中显得格外狰狞。 诡异的是,门口空无一人,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林八老心里"咯噔"一下,抬起手,示意手下停止前进。 "大哥,怎么了?" 一个心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不对劲。" 林八老眉头紧皱,"县衙怎么可能一个鬼影都看不到?" 那心腹探头探脑地看了看,满不在乎地说:"大哥多虑了!这么大的雨,县衙里的差役肯定都猫在屋里睡觉呢!再说了,谁能想到咱们敢攻打县衙?" 林八老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挥挥手,"破门!" 几个壮汉抱着圆木冲上去,"轰"的一声,将县衙的朱漆大门撞开。 一百多名海盗如狼似虎地涌了进去。 "杀进去!找到潘扬晋和,剁了他!"林八老扯开嗓子吼道。 海盗们冲进县衙,踹开一间间屋子,却发现空空荡荡,别说人,连只耗子都没有。 "奇怪,人呢?" "大哥,这县衙怎么跟他娘的鬼宅似的?" 就在这时,县衙的后堂,突然"轰"的一声,窜起了冲天的火光。 火势凶猛,瞬间就将整个后堂吞没,熊熊烈焰在暴雨中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一个海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叫道:"这么大的雨,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有人故意纵火,八成是泼了火油!”一名心腹说道,“大哥,你提前安排人在后堂?大哥真是诸葛亮在世,用兵如神!” 林八老脸色刷的白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不好!中计了!" 话音刚落,县衙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杀啊!" "海盗入城杀官造反,奉黄知府之命,剿灭叛匪!" "一个不留!" …… 正是早就埋伏在县衙不远处的赵家私兵,看到县衙起火,以为海盗已经得手,于是直奔这里而来。 三百名精悍的私兵杀了进来,他们身穿皮甲,手持长矛大刀,训练有素,杀气腾腾。 "弟兄们!这些海寇胆大包天,竟敢公然攻打官府,杀朝廷命官!杀,杀一个海寇,赏银十两!" 领头的赵家管事大声怒吼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三百私兵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林八老瞬间明白了,被赵家的人给坑了,八成是海家和赵家联手挖了这个大坑。 "娘的!跟他们拼了!" 海盗们虽然凶悍,但毕竟只有一百多人,而且不成章法。 而赵家私兵以逸待劳,人数又占优,双方一接触,海盗立刻就落了下风。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琼山县衙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惨叫声、兵刃撞击声、雨水拍打声混成一团。 鲜血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了一条条猩红的小溪。 林八老挥舞着??刀,左劈右砍,连续砍翻了七八个私兵,却也身中数刀,鲜血淋漓。 "大哥!咱们被包了饺子了!"一个心腹拼死杀到他身边,满脸绝望。 "冲出去!往西门冲!" 林八老咬牙切齿,眼睛都红了。 可还没冲出几步,就被更多的私兵团团围住。 双方杀得天昏地暗,尸横遍野。 ------------- 城东,赵府。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赵天寿、黄士琼、彭文举三人正围坐在一张红木大桌前。 桌上摆着茶点和酒菜,三人却无心享用,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一个家丁急匆匆跑进来,满脸兴奋:"老爷!海寇,林八老,已经被咱们堵在县衙里了!" "好!" 赵天寿一拍桌子,脸上露出阴森的笑容。 "大胆海寇,竟敢攻打县衙,刺杀朝廷命官,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咱们奉黄知府之命剿匪,那可是大功一件!" 黄士琼抚着胡须,也是满面春风:"还是岳父大人高明,这一招借刀杀人,咱们非但无罪,反倒是大功臣!" 彭文举笑道:"只是可惜了国师,竟然为海寇所害,可惜,着实可惜啊!" 黄士琼和赵天寿一阵大笑。 三人正得意,下人来报,江南大侠沙通天求见。 赵天寿立即让人将其带来。 不多久,沙通天大步走了进来。 "赵老爷,事情办成了,我那一万两银子和宅子……" "沙壮士辛苦了!" 赵天寿笑容满面地站起来,亲自给沙通天倒了杯酒,"来来来,先喝杯酒暖暖身子!至于银子和宅子嘛,自然是不会少你的。" 黄士琼和彭文举会心地一笑。 到底是没脑子的豪侠,命都不保了,还想着银子和宅子。 第1506章 蛇鼠一窝,一锅端了 沙通天端起酒杯,正要一饮而尽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闷雷声。 黄士琼微微变色,“好大的雷声!” “贤婿到底是读书人……不对,这不是打雷声!”赵天寿说着说着,神色大变,霍地站起身来。 打雷的声音,哪有这么密集,又持续这么久的? 彭文举嘴唇哆嗦:“似是,似是是炮声!是火炮声!” “炮声?” 赵天寿心头一沉,“琼州境内除了寥寥几门城防炮,哪来的这般密集的炮声?” 话音未落,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冲进厅内:“老爷,大事不好了!港口,朝廷水师战舰,到港口了!” “什么?!” 赵天寿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 黄士琼脸色苍白如纸,“朝廷的水师,怎么突然间到了琼州?” “除了云逍子,还能有谁调得动水师战舰?” 彭文举倒是还保持着冷静,“朝廷水师来,也只是来为云逍子收尸的!老大人是士绅,府尊大人是朝廷命官,又不是林八老那样的海寇,怕个什么?” “言之有理!” 黄士琼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份,还以为自己跟海寇是一伙的呢! 赵天寿也心头大定,招呼着沙通天入座,一边喝着酒,一边等消息。 他也暂时打消了杀人灭口的念头,没准儿这位江南大侠等会儿还有用处。 ------------- 海口港。 十几艘水师战舰,如巨兽般蛰伏在暴雨中。 战舰侧舷,一门门黝黑的火炮伸出,炮口对准琼州县城火光亮起的方向。 轰隆隆! 上百门火炮喷出猩红的火舌,如同一群火龙挣脱束缚,在漆黑的雨夜里划出刺眼的弧线。 沉重的铁质炮弹呼啸着划破天际,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天罚降临,随着抱暴雨砸向琼州县衙。 此刻的县衙之内,海盗与赵家私兵正杀得你死我活,刀光剑影交织,惨叫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林八老一刀劈开一名私兵的胸膛,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脸,正要喘口气,上空突然传来一阵让人心头发麻的尖啸。 “不好!” 林八老下意识地抬头。 就见一枚黑乎乎的铁弹如陨星般坠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进厮杀的人群中。 轰! 一声巨响,血肉横飞。 一名私兵当场被炮弹砸中,身体瞬间炸开,残肢断臂混着碎肉飞溅,溅得周围一片狼藉。 炮弹去势不减,在地面上弹跳着翻滚,两名海盗来不及惨叫,就被带走了性命。 全场瞬间死寂。 无论是海盗还是私兵,都愣在原地,满脸惊骇。 下一秒,上百枚炮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轰!轰!轰! 琼州县衙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房梁被炮弹砸断,轰然坍塌。 墙壁应声碎裂,砖石飞溅。 就连院中的老槐树都被拦腰炸断,断枝带着枝叶砸向人群。 海盗们惨嚎连连。 有的被炮弹直接命中,整个人炸成一团血雾。 有的被弹跳的炮弹扫中,半边身子不翼而飞。 赵家私兵更是死伤惨重。 他们人数更多,目标更集中,反倒成了火炮的重点照顾对象。 一轮齐射下来,三百私兵直接倒下近百人。 剩下的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厮杀,扔掉刀枪就往门外逃。 “撤!快撤!” 林八老双眼赤红,状如疯虎。 他带着剩下的几十个海盗拼了命往外冲。 赵家管事也被吓破了胆,这时候哪里还记得要剿灭海盗,更是忘记了要杀潘扬晋和云逍子,带着残存的私兵仓皇冲向县衙外,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炮击整整持续了一刻钟。 雨还在下,冲刷着满地的血污和碎肉,曾经气派威严的琼州县衙,如今已成一片断壁残垣。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惨不忍睹。 ------------- 海口所。 潘扬晋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县城方向升腾的滚滚浓烟,听着港口火炮的轰鸣声,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他回头看向一旁悠然品茶的云逍,苦笑着说道:“国师,县衙没了。” 云逍放下茶杯,笑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潘大人,往后你署理公务的地方,可就不是这小小的县衙了。” 潘扬晋一愣,随即醒悟过来,心头一阵狂跳。 “黄士琼这个琼州知府,做到头了。” 云逍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琼州府积弊已久,正需一位清明能干的官员坐镇,潘大人你,再合适不过。” 潘扬晋的心险些跳出胸腔。 大明的官员晋升,讲究考满、政绩。 县令到知府的常规路径,是从知县升为府佐贰官,然后再到知府。 也只有知县政绩特别突出,比如剿匪、治水、赋税超额完成等特殊情况,才有可能会被朝廷越级提拔为知府。 这种情况属于超擢,属于特例。 潘扬晋本就是贬官,这辈子都升迁无望。 没想到一步升到了知府。 “国师大恩,潘某没齿难忘!往后定当肝脑涂地,效忠国师,报效朝廷!” 潘扬晋激动得双手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哽咽,眼泪都差点涌了出来。 “起来吧。” 云逍虚扶一把,语气平淡,“你献的四策,还等着你去推行。” 潘扬晋千恩万谢地站起身,满心都是升官的狂喜。 ------------- 县衙外的街道上,五十来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有海盗,也有赵家私兵。 此刻他们早已忘了彼此的仇怨,眼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个阎罗殿。 可刚冲出废墟,他们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数百身穿新式戎装的军士整齐排列,如同一堵钢铁城墙,黑洞洞的火枪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弃械,跪地!” 领头的军官冷喝一声,声音如刀。 赵家管事强撑着站直身子,扯开嗓子喊道:“我们是奉知府大人之命,前来清剿海寇的府兵,是自己人!快让开!” “对!我们是官兵!不是海盗!” “赶紧放行,耽误了知府大人的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 赵家私兵大声叫嚣。 就连那些个海盗,也都跟着叫嚷起来。 “蛇鼠一窝,一锅端了!” 那军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高高扬起手臂:“准备!” 数百支火枪同时抬起,枪口对准县衙大门这边。 第1507章 国师品性高洁如白莲 “放!” 军官的吼声落下,枪声瞬间炸响。 数百枝火枪,被击发的不足三成。 主要是由于下雨,击发成功率远低于晴天。 这还是燧发枪,并且还做了多种防雨防潮措施。 若是火绳枪的话,击发率接近于零。 十几名海盗和私兵当场被击毙,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剩下的人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要逃回县衙。 赵家管事却看出端倪,大声喝道:“怕什么,下雨天,他们的火枪成了烧火棍。杀,杀出一条血路!” 在他的鼓动下,剩下的三十来人,挥舞着兵器朝着官兵杀去。 “上刺刀!” 军官咧嘴笑了。 水师海锋营的战斗力,可不全是靠火枪。 军士迅速将刺刀卡在枪口上,组成密集的刺刀阵。 轰轰轰! 士兵们步伐轰然,朝着海盗和私兵压了过来。 不到一刻钟,所有海盗和私兵,尽数被绞杀,无一生还。 ------------ 赵府,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死寂的寒意。 赵天寿、黄士琼、彭文举三人坐立不安,如坐针毡。 远处传来的炮声和隐约的喊杀声,如同催命符一般,让他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带着哭腔:“老爷!朝廷水师的战舰,炮轰的正是县衙!赵家的人,连同那些海寇,恐怕,恐怕全没了!” “什么?!” 三人如遭雷击,先是满脸匪夷所思,随即面如死灰。 沙通天看着三人惊慌失措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鼠,居然想算计国师? 反被国师给一锅炖,也是你活该! 这时,又有一名家丁冲了进来:“官兵,大宅外面全都是官兵!” 赵天寿喝问道:“哪里来的官兵?” 家丁答道:“看不真切,不是卫所的兵,穿的衣服以前从来都没见过。” "那是京师勇卫营的新军,显然是云逍子从广州调来的,完了,完了……" 黄士琼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咱们,咱们这是被人当猴耍了!" "云逍子!" 彭文举咬牙切齿,“从头到尾,咱们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赵天寿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上,“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如今赵家面临灭门之灾,老子扒了你的皮!” 彭文举哭丧着脸:“明明是算无遗策的啊!” “算你老母,你把赵家上下都给算进去了!” 赵天寿暴怒,对彭文举又是一顿老拳。 “岳父大人!”黄士琼赶忙制止赵天寿,"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脱身!" 赵天寿来回踱步,然后猛地一拍桌子,面目狰狞:“大不了鱼死网破!赵家大宅,就是龙潭虎穴,咱们还有两百悍勇家丁,满城还有一呼百应的百姓!” 沙通天心中冷笑:角旮旯的王八,不知深浅! 黄士琼脸色阴晴不定,最后咬牙说道:“本官是朝廷命官,云逍子就算再跋扈,也得顾忌朝廷体面!明日一早,本官亲自去见他,把事情说清楚!” “也只能仰仗贤婿了!” 赵天寿也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小小的赵家,哪里能阻挡的住朝廷大军,唯一的希望也只能放在黄士琼身上了。 一夜风雨,天渐渐亮了。 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黄士琼换上官服,准备出去见云逍。 彭文举低声说道:“府尊大人,云逍子杀人不眨眼,就这么出去,会不会……” “本官是琼州知府,四品大员!” 黄士琼冷哼一声,官威附体,只是声音打着颤。 “国师再怎么权倾朝野,总不能无视朝廷法度吧?” 黄士琼给自己打足了气,然后昂首朝外面走去。 彭文举无奈,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二人出了赵府,瞬时就僵在了原地,脸色变得煞白。 赵府建在县城之东,占地40余亩,住宅、花园、池塘、祠堂、广场一应俱全。 宅院四周修建有三丈多高的城墙,外砌垛口,并且还设有火炮射口,俨然一座堡垒要塞。 而此时就在赵家宅院之外,一队队军士整齐排列成军阵,阵前甚至还有五门火炮。 彭文举战战兢兢地说道:“府尊大人,要不,咱们回去?” “怕什么?本官是朝廷命官,他们是朝廷的兵!” 黄士琼挺起胸膛,大步朝军阵走去。 “琼州知府黄大人在此,你们领军的将官是谁,出来回话?” 彭文举壮着胆子,朝着军阵大声吆喝。 黄士琼双手,冷眼看着众多军士,官威拉满。 只是两条腿,有些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从军阵中冲出十几名如狼似虎的军士,二话不说就将二人摁倒在地上。 然后将他们绑成粽子一般,塞住嘴巴,直接丢在阵前。 看到这一幕,城墙上的赵天寿彻底绝望。 ----------- 海口所内,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中。 潘扬晋站在窗前,看着城内渐渐升起的炊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夜未眠,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潘扬晋一阵感慨:"赵家和海盗,这两股祸害琼州多年的势力,终于要覆灭了。" 云逍正在吃着早点,听了这话,不由得笑了。 这次也多亏了沙通天,一举扒掉了赵家和海盗林八老这两个毒瘤。 当然了,国师的运筹帷幄才是关键。 "可惜。"潘扬晋面露惋惜之色,"还有一个毒瘤,却不好下手。" 云逍撕了一块春饼放在嘴里,"海氏?" 潘扬晋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琼州海氏,毕竟是海刚峰的后人。海瑞生前刚正不阿,名震天下,朝野上下无不敬仰。若是动了海氏,恐怕会引起朝野非议,甚至无尽骂名滚滚而至……" 潘扬晋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海中适的堂姐夫是兵部左侍郎梁云龙,此人在朝中颇有权势。海氏能够在琼州富甲一方,横行无忌,与梁云龙的撑腰有很大关系。若是动了海氏,梁云龙必定会在朝中发难。" 云逍指了指桌上的早点,“琼州府的春饼、琼台粉,也算得上是美味,潘大人尝尝?” 潘扬晋苦笑道:“多谢国师,下官吃不下。” 云逍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是担心海氏不除,会阻碍以后主政琼州府吧?” 潘扬晋讪讪一笑,“国师目光如炬。” “多行不义必自毙。” 云逍淡淡地说道,"海氏被海寇林八老洗劫,满门皆灭,与我们何干?" "啊?" 潘扬晋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海盗就是海氏请来的,肯定是不会对他们动手。 可官军却是可以伪装成海盗啊! 国师,高明啊! 潘扬晋越想越觉得妙,忍不住拍手赞叹: "如此一来,既铲除了海氏这个毒瘤,又能把罪名推到海盗头上,谁都挑不出任何毛病,简直是一举两得!" “国师果然神机妙算,下官佩服,佩服!” 云逍摇了摇头,继续埋头嗦粉。 一旁服侍的良喜不满地开口:"潘大人休要胡乱揣测,国师可什么都没说。" “对对对,国师什么都不曾说,是下官失言了。”潘扬晋一怔,随即赶忙回道,心里跟着一阵自责。 自己也是糊涂了,国师是神仙人物,品性高洁如白莲,如此阴险毒辣的计谋,怎么会出自于他? 第1508章 海氏族灭 海氏堡坞。 海中适和海述祖父子坐在正堂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二人都是双目赤红,显然是等了一夜。 按照约定,林八老应该在天亮之前带着潘扬晋的人头和罪证回来复命。 可现在天都快亮了,却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爹,会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海述祖有些不安地问道,类似的话,他已经问了不下二十遍。 海中适皱着眉头,沉声道:"再等等。林八老虽然是个海寇,但办事还算稳妥。"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满脸惊恐:"老爷!大事不好了!林八老,林八爷来了!" "来了就来了,慌什么?"海中适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可是,可是他浑身都是……"家丁说不下去了,捂着鼻子干呕起来。 海中适和海述祖对视一眼,心里都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两人快步走出正堂,就看到十几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冲进院子。 为首之人,正是林八老。 只是此刻的林八老,简直惨不忍睹。 他浑身上下都是粪便,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脸上、身上还有斑斑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跟在他身后的十几个手下倒是还干净齐整,却同样是狼狈不堪的样子。 "呕!" 海述祖忍不住干呕起来,连忙掩住口鼻,退后了几步。 海中适也是眉头紧皱,强忍着恶心,沉声道:"林八爷,这是怎么回事?事情办得如何?" 林八老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海氏父子,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咬牙道:"事情?我们被坑了,百十个兄弟,全都栽了!" "什么?!"海中适脸色大变。 林八老擦了擦脸上的污秽,恶狠狠地说道:"我带着人去了县衙,跟赵家的私兵杀了个天昏地暗。" “可谁知道,正打得起劲的时候,突然天上降下了神罚,一枚枚铁球从天而降,把县衙炸成了一片废墟!” "铁球?"海述祖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胡话?" "那是火炮发射的炮弹!" 林八老吼道,"我的百十个兄弟,还有赵家的三百私兵,全都死在那里了!" 海中适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那,那潘扬晋呢?罪证呢?" "潘扬晋?罪证?" 林八老冷笑一声,"屁都没找到!整个县衙都被**了,我们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他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逃出县衙的时候,还遇到了官军。那些官军装备精良,赵家的私兵和我的兄弟,全都被他们打成了筛子!" 海中适心头一沉,一股绝望从心底涌起。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海述祖颤声问道。 林八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恨恨地说道:"我藏在县衙的废墟里,躲进了粪池。" 难怪他浑身臭气熏天,原来是在粪池里泡了半夜。 "完了,完了……"海述祖颓然落座,喃喃自语道:"我们被耍了,从头到尾都被耍了!" 海中适猛地一拍桌子,咬牙道:"是赵家?不可能,我们与赵家无冤无仇,况且他们也死了那么多的私兵。" 林八老挣扎着站起来,狠狠地盯着海氏父子:"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的兄弟全都死了,你们得给我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海述祖下意识地问道。 "银子!"林八老伸出手,"十万两,一两都不能少!" "什么?!"海述祖脸色大变,"林八老,你疯了?事情没办成,你还好意思要银子?" "没办成?"林八老冷笑一声,"一百多条命,难道不值十万两?你们把我们当枪使,现在事情败露了,就想一脚踢开?做梦!" "你……你这是敲诈!" 海述祖气得浑身发抖。 林八老狞笑一声,猛地抽出腰刀,一刀砍在桌子上:"老子本来就是海寇,干的就是劫掠勒索的买卖?不给银子,今儿个老子就血洗你海家!" 他身后的十几个海盗也纷纷抽出刀来,一个个凶神恶煞地盯着海氏父子。 海中适脸色铁青,咬牙道:"林八老,你不要太过分!我海家,也不是好惹的!" "好惹不好惹,试试就知道了!" 林八老突然暴起,一刀砍向海述祖。 海述祖根本来不及反应,脖子上喷出一道血箭,捂着脖子倒了下去,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林八老一挥手,"兄弟们,上!" 十几个海盗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几十个海家的护院家丁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述祖!" 海中适悲呼一声,却被林八老一把揪住衣领,刀架在了脖子上。 "都给老子住手!" 林八老吼道,"谁敢动,我就先宰了他!" 护院家丁们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林八老拖着海中适,指挥手下:"快!去搜银子!能搜多少是多少!" 几个海盗立刻四散开来,冲进各个房间搜刮财物。很快,一箱箱金银细软被搬了出来。 林八老满意地点了点头,拖着海中适往门口走去:"老老实实跟我走,等出了琼州,我自然会放了你。" 海中适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林八老,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林八老冷笑一声,"老子这辈子干的缺德事多了去了,也没见什么报应!" 林八老挟持着海中适,直奔堡坞大门而去。 海家的家丁虽然人数众多,却由于投鼠忌器不敢出手,只能在后面跟着。 林八老逼开大门,得意地一声大笑,率先走了出去。 堡坞外的情景,让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就见一支队伍正快步朝这边疾奔过来。 人数约莫有五百左右,都是本地渔民装扮,倒是与海盗有几分相似。 只是一个个都透着强悍之气,手持火枪,寻常海盗又哪里会有这样的装备? 看到门口的林八老等人,为首者也是一愣,随即大声说道:“老子是林八老,只要银子,不要命!” 林八老一脸懵逼。 他是林八老,那我又是谁? 林八老下意识地大吼道:"海家老爷子在我手里,敢上前一步,就杀了他!" 海中适到底是眼光毒辣,一眼就识破来人的身份,惊恐地喊道:"官军,他们是官军!" 话音刚落。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子一般。 林八老和海中适身上同时溅起一片血雾,两人瞪大了眼睛,身体僵硬地倒了下去。 那十几个海盗和几十个护院家丁,也在枪声中纷纷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众多‘海盗’杀入堡坞中。 盏茶功夫后,堡坞内一片死寂。 第1509章 义薄云天沙大侠 赵府。 赵天寿从碉楼中看向下方,心如死灰。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什么叫螳臂当车。 赵家花费重金,从荷兰人手中购置的十门火炮,完全是被压着打。 坚持了不到一刻钟,就被全部摧毁。 府中的家丁、连青壮族人已经死伤过半。 官军已经准备开始强攻,再顽抗下去,已经毫无意义。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赵文博。 又看向被奶妈抱在怀里、还在襁褓中的独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无论如何,要保住赵家的根! "沙大侠!" 赵天寿猛地转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沙通天。 “老爷子有何吩咐,沙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沙通天依然豪气不减。 赵天寿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沙通天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老爷子,万万使不得,折煞沙某了!" "沙大侠!" 赵天寿老泪纵横,死死抓住沙通天的手臂:"我赵家今日在劫难逃,但犬子无辜,我孙儿更是年幼!" 赵家的狗都吃人肉、喝人血……沙通天道:“老爷子有什么话,请直说!” “恳请大侠出手,保我赵家最后一丝血脉,此恩此德,我赵家永世难忘!” “只要大侠能将我孙儿带出去,赵某愿奉上二十万两白银!” 你以为老子是跟国师一样的神仙,插上翅膀飞出去……沙通天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看了看瑟瑟发抖的赵氏父子,又看了看襁褓中的婴儿,最终长叹一声,豪气干云道:"赵老爷快快请起!" “我沙通天,虽是一介莽夫,却也知‘义’字当头!” “在沙某危难之际,赵家施以援手,如今为赵家延续香火,也是分内之事!” “至于钱财嘛……” 沙通天顿了顿,义正辞严道:"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二十万两银子我收下,不过是为小公子留着,等他长大后全部奉还,沙某分文不留!" 赵天寿感动得热泪盈眶:"不愧是江南大侠,义薄云天!老夫,老夫无以为报!" 说罢,他立刻让人取来一个革囊。 “这里面有二十万两银子会票,可以在大明商业银行通兑,全都交给沙大侠了!” 赵天寿将革囊硬塞到沙通天怀里。 沙通天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心中暗说了声‘可惜’。 这么大一笔银子,自己根本没办法吞掉,会掉脑袋的。 赵文博对着沙通天深深一拜,然后转身拔出腰刀,眼中闪过决绝:"沙大侠,我带人从前门冲杀出去,吸引官军注意,你趁机带我儿从后宅小门突围!" 一切准备妥当。 赵文博对着仅存的五十多名家丁和赵家青壮,大声嘶声吼道:"赵家的儿郎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随我冲出去,为少主杀出一条血路!" "杀啊!" 众人喝下一碗酒,然后跟在赵文博身后,嗷嗷叫冲出府门。 所谓的吸引官军注意力,纯粹就是一个笑话。 众人刚冲出大门,迎接他们的便是早已准备好的火枪齐射。 密集的弹丸组成一道钢铁风暴,冲在最前面的赵文博连哼都没哼一声,胸膛爆出数团血花,整个人被打成马蜂窝,仰面栽倒。 他身后的家丁、青壮,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地倒下。 惨叫声、哀嚎声响成一片,随即迅速沉寂。 后门,赵天寿听到前面的动静,一时悲愤交集,向沙通天拱手道:“拜托沙大侠了!” 沙通天从奶妈手中接过婴儿,用布带牢牢绑在胸前,他拍了拍胸脯,豪迈道:"赵老爷放心!" “想当年,常山赵子龙能在百万军中七进七出,救出阿斗!” “我沙通天今日,便也效仿赵将军,在这万军之中,杀他个七进七出!” 吹你老母……赵天寿知道沙通天是痴人说梦,但此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好,好,全靠沙大侠了!" 沙通天深吸一口气,抄起一支马槊,大步流星走出后门。 赵天寿赶忙上了后面的碉楼,希望会有奇迹出现。 赵家大宅的后门外是一条街道,对面就是大片的民房。 此时街道两头,都被官军堵的水泄不通。 看到这一幕,赵天寿心中最后一线希望也被掐灭。 对面民房中,有很多胆大的百姓探出头来看热闹,甚至还有很多人上了房顶。 倒不是百姓不怕死,而是赵家在青州府称霸近百年,今天突然遭了大难,这样的热闹,哪怕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看个仔细。 众目睽睽之下,沙通天独自一人,怀抱婴儿,从赵府后门中走出。 他面对数百名杀气腾腾的官军,毫无惧色,反而高举马槊,大声喝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南沙通天在此!" 声如洪钟,响彻四野。 看热闹的百姓全都懵了。 “这人是赵家的人?” “他在干嘛,唱戏吗?” “莫不是头壳生瘤(脑袋缺根弦)?” …… 别说是百姓,懵逼的赵天寿见了,也是越发的懵逼。 "今日之事,与沙某怀中孺子无关!" “我沙通天受赵家恩惠,愿一人一力,领教各位军爷高招!” “若我输了,人头在此,任由取之!” “若我赢了,还请让开道路,放我与这孺子离去!” 看热闹的百姓顿时一片哗然。 确定了,这是个柴头(二愣子)。 碉楼中的赵天寿,更是彻底石化。 沙通天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众军士,一字一句道:"沙某,要单挑你们,对,你们所有人!" 声音霸气无双,豪情万丈。 百姓们顿时炸开了锅: "他要一个人挑战数百官军?" "疯了吧!这可是朝廷的精锐官军!" "傻是傻了点,不过这份胆气,倒是让人佩服!" …… 东头的一名军官一声怒喝::"狂妄!既然你找死,本将就成全你,让人跟你一对一地干上一场!来人,谁去会会这位‘大侠’?" 话音刚落,一名身材魁梧的军士手持长枪,大喝一声冲了出来:"我来!" 那军士大步流星,直奔沙通天而来。 沙通天反倒将马槊插在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来人。 二人相距尚有十几米,沙通天突然凌空一掌拍出,口中大喝:“吃我一记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第1510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豪侠热血昭肝胆 观望的百姓闻言,无不呆若木鸡。 降龙十八掌? 亢龙有悔? 《射雕英雄传》风靡天下,同时也成了说书人的必说篇目。 口口相传,极少有人不知道国师剽窃……亲笔撰写的恢宏巨著。 对于《射雕英雄传》中最为著名的绝学,百姓们也是口熟能详。 今日突然从赵家杀出一个‘大侠’,又使出了这样的绝学,这特么的真实吗? 看那招式,连点响动都没有,更别说是什么光影特效,也没有中描述的那样威风霸气啊! 百姓们还没反应过来,让他们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那名朝沙通天冲来的军士,突然像是遭到无形的重锤猛击。 他口中发出一声惨叫,手中长枪掉落,身体倒飞出去,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沙通天不屑地摇摇头:“不堪一击!” “沙大侠果然神功盖世,在下不是对手,佩服!” 那军士从地上爬起来,满面羞愧,朝沙通天抱拳说了声,然后灰溜溜地回到街头队伍中。 百姓们这才反应过来,顿时一片哗然。 “这是真还是假,莫非我眼花看错了?”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岂能有假?” “世上竟然真的有如此盖世神功?” “空穴不会来风,国师既然这么写,那肯定真有其事!” …… 那军士返回军阵,领军的军官脸色阴沉:"废物!下一个!" 很快,又有一名持刀军士冲上。 沙通天将婴儿护在怀中,右手成掌,猛地向前一推。 持刀军士重蹈覆辙,身体像被攻城锤撞了一下,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百姓们炸锅了。 "降龙十八掌!果然是降龙十八掌!" “没错,这应该是降龙十八掌中的飞龙在天!” “大侠威武!” …… 军阵中不断有军士出来挑战。 结果都是一样,被沙通天一招击败。 除了降龙十八掌,弹指神通、一阳指都出来了。 百姓们彻底被点燃了。 每击败一人,百姓的喝彩声便高涨一分。 连败十人后,那将军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沙通天,眼中流露出震惊、佩服又无奈的复杂神情,最终长叹一声:"罢了!" 他挥了挥手,朝沙通天说道:"阁下武艺超群,义薄云天,本将佩服,你走吧!" 说罢,围得水泄不通的军阵让开一条通道。 沙通天对着将军抱拳:"多谢。" 然后在万众敬仰的目光中,昂首阔步,从容离去。 他的背影,在百姓眼中是如此高大,如此伟岸。 江南大侠为救故人之子,于万军之中杀个七进七出,单人独骑挫败官军十员大将,最终以侠义与武勇折服三军,飘然离去。 这个故事将很快传遍整个琼州府,乃至全天下。 毫无疑问,沙通天注定会成为大明第一豪侠,永久流传于江湖的传说。 -------------- 碉楼上,赵天寿亲眼目睹沙通天大展神威,带着孙子从容离开。 他情不自禁地朝着沙通天离开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赵家的恩人啊! 仗义每多屠狗辈,豪侠热血昭肝胆! 想到之前还想着利用他,还要杀人灭口,赵天寿就是愧疚难当。 “开门,束手就擒吧。” 赵天寿挥了挥手,向管家吩咐道。 管家面露迟疑:“老爷,是否再……” “沙大侠已救走我孙儿,赵家的根苗就算保住了。我这条老命,便由它去吧。” 赵天寿如同解脱了一般,意兴阑珊地摆摆手。 赵家大宅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官军如铁流般涌入,很快控制了整座府邸。 雄霸琼州府百余年的赵家,就此覆灭。 -------------- 琼州府大堂,肃杀之气弥漫。 潘扬晋高坐明镜之下,惊堂木重重一拍,声震屋瓦:“带人犯黄士琼、赵天寿、彭文举!” 三名戴着镣铐的男子,被带到大堂。 如果不仔细辨认,很难将他们跟在琼州府只手遮天的大人物联系在一起。 你们也有今日……潘扬晋看着沦为阶下囚的三人,心中无比快意,拿起惊堂木再次猛地一拍:“堂下所跪何人!” “琼州知府,黄士琼!” “琼州赵氏,赵天寿!” “琼州府衙幕客,彭文举!” 三人跪在堂下,却皆挺直上身,面无惧色。 潘扬晋目光如刀,语含锋芒:“黄士琼、赵天寿、彭文举,尔等勾结海寇,意图祸乱县城,谋害朝廷命官,可知罪?” 黄士琼竟抢先发难,昂首说道:“本官乃朝廷四品命官,你区区七品知县,安敢无凭无据,擅捕上官?你眼中可还有王法纲纪!” “大人明鉴!我赵家世代居于琼州,诗礼传家,安分守己,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构陷!” 赵天寿跟着大声喊冤,老泪纵横。 彭文举更是冷笑连连,反唇相讥:“潘县令,你无端拘拿上官,更动用火炮轰击州府重地,致使百姓伤亡,士绅蒙难!依本官看,该问罪的是你!” 三人一唱一和,若是老天有眼,听到他们所受的冤屈,外面马上就要飞雪了。 潘扬晋‘嘿嘿’一笑,戏谑地看着三人。 黄士琼气焰更盛:“本官身为知府,负有监察地方之责!本官定要上达天听,参你,以及国师云逍子,滥用职权、残害乡绅、屠戮百姓之罪,看你们如何自处!” “不错!”赵天寿目眦欲裂,“我赵家满门贤良,竟遭炮火屠戮,定要联络琼州士绅,伸张此仇此冤!” 彭文举跟着说道:“潘知县,莫要以为有国师在背后撑腰,便可一手遮天!天理昭昭,王法森严,绝不容你们肆意妄为!” 直到三人说的累了,潘扬晋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轻呷一口,放下后淡淡道:“都说完了?” 黄士琼冷哼一声:“潘扬晋,我等无罪!哪怕是国师,也不能罔顾律法!” 潘扬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黄大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来人,带证人!” “是!” 脚步声自堂外响起。 黄士琼三人心中一紧,扭头朝后面看去。 一个魁梧身影踏入公堂,三人见了,顿时脸色骤变,如见鬼魅。 赵天寿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怎会在此?!” 第1511章 抱歉,我是吃皇粮的 来人,正是义薄云天、当世子龙、射雕英雄转世……江南大侠沙通天是也! 赵天寿等三人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陷入停滞状态,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你……”赵天寿声音发颤,“你怎会在此?我孙儿何在?!” 沙通天呵呵一笑,不慌不忙自怀中取出一面腰牌,亮于三人眼前。 “抱歉,沙某是为皇帝办差的!” 沙通天歉然道,“重新认识一下,鄙人,东厂佥书,沙通天。” 三人目瞪口呆,脑袋里如同有一万只苍蝇在‘嗡嗡’作响。 沙大侠,竟是东厂的番子! 江湖豪侠跟朝廷鹰犬,怎么也扯不到一块儿啊! 赵天寿浑身剧颤,指着沙通天:“你以我孙儿为投名状,投靠官府了?” 沙通天放声大笑,声震屋梁,“沙某数年前便效命东厂,何须什么投名状?” 赵天寿:“你,你……” 义薄云天的豪侠,眨眼睛变成了朝廷鹰犬,太特么的欺骗人感情了。 枉自己之前还对他感激涕零,甚至还给他磕头。 黄士琼与彭文举面如死灰。 直到此刻,他们才恍然惊觉,从头至尾,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局。 从他们决定唆使海氏攻打县衙、杀国师云逍子开始,就一步一步踏入到这个局中。 沙通天踱步到赵天寿面前,笑道:“至于你那宝贝孙儿,放心,死不了。国师大人吩咐了,会将他送至寻常百姓家,尝尝人间疾苦。或许将来,还能成个对大明有用之人。” “气煞我了!” 赵天寿气血攻心,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一名官差探其鼻息,随即回道,“没气了。” 潘扬晋叹道:“一代豪强,竟被活活气死,气量竟是如此狭小,可悲,可叹。” 就在这时,一名军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禀大人!昨夜海寇林八老突袭琼州海氏,满门百余口尽数罹难,海氏堡坞亦被焚为白地!” “官军赶到时,已无力回天!” “所幸截住海上巨寇林八老及其爪牙,一番恶战,将其悉数格杀!” 潘扬晋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 彭文举和黄士琼如遭雷击,浑身一震。 海家,也被灭门了?! 半晌,潘扬晋才颓然落座,满脸悲戚之色,扼腕叹息:“琼州望族,海公后人,竟遭此横祸,实在可悲,可叹。传令,厚葬海氏族人,妥善抚恤。” “遵命!” 彭文举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潘扬晋,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真相只有一个! 知府黄士琼,赵家,海家,再加上个海盗林八老。 琼州官、绅、盗,盘根错节的几股势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一石数鸟,缜密而又狠辣至极。 除了云逍子,还能有谁有这样的大手笔? “服了,心服口服!” 彭文举忽然仰天惨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绝望。 “云逍子,布局之深,算计之狠,无人能出其右!” “本以为可以借刀将其诛杀,为我龙游彭氏一族报灭族之仇,反被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输在他手,不冤!潘大人,不必再审了,所有罪状,彭文举一概认下,并愿为证人,指证黄士琼与赵氏一应罪行!” 彭文举跪伏在地,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黄士琼见状,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软泥般瘫倒在地,双目空洞,只会喃喃重复:“完了,全完了……” 潘扬晋缓缓起身,目光冰冷扫过堂下:“押入大牢!” “是!” 如狼似虎的衙役,将失魂落魄的二人拖了下去。 -------------- 琼州府城,夜色深沉。 街巷之间,灯火通明。 经历了一次战火洗礼后,整个琼州的天空仿佛都被抹去了浓重的阴霾。 原本萧条的府城,反而愈发热闹起来。 府衙后街,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名叫"盗茶馆"。 说是茶馆,其实更像是个说书场。 每到夜晚,这里便人满为患,百姓们聚在一起,听说书人讲故事,消磨时光。 今夜的盗茶馆,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茶馆后角,三个身着布衣的人悄然落座。 正是一身便装的云逍、潘扬晋,以及刚刚赶到琼州的广东巡抚林贽。 "这地方,可真够热闹。"林贽环顾四周,捋着胡须笑道:"都是些升斗小民,倒也朴实。" 潘扬晋给两人倒了茶:"抚台大人初来琼州,不知这盗茶馆的门道。这里虽小,却是琼州消息最灵通之处。百姓喜闻乐见的故事,往往就是从这里传开。" 云逍端起茶碗,轻抿一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台上。 台上,一个五十来岁的说书人正摇头晃脑,手持折扇,唾沫横飞地讲着传奇: "话说这江南大侠沙通天,身负绝世武功,行走江湖数十载,劫富济贫,除暴安良……" 周围百姓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阵阵喝彩。 说书人越讲越起劲,讲到沙通天接受赵天寿的托付,要在万军之中救出婴儿时,他猛地一拍惊堂木:"诸位看官!" “这沙大侠面对上万官军,竟是毫无惧色,只见他将婴儿护在怀中,朗声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南沙通天在此!” "好!" 台下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潘扬晋哑然失笑,那日顶多也就是三四百官兵,哪里来的上万人? 说书人继续绘声绘色:"沙大侠连挫官军十员大将,降龙十八掌、弹指神通,样样精通!" “那领军将领见他武艺超群,又是义薄云天,最终感佩之下,竟亲自下令放行!” …… "这才是真正的侠客啊!" "沙大侠,当世无双!" "为了报恩,不惜以身犯险,这份情义,千金难换!" 台下百姓纷纷议论,对沙通天的敬仰之情,如同黄河泛滥。 云逍摇头一笑。 那天的情景,沙通天后来专门禀报过。 云逍给了两个字的评语:浮夸! 不过这年头不比后世那个全民影帝的年代,也不能过于苛求。 林贽低声说道:"国师大人,为何要把沙通天捧得这么高?此事传扬开去,反而有损朝廷声誉。" 潘扬晋也好奇地看着云逍。 云逍笑道:“本国师自有安排。” 林、潘二人心中虽然好奇,却不敢继续追问。 就在这时,说书人讲完了沙通天的故事,台下掌声雷动。 说书人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忽然话锋一转:"诸位看官,这沙大侠确实了得,堪称侠义无双!" “但老朽今日,还要再讲一位人物。此人之侠义,比之沙大侠,有过之而无不及!” 台下百姓顿时来了兴趣:"那是谁啊?还有比沙大侠更厉害的?" 第1512章 侠之大者 说书人不仅成功勾起了茶客的好奇心,连云逍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说书人喝了一口茶,吊足了人们的胃口,这才不急不躁地说道:"此人,便是我大明国师……云逍子!" "国师?" "国师,大侠?这不是胡吊扯吗?" 百姓们面面相觑。 在琼州百姓眼中,国师就是天上的人物,与"侠客"二字哪能沾的上边。 说书人却是拍了拍惊堂木,朗声道:"诸位,且听老朽细细道来!" "这沙大侠之侠义,在于救一人之命。而云国师之侠义,却是救万民于水火!" "诸位可还记得,就在数日之前,琼州府是个什么光景?" 台下一片沉默。 "贪官当道,豪绅横行!" “知府黄士琼贪赃枉法,勾结豪强,鱼肉百姓!” “赵家横行乡里,独断盐、铁,如同咱琼州府的土皇帝!” “还有那海氏一族,明面上是望族,暗地里却勾结海盗无恶不作!” …… 台下瞬时炸开了锅。 “驴球弄的赵家,广州一斤盐不到十文,他们敢卖三百文,敢从外面贩盐进来,还要被扣上罪名,送到官府去问罪!” “黄士琼那个狗官,在琼州府当了十年知府,咱们越来越穷,他的宅子倒是越修越大!” “还有那海家,三十八个私商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吃人都不吐骨头啊!” “莫要忘了海寇林八老,这些年洗劫了多少村子、商船,杀了多少百姓?” …… 说书人的一番话,成功勾起了百姓们的仇恨往事,无不义愤填膺,茶馆内变成了诉苦大会。 说书人猛地一拍醒木,茶馆安静了下来。 他继续道:"贪官、豪绅、海寇,就跟那蚂蟥一样啊,吸咱们的血,吃咱们的肉!" "国师来了,短短数日,琼州毒瘤尽除!" 台下轰然叫好。 百姓心中的愤懑与仇恨宣泄出来,声音震得茶馆都在瑟瑟发抖。 “国师他老人家说过: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沙大侠救一人,固然侠义。但云国师救万民,岂不是更大的侠义?" "沙大侠冒死闯军阵,固然勇武。但云国师为琼州府斩妖除魔,岂不是更大的勇武?" "正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国师,才是顶天立地的侠之大者!" 台下‘哗’的一声,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云逍无奈地笑了笑,怎么尽说大实话呢? 说这些我爱听,继续! 潘扬晋叹道:“国师曾教导官员,称‘百姓心中有杆称’,此时看来,果真是如此啊!” 林贽在心里给潘扬晋竖了个大拇指:这个女婿,有前途! 云逍轻轻摇头,放下茶碗,淡淡道:"侠,不仅仅存在于江湖。" 随即看向林贽和潘扬晋:"为官者,人人都可以为''侠之大者''。" 林贽和潘扬晋坐直了身子,一副受教的样子。 云逍继续道:"江湖中的侠客,救得了一人,救不了万人。" "沙通天救一个婴儿,百姓便歌颂他的侠义。若你们能让琼州百姓安居乐业,那你们的侠义,岂不是胜过他百倍、万倍?" "身在公门好修行,你们身居高位,手握权柄,若能将这些权力用于为民造福,那你们便是最大的‘侠’。" 潘扬晋郑重抱拳:"国师教诲,下官铭记于心!" 林贽也深深一拜:"下官受教了!" "记住就好。" 云逍站起身来,举步朝外面走去。 ------------ 京城,紫禁城,文华殿。 初秋的日光斜斜洒入,透过繁复的雕花窗棂,在殿内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气息,更添几分凝重。 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大明朝堂的顶尖人物齐聚于此,肃立无声,静候着崇祯的驾临。 “皇上驾到!” 随着司礼监太监一声悠长尖细的唱喏,崇祯一身明黄龙袍,步履生风地踏入殿内。 前番南巡回京后,崇祯显得越发自信、从容,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帝王威仪。 崇祯落座,群臣礼毕,他这才开口道:“开始吧。” 首辅温体仁出列奏道:“朝廷水师占据吕宋捷报已至月余,今日首议便是吕宋之事。” 崇祯听了,唇角不自觉地撇了撇:“叔父又为大明打下偌大的风水宝地,只是不曾带上朕一同前往……哼!”、 大明的皇帝,都有御驾亲征的癖好。 自从亲征辽东建奴后,崇祯就食髓知味,想着再过一把瘾。 可放眼大明周边,如今哪里还可征之地? 叔父去了一趟广东,就把吕宋给打下来了,根本就没考虑自己这个侄子的感受。 这怎能不让人心生幽怨?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崇祯收回思绪,缓缓开口:“都议一议吧!” 温体仁躬身奏道:“启禀陛下,国师为我大明开疆拓土,劳苦功高。” “只是,只是吕宋远悬海外,瘴疠蛮荒,是否设官置府,如何经营,尚需朝廷慎重计议,权衡利弊。” 崇祯向后靠了靠,目光转向孙传庭,“孙卿,你且说说,户部是何意见?” 孙传庭应声出列,抱拳沉声道:“陛下,臣以为,吕宋之地,非同小可。” “其地处南洋咽喉,控扼东西洋贸易航道,实乃海上锁钥。” “若朝廷不设官置府、派驻精兵强将予以镇守,恐被西夷或周遭番邦觊觎,届时悔之晚矣!” 孙传庭提高了铿锵有力:“故臣斗胆进言,朝廷当效仿内地,在吕宋设立布政使司,遣干练之臣,驻虎狼之师,长远经营,使其永为大明藩屏!” 孙传庭曾经担任过首任海事总督,在海事上自然是最有发言权,一番话引得很多大臣纷纷点头。 “臣以为,孙尚书所言,大为不妥!”阁臣孔贞运发出一声冷笑,拂袖出列。 “想那吕宋,远在万里烟波之外,土著生番茹毛饮血,不服王化,不知礼义为何物。” “朝廷若贸然驻军设府,移民实边,所耗钱粮几何?一旦陷入泥潭,恐成第二个安南!” 第1513章 副皇帝带话,洗洗睡吧 “太宗文皇帝(永乐)当年,是何等雄才大略?” “然带甲百万,最终亦未能在安南久驻,不得已而班师。” “今之吕宋,比之安南更加荒僻,朝廷如何能确保长治久安?” 孔贞运捋着颌下长须,引经据典。 稍作停顿,他又提高了声音:“再者,吕宋距京师山遥水远,讯息难通。” “若派驻重兵,日久天长,主将尾大不掉,滋生异心,岂非又酿成藩镇割据之祸?” “届时,朝廷是征是抚,皆是为难!” 孔贞运的这番话,冠冕堂皇,切中了许多保守派官员的隐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议之声。 通政史张绍先出列附和侃侃而谈道: “孔大人老成谋国,所言极是!” “臣亦以为,吕宋虽好,终是化外之地。设官置府,筑城养兵,岁费何止百万?” “如今虽说国库充盈,然国事开销亦是巨大,凡事当以节用为本,实不宜穷兵黩武,虚耗国力。” “节用?”孙传庭闻言,嗤笑一声。 “陈大人可知,吕宋一地,每年往来商船关税几何?” “若能有效管辖,仅此一项,岁入便可增数百万两白银!” “若朝廷弃之不顾,这些真金白银,岂非尽数流入私囊、落入西夷、私商之手?” 孙传庭昂首挺胸,环视众臣,目光灼灼: “诸位同僚,吕宋岂止贸易之利?” “更有金、银、铜矿藏于山,良田沃土遍野,且乃我大明经略南洋诸国之战略要冲!” “占据此地,既可充盈国库,更能扬威海外,使诸番畏服,不敢小觑天朝!” 由于京师距离吕宋的路途遥远,云逍治理吕宋的奏折,是随李魁奇水师一起入京,因此尚未送达。 而孙传庭此时的言论,完全是他在任海事总督时所了解,又加以分析得出的结论,竟是与云逍不谋而合。 由此可见此人之才能,不仅是在军、民政务上,在经济上也堪称是当世翘楚。 孔贞运再次站出来大声反驳。 两人针锋相对,各执一词。 殿内其他官员也纷纷站队,或支持或反对,引据争论,一时之间,文华殿内如同市集,喧嚣不已。 崇祯高坐龙椅之上,面色平静,似在倾听,心中却早已明镜一般。 大臣们争的脸红脖子粗,说到底,无非“利益”二字罢了。 这两年,在国师的潜移默化影响下,大明天资早已非吴下阿蒙。 对朝堂之上的机心权术,已经从初哥成长为个中老手。 这些保守派为何极力反对? 表面上是忧国忧民,恐劳民伤财,惧藩镇之祸。 实则却是因为大明永据吕宋之后,海外贸易格局也会从此彻底改变。 如今大明虽说掌控了海疆,设立了海关,却依然无法杜绝走私。 其中又以江南、东南沿海最为猖獗,地方豪绅、巨商将货物绕开海关,直接与南洋的西班牙人和荷兰人交易,从中赚取暴利。 事实上,从南宋、元朝,一直到现在,沿海的那些走私商人都是这么搞的,禁之不绝,杀之不尽。 若是朝廷将吕宋纳为固有疆土,接下来肯定不会止住扩张的步伐,兵锋直指马六甲,乃至泰西。 如此一来,那些私商哪里还有活路? 那些靠江南、东南富商供养的官员,钱袋子岂不是空了? 挖祖坟的事情,自然是万万不能干的。 而那些主战派,又真是全然为朝廷吗? 那倒未必。 开疆拓土,那是名留青史的功绩啊。 更重要的是,吕宋一旦设立官府,便有了新的官职空缺。 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乃至下辖的知府、知县,皆是肥缺。 谁的门生故吏能安插进去,便是盘根错节的势力延伸。 “也只有叔父,真心是为了朕,为了大明朝啊!”崇祯看着争论不休的群臣,心中一声叹息。 不过他现在的心态,对眼前的一幕早就免疫,甚至是他希望看到的。 叔父说过,朝政如同挑挑子,不能一头轻,一头重。 为此南巡回京后,对内阁进行了调整,并且是颠覆性的调整……阁、部不得兼领。 大明的内阁,本质是皇帝的顾问机构。 大学士的本职是“掌献替可否,奉陈规诲,点检题奏,票拟批答”。 因此内阁本身没有行政执行权。 永乐、宣德两朝,内阁初设时权力较弱,大学士多以翰林院官的身份入阁,仅作为皇帝的秘书班子。 而六部,是大明朝堂的核心行政机构,尚书掌握具体的行政权力。 因此内阁和六部的职权范围,并不冲突。 然而从正统朝(大明战神朱祁镇在位期)之后,随着内阁票拟权的强化,以及首辅地位的提升,性质就开始变了,“阁部兼领”成为常态。 尤其是张居正担任内阁首辅时,同时兼任吏部尚书,将内阁的权力推向了顶峰。 这也是明中后期党争,愈演愈烈的主要原因之一。 内阁大臣兼任六部尚书后,既掌握了决策层面的票拟权,又掌握了执行层面的行政权。 如此一来,使得内阁从顾问机构,彻底转变为中枢决策核心,甚至凌驾于六部之上。 而六部的权力,实际上被内阁收编,沦为内阁的执行机构。 阁臣兼领六部,由于内阁权力过于集中,就会引发不同派系官员的争夺 带来最大的恶果,就是加剧了党争风险。 阁部兼领,正是崇祯这次将阁臣与六部尚书彻底拆分,等于是把决策权和执行权完全分开。 如此一来,不仅降低了党争的风险,同时也加强了皇帝对朝堂的平衡和掌控。 孔贞运正是升为大学士之后,同时交卸了礼部尚书的职务。 崇祯见大臣们争论的差不多了,正欲开口,一名太监匆匆入殿。 太监向崇祯禀报道:“登莱水师总兵李魁奇,奉旨回京述职,在宫外请见!” 殿内争论戛然而止。 “李魁奇回来了?”崇祯眼睛一亮,“宣!” 主战派的大臣无不眉飞色舞,保守派大臣却是无奈地叹息。 李魁奇这次回来,代表的是国师云逍,那就是一位好战分子。 常务副皇帝的话,就能左右皇帝的意志,还议论个毛啊,还是洗洗睡吧。 第1514章 国师要裂土?封他吕宋王又如何? 文华殿。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崇祯,以及他手中的奏折上。 国师的意见,最后只会有一个结果……一锤定音! 可这次有些反常。 有不少大臣时刻关注着崇祯的脸色。 刚开始,皇帝的神情有些激动,甚至有一种强行压制下去的亢奋。 可到了后来,他却突然眉头紧蹙,神情间明显流露出不悦。 最后他将奏折轻轻置于御案之上,脸色微沉,默然不语。 很多人开始揣测起来。 这是个啥意思? 陛下这是对云国师的建议不满? 还是奏折中所言,有何处触怒了龙颜? 王承恩察言观色,轻咳了一声。 崇祯醒过神来,面无表情地说道:“王承恩,将国师的奏折,宣读于群臣知晓。” 王承恩上前,恭敬地取过奏折,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臣云逍,诚惶诚恐,叩奏陛下……” “其一,设官府,明权责。” “其二,固军防,筑藩篱。” “其三,兴农垦,足粮秣。” “其四,开矿藏,实国库。” …… 王承恩念罢,恭敬合上奏折。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孔贞运等保守派大臣,细细品味这七条方略,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这哪里是简单的设官置府? 这分明是要将吕宋一口吞到肚子里,然后彻底消化掉。 条条款款,思虑周详,几乎将所有潜在问题都考虑了进去。 这还怎么辩? 孔贞运脸色颇为难看。 要是别人提出这七条策略,他肯定是要狡辩一番。 国师的条陈,怎么辩? 到时候被抽嘴巴子,都没地方说理去。 “等等,李信?!” 孔贞运看了一眼崇祯的脸色,心中瞬时雪亮。 李信,何许人也? 工部右侍郎李精白之子,国师的心腹爱将,前西山岛‘岛主’,现苏州府同知。 他若为吕宋布政使,再加上郑芝龙、李魁奇控制海路……孔贞运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找到真相了! 国师要在海外割疆裂土,被皇帝一眼识破了。 陛下正值壮年,岂容权臣势大? 国师声望如日中天,若再让其掌控海外要地,陛下岂能心安? 这岂不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孔贞运朝通政史张绍先使了个眼色。 通政使司的职责,主要是负责收受内外章奏,以及臣民密封申诉事务。 主官通政使,为正三品,与六部平级,参与国家大政、大狱及会推大臣。 只是到了明中后期,因内阁与司礼监权力扩张,通政司逐渐丧失封驳权,转变为闲署。 而崇祯又重新加大了通政使司的权力,也是出于制衡的考虑。 张绍先是新任的通政使,处事极为圆滑。 由于刚入权力中枢,张绍先与孔贞运等新升的阁臣走的十分近。 能当上通政使,自然是在官场上修炼成精的人物,孔贞运能看出崇祯不悦的根源所在,张绍先自然也能看得出。 是时候展示真正实力了……张绍先轻咳一声,整了整衣冠,缓步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 崇祯眼皮微抬,语气平淡无波:“讲。” “国师所陈七条方略,高瞻远瞩,思虑缜密,臣等拜服。” “只是,臣心中尚有一丝疑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恳请陛下圣断。” 张绍先朗声说道。 温体仁在心里‘呵’了一声。 你急于在皇帝面前表现,可也别拿国师说事啊! 那么多的前车之鉴,全都给忘了? “哦?有何疑虑?”崇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绍先酝酿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说道:“国师保举李信出任吕宋布政使,此人的才学,臣素来钦佩,绝无质疑。” “只是,李大人与国师关系匪浅。由国师保举其心腹出任如此要害之地的主官,恐惹朝野非议,有瓜田李下之嫌啊。” 唰唰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张绍先的身上。 许久没有人敢于质疑国师了,终于有好戏登台了。 新任礼部尚书黄汝良出列附和:“孔大人所虑,不无道理!” “国师提议,臣深为赞同!” “然而吕宋远隔重洋,朝廷管控不易。” “若布政使、都指挥使等关键职位,皆由与国师关系密切者担任,时日一久,恐生大患。” “万一,万一将来号令不行,如中晚唐藩镇之事,则社稷危矣!” 这话,已是赤裸裸地说云逍将来会割据自立了。 黄汝良是福建泉州府晋江县人,刚刚接孔贞运的手,担任礼部尚书。 这人是如今的清流领袖之一,为官清正,在朝野声誉极佳。 奈何他不是一个人在当官,而是代表了福建众多‘乡亲父老’,屁股不免会坐歪。 孙传庭正要厉声反驳,却见崇祯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阻止了他。 崇祯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问道:“依张卿、黄卿之见,朕不该用李信?” 黄汝良忙道:“臣只是以为,为避嫌计,为彰显陛下圣明公允,吕宋布政使一职,或可由朝中另荐德才兼备之重臣担任。如此,天下人皆知陛下用人唯贤,不徇私情。” “唯贤?” 崇祯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朕要派一个只知皓首穷经,对海事一无所知的翰林清流去吗?” 黄汝良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支吾道:“陛下明鉴,人言可畏,不得不虑啊。” “若国师真有二心,何必等到今日?” “以他之能,若要自立,何处不可为王?为何要呕心沥血,为大明打下这吕宋,再拱手献给朝廷?” “你们担心,在吕宋培植势力,怕他尾大不掉,甚至怕他有朝一日会裂土封王,不听朕的号令。” “而朕担心的却是,国师无欲无求,朕想封他一个吕宋王,他也不肯受啊!” 崇祯的一番话,说的众臣无不目瞪口呆。 其实他的心里,真的是对云逍生了一口闷气。 举荐李信的意图,崇祯自然很清楚,叔父这是萌生了留后路的心思。 朕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留什么后路,朕直接把吕宋,封赏给你就是! 崇祯心里一冲动,就要做出决定。 只是这样会惹叔父不高兴,还是作罢。 这时,李魁奇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陛下,吕宋运回来的一百多车土特产,还在宫门外呢!” 崇祯顿时来了兴趣:“哦?有哪些土特产?” 李魁奇道:“并没有什么稀罕的,无非是金子、银子、铜之类的。” 大臣们的脸都绿了。 你管这些叫土特产? 天底下,还有什么比金、银、铜更稀罕的。 这都是钱啊! 崇祯看到众人的神色,不由得摇头一笑。 叔父这也是老招数了,说一千道一万,说的再怎么天花乱坠,都没有真金白银来的实在。 第1515章 军政与民生 南海之上,巨舰破浪。 “日不落号”如一座移动的山岳,切开深蓝色的海面,船首激起的白浪向两侧翻滚,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银般的光芒。 甲板上,惬意地躺在一张躺椅上,享受着入秋的海风,身旁还放着红酒和酒具……这些都是自马尼拉总督府的缴获。 “国师好雅兴!” 身后传来林贽爽朗的笑声。 云逍知道他是来说政务的,心里不由得叹了一声,却还是坐直了身子。 前世的时候,他十分羡慕那些掌权者,更有无数人渴望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认为他们只需动动嘴皮子,就可以呼风唤雨。 然而真正到了那个地步,才知道哪里是那么回事? 从广州到吕宋,再到琼州府,云逍也只是动动嘴皮子,却依然感到身心俱疲……完全是精神和心理上的疲惫,与林阿凤没有任何关系。 这不,好不容易清闲几天,又要让国师劳心了。 云逍让良喜搬来椅子,朝林贽说道:“坐下说话。” 林贽倒也没有刻意表现的十分恭敬,十分随意地落座。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从袖口取出一份文书,“按您四月前的方略,广东军政革新已初见成效,容卑职先禀报军务进展。” 负责广东军政的主官都指挥使黄大勋,由于贪腐、渎职被砍了脑袋。 林贽这个广东巡抚又本来有节制军政的权利,于是将军政革新的重任交给了他。 云逍没有去接文书,“说说吧。” 林贽收回条陈,开始禀报:“首先是汰弱留强,组建精锐。” “卑职已对神电卫、雷州卫、潮州卫等九处主要卫所进行彻查,共汰除老弱病残、空额虚饷者三千二百余人。” “卑职将可用兵员、甲胄、火器全数集中,又从各府县抽调精壮,招募熟悉水性的沿海疍民、渔民,现已组建一支五千人的标营。” 明初的时候,并无标营这种军事单位。 巡抚初期仅临时节制卫所军,无直属部队。 正统(朱祁镇)之后,巡抚逐渐固定化,而卫所制度日趋崩坏,地方治安和边防压力陡增。 为摆脱对卫所军的依赖,巡抚开始自行组建标兵,初期规模较小,仅作为护卫亲兵。 到了天启年间,内忧外患加剧,朝廷允许巡抚自主募兵筹饷。 标兵规模迅速扩大,正式形成标营编制,成为巡抚麾下的主力作战部队。 林贽组建标营,也是得到云逍的许可。 “装备如何?”云逍随口问道。 “回大人,标营配备皆是自兵仗局和军器局购置的上乘火器。” 林贽连忙回道,“崇祯式步枪八百杆,五斤半神威炮四十门,重炮十二门。粮饷比寻常卫所高出三成有余,兵将日夜操练,士气正盛。” 云逍满意地点点头。 广东豪强林立,琼州府赵家绝不是孤例,而是普遍现象。 也只有枪杆子在手,其他政令才能得以推行。 “继续。”云逍取烟分给了林贽一支。 “其二,功能专化,海陆分防。” 国师的烟真香……林贽吸了一口烟,翻开文书,语速加快。 “标营中分出一支两千人的水师,配快船二十艘,炮二十门。这支水师不固守港口,专在沿海巡弋,追剿海盗。” 如今在闽、粤沿海已经没有了大股的海盗,然后小股的依然不绝,其中有很多是地方豪族暗中豢养的,成了扰乱广东的顽疾。 巡抚标营成立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清缴海盗。 云逍问道:“效果如何?” “极好!” 林贽提高了声音,显得有些兴奋。 “两月来,水师出击五次,击沉海盗船十三艘,生擒‘浪里蛟’陈九、‘翻江鲨’何麻子等头目八人,斩首百余级。如今广东沿海,商船可夜航而无惧。” 云逍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很淡,却让林贽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这才是水师。” 云逍望向远处海面,“不是那些只会窝在港口收‘护航银’的败类。” 林贽连连称是,继续禀报:“其三,前沿要塞化,卫所后勤化。卑职已将七成军备资源,投入虎门、柘林、南头等关键海口。” 他从文书中抽出一卷图纸,小心展开。 云逍凑近细看。 图纸上,虎门铳城的结构清晰可见。 城墙高三丈,厚一丈,十二个炮位呈扇形分布,火力可覆盖整个珠江口。 “虎门铳城上月竣工,柘林、南头炮台也已加固。” 林贽指着图纸,“每处驻有标营分遣队三百人,配大炮四至六门。如今这些要塞如锁钥般,牢牢控住广东门户。” 这也是吸取上次西班牙战舰杀入珠江的教训。 虽然现在不大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重演,但稳固海防是长久之计,自然是不能松懈。 林贽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内陆卫所,如大城所、碣石卫,已转为后勤补给、训练新兵之所,不再担一线战事。” “其四,编练乡勇。” “每县选拔青壮二百,由水师军官操练,配鸟铳三十杆,余者用刀枪弓弩。这” “些乡勇平时为民,农闲训练,遇盗贼械斗则集结。军饷从地方税银抽一成,有功者免赋税三年。” 云逍却摇了摇头:“乡勇可用,但军权必须掌握在官府手中,绝不容乡绅染指。” “卑职明白!” 林贽当然明白,完全把控着地方行政的乡绅,一旦有了兵,并且还是官方许可的兵,后果将会十分严重。 说完军政,林贽开始禀报民政。 总揽地方民生事务,才是巡抚的核心职责。 主要包括监督布政使司征收赋税、派发徭役,核查地方财政收支,防止官员贪污舞弊。 遇灾荒时,巡抚还要负责赈灾救荒,调拨粮款、安抚流民,避免民变。 “广东民政之弊,有急有缓。” “急者,是为瑶乱,可缓者,是宗族豪强。” “治理瑶乱,不仅是当务之急,更是广东顽疾。” 说到民政,林贽的神情不再那么轻松了。 所谓‘瑶乱’,不只是汉瑶矛盾,还有汉、壮冲突。 广东内陆的民族问题,比琼州府的汉黎矛盾,可要严重的多。 第1516章 治瑶之策和宗族械斗 粤北(韶关、清远一一带)和粤西(肇庆、云浮一带),本是瑶、壮两族的居住地。 万历年间,广东人口约500万,而到如今,人口增至700万之多。 大量汉人向粤北、粤西的少数民族聚居区垦荒,侵占瑶、壮两族的山林土地,因而引发激烈冲突。 而地方官府一味偏袒汉人,甚至视瑶、壮为化外之民,不仅支持汉人垦荒,还强制瑶、壮迁离故土。 崇祯五年,韶关府乳源县官府,支持汉民开垦瑶人山林,引发瑶民反抗,官府派兵镇压,杀瑶民数百人。 有压迫,自然就会有反抗。 如今广东对边疆的治理已经到了失控的地步。 由于官府因军事废弛,无力管控,瑶、壮族武装已经成了事实上的割据化。 粤北瑶人在韶关、清远的山林中,修建数百座山寨,依山据险,自备武器,不向官府缴税。 乳源县的瑶山九寨,拥有武装瑶民数千人,官府多次围剿,均无功而返。 并且粤北瑶民与粤西壮民联合,经常发动大规模叛乱。 崇祯六年,粤北瑶族首领侯大苟,因土地被占、族人被杀,率领瑶民发动叛乱。 瑶人叛军一度攻破乳源、乐昌等县,杀汉人垦荒者与官吏。 这场叛乱,一直持续到去年才被平定,双方死伤数千人,两县几乎成了白地。 “瑶民、壮民散居诸府深山,不服王化,时常聚众出掠。” 林贽斟酌着词句,“历任官员皆曾征剿,然瑶、壮熟悉地形,官军至则遁入山林,官军退则复出为乱。如此反复,始终难平。” 云逍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问:“林大人以为,瑶民与壮民为何要反?” 林贽苦笑。 为什么要造反? 官逼民反呗!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林贽小心翼翼地答道:“自是因他们野蛮未化,不知礼法……” 云逍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瑶、壮两族反,是因为活不下去。” “他们住在深山,土地贫瘠,刀耕火种,靠天吃饭。遇灾年,树皮草根皆尽。” 云逍走到船舷边,望着大陆深处。 “而官府对于两族,实行歧视性政令。” “瑶、壮族聚居区的赋税,比汉民地区高出五成,且需缴纳特产税,若无法缴纳,官府则‘掠其牲畜、子女抵债’。” “官府还强迫瑶、壮族男子服徭役,无工钱,无饮食,死者甚众。” “他们要盐、要铁、要布匹农具,朝廷却严禁与他们贸易。” “我若是瑶民或是壮民,也反他娘的!” 林贽连连苦笑,不敢接话。 云逍回到躺椅上坐下,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道:“潘扬晋的‘治黎五法’,你想必也是知道,也应该对如何治理瑶、壮两族有了策略。说说吧!” “是!” 林贽心中暗自庆幸,多亏有了潘扬晋这个好女婿啊! “治瑶如治水,堵不如疏。” “下官根据潘扬晋之‘治黎五法’,以及‘瑶人三分法’,理了一个章程,请国师指正。” 林贽显然是事先做足了功课,说起来也是胸有成竹。 “瑶民非铁板一块,有听招瑶、背招瑶、险恶瑶之分。” 根据瑶族对朝廷的态度,大明将其划分为三类。 听招瑶,即纳赋服役者。 背招瑶,则视形势而定,时而归顺,时而背离,属于墙头草一类。 而险恶瑶是指拒绝纳税服役,处处与朝廷对抗,甚至组织暴乱的瑶人。 林贽的策略应是,团结‘听招’,争取‘背招’,孤立打击‘险恶’,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云逍点点头:“继续。” 林贽其他的策略,与潘扬晋的‘治黎五法’大同小异,也就是因地制宜而已,所用的方法不同罢了。 为根本解决广东的民族矛盾,必须打破“汉在山下,瑶在山上”的隔绝状态,通过经济、文化、制度三管齐下,推动各民族全方位嵌入。 经济上,促进互赖共生。 严禁贸易是下策,而是主动在交通要道设立官方监管的“瑶市”,鼓励汉商与瑶民交易盐铁布匹与山货药材。 如此一来,既能满足瑶民需求,削弱其劫掠动因,又能使其产生经济依赖。 同时,官府引导农耕,提供谷种农具并传授技术,对下山垦荒者授予土地、减免赋税,将其转化为编户齐民。 文化上,则是推动渐进同化。 在瑶区或汉瑶杂居地兴办“瑶学”,鼓励瑶童入学,对优秀者给予奖励并开放科举通道。 这是实现文化认同的根本之策。 制度上,实现一体化,终极目标是“改土归流”。 待军事控制、经济文化融合达到一定程度后,在时机成熟地区将土官治理的化外之地,改为朝廷派遣流官管理的州县。 另外林贽还重点提出‘汉夷一家’。 归化瑶民与汉民一样,受《大明律》保护与约束。 涉及瑶汉纠纷的案件,由官府依法审判,杜绝“以夷制夷”。 对于合作的瑶族头人子弟,可授予虚职官衔或纳入官学。 对瑶民中的勇武之士,可编入乡勇或边防军,给予晋升出路。 听林贽讲完,云逍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说林贽是抄了女婿潘扬晋的作业,却也是解决瑶、壮问题的最佳方案。 云逍接着问道:“你刚才说,宗族豪强之事,要缓?” 林贽苦笑道:“广东宗族豪强之患,早已深入膏肓,下官始终捋不出什么头绪,来妥善解决此事。” “是没办法,还是不敢得罪人?”云逍不客气地说道。 林贽慌忙起身,就要请罪,云逍摆摆手:“我明白,你不是没办法,也不是怕得罪人,而是没有权,那种不受约束的绝对权力!” 所谓的绝对权力,就是有兵、有刀子,并且动刀子杀人后不用顾忌任何后果的权力。 “你没有这样的权力,本国师有,你不敢杀的人,本国师来杀!” 云逍风轻云淡的话语,让林贽后心泛起一阵寒意。 广东的宗族豪强,与江南的士绅有些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江南士绅通过科举进入朝廷,维护在朝堂的利益与朝廷的关系更为紧密和复杂,既有合作也有博弈。 而广东的豪强却是不同。 他们的权力核心,是高度组织化、实体化的宗族。 宗族豪强因其强大的地方自治基础,对朝廷和官场保持疏离、桀骜不驯,甚至是割据地方状态。 在这个皇权不下县的时代,广东的宗族自治权力达到顶峰。 他们利用宗族武力,控制里甲、垄断地方司法与教化,俨然成为国中之国。 偏偏官府还拿他们没办法,总不能把他们连同整个宗族,统统都给杀光了吧? “国师,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林贽生怕云逍在一怒之下,在广东大开杀戒。 云逍正要开口,突然从陆地上传来一阵闷雷声。 “这是在做什么?”云逍诧异地看过去。 林贽却是神色大变,“宗族械斗!” 云逍也吓了一跳。 宗族械斗动用火炮,简直是耸人听闻。 原本以为琼州豪强已经天下无敌了,没想到有人比他们还勇猛! 第1517章 惊世骇俗的宗族械斗 云逍用望远镜看向岸边。 只见珠江口西岸的香山县方向,升起滚滚浓烟,枪炮声、喊杀声不断。 云逍皱眉说道:"宗族之间,能打成这样?"林贽叹了口气:"国师有所不知,广东这地方,宗族械斗是常事。""常事?"云逍转过头看着他。 "是啊。"林贽苦笑,接着一番解释。 广东的宗族械斗,可谓是历史悠久。 这也是由于广东的宗族观念极为浓厚。 宗族通过修族谱、建祠堂、置族田凝聚力量。 部分强宗大族,甚至拥有族兵、乡勇这样的私人武装,因此也就具备了械斗的‘军事’基础。 明中期以来,由于广东人口激增,再加上土地兼并等原因,耕地、水源、山林等资源日趋紧张。 宗族之间为了争夺资源,很小的纠纷,很快就会升级为大规模械斗。 由于吏治腐败,基层官府要么无力管控,要么被宗族势力拉拢渗透,导致械斗问题愈演愈烈,规模也越来越大。 云逍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香山县的械斗,又是哪两个宗族,什么原因?""应该是陈家和林家。"林贽解释道,"都是香山的大族,为了占沙,争了好几年了。"云逍诧异地问道:"占沙?"所谓占沙,就是为了争夺珠江口淤积出来的沙地。 珠江三角洲由江河冲积而成,沙坦是不断新生的宝贵土地资源。 这些土地十分肥沃,一经围垦便是良田,其中蕴含着巨大的利益。 然而,沙坦的形成具有不确定性。 当沙坦露出水面时,所有权的归属就十分模糊,于是就成了各方势力竞相抢夺的无主肥肉。 大族之间为了争夺沙坦而大打出手,也就成了常态。 接着林贽一番详细介绍,云逍这才对‘占沙’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 占沙,绝非普通农民间的纠纷。 而是地方豪强、大宗族,乃至官方背景势力之间的激烈博弈。 沙田开发耗时极长,耗费浩繁,因此有‘百年始成田’的说法,需要海量的资金投入。 因此,有能力进行大规模围垦的,主要是财力雄厚、组织严密的大宗族或士绅集团。 比如番禺沙湾何氏,顺德碧江苏氏,东莞明伦堂(学宫堂产),他们通过“买受、报承、领赏(官赐)及族人捐献等方式”不断扩大族田。 有功名的士绅,甚至官员本身也参与其中,利用其政治特权和社会资源,将沙田据为己有。 为了争夺沙田,宗族豪强们用尽手段。 番禺沙湾氏家族,在沙坦未露出水面时,就将重达几十斤的铁牛,沉入海中作为标记,待沙坦浮现后,以铁牛作为产权凭证。 他们甚至通过移动铁牛,来霸占更多土地。 更激烈的冲突,就是打官司,进而上升为械斗。 由于利益巨大,沙田争产案往往缠讼数十年,惊动从知县到两广总督。 一旦诉讼途径无法解决问题,械斗便随之爆发。 成功“占沙”并赢得械斗的宗族,获得的利益也是无比惊人。 例如沙湾何氏,积累三千顷良田沃土,子孙繁衍至二万男丁之众,成为超级大宗族。 他们通过修建祠堂、编纂族谱、控制族田,强化内部凝聚力,形成地方上的独立王国。 “宗族械斗,并非乌合之众的斗殴,而是如同行军打仗。” “参战者,被视为为宗族荣誉而战,其家属会准备好酒好肉,喜笑相迎,壮其行色。” “械斗时扬旗鸣鼓,枪炮交施,如临大敌,甚至有‘敲锣进攻,吹号收兵’的军令。” 林贽的介绍,让云逍听得心惊肉跳。 他意识到,广东的宗族问题,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 接着云逍联想到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就在崇祯末年,南海县(佛山南海一带)黄、简两族,为争夺桑基鱼塘的水源与土地边界起纠纷。 两族各自组织数千族兵,配备刀枪、火炮等武器,在珠三角水乡展开长达十余年的拉锯战。 械斗波及周边数十个村落,不仅大量农田、鱼塘被毁,还引发了水路交通堵塞,影响了当地的蚕丝、渔业贸易。 此次械斗导致数千人伤亡,导致珠三角经济衰退近二十年。 乾隆年间,粤东潮汕地区,土籍居民与客籍居民因耕地、山林所有权,及科举名额分配产生矛盾,爆发大规模械斗。 土、客两派各自联合数十个宗族,参与人数达数万人。 械斗演变成为战争,不仅烧毁对方村落、抢夺财产,还出现了屠村、掳掠妇孺的暴行。 此次械斗造成上万人死亡,数十万人流离失所,大量耕地荒芜,潮州府一度陷入农、商停滞。 事情还没有结束。 到咸丰、同治年间,又爆发了广东全省土客大械斗。 这场械斗史无前例,参与人数超百万,持续时间长达13年。 械斗中双方动用火炮、土枪、毒箭等武器,甚至出现筑堡对峙、围城断粮的战争式打法。 此次械斗彻底改变了广东的族群分布格局,部分地区一直到后世,仍保留着土、客分村居住的传统。 甚至很多宗族之间结下了世仇,双方老死不相往来,不通婚,不通路,不生意往来,日常摩擦不断。 “此事,刻不容缓!” 云逍沉思良久,最后沉声说道:“宗族,广东祸乱之源,此事若不解决,广东必定糜烂,且后患无穷。” 林贽苦笑道:“宗族之事,由来已久,盘根错节,要想根治,难,难于上青天!” “不怕山高,就怕脚软。” “广东,是大明的广东,不是某一宗一族之广东。岂容宗族把持地方,肆意猖獗?” “放任自流,只会越发糜烂,直到不可收拾。只要去解决,总有水到渠成之日。” "靠岸,去香山。"云逍站起身来,沉声说道。 林贽一愣,"国师,这......""怎么,不敢去?""不是。卑职是怕械斗正酣,误伤了国师。"云逍‘呵’了一声,冷笑道:"我倒要看看,广东的宗族,能猖狂到什么地步。""日不落号"加大马力,向珠江口方向驶去。 第1518章 强力弹压 “日不落号”的铁甲船首劈开浑浊的江水,径直朝着香山县岸边那硝烟弥漫处驶去。 越靠近,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便越发清晰。 云逍从望远镜中可以看到,原本模糊的战场景象也变得触目惊心。 只见靠近江岸的一片新淤积的沙田地带,此刻已成了修罗场。 黑压压数千人分作两帮。 一方打着“陈”字旗号,另一方则是“林”字大旗,如同两股潮水般相互冲击。 刀光闪烁,棍棒呼啸,间或响起几声火铳的爆鸣和土炮的轰鸣,腾起团团白烟。 地上已然躺倒了数十人,鲜血染红了泥泞的沙土。 更令人心惊的是,双方并非乌合之众般的混战。 而是颇有章法,前排刀盾格挡,后排长矛突刺。 更有弓手和火铳手在后方寻机发射,锣声为进,鼓声为守,俨然是小型军阵的较量。 云逍面沉如水,放下望远镜,目光扫向岸边不远处的一处高坡。 那里,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影正优哉游哉地观望,身旁还有十余名差役。 他们朝着械斗的方向指指点点,竟无一人上前制止,反倒是一副看戏的样子。 “好一个为民做主的父母官!” 云逍冷笑一声,语气中的寒意,让身旁的林贽不由打了个哆嗦。 ‘日不落号’由于太过庞大,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停泊处,只能在江中心停泊。 云逍、林贽带着侍卫,乘坐小船靠岸。 一千多勇卫营将士,也跟着分批坐小船登陆。 船一靠岸,云逍不等跳板搭稳,便率先大步踏下。 林贽连忙带着一队精锐侍卫跟上,随着云逍直奔那高坡而去。 上了高坡,云逍没有理会那县令,径直走向几个躲在坡后树丛中探头张望、面带菜色的百姓。 “老丈,这官府的人就在眼前,为何任由他们厮杀?”云逍问道,语气平和。 几个年纪大一点的百姓,见云逍气度不凡,吓得浑身哆嗦,不敢作声。 反倒是一个少年人胆子极大,笑着答道:“这位老爷是外地来的吧?宗族械斗,官府从来不管的,也管不了。” 云逍和颜悦色地问道:“这是为何?” “这些族兵可是凶悍得很,前次几个差役想去劝和,差点被当成对头给砍了。” 少年接着一声嗤笑,满脸讥讽和愤懑:“再说了,这种自断财路的事情,官老爷又哪里会去做?” 云逍诧异地问道:“自断财路?宗族械斗,当官的又怎么发财?” “你这就外行了吧!” 少年‘嘿嘿’笑了起来。 边上的一个老农拉扯他的衣衫,示意他别乱说话。 云逍摆摆手:“不妨事的,我也就是随口问问。” “官老爷们,巴不得他们打呢!” “等打完了,出了人命,老爷们下乡验尸,哪家不得先奉上‘头彩’?” “那些官差更精,帮着富家子弟找‘替死鬼’顶罪,可是笔好买卖。” “咱们这父母官,高明着呢,向来是两边通吃,谁给钱多就偏帮谁一点,反正最后都是百姓流血,他们发财。” 边上的林贽脸色铁青,却不敢作声。 云逍脸上的笑容却是浓了几分,继续问道:“这附近不是就有驻军吗,为什么不出动阻止?” “没有上官命令,官兵更不敢动了,生怕被参个激变地方的罪名。” “所以啊,这械斗,只要不打把县衙打没了,打死打伤都没人管,谁拳头大,谁就有理。” 少年滔滔不绝地说道。 云逍收敛起笑容,脸色阴沉似水。 这广东的吏治腐败,竟然腐败至此。 “赏!” 云逍朝良喜吩咐了一声。 良喜取出一张银券,交给那少年:“我家公子赏你的,收下吧。” “十两?” 少年不敢相信,拿着银券仔细辨认起来。 云逍转身对侍卫沉声说道:“立刻弹压!” 那侍卫朝着岸边一路狂奔而去。 早已岸边待命的一千多勇卫营精兵,立即分出一半人,结成战阵,朝着械斗现场压迫过去。 另外一半则是随时待命,防止云逍受到冲击。 “官兵来了!” 混战双方很快发现了官军,攻势顿时为之一缓。 一名勇卫营军官高声喝道:“奉令弹压!立即放下兵器,违令者格杀勿论!” 说罢,一队火枪兵上前,对着天空整齐放了一排枪。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当即震慑战场。 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陈、林两家的族兵在短暂的骚动后,非但没有散去,几个领头模样的壮汉反而红着眼大吼: “官府来帮对面了!” “跟他们拼了!” “抢了他们的好铳!” 紧接着,竟然有数十名亡命之徒,挥舞着刀枪向勇卫营的阵列发起了冲锋。 后面甚至还有人抬起了土炮。 这些村民之所以如此猖狂,可不光是杀红了眼。 而是在他们心目中,只有族规,完全没有‘王法’二字。 滑稽的是,他们又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自己可以不守王法,却是大明的百姓,王法必须保护自己。 官兵再怎么厉害,也绝对不敢杀百姓。 “猖狂!”云逍眼中寒光一闪。 林贽看到这一幕,担心地问道:“国师,切勿用过激手段。” 他也是担心勇卫营真的杀了百姓,被人按上个‘屠戮百姓’的罪名,那可是洗刷不掉的污点,甚至史书上都会留上一笔。 这也是地方官府,拿宗族械斗毫无办法的原因之一。 云逍冷冷说道:“攻击官军,他们就不再是百姓,而是造反的逆贼!” 林贽叹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勇卫营军官高举的手臂猛地一挥:“开火!” 砰砰砰! 这次不再是鸣枪示警,而是精准的射击。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族兵应声倒地,非死即伤。 训练有素的士兵紧接着挺枪突刺,阵型严整,如同铁壁般向前推进。 面对真正经历过战火洗礼的精锐,这些宗族私兵终于感受到了恐惧,阵脚大乱。 也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丢下兵器四散奔逃。 数千人的械斗,就这么偃旗息鼓。 这时,那香山县令才带着差役,慌慌张张地跑下高坡,来到军阵前。 “你们是何人麾下?” “竟敢擅自调动兵马,插手地方民政,屠戮百姓,该当何罪?” 县令指着领军的军官大声呵斥,声色俱厉。 第1519章 天子亲军,谁敢阻拦? 这香山县令倒不是要摆谱。 宗族械斗,死百十个人,根本不是个事情,完全可以轻松摆平……谁让这是广东特色呢? 可有官军插手,并且还杀了械斗的百姓,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先把事情定性,帽子扣在这帮丘八身上。 等上面追查下来,自己也就可以不用担太大的罪责。 那勇卫营军官喝道:“退后!” 后面一排军士刺刀指向县令和官差。 森然的杀气扑面而来,吓得他们纷纷后退。 这时云逍、林贽一行也来到械斗现场。 林贽冷冷问道:“你就是香山县令丁良淳?” “本官正是!” “你们是何人麾下?为何不提前向本官送呈军书兵符?” “兵符、勘合、信符、火牌、调令官文在哪里,拿出来让本官核验?” 那县令虽然心里发怵,却只能强撑着,不能弱了气势,先抓住对方的把柄。 大明的官兵调动,经过地方时,有着一套极为严密的流程。 必须携带兵符、勘合、信符、火牌等核心凭证,辅以调令公文、路引、马票等辅助凭证。 大军过境时,须提前派人向沿途州县送达军书,告知军队番号、人数、时间、路线、目的。 到达州县后,还要出示全套凭证,供地方官核验。 地方官比对勘合编号与底簿,确认无误后,方提供食宿、补给和通行便利。 若凭证不全或不符,地方官有权拒绝接待,甚至上报朝廷,弄不好会被定上个擅调兵马的罪名,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无符无证,寸步难行。凭证不全,形同谋反。 这县令正是抓住了勇卫营进入香山县,事先不曾向地方报备这一条做文章。 林贽气得笑了,上前一步,厉声道:“丁良淳,瞎了你的狗眼!” “本官乃广东巡抚林贽,这位是当朝国师云真人,调动兵马还需向你报备?” “尔等尸位素餐,坐视械斗,荼毒百姓,还敢在此咆哮?” “巡抚大人?国…国师?!”丁良淳如遭雷击,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身后的差役更是跪倒一地,磕头如捣蒜。 倒也不能怪这位丁县令眼瞎。 此前云逍对广东官场进行了一次大清洗,很多官员至今还在‘戴枷办公’。 前香山县令因罪被革职查办,而这位丁县令,从广西调任不足两个月,自然不认识林贽,更不认识云逍。 云逍看也不看这丑态百出的县令,冷声下令:“调一营兵,即刻包围陈氏宗祠和林氏大宅,将两族主事者,尤其是族长、族老,以及械斗主谋,全部拿下,押到此地!” “是!”侍卫领命而去。 云逍又对林贽道:“把广州知府黄士俊也请来,今日就在这械斗现场,设下公堂,今日就断了这桩‘公案’!” 林贽当即安排下去。 他心中雪亮,国师是要借此次械斗,揭开整治广东宗族豪强的大幕。 加上瑶、壮治理的事情,整个广东都不会太平了。 也好,不破不立,也只有用雷霆手段,才能彻底扫除积弊。 ------------ 江岸沙田,硝烟虽散,血腥未远。 勇卫营的军士们行动迅捷,用随军的物料和征调来的木材,很快便在战场边缘搭起了一座简易公堂。 虽无府衙大堂的威严,也没有‘明镜高悬’牌匾。 但环绕四周的士兵手中那雪亮的刺刀,以及他们身上尚未散尽的杀伐之气,却比任何惊堂木都更能震慑人心。 那些因为械斗受伤的百姓被送去医治,而尸体却被摆放在公堂前。 香山县令丁良淳和一众差役面如死灰,被军士们看押在旁,瑟瑟发抖。 云逍与林贽坐在江边交谈。 “广东宗族豪强之顽疾,根结有三。” 林贽侃侃而谈。 “其一,经济。” “沿海沙田日增,此乃天赐之沃土,国之税基,民之生计。” “然如今,大半沙田为何落入豪强之手?‘占沙’‘抢耕’,巧取豪夺!” “他们不仅经营沙田,还垄断墟市,甚至公然走私,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结果,便是‘有田无赋,有赋无田’!” “朝廷税银锐减,小民无立锥之地,而豪强谷粮满仓,富可敌国。” “此乃动摇国本之祸!” 云逍点点头。 林贽身为广东巡抚,又是有名的能臣,对广东宗族问题看得十分透彻,甚至远胜于他。 只不过看透归看透,要想解决问题,却又是另外一码事。 “其二,司法。” “如国师所见,光天化日,聚众数千,刀枪并举,火铳轰鸣,视同征战!” “此等宗族私兵,从何而来?” “豪强纵容族中子弟、蓄养亡命之徒,形成武力。” “以至差役不敢下乡,官员不敢深究。地方司法形同虚设,族规大于王法!” …… 正说话间,广州知府黄士俊匆匆赶到。 他也是接到香山县大规模械斗的事情,才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没想到国师和巡抚先他一步。 他也知道这次事情闹大了,自己也是罪责难逃,见到云逍就要跪下请罪。 “过来一起听听。” 云逍摆摆手,并无追究黄士俊的意思。 倒不是说,黄士俊无罪。 相对于其他官员,这位广州知府算是尽忠职守的了。 广东尤其是广州府的烂摊子,绝非是一个知府能搞定的。 况且事情总得有官员去办,总不能一竿子全都打死了。 黄士俊一阵意外,起身诚惶诚恐地束手站在一旁。 云逍看了林贽一眼,示意他继续。 “其三,乡村里甲行政之权。” “皇权不下乡?在广东,甚至出不了县衙!” “乡村之中,谁说了算?是族长,是乡绅!” “祠堂成了发号施令的公堂,族规成了评判是非的律法,社仓、乡校皆为其掌控。” “朝廷设立的保甲、乡约,或被架空,或与宗族流瀣一气。” “长此以往……不,如今百姓只知有宗族,不知有朝廷,已成宗族割据分裂之势!” …… 等林贽说完,云逍开口道:“既然找到了根结,那就对症下药,并且是施以猛药!” “至于药方,倒也简单。” 云逍冷然一笑,语气变得森然:“依律,摧毁其经济根基,斩断其武装爪牙,收回乡村里甲行政、文化之权,将皇权强力楔入乡里!” 林贽和黄士俊对视一眼,然后齐声道:“请国师示下!”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飞驰而来,滚鞍下马,急声禀报:“启禀国师,勇卫营一队官兵前往陈氏宗祠拿人,于村口功名牌坊下被阻!” “陈氏族人聚集数千,手持器械,气焰嚣张,拒不交人!” “勇卫营有所顾忌,不能入村拿人。” 云逍笑着摇了摇头。 一旁伺候的良喜出言训斥道:“勇卫营是禁军,天子亲军,这大明天下哪里不能去,拦阻者,如谋逆!” “标下明白!” 那侍卫面红耳赤,向云逍行了个军礼,然后转身上马,一路飞驰而去。 第1520章 一门七进士,四代五乡贤 沙坝。 一座座巍峨的牌坊,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村内,足有十五六座之多,看着蔚为壮观。 牌坊,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立的。 大明开国之初,老朱于洪武二十一年下令修建状元坊,从此开创了朝廷批准建牌坊的先例。 明成祖后,牌坊成为官方表彰制度的重要载体,与科举、官制紧密结合。 因此,牌坊不仅象征着光宗耀祖的家族荣耀,也彰显皇恩,以及在地方的特殊政治权力。 牌坊按照功能分多种,有功德坊、科第坊、节孝坊、忠义坊、名宦坊。 按照等级,又分为御制、恩荣、圣旨、敕命,其中御制的等级最高,恩荣次之。 沙坝村的牌坊,多为御制、恩荣的功德坊、科第坊和名宦坊。 而这里又是陈氏族人的居住地,足见陈氏宗族是何等显赫。 (历史上广州确有陈氏宗族,显赫一方,不过在南海县,因情节需要,移到香山县) 此刻,牌坊之下,黑压压一片,聚集了三四百千青壮。 有的手持锄头、扁担,更有甚者,竟举着刀枪、鸟铳,甚至还有数门土炮。 人群涌动,群情激昂,将通往村内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锦衣青年,面对村外五百勇卫营官兵,他却是满脸倨傲,竟是丝毫不将对方放在眼里。 这青年正是陈家的长房长孙,名为陈弘业。 勇卫营一名千总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面沉如水,强压着怒火,声如洪钟:“本将奉国师钧令,前来缉拿要犯!尔等速速让开道路,交出人犯,否则便是对抗王法,形同谋逆!” “王法?” 陈弘业嗤笑一声,轻蔑地扫过眼前的官兵,“在这沙坝地界从无王法,只有陈氏族规!” 随即他回身,手指重重戳向那高大的牌坊,朗声说道:“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 “这可是御赐的牌坊!” “我陈氏一族,‘一门七进士,四代五乡贤’!” “朝中礼部右侍郎陈子壮陈大人,乃是我的族叔!” “文官到此须落轿,武官到此要下马!” “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粗鄙武夫,也敢来我陈家撒野?” “要是在御前参上你们一本,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陈弘业嚣张的声音一落,身后的族人们立刻鼓噪起来。 千总的脸色已然铁青,却不敢妄动。 别说是武将,就是总督、巡抚这样的封疆大吏,也不敢轻易得罪这样的世宦家族。 就在这时,一骑疾驰而来,正是之前派去向云逍请示的勇卫营士兵。 千总急声问道:“国师怎么说?” 那士兵答道:“拦阻者,如谋逆!” 千总顿时精神大振,朝着村口厉声喝道:“立刻让开,抗命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陈弘业有恃无恐,竟又向前逼进一步,几乎要贴到千总的马前。 “格杀勿论?吓唬谁呢!” “动我陈家一根汗毛,便是屠戮士绅,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我族叔一道弹章送至御前,国师都吃不了兜着走!有本事你……”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骤然打断了陈弘业的话。 弹丸落在脚尖前的地上,激起一溜烟尘。 陈弘业吓得“嗷”一嗓子,连滚带爬向后跌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万万没有想到,这帮丘八竟然真的敢开枪啊! 后方的陈氏族人也一阵骚动,惊呼声四起。 “抗法者,如同谋逆,杀无赦!” 千总抓住这瞬息之间的震慑,“噌”地拔出雪亮战刀,怒吼道:“勇卫营,推进!” “杀!” 数百将士齐声怒喝。 一片冰冷的刺刀森林瞬间成型,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如山岳般向前碾压而去。 “咱们这么多人,怕什么?” “我就不信,官兵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屠戮百姓!” “放铳,开炮,跟他们拼了!” …… 广东向来民风彪悍,畏盗却不怕官兵,更不清楚勇卫营是禁军,这意味着什么。 陈氏族人一阵慌乱后,很多人大声叫嚣起来。 人群立即朝着军阵涌来,也有人趁机想要点燃火铳和土炮。 砰砰砰! 勇卫营前排的火枪,一轮密集齐射。 爆豆般的枪声密集响起,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族丁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惨叫着扑倒在地。 紧接着,军士们挺枪突刺,步伐坚定,阵型严密,无情地向前推进。 “官军杀百姓了啊!” “朝廷的兵洗劫沙坝,屠戮陈氏族人!” 陈弘业在人群后方尖声叫喊,试图鼓动族人。 然而这可不是宗族械斗,他们面对的是大明最顶尖战力的勇卫营,陈氏族人哪有勇气继续硬撑下去? “快跑啊!” “官兵杀人啦!” 不知谁发了一声喊,众人像没头苍蝇般向村内溃逃。 千总战刀前指,杀气腾腾地喝道:“控制全村,查封宗祠!按名索拿,负隅顽抗者,就地正法!” 勇卫营将士如潮水般涌入沙坝。 陈家看似庞大的宗族武装,在真正的国家机器面前,不堪一击,瞬间冰消瓦解。 …… “丁县令,说说吧,陈、林两家,因何而起纷争,以至于光天化日聚众厮杀?” 尽管云逍和颜悦色,香山县令丁良淳依然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回答也是结结巴巴: “回,回国师、抚台大人!” “下官,下官已查实,是为,是为那片新淤出的沙田。” “新淤沙田?”云逍放下茶碗,目光如电。 原来,珠江口的水域近年因泥沙淤积,渐成沃野。 林家就近垦殖,已种下稻谷,眼见即将收成。 谁知三日前,陈家突然派出上百精壮族兵,趁夜到沙田,将道姑强行抢割一空。 其实这种事,也是广东如今的特色之一,叫做‘抢割’。 你占你的沙田,我抢你的粮食,谁的拳头大,利益就归谁。 丁良淳接着说道:“陈家声称,按祖传地契所载,那片沙坦虽是新淤,然地脉相连,理应归属陈家。” “林家自然不服,双方遂起争执。起初只是口角推搡,谁知愈演愈烈,最终,最终便酿成这般大规模械斗。” 云逍漠然说道:“若是官府早些介入调停,哪里会发生死伤过百的械斗?” “回禀国师,陈、林皆是本地大族,谁也不肯退让半分啊。” “下官,下官这区区七品县令,他们哪里会放在眼里,更不会听从下官调停。” “大族?”云逍笑了笑,“有多大?” 丁良淳咽了口唾沫,声音愈发小心翼翼,“陈家绝非寻常乡绅,素有‘一门七进士,四代五乡贤’之说。” 第1521章 民风彪悍,宜加抚慰 “陈家自嘉靖朝起,族中连出七位进士,五代人里出了五位受朝廷旌表的乡贤。” 丁良淳偷眼看了看云逍的脸色,声音细若蚊蚋,“而且,而且,朝中也有倚靠。” 云逍笑了笑,“谁?” 丁良淳战战兢兢地说道:“当今礼部右侍郎,陈子壮陈大人,正是陈氏族人,亦是陈家这一代的门楣柱石。” “陈子壮?” 云逍觉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他并未进入朝堂,加之这两年朝堂变动很大,因此对朝中的高官并非是全部认识。 一旁的林贽适时开口:“陈子壮此人,下官略知一二。” 陈子壮,是粤地有名的神童,四岁能文,七岁能诗,名动岭南。 万历四十七年殿试,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授翰林院编修。 此人性情刚烈,风骨嶙峋。 他担任浙江乡试主考官时,策论卷直刺阉党,且拒绝为魏忠贤的生祠书写匾额。 因此被诬陷犯诽谤罪,与父亲陈熙昌同日被罢官。 魏忠贤失势后,陈子壮返回京城复职,官至礼部右侍郎。 云逍这才想起陈子壮是谁。 原有的历史时空,大明亡国后,陈子壮是南明抗清的重要将领,后来兵败被俘,誓死不降,被清军处以锯刑……将人活活锯死的酷刑。 云逍前世在广州旅游,还曾经参观过陈子壮纪念馆。 林贽接着说道:“前几日,陈子壮曾修书一封与下官。” “他在信中直言,陈氏族大人多,良莠不齐。” “陈侍郎深恐有不肖子弟,倚仗他的名望,在乡里为非作歹,行那‘开山贩海,庇盗殃民’,或‘搭墟承担,宰牛养鸭,放债收当’等盘剥乡邻之事。” “因此恳请下官严格约束,若真有族人触犯律法,务必依律严惩,万勿因他之故,而徇私宽纵。” 林贽看了一眼云逍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道:“陈子壮其人,风评素来刚直,不结党,不营私,专心王事。此番来信,怕是确已风闻族中或有不堪之事,先行告诫,以免酿成大祸,玷污门楣。” 云逍沉吟片刻,说道:“就按照陈侍郎所言,依律严惩,不得徇私宽纵!” 林贽应道:“遵命。” ------------- 沙田,血腥味尚未散尽,混杂着海水和淤泥的气息,格外刺鼻。 临时搭建的公堂,就设在这片狼藉之上。 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停放在一旁,无声地诉说着之前发生的惨烈械斗。 四周黑压压围满了百姓。 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神情复杂,既有恐惧,也有好奇。 勇卫营的兵士排成两列,手持上了刺刀的火枪,隔开了人群,肃杀之气弥漫。 公堂正中,广东巡抚林贽端坐公案之后,神色冷峻。 广州知府黄士俊和香山县令丁良淳,两人皆是面沉如水,只是眼神中透着难以压抑的紧张。 云逍则是端坐于左侧的太师椅上。 今天主审的是巡抚衙门和州县,而他只是旁听。 “时辰已到,升堂!” 随着一声呼喝,三声炮响,惊得人群一阵骚动。 就在此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喊:“大人且慢!” 就见七八个身穿儒袍的老者,在家仆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 为首之人白发苍苍,约莫七十多岁,一脸焦急。 林贽眉毛一挑,向云逍低声道:“为首者,是致仕还乡的前吏部左侍郎张应麟,随同者,都是致仕名宦和本地有名望的乡绅。” 云逍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张应麟身上,并未言语。 张应麟一行人走到堂前,顾不得喘匀气息,便是一躬到底:“老朽张应麟,携香山一众乡绅,拜见国师大人,拜见抚台大人、府台大人!” “免礼。” 云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张老先生不在家中颐养天年,来此公堂,有何见教?” 张应麟直起身子,看了一眼旁边盖着白布的尸体,长叹一声,痛心疾首地说道:“国师容禀。” “陈、林二族械斗,伤亡惨重,诚然有罪。” “然广东此地,宗族盘踞,民风素来彪悍。他们争地,也是为了一族老小的生计。” “此事宜解不宜结,若一味严惩,恐……” 云逍淡然一笑,“恐什么?” 张应麟长叹一声,“恐会激起民变啊!” “届时地方不宁,于朝廷、于百姓,皆非幸事。” “老朽恳请国师,从轻发落,以抚慰为主。” “抚慰?”云逍忍不住笑了。 “正是。” 旁边一名致仕官员连忙附和。 “张老大人所言极是,只要让两家出些银钱,赔付死者,再略施薄惩,此事便可了结。” “如此一来,既全了朝廷法度,又安抚了地方民心,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其他人也都纷纷开口。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稳定大局、体恤民情。 并且在言语间,都透着威胁之意。 好像是不答应他们,就会激起民变,引发大乱。 云逍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那几个士绅,而是走下公堂,径直来到那几具尸体前,伸手掀开了一角白布。 布下是一张年轻而扭曲的脸,双目圆睁,满是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你们让本国师,去抚慰因争利而械斗的宗族。那这些惨死的寻常百姓,我又该拿什么去抚慰他们?” 云逍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张应麟等人。 云逍一脚踢开一块沾着暗红色血迹的石头,指向那些尸体,语气变得冰冷:“他们,也是大明的子民!” “就因为宗族私利,他们就该死?他们的妻儿老小,谁去抚慰?他们的公道,谁来给?” 张应麟等人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激起民变?” 云逍‘呵’了一声,一步步逼近几人。 “本国师,杀卖国晋商,灭东林蠹虫,平辽东建奴,屠吕宋西夷。” “不知道广东的宗族豪强们,财力是否比晋商雄厚,权势人脉是否能比东林党,刀枪又是否比建奴铁蹄,西夷的火器更为犀利?” 张应麟向后退却,脚下一个踉跄,幸好仆役及时扶住,这才没有摔倒。 第1522章 雷霆之怒,独降陈家 “国师大人,此言大谬!” 张应麟一把推开仆役,颤巍巍地站定,朗声说道。 “晋商通敌为奸商,东林误国为国贼,建奴西夷乃虎视眈眈之外敌!” “可陈、林两家世代居住岭南,皆是大明在册的子民,实打实的良善百姓,岂能与晋商、东林和外敌相提并论?” 此话一出,身后几位名宦、乡绅立刻附和: “谬误之论,请国师收回!” “不过是乡邻间争些田产,何需劳烦官府大动干戈,不如以抚慰为主,大事化小啊!” …… “良善百姓?” 云逍一声嗤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良善百姓,会仗着人多势众,强占新淤沙田?” “会为了抢割庄稼,罔顾人命鼓动宗族械斗?” “官军出面制止,良善百姓会持械对抗,视王法如无物?” 张应麟被怼得面红耳赤,一时语塞。 旁边一位乡绅见状,大声质问:“国师大人,你位居极品,又是方外之人,怎能对张老先生如此无礼?尊老敬贤,乃是国本,你这般言语,有失体统!” 云逍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乡绅:“尊老?当敬的是德高望重、安分守己之老!像他这般为虎作伥、纵容恶徒、混淆黑白,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败类!” 张应麟:“你……” 云逍回到座位上,从容落座,漠然开口:“圣人云,老而不死是为贼也!张应麟,你为私利偏袒恶徒,漠视数十条枉死性命,配谈‘尊老’二字?” “你……你……” 张应麟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云逍,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周围乡绅、仆役惊呼出声,乱作一团。 林贽和黄士俊见状,禁不住连连摇头。 这张应麟自恃年高,又曾经位列庙堂,即使是面对皇帝,也有当面硬刚的底气。 可他却弄错了一件事情,此时面对的是国师啊! 国师大人可不会有什么顾忌,倚老卖老、撒泼耍赖这一套,根本就没用。 “聒噪!” 云逍眉头一皱,厉声吩咐道:“来人,将他们叉出去!再敢在公堂外叫嚣滋扰,一律以干扰司法论处,重打三十大板,枷号示众!” 衙役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冲上前,不顾乡绅们的挣扎哭喊,硬生生将几人拖拽出去。 连那昏死过去的张应麟,也被拖了出去。 公堂内外顿时清净下来。 云逍看向林贽,“林大人,开始吧!” 林贽正襟危坐,重重一拍惊堂木,沉声道:“带人犯!” 话音未落,衙役们押着两拨人快步上前,铁链拖地发出“哗啦”声响,刺耳无比。 为首之人,正是陈、林两家的首脑人物。 正是陈家长房长孙陈弘业和林氏族长林大山。 “陈氏族长陈敬深!” 林贽一拍案几,“你组织族人,聚众械斗,抢夺沙田,致106人死伤,证据确凿,你可知罪?” 陈敬深不急不缓地说道:“万顷沙本就是我陈家祖业,是林氏一族强占在先,我不过是让族人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何罪之有?” “祖业?” 林贽一声冷笑,“你陈家所谓的祖业,地契何在?朝廷颁发的‘部照’又在何处?” 所谓‘部照’,也就是户部勘合。 对于跨地区的土地产权纠纷、官田调拨等事务,会使用户部勘合作为官方文书。 勘合是大明官府间的一种通行凭证,由户部统一印制,加盖骑缝印信,分为存根和正件,用于核验文书真伪。 涉及土地的勘合会详细写明土地相关事宜,是官方层面确认土地权属或处置的重要依据。 陈、林两族争夺的沙田,又哪里有什么地契、部照? 知府黄士俊抬手示意,一旁的书办立刻捧着一份泛黄的卷宗上前,当众展开。 “看好了!” 黄士俊指着卷宗,“这是香山县鱼鳞册,上面明明白白记载着,万顷沙乃是近十年珠江口新淤之地,从未登记在你陈家名下!” 陈家和林家都无话可说。 ‘占沙’本就是豪强霸占国有土地,真正依律追究,自然是找不到任何理由辩解。 林贽猛地一拍惊堂木: “无凭无据,便敢纠集数千族人,持械强抢,打伤打死林氏族人数十人,此为一罪!” “械斗之中所用火铳、火炮,皆为违禁之物,此为二罪!” “官军闻讯前往制止,陈氏族人意图顽抗朝廷,此为三罪!” 陈敬深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辩驳之词。 后面的陈弘业叫嚷道:“当朝礼部右侍郎陈子壮,正是陈氏族人!” “哪怕是陈侍郎,也不敢徇私枉法!” 林贽冷哼一声,“况且陈侍郎忠君爱国,清正廉明,若知晓族人打着他的旗号,在乡里横行霸道,草菅人命,败坏他的清誉,只怕会亲自将你们送入大牢!” 陈敬深看向云逍,昂首说道: “粤地占沙抢割,以及械斗伤人,由来已久,也绝非我陈氏一家。” “国师的雷霆之怒,却独降我陈家,老朽,不服!更是难掩悠悠众口,难平众怒!” 林贽和黄士俊相视摇头叹息。 跟国师硬刚,你是嫌陈家死的不够透彻吗? 本来国师还有意卖陈子壮一个情面。 这下子好了,寡妇死了儿,没指望了。 并且还不只是陈氏一家的事情,还会牵连到整个广东的宗族豪强们。 “法不责众?在本国师这里,行不通!” 云逍风轻云淡地一笑,“稍后,本国师就会让你陈家心服口服!林大人,依律判决吧!” 林贽早当即起身,目光威严地扫过堂下,沉声道:“陈敬深、陈弘业,聚众斗殴致百余死伤,草菅人命,抗拒官军,数罪并罚,按《大明律》,罪无可赦!本抚判处,斩立决!” 堂下陈氏族人顿时一片哗然。 “念及陈敬深年事已高,改判流放吕宋!” “其余参与械斗的陈氏族人、家丁,为首者十人,一律处斩!” “胁从者三百七十四人,流放吕宋!” …… 第1523章 重拳出击 听了林贽的宣判,陈氏族人无不惊恐万状。 陈弘业两腿一软,瘫倒在地。 陈敬深却是满脸冷笑,毫无惧意,“想毁我陈氏一族,没那么容易!” 在大明,地方官要想处决一个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州县衙门审理死罪案件,查清事实、取具招供与服辩,追完赃证,拟判斩或绞,将案卷与在押人犯解送府级衙门。 府级复核无异议后,转呈省级按察司与巡按御史。 按察司为省级司法主官,巡按御史为中央派驻监察官,共同审录案件。 两部门核验‘无枉抑’后,依律议拟罪名,形成‘审录招由’,连卷上报布政司。 最后再由布政司转呈刑部。 经过刑部详议、大理寺驳正、都察院参核这套程序之后,将案件事实、拟罪依据、三法司意见写成奏本,奏请皇帝最终裁决。 斩或绞监候案件,还需经朝审,也就是三法司会同公侯伯会审,然后将结果再报皇帝定夺。 死罪临决前,还需三次覆奏,确认无冤情后,皇帝御批处决。 接着还需由刑科给事中出具驾帖,作为执行死刑的法定凭证。 驾帖加盖御宝与刑科印信,发至刑部,再转地方执行机关,凭帖提囚处决。 这么一套程序下来,短则半年,长则需要数年。 并且这么多的环节,以陈家的财力和人脉,打通其中某一个环节,就足以保住族人的性命。 这也是陈敬深对林贽的宣判毫无惧意的原因。 林贽接着说道:“经按察司、巡按御史核验无枉抑后,呈刑部覆核……” “不必如此繁琐。” 云逍忽然出声,打断林贽的话,“特事特办,立即执行裁决,后面的程序补上便是!” 林贽一怔,“国师,这……还望国师三思!” 知府黄士俊、县令丁良淳都是神色大变。 陈敬深厉声道:“你即便是国师,也不能罔顾纲纪,擅杀百姓!” “《大明律》上写的清清楚楚,故入人罪、故杀、不待覆奏辄处决者,死罪!” “你们陈氏族人,眼里只有族规,没有王法,你现在却想起王法,岂不可笑?”云逍一声嗤笑。 身后的良喜站出来,大声说道:“国师持尚方剑,尚代行授钺,可便宜行事。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大明的先斩后奏,并非常态,只是皇权特许的临时便宜行事。 也只有在军事授权、紧急平叛、特旨(尚方剑、诏狱专权)、律许紧急防卫,这四种法定或特许场景下可行,且事后必须补奏,违者以‘擅杀’追责。 云逍有特旨和尚方剑,自然是可以行使先斩后奏之权。 不过事后依然要拟‘处决缘由状’,附案卷、招供、证人,逐级上报刑部与崇祯。 陈敬深瞬时像是抽走了魂魄,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一切罪责皆在老朽,恳请国师开恩,老朽愿意代族人赴死!” 接着他咬咬牙,“另,陈家愿交出历年所占之全部沙田,献家产十万两白银,用以抚恤死伤者家眷,及造福桑梓!” 说完,陈敬深重重地磕头。 陈家族人也都跟着磕头求饶。 林贽从公案后走出,朝着云逍躬身一礼:“恳请国师法外施恩!” 黄士俊和丁良淳也跟着出来求情。 云逍沉吟片刻,最后挥挥手:“罢了,看在林抚台和陈侍郎的情面上,都改为流放吕宋吧!” 这次处置陈家,完全是以此来立威,震慑其他宗族豪强,以便于推行后续的各项政令。 况且陈家不必琼州府的赵家、海家,不是非杀不可。 既然陈家服软,又愿意交出沙田和银子,那就饶了他们的性命。 陈家上下无不大喜过望,纷纷磕头谢恩。 接着林贽又宣布了对林家的判决。 “林氏聚众械斗,致人死亡。念林氏一族为受害一方,族人伤亡惨重,从轻发落!” “判罚林氏所占沙田充公,罚白银五万两,族中参与械斗者二十人,流放吕宋!” “林氏,遵判!” 有了陈家的前车之鉴,林家的族长不敢有半句怨言,赶忙叩首谢恩。 判决的结果传出公堂,围观的致仕官宦、乡绅豪族,无不骇然。 陈、林两家械斗的案子,还只是开始。 云逍缓缓站起身,走到公堂前,目光投向那些士绅身上,朗声道: “岭南沙田之争,由来已久,宗族械斗频发,百姓深受其害,皆因田产不清,宗族无序所致!” “今日,本国师便依律,彻底根治此弊!” “其一,设立专司,清丈沙田!” 云逍的声音掷地有声。 “不日,巡抚衙门将颁布《广东清丈沙田令》,成立沙田清丈司,分赴各县清丈沙田!” “凡持有朝廷‘部照’、产权明晰者,登记造册,明确赋税,合法权益受官府保护。” “无主或产权不清者,一律收归官有,日后由官府招佃承垦,税收全部归公。” “经查实存在‘占沙’恶行、强占他人田产者,田产没收,视情节轻重罚没家产,重者流放!”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广东的宗族豪强们,哪个没有干过占沙、占田的事情? 这是要直接从他们身上割肉啊! 只是有了陈、林两家的例子摆在那里,无一人敢出声反对。 当然了,他们并非是服了。 很多人在心里冷笑:想从虎口中夺食,哪怕你是国师,有日天的本事,也是休想做到! 林贽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一阵冷笑。 清丈田地,这才是开始呢! 等把所有的田地都摸清楚了,就该是摊丁入亩了,到时候还要揭你们一层皮。 “其二,宗族管控!” 云逍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限十日之内,各州县宗族,必须向官府上交所有火炮、鸟铳等军械!” “主动缴械者,既往不咎;隐匿不报者,一经查实,以谋逆论处。” “胆敢对抗清剿者,按盗匪清剿!” 全场士绅无不心惊肉跳,谁也没想到,云逍竟然会出这样的重拳。 林贽心道:这就是国师之前所说的,断其爪牙! 第1524章 怪事日日有,日日新 公审的血腥气,连同云逍宣告的两条政令,如同一声炸雷,震得广州府乃至周边州府宗族豪强们彻寝食难安。 南海县城的一座宅邸内。 前吏部侍郎张应麟,与几位广州府有头有脸的士绅相对而坐。 茶水已经凉透,却无人有心思去碰。 “唉……” 良久,张应麟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浑浊的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自今日起,粤人,始知有官法矣!” 张应麟的一句话,道尽了所有人的心声。 从道君皇帝在位开始,广东的宗族豪强开始逐渐做大。 在广东这片土地上,王法是什么? 王法,远在京城。 宗族的族规、乡里的私约,才是管着所有人的天。 别说械斗死几个人,就是把天捅个窟窿,只要宗族势力够大,最后也多是不了了之。 可这次,国师云逍用铁腕给所有人上了一堂课。 “清丈沙田啊!”一个富绅喃喃自语,脸色惨白,“这,这是要掘我们的根啊!” 在座的哪一家没有私占的沙田? 少则几百亩,多则上千顷。 这些都是一个宗族经济的基石。 没了这些地,宗族就会迅速衰落下去。 “还能怎么办?” 另一人苦着脸道,“连陈家都说流放就就放,差点连陈敬深都被砍头,咱们这点家底,在那位爷面前,算个屁?” “我看,还是老实点,把家里的鸟铳、刀枪都上交了,再主动报一些沙田上去,兴许还能落个从轻发落。”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他们是真的怕了。 陈家今天虽然没有见血,并不意味着国师云逍子不敢杀人。 琼州府那边,赵家和海家族人的鲜血,都还干呢! 当然了,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香山县发生的事情,迅速传到番禺沙湾。 如今的番禺,没有几个人知道皇帝是谁,也没有几个知道知府、县令的名字,却无人不知何氏。 ‘沙湾何,拳头大过箩’,这句从嘉靖年间就开始在珠三角流传的俗谚,足见何氏是何等豪横。 沙湾何氏为岭南屈指可数的‘沙田豪门’,豪族地位就是建立在庞大的沙田经济之上。 从嘉靖年开始,何氏采用抛石拦沙"技术围垦造田,种植水稻、甘蔗,养殖鱼虾。 并且何氏还兼营盐业、航运、纺织、酿酒,控制地方市场。 时至今日,何氏已经拥有六千顷沙田(六十万亩),分布于番禺各地。 (明末屈大均所著《广东新语》记载:番禺何氏"富者千顷,贫者亦数百亩"。) 就在此时,何氏家族的掌权者们,正在留耕堂的族正厅中议事。 留耕堂是何氏大宗祠,也是族中商议大事的地方。 “清丈沙田?好大的口气,说清丈就清丈?” 一名三角眼的中年人冷笑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此人名为何经元,是何氏甲方的房长。 可千万不要小瞧何氏的房长。 此时何氏一族,光是男丁就有两万五千人之多,加上女眷、仆役以及隶奴,数量超过十万之众。 何氏分为甲、乙、丙、丁四房,一个家族的房长,手中掌握的人、财、物,都要超过寻常的县令。 “广东有多大,沙田有多少,他查得过来吗?” 族副何克勤阴恻恻地说道,“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何氏的两万多男丁,可不是吃素的!” 一名何氏族人摇头说道:“先来软的,官府的人来了,让族里的老弱妇孺去闹,我倒要看看,他云逍还敢对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动手!” …… 族正何海公拿烟袋锅敲了敲椅子腿,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国师的颜面,还是要给的,交十顷沙田出去,再把佛郎机火铳交个几十杆。” 何海公慢条斯理地说道,然后眯着眼睛,‘嘿嘿’一笑:“想必国师会给何家一条活路,十来万口人呢!” --------------- 清晨。 云逍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袍,下了‘日不落号’,乘坐小船来到岸边。 他准备去香山县走走,亲自去看看这广东最真实的底层。 来到岸边,就见沙地竟直挺挺地跪着一个人,正是香山知县丁良淳。 他身上的官袍沾满了露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显然已经在这里跪了一整夜。 “喜欢跪,就让他跪着吧。” 云逍当然知道丁良淳的意图,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仿佛看到一块路边的石头,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丁良淳身体一晃,几乎瘫倒在地。 他知道,这位国师手段酷烈。 自己身为地方官,对宗族械斗、私占沙田等事听之任之,且不说保住乌纱帽,能全身而退就不错了。 这一夜的苦跪,是他最后的希望。 如今,希望像肥皂泡一样,‘噗’的一声破灭了。 就在丁良淳万念俱灰之际,云逍忽然停了下来。 “你,跟上。”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在丁良淳听来,不啻于天籁仙音。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也顾不得膝盖的酸麻,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云逍边走边问:“你对这香山的民情,是否熟络?” “熟!保熟,下官了如指掌!”丁良淳点头如捣蒜。 他来香山县也才几个月时间,哪里熟悉当地的民情? 可好不容易才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熟也得熟啊! 云逍不再多言,带着一行人,朝县城方向走去。 丁良淳赶忙吩咐随从,让人去把师爷叫来,免得等会儿国师问起来两眼一抹黑。 走出四五里,前方出现一个颇大的村落。 还未进村,一阵“当当当”的铜锣声便传了出来。 紧接着,便看到村中各处都有村民朝着村子中央的一片空地汇聚而去。 云逍眉头微皱:“这是在做什么?” 丁良淳看了一眼刚刚赶来的师爷。 还在气喘吁吁师爷连忙躬身回答:“回国师,听这锣声,应该是村里的安良局在升堂断案子了。” 云逍停下脚步,“安良局?断案?” “是。” 师爷小心翼翼地解释道,“这安良局,乃是地方上几个大宗族牵头设立,名义上是为乡里‘排难解纷’,调解邻里纠纷。” 见师爷说的含蓄,丁良淳赶忙接过话头:“日子久了,这安良局便成了地方上的小衙门。乡民之间有了争执,无论是田产、债务还是婚嫁,都不去县衙告官,而是先找这‘安良局’裁处。” “好一个小衙门。” 云逍一声冷笑,脸色阴沉下来。 这广东的宗族,不仅敢私占沙田。 连官府的司法之权,也敢一并抢了去。 广东的怪事,还真是日日有,日日新啊! 第1525章 公道在我 丁良淳吓得冷汗直流,不敢接话。 “走,去看看。” 云逍面沉如水,迈步向村中走去。 村子中央的祠堂门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空地中央摆着几张太师椅,几个乡绅模样的老者正襟危坐,俨然一副官员审案的派头。 堂下,站着两方人。 其中一方,是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妇人。 这妇人的眼神时而清醒,时而迷茫,口中不断喃喃自语,似乎精神有些失常。 而在她身前,却站着一个青年。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儒生青衿。 他却是生得一副好皮囊,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温润如玉。 这相貌,简直可以用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来形容。 在这喧闹混乱的乡野祠堂前,他便如鹤立鸡群,卓然不凡。 某道士见了,也是眼前一亮:此人,仅逊贫道半筹而已。 当然了,相貌只是父母给的,不值一提。 青年朗声对那几个乡绅说道:“几位乡总,学生张家玉,乃广州府学生员。” “此番路过贵地,偶闻民妇周氏遭遇,其夫早亡,独子又被族亲侵占家产后活活逼死,致其疯癫。” “如此人间惨事,着实令人发指!” “学生心中不平,故而斗胆,为其代理申诉,还望诸位乡总能明察秋毫,还周氏一个公道!” 青年的声音清越,掷地有声,原本嘈杂的人群瞬时安静了下来。 人群外的云逍,在听到青年自报家门时,瞳孔微微一缩:“居然是他!” 张家玉,字元子,广州府东莞县人。 此人生性聪敏,不仅是个超级大帅哥,还精通经文诗词书画。 ‘好击剑,任侠,多与草泽豪士游’,喜欢行侠仗义,交游甚广。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京城,时任翰林院庶吉士的张家玉被俘。 他被绑着去见李自成,当面把李自成骂得一头包。 李自成感慨:"吾杀此曹多矣,临死嘶战,不能作一语;未有若此人者!" 在李自成率兵离京与吴三桂大战的时候,张家玉设计逃脱,南下投奔南明政权,途中血书"生为大明臣,死为大明鬼"明志。 清军入粤后,张家玉与陈邦彦、陈子壮歃血为盟,组成岭南抗清联盟。 因此张家玉的家族付出惨痛代价,家属被杀三十余口,仍义无反顾继续抗清。 后来在增城与清军主力决战,张家玉身中九箭,力竭投水而亡,年仅32岁。 张家玉,与陈邦彦、陈子壮,并称‘岭南三忠’,在明末悲歌中写下壮烈一笔。 云逍前世到东莞,还去过专门为纪念张家玉而建的‘张文烈公祠’,对这位‘岭南小项羽’十分敬佩。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了。 不过此时的张家玉,还只是一个生员,不过行侠仗义的性子,以历史上的那个张家玉一般无二。 祠堂前的空地上,张家玉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村民们一阵骚动,议论纷纷。 云逍站在人群外,从众人的言语中了解到了事情的原委。 当地何氏宗族为主,为番禺何氏旁支。 受害者周氏,丈夫何明远为何氏偏房子弟,家境殷实,有良田百亩,临街铺面两间。 三年前,何明远染时疫猝逝,留下周氏与年仅四岁的幼子何念祖相依为命。 族中族老何伯庸以“宗族互助”为名,要为周氏代为看管家产,待幼子成年后归还,并逼迫周氏签下“家产代管文书”。 随后何伯庸又以周氏“品行不端,夫亡后意图改嫁,欲携家产私奔”为名,将周氏幼子何念祖,强行过继他的儿子名下,并将周氏逐出家族,吞并其家产。 周氏流落在外,以乞讨为生。 不出半年,何念祖染天花奄奄一息,何伯庸嫌晦气直接将其遗弃。 周氏闻讯找到儿子,最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死在怀中,悲痛欲绝之下,人就开始疯疯癫癫的。 此事曾在香山县轰动一时,却无人敢管。 恰好张家玉到香山县游玩,遇到周氏,听到其凄惨遭遇,愤而为其出头,请安良局主持公道。 云逍目光落在那疯癫的妇人周氏身上。 她的发髻散乱,沾满了草屑,身上的粗布衣裳破烂不堪,露出的胳膊瘦如炉柴。 此刻她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嘴里反复念叨着“念祖,我的儿……” 云逍突然感到心头堵的厉害。 “国师!”丁良淳声音压得极低,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此事……何氏在这一带根深蒂固,周氏的遭遇,香山县无人不知,可没人敢多嘴。” 云逍没回头,只是淡淡说道:“民不告,官不究?呵!” 丁良淳身子一哆嗦。 师爷连忙解释:“国师明鉴!” “何氏这一支虽是番禺主家的旁支,可族中男丁也有上千,田产商铺遍布乡野,族里还有私兵护院。” “周氏当初被逐出宗族时,哭着来县衙告过状,可何伯庸相应文书,说是周氏自愿的,前任县令也无可奈何!” “县尊大人初到香山,还来不及过问此案。” 云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大明底层的乱象。 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官府要么被拉拢,要么被掣肘,所谓的王法,在这些豪强眼里,不过是一纸空文。 这时,居中而坐的乡总何仲山,捻着山羊胡,慢悠悠地开口:“张家郎君,你乃广州府生员,本该闭门读书,何必多管这乡野闲事?” 张家玉朗声道:“天下事,天下人管得!周氏夫亡子丧,家产被吞,人被逼疯,此等恶行,若无人出头,岂不是让奸人得意,公道蒙尘?” “公道?” 何伯庸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此人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几分倨傲。 “周氏夫亡后,不思守节,反倒意图改嫁,要将何家的家产带走。” “老夫念及同族情分,代为看管家产,将其幼子过继,已是仁至义尽!” “这两份文书,都是她亲手画押,白纸黑字,岂能容她反悔?” “公道在我,官司哪怕是打到皇帝面前,也说不过这个理儿!” 第1526章 国师,不要抛弃我 何伯庸让人将两份文书展开,高高举过头顶,向围观百姓展示。 “诸位请看,这是不是周氏的手印?” “她如今疯疯癫癫,所言岂能作数?” “倒是这位张公子,你与她非亲非故,贸然出头,莫不是贪图什么好处?” 何伯庸‘嘿嘿’一笑,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见你相貌堂堂,总该不是贪她的姿色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也有人低声咒骂何伯庸‘缺德’。 张家玉气得脸色涨红,猛地上前一步,指着何伯庸怒斥:“一派胡言!” “那些文书,不过是你强迫周氏画押!” “况且周氏之子何念祖,若不是被你强行过继,疏于照料,怎会染上天花夭折?” “将他遗弃荒野时,更是有违人伦,天理难容!” “放肆!” 乡总何仲山一拍桌子,沉声道,“张家玉,休得血口喷人!” “安良局调停,凭的是证据文书,不是你空口白牙的污蔑!” “况且你与周氏无亲无故,本就没有代理申诉的资格,今日之事,判周氏申告无效,你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我们以扰乱乡邻论处!” “扰乱乡邻?”张家玉怒极反笑,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这等吃绝户的恶行,你们竟公然包庇,这所谓安良局,名为排难解纷,实则为虎作伥!” “今日之事,我既然管了,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们不判,我就去县衙,去知府衙门,去布政司、巡抚衙门举告!” “我倒要看看,这大明的王法,到底管不管得了你们何氏!” 何伯庸闻言,仰头大笑起来:“王法?张家小儿,你还是太嫩了!大明的王法,管不到乡里,也管不到我们何氏头上!” 说完,他沉声喝道:“族兵何在?” 从祠堂两侧涌出数十名精壮汉子,个个手持刀棍,凶神恶煞一般围了上来。 何伯庸脸色一沉,“把他给我赶出去,若是再敢多嘴,打断他的腿,让东莞张家来与何家理论!” 族兵们齐声应和,一步步逼近,手里的刀棍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围观百姓吓得纷纷后退。 张家玉丝毫不惧,猛地拔出长剑,剑刃寒光一闪,直指前方:“我张家玉,饱读圣贤书,亦略懂击剑之术,岂会怕你们这些恶奴!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他身姿挺拔,青衣飘飘,虽是孤身一人,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族兵们被他的气势震慑,一时竟不敢上前。 何伯庸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打断他的腿!” 族兵们互相递了个眼色,正要一拥而上。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持械伤人,眼中还有王法吗?” 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外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落下,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县令丁良淳在师爷和几名衙役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沉凝,威风凛凛,与之前判若两人。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何仲山慌忙起身迎上前:“见过县尊大人!” 围观百姓议论声嗡嗡响起。 “这人丁县令,他怎么来了?” “前几任县令,见了何氏都绕道走,这位丁县令刚上任没多久,居然敢出面管这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丁县令莫不是疯了?” …… 丁良淳冷冷说道:“何家做的好事!” 何仲山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起身道:“此事乃是我何氏的家务事,不劳官府费心,还请县令大人移步,免得污了您的眼。” “家务事?” 丁良淳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疯疯癫癫的周氏,又落在何伯庸身上。 “强占孤儿寡母家产,逼死幼童,逼疯妇人,这也叫家务事?” “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却称是家务事。何仲山,你当本县令是瞎子,还是当大明的王法是摆设?”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张家玉也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真的是万万没有想到啊,这位新上任的县令,竟然如此刚正不阿。 何伯庸脸色一变,强自镇定道:“丁县令此言差矣,我不过是为宗族保全财产……” “住口!” 丁良淳声色俱厉。 他转头看向张家玉,语气缓和了几分,朗声道:“张公子,你的申诉,本官收了!周某的冤屈,本官今日便为她做主,还她一个公道!” “多谢县令大人!” 张家玉大喜,对着丁良淳拱手行了一礼,心说‘真乃我辈中人’。 何伯庸冷笑道:“好你个昏官!竟敢偏袒外人,污蔑我何氏,我看你这乌纱帽,是不想要了!” “放肆!”丁良淳勃然大怒,“辱骂朝廷命官,此乃大罪!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身后的衙役们立刻应道:“遵命!” 说着,便要上前缉拿何伯庸。 “谁敢!”何仲山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何氏族兵何在?给我拦住他们!” 族兵们立刻涌了上来,手持刀棍挡住衙役,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接着何仲山使了个眼色。 就见几个老妇人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丁良淳的大腿,撕心裂肺地叫喊起来: “官老爷欺负良善百姓了!” “狗官,你干脆杀了咱们吧!” “大家伙儿瞧瞧啊,昏官仗势欺人了!” …… 接着几名老妇开始动手动脚,撕扯丁良淳的衣袍,甚至有人使出了猴子偷桃的恶毒招数。 丁良淳这下子麻爪了。 张家玉手持长剑,也是不知所措。 衙役们想要上前拉开,却又怕伤了妇孺老者,一时之间竟束手无策。 丁良淳被缠得动弹不得,衣袍被撕得乱七八糟,狼狈不堪。 本想在国师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没想到现场拉了一坨大的。 丁良淳转头看向人群外,顿时心里一沉。 人群外哪里还有云逍的踪影? 丁良淳心中一阵哀嚎:“国师,你不能这样抛弃下官啊!” 挡在丁良淳身前,沉声道:“县令大人莫慌,有我在!”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村外传来,如同惊雷般滚滚而至。 第1527章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大槐树下,张家玉双膝跪地,行了一个隆重无比的大礼。 勇卫营出现在村子里,良喜请他过来,他就猜到对方是谁。 但是真正见到云逍时,依然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 “起来吧。” 云逍看着眼前这位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岭南三忠”之一身上,笑着问道:“你我素未谋面,何以断定我的身份?” 张家玉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眼神中的崇敬几乎要溢出来,朗声答道:“国师风仪,天下传颂!” “学生在广州府学,曾有幸瞻仰过陛下国师画像,仙姿神韵,与学生今日所见,一般无二!” 顿了一下,他接着说道:“更何况,勇卫营乃天子亲军,若非是国师,谁能轻易调动?” “并且在岭南,有此魄力与权势对宗族豪强施以雷霆之危者,除国师外,再无他人!”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恳切激昂:“国师平建奴,安社稷,挽狂澜于既倒,乃我辈读书人毕生楷模!” “学生每每读及国师事迹,皆心潮澎湃,恨不能在国师身边,时刻聆听教诲!” “今日得见真颜,实乃祖上积德,幸甚之至!” 瞅瞅,文武双全的‘岭南小霸王’多会说话……云逍风轻云淡地一笑。 能被后世誉为民族脊梁的忠烈如此推崇,看我骄傲了吗? 云逍摆了摆手:“虚名而已,不足挂齿。张公子一身肝胆,为民请命,不畏强.暴,才是难得。” 得了云逍的赞许,张家玉兴奋的脸都红了,就如同受到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云逍对良喜吩咐道:“去告诉丁县令,周氏一案,彻查到底,不要让我失望。” “奴婢遵命!” 良喜领命匆匆而去。 云逍将目光重新投向张家玉,语气温和了几分:“张公子,今日既然有缘,不如随我往这香山县城走一遭?” “能随国师同行,观摩体察民情,学生求之不得!” 张家玉大喜过望,连忙应下。 这可是近距离接触国师、聆听教诲的绝佳机会啊! 今天是撞了什么大运,回去让人到张家祖坟去看看,是不是冒青烟了! 一行人遂离开何家村,朝着香山县城而去。 良喜带着五名侍卫跟在后面,勇卫营大队人马则是相隔一里多远。 刚踏入县城,云逍的眉头便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入目之处,一片狼藉。 道路坑洼不平,污水横流。 马车过后泥浆飞溅,行人只得踮脚贴墙而行,苦不堪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垃圾与秽物混合的酸腐气味,与城外清新的田野风光形成鲜明对比。 要不是所见百姓都是汉人服饰,云逍还以为到了三哥地界。 云逍等人行至县衙所在的街巷时,景象却陡然一变。 只见县衙大门朱漆锃亮,高耸巍峨,门前石狮狰狞,气象森严。 院墙之内,亭台楼阁隐约可见,飞檐斗拱。 显然是新近修缮过,一派富丽堂皇,与周遭破败的民居和街道格格不入,显得异常扎眼。 云逍停下脚步,目光在破败的街巷与气派的县衙之间扫视几个来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云逍冷哼一声,声音冰寒,“俗语说,‘官不修衙’。” “无论是京师,还是江南,本国师所见官府衙署,大多简朴,甚至破旧。” “这香山县,还真是不走寻常路啊!” “百姓行走于泥泞粪土之中,父母官却高坐于华屋广厦之内?这是把民脂民膏,都用来粉饰自己的门面了?!” 张家玉拱手解释道:“国师息怒!此事,恐怕并非县尊贪图享乐,实则另有隐情,甚至可说是香山县的一大顽疾。” “哦?” 云逍眉毛一挑,“说说看,什么隐情能让县城与县衙反差如此之大?” “国师有所不知,香山县的设立,本就是当地乡豪牵头推动的。” “而如今这香山新县衙,也是全由本地几家豪强大户出资修建。” 张家玉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与愤慨的神情。 “他们出钱修衙,自然要修得气派非凡,以此彰显其在地方上的势力与影响,同时也是为了堵住官员的嘴。” “而县城内如此破败,根源在于县衙,根本无钱无人可用!” “无钱无人?”云逍眼神微凝,“香山并非贫瘠之地,赋税徭役何在?” “问题就出在‘寄庄’和‘诡寄’之上!” 张家玉语气变得十分沉重。 “本地豪强为逃避朝廷赋税,手段层出不穷。” “或将自己的田产挂靠在有功名、有官身的外地同宗、同乡名下,享受优免。” “或虚构交易,将田产‘诡寄’于他人名下,使其成为不在官府鱼鳞册上的‘黑田’。” 这一点云逍倒是不觉得奇怪,毕竟这些手段全大明通用,以前江南尤为严重。 张家玉顿了顿,继续痛陈利害:“不仅如此,宗族豪强更是大肆隐匿人口丁壮!” “据学生私下查访估算,香山县实际丁口,至少是官府黄册登记在册的十倍以上!” “这些被隐匿的人口,要么成为豪强的佃户、世仆,为其耕种劳役。要么被编练成宗族私兵,如同何氏族兵一般,成为他们横行乡里、对抗官府的爪牙!” “如此一来,富者田连阡陌而不输一赋,贫者地无立锥而徭役缠身。” 张家玉越说越愤慨,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良喜见他的吐沫星子快要喷到云逍脸上,赶忙提醒道:“张公子,切莫失仪!” 云逍摆摆手,“无妨,继续说。” “普通百姓田产有限,却要承担几乎全部的赋税重压。豪强坐拥万千良田,却分文不纳。” “县衙收不上赋税,哪来的钱修桥铺路、兴修水利?派发徭役,无人应征,即便有心为民做事,也是徒呼奈何!” 云逍径自朝前走去,并未表态,心中却是杀意涌动。 在这个年代,要想稳固政权,最重要的无非三样东西:钱、兵、丁。 广东的地方宗族豪强,不仅掌握着地方的行政、司法之权,还掏空了赋税和丁口,拥有私兵。 这不是割据又是什么? 只不过与藩镇不同的是,是不计其数的宗族割据,不至于闹出藩镇之祸。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云逍举目看去,就见一座寺庙前围满了人。 一群青壮从寺庙中抬出佛像、佛器,丢在大门前,然后扬起大锤就是一通乱砸。 云逍让一名侍卫去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1528章 清乡 张家玉接着说道:“隆庆年间,曾有一位名叫周行的香山知县,为官清正,体恤民瘼。” “他见‘寄庄逋逃’之弊愈演愈烈,县政糜烂,决心大力整顿,于是上书朝廷,奏请将香山升格为州,以加强管控,震慑豪强。” 大明的‘州’,级别高于县。 香山县若是提高了行政级别,乡绅、宗族就无法自如把控。 张家玉长叹一声,“只可惜,周知县之举,触动了所有豪强及其背后靠山的利益。” “他们联手反扑,罗织罪名,上下打点,最终硬是将一位清官罢黜归乡。” “自那以后,再也无人敢触及宗族,香山县衙空有躯壳,县政实则由宗族操持!” “宗族对地方的操控,还不止在行政、司法、赋税钱粮……” 张家玉正说着,那前去打探的侍卫回来向云逍复命。 原来前方的那座寺庙,是香山县唯一的一座佛寺,建于北宋年间。 这是一座拥有‘敕牒’,并且在礼部备案、获得‘寺额’的寺庙。 本地的乡绅称,寺庙僧人断绝尘缘,不婚不育、不侍奉父母,并且兼并土地,耗费民脂民膏,有悖伦理纲常。 于是鼓动乡民冲击寺院,捣毁佛像,驱逐寺里的僧人,然后抢占寺产。 云逍眉头大皱。 乡绅们说的似乎不无道理。 和尚的确没几个好东西……谁让国师是道士呢? 可这些话从乡绅口中说出,怎么都觉得怪怪的。 思忖片刻,云逍恍然大悟:“争夺信仰主导权!” “国师目光如炬!” 张家玉赞了一声,然后叹道:“地方乡绅、宗族,打着弘扬儒道之名,大肆禁毁淫祠寺观,获取寺观田产以扩充族产,还借此把持祀典,主导民间正统。” “同时,他们还通过大建宗祠、编纂族谱、设立族田,将宗法替代礼法,乃至国法。” 云逍感到后背阵阵发凉。 之前还是想的太肤浅了一些。 广东的宗族势力,已经从行政、司法、经济、文化等各个方面,渗透到了基层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里。 单是清丈沙田、收缴宗族军械,根本不足以根除宗族势力。 云逍叹道:“看来一场台风还不够,必须得一场飓风,才能把广东清扫干净!” 寺庙前的骚动还在继续,大锤砸在佛像上的“哐当”声,百姓们的叫好声,不断地传来。 他望着那喧嚣的人群,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朱门高耸、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县衙,目光最终落在身旁慷慨陈词后有些忐忑的张家玉身上。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行政、司法、经济、教化,皆操于宗族之手。” 云逍看向张家玉。 “你所言种种,俱是痼疾。那么,依你之见,若要荡涤这岭南积弊,当从何处入手?” “隆庆年间的周知县请升州治,那一套可行不通。” 其实云逍心中已有大致的规划,此时开口相询,也是有心考较张家玉。 张家玉闻言,精神一振,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进言机会。 不求借此晋身,只求能够得到国师认可,那可是莫大的荣耀。 张家玉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迅速梳理了一番,然后拱手肃然道:“回国师,周知县之策,意在提升行政层级以压制豪强,其心可嘉,但其法却是不可行。” “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渗透乡土根基,非简单升格州治所能撼动。学生以为,当行破立结合、雷霆雨露并举之策,或可称之为……清乡!” “清乡?” 云逍眉头微挑。 这个词,怎么听着怪怪的? 不过在广东人的心目中,自己现在已经成了迫害群众、打击革命力量的大反派。 张家玉见云逍神色有异,不禁有些忐忑,打住了话头。 云逍笑道:“你继续!” 张家玉稳住心神,继续侃侃而谈:“此非一味滥杀,亦非蜻蜓点水,需以军事威慑与司法严惩为开路先锋,先树立官府绝对权威!” “哦?”云逍眼睛一亮。 张家在东莞,也是豪门世族。 他这样的出身,又不过是个生员。 能说出这番话来,足见其有真才实学,不是那种读死书的书呆子。 “学生观林巡抚新练之标营,兵甲精良,可为此策之胆!” “当以此锐师,优先择取那些对抗官府、罪行昭彰、民愤极大的宗族势力,施以铁腕打击。” “尤其是何氏这等拥兵自重、戕害人命之例,更需从严从速办理,公开惩处,务求惩一儆百之效!” “唯有让血淋淋的人头落地,方能令桀骜者胆寒,使粤人始知有官法!此乃破之先声,立威之要诀!” 云逍忍不住笑了。 张家玉的这番言论,要是传扬出去,以后别想做官了。 “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立威,确是不可或缺的第一步。” 云逍不动声色地问道:“然而立威之后,又该如何?总不能一直靠军队弹压。” 张家玉见云逍首肯,信心更足,语速加快:“国师明鉴!立威之后,便需立制。” “单靠杀戮无法长治久安,学生斗胆建言,可创设‘选举清乡法’,重构县乡、里甲治安管理体系。” “具体而言,取缔宗族保良局!” “可在县级设立‘保安公局’,各乡设分局。由知县遴选本地那些尚算公正、或可争取的士绅,担任局董、局绅,赋予其协理治安、调解纠纷之权责。” “同时,在各村各族,公推族正、乡正及其副手,其核心职责,便是稽查本乡本族之不法,主动举报乃至捆送盗匪疑犯至官,并立下严规,若徇私舞弊,与匪类同罪!” 张家玉的这个建议,就有些阴毒了。 如此一来,等于是把原本可能对抗官府或置身事外的乡绅精英,纳入官府主导的体系之内。 给予他们名分,同时也等于是套上了枷锁。 更妙的是,此举利用宗族内部人伦约束,使其从对抗官府的堡垒,转变为国家治理的末梢。 不愧是你,有勇有谋的‘岭南小霸王’啊! 第1529章 破而后立 “好一个‘选举清乡法’!” 云逍看着张家玉,眼中闪过一抹激赏之色。 化敌为己用,将地方宗族的毛细血脉,接入朝廷的肌体。 如此一来,基层便不再是铁板一块,官府的政令,就可以真正下达到乡野之间。 云逍能预见到,这套机制一旦推行,将从根本上改变广东基层权力结构。 “国师洞若观火!” 张家玉受到鼓励,继续侃侃而谈。 “然而,若不断其根基,宗族豪强依旧可借财力卷土重来。” “故第三策,便是打击豪强命脉。” 说到这里,张家玉露出钦佩之色,“此事国师昨日已经当众宣布,粤地宗族无不惶惶不可终日,可见正是戳中其命脉。” 对于这样的马屁,云逍还是颇为受用,满意地点点头。 “清丈田亩,追缴积欠,尤其是历年隐匿未报、未曾升科纳税的沙田,必须逐一丈量,追缴赋税。” “同时,在学生看来,当借此良机,在广东强力推行摊丁入亩之策!” 这位历史上的文烈公,还是个激进派……云逍忍不住笑了笑。 等清丈完被占的沙田,然后才是摊丁入亩,步子不能一次迈的太大。 “田多者多负税,无田者免丁银,方能从根本上缓解‘贫者徭役缠身’之困。” “同时又能极大削弱豪强‘抗粮’、隐匿田产带来的钱粮,岭南税额必能岁增巨万,充盈国库,地方钱粮之困迎刃而解。” “摊丁入亩,实乃国师根治土地兼并之灵丹妙药,对于黎民百姓而言,更是千古第一仁政!” 张家玉又是一声由衷赞叹,看不出丝毫恭维的表情,而是发自心底的佩服。 云逍看向县衙那崭新的飞檐,“是啊,县衙修得再气派,若钱粮不入公库,亦是空中楼阁。夺其利,方能弱其势。” 张家玉还要继续说下去,被云逍打断:“走,边喝茶边谈。” 见云逍如此随意,张家玉心里就跟吃了蜂蜜一样。 对方是谪仙人、大明国师啊,能得到他的看重,大明千千万人,又有几人? 一行来到街边的一座茶肆中。 此时的广东,饮茶之风已经开始盛行。 商人洽谈生意,文人诗词唱和,百姓议论时事,都喜欢到茶肆中。 因此现在的茶肆,同时还是民间信息传播中心,各类消息在此汇聚扩散,成为社会舆论场。 这家茶肆规模不小,对着县衙,不远处又是寺庙,按理说生意不会很差。 可今天却是门可罗雀,生意十分冷清。 显然是因为乡绅组织百姓冲击寺庙,这里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 伙计招呼云逍等人入座,端来茶水和点心。 云逍喝了一口茶,感觉清爽了很多,示意张家玉继续。 张家玉语气转为沉稳,“学生的第四策,便是文治,谋求长治久安。” “乱象平定,制度初立之后,需以教化固本。” “当在岭南各地兴办书院,导正士习民风,开启民智,使我儒家正道取代宗法私规。” “亦可鼓励岭南士子,前往江南、京城的新学读书,不仅开阔视野,还能摆脱宗族对其影响。” 随着科举制度改革的深入,各地的官学、私学都加入了科学相关的内容,同时也兴建了不少大学。 皇家科学院名下的京师大学,在上海豫园基础上兴建的震旦大学,声望甚至已经超越南北两京的国子监。 能入这两所大学的士子,将来即使不入官场,那也是大明的翘楚。 只不过基础教育还处于起步阶段,普及九年义务教育还属于奢望。 正说话间,茶肆对面的县衙变得热闹起来。 原来是县令丁良淳领着衙役、勇卫营军士,将抓捕到的相关案犯回来了。 他们不光是要抓人,还要搜集相关的认证,因此到现在才回县衙。 张家玉接着说道:“还需大力兴修水利,重视农桑,扶植小商,使百姓安居乐业,方无孳生盗匪之土壤。” “此乃立之根本,文教与民生并举,方能移风易俗,使岭南真正融入王化。” 张家玉一番长篇大论,将“清乡”之策的军事、行政、经济、文教四个层面剖析得清晰透彻。 说完后,他屏息凝神,忐忑地等待云逍的评判,就像是等待老师宣布考试成绩的小学生。 站在云逍身后服侍的良喜,听了张家玉的一番言论也是暗自咋舌。 这位张公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谋略,难怪能得国师青眼。 “破而后立,破立相间,环环相扣。” “先以雷霆扫疴,立官法之威。再借选举清乡,重构基层之权。” “继而清丈田粮,夺豪强之利。终以文教农桑,固安定之本。” “你这‘清乡’四策,看似针对广东,实则直指我大明许多地方基层糜烂之通病!” 云逍的一番话,让张家玉大喜过望。 其实他的这些想法,其本质就是在中央权威衰落的背景下,以非常规的军管和行政手段,重新将严重失序、近乎割据的地方社会,特别是暴力、财政和人事权收回国家控制。 不只是广东,对于其他脱离朝廷掌控的地方,都可以推行。 当然了,手里面要有兵,否则就是闹出大乱子。 云逍看向张家玉,目光中充满了赏识:“你将刚才说的,细细理出一个计划书出来。” 张家玉一愣。 良喜解释道:“国师的意思,是写一份章程条陈。” 云逍跟着说道:“届时,我会召集两广总督府、巡抚衙门、布政使司,及镇守太监府,共同商议,最终联名上奏朝廷,送呈御前!” “学生领命。” 张家玉激动得浑身微颤,起身深深一揖到底。 自己小小的一个生员,一番纸上谈兵,竟然能够送达天听,最终化作政令在整个广东实施。 从此之后,他肯定是要名扬天下了,至少在广东的史志上,留下那么浓墨重彩的一笔。 云逍正要起身离开,对面的县衙又闹出了动静。 就见数百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县衙大门口,都是一些百姓,手里拿着农具。 看他们气势汹汹的样子,竟是要冲击县衙的架势。 坐在另外一桌的侍卫‘轰’地一下站起身来,两人站到茶肆门口,其他的则是护在云逍四周,生怕他受到惊扰。 良喜低声说道:“国师,此处怕是要生乱子,还是……” 云逍摆摆手:“这么热闹的好戏,怎能错过?去,告诉勇卫营,撤出县城之外,不要吓到百姓。” 良喜:“啊!” 第1530章 天赐良机,出门求打 咚!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伴随着木屑飞溅,香山县衙的两扇朱红大门,在狂暴的冲击下剧烈颤抖。 大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动。 此时汇聚的人,已有千人之众。 百姓们手持锄头、扁担以及各种农具,发出愤怒的吼声,声浪一波高过一浪: “狗官丁良淳滚出来!” “凭什么抓何家的人,放人,立即放人!” “官府欺压良善,咱们绝不答应!” …… 几个穿着绸缎衫的乡绅,在人群最前方声嘶力竭地煽风点火:“乡亲们看看!” “这姓丁的县令才来几天?就想骑在咱们香山人头上拉屎!” “说抓人就抓人,这还有天理吗,这还有王法吗?” 人群再次一阵沸腾。 “去广州府告状!” “去布政司敲登闻鼓!” “官官相卫,告状有个屁用,直接冲进县衙救人!” …… 更令人侧目的是,人群中竟混杂着不少身着青衿的县学童生和生员,不过他们的声讨要相对斯文很多。 “县尊此举,有违圣贤教化!” “宗族乃乡里基石,岂可肆意摧残?” “不错!《朱子家礼》有云,宗法亦为礼法之辅,官府焉能越俎代庖?” “县令今天不给个说法,我等从今日起便罢学!” …… 县衙对面的茶肆,二楼雅间内。 云逍临窗而立,淡漠地俯视着楼下那场闹剧。 “国师,这群刁民无法无天,竟敢冲击县衙!要不要奴婢传令,让勇卫营回来镇住场面?”良喜躬身请示,语气带着一丝焦急。 “急什么?” 云逍轻呷一口清茶,淡然开口:“好戏才刚开场,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一旁的张家玉眉头紧锁,沉声道:“国师明鉴,此绝非寻常百姓聚众闹事。” “何家在香山虽势大,但绝无可能在一夜之间,煽动如此多人,还能让这么多的乡绅和县学童生一同出头。” “这背后,定有番禺何氏主家撑腰,甚至可能牵扯更广!” “他们这是借何家村之事,向国师您的新政公开挑衅!” “番禺何氏?” 云逍冷哼一声,“数前倾沙田养出的底气,果然不同凡响,只是用错了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读书人身上,“倒是这些读书人,圣人门徒,什么时候成了豪强门下的吠犬?” 张家玉叹了一声,回复道:“国师有所不知,此事根源,在于县学明伦堂!” 云逍眉头微蹙,“县学是官学,不安心教书育人,怎么敢唆使学子闹事?” 张家玉苦笑:“国师有所不知,县学表面是讲学明伦之所,实则已成地方豪强勾结学官,敛财自肥的窝点!” “还有这样的事情?” 云逍顿时大奇,广东的特色还真是不少,让人惊喜连连。 “那万顷沙的膏腴之地,明伦堂凭借学产之名,行巧取豪夺之实!” “他们的手段颇多,或制造事端,诬陷他人强占学田;或夜间投石筑坝,造成既成事实;更甚者贿赂胥吏,获取官凭文书!” “多年来,他们以各种手段,侵占沙田高达六百七十余顷!” 云逍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多少?” 张家玉沉声说道:“明伦堂侵占沙田六百七十余顷,岁入租银,高达三十五万两之巨!” (备注:螨清道光年间,东莞明伦堂侵占沙田670余顷,年收入白银35万余两,此处引用,勿喷) 云逍倒吸一口凉气。 崇祯登基之初,堂堂一个国家的财政收入,现银才是多少? 区区一个县学,一年收入,相当于国库现银的十分之一。 这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这些银钱,大多进了明伦堂身后的宗族、豪绅的私囊!” “这些童生、生员,非其家族子弟,便是得了明伦堂好处,自然要为其摇旗呐喊!” “今日之事,名为声援何氏,实则是怕国师清丈田亩、收缴豪族军械的雷霆手段,烧到他们头上,引起他们的反扑!” 张家玉是府学的生员,又出身豪族,对县学的这些勾当了解的一清二楚。 云逍看着县衙前人声鼎沸的人群,淡然说道:“那就让暴风雨来的更加猛烈一些吧!” ------------ 县衙后堂。 丁良淳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喝了一口茶水,然后朝惊慌失措的县丞说道:“慌什么?” “有国师给本官撑腰,县衙内又有勇卫营虎狼之师,这些刁民还能上天不成?” “等他们闹腾累了,自然散去,届时本官还要向国师请功……” 话音未落,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大人,不好了!勇卫营,勇卫营的军爷们,全部撤了!” “什么?!” 丁良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太师椅上弹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声音都变了调:“撤,撤走了?” “吾命休矣!” 丁良淳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勇卫营的军士撤走,县衙里的那些个衙役能管什么用? 甚至他们当中很多人,就是本地乡绅、宗族安插在县衙里的人。 那帮暴民冲进来,非把他生吞活剥了不可! 这还都是次要的。 勇卫营撤离,意味着国师将他抛弃了,这就等于宣判了他的死刑。 “国师啊国师,没有您,下官可怎么活啊!”丁良淳心中一阵哀嚎。 一旁的师爷凑上前,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县尊,祸兮福之所倚!这非但不是祸事,反而是国师赐下的天大的机缘啊!” “机缘?”丁良淳泪眼婆娑,茫然地看着师爷。 都要被打死了,还机缘? “县尊您想想啊!” 师爷眉飞色舞地说道,“国师何等人物?算无遗策的谪仙人啊!” “国师要真的想惩治县尊您,也就是一句话,乃至一个眼神的事情,又何须费那么多的手脚?” 丁良淳愣在那里,“那国师为何突然撤走勇卫营?” “国师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啊!” “国师新政初行,正需杀鸡儆猴,震慑粤地宗族豪强。” “眼下门外这群不知死活的蠢货,不就是国师瞌睡时,主动送上的枕头吗?” 一番话,让丁良淳冷静下来。 师爷所言,极有道理。 丁良淳面露难色,“师爷的意思,是让本官出去直面刁民,让他们辱骂刁难?” “不不不!”师爷连忙摇头,“小人的意思,是让县尊出去火上浇油,最好被刁民们暴打一顿!” “啊!” 丁良淳一个哆嗦。 第1531章 求你们,打我吧! 一听说还得要挨打,丁良淳的脸顿时绿了。 那典史和衙役以怪异的眼神看着师爷。 怀疑这师爷跟大老爷有仇,可惜找不到证据。 见状,师爷继续谆谆善诱: “刁民们闹得越凶,罪名就越大,国师后续出手就越名正言顺,惩治起来就越发狠辣无情!” “而县尊您,此刻越是狼狈,越是显得忍辱负重,待国师雷霆一击之后,谁的功劳最大?” “当然是您这位临危不惧、以身诱虎的县令啊!” “到那时,之前那点小过错还算什么?国师定然对您刮目相看,升官晋爵,指日可待!” 丁良淳终于被打动,两眼开始放光:“师爷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打!让他们打,打得越狠越好!” 丁良淳猛地一拍大腿,当即就坐不住了,急匆匆往外走。 来到县衙大门,正了正官帽,满脸威严,朝守门的衙役朗声说道:“百姓心有不平,想要见本官,身为一县父母,本官岂能避而不见?开大门!” 追上来的师爷见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期盼,一副迫不及待要去挨打的模样,赶紧小声提醒:“县尊,您慢点!好歹做个样子,别真被打坏了……” 丁良淳道:“本官是朝廷命官,哪怕是被当众殴打,也要平息民怨,还香山一个安定。” 见县太爷如此勇猛,衙役们都是大为敬佩,赶忙打开大门。 丁良淳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迈着八字步,一摇一晃地走了出来。 他的突然出现,把外面闹事的百姓也都吓了一跳,前面的下意识地往后退,人群也迅速安静了下来。 对面茶楼上,云逍看到丁良淳,笑道:“这位丁县令,倒也不是太蠢。” 张家玉有些担心地说道:“就怕场面失控,真的伤到丁县令,有损朝廷威严。” 云逍摇头一笑:“伤到他?那怎么够?” 张家玉心中骇然,张了张嘴,最后却还是把劝谏的话收了回去。 县衙大门口,丁良淳看着黑压压的愤怒人群,心里也在发怵,腿肚子也有点发软。 不过他想到师爷的话,还是挺起腰杆,清了清嗓子,大声高呼:“诸位乡亲,本官丁良淳在此!” “有何冤屈,尽管向本官道来!” “若觉得本官处事不公,你们可以肆意辱骂,甚至动手!本官,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顿了一下,他又觉得不太稳妥,又补充了一句:“千万不要手下留情啊!” 一瞬间,县衙前落针可闻。 挥舞着锄头的壮汉愣住了。 激昂呐喊的乡绅傻了眼。 连那些摇头晃脑的书生,都忘了摇扇子。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难以置信地看着丁良淳。 这狗官,竟然主动来求骂,求打? 几个带头闹事的乡绅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困惑。 这丁良淳莫不是脑子有恙? 不对,有阴谋,定是有阴谋! 一时间,县衙门前冷了场。 丁良淳昂首挺胸站在原地,脸上还带着那股求打的期盼。 可等了半晌,眼前上千人依然在那儿集体发愣,他心里顿时急了。 这帮刁民,刚才气势汹汹的,怎么突然间哑火了? 不打我,我怎么立功,怎么升官? 师爷在后面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道:“县尊,求打也要讲究个策略才对。” 丁良淳瞬时醒悟,当即换了副嘴脸。 脸上的期盼刷地一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嚣张跋扈。 只见他双手背在身后,对着人群厉声呵斥:“一群刁民!聚众冲击县衙,辱骂朝廷命官,简直无法无天!” 师爷松了一口气:这就对了嘛! “何伯庸作恶多端,侵占家产,逼死幼童,逼疯妇人,证据确凿,本官抓他,何错之有?” 丁良淳的声音洪亮,官威如洪水滔滔,竟是无人敢与他对视。 “你们受乡绅蛊惑,不明是非,跟着起哄闹事,真当本官不敢治你们的罪?” 丁良淳的目光扫过那些生员,语气愈发严厉:“还有你们这些读书人!” “圣人教你们明辨是非,你们却助纣为虐,为豪强摇旗呐喊!” “今日之事,本官定上报学政,革去你们的功名,让你们一辈子只能做白身!” 终于如丁良淳所愿,人群开始躁动起来。 丁良淳依然意犹未尽,指向那些煽风点火的乡绅:“至于你们这些挑唆者,冲击县衙乃是谋逆大罪!” “本官定要将你们跟这些刁民一样,统统拿下,打入大牢,严刑拷问!” 这番话如同火上浇油,人群‘轰’的一下沸腾起来。 “狗官,还敢威胁我们!” “革功名?我们怕你不成!” “乡亲们们,跟他拼了!” …… 几个生员撸起袖子,怒声叫嚷道:“这狗官,死到临头还嘴硬!咱们今天就替天行道,教训教训他!” 人群彻底失控。 不知是谁先扔了一块烂泥。 紧接着,垃圾、石块、烂菜叶,甚至是鞋子,如同雨点般朝着丁良淳砸去。 丁良淳故意不躲,任由这些污秽之物砸在身上,官袍瞬间变得肮脏不堪。 几个领头的乡绅见状不对,大声呼喝着让众人住手。 就在这时,几个混在人群中的壮汉突然冲出。 他们身形矫健,动作迅猛,直扑丁良淳而去。 “狗官找死!” 为首的壮汉怒吼一声,一拳狠狠砸在丁良淳的胸口。 丁良淳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发出一声痛呼。 紧接着,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 丁良淳这才意识到,苦肉计不是那么好演的,心中不禁有些后悔,不该听从师爷的馊主意。 混乱中,一名壮汉忽然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快,惨叫!” 丁良淳瞬间反应过来,立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啊!” 随即他感觉到有人把一包东西,塞到他的官袍里。 眼睛的余光又瞥见一把闪着寒光的尖刀,直刺他的胸口。 “啊!” 丁良淳吓得魂飞魄散。 这声惨叫比刚才更大,也更为真切。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 丁良淳的官袍迅速被染红,鲜血流了一地。 他看着不断喷血的心口,顿时两眼一翻。 “奇怪,怎么一点都不痛?” 这是丁良淳最后的念头,然后直挺挺地倒地。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原本疯狂的人群瞬间僵住。 行凶者迅速返回到人群中。 扔垃圾的手停在了半空,呐喊的声音咽回了喉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血流不止的丁良淳,脸上写满了惊恐。 “杀官了!” “丁县令被暴民杀了!” …… 第1532章 豪强惊,岭南震 “杀官了!快跑啊!” 丁良淳惨死在地的模样,瞬间击碎了人群最后的理智。 原本叫嚣的乡绅,个个脸色煞白。 煽风点火的生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至于那些被蛊惑的百姓,也都是魂不附体。 如果是寻常百姓,死百十个,上千人,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今天死的是一县父母官啊! 广东的宗族豪强的确嚣张,可以藐视官府,甚至不把王法放在眼里。 可杀官,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无论是任何朝代,杀官都是造反的大罪。 没有任何一个王朝,会坐视官员被杀。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众人潮水般朝着街道两端涌去,只想逃离这是非之地。 轰轰轰! 整齐的脚步声,自街道两端传来。 就见大批军士排列整齐的步伐,刺刀如林,朝着县衙方向推进。 “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顽抗者,格杀勿论!” “杀杀杀!” 在冲天的杀气压迫下,百姓们哪里还敢反抗,慌忙扔掉手中的锄头、扁担,双手抱头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有几个乡绅和生员,上前去理论。 军士们根本不给他们机会,如老鹰捉小鸡般将他们擒住,反手用绳索捆得结结实实。 茶楼上,张家玉看得心惊胆战。 此时他才见识到国师冷酷、铁血的一面。 不愧是抄家真人啊! 只是为了杀鸡儆猴,而牺牲一名县令,未免…… 这时,侍卫带着一个人‘噔噔噔’走上楼来。 张家玉循声看去,顿时瞠目结舌。 只见那人身着官袍,胸口部位破裂,浑身都是血迹。 然而他活蹦乱跳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受了伤。 来人,刚刚惨死在县衙大门的香山县令丁良淳是也! 我还是太幼稚啊……张家玉心中苦笑:国师真会玩儿! “拜见国师!” 丁良淳上前行礼,心中忐忑不已。 云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叹道:“丁县令为民做主,却惨遭暴民毒手,身受重伤,真是让人可敬可叹!” “下官职责所在,岂敢受国师如此褒奖?”丁良淳如闻天籁,浑身骨头都轻了几分。 云逍点点头,“处置好香山县的事情,然后去清丈司任职,希望你能继续为朝廷尽忠职守,切莫让本国师失望。” 丁良淳顿时大喜。 清丈司属于巡抚衙门直属,至少是个正六品。 并且接下来要对全广东的田亩进行清丈,可谓是大权在握,又岂是一个区区七品县令能比的? 虽说是一个得罪人的差事,可那也是一步登天的机会啊! ---------------- 五天后,香山县校场。 阳光普照,校场上却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数万百姓闻讯而来,踮着脚尖望向高台,空气中弥漫着肃穆又紧张的气息。 高台之上,巡抚林贽身着绯色官袍,端坐于中央公案后,神情威严,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丁良淳坐在一侧,脸色苍白如纸,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一副重伤未愈、虚弱不堪的模样,引得台下百姓纷纷侧目。 有些人心中诧异不已:丁县令不是被打死了吗,怎么还出现在这里? 当日参加过冲击县衙的人,更是困惑不解。 那天看得清清楚楚,丁县令伤的是胸口,脑袋包成那个样子,又是什么缘故? 伤口还能转移不成? 高台之下,密密麻麻的案犯被分成几排。 他们双手反绑在身后,脖颈上套着绳索,一个个垂头丧气,浑身颤抖。 何伯庸父子被押在最前排,曾经的倨傲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旁边的何氏族老,以及挑唆闹事的乡绅、生员,此刻也没了往日的嚣张,头埋得更低。 “肃静!” 林贽猛地一拍惊堂木,清脆的声响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台下的窃窃私语,全场鸦雀无声。 “何伯庸侵夺周氏家产一案,罪证确凿!” 林贽看向何伯庸,声音洪亮如钟。 “身为族老,本应庇护同族妇孺,却泯灭人性,以宗族互助为名,强占周氏家产,逼迫其签下文书!” “更是丧心病狂,污蔑周氏品行不端,强行过继其幼子何念祖,疏于照料致其染天花,后又狠心遗弃,最终导致幼童惨死,周氏疯癫!” “此等吃绝户、害人性命的恶行,天地不容,王法难赦!” “维持香山县判决,何伯庸斩立决,即刻执行!” 两名刽子手上前,将何伯庸如同拖死狗一般拖到场面。 鬼头刀寒光闪动,人头滚落,鲜血喷涌。 全场百姓先是一阵惊呼,紧接着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看向高台的目光,都是充满了敬畏。 原来,这就是王法! 林贽继续宣判:“何伯庸之子,助纣为虐,参与侵占家产,纵容其父作恶,杖责八十!连同其家眷,全部充军流放缅佃,永世不得返乡!” “何氏族中参与作恶的族老、乡绅,及族人三十七人,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杖责三十,尽数流放吕宋开荒!” 话音落下,军士们立刻上前,将被点到名的案犯拖到一旁的刑架上。 棍棒抽打肉体的闷响此起彼伏。 伴随着案犯们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听得台下百姓噤若寒蝉。 原来,王法竟是如此冷酷、森严! “还有尔等!” 林贽的目光转向冲击县衙的闹事者,语气冰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寒风。 “聚众冲击官衙,殴打朝廷命官,致丁县令重伤垂危!” 丁良淳立即浑身颤抖,一副随时都会驾鹤而去的样子,果然是重伤垂危。 “此乃谋逆大罪,本应全部处斩。但念及部分人是被奸人蛊惑,一时糊涂,本官从轻发落!” “首恶五十余人,皆是挑唆闹事的宗族首脑、乡绅、学官,杖三十,流放吕宋开荒,永不得回乡!” “其余胁从人员,杖三十,流放吕宋!” “期间若能安分守己,勤恳劳作,五年后可申请回乡。若再敢勾结作乱,一经发现,立斩不赦!” …… 判决一出,所有闹事者都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短短数日便传遍了整个广东。 豪强惊,粤地震! 第1533章 拿送官府 半个月后。 广州码头,旌旗招展,鼓乐齐鸣。 云逍一身青衫立于码头之上,身后跟着广东的众多官员。 一支船队缓缓靠岸,为首的战舰上,甲板上立着一位身穿杏黄团龙袍的少年,正是当今太子朱慈烺。 他的身侧,站着一位身着素雅衣裙、容貌绝美的女子,正是云逍侍妾景翩翩。 朱慈烺这次来广州,正是奉崇祯之命,主要是为了声援云逍,镇压地方。 另外也是朱慈烺闹了很多次,崇祯和周皇后被折腾的脑阔疼,这才将他放了出来。 至于景翩翩,责任更为重大,她代表了若干个女人的嘱托,来抚慰国师寂寞的身心。 “叔爷……国师!” 朱慈烺一见到码头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景翩翩远远地看着云逍,眸子中秋水涟涟,心儿都要化了。 一行下了船,朱慈烺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 “殿下慢点,小心脚下。” 云逍笑着迎上去,先是叮嘱了太子一句,接着目光便落在了景翩翩身上。 “妾身见过国师。”景翩翩款款上前行礼,眼波在云逍身上流转,带着几分幽怨。 从随驾离京南巡,到现在差不多有一年了,旷日久旱之下,是个女人心里都有些怨言。 回到云逍下榻的小云林,朱慈烺彻底化身为了问题宝宝,缠着云逍,让他讲述征讨吕宋的细节。 云逍拗不过他,便捡了些征战中的精彩片段娓娓道来。 “海军陆战队从海岸登陆,火炮齐鸣,西班牙人的城堡就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就被轰开了缺口……” 听得朱慈烺热血沸腾,握紧拳头高声道:“叔爷爷威武!” “他日侄孙定要效仿叔爷爷,率军远征海外,将大明国旗插遍四海,让四方蛮夷都臣服于大明脚下!” 声音清亮而坚定,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孺子可教也……云逍欣慰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脑袋,说道:“春哥儿有此志向,乃大明之幸。” 他也是有意识地对朱慈烺灌输这些,有了两代皇帝的开拓,大明将彻底摆脱以往的因循守旧。 巨大的历史惯性之下,将来哪怕是大明亡了,也不会重蹈另一个历史时空的覆辙。 夜幕降临。 云逍寝宫内,春意正浓,一场旷世大战即将打响。 良喜的声音十分突兀地从外面响起:“太子殿下,国师歇息了,你不能进去……” 云逍一个瞬移下床,等朱慈烺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外面悠闲地喝茶。 “春哥儿,不睡觉到叔爷爷这里来做什么?”云逍和颜悦色(咬牙切齿)地问道。 朱慈烺抱着枕头,理直气壮地:“叔爷爷,我晚上一个人睡有些怕,今晚跟你睡,你再给我讲讲海战的事情。” 帷幛内的景翩翩闻言,无奈苦笑。 云逍一本正经地拒绝:“今晚不行,叔爷爷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需要连夜征战,你早些回去安歇吧。” 景翩翩满脸绯红,眼中的幽怨几乎要溢出来。“晚上还要征战?”朱慈烺一脸疑惑,“难道广州城外,有海盗不成?” 云逍哈哈大笑,拍了拍朱慈烺的脑袋:“等太子长大便知。快去歇息吧,明日我再陪你逛逛广州城。” 好不容易打发走朱慈烺,云逍回到床上。 是夜,云逍果然不负对朱慈烺所言。 有道是:红绡帐内烽烟起,鸳鸯被里厮杀急。 时而似两军对垒,进退之间皆是章法,喘息是擂鼓,轻笑是鸣金; 时而又如奇兵突袭,他堪堪稳住阵脚,她已占尽先机,闹得帐幔翻飞,竟似沙场扬起的漫天尘沙。 窗外月移中天,帐内战事方歇。 大战后,国师即兴赋诗一首: 罗帷烽火戏连营,锦甲翻波夜点兵。 休道沙场征战苦,牙床自有凯歌鸣。 次日清晨,云逍正欲重启战火,广东巡抚林贽便前来求见。 加上敌将苦苦求饶,云逍也只得作罢,叫上朱慈烺一起去见林贽。 见礼后,林贽呈上文书,“启禀太子殿下、国师大人,政令推行,颇为不顺。” 清丈沙田和手脚火器军械的政令下达后,广东各地的大小宗族、豪强地主,大部分都选择了观望。 云逍到是一点也不意外。 官府要从他们身上割肉、放血,要是能积极配合才是怪事。 朱慈烺愤然道:“国之蠹虫,着实可恨!” “还是杀的不够狠,不够多啊!”云逍笑了笑,问道:“从中找一个最具份量的,给宗族豪强们树立一个典型。” “番禺何氏!” “何氏宗族男丁两万五千余人,几乎所有青壮皆为族兵,沙田数千倾,多半为侵占所得。民间称,‘沙湾何,拳头大过箩’。” “此前暴民冲击香山县衙,就有番禺何氏主支幕后操弄。” “此番何氏派人到衙门,仅上交三百亩贫田,外加一百多枝已经不堪再用的火铳。” 林贽的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且极为傲慢,放言称,‘何家男丁两万五,看谁敢来清丈’!” 云逍淡然一笑,“既如此,那就成全他们。” 林贽精神一振,抱拳领命:“下官遵命!” ------------- 巡抚衙门的动作很快。 当天,从巡抚衙门、按察司及知府衙门,抽调专人组成清丈专班,奔赴番禺沙湾。 领队的是巡抚衙门照磨所的照磨,名叫李嵩。 这是一个八品小官儿,却负责巡抚衙门的行政审计与文书中枢,并且直接怼巡抚负责,典型的位低权重。 何氏宗族再怎么豪横,也只是民,对付他们自然不需要派太大的官。 李嵩专班和上百名衙役和军士,浩浩荡荡进驻沙湾何氏宗族。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何氏族人这次竟表现得十分积极。 不仅主动献上部分田契,还派人引领清丈队丈量土地,态度恭敬,全然没了之前的傲慢。 谁知到了第三天,就爆发了一个大丑闻。 李嵩竟被控诉,淫辱一名何氏寡妇,并且还被抓了现行。 何氏宗族上下群情激愤,以“太祖高皇帝祖训有云,凡官员贪赃枉法,百姓可自行拿送官府”为由,将李嵩五花大绑,一起扭送到了巡抚衙门。 一时间,广州城为之哗然。 官府的威信一落千丈,彻底陷入了被动。 林贽焦头烂额,第一时间赶到小云林,向云逍求助。 第1534章 国师自有妙计 “太子殿下,国师,下官用人不明,坠入何氏的圈套了!” 林贽一踏入小云林的后堂,便带着一脸的焦急与懊恼,声音都有些发颤。 云逍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悠然地品着茶,示意他坐下说话。 反倒是年仅七岁的朱慈烺,小眉头紧锁,颇有几分储君的威严,沉声问道:“林抚台,莫要慌张,将事情原委细细说来。” “是,殿下。” 林贽定了定神,这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 原来,李嵩率领清丈专班,进驻何氏宗族聚居的沙湾。 何氏上下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配合姿态,这让初来乍到的李嵩等人迅速放松了警惕。 何氏主支的房长何经元,随后主动找到李嵩,信誓旦旦地声称,何氏上下已经幡然醒悟,愿为粤地宗族表率,明日便会将所有侵占的沙田田契,以及私藏的违禁军械,悉数上缴。 李嵩闻言大喜过望,自以为不费吹灰之力,就立下了泼天的功劳。 当晚,何经元以为李嵩庆功为名,大摆筵席,盛情款待清丈专班。 席间,何氏族人轮番上前敬酒。 在各种花式吹捧之下,李嵩被捧得飘飘然,毫无防备之下,很快便酩酊大醉,被何家人扶去厢房歇息。 “等他第二天醒来,赫然发现身边竟躺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 林贽说到此处,气得一拳砸在桌上。 “还不等李嵩反应过来,何家的族兵就破门而入,将他捉奸在床。” 那寡妇则哭天抢地,声称是李嵩趁她深夜送醒酒汤时,兽性大发,强行玷污了她。 “李嵩百口莫辩,当即被何氏族兵五花大绑。” “更可恨的是,何氏竟扒光了他的官服,让他赤身裸体,只用一块破布遮羞,然后敲锣打鼓,绑在木驴上,从沙湾一路游街到了广州城巡抚衙门口!” 云逍忍不住笑了。 宗族豪强绑着官员游街,这又是广东的一大特色。 “沿途他们还大肆宣扬,称官府以清丈田亩为名,行鱼肉百姓之实,连节妇都不放过!” 林贽越说越是愤怒,脸色铁青。 “如今衙门口被何氏数百族人围得水泄不通,整个广州城的百姓都在议论此事。” “下官已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啊!” 云逍‘呵’了一声,摇头说道:“烂俗的套路,却是十分管用。” 番禺何氏宗族的手笔,当真称得上是杀人不见血。 他们不敢动云逍,便拿官员开刀,用这种最恶毒、最羞辱的方式,将官府的脸面彻底撕碎,踩在脚下。 一旦官府的威信扫地,清丈田亩的政令,便会成为一张废纸。 林贽长叹一声,满脸愁容地说道:“眼下,无论如何处置,都极为棘手。” “若是强行认定李嵩无罪,镇压何氏,必然会激起民愤,被扣上‘官官相护’‘欺压良善’的帽子,届时全省宗族群起而效仿,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是……若是将李嵩问罪,就等同于向何氏低头认输,不仅新政无法推行,朝廷颜面何存?那些宗族豪强只会更加气焰嚣张,无法无天!” 说完,他一脸期盼地望向云逍,希望这位无所不能的国师能给出一个破局之法。 云逍只是慢悠悠地吹了吹茶盏中的热气,随即把目光投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朱慈烺。 “太子殿下。”云逍的语气像是考校学生的老师,“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林贽一愣,没想到在这种火烧眉毛的关头,国师还有心思考校太子。 朱慈烺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他沉吟片刻,稚嫩的童音中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清晰。 “孤认为,此事明眼人一看便知,定是何氏宗族处心积虑的栽赃陷害。” “但这种风化案子,自古最是难断。” “只要那名寡妇一口咬定是被强迫,若是没有旁证,李嵩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朱慈烺顿了顿,条理分明地继续说道:“官府的困境,正如林抚台所言。” “退,则新政败,国法威严尽丧。进,则失民心,授人以柄,恐酿成大乱。” 一番分析,有条有理,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见解,的确是相当惊人。 林贽的眼中不由露出钦佩之色。 “那依你看,破局的关键在何处?”云逍追问道。 朱慈烺皱着眉头想了想,继续说道:“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釜底抽薪。” “要么,让那名何氏寡妇当堂翻供,亲口说出真相。” “要么,找到无可辩驳的铁证,在公堂之上,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揭穿何氏宗族的阴谋诡计!” “如此一来,不仅能为李嵩洗刷冤屈,更能让何氏罪加一等,名正言顺地将其连根拔起,以儆效尤。” “殿下圣明!”林贽由衷地赞叹道。 可随即,他和朱慈烺的脸上都露出了为难之色。 朱慈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只是那寡妇身在何家,生死都被他们操控,如何能让她翻供?” “至于铁证,何氏既然敢做,必然是天衣无缝,况且又是这种案子,又去何处寻找能让案件反转的铁证?” “孤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法子。” 林贽也跟着苦笑道:“殿下所言极是,难如登天啊!” 看着一大一小两人愁眉不展的样子,云逍终于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风轻云淡的轻笑。 “谁说难如登天?” 云逍站起身来,嘴角噙着一抹智珠在握的自信:“本国师,自有妙计!” 林贽又惊又喜:“国师有何妙计?” 云逍朝门外说道:“来人,让丁良淳来见!” 林贽和朱慈烺面面相觑。 丁良淳这种货色,也能解决如此棘手的事情。 不多时,丁良淳赶到小云林。 “下官丁良淳,拜见太子殿下,拜见国师大人,抚台大人。” “关于番禺何氏的那个案子,你应该知道吧?”云逍开门见山地问道。 “下官知之甚详。” 丁良淳知道自己的机会到了,于是主动献策:“据下官所知,那何家的寡妇何陈氏,有一幼子,年仅三岁,不如……” “什么馊主意!” 云逍脸色一沉,吓得丁良淳两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第 1535 章 要从从容容,何必匆匆忙忙 “下官该死!下官胡言乱语,这法子太过下作,有失朝廷体面!” 丁良淳如坠冰窟,“噗通”一声跪地叩首,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个馊的不能再馊的主意。 用妇孺要挟,终究不是明面上。 国师虽然阴险……英明神武,又怎会用这样下流手段? “过来,本国师授你锦囊妙计!” 云逍将丁良淳叫到身旁,俯身附耳低语了几句。 丁良淳瞠目结舌,满脸不可思议:“国师大人,这……” 云逍冷哼一声,漠然道:“你若不肯做,那便另寻他人。” 丁良淳连连点头:“下官遵命,定不辱国师所托!” 林贽和朱慈烺难以置信地看着云逍。 万万没有想到啊,国师(叔爷爷)竟然会用这等无耻的法子。 不过这个法子,还真能破解死局。 -------------- 次日清晨。 广州城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巡抚衙门的公告。 墙上的公告墨迹未干,已围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 “三日后,白鹅潭设公案,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巡抚衙门三法司会审,公开审理官员李嵩淫辱寡妇何陈氏一案!” 看到公告的内容,百姓顿时炸了锅。 “公审?我看是官官相护,做样子给咱们看!” “那李嵩是官,到头来,还不是无罪开释?” “打着清丈田亩的旗号,干的却是男盗女娼的勾当!这种狗官,就该千刀万剐!” …… 广东的百姓信宗族,对官府本来就没有多少信任。 李嵩的案子出来之后,官府的公信力更是跌至冰点。 巡抚衙门的公告,完全被百姓当成了笑话。 然而没过多久,大街小巷开始有人在大肆煽风点火。 “三天后,都去白鹅潭!” “要是官府敢包庇,咱们就去小云林叩辕,请国师给个公道!” “事情因国师而起,他要是不给说法,咱们绝不答应!” 舆论的矛头,被巧妙地引向了云逍。 此时,云逍一身锦缎便服,扮作寻常富家翁,正带着侍妾和儿子……朱慈烺,在大街上闲逛。 他们也很快听到了百姓们的议论。 景翩翩秀眉微蹙,拉了拉云逍的衣袖,担忧地道:“这些人用心险恶,分明是要将脏水泼在夫君身上。” 朱慈烺嘴里塞满了冰糖葫芦,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五叔奶奶莫怕,这些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叔爷爷动动手指,就能将他们摁的不能动弹!” 景翩翩在云逍的妻妾中排行老五,崇祯私下称呼五婶,朱慈烺自然是叫她五叔奶奶。 在朱慈烺的心里,云逍就是无所不能的神仙,这点伎俩不过是螳臂当车。 -------------- 番禺何氏前厅内,觥筹交错。 甲房的房长何经元高坐主位,满面红光。 在座的都是广州府有头有脸的豪族话事人和乡绅名宦。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乡绅举杯笑道:“何兄此番,真是神来之笔!不仅让那姓李的狗官身败名裂,还把广东的官员架在火上烤,高!实在是高!” “区区李嵩,不过是个照磨,何足挂齿!” 何经元仰头饮尽杯中酒,得意大笑,“我要让全广东都看看,云逍子的新政,在咱们粤地行不通!” “说得好!” 席间立刻有人附和,拍着桌子叫好。 “国师手段通天,平辽东,除东林,收吕宋,可咱们广东,就是他的折翼之地!” “想收我们的田、缴我们的枪、加我们的税?门儿都没有!” 何经元压了压手,趁机鼓动:“诸位,岭南宗族利益相通。如今官府把刀架上了咱们的脖子,咱们必须拧成一股绳才对。” “三日后公审,必然是官官相护,正是我等的天赐良机。” “到时候,我何氏带头去小云林叩辕,请国师给说法!” “还望各位带族人一同前往,让朝廷看看,咱们粤地宗族绝非好欺!” 一番话,立即将所有人挑动起来。 “好!听何兄的!” “法不责众,他国师再厉害,还能把我们全抓了不成?” …… 酒杯碰撞声、叫好声混在一起,一场风暴迅速酝酿。 -------------- 三日后,白鹅潭江边沙滩。 数万人摩肩接踵,黑压压的人头望不到边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临时搭建的公审台高踞沙滩中央,三张朱红大案并排摆放,气势威严。 布政使司参政、按察司副使端坐两侧。 他们皆是三四品的朝廷大员,面色沉肃,官威十足。 可当代表巡抚衙门的主审官迈步上台时,全场骤然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议论声。 “搞什么?主审官竟是丁良淳?” “那不是刚从香山知县升上来的清丈司经历吗?区区从六品小官,芝麻绿豆大点,也敢当主审?” “这是糊弄人呢?这么大的案子,派个芝麻官来背锅?” “看来官府是怕了何氏,想草草结案平息民愤,可怜那姓李的官儿了!” …… 讥诮、质疑、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人群中甚至有人扔出烂菜叶,骂声不绝。 不远处的凉棚里,两广总督张镜心坐立难安。 他看着沙滩上汹涌的人潮,额角冷汗直流:“林抚台,这么大阵仗,让个从六品小官主审,一旦局势失控激起民变,咱俩都得掉脑袋!” 他更担心的是,万一乱起来,无知百姓冲击国师行辕,惊扰到了太子和国师,那可是塌天的大祸。 巡抚林贽端着茶杯慢悠悠啜饮,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督宪大人稍安勿躁,好戏还在后头。” “好戏?”张镜心差点跳起来,“国师呢?这等紧要关头,他怎么不在?” “国师说今日天朗气清,带着太子殿下游白云山去了。” 林贽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差点让张镜心一口老血喷出来。 火都烧到眉毛了,这位祖宗还有心思游山玩水? “督宪大人!” 林贽见张镜心心急火燎的样子,担心他吓出个好歹来,压低声音劝慰道:“国师行事,素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你我又岂能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张镜心一怔,随即醒悟:“国师定有破局之法,抚台何不透个底,也好让本官心安。” 林贽笑道:“提前说了,这戏就没看头了。” 张镜心很想撸起袖子揍人。 “升堂!” 一声威严的唱喏划破喧嚣,公审正式开场。 第1536章 来人,公堂当众淫辱了她! 这次何家请来了广东最有名的讼师,名为陈士弘,被誉为‘小梦吉’。 (陈梦吉,广东新会人,嘉靖年间著名讼师,有扭计王、扭计师爷之称,在庭审时能奇招百出,让对方哑口无言,被后来的广东讼师尊为祖师爷。) 陈士弘写的诉状字字诛心,辩词更是引经据典,滴水不漏: “李嵩身为朝廷命官,本当洁身自好,却假公济私,酗酒贪色,玷污守节三年的何陈氏!” “此等行径,上辱国体,下欺百姓,按《大明律》,当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跪在堂下的寡妇何陈氏适时放声痛哭:“大人们要为民妇做主啊!” “民妇守节多年,却遭此奇耻大辱,哪里还有颜面活在世上?不如一死了之!” 何陈氏也才是二十出头,颇有几分姿色,又正是肥美的年纪。 此时她哭的梨花带雨,撕心裂肺,人见人怜。 就连主审的三位官员,都是心生怜悯,想要带回家中好生抚慰一番。 何陈氏哭诉完毕,就要往案角撞去,被身旁两名何氏族人死死拉住,这才没有闹出人命。 这一番声泪俱下外加寻死觅活的精彩表演,瞬间点燃了百姓的怒火。 “严惩狗官!” “杀了淫贼李嵩!” “清丈沙田就是鱼肉百姓,必须取消恶政!” …… 数万人的怒吼声汇成滔天巨浪,震得公审台都微微发颤。 两侧的布政使参政和按察副使,吓得脸色惨白,汗流浃背,互相使着眼色,只想赶紧判李嵩有罪,平息这场风波。 一直沉默不语的丁良淳,突然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清脆的声响,瞬时镇住了喧嚣。 今日活该本官扬名……丁良淳站起身,身形虽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他目光如刀,扫过惊慌的两位高官,沉声道:“两位大人稍歇,此案疑点重重,便交由本官来审吧!” 两位高官如蒙大赦,连忙点头:“丁大人请便,请便!” 他们巴不得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芝麻官,简直就是大救星。 丁良淳坐到主位,先是转向李嵩。 李嵩先是被何家的人折磨,又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此时已是形容枯槁,脸上满是屈辱与疲惫。 他只是反复叩首:“下官当晚酩酊大醉,人事不省,实在不知发生了何事,求大人明察!” 丁良淳微微颔首,随即目光陡然转向何陈氏,眼神锐利如鹰隼:“何陈氏,你说李嵩强行淫辱你,事发当晚,可有旁人撞见?可有残留痕迹为证?” 何陈氏眼神闪烁,哭喊道:“当晚夜深人静,哪有人撞见?他力气大,民妇挣扎不过,这才被他得逞。” “至于痕迹……过了这么多日,哪还有什么痕迹,大老爷这么问,分明是在为难民妇,呜呜呜……” “是吗?”丁良淳冷笑一声,高声下令,“传仵作!将何陈氏带到后堂,查验身体有无伤痕!”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都过去好几天了,查验还有什么用?” “我看这狗官是故意刁难苦主!” …… 议论声中,一名女仵作快步上前,将何陈氏带到后面。 过了许久,女仵作前来回话:“回大人,何陈氏身上无任何挣扎瘀伤,下体亦查不出其他痕迹。” 丁良淳眼神一寒,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案上笔墨都跳了起来。 吓得刚被带回来的何陈氏一个哆嗦,直接瘫软在地上。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刁妇,竟敢诬告朝廷命官!”丁良淳指着何陈氏,声色俱厉。 何陈氏战战兢兢地说道:“民妇,民妇冤枉啊!” 讼师陈士弘大声抗议:“大人无凭无据,岂能随意定罪?” 前方的何氏族人也都跟着大声鼓噪起来。 “本官自然有凭据,断定这刁妇是诬陷栽赃!” 丁良淳一声冷笑,对堂前一名身材魁梧的衙役厉声喝道:“你,给本官当堂淫辱了她!” “啥?”那衙役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丁良淳,“县尊老爷,你让我,去强哪个啥了她?” 他做梦都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等着自己……不是,数万人的大场面,众目睽睽之下,能干这事? 一瞬间,整个白鹅潭的喧嚣声戛然而止。 数万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瞪大眼睛看着公审台上的丁良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紧接着,便是石破天惊的愤怒声浪。 “疯了!这狗官疯了!” “当众做这种事,简直是丧尽天良!” “哪怕是严刑拷打,也比这个要好啊!” …… 凉棚内。 张镜心猛地站起来,茶杯“哐当”摔在地上,茶水溅湿了官袍:“这混账东西要做什么?这是要出大乱子啊!” 林贽却依旧稳如老狗,慢悠悠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容:“别急,督宪大人,这才刚开始呢。” “光天化日之下竟要当众施暴,还有王法吗?” “畜生不如的东西,打死他!” 数万百姓的怒火被一起点燃。 怒骂声汇成滔天洪流,人群如同失控的潮水般向前拥挤。 烂菜叶、臭鸡蛋、石块如同雨点般砸向公审台。 凉棚里,张镜心吓得面无血色,大声呼喝:“民变了,速即调兵过来弹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丁良淳猛地一拍惊堂木:“肃静!” 从公堂后面冲出数百名勇卫营精锐,雪亮的刺刀齐刷刷对准骚动的人群。 冰冷杀气扩散出去,前排百姓被这股威压冲得连连后退,喧嚣声骤然滞住。 丁良淳冷眼扫过全场,眼神狠厉如刀,朗声开口:“敢滋扰公堂者,立斩不赦!” 陈士弘正要开口,何经远朝他使了个眼色。 他当即醒悟,立即缄口不语。 事情闹的越大,官府越是难以收场。 这狗官自己主动寻死,还拦他做什么? 随即他朝着那衙役喝道:“还不动手?” 那名被点到的魁梧衙役,一时踌躇不前。 丁良淳厉声喝道:“抗命不遵,亦或是办事不力,杖责三十!” 那衙役一个哆嗦,硬着头皮走向瘫在地上的何陈氏:“何家娘子,上命难违,你可别怪我。其实吧,也就那回事,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第1537章 青天在世,生儿子没腚眼 广东民风彪悍,何陈氏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妇。 可当众被人淫辱,她是怎么样也不会干的。 看似柔弱的何陈氏,爆发出超乎寻常的蛮力。 她像被逼到绝境的母狼,手脚并用,又抓又咬。 那衙役虽然孔武有力,然而几次想按住她,都被她拼死挣脱,脸颊还被抓出三道血痕,疼得他龇牙咧嘴。 “废物!” 丁良淳勃然大怒,手指向另一名衙役,“你也上!本官倒要看看,这女子,难不成是母老虎?” 第二名差役立刻冲上去,两人一左一右夹击。 可何陈氏竟是愈战愈勇,状若疯癫,二人始终无法得逞。 这一幕好戏,看得公堂上的官员、衙役无不津津有味……不,义愤填膺。 就连公堂前的百姓们,也都伸长了脖子看好戏,哪里还有刚才怒火冲天的样子? 混乱中,何陈氏突然抬腿,一记狠踹正中一名衙役下身。 “啊!” 那衙役一声凄厉惨叫,捂着裤裆蜷缩在地,疼得满地打滚,额头青筋暴起,半天爬不起来。 这滑稽又震撼的一幕,让全场瞬间失声,很多人都下意识地两腿一缩,下身凉飕飕的感觉。 这何氏寡妇,还真是不一般的凶悍啊! 凉棚里的张镜心等人纷纷摇头,这场严肃的公审,已经沦为荒唐的闹剧。 若不是丁良淳是国师亲自指定的主审官,早就被赶出公堂。 百姓们一阵哄笑,大肆嘲弄。 也有人趁机煽风点火,刚被压下去的怒火再次燃起,咒骂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眼看场面就要彻底失控。 啪! 丁良淳再次重重拍下惊堂木,硬生生震慑住全场。 “丢人现眼的东西!” 丁良淳狠狠地剜了两名衙役一眼,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 给你们机会,可你们不中用啊! 二人也都是感到十分冤枉,万众瞩目之下,发挥不出真正的实力啊! “还不退下!” 丁良淳喝退衙役,逼视着何陈氏,厉声喝问:“何陈氏,本官来问你!” “两名孔武有力的衙役,众目睽睽之下都近不了你身!” “而被告李嵩,手无缚鸡之力,当晚又烂醉如泥人事不省,他是如何对你施暴的?” “既然你当时激烈反抗,却又身上看不到任何伤痕?” 这一问,如同晴天霹雳,炸得所有人脑子嗡嗡作响。 是啊! 两个清醒的壮汉,都制不住她。 一个醉鬼,又怎么可能轻易得手? 何陈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慌乱。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浑身抖得像筛糠,下意识地看向讼师陈士弘。 陈士弘见状不妙,当即开口:“大……” “大什么大?” 丁良淳指着陈士弘一声厉喝,“没有本官准许,谁让你开口的?” 陈士弘:“我……” “再敢打扰本官问案,掌嘴!” 两侧的衙役轰然应诺。 陈士弘不敢再张口,只得连连朝何陈氏使眼色。 丁良淳离开公案,走到何陈氏身前。 然后他居高临下俯身逼近:“何陈氏,诬告朝廷命官,按大明律,反坐加等,乃是灭顶重罪!” 接着丁良淳‘嘿嘿’一笑:“不光是你,你那三岁的幼子,也要跟着你流放三千里,在蛮荒之地冻饿而死!” “你若现在说出实情,本官念你受人胁迫,可从轻发落,保你儿子平安。若再敢狡辩,休怪本官铁面无情!” 何陈氏惊慌失措:“我,民妇……” 丁良淳加重了语气:“你那儿子,才三岁啊!他何辜,要为你的谎言陪葬?” “你可要想清楚了,宗族是何家的,而儿子,却是你亲生的!”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何陈氏的心理防线。 她“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噗通”跪倒在地,额头狠狠撞向地面,咚咚作响,语无伦次地哭喊:“大人饶命,民妇招了,民妇全都招了!” “是民妇撒了谎,诬告李大人!那晚,他醉的跟泥巴似的,根本就没碰民妇一根手指。” “民妇也曾试图挑弄,可却跟死蛇一个样……” 李嵩听得面红耳赤,这辈子算是毁在这个妇人手中。 丁良淳赶忙打断何陈氏:“这些下来细说,先说是谁指使你的!” “都是房长逼我的!” 何陈氏指着何经远。 何经远又惊又怒:“贱妇,你敢攀诬尊长?” 丁良淳喝道:“谁让你开口的,衙役何在,掌嘴!” 几名衙役抓住何经远,拿着掌嘴的专用工具,朝着何经远的脸猛抽。 何陈氏吓得面如土色,继续说道:“他说,民妇要是不从,就把我们母子赶出宗族,让我们活活饿死!” “还说事后给我一百两银子,五十亩好田。民妇也是被逼无奈啊,求大人开恩,饶了我儿子!” “这就对了嘛!”丁良淳得意地一笑,然后昂起脑袋,大摇大摆地回到公案后面,朝衙役吩咐道:“将何陈氏的供词,公之于众!” 衙役们当即照办。 真相传开,整个白鹅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阵潮水般的惊叹。 “原来是诬告,我们差点冤枉了好人!” “番禺何氏,粤地数一数二的大族,竟是如此歹毒了,使出这般下三滥手段!” “丁大人刚才,竟然是在演戏,把咱们都给骗了!” “高,实在是高!这狗官……不,丁大人,简直真是青天在世啊!” 风向瞬间逆转。 无数百姓对着丁良淳的方向躬身作揖致敬,也为谢罪。 “丁青天”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响彻沙滩,震得江风都在回响。 丁良淳就跟吃了蜜蜂屎一样,激动的魂魄都险些出窍,心中更是感激不已。 国师真是再生父母啊,给了我这样的机会。 从今日起,我丁良淳,就是岭南第一能吏! 凉棚里,张镜心等人看向丁良淳的眼神,满是惊叹与赞赏。 “妙,实在是妙!” “林抚台,你这属下,真是个奇才!” 张镜心抚掌大笑,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 在他的眼里,丁良淳的手段下作、猥琐,非正常官员所为。 可毕竟解决了天大的麻烦,这些小瑕疵,自然也就忽略不计。 林贽微微一笑,呷了口茶,笑着说道:“督宪大人觉得,这等惊世骇俗的计谋,是丁良淳一个从六品经历能想出来的?” 众人一愣,随即脑中灵光一闪,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荒唐、缺德……不,清新脱俗的法子,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一时间,各种彩虹屁在凉棚里乱飞。 他们哪里知道,国师大人不过是效仿一部电视剧中的一位军阀而已。 当然了,也只有云逍手握权柄,才能授权丁良淳这么做。 若是寻常官员,敢搞出如此荒唐的招数,即使破了案子,也会落得个被弹劾罢官的下场。 林贽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朗声说道:“休要胡言,此案与国师没有半分关联。” 众人当即反应过来,彩虹屁变成了对丁良淳的赞赏。 堂堂大明国师,怎么可能出这种生儿子没腚眼的主意? 第1538章 何氏覆灭,粤地变天 “何房长,你可有话说?” 丁良淳看向何经远,发出一声冷笑。 何经远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直流,却依然嘴硬:“这是屈打成招,草民,不服!” 陈士弘接着强辩道:“仅凭一个妇人的一面之词,岂能草率定罪?” “重刑之下,本官自然会有新的供词!” 丁良淳笑了笑,随即厉声道:“来人,扒光这刁民的衣服,杖责六十!” 大明的官员在审案时,在无证据的情况下行刑,原则上是非法的,会以‘故勘平人’或是‘故入人罪’追责。 但在符合法定条件时,可用‘讯杖’(打板子)。 不过用刑需同时满足几个条件:重罪、有物证人证、犯人不服招承。 而何经远设计陷害朝廷命官,有何陈氏指证,他又死不认罪。 因此完全符合用刑条件,连陈士弘这刁钻讼师,也找不出理由来辩驳。 而此时何陈氏翻供,观审的百姓都认定,何经远就是主谋,自然不会替他说话,对他用刑也不会引起众怒。 几名衙役如狼似虎地冲上去,将何经远拿下。 为了故意羞辱他,衙役们三下五除二扒下他的裤子,还特意在人前游了一圈,然后再按在长凳上。 李嵩知道丁良淳是在为自己出气,顿时感激涕零:“多谢大人为下官洗刷冤屈,此等大恩,下官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啪!啪!啪! 浸了水的竹板带着呼啸风声,落在何经远的臀部。 清脆的击打声,与何经远杀猪般的惨嚎,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惊胆战。 不到十板子,这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何氏房长就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地嘶吼:“我招!我全都招!” “是我指使何陈氏,诬告李嵩!” “这一切都与何氏宗族无关,全是我一人所为!” 丁良淳冷哼一声,“与宗族无关?你倒是撇的清,给本官继续打!” 何经远也明白,此时要是攀扯上宗族,不光是自己,整个何家也全都完了。 于是乎,他咬紧牙关,宁死也不招供。 打到三十多板子过后,何经远被打昏死了过去。 按照大明律,若受刑者中途昏厥,需暂停行刑,待其苏醒后再继续。 丁良淳让人用凉水将何经远泼醒。 这厮竟是出奇的嘴硬:“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宗族无关。想借此强压我何氏,痴心妄想!” 丁良淳大怒,就要让衙役继续动刑,张镜心朝他摆摆手。 若是真的打死了何经远,反倒会让众人对何氏宗族心生怜悯,接下来就不好对何家动手了。 可如果只惩他一人,又找不出合适的借口,严惩整个何氏宗族。 这就有些难办了,也只能暂时定下何经远的罪,然后再设法收拾何氏。 这时,人群一阵骚动,分开一条路来。 就见在一众东厂番子簇拥下,镇守太监高宇顺大步走来。 “治不了小小的何家?咱家这里,还有人证!” 高宇顺一挥手,十几名番子拖着七八个散仔(地痞无赖),一路来到公堂之下。 “说!是谁指使你们,在广州城内外散布谣言、煽动百姓的?” 高宇顺的声音尖细,不带一丝温度。 这些散仔争先恐后地叫嚷起来:“是天下第一豪侠沙通天,他收了番禺何家一万两银子,让我们四处煽风点火,鼓动大家伙儿去小云林讨说法!” 林贽嘴角抽了抽。 这个沙通天,从琼州府到广州府,身份也从江南大侠摇身一变为天下第一豪侠。 如今他在广州城中一呼百应,俨然地下皇帝。 不过他的底细,林贽自然是知道的,何家居然找上了他,也活该倒霉。 同时林贽对云逍也是钦佩不已,暗中扶植沙通天这个江湖豪侠,关键时刻派上了大用处。 “小云林?!” 丁良淳抓住关键,顿时一个激灵。 他一步跨到台前,声色俱厉地喝道:“好大的胆子!太子殿下与国师大人,此刻便下榻小云林!” “你们煽动百姓冲击行在,意欲何为?” 顿了顿,丁良淳大声道:“这是谋害储君,意图谋反!” 高宇顺阴沉沉地一笑,“这不是谋反,还能是什么?” 谋反! 两个字如同惊雷,把何氏族人震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霎时间,一个个脸上血色尽褪,如遭雷击,浑身筛糠般颤抖。 算计一个八品小官,顶多是牺牲一个房长。 可一旦被扣上谋反的罪名,那可是灭门的大祸啊! 不过是想展示一下广东宗族的肌肉,逼国师云逍子让步,怎么就扯出这诛九族的大罪? “好一个番禺何氏!” 张镜心如获至宝,猛地站起身。 “拥兵自重,鱼肉乡里,对抗官府。” “如今更是胆大包天,意图冲击行在、谋刺储君!” “此等大逆不道之罪,天地不容,国法难恕!” 张镜心先是一锤子把罪名钉死,然后开始发号施令。 “巡抚标营即刻进驻何氏宗族,缉拿所有涉案人员!” “按察司、巡察御史、广州府,彻查何氏历年侵占沙田、私设公堂、草菅人命、对抗官府等所有不法之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一个都不能放过!” 一连串命令,如同死亡判决书,宣告了何氏宗族的灭顶之灾。 台下何氏族人再也支撑不住,纷纷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雄踞番禺近两百年的何氏,彻底完了。 林贽走上前,对着数万百姓朗声说道:“诸位父老!” “宗族豪强乃国之巨蠹、民之大害!他们侵占田亩,让你们无地可耕。私设公堂,让你们有冤难伸!” “朝廷清丈沙田,绝非与民争利,而是替百姓争利!” “清理出的田地,将低租于无地百姓,官府还会提供耕牛、种子。” “官府将设立义仓备荒,遇到灾荒之年,大明商业银行更会提供贴息贷款,助大家渡过难关!” …… 一条条,一件件,听得百姓们一愣一愣的,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本抚的话,你们可以不信。” “刚才说的这些,是咱大明储君、太子殿下,以及国师大人定下的,他们难道还会欺哄尔等?” 林贽也知道官府没有多少公信力,于是抬出了云逍和朱慈烺。 百姓们终于信了,爆发出震天欢呼。 林贽待欢呼声稍歇,神情肃穆地继续说道:“这一切,皆是太子殿下心怀仁德,国师大人为民请命,朝廷的浩荡皇恩!” 他话锋一转,变得凌厉:“接下来,官府将在全广东推行‘清乡’!所有对抗官府、罪行昭彰的宗族势力,都将受铁腕打击!” “尤其是何氏这等拥兵自重、戕害人命之辈,必从严惩处!” “此后,官府还将推行乡约、保甲、社仓、乡校,最终还广东一个朗朗乾坤,让所有百姓安居乐业!” 一番话,说得数万百姓热血沸腾、群情激昂。 无数人跪倒在地,冲着小云林方向遥遥叩拜,高呼“太子千岁”“国师千岁”。 然而,人群中混杂的各路乡绅、族老,此刻却如丧考妣,面色惨白。 “完了,广东要大变天了!” “该死的番禺何家,自己找死,还要连累我们!” …… 第1539章 管他身后骂名滚滚来 珠江口,朝阳初升。 万顷波涛之上,巍峨的铁甲舰日不落号如同一头钢铁巨兽。 云逍带着太子朱慈烺,登上了战舰甲板。 “哇!” 年幼的太子仰望着高耸的桅杆,粗壮的炮管,张大的嘴巴能塞进一个鸭蛋。 他的小手兴奋地摸着炮塔,“叔爷爷,这船好大,好威风!” 舰长沈寿岳上前来见礼。 云逍笑道:“沈舰长,来给太子殿下说说。” 难得有在太子面前露脸的机会,使出浑身解数,将日不落号远超寻常战舰的性能,讲的天花乱坠。 讲到日不落号在上海,以及吕宋战役中的赫赫战功,更是眉飞色舞: “日不落号,一炮之威,便可洞穿敌舰,西班牙人的木帆船在吾舰面前,如同纸糊一般。” …… 朱慈烺听得心潮澎湃,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等沈寿岳讲完,他文绉绉地褒扬了一番,最后还一咬牙,重赏日不落号将士。 寻常军士赏银十两,军官百两,甚至船上的奴隶,也都赏赐了衣物和酒肉。 这些银子,朱慈烺掏的是私房钱……不要小看小朋友,小朱每年在皇家水泥、海贸、保险等公司,也是有股份的,每年光是分红,也是一笔大数目。 将士们无不振奋,山呼‘千岁’。 朱慈烺也兴奋的小脸通红,紧紧握住小拳头,朗声道:“假以时日,孤定要亲率一支铁甲舰队,巡弋四海,让万国臣服!” 云逍老怀大慰,这也正是他带朱慈烺来的主要目的。 在参观日不落号的时候,朱慈烺注意到舰尾造型奇特的潜水器。 听了军士的介绍,他的眼睛顿时都亮了,如同发现了人世间最为新奇的玩具。 当初崇祯见了这玩意儿,都忍不住想亲自尝试一番,更别说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了。 跟他老爹一样,朱慈烺立刻提出乘坐潜水器下水一试。 沈寿岳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劝阻:“殿下万金之躯,万万不可!水下莫测,若有闪失,臣万死难赎!” 朱慈烺以哀求的眼神看向云逍。 云逍拍了拍朱慈烺的肩膀,笑道:“去吧,见识过风浪,方能成为真正的舵手。” 沈寿岳顿时大惊。 云逍摆摆手:“太子生于深宫,养于妇宦之手,将来如何驾驭这万里江山?我大明的皇帝,当是血勇男儿,而非怯懦之辈。” 沈寿岳暗暗叫苦,却只能服从。 朱慈烺大喜,进入了那狭小的潜水器。 随着舱盖关闭,器身缓缓沉入碧波之下。 沈寿岳紧张万分,派出所有小艇,在水面上密切关注。 这次潜水器入水极浅,也就是让朱慈烺体验一下,自然是不可能出现什么意外。 朱慈烺安全返回甲板,依然意犹未尽。 沈寿岳心有余悸地向云逍进言:“国师,殿下乃国之根本,日后绝不可再行此奇险之事啊!” 云逍摇摇头:“玉不琢,不成器,太子正是需要这般磨砺。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海上,而在人心。” 午后,日不落号返回珠江口,缓缓靠岸。 广东巡抚林贽早已在码头等候。 何氏宗族主要涉事人员,已审讯完毕,罪证确凿。 意图冲击行在、谋刺储君的罪名,被扣的死死的,何氏宗族的一干首脑,一个都逃不掉。 不过该如何处置整个何氏,张镜心、林贽也不敢擅专,特来请示云逍。 何氏盘踞广东数百年,男丁两万有余,枝繁叶茂,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大乱。 “何氏以宗族抱团,侵占沙田数千倾,又以工商谋利,哪个族人没有享受过宗族的好处?” “既然享受了好处,那就要承受相应的代价。” “宗族的首脑犯下十恶不赦的谋叛大罪,罪无可赦,其族人又岂能幸免?” 云逍一番话,让林贽一震。 虽然他早有预料,却仍被这冷酷的决定惊得心头一紧。 那可是关系到近十万人的命运啊! 等林贽走后,云逍见朱慈烺的神情间有不忍之色。 云逍笑了笑,问道:“春哥儿是不是以为,何氏宗族中多数是良善百姓,叔爷爷如此处置,有些太重了?” 朱慈烺讪讪说道:“这……我觉得,叔爷爷这次对何氏宗族的处置,与以往有些不大一样,以往叔爷爷待百姓,都是如慈父之于子女。” “对于多数何氏族人而言,的确是十分不公。” 云逍叹了一口气,“然而这次要是对他们仁慈,就是对广东其他百姓的残暴,更是将江山社稷置于危险之地。” 对于广东的宗族豪强,云逍给了很多次机会。 香山县的陈、林两家,以及番禺何氏的旁支,都没有下重手。 可‘鸡’的分量不够,根本就震慑不到番禺何氏这样的大宗族豪强。 不重惩何氏,广东的宗族豪强就难以根除,后患无穷。 不说别的,光是一个宗族械斗,就不知道要死伤多少人,造成多大的损失。 云逍拍了拍朱慈烺的肩膀,叹道:“掌权者,就不得不有所取舍,将来你当了皇帝,就会明白了。” 朱慈烺担心地说道:“如此一来,叔爷爷岂不会担上一个酷烈的恶名?” “叔爷爷是方外之人,恶名也好,善名也罢,与我何干?” 云逍忍不住笑了,接着又是一番教诲: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包括太祖皇帝,又有几个有好名声?” “春哥儿,记住一点,好皇帝,是当给天下黎民百姓的,而非那些耍笔杆的文人。” “要想江山图治垂青史,又管他身后骂名滚滚来?” 朱慈烺若有所悟,口中喃喃说道:“要想江山图治垂青史,管他身后骂名滚滚来……” ------------- 对何氏宗族的处置,很快就公之于众。 族正何海公、族副何克勤,以及房长何经远等十余名主谋,罪大恶极,判斩立决。 并且在广州城十字街口公开行刑,头颅悬挂城门三日,以儆效尤。 何氏侵占的六十三万亩沙田,尽数查抄没收,收归官府。 其中六成田产,以低租税租给无地百姓耕种,耕牛、种子由官府统一发放。 四成用于设立官田,所得赋税充作广东军备与民生开支。 何氏甲、乙、丙、丁四房,共一千余名核心族人,虽未直接参与谋叛,却助纣为虐、鱼肉乡里,尽数流放。 其余万余名普通何氏男丁极其亲眷,全部打散迁移至广东各州府,不得群居,不得私下联系,十年内严禁返回番禺原籍。 雄踞番禺一百多年的‘沙田豪门’何氏,就此土崩瓦解,宗族根基也彻底断绝。 沙湾何,拳头大过箩,却终究是大不过国家。 第1540章 乡约局 一个多月后。 珠江口,日不落号拔锚启航。 巨大的舰身劈开碧波,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 如今吕宋已经被收入囊中,广东各项新政也步入正轨。 国师大人自然是要事了拂衣去。 甲板上,海风猎猎。 朱慈烺扶着舰舷,望着茫茫大海,脸上满是意犹未尽的兴奋。 这一个多月来,他可算是彻底自我放飞。 没有师傅们的说教,也没有了崇祯和周皇后的絮叨。 并且还体验过了平生都不曾有过的刺激,简直是爽翻了。 见云逍正坐在那里,一边喝着茶,一边阅看文书,朱慈烺好奇地凑了过来。 云逍将手中的文书递过去“新政初见成效,这是林贽送来的禀文,你也看看。” 朱慈烺连忙接过文书,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一个多月,审结积案千余起!” “惩办著匪三百余名,自宗族查获炮械千余件,其中竟有洋炮百余件!” 朱慈烺看得触目惊心,“这些宗族豪强私藏这么多火器,难怪敢对抗官府,若是不尽数收缴,必成大患!” 云逍点点头:“何氏一倒,群龙无首。各地官府趁机发力,清理积弊自然顺利,借此官府也重新树立了威严。” 朱慈烺继续看了下去,眼睛又亮了起来:“近万顷隐占沙田登记入册,田赋收入预计增加三倍!” “不止如此。” 云逍补充道,“前几日潮州、惠州遭遇台风,官管社仓也派上了大用场。” “粤地百姓,也算是有福了。” 朱慈烺继续往下看,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公开械斗近乎绝迹,匪患锐减,商旅逐渐增多,岭南这是要太平了啊!” 云逍解释道:“这是新的保甲制奏效了。” 对于已完成清丈的乡村,尽数推行保甲编练,十户一甲,十甲一保。 连坐制度之下,村民互相监督,盗匪也就无所遁形。 “好极,这广东自此无忧了。”朱慈烺合上文书,笑嘻嘻地说道。 云逍摇头一笑。 古往今来,下面都是报喜不报忧。 这千余起积案、三倍田赋,以及治安良好,听着是不错。 可到底有多少是实打实的成效,又有多少是底下人为了邀功凑出来的数字,还未可知。 “保甲连坐,看似严密,可若是地方官敷衍了事,只在文书上编列甲保,实际并未落实,那便是形同虚设。” “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数百年,岂能仅凭一个月,便彻底根除?那些潜藏在暗处的东西,不是一纸报告就能掩盖的。” 朱慈烺小脸上露出沉思之色:“叔爷爷说得是,只是那该如何是好?” 云逍抬手指向远方的海岸线:“途经潮州府时,咱们靠岸停留几日,看看不就知道了?” “叔爷爷又要鱼龙白服?” 朱慈烺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微服私访,扮猪吃老虎,他爹喜欢,他更喜欢啊! 云逍点点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看一看才好。” --------------- 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潮州府的官道上。 “叔爷爷,沿途所见,倒算是太平。” 朱慈烺掀开车帘,望着沿途往来的商旅、耕作的农夫,语气带着几分欣慰。 云逍目光扫过路边的田垄,禾苗长势尚可,也微微颔首。 马车行至一处名为樟林村的村口,众人下车步行。 刚绕过一棵大榕树,便见树干上挂着一根绳子,一名中年汉子正踩着石头。 身着便装的侍卫快步上前,一把将汉子从石头上拽了下来。 那汉子摔在地上,挣扎着还要往槐树上撞,被侍卫们摁住。 云逍走上前去,“你为何寻短见?” 汉子抬起头,满脸泪痕,衣衫破旧不堪,露出的胳膊上还有青紫伤痕。 他打量着云逍一行,见他们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忙跪倒在地:“小人不是有意惊扰各位贵人,是小人自己活不下去了,跟旁人无关,跟旁人无关啊!” 朱慈烺问道:“有什么冤屈,不妨说来听听。若是有人欺压你,自有王法为你做主。” 那汉子惨然一笑:“王法?王法管不了宗族里的恶贼!说了也没用!” “怎么管不了?”朱慈烺忍不住开口,小脸涨得通红,“如今官府清查宗族,严惩恶霸,你有冤屈尽管说,我们定能帮你讨回公道!” 汉子迟疑片刻,终究是求生欲压过了绝望,哽咽着道出原委。 倒不是什么太复杂、顶离奇的事情。 此人名为林长耕,家中有三亩薄田。 去年被族长的大舅子强占了去,说是他家的田埂占了宗族的地。 林长耕的儿子上前理论,反被打断了腿,躺在床上无钱医治。 他想去告官,却被族长抬出族规,严厉警告他若敢将家事外扬,便将他一家沉塘。 林长耕一时觉得没了活路,于是到这里来寻短见。 “听闻国师在广东推行新政,各乡都设立了乡约局,专管乡里的不平事。你为何不去乡约局举告?”张家玉开口问道。 他这次随云逍一起北上,是准备去京师求学的。 林长耕道:“小人倒是听说过乡约局,可族长说了,乡约局的约副与他有亲,告不通的!” 朱慈烺怒道:“简直无法无天,去几个人,把那恶霸抓来!” 云逍摆摆手,向林长耕说道:“你若是死了,欺负你的人只会拍手称快,你的妻儿老小从此再无依靠。可你若是活着,你的冤屈未必不能伸张。” 张家玉明白了云逍的意图,跟着说道:“你随我们去乡约局,当着约正的面把冤情说清楚。若是乡约局公正,自然会还你公道。若是他们徇私舞弊,我们再带你去县衙。” 林长耕犹豫半晌,最后咬牙说道:“叼佢老母,死都不怕,还怕去乡约局?” 云逍一行在林长耕的带领下,很快就来到了邻村的乡约局所在。 这乡约局,并非想象中威严肃穆的衙门,而是由村里一座闲置的祠堂改造而成。 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用工整的黑粗字写着:海阳县安平乡乡约局。 更让云逍等人惊讶的是,这小小的院子门口,此时正聚集着上百个百姓。 一名五十多岁的生员,正捧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地大声宣读。 众多百姓坐在地上,聚精会神地听着,面色肃然,听得十分认真。 云逍听了几句,发现老生员读的居然是朱元璋亲自编纂的《大诰》。 第1541章 皇权不下乡?这不就下了! “……若有豪强恃强占夺民田、殴伤良民者,依《大诰》‘严惩光棍’条款,杖一百,流三千里;情节甚者,枭首示众!” 那老生员捧着《大诰》,摇头晃脑地宣讲着。 朱元璋当了皇帝之后,开展了史无前例的全民普法运动。 《大诰》,就是老朱专门给百姓写的普法教科书。 其目的,就是‘使民知法、不敢犯法’,以峻法维护国家秩序。 与《大诰》不同,《大明律》是官方正式法典,条文严谨、专业,面向的是官吏。 而《大诰》,则是案例+峻令+宣讲材料,语言通俗,案例具体,专门面向百姓制定的。 实际执行中,《大诰》的优先级更高,部分罪名量刑比《大明律》重数倍。 老朱还用行政命令,强制推广《大诰》,确保家喻户晓、人人背诵。 要求天下百姓,每户都要购置《大诰》,张贴于厅堂,供家人学习。 那时候百姓家中要是没有《大诰》,恭喜你,你会被视为‘顽民’,喜提杖刑一百。 并且每里(110户)设宣讲员,每月初一、十五召集百姓,宣读《大诰》案例与条文。 官府要定期巡查,抽查百姓背诵情况,背不出,那么就乖乖受罚。 百姓犯案,只要不是谋反、大逆等重罪,要是能背诵《大诰》条文,可减罪一等。 要是家中有《大诰》,并且还能讲解,可再减一等。 组织百姓集体学习《大诰》,或者是能向官府完整讲解《大诰》的百姓,可免除3年徭役。 张家玉叹道:“粤地宗族横行,就是因为百姓只知族规、不知国法,如今官府天天宣讲,就是要让百姓懂法、用法自保。” 云逍点了点头。 官府严厉打击地方宗族豪强,《大诰》无疑是绝佳的法律利器。 并且《大诰》中的很多条文,十分适用于解决民与民之间,以及民与官吏、豪绅之间的矛盾冲突。 比如《大诰》中有专门‘严惩光棍’的条款,地痞无赖撒泼、抢夺、诬告,一律杖一百,情节严重者枭首。 遏制宗族械斗,这一条就很是适用。 知道械斗要承担的法律后果,宗族、百姓事先都要掂量掂量。 另外还有‘邻里互告’条款。 发现邻居为盗、隐匿田产、逃避徭役,必须举报,不举报者连坐。 有一些条款,百姓则是可以借此来保护自身权益。 比如‘禁止官员扰民’这一条。 官员下乡勒索财物、强占民女,百姓可直接反抗并告官,官员治罪,百姓无罪。 朱慈烺问道:“那宣讲《大诰》的生员,又是何人?” 张家玉解释道:“那是乡约局的约正!” 重构县乡、里甲治安管理体系,是打击宗族豪强的重要措施之一。 巡抚衙门对张家玉的建议进一步予以完善,取缔宗族保良局,制定了《乡约》,成立了乡约局。 每村或数村设一局,首领为约正,副手为约副。 约正,由官府委派流官,主要是候补官员,或者是可靠的生员来担任,因此被称作是‘官约正’。 他们主要负责宣讲政令、司法初审、监督社仓。 而约副则是由本村各甲公推产生,被称作是‘民约副’,协助处理事务。 乡约局依据官府颁布的《乡约》进行日常治理,直接向县衙负责。 约正,代表官府权威。 约副,则是代表乡土人情。 官府此举,就像是把一根朝廷的钢钉,牢牢楔入到了乡土治理的最核心。从体制上,彻底打破了宗族、乡绅,对乡村事务的垄断裁判权。 张家玉感慨地叹道:“从此以往,宗族再也无法一手遮天。” 云逍会心地一笑。 皇权不下乡?这不就下了吗? 就在这时,两拨村民朝乡约局走过来。 双方手里都拎着锄头、扁担之类的农具,一路争吵个不停,个个都是面红耳赤。 看架势,一言不合就要开仗。 由于村民说的都是土话,云逍和朱慈烺都听得一头雾水。 张家玉听了一会儿,然后向二人一番解释。 原来这两拨村民,来自乡邻的清溪村和石溪村。 两个村子为了争夺沙溪河用水灌溉,以往隔上几年就要来一次大战。 去年大旱,位于上游的清溪村直接截断水源,导致石溪村大片田地干涸。 为此双方连续爆发三场械斗,死了十六个人。 由于两个村子里的户主,都到乡约局来听普法宣讲了,村子里的青壮又因为用水的事情闹了起来。 所幸双方都还理智,并未发生激烈冲突,而是相约到了乡约局。 原本在听宣讲的百姓们,也都加入到了争吵之中,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场面也有些失控。 “肃静!” “宗族械斗者,为首者杖一百,从者杖八十,情节严重者,斩立决!” “你们是想学番禺何氏吗?” 约正站到桌案上,一声怒喝,两个村子的村民顿时全都蔫儿了。 番禺何氏事情,早已传遍岭南,并且乡约局还专门拿这件事当教材,反复给百姓们宣讲。 哪个敢拿全族老小的生死去冒险? 约正见镇住场面,语气缓和下来:“乡亲们,两村为了水争了上百年,打杀能解决问题吗?” 一名老者问道:“可咱们都得活命啊!没了水,田里就没了收成,咱们全村的人咋活?” 村民们也都纷纷跟着叫屈。 “慌什么?” 约正得意洋洋地宣布:“县衙已经定下了,将沙溪河纳入今冬首要水利工程。” “由官府出钱出粮,咱们村子里出劳力,三个月内挖通灌溉主渠,两村的田地,一亩都不会缺水!” 村民们都是半信半疑。 一名村民大声问道:“县衙穷的叮当响,哪来的银子修渠?” “那都是陈年旧账了!” “这个月,巡抚衙门抄了那么多的豪强劣绅,银子多半都会用在民生上。” “如今不仅给咱们县上拨了大笔的银子,还准备建水泥厂,只要咱们肯出力,用不了多久就能修成水渠,以后灌溉用水再也不愁了!” 约副跟村民们一番解释,百姓们这才相信,无不欢欣雀跃。 约正趁机说道:“这几日,乡约局会牵头两村,制定个临时用水的章程,两村轮流使用,每日各占半日,由保甲长监督,绝不许再私自强抢,否则,定严惩不贷!” 约副呵斥道:“还不回去干活儿?” 原本剑拔弩张的两村村民,灰溜溜地离开了乡约局。 朱慈烺低声道:“官约正掌国法,民约副懂乡土,轻易就化解了百年恩怨。长此以往,粤地大定!” 云逍微微颔首:“惩戒只能止恶一时,让百姓知法、信法,方能长治久安。” 林长耕看到这一幕,也受到了鼓舞,他他拨开人群,“噗通”一声跪倒在案桌前:“草民林长耕,有天大的冤屈!” 第1542章 客轮巧遇 听了林长耕的哭诉,约正当即派乡丁,去村子将族长及其小舅子传唤到场。 审清案情之后,不仅被霸占的田产当场归还,族长还赔付医药费50两银子。 并且依《大诰》‘严惩光棍’条款,将族长及其小舅子扭送县衙处置。 一桩足以让一户百姓家破人亡的宗族案件,就这么迅速被妥善处置。 人群外,张家玉叹道:“粤地新政,可成矣!” 感慨之余,他心中自豪慢慢。 这乡约局的构想,本就出自他的献策。 如今亲眼见到它落地见效,这种成就感,比金榜题名时还要来的强烈。 云逍也是心情大好,满意地点点头:“惩恶扬善,只是第一步。让百姓从心里信法、敬法,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一行没有再多停留,趁着众人不注意,悄然离去。 林长耕想要寻找那几位救命的贵人时,他们早已不见了踪影。 约正听了林长耕的叙说,不由得大奇:“那是哪里的贵人途径此地?” 就在这时,一个刚从海边赶回来的渔民,气喘吁吁地前来向乡约局禀报。 “海,海上来了个怪东西,一个大铁疙瘩,莫不是海寇要来了?” “海寇已经绝迹,怎么又来了?” 众多村民顿时一阵惊慌。 百余年以来,潮州可没少受海盗祸害。 约正急声问道:“你说清楚,什么铁疙瘩?” 那渔民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地比划着:“好大,跟山一样大,还直冒黑烟……” 村民们闻言,顿时哄堂大笑。 “李二麻子,你莫不是喝多了吧?” “铁疙瘩?铁做的船还能浮在水上?你当咱们是三岁娃娃!” “就是,肯定是你看花眼了,把龙穴楼台(海市蜃楼)当真了!” …… 那渔民急得满脸通红:“真的,就停在那里,不信你们去看!” 众人依旧不信,只当他在说胡话。 约正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颤声说道:“什么铁疙瘩,那是朝廷水师的铁甲舰,听说国师就是坐这艘铁甲舰,平了吕宋!” 约副诧异地说道:“铁甲舰怎么到潮州府来了?” “上面说,太子和国师要回京,铁甲舰停在海面上,那肯定是他们上岸了!” “我嘅天呀!刚才那些贵人,难不成就是太子殿下和国师大人!” 约正的话,顿时让村民们炸开了锅。 “太子爷和国师,救了我的命?” 林长耕猛地一拍大腿,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吓?我这是祖坟冒青烟,航带运了?” …… 数日后,上海港。 黄浦江码头上,人头攒动。 南直隶以及松江、苏州府等地的官员,连同江南有头有脸的士绅富商,全都聚集于此,翘首以盼。 这次云逍和朱慈烺从广东返京,要从上海中转,顺路去一趟太湖西山岛,另外沿途还要看看铁路建设的情况。 江南的官员提前知道消息,此时云集此地,正是为了迎候他们。 官员们从清晨,一直等到日上三竿。 海平面上终于出现滚滚浓烟,和密密麻麻的桅杆。 众人无不精神抖擞,在码头上排列成整齐的队伍,恭候日不落号。 然而日不落号却径直朝江南造船厂方向驶去,并没有在官船码头停靠的意思。 不多久就有太监来传话,太子和国师会轻车简从,地方不必大张旗鼓。 意思就是说:咱们四处闲逛,你们该干嘛就干嘛! 官员们听了,无不头皮发麻。 这要是被国师和太子殿下找出点纰漏,还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人头落地。 也有官员心中暗自腹诽:国师两次下江南,一次随驾南巡,每次都搞得鸡飞狗跳,就不能消停点吗? 当然了,不满的话只能埋在肚子里,该准备的还是得准备。 --------------- 上海县城大东门外,黄浦江西岸。 码头上,人山人海,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天际。 一艘巨轮,停靠在码头,引来无数人观望。 这艘船与寻常船只大不相同。 船上并没有桅杆、船帆。 船身两侧,有着巨大的明轮。 船头上方,高耸的烟囱正喷吐着灰白的烟气。 船舷上,‘江南号’三个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一艘蒸汽动力铁甲舰‘日不落号’,由于技术不够成熟,江南造船厂暂停了铁甲舰建造。 云逍授意造船厂,先建造民用、商用蒸汽船,积累经验,同时带动相关产业链的发展。 等再过五到十年,技术条件成熟了,再造军舰。 而‘江南号’,正是江南造船厂造出的第一艘蒸汽客轮,今天恰好是首航。 寻常的商船从上海到苏州,逆风逆流的情况下,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同等条件下,‘江南号’预计只需要10个小时左右,并且无需中途加煤补水。 江南人对‘日不落号’可谓是如雷贯耳,能登上战舰去体验的却屈指可数。 如今有了同样的‘铁船’,享受皇帝和国师一般的待遇,人们岂有不趋之若鹜的道理? 再说了,江南人不差钱。 能登上这艘船,就是身份和财力的象征,谁还差这点小钱? 以至于‘江南号’首航这天,头等舱的船票竟被炒到800两银子一张。 一张低等舱船票,也要上百两,就这还得找关系才能买得到。 码头的接官亭内,一身读书人装束的云逍,指着那艘冒着烟的客轮,对朱慈烺笑道:“这便是我大明的新气象。” 朱慈烺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新奇与震撼。 “走,咱们也上去体验体验。” 云逍微微一笑,带着朱慈烺朝人群走去,张家玉、良喜紧随其后。 众多侍卫无不暗自叫苦,混在人群中保护,所有人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云逍一行顺利登上‘江南号’。 船上甲板同样挤满了人,到处都是兴奋的惊叹声。 “国……萧公子!” 云逍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船上的一切,身后传来一个充满意外惊喜的女子声音。 云逍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朴素布裙、面容清秀的女子,正局促、兴奋地看着自己。 “丁娘子?”云逍微微一愣,随即认了出来,笑道:“丁社长,幸会!” 这女子,正是国师力挺、松江府棉布合作社首任社长丁飞花。 第1543章 你算老几? “真的是萧公子!” 丁娘子兴奋攥着拳头,眼睛里满是小星星。 边上的朱慈烺看了看她,又扭头看了看云逍。 云逍点了点头,笑着问道:“你怎么会在这船上?” “为了合作社的事情,特意去了一趟浦东。”丁娘子答道,眸子里流露出一丝忧虑。 云逍问道:“遇到什么难处了?” 丁娘子苦笑了一下,将鬓边被江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低沉了下去:“公子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实不相瞒,我这次来上海,是来求人的。” “求人?”云逍眉头微蹙。 当初为了解决松江府织工的就业问题,他出主意成立合作社。 到今年上半年,合作社已经发展到三千张织机,解决了数千女工的就业,同时也意味着数千户百姓的衣食。 丁娘子作为社长,又有他在后面力挺,在松江府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何至于要四处求人? “公子,时代变得太快了啊。” 丁娘子叹了口气,望向黄浦江对岸那片隐约可见的、烟囱林立的区域,眼神复杂。 “自从浦东那边,建起了蒸汽纺纱厂和织布厂,我们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了。” 丁娘子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力。 “机器织出来的布,又快又便宜,花样虽然比不上我们的精细,可架不住量大价廉。” “以前抢着要我们货的布商,现在一个个都把订单给了机器厂。合作社几千姐妹,眼看就要没饭吃了。” 云逍只能无奈苦笑,没想到始作俑者竟然会是自己。 朱慈烺和张家玉在一旁听着,也是大为触动。 他们只看到了蒸汽机带来的强盛与新奇。 却未曾想过,这新生的巨兽,同样会对无数靠手工吃饭的百姓,造成如此巨大的冲击。 丁娘子攥了攥衣角,声音更低了:“今天这艘船上,江南最大的几家绸缎布商,都会在顶层的甲等舱赴宴。” “我就是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求他们高抬贵手,分一些订单给我们,哪怕价钱压得再低一些也行。” 云逍点点头,开口道:“走,去船舱里说。” 丁娘子知道他这是要插手了,顿时大喜。 就在这时,从一侧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丁娘子,你怎么还在这里闲聊?甲等宾舱的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那是一个身穿宝蓝色杭绸直裰、头戴逍遥巾的年轻人,看装束应该是一位举人。 “我可是托了父亲的关系,才为你弄到这张请柬。参加宴会的无一不是巨商大贾,连苏州制造太监都在,千载难逢的机会,切莫错过了。” 年轻举人走到丁娘子身边,就要去拉扯她的衣袖。 丁娘子的手往后一缩,“周举人,多谢你的好意。这宴会,我还是不去了。” “什么?” 周举人像是听错了,瞪大了眼睛。 “不去了?” “丁飞花,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张请柬,费了多大的劲?求了多少人?” “你现在说不去就不去了,把我当什么了?” 周举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甲板上不少人的侧目。 张家玉看出了其中的名堂,开口说道:“那种巴结逢迎的场面,丁娘子不去也罢。” 丁娘子向后退了半步,站到云逍身侧。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周居然面露愠色。 看到云逍那赛潘安、盖宋玉的容貌气度,心里的火气顿时‘噌噌’往上冒。 周慕才怒极反笑:“丁飞花,我为你铺好了通天的路你不走,却为了这么一个小白脸,舍了一步登天的机会?” ‘小白脸’三个字一出,周围的气氛陡然一变,数十道带着杀气的目光瞬时集中在周举人的身上。 周举人情不自禁地一个哆嗦,心中暗自奇怪:怎么陡然一下子变冷了许多? 丁娘子低声对云逍说道:“萧公子,你曾许诺,要在后面力挺妾身的,说话可要算数啊!” 旁边的景翩翩听了,抿嘴一笑,看丁娘子的眼神都变了。 朱慈烺则是瞪大了眼睛。 这位丁娘子,莫非是……八婶奶奶? “丁娘子,你可要想清楚了!” “没了我周家,没了那些大布商,合作社就是个死,几千织工也就断了生计!” 周举人的语气中有了威胁之意。 不等丁娘子开口,朱慈烺朗声道:“以后你们合作社的布,有多少,我全都包了!” 云逍摇头一笑。 丁娘子心里一阵诧异:这孩子是谁,怎么这么大的口气? 周举人先是一愣,随即一阵大笑,指着朱慈烺,轻蔑地‘呵’了一声:“口气倒是不小!” “你知道松江合作社,一年织多少布匹,值多少银子吗?” “你算老几?” 朱慈烺朝云逍眨了眨眼睛,“叔爷爷,春哥儿算老几?” “顽皮!” 云逍笑了笑,举步朝甲等舱走去。 以他的身份,早就对这种装逼打脸的事情不感兴趣了。 丁娘子、景翩翩、张家玉等人,也都亦步亦趋地跟着。 周举人见对方的架势,也知道来头不小,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去冒然得罪,于是悻悻而去。 云逍的船舱在顶层,属于最高端的‘贵宾舱’。 舱内有楠木软卧床,书桌、茶具等物品一应俱全。 甚至还有用蒸汽管道供暖,使得舱内温暖如春 云逍带着丁娘子进了舱,其他人都心照不宣地留在外面。 丁娘子见状,心头‘扑扑’狂跳:他该不会干别的什么吧?我要不要干点别的什么? “春哥儿,进来!”云逍朝外面叫道,心里也是十分无奈。 贫道也就是女人多了点,可也不至于见个女人就要啊,况且这又是大白天的……夜里也不会。 朱慈烺进入船舱,看了一眼二人,八卦之魂开始熊熊燃烧。 “在边上坐好,仔细听着。”云逍没好气地赏了朱慈烺一个爆炒板栗。 这小子在崇祯和周皇后面前,一言一行都是一板一眼的,不敢有丝毫逾规。 在自己面前就解放了天性,竟然怀疑起叔爷爷的品性,着实该打。 云逍朝对面的软凳指了指,对丁娘子说道:“坐下说话。” 丁娘子为云逍和朱慈烺沏好茶,这才坐下,将合作社遇到的困境向云逍徐徐道来。 云逍喝了口茶,叹道:“工业化对手工业的冲击,关系到无数百姓的福祉,这是个大课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