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荒年女县令,带家国走向繁荣》 第369章 印坊选址,开窑 沈筝一直陪余时章在土窑旁等着,余时章心中的烦闷逐渐消退,后面还颇有心情地与沈筝谈起了牛储。 彼时的牛储正在一旁与白嵩学着刻字。 余时章见沈筝看得出神,问她:“要不要上去试试,感受感受本伯的真迹?” 沈筝眉心一跳。 真是越来越不害臊了...... “下官手笨,还是算了吧。” 余时章嫌弃她:“就是怕脏手。” 沈筝还真没这么想,摸摸泥巴而已,有什么脏不脏的。 “下官从小手上功夫就不好,这种精细活路拿给下官来做,怕是浪费了泥胚。” 余时章望着忽明忽暗的窑火,不再说话。 约莫过了两刻有余,窑火熄灭,一股股青烟袅袅升起,给整个小院盖上一层薄纱。 余时章拿起一把扇子在二人面前扇着,边咳边说: “就是这儿不好,每次熄火都要冒烟。上回学生们还以为这儿走水了,一窝蜂跑了过来要救火。” 沈筝将手指放在鼻下,浅浅一笑,心中思忖着。 印刷需要的模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就怕偶有要用的生僻字,没有提前烧制,又要再开一次工,得不偿失。 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将做的模字全都最好,免得往后麻烦。 沈筝当即排版:“县学背后不远处有一块地,但那块地有主。今日事了下官让李山长去问询一番,看那户人家是否愿意将地卖给县学,或是由县衙出面给他们置换一块地。” 余时章早就有这想法了:“这段时日你都围着布坊转,终于分了点心思给印坊了。” 沈筝嘿嘿一笑,接过扇子给他扇着风。 “其实一开始是想着将印坊建在布坊旁的,但说不准到时候要用到学生们,还是让他们不必两头跑来得好。不过因着印坊与布坊一样,都需要一大块空地来架架子,晾纸张,所以占地必不能小,这才多考虑了会儿。” “到时候建个小窑,砌个排烟管子,将往上排,这样就熏不着大伙儿了。” 余时章闻言露出满意神色。 二人谈话间,青烟渐停,牛储率先上前,一杆子捅开了封口的泥巴,从中夹出两个托盘。 一股热气席卷而来,但他的双眼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托盘。 等待片刻后,他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叹了口气。 “伯爷、大人、师傅,还是有部分胚子一开窑便裂开了。” 他懊恼地一抓头发,有些沮丧:“定是我哪个步骤出了错,害咱们浪费了这么多胚子。” 白嵩将他的手按了下去,“不怪你,咱们本就是第一次尝试,且说不准......这问题就是不可避免的。今日沈大人来了,咱们一块儿看看。” 牛储沮丧的目光突然变得明亮,一眨不眨看着沈筝。 沈筝侧头不与他对视。 这白嵩,将话说得如此满,若是她不想出解决办法,怕是在牛储心中的形象要一落千丈了。 她与余时章一同上前,烧干的泥胚还蕴着热气,整体呈土红色,大小比刻字之时小了一圈,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沈筝等热气逐渐消退后,才上手拿起一个裂开的阴文泥胚。 裂缝不大,但刚好在文字中心开裂,若是反印成阳文,这裂缝会显得更大,墨印出来的字也会裂得更明显。 沈筝在这方面算不上行家,活字印刷术也不像纺织机是系统出品,可能遇见的问题与解决方式都被列了出来。 她只有从步骤上找问题。 泥胚用的泥没有问题,捏泥加的东西也没有问题,也是按照比例添加的。 他们围着土窑看了一圈,窑也没有问题,密闭得好好的,不然泥胚也不会被完全烧干。 “烧制时长呢?”沈筝问。 白嵩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属下与伯爷想过,是否是时长的问题,也一一试验过了,时间若短了,泥胚未全干,长了,泥胚还是这样,裂缝也未有增大。” 这是沈筝最不愿听到的答案。 若是时间长了裂缝增大,还说不准是烧制时长的问题。 如此看来,烧胚有裂缝,可能是这个时代还无法解决的问题? 可能还真是如此。 白嵩抿唇,看了余时章一眼,说出了自己经问询得来的结果。 “属下昨日其实去泉阳县的砖窑大致问过,他们烧砖也会如此,至今没有找到解决办法。不过因着他们烧制是砖块,有裂缝也不影响使用,所以便未纠结这一问题。” 牛储说昨日师傅怎么出去了一趟,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师傅,瓷窑呢?瓷器定是要避免开裂的。” 白嵩还是摇头,他对这方面略有了解。 “瓷器烧制途中开裂,也是极为正常的现象,且咱们用的土与烧瓷的土不一样。” “这不就没有办法了......”牛储很是丧气,“还是因为我太笨了,没办法给咱们解决困难。” 沈筝闻言看了他一眼,不赞同道: “别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有必要把身上的担子搞得这么重吗?你这性格不行,得改。” 白嵩也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 “你瞧,沈大人也如此说你。不要一出事就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这分明是咱们大家的责任,你揽在自己身上,对你无甚好处。” 牛储看了看沈筝,又看了看白嵩。 他往日在家就是如此,他怕看到爹娘生气失望的神情,所以一有什么问题就往自己身上揽。 自己挨一顿骂,比爹娘失望的眼神来得轻巧。 沈筝在心中摇了摇头。 这不就典型的讨好型人格,看来下来要与白嵩好好说道说道,心理健康也很重要。 不过眼下,还是要先找找泥胚开裂的原因才是。 牛储小心翼翼地将托盘在石桌上放下,几人围桌而坐,开始集思广益。 一开始人人都踊跃发言,将可能导致问题的情况异议列举,但又意料之中的被一一否决。 然后几人面面相觑,绞尽脑汁,偶有人发言。 最后秋风瑟瑟,衬得几人好不寂寥,余时章突然问了沈筝一句: “对了,你寻本伯为何事来着?” 第370章 泥胚开裂,秋雨带来的启发 沈筝这才想起,自己是来要人的。 但眼下问题没解决,她哪里好意思问余时章要人,只得摇头道: “小事,还是待此间事了下官再与您说吧。” ‘“伯爷,大人,属下有一言。”白嵩踌躇开口。 “说。” “若是这泥胚开裂无法解决,咱们印坊的也不可能因此停滞不前,属下觉得咱们应当将最坏的打算做好,若是这问题解决不了,咱们还是得继续烧制泥胚。属下不嫌累,裂一个便再刻一个拿来烧便是。” “若总裂呢?”余时章牛气了一辈子,其实不太想承认有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若总裂,银子花了去,人也累不行,来来回回折腾,好不烦人。” 此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但确实,没人想做最坏的打算。 沈筝脑中不停回想前世的见闻,懊恼间敲了敲头。 死脑子,想快些啊。 秋雨骤来,毫无预兆地开始打起了点子。雨点子不小,不过片刻,几人身上便一阵湿腻。 牛储率先反应过来,抱着桌上的托盘便跑至檐下,沈筝几人紧随其后。 虽说牛储怀中的都是开裂的泥胚,若是他们想不出办法,便用不了的那种,但胚子被雨淋湿,他还是好一阵心疼。 “有好些都被淋湿了......” 沈筝循声看去,托盘中稀稀疏疏一片水渍,上面的泥胚自是不能幸免,泥胚的裂缝中也浸入了少许雨水。 她看着那几个被打湿的泥胚,眉头越皱越紧。 打湿了...... 泥胚被打湿了...... 沈筝嘶了一声,抬手拿起了一块微微湿润的泥胚,捏在指间反复查看。 余时章看着她的动作,将头凑了过来。 “这湿泥胚......可是看出些什么了?” “不对......”沈筝喃喃道,“咱们可能想错了。” 余时章闻言心里跟猫抓似的,赶上着问她:“什么不对,咱们又想错什么了啊?你倒是说呀!” 沈筝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将湿泥胚在指尖反复摩擦,烧硬的泥也不见脱落。 她抬起拇指看了一会儿,逐渐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但可行与否,还得再验证一番,她才敢确定。 余时章急得团团转,直想把沈筝的手指掰过来看。 “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沈筝微微点头,不敢托大:“或是出问题的原因,但下官还不敢确定,待雨停了,咱们再验证一番才是。” 白嵩也好奇不已,从托盘上拿了块泥胚翻转查看,但一无所获。 他问沈筝:“沈大人,可是这湿泥胚给了您启发,您猜测问题出在哪儿的?” 三双眼睛一同看过来,沈筝只得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泥胚干裂,无论如何,都与‘干’字有关,问题的产生,总归离不开烧制时间与烧制前后的流程。” 白嵩不解:“可沈大人,咱们方才也有过此猜测,烧制时长之前也已验证过了,应当没有问题才是啊......” 沈筝摇头,“因为咱们想错了,咱们一直觉得泥胚好不容易烧干,所以烧制完还不能沾水。” “水?” 白嵩看着房檐上淅沥而下的雨水,惊讶不已:“您的意思是,泥胚烧制完,便可以沾水?可沾水有何用呢?” 沈筝摩挲着手中泥胚,心想该如何给他们解释“热胀冷缩”和“密度。” 她想了许久,还是决定简单粗暴一点,先验证可行性。 她缓缓说道:“泥胚出窑便入水浸湿,或许有用。” 白嵩睁大了眼睛,好不容易烧干的泥胚又浸湿,岂不是...... 不对。 他突然反应过来,烧制过后的泥胚,与入窑前是不一样的,烧干的泥胚,沈大人方才也验证过了不太怕水。 所以! 白嵩惊叫:“所以泥胚出窑后便立刻干裂,就是因为没有水在其中,过干了?!只要咱们立即将泥胚倒入水中,它就来不及开裂?” 沈筝莫名想起了前世的“食物三秒钟”。 ——掉在地上的食物,可以在三秒钟之内,趁细菌还没反应过来,眼疾手快捡起来吃了...... 这事儿她还真干过。 “本官猜想大致如此,但猜想只是猜想,咱们得待雨停再验证一番才行。” 白嵩与牛储满脸崇拜,将手中托盘一扔,拿来泥胚,举起刻刀就是刻。 余时章却在旁一直没说话,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你的方法或许可行,但本伯之前观察过,有些泥胚刚开窑,便开裂了,这种咱们又当如何做?缩短烧制时长?” 沈筝眉头轻蹙,片刻后摇头。 “或许......咱们不用在烧制途中想办法,毕竟烧制时长本就不好把握,不如在泥胚开裂后想办法。” 余时章侧首,“把胚补上再烧?” 沈筝还是摇头,“这或许有效,但是个笨办法,太过费工费时,且往后阳文也有开裂的可能性,咱们得想办法,一同解决。” 笨办法?! 余时章瞪大了眼睛。 好好好,好她个沈筝,长大了!翅膀硬了!会含沙射影说他余时章笨了! 余时章生气了,将头撇向一边,不再搭理沈筝。 沈筝正想接着与他说话,转头便瞧见他起伏的胸口和煽动的鼻翼。 她在心中狂笑不止,嘴上懊恼道:“伯爷,下官不是那意思......下官是想说,咱们可以再商讨商讨。” 余时章还是不将头转过来,用后脑勺对她说话:“那你说,你有啥聪明办法。” 沈筝就算有聪明办法,都不敢这时候说出来了,只敢挠头道:“下官再想想。” “哼——”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场雨逐渐持续到黄昏渐停,小院地上都是被打落的枯黄树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白嵩与牛储说干就干,待雨停后就将小土窑烧了起来,不过白嵩说,下过雨,先不闭窑,得将火烧旺,将水汽烘干。 他二人忙得不亦乐乎,余时章就端了个小凳坐在屋檐下看着他们,饶有闲心的喝起了茶。 方才沈筝说先离开一会儿,其实他就知道,沈筝定是想到了“聪明办法”。 第371章 余南姝教县中姑娘识字写字 半个时辰后,天刚擦黑,沈筝回来了,身后跟了一串的跟屁虫——方子彦、裴召祺、余南姝、冯千枝。 方子彦与余南姝还有冯千枝三人从遇到沈筝开始,嘴上便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没停过,一直在给沈筝分享这几日他们在县学的学习生活。 裴召祺手中依旧捏着一本书,一边走路,一边看书,甚至还能分神回答方子彦几人的话。 沈筝见此赞叹不已——这!就是学神! 余时章一见余南姝,便开始说酸话: “本伯看看。这水灵灵的,哪家的小姑娘,今日怎的有空过来了。” 余南姝撅起嘴来,“祖父!” 余时章一掏耳朵,侧首道:“这小姑娘,怎么一进来便开始攀亲戚了呢,白嵩,你孙女啊?” 一句话将白嵩脸都给吓白了,他何德何能,敢当伯爷孙女的爷爷啊,赶紧扯着牛储缩到一边。 余南姝急了,松开冯千枝的手,上去给余时章捏肩捶腿。 “祖父,南姝这不是在县学读书吗,您也在忙着印坊事宜不是。南姝不是故意不来看您的,真的。” 余时章享受了片刻,抬手轻点余南姝的额头。 “小没良心的。自从来了县衙,祖父这小院儿你是来都未曾来过,真将祖父抛之脑后了。” 余南姝脑袋微摇,“祖父在干大事,南姝也在干大事。用沈姐姐的话说,就是,嗯......咱们各自努力,顶峰相见。” “哦?” 余时章起了心思,问她:“还顶峰相见?南姝攀的是哪座山峰?道来听听。” 余南姝其实就是夸大说两句,没想到他真的会问。 她捏了捏衣袖,支支吾吾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但冯千枝觉得南姝真的在干大事,上前说道:“伯爷,南姝......” 她刚开口,余时章便看了过来,摆手道:“千枝是南姝的朋友,也是咱们同安县的小朋友,在这儿不必唤伯爷。” 冯千枝有些迟疑:“那......余爷爷?” “诶——”余时章笑眯眯地问她:“千枝,快与余爷爷说说,南姝在干何等大事?” 冯千枝得到鼓励,扬起笑脸:“南姝空时,便在教我和县中的姑娘们识字、写字、画画,现在我都认识好多以前不认识的字了,还学会了正确的握笔姿势。” 她说罢看着旁边散落的余时章笔迹,眸子一亮。 “余爷爷,南姝说您的字天下最好看,千枝能临摹几张吗?” 冯千枝在不经意间,将余时章的马屁拍得啪啪作响。 余时章赞赏地看了余南姝一眼,大手一挥:“千枝随便临摹,看上哪张拿哪张,若是不够,余爷爷当场给你写!” 噢——这泼天的富贵! 冯千枝当场从自己随身小包中掏出纸笔,坐在未干的石凳上便开始临摹。 余时章又轻咳一声,“千枝,这话在同安县可以说,但往后你若有机会去上京,可就要说余爷爷的字是天下第二好看了哈。” 他朝上京方向望了一眼。 差点儿忘了,宫里还住了个心眼儿比他还小的人物呢。 冯千枝不懂为何,但还是连连点头。 余时章收回目光,将余南姝唤到身边坐下,问她:“南姝怎的想起来教小姑娘们识字写字了?” 余南姝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她实话实说:“南姝就是想,所以就干了。其实也没想那么多,可能就是觉得......其实大家都该认字吧,如此一来,往后她们若是想进布坊干活,也能帮上沈姐姐的忙。” 她撑着下巴,歪着头说:“祖父正在做的事,不也与南姝做的差不多吗?不过南姝只能教同安县的朋友们认字,不像祖父,往后天下众人都学得是祖父的字,祖父更厉害!” 余时章心里那个美啊。 “好样的,不愧是我余家的姑娘!” 他再一次在心中思忖,将爵位传给南姝的可能性。 若是在前朝,这事儿他肯定想都不敢想,但当今......说不准还真有可能,不过得循序渐进。 让南姝自己先做出一番功绩来,才最稳妥。 院中白嵩与牛储在等着开窑,沈筝在窑旁临时架起一口大锅,往锅中倒着东西,方子彦围着他们叽叽喳喳,裴召祺与冯千枝就着火光,一个看书,一个临摹字,好不热闹。 晚风吹来,吹得锅下火星跳跃,吹得众人的影子歪歪扭扭,交织、重叠、密不可分。 到了开窑之时,天已漆黑。 众人一并围了过来,白嵩与牛储紧张不已,呼吸愈发急促,死死盯着窑口。 青烟散去,牛储顾不上烫,直接用钳子将托盘从窑中夹了出来。 因着此次是试验,只烧了二十余个泥胚,众人的目光直直黏在泥胚之上。 “快,将泥胚全都倒往锅中。”沈筝唤道。 牛储闻言一个转身,托盘一倾,泥胚就跟下饺子似的,一个一个噗通噗通进了沈筝早已架好的大锅中。 烧得又红又滚烫的泥胚落入温水当中,发出一道道嗞声,看得方子彦几人惊奇不已。 片刻后,锅中趋于平静,沈筝示意牛储将泥胚都捞出来。 牛储刚夹起第一个泥胚,因着紧张手抖,不小心让泥胚又掉入水中,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抓住右手手腕,夹第二次。 第一块泥胚,没裂。 第两块泥胚,没裂。 第三块泥胚,没裂。 ...... 在众人激动的目光中,第十二块泥胚,裂了。 但他们并未丧气,屏住呼吸等着最后的结果。 随着随后一块泥胚落入盘中,众人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二十六个泥胚中,只裂了两个!这与之前一百个泥胚裂了大半,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也证明了沈筝的猜想是正确的。 ——果然只要将刚烧制好的泥胚立即入水,便可以大幅降低开裂几率。 连一知半解的方子彦都开始欢呼,围着院中跑了起来,高喊:“沈姐姐最厉害!” 白嵩看沈筝目光激动又崇拜。 他当真没想到,用如此简单一个办法便能解决他们的问题,怎的他们就没想到呢? 仅仅两个泥胚开裂,连一成都没达到,裂了又如何?他再刻就是了。 他不禁开口赞道:“沈大人果然才智斐然,不过下了场雨,便被您想到了解决办法,属下佩服!” 但沈筝面上却毫无骄傲之色,她拿起两个开裂的泥胚,重新放入了锅中,开始烧柴。 “沈大人,您这是......” 第372章 淀粉是什么?有大用! 沈筝将开裂的泥胚重新放入锅中的动作,让众人惊异不已。 锅中的水正好烧沸,锅下是跳跃的火光,锅上是冉冉升起的白雾。 沈筝拿着木勺子,在锅中搅拌,这时几人才注意到,她之前是往锅里倒了东西的,但眼下天色已晚,众人想看也看不太清。 余时章将头凑了过去,一瞬不瞬盯着锅中的水旋儿,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片刻后他不确定问道:“锅里的,是......粟米?和什么?” “和白芷。”沈筝一边搅拌,一边回答。 “粟米和白芷?”方子彦也将头凑了过来,问沈筝:“沈姐姐,什么是白芷?” 冯千枝也凑了上来,看了好几眼后确定。 “是白芷,白芷是一种常见药材。” 她掰着手指数着白芷的功效,“它能够解表散寒、去风止热、消肿排脓等等等等,药效可多了。不过沈姐姐,您为什么要将泥胚丢进白芷锅中?对开裂的泥胚有什么用吗?” 沈筝将手中木勺递给牛储,示意他接着搅拌。 她从怀中拿出一油纸包,将没用完的白芷拿了出来,递给冯千枝。 “千枝,你熬药之时,若有白芷在其中,药汁当如何?” 冯千枝接过白芷,那熟悉的味道不由让她多嗅了两下。 她低下头开始回想。 白芷常见,又能治风寒,所以是很常用的一味药材,她也熬过不少含有白芷的药方子。 若说含有白芷的药汁有何不同...... 有了! “我想起来了!沈姐姐,若药方中含有白芷,熬出来的药汁便会格外浓稠,像是......像是......” “像是鼻涕?”沈筝问她。 “呃......”冯千枝愣了愣,“对!就像鼻涕!” 沈筝一笑,接着问她:“那若是白芷汁熬后干了呢?” “干了?” 冯千枝无意识地抠着手中的白芷,过会儿说了一句好似没说的话:“白芷汁干了,很干。” 这话将在场众人听得一头雾水。 方子彦拿过她手中的白芷,看过来看过去,“很干......是何意?” 冯千枝分明想给他们形容一番,但奈何词汇量有限,急得她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 她急急道:“就是很硬!得用指甲使劲儿抠,才能将干掉的白芷汁抠下来!若是不动它的话,它就一直那样!对!就是如此!” 她说完重重舒了口气——论和南姝学认字的重要性。 她真的要加把劲儿了,免得下次想形容一物件,着急忙慌的连词儿都找不到! 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 余时章眸光一闪,看着锅中对沈筝说道: “所以你将那两个开裂的泥胚丢入锅中和白芷、粟米一起煮制,就是想让汁液渗入缝隙,自行填补裂缝?” “伯爷明智。”沈筝夸赞道。 余时章摇了摇头,笑道:“明智的哪里是本伯,是你才是。” 白嵩与牛储崇拜的目光实在是太过强烈,尽管沈筝想刻意忽视,但也逃不开那火热热的视线。 还是余时章替她解了围,他好奇问道:“但为何白芷与粟米中煮出来的东西,便能填补缝隙?” 在场众人一愣。 是啊,他们只从沈大人口中知晓,裂缝能被汁液填补,但为何能被填补,他们怎么没有思考过?难道是他们跟在聪明人身边久了,脑子不用便转不动了...... 沈筝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解释方式——实话实说。 “白芷与粟米经过蒸煮,从中煮出来的物质与水混合而成的产物,被称为淀粉水。而含有淀粉的水晾干过后,便会留下淀粉。” “淀粉?”众人异口同声,“何为淀粉?” “淀粉又叫团粉,多呈白色。多存在于谷物与植物根茎中,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糖,可食用,也可以用来织布纺染。它的特点便是粘性足,吸水性小。” 这一解释对在场所有人来说,都很新奇,在这之前,他们根本不知道淀粉叫什么。 沈筝抬眼看去,仿佛能看到众人头顶的大大问号。 她轻声一笑,换了种方式解释道: “若要追溯的话,淀粉其实早就存在了,只是未曾被普及而已。像咱们的淘米水,其中也含有淀粉。噢对了,大米上那层白白的粉末,其实也含有淀粉。” 这么一说,众人便懂了。 方子彦嘴张得大大的,双眼在火光下又亮又闪。 他呆呆道:“沈姐姐,您真的好厉害啊......” 沈筝噗嗤一笑,“淀粉才不是姐姐发现的呢,姐姐也是从书里看的。子彦与大家若是多看书,也是能从书里学到很多东西的哦。” 余时章闻言轻嗤,又在骗小孩。 可小孩还是上当了,且不止一个小孩。 只见在场四个小孩重重地点了点头,似是下了某种决心:“沈姐姐放心,我们一定好好读书,变成像沈姐姐一样厉害的人物!” 夸赞和保证,从小孩口中说出来,永远成人口中悦耳动听。 沈筝的笑在火光下明媚又动人,看呆了几个小跟屁虫。 她嘴角笑意未消,看着锅中唤道:“差不多了。牛储,将活字胚子捞出来吧。” 活字胚一被捞出来,众人就围了上去,眼睛死死黏在上面。 情况果然与沈筝所预测的一样,原本的裂缝被熬出出来的淀粉填满,若非颜色有差,几乎很难看出差别来。 余时章拿着泥胚,就着火光看了很久,又忍不住上手抠了抠,被沈筝制止。 “伯爷,淀粉还未干,这时候您上手抠还是能抠掉的。得将泥胚静置一晚上,淀粉明日便能凝固。” 余时章火速收回手指,拍了拍沈筝肩膀。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本伯便知道,这事儿找你准没错。” 沈筝轻笑,指了指天。 “还是得谢谢老天爷,是他老人家给下官的启发。” 方才下过一场雨,今天的夜空也不再漆黑,上有繁星闪烁,似美人眨眼。 余时章抬头望天,与她开起了玩笑:“换个方向想,说不准是老天爷见不得你这个亲闺女皱眉呢。” 他开口之前,在场无一人往这方面想。 但他这话一说出口,往后的同安县,又多了个美丽的传说...... 第373章 同安医馆开业 次日鸡鸣,沈筝从床上弹射而起,不过只坚持了片刻,又倒了回去。 她身体沉睡,心中却不死心。 若是靠近,便能听到她口中喃喃道:“医馆开业......不能睡......” 但自我鼓励归鼓励,鼓励失败的案例,也不在少数。 沈筝还是没起来。 待她真正起床时,已至辰时。 晨曦初升,光影透过窗棂,与空气中的尘埃缠绵。但真正叫醒她的,是学子们的跑步喘息声。 ——让学子们晨跑,是沈筝与李宏茂商量后决定的,但不全是为了锻炼身体。 因为同安县的读书人,并不像沈筝前世某些书中描写的那般孱弱,以至于手无缚鸡之力。 在村里,读书归读书,干活归干活,尽管他们的家人会制止他们干活,但一点儿活都不干?这不现实。 农村活太多了,若你不干活,胆子便落在了你家人身上,有多少人能狠下心的? 读书又不是断情绝爱。 就拿许主簿来说,人看着瘦,其实他也有一把子力气在身上的。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不是家中过于强硬不让干活,就是生在小康甚至富贵之家。 所以沈筝要求学子们跑步,还有另一层原因在其中。 ——早上锻炼,确实有助于活络经脉,清晰头脑,对一天都有益。 但她与李宏茂也考虑过,若有走读学子早上在家干了活才来的,那便不用晨练。 总之像方子彦这种小胖子,是必须要锻炼的! 沈筝火速洗漱穿戴好后,便含着早饭往李时源的医馆而去。 如今医馆的铺面,是王家的。 那间铺子位置较偏,王家闲置已久,在沈筝提出想找一铺子开医馆后,王广进立刻向她推荐了自家铺面。 拿李时源的话来说,开医馆就跟开酒坊一样——酒香不怕巷子深。 只要医术好,莫说铺面了,就算摆个摊儿,上门求医之人也能络绎不绝。 沈筝当即决定就租王家铺子,按照市价将租子付给了王广进,却被他推脱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沈筝提出不租了,他才堪堪将租子收下。 除却县衙之人,县中百姓基本不知道医馆算是沈筝的产业。 原因也很简单,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县民们先入为主,对医馆蒙上一层滤镜。 她希望县民们选择找李时源看病的原因,是信服他的医术,而非其他。所以今日她过去,也不想太过张扬,在一旁看看便好。 秋日早晨微凉,昨日的雨气还未消散,好在今日老天爷赏脸,漏了点阳光。 有三三两两县民从她旁边经过,看见她后面露笑意,“沈大人!您今日早!” 沈筝一愣。 什么叫她今日早,难道她爱睡懒觉一事,都传出县衙了吗? 她面色不显,笑着回应:“大家早。” 得了她回应的县民们总是很开心,笑得见牙不见眼,但他们却不敢太过打扰她,与她打过招呼后便目送她离开。 沈筝穿过正街,绕过两条小巷,到了医馆门口,李时源正与台阶下的县民们说话,冯千枝站在他身旁,看见沈筝后双眼一亮,朝她挥手。 李时源也发现了她,但他记着沈筝之前说过的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笑着对众人道: “诸位,同安医馆,今日正式开业!但因着老夫开的是医馆,也就不说什么让大家伙多多捧场之类的话了!只能说,望各位尽量不来光顾老夫的生意吧。” 众人一阵哄笑,纷纷称是。 “老先生说得是,这医馆自是一辈子都不进来得好!” 在场不少人是今日第一次见他,因着他这句话,对他印象极为不错。 虽然方才话是那么说,但人生在世,生老病死,谁能没个头疼脑热的?不过是能捱就捱,能省则省罢了。 众人都只注意他后半截话去了,将前半截的“同安医馆”四个字自动忽略。 若是细想,他们便会发现,能冠上“同安”二字的铺子,在他们县中,终归是不一样的。 今日的李时源换了身白色的新衣裳,再配上他银白的头发,微风拂过,显得他颇有些仙风道骨之意。 “诸位,因着老夫初来乍到,咱们互不了解,所以便想着多说两句。” “老夫也不与你们吹嘘老夫医术何等何等厉害、何等何等不得了,这都是下手才能见真章的事儿。但老夫能向你们保证的是,老夫的医馆,绝不乱收费,无论是诊费,还是药费!” 县民们闻言还是欢呼了两声捧场,但气氛却不是那么热烈。 上医馆、看大夫、吃药,对他们来说,其实有些可望而不可及。 医馆在百姓们口中,还有一个好听的别称——销金窟。 看一次诊太贵了,诊费动辄上百文银子,再抓几服药,大几百文或是一两银子,绝对没跑。 若是久病缠身,舍得看病吃药的百姓就更少了,像是这种情况,大多数人默认等死。 ——就算要死,至少也得给家中留点银子吧,将家中银钱花光了再死,算怎么回事儿? 这不活阎王索命吗?索的是一家人的命。 所以百姓们对李时源的话,都不太追从。尽管他不乱收费,能便宜到哪儿去? 医馆不都一个价。 但李时源记下来的话,颠覆了他们百年来的认知。 ——“凡来店中找老夫问诊的,一次诊费,五个铜板。” 县民们被惊得目瞪口呆,来不及反应。 多少?五文?吃一个包子的银钱,便可以问一次诊了?! 这位老先生在说笑吧? 李时源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介绍着冯千枝。 “这位小姑娘,是我的弟子,跟着老夫学医也已有七八年了。若是大家伙愿意找她问诊,诊费,分文不收。” “嚯——” 沈筝本以为,让县民们震惊的是诊费,却没想到是冯千枝本人。 “这小姑娘这么小,便学了七八年医了?那她不还是个小萝卜头的时候,便已经在学了?” “这么小的姑娘,真有医术吗?别瞎开药吧......” 面对质疑与一些不太好听的话,冯千枝并未委屈或是生气,而是往前一步,明眸善昧。 “各位婶婶叔叔爷爷奶奶大家好,我叫冯千枝,如师傅所说,我跟着师傅学医有七八年了,别的不敢说,但我治个头疼脑热什么的,还是没有问题的!” 第374章 要你们看得起病,吃得起药 沈筝有些惊讶。 因为这不像冯千枝能说出来的话。 别看她看起来大大咧咧像个男孩似的,在某些情况下,这小姑娘其实还有些怯生的。 沈筝正想着,突然感觉袖子被人扯了扯。 是余南姝。 她笑眯眯地看着沈筝,声音脆生生的,似玉珠落盘:“沈姐姐觉得,今天的千枝有什么不一样的?” 沈筝闻言露出一抹笑,似是问询,似是阐述:“南姝教千枝的?” 余南姝点头又摇头,头上的钗子摇摇晃晃,折射出一抹抹彩光。 “其实真要算的话,也不算是我教千枝如此说的。只是昨晚我与千枝一块儿睡的,她说今日医馆开业,她的心口一直砰砰作响,怎么都睡不着,害怕大家不相信她。” “我就告诉她,若是想让别人相信她、愿意来找她看病,那她便不能露怯,若是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别人又如何相信她呢?” 沈筝点了点头,赞道:“南姝说的是。” 她抬眼望去,从冯千枝起伏的胸膛和紧握的拳头中不难看出,其实她还是有些紧张的。 但她依旧目视前方,不卑不亢,可见余南姝的话,她是听进去了的。 县民们对冯千枝的质疑还在继续,不是他们不相信人,而是他们见过的大夫,年纪最小的也三十有余,今日冷不丁地冒出一个十多岁的小大夫,真的很难让他们信服。 但冯千枝与李时源都知道,想让县民相信他们,光靠嘴说,是一点用都没有的。 李时源适时站出来,给冯千枝撑腰。 “诸位,旁的老夫就不说了,老夫在此向各位保证,若有老夫小弟子看不下的病症,便由老夫问诊,诊费,分毫不收!” 人群顿时热闹起来,李时源这一句保证,还是颇有分量的。 有人似是想到什么,踮起脚高声问他: “老先生,若是在您这儿看个普通的风寒,抓两副药,约莫要多少文钱?” 他旁边人有些不解,“你平时风寒,要看大夫的?竟如此舍得?” 那人咧嘴一笑,“不看。谁风寒看大夫啊,除非是实在发热,那就必须得看了,不然脑子都得烧糊涂的。” “那你还问?” “你不懂。”那人伸出一只手指摇了摇,“此问非彼问。我如此问,只是想知道这医馆看个寻常病痛,作价几何。免得以后必须来看病时,药都用上了,结果付不起药费。” 李时源负手而立,看着人群。 “此话,正是老夫想说的话,诸位且看。” 在众人的注视下,冯千枝从医馆中抬出一个架子,架子中间贴了一张布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行又一行的小字。 沈筝站得远,看不太真切,但大致猜到了上面写的什么。 她蓦然一笑。 此举,李时源并未与她商量过,是他自己的决定。但他这一举动,对整个同安县,或者整个大周的医药行业来说,都是好事一桩。 沈筝不用看也能猜到其中内容,但县民们脸都要贴到告示上去了,也不知道上面到底写了个啥。 有人挠了挠脑袋,歪头疑惑: “怎么感觉自从沈大人来了过后,需要咱们识字的情况愈发的多了呢......我总有一种再不学学认字,往后便会吃大亏的感觉......” 此话引起了众人共鸣,他们有些懊恼,以前怎么没这种感觉呢? 众人纷纷道:“写的什么啊,有人识字么?” “哎哟,刚把我家二蛋儿送到县学去,若是他在,我真得考考他!看他如今认识几个字了。” “老先生,咱们不识字,您帮咱们念念吧!” 李时源朝他们压了压手,走至架子旁,对他们说道: “医馆内的所有药材,明码标价,多少文一钱,都在上面。且药柜上也标注了价格,上面是多少,便卖你们多少,童叟无欺。老夫要你们看得起病,吃得起药!” “明码标价?!”有人惊叫出声。 但李时源的话还没说完,“当然,因着气候与季节等多重因素,药材的价格不会是一成不变的,这个希望诸位能够理解。” “理解理解,当然理解。这个我知道,就像东边那地儿,若是受灾了,粮食都没了,还哪儿来的药材收?药材价格自是水涨船高了!” “对,老先生,咱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主儿。有事儿咱说清楚就成!” 李时源今日其实也是第一次与县民们面对面接触,惊讶于他们的好说话。 他走过不少地方,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他来了同安县之后便发现,县城建筑虽比较老旧,但这儿百姓的思维方式,比起他去过的富裕府城都不遑多让。 最重要的便是,他们懂得知足,也懂感恩。 医馆门口的人越聚越多,但没人注意到,一束发老者眯眼看着台阶上的李时源,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身旁跟着一名小童,二人站在这儿已有一段时间,将李时源的话尽数收入耳中。 李时源见时机差不多了,当众宣布了最后一件事。 他拍了拍架子,侧头道:“为了保证医馆药材价格的真实性,凡是这上面的药材,年份与品相达到入药要求的,医馆皆收,不过每日都有数量限制,希望诸位理解。收价为——售价统一减一成。” 沈筝怔愣片刻,随后嘴角微弯。 李时源这句话,是对药材价格变相保证,且他根本不怕同行来搞破坏。 他只跟着药材本钱走,除非是所有药商都抵制同安医馆,不然他们拿他别无他法。 县民们初闻还有些呆愣,反应过来后激动不已。 “一成?!那意思岂不是,卖咱们十文钱的药材,若是咱们挖到了,卖回给医馆,能卖九文钱?!” “好像就是这个意思。若下一个人去买药,那味药材也只需要十文钱便能买到。这不就是老先生口中的明码标价,价格多少?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的,咱们再也不怕胡乱问医、胡乱用药了 !” 要知道,平日去看病,因着他们不识字,大夫们开的个什么方子他们全然不知,只能大夫说多少,他们便付多少,且不敢有所质疑。 但今日这位老大夫敢如此说,那便是不怕他们认方子,比价格! 若他们想得不错,往后这家医馆,怕是比泉阳医馆要便宜不少! 他们才不怕被骗,有谁敢在沈大人眼皮子底下骗他们! 县民们高兴得不行,“莫不是上天眷顾咱们同安县,又赐了咱们一个医神仙?!” 第375章 同安县被人盯上了 人群中束发老者听后,将白眼翻到了天上去。 医神仙? 还上天眷顾? 他嗤笑一声,小声道:“一个破落县城罢了,老天瞎眼了才眷顾上你们了,痴人说梦。” 小童跟在他身后,埋头走路,听到他的话语后似是怕人听见,赶紧抬头看向四周。 还好,众人都被眼前的医馆所吸引,并未注意他们。 束发老者回看了一眼,接着斥道:“上边儿那个老头也是,不过是哗众取宠而已。什么五文诊费、收药卖药,哄骗这些傻子的手段罢了。” “以此噱头将人吸引过来,再将药材调换,或是拿药渣熬现成的药,谁能知晓?不过是我王归璞玩剩下的手段罢了,真当个宝了。” 这同安县之人,是他见过最蠢最天真的。 他眼中全是不屑,但心中却选定了目标。 整个柳阳府,就拿这同安县打出名头吧,至于之后的事...... 哼——谁能找得到他。 小童被他的话吓白了脸,想开口劝他小声些,但又怕挨打,只得将头埋得低低的,闭口不言。 王归璞自信负手,左躲右躲,不让县民们碰着他,然后昂首挺胸出了人群。 二人行至人迹罕至处,小童鼓起勇气唤了他一声:“师傅......” 王归璞皱眉转身,面上全是不耐:“有屁快放。” 小童咬唇,回头看了同安县一眼,低声道:“师傅,徒儿总觉得这个县有些怪异,与咱们之前去过的地方不太一样,要不您在此处等候徒儿,徒儿再回头去打探一番......” 他向王归璞保证道:“您放心,徒儿选几个人问,绝对不会让对方起疑的。” 他向朝师傅证明,他其实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他也能帮上忙的。 王归璞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胆儿肥了?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跑?给老子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我告诉你,你奴籍是卖给我的,就算你跑,也跑不出老子的手掌心!” 小童闻言瞪大了双眼,一股悲伤的情绪在他眼中流转。 但他总归把王归璞当做半个父亲,最终选择了解释: “师傅,徒儿不是!徒儿没有想跑,徒儿真的觉得这个县有些奇怪,想帮您打探一下。若您不信,徒儿在前你在后,咱们一块儿回去再问问吧。” 王归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是相信了他说的话。 但他嘴上依旧不留情:“奴就是奴,做起事来畏手畏脚、怕这怕那,难成大事!往后莫要叫我师傅,老子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他在小童受伤的目光中继续自说自话:“这同安县老子左看右看,不过是个破落县城罢了,能有什么奇怪的?” 他说完狠狠地跺了两下脚,嗤笑道:“这破泥地!老子就没见过更破的,石子都不铺上一个,绸布鞋都给老子踩脏了。” 王归璞不再理他,昂首去找他们拴在外面的马车。 小童张了张嘴,两侧手用力握起了拳头,他又回头看了同安县一眼。 他看着王归璞的背影喃喃道:“他们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很奇怪,不是吗?且方才我听见他们说,他们送粮食,赈灾......” 他不明白,如果同安县真有师傅说的那般不堪,那些人会脸上时时挂着笑脸吗? 他们会将本就不富裕的粮食送出去赈灾吗? 或是出于某种私心,或是不想再被打骂,小童最终没将这些发现说出口来。 王归璞坐在马车上,他走在泥地里大步牵着马车,缓缓离开。 ...... 沈筝与余南姝分开后,独自去了县衙。 县衙修葺已有几日,她作为县令,也应当去看看进度才是。 她走到时,衙中工人干得热火朝天,扛柱子的扛柱子,和土的和土,还有几个工人站在屋顶上换着瓦片。 梁复正对着她站在院中,与对面的工头说着些什么。 看背影,那工头也颇为眼熟,上次客栈便是他领着人修葺的,后面赶进度,他还摇来不少人。 梁复见她过来,朝她招了招手。 他拿出图纸,展在二人面前,指着上面的公堂说道: “沈大人,侧堂已在重建,正堂只需翻新,这两日便能完工了。” 从公堂开始修葺,是之前沈筝几人商量的结果。 虽说近来衙中并未升堂,但何时需要升堂,这没人能说得清,所以本次修葺自是先紧着公堂。 沈筝抬头细看,在工人们几日的努力下,两旁的侧堂已初具模样,而整个正堂,则逐渐焕然一新。 梁复站在她身旁,朝她介绍道:“所有梁柱涂上了新漆,墙面也经过翻新平整如初。”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一块青砖上,“这几块青砖原先开裂,看起来不是很美观,所以本官也让他们撬开换了去。” 沈筝满意点头。眼前的公堂,与她前世偶然在影视剧中看到公堂还有些差距,但其实也很不错了。 最主要便是公堂占地较宽,再修葺一番后更显大气,倒时再将全新的桌椅搬进来,谁敢再说她同安县衙破破烂烂? 沈筝翘起嘴角,对梁复等人的劳动成果表示肯定:“梁大人辛苦了。” 随后他们又一同去了后院。 后院只有几名工人,尽管秋日不再炎热,他们也只是穿了一件简单的汗衫,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肉紧实,上面蒙了一层汗,在阳光下有还有些发亮。 而他们的任务也很简单,便是将后院的所有建筑悉数推倒,再将建渣运出去。 这个时代倒建渣的方式也很简单粗暴——若是有山,就倒山脚下,若是没山,便往几个县交界荒芜处一倒,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好在这时的建渣多为木料石料,真倒了也对自然造不成多大伤害。 若说前院还保留了大概模样,那如今的后院便是面目全非了。 沈筝看着住了半年的屋子轰然倒塌,变成一堆废墟时,还是有些唏嘘。 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梦想中的新房,在朝她招手! 第376章 其他县学子为何想来同安县学读书 上辈子的她居无定所,如今......也算是在这边有个家了吧?虽说往后这也会是别人的家,但沈筝知足常乐。 三人将围着后院转了一圈,工头屡次偷偷看向沈筝,欲言又止。 沈筝早已发现了他的目光,但她主打一个工头不说,自己就不问。 终于,当他们回了前院,沈筝欲走时,工头挠着脑袋,支支吾吾张了嘴: “沈、沈大人,您还记得小人不?小人伍全。上次、上次客栈修葺,也是小人!” 沈筝止住脚步,点头道:“当然记得,伍工头可是有事?” 一旁的梁复狐疑地看了过来。 什么事他在时伍全不说,沈大人来了他便要说了?莫不是告自己的状! 他目光如炬,死死黏在伍全身上。 伍全被他看得一哆嗦,转身过去,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是......是有点事儿。沈大人,就是小人婆娘是泉阳县人。然、然后她有个弟弟......他原本在柳昌书院读书,但是、但是他在书院中发生了一点事,就......” 他拧了拧眉,眼中闪过一丝怒气,但想到面前之人是沈筝,怒气又立刻消融下去。 他踌躇说道:“他就没再去柳昌书院读书了。所以小人想问问您......就是,其他县的学子,能来咱们县学读书吗?” 他似是害怕沈筝拒绝,赶紧追述道: “您放心!他学问很好的!在柳昌书院时先生也多有夸赞他,且我丈人说,先生还屡次夸赞他字写得不错。小人不敢对您说谎,他真的不是那种不学无术、去书院混日子之辈!” 沈筝其实不关心他学问如何,也没说他能不能来同安县学读书,只是问道: “他为何不在柳昌书院读书了?若是想来咱们县学读书,这些你都得讲清楚才是。” 伍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 沈筝不由得想到了“校园霸凌”,皱眉问他:“可是在书院被人欺负了?” 伍全闻言似是被电了一下,后退一步摆手道:“没、没有被欺负!就是对方没有得逞,但是我婆娘娘家也惹不起他们,所以只得让他不去书院了。” 沈筝听见“得逞”二字眉心一跳。 欺负人之时,应当用不上“得逞”二字吧?这两个字歧义太大了。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嘶了一声问道: “你说的‘得逞’......是,哪种得逞?” 伍全闻言都快哭出来了,看着脚尖久久不语。 其实梁复本不是个爱看热闹的性子,但他也不知为何,和乔老待久了后,对这些个家长里短、恩怨情仇格外上心起来。 他想着若是他今日将事情大概听了个清楚,那他回县学之后,便能压上老乔一头。 让他求自己!求自己将今日之事分享与他听,想想都高兴! 他轻咳一声,拿出为官的架子来,上前负手道: “伍全,虽说你与你小舅子毫无血亲,但说到底你与你娘子成了一家人,他自也算得上你半个弟弟,若是他遇到困难,你这个做兄长的,自是不能坐视不理。” 伍全的脚尖在地上磨了两下,心想他这不是理了吗。 梁复的话还没有说完,他说完亲情,又开始道官民情。 “你在同安县待的时日,比本官更长,自是知道你们沈大人是个什么性子。你家中之人遇到困难了,你若是好生说道,她也必不会坐视不理,但若你遮遮掩掩不肯告知她全貌,她作为你们的父母官,又如何给你们解决困难。” 他上前拍了拍伍全肩膀,“你说是不是?” 伍全张了张嘴,看向沈筝。 沈筝压下心中猜想,认真点头,“梁大人说的是,有何事,你定是要与本官讲清楚的,如此方好解决。” 伍全一咬牙,似是下了决心。 他正欲开口,突然看向一旁的梁复。 “梁、梁大人......您要不,回避一下?或是沈大人,咱们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筝陡然瞪大双眼。 胆儿真大啊!看来他口中之事定是不小,或者说......定是不干净。 梁复神情变换,五彩斑斓,沉默片刻后咬牙道:“若是本官不走呢?” 伍全本就只敢硬气片刻,见状缩头道:“那您就不走吧......小人是怕此事污了您耳朵。” 梁复轻哼一声,“本官在官场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你放心大胆说来便是!” 说就说! 伍全破罐子破摔,一闭眼,将他小舅子所遇之事竹筒倒豆子般全给倒了出来。 “他名为范迟卿,今年十八,在柳昌书院读了有六个年头的书了,且家中供他读书也颇为吃力。” “正如小人之前说的那般,他在读书一事上虽说不上极有天赋,但还是经常被先生夸赞的。去岁时,他参加过一次考试,差点便考上秀才了,先生说若明年他再去,必定一举拿下功名。” 沈筝与梁复都明白,若他真的考上了,二十岁左右的秀才,虽然说不上极度出挑,但在柳阳府中,能也称得上“厉害”二字。 沈筝示意伍全接着往下说。 “就在今年年初,有一人不知为何,从柳阳府来了柳昌书院读书。那人来时排场极大,人都是由书院山长亲自领进门的。” 沈筝知道,事故的主角出来了。 “排场极大”与“从柳阳府而来”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也有些违和。 搞那般大的排场,在府学读书,或是去上京知名书院读书,也并非不可能,但那人为何不进反退,来了县中的书院读书? 虽说柳昌书院名声不错,但也不至于对富贵之家有如此大的吸引吧? 果然,伍全接下来的话印证了沈筝的想法。 “迟卿在书院之时,一直勤勤恳恳读书,平日里联系的,也只有同舍的几个舍友,其他时间他不是在读书,便是在抄书。但不知为何,他们本来住满的舍屋,突然有一人走了,不与他们同住了,那人便顺势搬了进来,说是要与他们同住、交朋友。” 第377章 如何看待同性恋情? 县衙前厅的亭子还未拆除,沈筝直接将伍全带到亭中,示意他慢慢说。 伍全先是用袖子将两个石凳上的灰抹干净,请沈筝与梁复入座之后,自己才最后落座。 他低头看着石桌上的灰,径直讲着范迟卿的遭遇。 “那位公子哥,迟卿说姓莫,具体名字迟卿不愿多说。那位莫公子住进书院舍屋后,迟卿旁的几个舍友都想讨好他,因为听说他家中的生意在柳阳府做得极大,若是能与他交好,必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沈筝点头,这种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手缝本来就散,稍微漏上一点儿出来,都够普通人家用上好久。 更别说那莫家,钱和权,总归是有一样的,若是能将他给傍上,才是真正的“多个朋友多条路”。 伍全苦笑一声,接着道: “迟卿虽然未与其他舍友一起讨好那位莫公子,但他平日里还是尽了舍友的本分。” “舍友本分?” 沈筝有些疑惑,这个时代的舍友,有何本分?难道也会帮忙带饭取快递? “那位莫公子学识算不上好,作出的文章也只能算是勉强能入眼,且先生平日里也不会对他多加管教,书院对于他来说,自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伍全回忆着范迟卿的话,“但不知为何,那位莫公子每次作好了文章,都会请迟卿帮忙一看,说是欣赏迟卿的文章与见解。小人不读书,也不认识两个字,这些都是后来迟卿与小人说的。” 他有些愤怒,补充道: “这些经过,一开始迟卿不愿意给家中人说,还是我婆娘守了他一天一夜,他才愿意给我们说个大概。” 沈筝其实已经大致猜到是什么了,但还是示意伍全继续往下讲。 伍全面色有些难堪,“每当迟卿帮他改阅文章后,他便会送迟卿一些小玩意儿。一开始是笔墨纸砚,后面是孤本书籍,再到后面,就变成了名家字画。” 沈筝嘴唇动了动,该说不说,还挺大方。 但伍全接下来的话,让沈筝将这不合时宜的夸赞咽了回去。 “当然,迟卿说这些物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所以他只一开始收过一只毛笔,其他的都没有收过。他还说,莫公子送的孤本与字画,都是......赝品。” “赝品?!” 沈筝感觉一口气卡在喉间,不上不下。 还能这样儿的? 难道她想错了,那姓莫的不是看上范迟卿,而是在给范迟卿量身打造杀猪盘? 但不对啊。一个普通人家的童生,有什么好杀的? 沈筝忍不住了,直接问伍全:“那姓莫的,到底是不是看上你小舅子了?” 伍全吓得直接从凳子上跌了下去,手撑在地上,面露惊恐,似乎是惊讶沈筝的接受能力。 “沈、沈大人,小人话都未说完,您、您是如何猜到的?” 沈筝抿唇,“这还用猜?” 她转头问道梁复:“梁大人以为如何?可是下官所说那般?” 梁复也面不改色点头:“自然是,那姓莫的心思也忒过明显。” 这二人云淡风轻的模样,彻底惊呆了伍全。 “二位大人,你们难道不觉得,如此这般,有违常理,甚、甚至,有些......恶心吗?” 沈筝认真想了想。 “若是其中一人一厢情愿死缠烂打,那自是恶心了。可若是两情相悦,倒也称不上恶心。” “那是别人的事,终身伴侣也是别人自己选的,只要不妨碍到他人,本官其实觉得还好。不过既如此做了,定是要承受一些风言风语的。毕竟村头村尾的,谁不谈点家长里短?一个道理。” 她转头问梁复:“梁大人以为如何?” 梁复也认真想了想。 “本官说实在话,本官一把年纪了。前面大半辈子基本上都待在上京城,这些事情,其实早已屡见不鲜,甚至上京城还有不少倌子。” “且上京某些权贵家中......” 他顿了顿,“是谁本官就不多加赘述了,只是他们那种做法,本官有所不齿。” 沈筝转头问道:“可是有男子喜爱之人也为男子,但他依旧娶了清白人家的姑娘,只为传宗接代,又将别的男子当做外室来养?” 梁复诧异地看了过来,动了动嘴唇,“沈大人您......见多识广啊......” 沈筝呃了一声,讪讪道:“下官之前也是上京人世,对这些传闻略有耳闻。就是可惜了那些个好姑娘,在人渣身上白白浪费了光阴。” 梁复赞同:“那些姑娘多是清白人家的姑娘,进门之时基本对对方的情况一无所知,且男方自是会将这等情况瞒得死死的。姑娘们都想着能寻到位如意郎君,白头偕老,可谁料......” 沈筝叹息,包办婚姻,到底好还是不好? 但梁复对于此事的态度,还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果然双眼越通透的人,对这世间的某些事,也格外能包容。 伍全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模样,坐在地上久久爬不起来。 他不可置信问道:“大......大人们,这种情况在上京城,很常见吗?” 显然梁复对此事更有发言权,他想了一会儿,给出了个中肯的答案: “普通人家本官不知,但权贵之家,每年都有那么两三例吧。” 伍全下巴都快被惊掉了。 每年两三例!还是上京人会玩......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听别人的家常,总是愉悦的。但下来这事儿,是发生在他自家身上啊! 他一想到眼下的情况,又开始唉声叹气。 沈筝让他先坐起来,又问他:“你小舅子的情况,是本官说的前面那种吧?姓莫的对他死缠烂打。” 伍全的神情像是吃了苍蝇,他打了个哆嗦。 “何止是死缠烂打,简直、简直是恶心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 沈筝朝他挪了挪,问道:“他对范迟卿做了何事?” 伍全嘴里泛出一股苦味儿。 那些事儿,他实在有些不好意思讲出口。 第378章 莫家少爷 他给自己做了片刻的心理建设,终于开口。 “他一开始,是偷拿迟卿的贴身衣裳......自己穿在里面。” 沈筝:“噫——” 有点过分了。 “迟卿本以为里衣被风吹丢了,找了许久也未找到,本想着算了,但在某一日晚间,他不小心撞见了那姓莫的换衣裳,他着的里衣,就是迟卿丢的那套。” 富贵人家的里衣与普通人家的里衣,根本不是一种东西,所以绝无拿错穿错的可能。 “那范迟卿是如何做的?可有进去与他对峙?” 伍全摇头,“未有。他说他之前便感觉姓莫的有些奇怪,这次之后,他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但他考虑到莫家势力,并未想与姓莫的撕破脸皮,而是装作什么都知不知道,逐渐与姓莫的拉开距离便是。” 梁复点了点头,“如此做倒也没错,若是那人只是一时热情,则能避就避。” 伍全苦笑一声,“是啊,迟卿也是如此想的,但显然,那姓莫的就是将他给盯上了。” “那之后,迟卿有意疏远他,但非但没有让他知难而退,反而让他变本加厉起来。” 梁复眼皮一抬:“还有更过分的?” “多着呢!”伍全咬了咬牙,“他仿佛猜到迟卿知晓了他的心思,从此行事更加张扬,甚至乎直接将舍屋中其他几位舍友支了出去。自那之后,舍屋中便只有他与迟卿二人。” 沈筝两眼一黑。 这是什么强取豪夺的戏码? 她问伍全:“范迟卿可有与先生说过,调换舍屋,或是暂时回家中住一段时日?” 伍全点头,“说了,一开始便说了。但柳昌书院的规矩便是,学子每月休沐两日,其他时日不得外出。且先生还与他说,如今的书院未有空闲的舍屋,让迟卿莫要没事找事。” 梁复脸黑了下来,猛地一拍桌。 “岂有此理!那些个先生说不准还是个知情的,如此一来,岂不是助纣为虐!那范迟卿还如何读书?!” 他身为朝廷命官,率先考虑的便是学子前途。 桌上的灰尘被他一掌拍得四处纷飞,盖了三人一个灰头土脸。 沈筝想的与他不一样,她有些担心范迟卿的心理健康。 但伍全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之后,整个舍屋便只有他们二人。一开始姓莫的还只是与迟卿说说话,或是制造一些肢体接触......就、碰一下手什么的。迟卿想着明年的考试,忍了又忍。毕竟同为男子,其实碰一下手什么的,也不是太过分,只要假装不知道对方的心思便好。” 沈筝听后有些无奈,范迟卿如此,便是想错了。 对直男来说,那种带着情愫的同性碰手,其实很过分了...... 毕竟在对方的心中,不拒绝,可能就等于默认,而那之后会如何......可想而知。 果不其然—— “姓莫的彻底没了顾忌,有一日晚上,迟卿睡着后,迷迷糊糊感觉床铺在动,他猛地惊醒,发现......发现......” 沈筝与梁复一同屏住呼吸:“姓莫的爬床了?” 伍全咬牙一拍大腿:“正是!” 沈筝瞠目结:“还有比这更过分的吗?” 伍全眼中含泪:“姓莫的半件衣裳没穿,浑身光溜溜的,抱着迟卿不撒手。” 沈筝、梁复:“......” 天爷啊! 谁来救救他们的耳朵。 虽然他们对同性之间的感情不反对也不支持,觉得各扫门前雪便好。但眼下这......是光听到就感觉被骚扰的程度! 沈筝咽了口口水:“所以范迟卿便不在柳昌书院读书了?” 伍全摇摇头,“还读的。不过他并未回去舍屋睡了,而是晚间在学堂中将就休息。他白日夜里都得防着姓莫的,长此以往,他身子愈发吃不消了,连书都有些读不进去。最后他实在是没办法了,才翻院墙回了家。” “迟卿回家后,一开始只与我丈母娘与丈人说最近读书太累,想回家歇会儿。后面时间久了,他又说读书太费银子,想在家中温习,准备明年的考试。” 他叹了口气,“可知子莫若母,他的不对劲,我丈母娘一开始便看出来了,不过并未强行逼迫他说出口而已。我丈母娘在书院周围打探了许久,但书院的学子对此都缄默其口,所以她对此事也一无所知。” 梁复问他:“那后面你们是如何知晓的?” 伍全的脸皱成了一坨。 “前些日子我丈母娘生日,我与我婆娘回去给她祝寿。迟卿一开始表面挺正常的,但后来我与他喝酒之时,无意中碰了下他的手。他就跟碰到了尖刺一般,面色发白,神情惊恐。手中的酒杯直落在地。” 沈筝心中一沉。 果然还是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了,恐男...... 伍全又是重重叹了口气,“那之后小人打探过,莫家在柳阳府将生意做得极大,听说与官家......还有些关系。而我伍家与范家都只是普通人家,哪里惹得起他们?所以他们一家都暂时搬到了咱们县借住。” 沈筝估计这一事件至此,说不准只是暂停,可能还没有结束。 她问伍全:“所以你才想着,将范迟卿送到县学来读书?可他......愿意吗?” 伍全沉默片刻,“他想读书,且明年还要继续参加考试。所以这一年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且小人之前问过他,想不想来同安县读书,他并未拒绝,只是问小人是否能来。” 沈筝将手撑在下巴上,转头问梁复: “大人以为如何?县学也不是不能收外县的学子,不过下官担心的,是范迟卿的心理。” 梁复仔细回想着伍全所说的话,捻着手指道: “心理问题,应当还不严重,不然他也不会对读书考试念念不忘了。” 沈筝茅塞顿开,点了点头。 若是人被刺激得厉害了,对原本喜爱之事,多是提不起兴趣来的。 但也不排除范迟卿有雄心壮志。 万一他想读出名堂来,再报复莫家呢? 但不论怎么说,愿意接着读书,就是好事儿。 第379章 余九思携赈灾粮至府不入 伍全见沈筝不说话,有些忐忑,问道:“沈大人,迟卿他......能来咱们县学读书吗?” 他赶紧补充道:“您放心,小人知道,他不是咱们县中之人,在县学中享受的待遇,自然是不一样的。他会按照在柳昌书院的标准,给县学与先生上交束脩的!” 沈筝点了点头。 本县学子和外县学子,标准自然是不一样的,学子上交束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看向梁复,“梁大人可要与下官一同去一趟县学?” 梁复问她:“伍全也去?” 沈筝点头。 梁复闻言从怀中取出图纸,对沈筝道:“那你们去吧,本官与伍全,总要留一个下来的。” 伍全没想到沈筝能直接带他去县学,有些语无伦次: “沈、沈大人,小人、小人还没准备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灰尘的衣服,站起身来急切道:“您要不稍等小人片刻,小人回家中去换一身衣服,再将束脩银子带上,再与您一同去县学。” 沈筝摇头,站起身来。 “不必如此。说到底来,此事也是县学之事,光是本官同意还不行,咱们得先去问问李山长的意思。至于束脩几何,也应当由李山长来决定才是。” 伍全闻言连连点头。 “是、是。大人说得是,那咱们现在就去吧?您放心,小人落下的时间,会补回来的!” 沈筝往衙中看了一眼。 伍全作为工头,大多数时间其实都在协调调度,只有少数时间在做工。 “无妨,咱们先过去吧,眼下李山长应当刚忙完。” “诶、诶!” ...... 昌南府城外,黄昏时刻。 胡旦又一次从昌南府出来了。 他策马半个时辰,到了众人休整处,寻到余九思。 余九思褪去盔甲,嘴里叼着草根,双腿中间夹着马儿的后蹄,手拿一把锉刀给马儿修蹄。 他见胡旦回来,手上动作不停,咬着草根儿问胡旦:“如何了?” 胡旦从鼻腔出了口气,咬牙切齿道:“与您猜测的一般无二,前段时日有不少粮商入南昌府城门。今日下午,又有一大批车队进去了,上面装的全是粮食。属下趁乱扎了一袋,看样子,应当是去年和前年的陈粮。” 余九思点了点头。 他给马儿修完右后蹄,拍了拍马屁股,又抬起它的左后蹄。 “没人出城吧?” 胡旦摇头,“弟兄们盯得紧,将那些粮商的样貌与车驾标志都记下了,并未有人出城。” 余九思不再说话,将锉刀换了一头,掏着马蹄中的污垢。 胡旦看着他的专注模样,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去。 “余小将,咱们都在外面等了两日了,何时才能进城啊?若是咱们再不进去,那些奸商手中的高价粮,都要被百姓给买光了。” 余九思神情专注,低声道:“莫急,等本将要的人到了,咱们就进城......守城。不然咱们人手不够,进去也是拿给人当兔宰。” 他抬起头往城门方向看去。 他们所在的地方与城门还有好一段距离,他放眼望去看到的,其实全是土林石堆。但胡旦感觉,他好似就是看到了昌南城的景象。 胡旦心下一凛。 难道那昌南知府,是会不放他们进城,还是将他们迎进去后,换着法子磋磨他们,不公开放粮?! 胡旦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滞阻。若真是这般,昌南官府胆子也太大了吧! 若是上禀天听,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余九思所想,其实与胡旦大相庭径。 他不是怕被昌南知府为难,而是怕抓不到对方的小辫子,自己为难。 他修完蹄抬起头,唤了个人过来。 “你往南边看看,看路上还有没有掉队的粮商,再让咱们等的人动作快些。记住,走小道,明日午时之前,必须回来复命。” “是!” 来人领命,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余九思往溪边走去,近来溪水大涨,他根本不用走近,便能借着附近地上的水洼将手给洗了。 他来来回回将手搓了好几次,才满意点头,在身上擦了擦。 胡旦佩服他沉得住气,但心中还是焦急。 “余小将,那些粮商卖的粮,太贵了。百姓们......不会饿出问题来吧?” 余九思沉吟片刻,问他:“将你今日在城中看到的,通通道来。” 此时队伍中人开始起灶做晚饭,熟练地走过来打水。 余九思看着他们,寻了棵树下坐下,示意胡旦一同坐过来。 胡旦规规矩矩坐好,向他讲述着今日在昌南府城的见闻。 “属下入城后,先是去了几个粮铺,其中景象与前几日相比,稍有好转。抢购粮食的百姓虽还是急切,但不再为了粮食当场大打出手,好歹没出人命来。” 余九思点头,“粮商越来越多,他们带来的粮食也不少。光是府城百姓这几日的生计,肯定够了。” 他又问胡旦:“可有百姓去粮铺抢粮偷粮?” 胡旦摇头,“还未有过,府兵和捕快们将粮铺看得很紧。属下特意跟着几个买了粮的百姓走了一截,其中有一个被人盯上,抢了粮食。其他都平安回了家。” 未生大乱,这听起来像是个好消息,但余九思的眉头却拧了起来。 “这只是府城的景象,县镇上......不好说。等明日人到了,咱们必须进城。若城中形势还行,便优先去周边几个县上。” 胡旦得了准话,心中也舒了口气。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分明只是弱冠之年,却心思缜密,且还有一身好身手。 他暗自赞叹,不愧是上京世家出来的公子,若是让他多在军中历练几年,怕是要青出于蓝胜于蓝。 余九思起身,垂眸低头看着他: “莫用这种神情看着本将,怪奇怪的。” 他脑后的马尾不听话地凑到了跟前,他伸手将马尾拨回去后,向一旁走去。 胡旦挠了挠头,撑地站了起来。 他的神情,很奇怪吗? ...... 翌日一早,林中起了大雾,人与人只隔了几尺,都有些看不清对方的样貌。 余九思手脚并用爬上了最高的一棵树,朝远处看去。 第380章 刺头校尉,来自巡抚的针对 余九思在树上,胡旦与其他几个州府运粮的负责人在树下面面相觑,神情忐忑。 除却胡旦带领的柳阳府船队,余九思前前后后还救了三个州府的运粮船队,他们与柳阳府的船队一样,还未行至禄州府,便被突发的激流劝退,后被余九思带领的军队所救。 余九思对于他们来说,算是救命恩人一般的存在,所以他们对余九思的号令格外听从,尽管前两日余九思率先进了一次昌南府,回来便让他们原地休整,近两日不要进城,他们也选择听令。 但认真论起来,州府赈灾粮抵达灾区不入,乃是大罪。他们也不过是前两日被这位青年郎将按头,听了一通利弊分析,便被热血冲昏了头。 干便干了! 身在迷雾之时,眼睛看不清,其他几觉便会更加灵敏。 胡旦抬头看不见余九思,只能听见他的衣裳摩擦树叶的声音,窸窸窣窣。 秋日的树叶本就脆弱,有几片树叶被余九思碰到,晃晃悠悠落到了胡旦头上。 胡旦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抬头问道:“郎将,您......你能看清吗?” 树上的余九思“唔”了一声,“勉勉强强吧。” 胡旦一愣。 还真看得清。 约莫一刻钟后,余九思从树枝上飞身而下,稳稳落在胡旦跟前,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其他几个州府运粮的负责人纷纷围了上来,问他:“余郎将,咱们何时能进城?” 余九思咧嘴一笑,“等着。” “哒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至近。 昨日他派出探查的兵回来了。 “报——” 那人翻身下马,握拳禀报,“郎将,有一队粮商,约莫带有几千石粮食,正往昌南府而去。属下估计他们再有小半个时辰,便会进昌南府城。” 其余几人听到此话,面色一凛。 果然与余小将所预测的一般,后面......还有鱼儿未上钩。 几千石粮食,少说都有几十万斤粮食,眼下昌南府的粮食已经被炒到近百文一斤。 加上前前后后进入昌南府的那些粮商车队,卖粮的银钱......当真是个让人想想都呼吸不畅的数字。 余九思垂眸沉思,片刻后问他:“咱们要的人呢?还有多远。” “属下去时遇到了他们的先遣兵,说后面的人约莫还有二十里地,申时左右便能与咱们汇合。” 先遣兵? 余九思压下心中的怪异之感,抬手将胡旦唤了过来,低声吩咐些什么。 胡旦闻言张大嘴看向他,面露出些许不自信之色:“属下......能行么?” 余九思不听他自我否定,低声说:“不能行也要行,本将派两个心腹给你。这事儿必须得你去办,别人去我不放心。” 他简简单单一句话,将胡旦哄得两眼泪汪汪。 他一咬牙,视死如归:“那属下......去了?” 余九思拍了拍他肩膀,眼中满是鼓励:“去吧。” ...... 迷雾散去,化作水汽附着在丛林枝丫之上。 马蹄声渐起,他们要等的人到了。 余九思早已穿好盔甲,起身相迎,但他看到前来的队伍后,皱起了眉,心道不好。 对方领头之人看样子只比他大上几岁,骑着高头大马,身形魁梧,神情桀骜,低头打量着他。 余九思神色不改,目光沉沉,抬头与对方对视。 二人对视良久,久到余九思身旁的领队们险些沉不住气了,那人才翻身下马,行了个极其不标准的军礼。 “巡抚卢大人手下校尉,薛迈,见过郎将。” 他说完心中发笑。 还郎将呢,不过是临时点的将,放在之前还不是与他一样,是个小小校尉,论官阶,说不准还没他高呢。 也不知道这小子攀上了京中哪个权贵,被点来这昌南府镀金,怕是待他回京之后,便是实打实的郎将了。 他心中嗤着,面上也丝毫不加掩盖。 他的校尉头衔,都是自己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而面前这个小白脸? 呸! 余九思什么都看得懂,却并未起怒,而是肃声说道:“本将问巡抚大人要的,是五千人。” 薛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人,懊恼道: “郎将,其他几个州府近来频频出事,巡抚大人事忙,只点了属下过来。” 他用脚踢了踢地上的泥巴,“两千人,郎将难道还不够用?不过是看守粮食罢了。那些灾民饿久了,哪来的力气在身上争抢?” 余九思闭了闭眼,不与他争执,而是说:“你们在附近可还有队伍驻扎,若是有,速速派人将其遣来。” 薛迈闻言简直想笑出声。 给面子唤他一声郎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的话也染上了一丝吊儿郎当:“没有。巡抚大人将人都带走了,附近就属下和兄弟们在。若是您实在要人,只有去禄州府。” 他在心中骂完余九思,又开始骂不将他们带走的巡抚:那姓卢的也不是个东西,见他与兄弟们毫无背景,在军中立足艰难,便将他们送来给个毛头小子使唤。 真是哪儿哪儿都是气! 这时的余九思眸中蕴起一丝怒气,他身旁领队也来了火,语气不善: “郎将有权利调配附近队伍。他分明要的是五千人,你们为何只来了两千人?是巡抚大人的意思?” 薛迈乐得见狗咬狗,连连点头:“正是。” 他见余九思面色不好看,心中狂笑不止,“郎将,您还要咱们吗?若是不要,兄弟们就回去复命了。” 他身后的也都是些刺头兵痞,听到此话直接吹起了口哨,逗得林中鸟儿叽叽喳喳。 一时之间,林中口哨声、哄笑声、鸟鸣声交错不止。 余九思闻言,突然弯眼笑了起来。 “有功都不要?想走便走吧,别误了本将的事。” 薛迈愣在原地,觉得余九思在诈他。 看个粮食罢了,有个屁的功劳,就算都有,到时候都会被这个小白脸一人揽下,加官又进爵。他和兄弟们呢?连汤都喝不到! 他狐疑看了余九思一眼,牵起马缰,试探道:“那......属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