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荒年女县令,带家国走向繁荣》 第369章 印坊选址,开窑 沈筝一直陪余时章在土窑旁等着,余时章心中的烦闷逐渐消退,后面还颇有心情地与沈筝谈起了牛储。 彼时的牛储正在一旁与白嵩学着刻字。 余时章见沈筝看得出神,问她:“要不要上去试试,感受感受本伯的真迹?” 沈筝眉心一跳。 真是越来越不害臊了...... “下官手笨,还是算了吧。” 余时章嫌弃她:“就是怕脏手。” 沈筝还真没这么想,摸摸泥巴而已,有什么脏不脏的。 “下官从小手上功夫就不好,这种精细活路拿给下官来做,怕是浪费了泥胚。” 余时章望着忽明忽暗的窑火,不再说话。 约莫过了两刻有余,窑火熄灭,一股股青烟袅袅升起,给整个小院盖上一层薄纱。 余时章拿起一把扇子在二人面前扇着,边咳边说: “就是这儿不好,每次熄火都要冒烟。上回学生们还以为这儿走水了,一窝蜂跑了过来要救火。” 沈筝将手指放在鼻下,浅浅一笑,心中思忖着。 印刷需要的模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就怕偶有要用的生僻字,没有提前烧制,又要再开一次工,得不偿失。 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将做的模字全都最好,免得往后麻烦。 沈筝当即排版:“县学背后不远处有一块地,但那块地有主。今日事了下官让李山长去问询一番,看那户人家是否愿意将地卖给县学,或是由县衙出面给他们置换一块地。” 余时章早就有这想法了:“这段时日你都围着布坊转,终于分了点心思给印坊了。” 沈筝嘿嘿一笑,接过扇子给他扇着风。 “其实一开始是想着将印坊建在布坊旁的,但说不准到时候要用到学生们,还是让他们不必两头跑来得好。不过因着印坊与布坊一样,都需要一大块空地来架架子,晾纸张,所以占地必不能小,这才多考虑了会儿。” “到时候建个小窑,砌个排烟管子,将往上排,这样就熏不着大伙儿了。” 余时章闻言露出满意神色。 二人谈话间,青烟渐停,牛储率先上前,一杆子捅开了封口的泥巴,从中夹出两个托盘。 一股热气席卷而来,但他的双眼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托盘。 等待片刻后,他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叹了口气。 “伯爷、大人、师傅,还是有部分胚子一开窑便裂开了。” 他懊恼地一抓头发,有些沮丧:“定是我哪个步骤出了错,害咱们浪费了这么多胚子。” 白嵩将他的手按了下去,“不怪你,咱们本就是第一次尝试,且说不准......这问题就是不可避免的。今日沈大人来了,咱们一块儿看看。” 牛储沮丧的目光突然变得明亮,一眨不眨看着沈筝。 沈筝侧头不与他对视。 这白嵩,将话说得如此满,若是她不想出解决办法,怕是在牛储心中的形象要一落千丈了。 她与余时章一同上前,烧干的泥胚还蕴着热气,整体呈土红色,大小比刻字之时小了一圈,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沈筝等热气逐渐消退后,才上手拿起一个裂开的阴文泥胚。 裂缝不大,但刚好在文字中心开裂,若是反印成阳文,这裂缝会显得更大,墨印出来的字也会裂得更明显。 沈筝在这方面算不上行家,活字印刷术也不像纺织机是系统出品,可能遇见的问题与解决方式都被列了出来。 她只有从步骤上找问题。 泥胚用的泥没有问题,捏泥加的东西也没有问题,也是按照比例添加的。 他们围着土窑看了一圈,窑也没有问题,密闭得好好的,不然泥胚也不会被完全烧干。 “烧制时长呢?”沈筝问。 白嵩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属下与伯爷想过,是否是时长的问题,也一一试验过了,时间若短了,泥胚未全干,长了,泥胚还是这样,裂缝也未有增大。” 这是沈筝最不愿听到的答案。 若是时间长了裂缝增大,还说不准是烧制时长的问题。 如此看来,烧胚有裂缝,可能是这个时代还无法解决的问题? 可能还真是如此。 白嵩抿唇,看了余时章一眼,说出了自己经问询得来的结果。 “属下昨日其实去泉阳县的砖窑大致问过,他们烧砖也会如此,至今没有找到解决办法。不过因着他们烧制是砖块,有裂缝也不影响使用,所以便未纠结这一问题。” 牛储说昨日师傅怎么出去了一趟,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师傅,瓷窑呢?瓷器定是要避免开裂的。” 白嵩还是摇头,他对这方面略有了解。 “瓷器烧制途中开裂,也是极为正常的现象,且咱们用的土与烧瓷的土不一样。” “这不就没有办法了......”牛储很是丧气,“还是因为我太笨了,没办法给咱们解决困难。” 沈筝闻言看了他一眼,不赞同道: “别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有必要把身上的担子搞得这么重吗?你这性格不行,得改。” 白嵩也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 “你瞧,沈大人也如此说你。不要一出事就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这分明是咱们大家的责任,你揽在自己身上,对你无甚好处。” 牛储看了看沈筝,又看了看白嵩。 他往日在家就是如此,他怕看到爹娘生气失望的神情,所以一有什么问题就往自己身上揽。 自己挨一顿骂,比爹娘失望的眼神来得轻巧。 沈筝在心中摇了摇头。 这不就典型的讨好型人格,看来下来要与白嵩好好说道说道,心理健康也很重要。 不过眼下,还是要先找找泥胚开裂的原因才是。 牛储小心翼翼地将托盘在石桌上放下,几人围桌而坐,开始集思广益。 一开始人人都踊跃发言,将可能导致问题的情况异议列举,但又意料之中的被一一否决。 然后几人面面相觑,绞尽脑汁,偶有人发言。 最后秋风瑟瑟,衬得几人好不寂寥,余时章突然问了沈筝一句: “对了,你寻本伯为何事来着?” 第370章 泥胚开裂,秋雨带来的启发 沈筝这才想起,自己是来要人的。 但眼下问题没解决,她哪里好意思问余时章要人,只得摇头道: “小事,还是待此间事了下官再与您说吧。” ‘“伯爷,大人,属下有一言。”白嵩踌躇开口。 “说。” “若是这泥胚开裂无法解决,咱们印坊的也不可能因此停滞不前,属下觉得咱们应当将最坏的打算做好,若是这问题解决不了,咱们还是得继续烧制泥胚。属下不嫌累,裂一个便再刻一个拿来烧便是。” “若总裂呢?”余时章牛气了一辈子,其实不太想承认有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若总裂,银子花了去,人也累不行,来来回回折腾,好不烦人。” 此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但确实,没人想做最坏的打算。 沈筝脑中不停回想前世的见闻,懊恼间敲了敲头。 死脑子,想快些啊。 秋雨骤来,毫无预兆地开始打起了点子。雨点子不小,不过片刻,几人身上便一阵湿腻。 牛储率先反应过来,抱着桌上的托盘便跑至檐下,沈筝几人紧随其后。 虽说牛储怀中的都是开裂的泥胚,若是他们想不出办法,便用不了的那种,但胚子被雨淋湿,他还是好一阵心疼。 “有好些都被淋湿了......” 沈筝循声看去,托盘中稀稀疏疏一片水渍,上面的泥胚自是不能幸免,泥胚的裂缝中也浸入了少许雨水。 她看着那几个被打湿的泥胚,眉头越皱越紧。 打湿了...... 泥胚被打湿了...... 沈筝嘶了一声,抬手拿起了一块微微湿润的泥胚,捏在指间反复查看。 余时章看着她的动作,将头凑了过来。 “这湿泥胚......可是看出些什么了?” “不对......”沈筝喃喃道,“咱们可能想错了。” 余时章闻言心里跟猫抓似的,赶上着问她:“什么不对,咱们又想错什么了啊?你倒是说呀!” 沈筝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将湿泥胚在指尖反复摩擦,烧硬的泥也不见脱落。 她抬起拇指看了一会儿,逐渐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但可行与否,还得再验证一番,她才敢确定。 余时章急得团团转,直想把沈筝的手指掰过来看。 “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沈筝微微点头,不敢托大:“或是出问题的原因,但下官还不敢确定,待雨停了,咱们再验证一番才是。” 白嵩也好奇不已,从托盘上拿了块泥胚翻转查看,但一无所获。 他问沈筝:“沈大人,可是这湿泥胚给了您启发,您猜测问题出在哪儿的?” 三双眼睛一同看过来,沈筝只得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泥胚干裂,无论如何,都与‘干’字有关,问题的产生,总归离不开烧制时间与烧制前后的流程。” 白嵩不解:“可沈大人,咱们方才也有过此猜测,烧制时长之前也已验证过了,应当没有问题才是啊......” 沈筝摇头,“因为咱们想错了,咱们一直觉得泥胚好不容易烧干,所以烧制完还不能沾水。” “水?” 白嵩看着房檐上淅沥而下的雨水,惊讶不已:“您的意思是,泥胚烧制完,便可以沾水?可沾水有何用呢?” 沈筝摩挲着手中泥胚,心想该如何给他们解释“热胀冷缩”和“密度。” 她想了许久,还是决定简单粗暴一点,先验证可行性。 她缓缓说道:“泥胚出窑便入水浸湿,或许有用。” 白嵩睁大了眼睛,好不容易烧干的泥胚又浸湿,岂不是...... 不对。 他突然反应过来,烧制过后的泥胚,与入窑前是不一样的,烧干的泥胚,沈大人方才也验证过了不太怕水。 所以! 白嵩惊叫:“所以泥胚出窑后便立刻干裂,就是因为没有水在其中,过干了?!只要咱们立即将泥胚倒入水中,它就来不及开裂?” 沈筝莫名想起了前世的“食物三秒钟”。 ——掉在地上的食物,可以在三秒钟之内,趁细菌还没反应过来,眼疾手快捡起来吃了...... 这事儿她还真干过。 “本官猜想大致如此,但猜想只是猜想,咱们得待雨停再验证一番才行。” 白嵩与牛储满脸崇拜,将手中托盘一扔,拿来泥胚,举起刻刀就是刻。 余时章却在旁一直没说话,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你的方法或许可行,但本伯之前观察过,有些泥胚刚开窑,便开裂了,这种咱们又当如何做?缩短烧制时长?” 沈筝眉头轻蹙,片刻后摇头。 “或许......咱们不用在烧制途中想办法,毕竟烧制时长本就不好把握,不如在泥胚开裂后想办法。” 余时章侧首,“把胚补上再烧?” 沈筝还是摇头,“这或许有效,但是个笨办法,太过费工费时,且往后阳文也有开裂的可能性,咱们得想办法,一同解决。” 笨办法?! 余时章瞪大了眼睛。 好好好,好她个沈筝,长大了!翅膀硬了!会含沙射影说他余时章笨了! 余时章生气了,将头撇向一边,不再搭理沈筝。 沈筝正想接着与他说话,转头便瞧见他起伏的胸口和煽动的鼻翼。 她在心中狂笑不止,嘴上懊恼道:“伯爷,下官不是那意思......下官是想说,咱们可以再商讨商讨。” 余时章还是不将头转过来,用后脑勺对她说话:“那你说,你有啥聪明办法。” 沈筝就算有聪明办法,都不敢这时候说出来了,只敢挠头道:“下官再想想。” “哼——”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场雨逐渐持续到黄昏渐停,小院地上都是被打落的枯黄树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白嵩与牛储说干就干,待雨停后就将小土窑烧了起来,不过白嵩说,下过雨,先不闭窑,得将火烧旺,将水汽烘干。 他二人忙得不亦乐乎,余时章就端了个小凳坐在屋檐下看着他们,饶有闲心的喝起了茶。 方才沈筝说先离开一会儿,其实他就知道,沈筝定是想到了“聪明办法”。 第371章 余南姝教县中姑娘识字写字 半个时辰后,天刚擦黑,沈筝回来了,身后跟了一串的跟屁虫——方子彦、裴召祺、余南姝、冯千枝。 方子彦与余南姝还有冯千枝三人从遇到沈筝开始,嘴上便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没停过,一直在给沈筝分享这几日他们在县学的学习生活。 裴召祺手中依旧捏着一本书,一边走路,一边看书,甚至还能分神回答方子彦几人的话。 沈筝见此赞叹不已——这!就是学神! 余时章一见余南姝,便开始说酸话: “本伯看看。这水灵灵的,哪家的小姑娘,今日怎的有空过来了。” 余南姝撅起嘴来,“祖父!” 余时章一掏耳朵,侧首道:“这小姑娘,怎么一进来便开始攀亲戚了呢,白嵩,你孙女啊?” 一句话将白嵩脸都给吓白了,他何德何能,敢当伯爷孙女的爷爷啊,赶紧扯着牛储缩到一边。 余南姝急了,松开冯千枝的手,上去给余时章捏肩捶腿。 “祖父,南姝这不是在县学读书吗,您也在忙着印坊事宜不是。南姝不是故意不来看您的,真的。” 余时章享受了片刻,抬手轻点余南姝的额头。 “小没良心的。自从来了县衙,祖父这小院儿你是来都未曾来过,真将祖父抛之脑后了。” 余南姝脑袋微摇,“祖父在干大事,南姝也在干大事。用沈姐姐的话说,就是,嗯......咱们各自努力,顶峰相见。” “哦?” 余时章起了心思,问她:“还顶峰相见?南姝攀的是哪座山峰?道来听听。” 余南姝其实就是夸大说两句,没想到他真的会问。 她捏了捏衣袖,支支吾吾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但冯千枝觉得南姝真的在干大事,上前说道:“伯爷,南姝......” 她刚开口,余时章便看了过来,摆手道:“千枝是南姝的朋友,也是咱们同安县的小朋友,在这儿不必唤伯爷。” 冯千枝有些迟疑:“那......余爷爷?” “诶——”余时章笑眯眯地问她:“千枝,快与余爷爷说说,南姝在干何等大事?” 冯千枝得到鼓励,扬起笑脸:“南姝空时,便在教我和县中的姑娘们识字、写字、画画,现在我都认识好多以前不认识的字了,还学会了正确的握笔姿势。” 她说罢看着旁边散落的余时章笔迹,眸子一亮。 “余爷爷,南姝说您的字天下最好看,千枝能临摹几张吗?” 冯千枝在不经意间,将余时章的马屁拍得啪啪作响。 余时章赞赏地看了余南姝一眼,大手一挥:“千枝随便临摹,看上哪张拿哪张,若是不够,余爷爷当场给你写!” 噢——这泼天的富贵! 冯千枝当场从自己随身小包中掏出纸笔,坐在未干的石凳上便开始临摹。 余时章又轻咳一声,“千枝,这话在同安县可以说,但往后你若有机会去上京,可就要说余爷爷的字是天下第二好看了哈。” 他朝上京方向望了一眼。 差点儿忘了,宫里还住了个心眼儿比他还小的人物呢。 冯千枝不懂为何,但还是连连点头。 余时章收回目光,将余南姝唤到身边坐下,问她:“南姝怎的想起来教小姑娘们识字写字了?” 余南姝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她实话实说:“南姝就是想,所以就干了。其实也没想那么多,可能就是觉得......其实大家都该认字吧,如此一来,往后她们若是想进布坊干活,也能帮上沈姐姐的忙。” 她撑着下巴,歪着头说:“祖父正在做的事,不也与南姝做的差不多吗?不过南姝只能教同安县的朋友们认字,不像祖父,往后天下众人都学得是祖父的字,祖父更厉害!” 余时章心里那个美啊。 “好样的,不愧是我余家的姑娘!” 他再一次在心中思忖,将爵位传给南姝的可能性。 若是在前朝,这事儿他肯定想都不敢想,但当今......说不准还真有可能,不过得循序渐进。 让南姝自己先做出一番功绩来,才最稳妥。 院中白嵩与牛储在等着开窑,沈筝在窑旁临时架起一口大锅,往锅中倒着东西,方子彦围着他们叽叽喳喳,裴召祺与冯千枝就着火光,一个看书,一个临摹字,好不热闹。 晚风吹来,吹得锅下火星跳跃,吹得众人的影子歪歪扭扭,交织、重叠、密不可分。 到了开窑之时,天已漆黑。 众人一并围了过来,白嵩与牛储紧张不已,呼吸愈发急促,死死盯着窑口。 青烟散去,牛储顾不上烫,直接用钳子将托盘从窑中夹了出来。 因着此次是试验,只烧了二十余个泥胚,众人的目光直直黏在泥胚之上。 “快,将泥胚全都倒往锅中。”沈筝唤道。 牛储闻言一个转身,托盘一倾,泥胚就跟下饺子似的,一个一个噗通噗通进了沈筝早已架好的大锅中。 烧得又红又滚烫的泥胚落入温水当中,发出一道道嗞声,看得方子彦几人惊奇不已。 片刻后,锅中趋于平静,沈筝示意牛储将泥胚都捞出来。 牛储刚夹起第一个泥胚,因着紧张手抖,不小心让泥胚又掉入水中,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抓住右手手腕,夹第二次。 第一块泥胚,没裂。 第两块泥胚,没裂。 第三块泥胚,没裂。 ...... 在众人激动的目光中,第十二块泥胚,裂了。 但他们并未丧气,屏住呼吸等着最后的结果。 随着随后一块泥胚落入盘中,众人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二十六个泥胚中,只裂了两个!这与之前一百个泥胚裂了大半,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也证明了沈筝的猜想是正确的。 ——果然只要将刚烧制好的泥胚立即入水,便可以大幅降低开裂几率。 连一知半解的方子彦都开始欢呼,围着院中跑了起来,高喊:“沈姐姐最厉害!” 白嵩看沈筝目光激动又崇拜。 他当真没想到,用如此简单一个办法便能解决他们的问题,怎的他们就没想到呢? 仅仅两个泥胚开裂,连一成都没达到,裂了又如何?他再刻就是了。 他不禁开口赞道:“沈大人果然才智斐然,不过下了场雨,便被您想到了解决办法,属下佩服!” 但沈筝面上却毫无骄傲之色,她拿起两个开裂的泥胚,重新放入了锅中,开始烧柴。 “沈大人,您这是......” 第372章 淀粉是什么?有大用! 沈筝将开裂的泥胚重新放入锅中的动作,让众人惊异不已。 锅中的水正好烧沸,锅下是跳跃的火光,锅上是冉冉升起的白雾。 沈筝拿着木勺子,在锅中搅拌,这时几人才注意到,她之前是往锅里倒了东西的,但眼下天色已晚,众人想看也看不太清。 余时章将头凑了过去,一瞬不瞬盯着锅中的水旋儿,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片刻后他不确定问道:“锅里的,是......粟米?和什么?” “和白芷。”沈筝一边搅拌,一边回答。 “粟米和白芷?”方子彦也将头凑了过来,问沈筝:“沈姐姐,什么是白芷?” 冯千枝也凑了上来,看了好几眼后确定。 “是白芷,白芷是一种常见药材。” 她掰着手指数着白芷的功效,“它能够解表散寒、去风止热、消肿排脓等等等等,药效可多了。不过沈姐姐,您为什么要将泥胚丢进白芷锅中?对开裂的泥胚有什么用吗?” 沈筝将手中木勺递给牛储,示意他接着搅拌。 她从怀中拿出一油纸包,将没用完的白芷拿了出来,递给冯千枝。 “千枝,你熬药之时,若有白芷在其中,药汁当如何?” 冯千枝接过白芷,那熟悉的味道不由让她多嗅了两下。 她低下头开始回想。 白芷常见,又能治风寒,所以是很常用的一味药材,她也熬过不少含有白芷的药方子。 若说含有白芷的药汁有何不同...... 有了! “我想起来了!沈姐姐,若药方中含有白芷,熬出来的药汁便会格外浓稠,像是......像是......” “像是鼻涕?”沈筝问她。 “呃......”冯千枝愣了愣,“对!就像鼻涕!” 沈筝一笑,接着问她:“那若是白芷汁熬后干了呢?” “干了?” 冯千枝无意识地抠着手中的白芷,过会儿说了一句好似没说的话:“白芷汁干了,很干。” 这话将在场众人听得一头雾水。 方子彦拿过她手中的白芷,看过来看过去,“很干......是何意?” 冯千枝分明想给他们形容一番,但奈何词汇量有限,急得她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 她急急道:“就是很硬!得用指甲使劲儿抠,才能将干掉的白芷汁抠下来!若是不动它的话,它就一直那样!对!就是如此!” 她说完重重舒了口气——论和南姝学认字的重要性。 她真的要加把劲儿了,免得下次想形容一物件,着急忙慌的连词儿都找不到! 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 余时章眸光一闪,看着锅中对沈筝说道: “所以你将那两个开裂的泥胚丢入锅中和白芷、粟米一起煮制,就是想让汁液渗入缝隙,自行填补裂缝?” “伯爷明智。”沈筝夸赞道。 余时章摇了摇头,笑道:“明智的哪里是本伯,是你才是。” 白嵩与牛储崇拜的目光实在是太过强烈,尽管沈筝想刻意忽视,但也逃不开那火热热的视线。 还是余时章替她解了围,他好奇问道:“但为何白芷与粟米中煮出来的东西,便能填补缝隙?” 在场众人一愣。 是啊,他们只从沈大人口中知晓,裂缝能被汁液填补,但为何能被填补,他们怎么没有思考过?难道是他们跟在聪明人身边久了,脑子不用便转不动了...... 沈筝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解释方式——实话实说。 “白芷与粟米经过蒸煮,从中煮出来的物质与水混合而成的产物,被称为淀粉水。而含有淀粉的水晾干过后,便会留下淀粉。” “淀粉?”众人异口同声,“何为淀粉?” “淀粉又叫团粉,多呈白色。多存在于谷物与植物根茎中,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糖,可食用,也可以用来织布纺染。它的特点便是粘性足,吸水性小。” 这一解释对在场所有人来说,都很新奇,在这之前,他们根本不知道淀粉叫什么。 沈筝抬眼看去,仿佛能看到众人头顶的大大问号。 她轻声一笑,换了种方式解释道: “若要追溯的话,淀粉其实早就存在了,只是未曾被普及而已。像咱们的淘米水,其中也含有淀粉。噢对了,大米上那层白白的粉末,其实也含有淀粉。” 这么一说,众人便懂了。 方子彦嘴张得大大的,双眼在火光下又亮又闪。 他呆呆道:“沈姐姐,您真的好厉害啊......” 沈筝噗嗤一笑,“淀粉才不是姐姐发现的呢,姐姐也是从书里看的。子彦与大家若是多看书,也是能从书里学到很多东西的哦。” 余时章闻言轻嗤,又在骗小孩。 可小孩还是上当了,且不止一个小孩。 只见在场四个小孩重重地点了点头,似是下了某种决心:“沈姐姐放心,我们一定好好读书,变成像沈姐姐一样厉害的人物!” 夸赞和保证,从小孩口中说出来,永远成人口中悦耳动听。 沈筝的笑在火光下明媚又动人,看呆了几个小跟屁虫。 她嘴角笑意未消,看着锅中唤道:“差不多了。牛储,将活字胚子捞出来吧。” 活字胚一被捞出来,众人就围了上去,眼睛死死黏在上面。 情况果然与沈筝所预测的一样,原本的裂缝被熬出出来的淀粉填满,若非颜色有差,几乎很难看出差别来。 余时章拿着泥胚,就着火光看了很久,又忍不住上手抠了抠,被沈筝制止。 “伯爷,淀粉还未干,这时候您上手抠还是能抠掉的。得将泥胚静置一晚上,淀粉明日便能凝固。” 余时章火速收回手指,拍了拍沈筝肩膀。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本伯便知道,这事儿找你准没错。” 沈筝轻笑,指了指天。 “还是得谢谢老天爷,是他老人家给下官的启发。” 方才下过一场雨,今天的夜空也不再漆黑,上有繁星闪烁,似美人眨眼。 余时章抬头望天,与她开起了玩笑:“换个方向想,说不准是老天爷见不得你这个亲闺女皱眉呢。” 他开口之前,在场无一人往这方面想。 但他这话一说出口,往后的同安县,又多了个美丽的传说...... 第373章 同安医馆开业 次日鸡鸣,沈筝从床上弹射而起,不过只坚持了片刻,又倒了回去。 她身体沉睡,心中却不死心。 若是靠近,便能听到她口中喃喃道:“医馆开业......不能睡......” 但自我鼓励归鼓励,鼓励失败的案例,也不在少数。 沈筝还是没起来。 待她真正起床时,已至辰时。 晨曦初升,光影透过窗棂,与空气中的尘埃缠绵。但真正叫醒她的,是学子们的跑步喘息声。 ——让学子们晨跑,是沈筝与李宏茂商量后决定的,但不全是为了锻炼身体。 因为同安县的读书人,并不像沈筝前世某些书中描写的那般孱弱,以至于手无缚鸡之力。 在村里,读书归读书,干活归干活,尽管他们的家人会制止他们干活,但一点儿活都不干?这不现实。 农村活太多了,若你不干活,胆子便落在了你家人身上,有多少人能狠下心的? 读书又不是断情绝爱。 就拿许主簿来说,人看着瘦,其实他也有一把子力气在身上的。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不是家中过于强硬不让干活,就是生在小康甚至富贵之家。 所以沈筝要求学子们跑步,还有另一层原因在其中。 ——早上锻炼,确实有助于活络经脉,清晰头脑,对一天都有益。 但她与李宏茂也考虑过,若有走读学子早上在家干了活才来的,那便不用晨练。 总之像方子彦这种小胖子,是必须要锻炼的! 沈筝火速洗漱穿戴好后,便含着早饭往李时源的医馆而去。 如今医馆的铺面,是王家的。 那间铺子位置较偏,王家闲置已久,在沈筝提出想找一铺子开医馆后,王广进立刻向她推荐了自家铺面。 拿李时源的话来说,开医馆就跟开酒坊一样——酒香不怕巷子深。 只要医术好,莫说铺面了,就算摆个摊儿,上门求医之人也能络绎不绝。 沈筝当即决定就租王家铺子,按照市价将租子付给了王广进,却被他推脱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沈筝提出不租了,他才堪堪将租子收下。 除却县衙之人,县中百姓基本不知道医馆算是沈筝的产业。 原因也很简单,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县民们先入为主,对医馆蒙上一层滤镜。 她希望县民们选择找李时源看病的原因,是信服他的医术,而非其他。所以今日她过去,也不想太过张扬,在一旁看看便好。 秋日早晨微凉,昨日的雨气还未消散,好在今日老天爷赏脸,漏了点阳光。 有三三两两县民从她旁边经过,看见她后面露笑意,“沈大人!您今日早!” 沈筝一愣。 什么叫她今日早,难道她爱睡懒觉一事,都传出县衙了吗? 她面色不显,笑着回应:“大家早。” 得了她回应的县民们总是很开心,笑得见牙不见眼,但他们却不敢太过打扰她,与她打过招呼后便目送她离开。 沈筝穿过正街,绕过两条小巷,到了医馆门口,李时源正与台阶下的县民们说话,冯千枝站在他身旁,看见沈筝后双眼一亮,朝她挥手。 李时源也发现了她,但他记着沈筝之前说过的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笑着对众人道: “诸位,同安医馆,今日正式开业!但因着老夫开的是医馆,也就不说什么让大家伙多多捧场之类的话了!只能说,望各位尽量不来光顾老夫的生意吧。” 众人一阵哄笑,纷纷称是。 “老先生说得是,这医馆自是一辈子都不进来得好!” 在场不少人是今日第一次见他,因着他这句话,对他印象极为不错。 虽然方才话是那么说,但人生在世,生老病死,谁能没个头疼脑热的?不过是能捱就捱,能省则省罢了。 众人都只注意他后半截话去了,将前半截的“同安医馆”四个字自动忽略。 若是细想,他们便会发现,能冠上“同安”二字的铺子,在他们县中,终归是不一样的。 今日的李时源换了身白色的新衣裳,再配上他银白的头发,微风拂过,显得他颇有些仙风道骨之意。 “诸位,因着老夫初来乍到,咱们互不了解,所以便想着多说两句。” “老夫也不与你们吹嘘老夫医术何等何等厉害、何等何等不得了,这都是下手才能见真章的事儿。但老夫能向你们保证的是,老夫的医馆,绝不乱收费,无论是诊费,还是药费!” 县民们闻言还是欢呼了两声捧场,但气氛却不是那么热烈。 上医馆、看大夫、吃药,对他们来说,其实有些可望而不可及。 医馆在百姓们口中,还有一个好听的别称——销金窟。 看一次诊太贵了,诊费动辄上百文银子,再抓几服药,大几百文或是一两银子,绝对没跑。 若是久病缠身,舍得看病吃药的百姓就更少了,像是这种情况,大多数人默认等死。 ——就算要死,至少也得给家中留点银子吧,将家中银钱花光了再死,算怎么回事儿? 这不活阎王索命吗?索的是一家人的命。 所以百姓们对李时源的话,都不太追从。尽管他不乱收费,能便宜到哪儿去? 医馆不都一个价。 但李时源记下来的话,颠覆了他们百年来的认知。 ——“凡来店中找老夫问诊的,一次诊费,五个铜板。” 县民们被惊得目瞪口呆,来不及反应。 多少?五文?吃一个包子的银钱,便可以问一次诊了?! 这位老先生在说笑吧? 李时源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介绍着冯千枝。 “这位小姑娘,是我的弟子,跟着老夫学医也已有七八年了。若是大家伙愿意找她问诊,诊费,分文不收。” “嚯——” 沈筝本以为,让县民们震惊的是诊费,却没想到是冯千枝本人。 “这小姑娘这么小,便学了七八年医了?那她不还是个小萝卜头的时候,便已经在学了?” “这么小的姑娘,真有医术吗?别瞎开药吧......” 面对质疑与一些不太好听的话,冯千枝并未委屈或是生气,而是往前一步,明眸善昧。 “各位婶婶叔叔爷爷奶奶大家好,我叫冯千枝,如师傅所说,我跟着师傅学医有七八年了,别的不敢说,但我治个头疼脑热什么的,还是没有问题的!” 第374章 要你们看得起病,吃得起药 沈筝有些惊讶。 因为这不像冯千枝能说出来的话。 别看她看起来大大咧咧像个男孩似的,在某些情况下,这小姑娘其实还有些怯生的。 沈筝正想着,突然感觉袖子被人扯了扯。 是余南姝。 她笑眯眯地看着沈筝,声音脆生生的,似玉珠落盘:“沈姐姐觉得,今天的千枝有什么不一样的?” 沈筝闻言露出一抹笑,似是问询,似是阐述:“南姝教千枝的?” 余南姝点头又摇头,头上的钗子摇摇晃晃,折射出一抹抹彩光。 “其实真要算的话,也不算是我教千枝如此说的。只是昨晚我与千枝一块儿睡的,她说今日医馆开业,她的心口一直砰砰作响,怎么都睡不着,害怕大家不相信她。” “我就告诉她,若是想让别人相信她、愿意来找她看病,那她便不能露怯,若是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别人又如何相信她呢?” 沈筝点了点头,赞道:“南姝说的是。” 她抬眼望去,从冯千枝起伏的胸膛和紧握的拳头中不难看出,其实她还是有些紧张的。 但她依旧目视前方,不卑不亢,可见余南姝的话,她是听进去了的。 县民们对冯千枝的质疑还在继续,不是他们不相信人,而是他们见过的大夫,年纪最小的也三十有余,今日冷不丁地冒出一个十多岁的小大夫,真的很难让他们信服。 但冯千枝与李时源都知道,想让县民相信他们,光靠嘴说,是一点用都没有的。 李时源适时站出来,给冯千枝撑腰。 “诸位,旁的老夫就不说了,老夫在此向各位保证,若有老夫小弟子看不下的病症,便由老夫问诊,诊费,分毫不收!” 人群顿时热闹起来,李时源这一句保证,还是颇有分量的。 有人似是想到什么,踮起脚高声问他: “老先生,若是在您这儿看个普通的风寒,抓两副药,约莫要多少文钱?” 他旁边人有些不解,“你平时风寒,要看大夫的?竟如此舍得?” 那人咧嘴一笑,“不看。谁风寒看大夫啊,除非是实在发热,那就必须得看了,不然脑子都得烧糊涂的。” “那你还问?” “你不懂。”那人伸出一只手指摇了摇,“此问非彼问。我如此问,只是想知道这医馆看个寻常病痛,作价几何。免得以后必须来看病时,药都用上了,结果付不起药费。” 李时源负手而立,看着人群。 “此话,正是老夫想说的话,诸位且看。” 在众人的注视下,冯千枝从医馆中抬出一个架子,架子中间贴了一张布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行又一行的小字。 沈筝站得远,看不太真切,但大致猜到了上面写的什么。 她蓦然一笑。 此举,李时源并未与她商量过,是他自己的决定。但他这一举动,对整个同安县,或者整个大周的医药行业来说,都是好事一桩。 沈筝不用看也能猜到其中内容,但县民们脸都要贴到告示上去了,也不知道上面到底写了个啥。 有人挠了挠脑袋,歪头疑惑: “怎么感觉自从沈大人来了过后,需要咱们识字的情况愈发的多了呢......我总有一种再不学学认字,往后便会吃大亏的感觉......” 此话引起了众人共鸣,他们有些懊恼,以前怎么没这种感觉呢? 众人纷纷道:“写的什么啊,有人识字么?” “哎哟,刚把我家二蛋儿送到县学去,若是他在,我真得考考他!看他如今认识几个字了。” “老先生,咱们不识字,您帮咱们念念吧!” 李时源朝他们压了压手,走至架子旁,对他们说道: “医馆内的所有药材,明码标价,多少文一钱,都在上面。且药柜上也标注了价格,上面是多少,便卖你们多少,童叟无欺。老夫要你们看得起病,吃得起药!” “明码标价?!”有人惊叫出声。 但李时源的话还没说完,“当然,因着气候与季节等多重因素,药材的价格不会是一成不变的,这个希望诸位能够理解。” “理解理解,当然理解。这个我知道,就像东边那地儿,若是受灾了,粮食都没了,还哪儿来的药材收?药材价格自是水涨船高了!” “对,老先生,咱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主儿。有事儿咱说清楚就成!” 李时源今日其实也是第一次与县民们面对面接触,惊讶于他们的好说话。 他走过不少地方,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他来了同安县之后便发现,县城建筑虽比较老旧,但这儿百姓的思维方式,比起他去过的富裕府城都不遑多让。 最重要的便是,他们懂得知足,也懂感恩。 医馆门口的人越聚越多,但没人注意到,一束发老者眯眼看着台阶上的李时源,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身旁跟着一名小童,二人站在这儿已有一段时间,将李时源的话尽数收入耳中。 李时源见时机差不多了,当众宣布了最后一件事。 他拍了拍架子,侧头道:“为了保证医馆药材价格的真实性,凡是这上面的药材,年份与品相达到入药要求的,医馆皆收,不过每日都有数量限制,希望诸位理解。收价为——售价统一减一成。” 沈筝怔愣片刻,随后嘴角微弯。 李时源这句话,是对药材价格变相保证,且他根本不怕同行来搞破坏。 他只跟着药材本钱走,除非是所有药商都抵制同安医馆,不然他们拿他别无他法。 县民们初闻还有些呆愣,反应过来后激动不已。 “一成?!那意思岂不是,卖咱们十文钱的药材,若是咱们挖到了,卖回给医馆,能卖九文钱?!” “好像就是这个意思。若下一个人去买药,那味药材也只需要十文钱便能买到。这不就是老先生口中的明码标价,价格多少?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的,咱们再也不怕胡乱问医、胡乱用药了 !” 要知道,平日去看病,因着他们不识字,大夫们开的个什么方子他们全然不知,只能大夫说多少,他们便付多少,且不敢有所质疑。 但今日这位老大夫敢如此说,那便是不怕他们认方子,比价格! 若他们想得不错,往后这家医馆,怕是比泉阳医馆要便宜不少! 他们才不怕被骗,有谁敢在沈大人眼皮子底下骗他们! 县民们高兴得不行,“莫不是上天眷顾咱们同安县,又赐了咱们一个医神仙?!” 第375章 同安县被人盯上了 人群中束发老者听后,将白眼翻到了天上去。 医神仙? 还上天眷顾? 他嗤笑一声,小声道:“一个破落县城罢了,老天瞎眼了才眷顾上你们了,痴人说梦。” 小童跟在他身后,埋头走路,听到他的话语后似是怕人听见,赶紧抬头看向四周。 还好,众人都被眼前的医馆所吸引,并未注意他们。 束发老者回看了一眼,接着斥道:“上边儿那个老头也是,不过是哗众取宠而已。什么五文诊费、收药卖药,哄骗这些傻子的手段罢了。” “以此噱头将人吸引过来,再将药材调换,或是拿药渣熬现成的药,谁能知晓?不过是我王归璞玩剩下的手段罢了,真当个宝了。” 这同安县之人,是他见过最蠢最天真的。 他眼中全是不屑,但心中却选定了目标。 整个柳阳府,就拿这同安县打出名头吧,至于之后的事...... 哼——谁能找得到他。 小童被他的话吓白了脸,想开口劝他小声些,但又怕挨打,只得将头埋得低低的,闭口不言。 王归璞自信负手,左躲右躲,不让县民们碰着他,然后昂首挺胸出了人群。 二人行至人迹罕至处,小童鼓起勇气唤了他一声:“师傅......” 王归璞皱眉转身,面上全是不耐:“有屁快放。” 小童咬唇,回头看了同安县一眼,低声道:“师傅,徒儿总觉得这个县有些怪异,与咱们之前去过的地方不太一样,要不您在此处等候徒儿,徒儿再回头去打探一番......” 他向王归璞保证道:“您放心,徒儿选几个人问,绝对不会让对方起疑的。” 他向朝师傅证明,他其实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他也能帮上忙的。 王归璞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胆儿肥了?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跑?给老子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我告诉你,你奴籍是卖给我的,就算你跑,也跑不出老子的手掌心!” 小童闻言瞪大了双眼,一股悲伤的情绪在他眼中流转。 但他总归把王归璞当做半个父亲,最终选择了解释: “师傅,徒儿不是!徒儿没有想跑,徒儿真的觉得这个县有些奇怪,想帮您打探一下。若您不信,徒儿在前你在后,咱们一块儿回去再问问吧。” 王归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是相信了他说的话。 但他嘴上依旧不留情:“奴就是奴,做起事来畏手畏脚、怕这怕那,难成大事!往后莫要叫我师傅,老子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他在小童受伤的目光中继续自说自话:“这同安县老子左看右看,不过是个破落县城罢了,能有什么奇怪的?” 他说完狠狠地跺了两下脚,嗤笑道:“这破泥地!老子就没见过更破的,石子都不铺上一个,绸布鞋都给老子踩脏了。” 王归璞不再理他,昂首去找他们拴在外面的马车。 小童张了张嘴,两侧手用力握起了拳头,他又回头看了同安县一眼。 他看着王归璞的背影喃喃道:“他们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很奇怪,不是吗?且方才我听见他们说,他们送粮食,赈灾......” 他不明白,如果同安县真有师傅说的那般不堪,那些人会脸上时时挂着笑脸吗? 他们会将本就不富裕的粮食送出去赈灾吗? 或是出于某种私心,或是不想再被打骂,小童最终没将这些发现说出口来。 王归璞坐在马车上,他走在泥地里大步牵着马车,缓缓离开。 ...... 沈筝与余南姝分开后,独自去了县衙。 县衙修葺已有几日,她作为县令,也应当去看看进度才是。 她走到时,衙中工人干得热火朝天,扛柱子的扛柱子,和土的和土,还有几个工人站在屋顶上换着瓦片。 梁复正对着她站在院中,与对面的工头说着些什么。 看背影,那工头也颇为眼熟,上次客栈便是他领着人修葺的,后面赶进度,他还摇来不少人。 梁复见她过来,朝她招了招手。 他拿出图纸,展在二人面前,指着上面的公堂说道: “沈大人,侧堂已在重建,正堂只需翻新,这两日便能完工了。” 从公堂开始修葺,是之前沈筝几人商量的结果。 虽说近来衙中并未升堂,但何时需要升堂,这没人能说得清,所以本次修葺自是先紧着公堂。 沈筝抬头细看,在工人们几日的努力下,两旁的侧堂已初具模样,而整个正堂,则逐渐焕然一新。 梁复站在她身旁,朝她介绍道:“所有梁柱涂上了新漆,墙面也经过翻新平整如初。”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一块青砖上,“这几块青砖原先开裂,看起来不是很美观,所以本官也让他们撬开换了去。” 沈筝满意点头。眼前的公堂,与她前世偶然在影视剧中看到公堂还有些差距,但其实也很不错了。 最主要便是公堂占地较宽,再修葺一番后更显大气,倒时再将全新的桌椅搬进来,谁敢再说她同安县衙破破烂烂? 沈筝翘起嘴角,对梁复等人的劳动成果表示肯定:“梁大人辛苦了。” 随后他们又一同去了后院。 后院只有几名工人,尽管秋日不再炎热,他们也只是穿了一件简单的汗衫,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肉紧实,上面蒙了一层汗,在阳光下有还有些发亮。 而他们的任务也很简单,便是将后院的所有建筑悉数推倒,再将建渣运出去。 这个时代倒建渣的方式也很简单粗暴——若是有山,就倒山脚下,若是没山,便往几个县交界荒芜处一倒,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好在这时的建渣多为木料石料,真倒了也对自然造不成多大伤害。 若说前院还保留了大概模样,那如今的后院便是面目全非了。 沈筝看着住了半年的屋子轰然倒塌,变成一堆废墟时,还是有些唏嘘。 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梦想中的新房,在朝她招手! 第376章 其他县学子为何想来同安县学读书 上辈子的她居无定所,如今......也算是在这边有个家了吧?虽说往后这也会是别人的家,但沈筝知足常乐。 三人将围着后院转了一圈,工头屡次偷偷看向沈筝,欲言又止。 沈筝早已发现了他的目光,但她主打一个工头不说,自己就不问。 终于,当他们回了前院,沈筝欲走时,工头挠着脑袋,支支吾吾张了嘴: “沈、沈大人,您还记得小人不?小人伍全。上次、上次客栈修葺,也是小人!” 沈筝止住脚步,点头道:“当然记得,伍工头可是有事?” 一旁的梁复狐疑地看了过来。 什么事他在时伍全不说,沈大人来了他便要说了?莫不是告自己的状! 他目光如炬,死死黏在伍全身上。 伍全被他看得一哆嗦,转身过去,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是......是有点事儿。沈大人,就是小人婆娘是泉阳县人。然、然后她有个弟弟......他原本在柳昌书院读书,但是、但是他在书院中发生了一点事,就......” 他拧了拧眉,眼中闪过一丝怒气,但想到面前之人是沈筝,怒气又立刻消融下去。 他踌躇说道:“他就没再去柳昌书院读书了。所以小人想问问您......就是,其他县的学子,能来咱们县学读书吗?” 他似是害怕沈筝拒绝,赶紧追述道: “您放心!他学问很好的!在柳昌书院时先生也多有夸赞他,且我丈人说,先生还屡次夸赞他字写得不错。小人不敢对您说谎,他真的不是那种不学无术、去书院混日子之辈!” 沈筝其实不关心他学问如何,也没说他能不能来同安县学读书,只是问道: “他为何不在柳昌书院读书了?若是想来咱们县学读书,这些你都得讲清楚才是。” 伍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 沈筝不由得想到了“校园霸凌”,皱眉问他:“可是在书院被人欺负了?” 伍全闻言似是被电了一下,后退一步摆手道:“没、没有被欺负!就是对方没有得逞,但是我婆娘娘家也惹不起他们,所以只得让他不去书院了。” 沈筝听见“得逞”二字眉心一跳。 欺负人之时,应当用不上“得逞”二字吧?这两个字歧义太大了。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嘶了一声问道: “你说的‘得逞’......是,哪种得逞?” 伍全闻言都快哭出来了,看着脚尖久久不语。 其实梁复本不是个爱看热闹的性子,但他也不知为何,和乔老待久了后,对这些个家长里短、恩怨情仇格外上心起来。 他想着若是他今日将事情大概听了个清楚,那他回县学之后,便能压上老乔一头。 让他求自己!求自己将今日之事分享与他听,想想都高兴! 他轻咳一声,拿出为官的架子来,上前负手道: “伍全,虽说你与你小舅子毫无血亲,但说到底你与你娘子成了一家人,他自也算得上你半个弟弟,若是他遇到困难,你这个做兄长的,自是不能坐视不理。” 伍全的脚尖在地上磨了两下,心想他这不是理了吗。 梁复的话还没有说完,他说完亲情,又开始道官民情。 “你在同安县待的时日,比本官更长,自是知道你们沈大人是个什么性子。你家中之人遇到困难了,你若是好生说道,她也必不会坐视不理,但若你遮遮掩掩不肯告知她全貌,她作为你们的父母官,又如何给你们解决困难。” 他上前拍了拍伍全肩膀,“你说是不是?” 伍全张了张嘴,看向沈筝。 沈筝压下心中猜想,认真点头,“梁大人说的是,有何事,你定是要与本官讲清楚的,如此方好解决。” 伍全一咬牙,似是下了决心。 他正欲开口,突然看向一旁的梁复。 “梁、梁大人......您要不,回避一下?或是沈大人,咱们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筝陡然瞪大双眼。 胆儿真大啊!看来他口中之事定是不小,或者说......定是不干净。 梁复神情变换,五彩斑斓,沉默片刻后咬牙道:“若是本官不走呢?” 伍全本就只敢硬气片刻,见状缩头道:“那您就不走吧......小人是怕此事污了您耳朵。” 梁复轻哼一声,“本官在官场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你放心大胆说来便是!” 说就说! 伍全破罐子破摔,一闭眼,将他小舅子所遇之事竹筒倒豆子般全给倒了出来。 “他名为范迟卿,今年十八,在柳昌书院读了有六个年头的书了,且家中供他读书也颇为吃力。” “正如小人之前说的那般,他在读书一事上虽说不上极有天赋,但还是经常被先生夸赞的。去岁时,他参加过一次考试,差点便考上秀才了,先生说若明年他再去,必定一举拿下功名。” 沈筝与梁复都明白,若他真的考上了,二十岁左右的秀才,虽然说不上极度出挑,但在柳阳府中,能也称得上“厉害”二字。 沈筝示意伍全接着往下说。 “就在今年年初,有一人不知为何,从柳阳府来了柳昌书院读书。那人来时排场极大,人都是由书院山长亲自领进门的。” 沈筝知道,事故的主角出来了。 “排场极大”与“从柳阳府而来”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也有些违和。 搞那般大的排场,在府学读书,或是去上京知名书院读书,也并非不可能,但那人为何不进反退,来了县中的书院读书? 虽说柳昌书院名声不错,但也不至于对富贵之家有如此大的吸引吧? 果然,伍全接下来的话印证了沈筝的想法。 “迟卿在书院之时,一直勤勤恳恳读书,平日里联系的,也只有同舍的几个舍友,其他时间他不是在读书,便是在抄书。但不知为何,他们本来住满的舍屋,突然有一人走了,不与他们同住了,那人便顺势搬了进来,说是要与他们同住、交朋友。” 第377章 如何看待同性恋情? 县衙前厅的亭子还未拆除,沈筝直接将伍全带到亭中,示意他慢慢说。 伍全先是用袖子将两个石凳上的灰抹干净,请沈筝与梁复入座之后,自己才最后落座。 他低头看着石桌上的灰,径直讲着范迟卿的遭遇。 “那位公子哥,迟卿说姓莫,具体名字迟卿不愿多说。那位莫公子住进书院舍屋后,迟卿旁的几个舍友都想讨好他,因为听说他家中的生意在柳阳府做得极大,若是能与他交好,必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沈筝点头,这种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手缝本来就散,稍微漏上一点儿出来,都够普通人家用上好久。 更别说那莫家,钱和权,总归是有一样的,若是能将他给傍上,才是真正的“多个朋友多条路”。 伍全苦笑一声,接着道: “迟卿虽然未与其他舍友一起讨好那位莫公子,但他平日里还是尽了舍友的本分。” “舍友本分?” 沈筝有些疑惑,这个时代的舍友,有何本分?难道也会帮忙带饭取快递? “那位莫公子学识算不上好,作出的文章也只能算是勉强能入眼,且先生平日里也不会对他多加管教,书院对于他来说,自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伍全回忆着范迟卿的话,“但不知为何,那位莫公子每次作好了文章,都会请迟卿帮忙一看,说是欣赏迟卿的文章与见解。小人不读书,也不认识两个字,这些都是后来迟卿与小人说的。” 他有些愤怒,补充道: “这些经过,一开始迟卿不愿意给家中人说,还是我婆娘守了他一天一夜,他才愿意给我们说个大概。” 沈筝其实已经大致猜到是什么了,但还是示意伍全继续往下讲。 伍全面色有些难堪,“每当迟卿帮他改阅文章后,他便会送迟卿一些小玩意儿。一开始是笔墨纸砚,后面是孤本书籍,再到后面,就变成了名家字画。” 沈筝嘴唇动了动,该说不说,还挺大方。 但伍全接下来的话,让沈筝将这不合时宜的夸赞咽了回去。 “当然,迟卿说这些物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所以他只一开始收过一只毛笔,其他的都没有收过。他还说,莫公子送的孤本与字画,都是......赝品。” “赝品?!” 沈筝感觉一口气卡在喉间,不上不下。 还能这样儿的? 难道她想错了,那姓莫的不是看上范迟卿,而是在给范迟卿量身打造杀猪盘? 但不对啊。一个普通人家的童生,有什么好杀的? 沈筝忍不住了,直接问伍全:“那姓莫的,到底是不是看上你小舅子了?” 伍全吓得直接从凳子上跌了下去,手撑在地上,面露惊恐,似乎是惊讶沈筝的接受能力。 “沈、沈大人,小人话都未说完,您、您是如何猜到的?” 沈筝抿唇,“这还用猜?” 她转头问道梁复:“梁大人以为如何?可是下官所说那般?” 梁复也面不改色点头:“自然是,那姓莫的心思也忒过明显。” 这二人云淡风轻的模样,彻底惊呆了伍全。 “二位大人,你们难道不觉得,如此这般,有违常理,甚、甚至,有些......恶心吗?” 沈筝认真想了想。 “若是其中一人一厢情愿死缠烂打,那自是恶心了。可若是两情相悦,倒也称不上恶心。” “那是别人的事,终身伴侣也是别人自己选的,只要不妨碍到他人,本官其实觉得还好。不过既如此做了,定是要承受一些风言风语的。毕竟村头村尾的,谁不谈点家长里短?一个道理。” 她转头问梁复:“梁大人以为如何?” 梁复也认真想了想。 “本官说实在话,本官一把年纪了。前面大半辈子基本上都待在上京城,这些事情,其实早已屡见不鲜,甚至上京城还有不少倌子。” “且上京某些权贵家中......” 他顿了顿,“是谁本官就不多加赘述了,只是他们那种做法,本官有所不齿。” 沈筝转头问道:“可是有男子喜爱之人也为男子,但他依旧娶了清白人家的姑娘,只为传宗接代,又将别的男子当做外室来养?” 梁复诧异地看了过来,动了动嘴唇,“沈大人您......见多识广啊......” 沈筝呃了一声,讪讪道:“下官之前也是上京人世,对这些传闻略有耳闻。就是可惜了那些个好姑娘,在人渣身上白白浪费了光阴。” 梁复赞同:“那些姑娘多是清白人家的姑娘,进门之时基本对对方的情况一无所知,且男方自是会将这等情况瞒得死死的。姑娘们都想着能寻到位如意郎君,白头偕老,可谁料......” 沈筝叹息,包办婚姻,到底好还是不好? 但梁复对于此事的态度,还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果然双眼越通透的人,对这世间的某些事,也格外能包容。 伍全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模样,坐在地上久久爬不起来。 他不可置信问道:“大......大人们,这种情况在上京城,很常见吗?” 显然梁复对此事更有发言权,他想了一会儿,给出了个中肯的答案: “普通人家本官不知,但权贵之家,每年都有那么两三例吧。” 伍全下巴都快被惊掉了。 每年两三例!还是上京人会玩......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听别人的家常,总是愉悦的。但下来这事儿,是发生在他自家身上啊! 他一想到眼下的情况,又开始唉声叹气。 沈筝让他先坐起来,又问他:“你小舅子的情况,是本官说的前面那种吧?姓莫的对他死缠烂打。” 伍全的神情像是吃了苍蝇,他打了个哆嗦。 “何止是死缠烂打,简直、简直是恶心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 沈筝朝他挪了挪,问道:“他对范迟卿做了何事?” 伍全嘴里泛出一股苦味儿。 那些事儿,他实在有些不好意思讲出口。 第378章 莫家少爷 他给自己做了片刻的心理建设,终于开口。 “他一开始,是偷拿迟卿的贴身衣裳......自己穿在里面。” 沈筝:“噫——” 有点过分了。 “迟卿本以为里衣被风吹丢了,找了许久也未找到,本想着算了,但在某一日晚间,他不小心撞见了那姓莫的换衣裳,他着的里衣,就是迟卿丢的那套。” 富贵人家的里衣与普通人家的里衣,根本不是一种东西,所以绝无拿错穿错的可能。 “那范迟卿是如何做的?可有进去与他对峙?” 伍全摇头,“未有。他说他之前便感觉姓莫的有些奇怪,这次之后,他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但他考虑到莫家势力,并未想与姓莫的撕破脸皮,而是装作什么都知不知道,逐渐与姓莫的拉开距离便是。” 梁复点了点头,“如此做倒也没错,若是那人只是一时热情,则能避就避。” 伍全苦笑一声,“是啊,迟卿也是如此想的,但显然,那姓莫的就是将他给盯上了。” “那之后,迟卿有意疏远他,但非但没有让他知难而退,反而让他变本加厉起来。” 梁复眼皮一抬:“还有更过分的?” “多着呢!”伍全咬了咬牙,“他仿佛猜到迟卿知晓了他的心思,从此行事更加张扬,甚至乎直接将舍屋中其他几位舍友支了出去。自那之后,舍屋中便只有他与迟卿二人。” 沈筝两眼一黑。 这是什么强取豪夺的戏码? 她问伍全:“范迟卿可有与先生说过,调换舍屋,或是暂时回家中住一段时日?” 伍全点头,“说了,一开始便说了。但柳昌书院的规矩便是,学子每月休沐两日,其他时日不得外出。且先生还与他说,如今的书院未有空闲的舍屋,让迟卿莫要没事找事。” 梁复脸黑了下来,猛地一拍桌。 “岂有此理!那些个先生说不准还是个知情的,如此一来,岂不是助纣为虐!那范迟卿还如何读书?!” 他身为朝廷命官,率先考虑的便是学子前途。 桌上的灰尘被他一掌拍得四处纷飞,盖了三人一个灰头土脸。 沈筝想的与他不一样,她有些担心范迟卿的心理健康。 但伍全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之后,整个舍屋便只有他们二人。一开始姓莫的还只是与迟卿说说话,或是制造一些肢体接触......就、碰一下手什么的。迟卿想着明年的考试,忍了又忍。毕竟同为男子,其实碰一下手什么的,也不是太过分,只要假装不知道对方的心思便好。” 沈筝听后有些无奈,范迟卿如此,便是想错了。 对直男来说,那种带着情愫的同性碰手,其实很过分了...... 毕竟在对方的心中,不拒绝,可能就等于默认,而那之后会如何......可想而知。 果不其然—— “姓莫的彻底没了顾忌,有一日晚上,迟卿睡着后,迷迷糊糊感觉床铺在动,他猛地惊醒,发现......发现......” 沈筝与梁复一同屏住呼吸:“姓莫的爬床了?” 伍全咬牙一拍大腿:“正是!” 沈筝瞠目结:“还有比这更过分的吗?” 伍全眼中含泪:“姓莫的半件衣裳没穿,浑身光溜溜的,抱着迟卿不撒手。” 沈筝、梁复:“......” 天爷啊! 谁来救救他们的耳朵。 虽然他们对同性之间的感情不反对也不支持,觉得各扫门前雪便好。但眼下这......是光听到就感觉被骚扰的程度! 沈筝咽了口口水:“所以范迟卿便不在柳昌书院读书了?” 伍全摇摇头,“还读的。不过他并未回去舍屋睡了,而是晚间在学堂中将就休息。他白日夜里都得防着姓莫的,长此以往,他身子愈发吃不消了,连书都有些读不进去。最后他实在是没办法了,才翻院墙回了家。” “迟卿回家后,一开始只与我丈母娘与丈人说最近读书太累,想回家歇会儿。后面时间久了,他又说读书太费银子,想在家中温习,准备明年的考试。” 他叹了口气,“可知子莫若母,他的不对劲,我丈母娘一开始便看出来了,不过并未强行逼迫他说出口而已。我丈母娘在书院周围打探了许久,但书院的学子对此都缄默其口,所以她对此事也一无所知。” 梁复问他:“那后面你们是如何知晓的?” 伍全的脸皱成了一坨。 “前些日子我丈母娘生日,我与我婆娘回去给她祝寿。迟卿一开始表面挺正常的,但后来我与他喝酒之时,无意中碰了下他的手。他就跟碰到了尖刺一般,面色发白,神情惊恐。手中的酒杯直落在地。” 沈筝心中一沉。 果然还是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了,恐男...... 伍全又是重重叹了口气,“那之后小人打探过,莫家在柳阳府将生意做得极大,听说与官家......还有些关系。而我伍家与范家都只是普通人家,哪里惹得起他们?所以他们一家都暂时搬到了咱们县借住。” 沈筝估计这一事件至此,说不准只是暂停,可能还没有结束。 她问伍全:“所以你才想着,将范迟卿送到县学来读书?可他......愿意吗?” 伍全沉默片刻,“他想读书,且明年还要继续参加考试。所以这一年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且小人之前问过他,想不想来同安县读书,他并未拒绝,只是问小人是否能来。” 沈筝将手撑在下巴上,转头问梁复: “大人以为如何?县学也不是不能收外县的学子,不过下官担心的,是范迟卿的心理。” 梁复仔细回想着伍全所说的话,捻着手指道: “心理问题,应当还不严重,不然他也不会对读书考试念念不忘了。” 沈筝茅塞顿开,点了点头。 若是人被刺激得厉害了,对原本喜爱之事,多是提不起兴趣来的。 但也不排除范迟卿有雄心壮志。 万一他想读出名堂来,再报复莫家呢? 但不论怎么说,愿意接着读书,就是好事儿。 第379章 余九思携赈灾粮至府不入 伍全见沈筝不说话,有些忐忑,问道:“沈大人,迟卿他......能来咱们县学读书吗?” 他赶紧补充道:“您放心,小人知道,他不是咱们县中之人,在县学中享受的待遇,自然是不一样的。他会按照在柳昌书院的标准,给县学与先生上交束脩的!” 沈筝点了点头。 本县学子和外县学子,标准自然是不一样的,学子上交束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看向梁复,“梁大人可要与下官一同去一趟县学?” 梁复问她:“伍全也去?” 沈筝点头。 梁复闻言从怀中取出图纸,对沈筝道:“那你们去吧,本官与伍全,总要留一个下来的。” 伍全没想到沈筝能直接带他去县学,有些语无伦次: “沈、沈大人,小人、小人还没准备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灰尘的衣服,站起身来急切道:“您要不稍等小人片刻,小人回家中去换一身衣服,再将束脩银子带上,再与您一同去县学。” 沈筝摇头,站起身来。 “不必如此。说到底来,此事也是县学之事,光是本官同意还不行,咱们得先去问问李山长的意思。至于束脩几何,也应当由李山长来决定才是。” 伍全闻言连连点头。 “是、是。大人说得是,那咱们现在就去吧?您放心,小人落下的时间,会补回来的!” 沈筝往衙中看了一眼。 伍全作为工头,大多数时间其实都在协调调度,只有少数时间在做工。 “无妨,咱们先过去吧,眼下李山长应当刚忙完。” “诶、诶!” ...... 昌南府城外,黄昏时刻。 胡旦又一次从昌南府出来了。 他策马半个时辰,到了众人休整处,寻到余九思。 余九思褪去盔甲,嘴里叼着草根,双腿中间夹着马儿的后蹄,手拿一把锉刀给马儿修蹄。 他见胡旦回来,手上动作不停,咬着草根儿问胡旦:“如何了?” 胡旦从鼻腔出了口气,咬牙切齿道:“与您猜测的一般无二,前段时日有不少粮商入南昌府城门。今日下午,又有一大批车队进去了,上面装的全是粮食。属下趁乱扎了一袋,看样子,应当是去年和前年的陈粮。” 余九思点了点头。 他给马儿修完右后蹄,拍了拍马屁股,又抬起它的左后蹄。 “没人出城吧?” 胡旦摇头,“弟兄们盯得紧,将那些粮商的样貌与车驾标志都记下了,并未有人出城。” 余九思不再说话,将锉刀换了一头,掏着马蹄中的污垢。 胡旦看着他的专注模样,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去。 “余小将,咱们都在外面等了两日了,何时才能进城啊?若是咱们再不进去,那些奸商手中的高价粮,都要被百姓给买光了。” 余九思神情专注,低声道:“莫急,等本将要的人到了,咱们就进城......守城。不然咱们人手不够,进去也是拿给人当兔宰。” 他抬起头往城门方向看去。 他们所在的地方与城门还有好一段距离,他放眼望去看到的,其实全是土林石堆。但胡旦感觉,他好似就是看到了昌南城的景象。 胡旦心下一凛。 难道那昌南知府,是会不放他们进城,还是将他们迎进去后,换着法子磋磨他们,不公开放粮?! 胡旦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滞阻。若真是这般,昌南官府胆子也太大了吧! 若是上禀天听,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余九思所想,其实与胡旦大相庭径。 他不是怕被昌南知府为难,而是怕抓不到对方的小辫子,自己为难。 他修完蹄抬起头,唤了个人过来。 “你往南边看看,看路上还有没有掉队的粮商,再让咱们等的人动作快些。记住,走小道,明日午时之前,必须回来复命。” “是!” 来人领命,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余九思往溪边走去,近来溪水大涨,他根本不用走近,便能借着附近地上的水洼将手给洗了。 他来来回回将手搓了好几次,才满意点头,在身上擦了擦。 胡旦佩服他沉得住气,但心中还是焦急。 “余小将,那些粮商卖的粮,太贵了。百姓们......不会饿出问题来吧?” 余九思沉吟片刻,问他:“将你今日在城中看到的,通通道来。” 此时队伍中人开始起灶做晚饭,熟练地走过来打水。 余九思看着他们,寻了棵树下坐下,示意胡旦一同坐过来。 胡旦规规矩矩坐好,向他讲述着今日在昌南府城的见闻。 “属下入城后,先是去了几个粮铺,其中景象与前几日相比,稍有好转。抢购粮食的百姓虽还是急切,但不再为了粮食当场大打出手,好歹没出人命来。” 余九思点头,“粮商越来越多,他们带来的粮食也不少。光是府城百姓这几日的生计,肯定够了。” 他又问胡旦:“可有百姓去粮铺抢粮偷粮?” 胡旦摇头,“还未有过,府兵和捕快们将粮铺看得很紧。属下特意跟着几个买了粮的百姓走了一截,其中有一个被人盯上,抢了粮食。其他都平安回了家。” 未生大乱,这听起来像是个好消息,但余九思的眉头却拧了起来。 “这只是府城的景象,县镇上......不好说。等明日人到了,咱们必须进城。若城中形势还行,便优先去周边几个县上。” 胡旦得了准话,心中也舒了口气。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分明只是弱冠之年,却心思缜密,且还有一身好身手。 他暗自赞叹,不愧是上京世家出来的公子,若是让他多在军中历练几年,怕是要青出于蓝胜于蓝。 余九思起身,垂眸低头看着他: “莫用这种神情看着本将,怪奇怪的。” 他脑后的马尾不听话地凑到了跟前,他伸手将马尾拨回去后,向一旁走去。 胡旦挠了挠头,撑地站了起来。 他的神情,很奇怪吗? ...... 翌日一早,林中起了大雾,人与人只隔了几尺,都有些看不清对方的样貌。 余九思手脚并用爬上了最高的一棵树,朝远处看去。 第380章 刺头校尉,来自巡抚的针对 余九思在树上,胡旦与其他几个州府运粮的负责人在树下面面相觑,神情忐忑。 除却胡旦带领的柳阳府船队,余九思前前后后还救了三个州府的运粮船队,他们与柳阳府的船队一样,还未行至禄州府,便被突发的激流劝退,后被余九思带领的军队所救。 余九思对于他们来说,算是救命恩人一般的存在,所以他们对余九思的号令格外听从,尽管前两日余九思率先进了一次昌南府,回来便让他们原地休整,近两日不要进城,他们也选择听令。 但认真论起来,州府赈灾粮抵达灾区不入,乃是大罪。他们也不过是前两日被这位青年郎将按头,听了一通利弊分析,便被热血冲昏了头。 干便干了! 身在迷雾之时,眼睛看不清,其他几觉便会更加灵敏。 胡旦抬头看不见余九思,只能听见他的衣裳摩擦树叶的声音,窸窸窣窣。 秋日的树叶本就脆弱,有几片树叶被余九思碰到,晃晃悠悠落到了胡旦头上。 胡旦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抬头问道:“郎将,您......你能看清吗?” 树上的余九思“唔”了一声,“勉勉强强吧。” 胡旦一愣。 还真看得清。 约莫一刻钟后,余九思从树枝上飞身而下,稳稳落在胡旦跟前,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其他几个州府运粮的负责人纷纷围了上来,问他:“余郎将,咱们何时能进城?” 余九思咧嘴一笑,“等着。” “哒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至近。 昨日他派出探查的兵回来了。 “报——” 那人翻身下马,握拳禀报,“郎将,有一队粮商,约莫带有几千石粮食,正往昌南府而去。属下估计他们再有小半个时辰,便会进昌南府城。” 其余几人听到此话,面色一凛。 果然与余小将所预测的一般,后面......还有鱼儿未上钩。 几千石粮食,少说都有几十万斤粮食,眼下昌南府的粮食已经被炒到近百文一斤。 加上前前后后进入昌南府的那些粮商车队,卖粮的银钱......当真是个让人想想都呼吸不畅的数字。 余九思垂眸沉思,片刻后问他:“咱们要的人呢?还有多远。” “属下去时遇到了他们的先遣兵,说后面的人约莫还有二十里地,申时左右便能与咱们汇合。” 先遣兵? 余九思压下心中的怪异之感,抬手将胡旦唤了过来,低声吩咐些什么。 胡旦闻言张大嘴看向他,面露出些许不自信之色:“属下......能行么?” 余九思不听他自我否定,低声说:“不能行也要行,本将派两个心腹给你。这事儿必须得你去办,别人去我不放心。” 他简简单单一句话,将胡旦哄得两眼泪汪汪。 他一咬牙,视死如归:“那属下......去了?” 余九思拍了拍他肩膀,眼中满是鼓励:“去吧。” ...... 迷雾散去,化作水汽附着在丛林枝丫之上。 马蹄声渐起,他们要等的人到了。 余九思早已穿好盔甲,起身相迎,但他看到前来的队伍后,皱起了眉,心道不好。 对方领头之人看样子只比他大上几岁,骑着高头大马,身形魁梧,神情桀骜,低头打量着他。 余九思神色不改,目光沉沉,抬头与对方对视。 二人对视良久,久到余九思身旁的领队们险些沉不住气了,那人才翻身下马,行了个极其不标准的军礼。 “巡抚卢大人手下校尉,薛迈,见过郎将。” 他说完心中发笑。 还郎将呢,不过是临时点的将,放在之前还不是与他一样,是个小小校尉,论官阶,说不准还没他高呢。 也不知道这小子攀上了京中哪个权贵,被点来这昌南府镀金,怕是待他回京之后,便是实打实的郎将了。 他心中嗤着,面上也丝毫不加掩盖。 他的校尉头衔,都是自己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而面前这个小白脸? 呸! 余九思什么都看得懂,却并未起怒,而是肃声说道:“本将问巡抚大人要的,是五千人。” 薛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人,懊恼道: “郎将,其他几个州府近来频频出事,巡抚大人事忙,只点了属下过来。” 他用脚踢了踢地上的泥巴,“两千人,郎将难道还不够用?不过是看守粮食罢了。那些灾民饿久了,哪来的力气在身上争抢?” 余九思闭了闭眼,不与他争执,而是说:“你们在附近可还有队伍驻扎,若是有,速速派人将其遣来。” 薛迈闻言简直想笑出声。 给面子唤他一声郎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的话也染上了一丝吊儿郎当:“没有。巡抚大人将人都带走了,附近就属下和兄弟们在。若是您实在要人,只有去禄州府。” 他在心中骂完余九思,又开始骂不将他们带走的巡抚:那姓卢的也不是个东西,见他与兄弟们毫无背景,在军中立足艰难,便将他们送来给个毛头小子使唤。 真是哪儿哪儿都是气! 这时的余九思眸中蕴起一丝怒气,他身旁领队也来了火,语气不善: “郎将有权利调配附近队伍。他分明要的是五千人,你们为何只来了两千人?是巡抚大人的意思?” 薛迈乐得见狗咬狗,连连点头:“正是。” 他见余九思面色不好看,心中狂笑不止,“郎将,您还要咱们吗?若是不要,兄弟们就回去复命了。” 他身后的也都是些刺头兵痞,听到此话直接吹起了口哨,逗得林中鸟儿叽叽喳喳。 一时之间,林中口哨声、哄笑声、鸟鸣声交错不止。 余九思闻言,突然弯眼笑了起来。 “有功都不要?想走便走吧,别误了本将的事。” 薛迈愣在原地,觉得余九思在诈他。 看个粮食罢了,有个屁的功劳,就算都有,到时候都会被这个小白脸一人揽下,加官又进爵。他和兄弟们呢?连汤都喝不到! 他狐疑看了余九思一眼,牵起马缰,试探道:“那......属下走了?” 第381章 国难财 “嗯。”余九思依旧笑眯眯的,“走吧,动静小些,切莫惊了本将的兔儿。” 果然,人就是贱。 薛迈见余九思神色不似作假,又狐疑看了昌南府方向一眼,“什么兔儿?” 余九思轻笑一声,“那就和薛校尉毫无关系了。” 嘿—— 薛迈心中痒了起来,正欲上前追问,被身后之人拉了拉袖子。 “头儿,我觉得这小子在诓咱们,骗咱们进去给他做苦力呢。到时候兄弟们吃不好睡不好,功劳却全被这小子给捡走了,这事几任巡抚不也没少干吗。” 薛迈抬起的脚又缩了回去。 他今日是怎么了,被这臭小子三言两语就给诓了过去,好生奇怪。 他看着余九思的背影,咬牙一挥手,“让兄弟们休整片刻,原路返回,回去如实禀告便是。” 兵痞子们也乐得清闲,欢呼一声后喝水的喝水,尿尿的尿尿。 薛迈看着余九思大步而去,看着他翻身上马,看着他身后的跟屁虫悄声对他说着什么,心中的疑惑愈发重起来。 这小子好奇怪,被他那般对待都不生气,反而还笑眯眯的放他走。 他在心中拆解着余九思的一言一行。 是唤他们来,只不过是走个样式而已,有没有他们都一样。还是将此事记在了心中,待他回去便要告状,让他上面的人收拾他们? 薛迈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毕竟这小子眼下要护送粮食进城,比现场收拾他们一顿还要重要些。 薛迈想到这儿,双眼陡然瞪大,错愕在原地。 不对!不对! 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这小子要护送粮食进城,为何不直接进城等他们,而是在城外隐蔽处休整,非得等他们来了才进去?! 他猛然转头看向昌南府的方向,奈何相隔太远,什么都看不到。 一股不好的猜想从他心中升起,让他脊背发寒。 不会吧...... 他收回目光,看向马上的余九思,他与自己一样,正看着昌南府的方向,目光沉沉。 薛迈还在心中掂量出事的可能性,便看到余九思扬起马鞭,高呼:“出发!” “等会儿——” 薛迈露出一抹懊恼之色。这破嘴,总是比脑子快。 余九思并未回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及浅的笑。 薛迈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小跑上前。 此时两人位置对调,变成余九思在马上,他在地上抬头仰望。 余九思依旧笑眯眯的:“薛校尉可还有事?可是找不着回去的路了?是否要本将派个人给你们带路?” 这臭小子! 薛迈此时想收回前面的话也来不及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昌南府方向,低声问道: “郎将,昌南府......可是出事了?” 余九思身子往后扬了扬,歪头问他: “为何这般说?” 他并未直接否认,更加加重薛迈心中猜测。 薛迈怕二人的对话被旁人听到,凑上前去,脑袋正对着余九思的膝盖骨。 他将头偏了偏,低声道:“您为何不直接进城,反倒是在城外等着属下?” 余九思低声一笑,“或许是......本将还是个毛头小子,自己一个人进城害怕吧。您说呢,薛校尉?” 薛迈震惊抬头。 他在心中骂的,这臭小子如何知道的? 他防备似得远离了余九思一寸,认真问他:“真出事了?” 余九思低头看着他许久,从喉中嗯了一声。 “你当如何?卢巡抚......好似并不想帮本将一把啊。若往后事发,他定是要将你推出来顶罪的。” 薛迈心下一凛。 若是昌南府真的出事,此话,可能会成真...... 他似是为了确定什么,最后问道:“郎将,您......或者您身边人,与卢巡抚可是有仇?” 余九思嗤笑一声,“本将之前只是听说过他,何来仇怨?不过眼下,本将倒是与他结仇了。” 薛迈好心提醒:“卢巡抚可是朝廷命官,工部来的,正四品。” “那又如何?” 余九思看着他,“他若是对本将或是本将身边人有意见,公是公,私是私,而非将个人情绪带入官场来。咱们的一句话,一个决策,关乎的就是万千百姓的性命,岂能当做儿戏?” 薛迈被他说得心中一震。 这小子......好像也没有他们想的那么不堪啊? 能说出此话的人,应当不会拿百姓安危开玩笑才是。所以昌南府,可能真的出事了,就算不事关人命,也不会是一桩小事。 短短片刻,薛迈想了很多。 他在军中待了七八年,如今也不过是个小小校尉,上头的巡抚换了一个又一个,他与身后的弟兄们也未寻到任何立功机会——能立功的活,根本不会分到他们手上,他们是兵痞没错,可他们本就被忽视,被遗漏,若是人再不混点儿,谁都能来踩上他们一脚。 说白了,兵痞只是他们的保护色。 而此次......说不准就是个机会,就算这小子背后之人是卢巡抚对家又如何?他只想带着弟兄们立功,让兄弟们也当上百户、千户、甚至校尉,甚至将军! 薛迈咬牙下了决心,对余九思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方才属下多有失礼,郎将莫怪。属下这就集结人马,与您同去昌南府。” 他说完正欲离开,又看着余九思欲言又止。 “问吧。”余九思说道。 “郎将,属下方才并未说谎,这附近......真的没有咱们的人了。咱们满打满算都只有属下带来的两千人,和您这......” “一千人。” “那咱们此次拢共三千人,能够吗?若是不够,属下快马去禄州府,看能不能借些人手出来,不过得要您的令。” 眼下他兵,余九思是将,若是对方不说,他是不能开口问昌南府到底出了何事的,只能旁敲侧击问人手。 余九思看着从远处奔腾而来的马匹,缓缓开口:“怕是来不及了。” 薛迈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马上之人身着余九思队伍的盔甲,还未勒马便大声喊道: “郎将,有一队粮商,准备出城了!” 粮商? 灾荒缺粮地区,来了不止一队的粮商,其他地区赈灾的粮食,又“恰好”被“天灾”拦在了途中。 薛迈霎时便明白,余九思为何迟迟不肯进城。 他这是想坐实铁证,再瓮中捉鳖啊。 余九思眉目一沉,喝道:“整装出发!薛迈,带人跟紧了!若是让人跑了,本将回京领罚也要带上你!” 第382章 堵城门 昌南府城门。 “吁——” 余九思勒马在队伍最前,跟在他身后的,是三千将士与连绵不绝的运粮车队。 一阵阵黄土被马蹄扬起,迷了众人视线。 守城府兵看见余九思面上一愣,侧头与同伴说着什么。二人交谈间,频频看向余九思,似是想记下他的样貌。 其中一人最后深深看了余九思与他身后的队伍一眼,解开拴在府门口的马儿后,朝府内扬长而去。 门口的府兵巍然不动,在等着余九思上前。 余九思朝他露齿一笑,抬手打了个手势。 只见他自己带来的精兵有序散开,各领队沉声吩咐。 “甲、乙、丙,三队留下,看守正门!” “丁、戊、己,分散看守侧门!庚、辛、壬待命,一个人可疑人士都不许放出来!” 城门口的百姓见状便知有事发生。他们面带惊恐,眼下进城也不是,出城也不是。 甲队领队策马上前,对门口百姓高声道:“速速进城等候,莫要在此逗留!” 在甲领队看不见的地方,府兵对人群中一人使了个眼色。 接着,人群中便有人慌乱惊呼:“我们不进去!你们是来杀我们的!进去就会被你们一刀砍死!你们是地域来的恶鬼,是恶鬼!” 甲领队一愣,立即训斥:“胡说八道!妖言惑众!我们只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有人不让他将话说出口,扯着嗓子朝四周喊道: “此事又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你们忘了吗,灾荒年间,朝廷本就有杀人省粮食的先例!每杀一个人,每日便能省一些口粮!杀十个人,便能省下几斤粮食!” 百姓们闻言面露惊恐,他们根本不去思考朝廷何时有如此做过,而是随波逐流,跟着那人惊恐大叫起来。 “一定是那样的,若非那样,为什么这些人一来就将城门围了起来!咱们一同挤出去啊,出去了还有一线生机,若是留在城中,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不对!是不能让他们进来,若是让他们进来了,咱们都得死在城里!官爷!官爷!快关城门啊!” “对!对!关城门,不能让这些恶鬼进来!” 顿时,城门口慌乱一片,但百姓们明显协调不到位,有人想关城门,有人想挤出城去,搞得所有人都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城外的薛迈看得目瞪口呆,行至余九思身侧,指着门口道: “他们疯了吗?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跟个排骨似的,哪儿来的那么大嗓门儿那么大劲的?” 余九思看着城门口,一丝悲伤在他眼中流转。 他问薛迈:“你不觉得,他们所说之事......或许是真的呢?” 薛迈被他一句话惊得忘了尊卑,转头问道:“你也疯了?真个屁啊,当今陛下爱民如子,绝对做不出此事来!” 余九思定定看着他,蓦然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 他转头点了架马车,车夫立即领命上前,驾车到他身侧身后等候号令。 “走吧。”余九思唤道薛迈,“待会儿可要将本将保护好了,多盯着点儿那府兵,莫让本将被趁乱射死了。” 薛迈直接从背后拔出配剑,咬牙道:“他们敢,老子的校尉可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府兵罢了,臭喽啰!” 余九思在前,薛迈跟在他身侧向城门走去。 甲领队看了眼城门口,面色漆黑,上前问道余九思: “郎将,咱们该如何做?眼下人不多咱们还挡得住,待会儿若是城中百姓得信前来,靠咱们和薛校尉的人,若是不见血,是拦不住人的......” 他咬了咬牙,狠下心试探道:“要不咱们抓几个百姓......” “说什么屁话!”他话未说完,余九思便踹了他一脚,“回京自行去领十军棍。” 甲领队与其他九位领队一样,在余九思还是军中百户时,便是他手下的兵,此次前来昌南府赈灾,余九思也是刻意点了他们,意在提携他们一把。 他很是信服余九思,眼下受了罚也毫无怨气,只是低声解释道: “郎将,属下并未想打杀百姓,只是想拿两个人......给咱们立威。” 薛迈面有嫌弃,看着他道:“立个屁的威,只要你敢动手,咱们要进城杀人的名头就坐实了。你这么蠢,是如何跟着郎将混的?” 甲领队这才发觉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惊出一身冷汗。 “郎将恕罪,是属下考虑不周!属下自愿回京领二十军棍。” 余九思示意他让开,转身扛起了一石粮食,行至百姓跟前。 百姓还在继续吵闹,看见余九思前来更是激动:“你是谁!你做这种事,是会遭天谴的!” 余九思上前掏了掏耳朵,问道:“何事?” 他拔出配剑,一剑捅在装粮食的麻袋上。 麻袋本就鼓鼓囊囊,眼下被他捅了个大口子,袋中的粮食跟下金黄雨似的,连着串儿往地上掉,不过片刻便堆起座小山来。 余九思任由粮食滑落,甚至还嫌粮食倒得慢,时不时地抖肩抬手,让粮食倒得更快些。 百姓眼中看到的,便是金灿灿的粮食被他毫不留情地倾倒在地,让人心疼不已。 他们逐渐不再吵闹,而是看着地上的粮食,频频往下咽口水。 看那样子,是今年的新米啊......剥了壳白花花的新米,吃起来不知该有多香! 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粮食上时,余九思侧头对薛迈说道:“待会儿将最先开口扰乱民心的人记下来。” 一时间,整个城门口都只有百姓的吞咽声,府兵见状不好,心知不能再缩着不动,装模作样上前问道: “这位将士,您是何人?为何一来便将我昌南府城门围了起来?” 余九思瞥了他一眼,看向百姓。 “你们说本将做这种事,本将想问你们,本将除了来给你们送粮食,还能做何事?” “送粮食?!” 百姓惊呼,纷纷看向他们身后。 余九思侧身挑眉,朝他们介绍道:“粮食——白送。” 百姓们看着那一驾驾运着粮食的马车,满脸不可置信,但那些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车,让他们开始考虑余九思话中的真实性。 就在此时,人群中发出一声不和谐的声音:“不可能,送粮便送粮,他为何不让咱们出城?!若是送粮食,大大方方送不就好了!” 薛迈锁定目标,疾步上前。 但他走向的,并非方才开口的百姓,而是...... 府兵。 第383章 真是大义凛然,本将好生感动 府兵被薛迈按在地上之时,满脸不可置信。 他只不过是寻常男子的身形,但薛迈却生得人高马大,直接将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胡乱挣扎间吃了一嘴泥,怒吼道:“你们是何人!竟敢在我昌南府门前动手,将我们知府大人置于何地!” 其他府兵见对方二话不说便将他们的领头之人按住,纷纷拔剑。 长剑出窍争鸣,直指余九思的尖剑浸满寒意。 甲领队等人面上毫不见退色,他们双眼死死盯着府兵,双手缓缓朝背后伸去。 一股股寒光闪过,顿时剑拔弩张。 周遭百姓感觉呼吸都被那一柄柄长剑夺了去,喉间瘀滞不已,竟是突然想不起双方为何突然起势。 薛迈站起身来,在地上府兵还未反应过来之际,狠狠一脚踩在了他背上,重新压得他动弹不得。 “禀郎将,方才就是这人唆使他人,扰乱民心。” 余九思将肩上的麻袋随手一扔,缓步上前。 他嘴角噙着笑,用剑尖挑起府兵下巴。 宝剑冰冷刺骨,触及肌肤寒凉不已,府兵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与余九思对视,垂眸看着地上,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胡说!什么唆使他人,什么扰乱民心!扰乱民心的是你们!我乃昌南府兵,保护百姓的安危才是我的职责,你们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头上,但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余九思低笑一声,“真是大义凛然,本将好生感动。” 府兵闻言心下一沉。 与人争论之时,不怕不讲理的,就怕有理,但不愿意讲理的。 显然,眼前这个被称为“郎将”的小子,就是后者——什么都不说,随心所欲,教人摸不准他的心思。 他的头被薛迈压回了地上,死死盯着府内街道。 已去报信多时的人......怎么还没来。 余九思蹲下身子,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附耳问道:“你在等人?方才那个瘦高个儿?” 府兵瞳孔猛缩,不可置信抬头:“你什么意思?” 余九思看着他这样儿高兴极了,眯眼一笑:“本将就问问你,你且再等等,说不准待会儿人便回来了。” 府兵睚眦欲裂,他强压下心中不安,强挤出一抹笑来。 “这位......郎将,咱们之间是否有何误会?您方才说,您是朝廷派来送粮的,证明您也是朝廷之人。而我们,是昌南府兵,咱们双方,万万没有为敌的道理啊!” 余九思回以他一笑,伸手轻拍他的脸。 “这时候知道本将是朝廷的人了?揣着明白装糊涂,谁教你的?可是你们宁知府?本将可太想会会他了。” 在旁的百姓看看余九思,又看看府兵,满头雾水。 “什么意思?这位小哥当真是朝廷派来送粮食的?那为何方才他要将咱们堵在城内?” 人群当中也有聪明之人,一下理清了其中关键。 他环顾四周,皱眉道:“这位小将军想堵的,恐怕不是咱们......” “不是堵咱们?那堵谁?咱们府遭灾成这样儿了,有何人是值得堵的?不、不对......好像......还真有?” 余九思站起身来,从地上抓了一把粮食,问道:“发现了?还是有聪明人的嘛。” 他用两只手指将稻谷壳碾烂,掐起那颗米白的大米粒。 “眼下你们昌南城中,有钱的、有粮的,可是大有人在。” 他上前两步,在百姓疑惑的目光中,抽走一百姓手中的布袋,在手中掂了掂。 “几斤?” 百姓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一上一下,呆呆答道:“两斤......” 余九思点点头,将布袋打开看了看,“付了多少文钱?” 百姓想到这儿就肉疼,咬牙道:“一百八十文。” 府兵本想制止,但眼下百姓们对余九思显然没有方才抗拒,此时出声制止,明显来不及了。 余九思笑着看向他,歪头道:“你知道的太多了,是条好狗,但不像寻常府兵。薛迈,绑起来带上,说不准后面有用。” 薛迈看着地上明晃晃的“军功”,擦了一把口水,“是!” 余九思将百姓的“金粮食”递了回去,没来由说了一句:“带回家吃吧,近来买了多少吃了多少要记好。” 记吃食? 百姓接过布袋,不明所以地问他:“如何记?” 余九思似是答了,又似是没答:“用脑子记,会写字就写下来。” “啊......” 百姓们明显一知半解,但不得不说,余九思这一手,已经完完全全将他们折服了。 方才在人群中开口唆使扰乱民心之人已然不在,此时留下来的,都是寻常百姓。 他们虽惯会道听途说,但本性不坏,且人群中还有几个聪明人,从余九思与府兵的对话中,便分析出了事情的大概。 这让他们对余九思简直佩服地五体投地,自发地开始安抚百姓,疏散人群。 百姓们此时想出城,定是出不了的,他们一步三回头,往城内走去。 薛迈带领手下将所有府兵都绑了起来,一小队自昌南府内逆着人流而来,他们手中还押着三个府兵,两个捕快。 来人正是早已褪去盔甲,潜入城中的癸队。 癸领队快步走来,朝余九思抱拳道: “郎将,与您预料无二,那小子转身就将信传了出去,其中一人得信往宁府去了,一人往商会去了,他本人则去了府衙。属下在半路将他们给截了,回来又遇到两个捕快,顺手押回来了。” 余九思点头,他追问道:“郎将,咱们可是要去杀那知府一个措手不及?” “杀不了。” 余九思就剑收回剑鞘,翻身上马,领着余下的两千多将士往城内走去。 薛迈与癸领队骑马跟在他身侧,有些不解,“郎将,为何杀不了?那咱们不是白白围城了?” 余九思指了指他自己,又指了指守城将士。 “咱们满打满算三千余人?围城?你将这一带的驻军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呃......”癸领队挠头。 第384章 范迟卿入学 他们这些人手,看守城门还够用,可若真要与驻扎军队比划,那就完全不够看了。 可驻扎军队是驻扎军队,府兵是府兵。 驻扎将军与知府二者,必定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存在,不然当今也不会放心将两者放在一块儿。 说难听点儿,若是两者埋头一合计,你有权我有兵,那他俩就不是知府与将军,而是两个土皇帝了。 所以知府与驻扎将军的任命,乃重中之重。 其实余九思是有权朝驻军借人的,但他先入为主,认为知府与粮商勾结贪墨、欺压百姓、不顾百姓死活一事应当由巡抚管辖,所以才选择了向巡抚借调人手。 但他一开始对此事只是预测,所以在派人借人之时并未言明,谁承想就反被那姓卢的摆了一道。 好在薛迈与手下的兵刺是刺头了些,但依旧是他大周的铮铮少年郎。 薛迈对上余九思的眼神,颤着音问道:“郎、郎将,您何故如此看属下?” 余九思摇了摇头,拍着他肩膀给他画饼:“到时回京论功行赏。” 薛迈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片刻后才想起他们方才的问题:“郎将,若是咱们不杀去知府家中,为何要那般大张旗鼓的围城?” 余九思看着偷偷缩在四周打量他们的百姓,徐徐道: “一是给那知府一个下马威。二则是……有些消息到了百姓口中,能跟长了翅膀似的,一传十、十传百。与其咱们进城后为自己辩解,还不如借百姓之口,将咱们的目的宣扬出去。” 他的背影在马上依旧笔直,薛迈突然有些不想论功行赏了。 留在巡抚手下做事,有什么意思? ...... 同安县。 伍全从县学离开后,直奔家中,与家人说明了情况后,举家将范迟卿送去县学。 范迟卿看着父母家人期待的神色,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伍全还在滔滔不绝,说着同安县学的好处: “咱们沈大人与李山长商量过了,你虽然不是我同安县人,但因着你姐姐嫁入了咱们县,所以束脩银子要比柳昌书院低一些,只要三百文,且吃住都在县学,不收银子!” “而且啊,姐夫给你说。县学不仅不收你吃住银子,且每个月都有奖励制度,考试名列前茅者,通通有奖励!听说都是不错的笔墨纸砚与书籍呢!就上个月,那裴家的才子,你认识吧?就是之前你在柳昌书院的同窗,他考了第一,就领了一块砚台!” 伍全想到裴召祺的厉害程度,呃了一声,小声补充道:“第二第三其实也有的......” 范迟卿站在原地,低声道: “多谢姐夫,能去同安县学读书已经很好了。就算我考试名列前茅,也不好意思拿县学发的奖励。” 伍全“啪”给了他后辈一巴掌。 “就知道你会如此说,沈大人刻意说了。总之你除了要交束脩银子,其他待遇与县学学子一模一样,你别不好意思!” 他皱了皱眉,喃喃道:“总感觉还将啥事儿给忘了......” “啊!对了——” 伍全一拍脑门儿想了起来,“沈大人还说了,因着永宁伯近来事忙,没法在县学授课。可待他日后忙空,每七日会在县学讲学一次。” 范迟卿脚步滞住,眸中有了些许光彩,不可置信问道: “姐夫说的,可是永宁伯,余伯爷?” 伍全一脸怪异,反问他:“咱们县中,能有几个永宁伯?” 一股白光在范迟卿脑海中炸起,他嘴唇颤抖,“竟真是余伯爷......我、我也能听余伯爷授课?” 她姐姐范舒然走上前来,轻笑道: “你姐夫虽然平日大憨憨的,但在你读书一事上可从未麻痹大意过。他敢如此说,定是得了沈大人准话的。” 她不止一次庆幸嫁给了伍全,或是说嫁到了同安县。 虽说在沈大人来同安县之前,他们日子还没这般好,但伍全待她好,待她家人也好,自己又肯努力。所以她往日回娘家时,腰杆都能打得直直的。 更何况同安县不过一年便改头换面,近几月来她回娘家,周围人哪次不用羡慕的目光看她的? 都说她嫁得好。 但她其实也知道,组建一个家庭,就像是做生意,对方好,对方待自己好还不成。她也要努力,追上对方的脚步才是,两人势均力敌,方能长久。 但眼下...... 范舒然看着自家弟弟,在心中叹了口气。 显然,弟弟之前的运气就不太好,但转念一想,眼下又如何不是塞翁失马? 一家人到了县学门口后,由伍全领着范迟卿入内。 他们穿过正门游廊后,恰巧遇到出来的沈筝。 伍全赶紧带着范迟卿上前行礼,朝她介绍道:“沈大人,这位便是小人的小舅子,范迟卿。” 范迟卿放下手中包裹,行礼道:“学生范迟卿,见过沈大人。” 说实话,范迟卿的形象,与沈筝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 但确实是她有些先入为主了。 她想着那姓莫的能那般主动,好歹该是......主动的那一方吧?他看上的范迟卿,应当也是被他的样貌和气质所吸引。 所以她下意识认为,范迟卿应当是个文弱书生——一袭白衣,温润如玉,翩翩少年郎那一挂的。 可眼前的范迟卿...... 人高马大,肤色呈小麦色,五官刚直又硬朗,与沈筝之前猜想的模样完全背道而驰,说他是习武的,沈筝都信。 沈筝在心中嘶了一声,发现了盲点。 所以......那姓莫的,才是那个啥? 范迟卿面对她微微惊讶眼神,垂下了眸子。 伍全还以为她不满范迟卿的形象,连连说道:“沈大人,您放心,迟卿虽说人是高大了点,但性格老实本分,绝不会在县学中惹是生非的!小人也会看着他的!” 沈筝咳了一声,摇头道:“本官不是这个意思,本官只是觉得范公子身子骨生得好,在咱们这边儿很少见。” 伍全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 “大人也如此觉得?您别说,小人当初第一次见他时,他才十四岁,就比小人高了半个头,可把小人吓坏了!小人那时候还以为我婆娘还有个哥哥呢!” 第385章 姓莫的看上你哪儿了? 沈筝被他逗笑,点头道:“本官在上京偶能看到范公子这般高大的少年郎,来了这边后就更少见了。” 伍全接话:“是、是,小人听说北边点的人,比咱们这儿高大不少,应当就是迟卿这样吧?” 范迟卿僵硬的脊背在他们交谈中逐渐放松,他偷偷看向沈筝。 这位沈大人往日都出现在旁人口中,今日还是他第一次见着本人。 他想,她与旁人口中传的,都不太一样。 沈筝给他们指路后正欲离开,想到什么后又止住了脚步。 “对了,范迟卿。”她唤道。 “学生在。” “有些话之前本官忘了与伍全说。眼下恰好咱们遇到了,本官便当着你与你家人的面说了。” 范迟卿霎时又陷入紧张的情绪之中,手指微微捏紧,指尖露出一抹仓惶的白色。伍全也看了过来,心中忐忑不已。 沈大人是不是......怕那人追到同安县来,影响了其他学子读书,要先将丑话说到前头? 范迟卿平日其实不是个多话的性子,但他却觉得,今日自己那颗自尊心,比往常强上不少。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主动保证道:“沈大人放心,若是莫公子日后追到县学来,学生绝对不给县学带来麻烦,自己处理。若学生......” 他顿了顿,嗓子有些沙哑:“若学生处理不好,便主动退学,绝不让山长与您为难。” 沈筝闻言一愣,“你说什么?” “学生绝不给县学添麻烦。”范迟卿复述道。 “添麻烦?”沈筝听懂了他心中所想,笑问:“你觉得你是麻烦,还是麻烦是你带来的?” 范迟卿不再看向她的双眼,低声答道:“皆是。” 沈筝负手绕着他走了两步,转头问道伍全:“你也觉得?” 她的问话不自觉带有上位者的威严,导致伍全屡次张嘴,却不敢作答,“小人......小人......” 沈筝叹了口气,直言不讳问道范迟卿:“那姓莫的可有与你说过,他看上你哪儿了?” 范迟卿耳尖蓦地爆红,不可置信地看向沈筝。 这是能从女子口中问出来的话吗?一个男子看上了另一个男子,她还发问是看上哪儿了? 她难道不觉得恶心吗? “你不知道吗?”沈筝又问。 “学生知道。” “那是哪儿?” “......可能......是学生生得高大。” 其实那人不止说过因为他生得高大,还说他看起来便孔武有力,但偏偏又是个读书人,就是如此,才让对方起了心思,但这些话范迟卿说不出口,只能将沈筝的问题囫囵答了。 沈筝了然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因着你父母给了你一副健康的好身体,所以你变成了麻烦。因为你不愿‘从’了他,所以你会给县学带来麻烦。” 范迟卿喉结滚动,却不再说话。 这窝囊样儿让沈筝看着就来气,她没好气说道: “第一,你不是麻烦,你是受害者,请你不要给自己强加受害者有罪论,有错的又不是你。” “第二,本官与李山长既然敢收了你,便是不怕那姓莫的找麻烦。莫不成他敢将我县学大门给堵了去?那本官往后让他连同安县的门槛儿都摸不着!” “第三,你入了我同安县学,便是半个我同安县人,就算本官不说,县学的学子们也会把你当做自己人,护着你的。” “最后,入了县学就好好读书,考上秀才,若是往后能考上举人,你想将自己与家人的户籍迁入我同安县,也不是不可。当然,若是你不想迁户,最后这句话当本官没说。” “学生想迁!” 范迟卿的话,只比沈筝慢了片刻,简直称得上是赶趟儿。 他定定地看向沈筝,语气坚定不已,“学生明白了。多谢大人与山长能收下学生,学生定会早日考上举人,不给县学丢脸!” 沈筝的几句话像一阵阵清风,吹散了在他心中郁结已久的情绪。 沈筝嗯了一声,满意点头。 “听懂了就进去吧,本官还有事。记住,你既入了县学,本官与李山长,都算得上你的家长。若那姓莫的胆敢私下寻你,立即告予我们。” 范迟卿重重一点头,“是!学生明白!” 沈筝迈步离开,伍全被惊得目瞪口呆。 “沈、沈大人......简直、简直是我同安县人的救世主!太厉害了!我要回家将沈大人供起来!” 范迟卿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沈筝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游廊之中。 ...... 昌南府,宁府。 “宁知府。” 余九思放下茶盏,依旧是那副笑眯眯地模样,“瞧您满面春风,近来日子不错啊。” 昌南知府宁顺佑呵呵一笑,“郎将莫不是看错了。您迟迟未到,本官等不来赈灾粮,看着治下百姓连连叫苦,民不聊生,本官那叫一个愁啊,何来满面春风一说?” 一旁的薛迈闻言握紧了剑把。 个狗官! 明里暗里竟还在指郎将懈怠来晚,委屈了百姓们! 这般作风,与那狗巡抚一模一样,若是郎将手中没有证据,他到时候是不是还要回过头来反咬郎将一口,说郎将办事不力! 余九思面色不改,抚着茶盏说道: “粮商纷纷涌至您昌南府,府中有余钱的百姓,几乎都去买了粮,宁知府还有何愁?不若说来给本将听听,可是愁粮价太过昂贵?” 宁顺佑抿了口茶,叹气道: “正是如此,那些个粮商卖的粮食,也太贵了些,这让百姓如何吃得起啊?还好郎将您今日来了,将他们控制了起来,不然本官哪里治得住他们!” 余九思将佩剑取下,放在了茶桌上。 “知府莫要说这种话,说出去惹人笑话。您堂堂知府,岂能治不住治下商人?” “郎将有所不知。” 宁顺佑站了起来,负手看着屋外道: “商人行商,乃天经地义。且我大周律法并未明文规定粮食作价,粮价高低,全凭商人那张嘴。他们上下牙一碰,说是多少,便定多少。本官如何能干涉?” 他面上愁云密布,朝余九思吐着苦水: “本官是官没错,但说到底,商人们也是本官的子民。您责怪本官并未控制粮价,可、可本官非行伍出身,并无郎将您这种气魄,您要本官如何朝百姓们下手啊!” 个狗官!! 薛迈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第386章 贿赂:满满一托盘的百两银票 余九思用盏盖有一下没一下的撇着茶盏中的浮沫,饶有兴致地听着宁顺佑大倒苦水。 宁顺佑渐入佳境,开始抹泪: “郎将,本官是心疼治下百姓,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您说,在百姓饿肚子、甚至饿死,和放粮商进城,给百姓们带来生的希望中二者选一,本官该如何选?” 余九思将盏盖上的浮沫朝地上一甩,“看来宁知府是个爱做选择之人。” 他不接招,反倒搞得准备好说辞的宁顺佑一愣:“郎将此话何意?” “非要选吗?”余九思看着他眼睛问道。 宁顺佑目光直直,与余九思对视,“本官别无他法。” 他表现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好像他作出的一切选择,都是无奈之举一般。 “宁知府爱民如子。”余九思赞了他一句,起身问道:“贵府恭房何在?” 这个问题很不符合眼下的气氛,就连宁顺佑都被他搞得一愣,片刻后才唤来管家:“带郎将去恭房。” 余九思净手回来后,甩了甩手上的水,问起了昌南府受灾情况。 “宁知府,此次昌南府受灾,本将看府城中情况不算太坏,但本将在一路上多有听闻,府下有些县镇情况很不容乐观。” “正是。”宁顺佑面带愁苦,朝他叙述道:“吉木县情况最为严重,近日来都还在下着小雨,几乎半个县都被水淹了。”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好在吉木县邻河,地势也不算低。若及时疏通河道泄洪,还是有办法能缓解灾情的。前两日本官还去过一次,此时在县中出行,唯有乘船。” 这话别说余九思,就连薛迈都听懂了。 果然,宁顺佑看了一眼余九思,继续说道: “但近两月来,禄州府也有几个县被波及到,发了几次小水灾。但禄州知府考虑到我昌南府的情况,一直不敢疏通泄洪,就怕给我们雪上加霜。说起来,禄州知府舍己为人,待本次灾情稍缓,本官还是要亲自登门道谢才是。” 余九思“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问他:“宁知府的意思是,上面的禄州府为了您昌南府,一直不敢疏河泄洪?” 宁顺佑皱了皱眉,“郎将这问题好生有趣,您便是从上边儿下来的。跟着您进城的赈灾粮也是乘船来的,禄州府泄没泄洪,您能不知道吗?” 余九思了然点头,“对,本将应当知晓才是。” 薛迈闻言心中急了。 郎将为何不揭穿这畜生知府? 禄州府泄没泄洪,郎将不是最为清楚吗?货船都是他亲自带人救上来的,为何此时郎将还不反驳这畜生? 他悄然移到余九思身旁,剑柄“不经意间”碰了一下余九思手臂。 余九思抬头,二人对望,薛迈眼中险些急出火来:这畜生,揭穿他啊!商人是他放进来的,买高价粮也是得了他的允。禄州府也并未像他口中所说那般并未泄洪,反是将货船堵在了半道! 余九思回以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薛迈自知自己乃一介武夫,就算勉强能听懂话中弯绕,但真要让他应付起来,难如登天。 所以此时就算他心急如焚,也只有站在余九思身旁,细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心想:同为武将,郎将为何就这般能沉得住气? 余九思抿了一口茶,对宁顺佑说道: “照理来说,各地州府运来的赈灾粮应当交予宁知府您来收管分配。但此次陛下格外关注各地赈灾粮,特意交代了不得少一颗粮食,朝中才委派了本将过来,看守各地赈灾粮。往后时日,宁知府莫怪本将越俎代庖才是。” 宁顺佑回以他一笑,面有感激:“当然不会。此次府中受灾地广,本官忙得焦头烂额。郎将能来,才是帮了本官大忙。” 余九思朝他一举盏,“如此便好。” 二人相视一笑,余九思沉默片刻,对薛迈吩咐道: “宁知府信任咱们,咱们更不能给他添麻烦了。这样吧,本将朝宁知府借一能手,你先去跟着他了解一下县镇情况,再指挥麾下将士,先将粮食运至府中县镇上。” 薛迈一愣,张嘴问道:“属下去吗?郎将您不去?” 余九思面上闪过一丝不耐,“本官与宁知府再商讨一番赈灾事宜,你们先去将粮食运送过去。” 薛迈看着余九思,眼中尽是不解,但他还是选择相信余九思。 “那属下去了。宁知府,属下去哪寻人?” 宁顺佑与他说了一人名,薛迈得令离开。 他走后,厅中便只剩下了余九思与宁顺佑二人,管家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在余九思身旁的小桌上放下一托盘。 宁顺佑看了一眼托盘,抱歉道: “郎将,本官听闻方才在城门口,有一不懂事的府兵冲撞了您。本官听后简直是怒火中烧,想亲手剥了他的皮给郎将您致歉。” 余九思轻声一笑,“不用宁知府代劳,人本将已经扣下,本将自行处置便是。” 宁顺佑面色僵了一瞬,起身上前,揭开托盘上盖着的布。 他看着余九思眼睛,沉声说道: “是本官管教不严。但本官还是望郎将理解,无论如何,那府兵都是本官的手下,他做错了事,自是本官亲自处置来得好。” 余九思不看托盘,与他对望。 他接着说道:“一是免得脏了郎将您的手。二则是......您如今也算是朝廷特派的将军,朝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您的?若是您真将人处置了,说不准某些有心之人还要给您扣上一顶‘越俎代庖’的帽子。所以无论如何,对您来说都是得不偿失。” 宁顺佑话罢,将桌上的托盘端了起来,刚好平置于余九思眼前。 待余九思看清上面的东西时,心口猛然一抽,伪装已久的面具险些破裂。 他的手指蜷缩,下意识想缩回袖中遮掩,奈何甲胄绑腕,并无宽大衣袖。 上面不是黄金,更不是白银,而是...... 满满一托盘的百两银票。 第387章 余九思收贿 银票张张相叠,自下而上看去,竟是数不清有几多。 且这样的“银票小山”,还不止一座。 余九思指尖发麻,他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做戏要做全套。 所以他选择了伸手上前,夹起了一张银票于指缝之中。 宁顺佑见状,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不禁在心中嗤笑。 这小子声势浩大的进城,又是堵城门,又是抓他的人,做给谁看的? 还不是做给百姓和他这个知府看的。眼下这小子如愿分得银子,便与他宁顺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想跑都跑不掉了。 他的目光只在托盘上停留片刻后,便火速移开了目光。 无他。这么大笔银子,已经是他此次获利的三成了,还是有些令人心疼的。 余九思看着宁顺佑神色变幻,垂眸掩住怒气,接过托盘自顾自地数起了银票。 他数好后,宁顺佑唤管家取来了木箱,将银票通通放了进去。 箱盖一闭,似是一间暗无天日的牢笼,扣住了无数百姓的血肉在其中。 “宁知府的手下混是混账了些,但您方才说得对,您的人,自是该交由您来处置,不好假以人手。” 余九思拿起木箱起身,为难道:“但方才跟在本将身后的,是巡抚大人手下的兵,他与本将一同进城,将城门口的冲突看了个十成十。所以眼下,本将暂且不能放人,还望宁知府理解。” 宁顺佑闻言险些破口大骂。 什么意思?他好话也说了,银票也给了,到头来这小子还要拉出巡抚大人来压他? 他的语气染上了一丝咬牙切齿:“那郎将何时能放人?” 余九思轻笑,“宁知府莫急,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本将将人押上两日,再将城门关上两日,待巡抚大人问起,也好交差才是。” 关城门?! 宁顺佑注意力完全被这三个字所吸引。 他立即反对道:“不行,城门今日就得开,不能关。城门紧闭不开,表示城中必有大事发生,郎将,您莫要害本官啊,若是上面问起,本官如何交差?” 余九思朝他摇了摇头,说了个囫囵话:“若......这本就不是本将的意思呢?” 宁顺佑双眼猛然睁大。 不是他的意思,那就是......上面的意思?! 他惊疑不已,看向余九思,伸手指了指天上。 余九思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说:“宁知府也莫要让本将为难,两日后,本将放人、开城门。咱们互让一步,都莫让对方为难。” 宁顺佑怕都要怕死了。 他在心中思忖,余九思口中的“上面”,到底是哪上面。 是巡抚? 是朝中各部? 还是......天子? 他心中惊疑不定,好在余九思收了银票,稍微安了安他那颗怦怦乱跳的心。 ...... 余九思走后,管家上前给宁顺佑斟了盏茶,不解问道: “大人,那位郎将到底是谁手底下的人?” 宁顺佑皱眉摇头,“不知。他此次来得太过突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管家看着门外,阴恻恻道:“若不是他突然前来,还将本该滞在路上的货船救了出来,您也不会损失那一大笔银票。” “啪——” 宁顺佑抬手给了他一耳光,“什么货船?什么银票?” 管家心下一紧,“噗通”跪倒在地。 “大人恕罪,老奴年迈头昏,口不择言。老奴老眼昏花,将吃食看成了银票!” 宁顺佑眉目低沉,说话意有所指: “记住了。洪是禄州府泄的,与我昌南府毫无关系,他禄州府不分青红皂白泄洪,拦了我昌南府的赈灾粮,本官没找他们算账算是好的了。至于粮商所卖粮食,也是他们千辛万苦运过来的,作价几何,本官无从干涉。谁问,都是如此!谁来查,都是如此!” 其实禄州府的闸口是如何开放的,他与管家心中门清。 但只要有人问,闸口,就是禄州府所为。他们昌南府,就是实打实的受害者! 宁顺佑面上的狠厉还未褪去,“至于他是谁的人......” 他说到这儿一愣,回想起余九思那句“跟在本将身后的,是巡抚大人的兵。”不禁豁然开朗。 卢巡抚的身影从他脑中闪过,他喃喃道:“......是他的人?”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神情莫测:“看来......咱们的巡抚大人养的狗,也不太忠诚嘛,谁给个肉包子,就跟谁走。枉他还想提携这小子,将这大好机会给了出去。” 宁顺佑确定了余九思的阵营,心情大好,不禁话多了起来: “若是他不收‘赔礼’,也不道来路,或许还需要本官费神去防。但此子终归是年轻,目光短浅了些,心神摇摆不定,易受惑。” 管家有意讨好他,跪着上前赞道:“大人英明!能在大人手下讨食吃,是奴才天大的福气!” 宁顺佑一声哼,“利字动人心,这天下没有永恒的阵营。” 管家连连称是,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大人,那些粮商这两日没办法出城,且今日来了一队肥商,他们带有不少粮食,这......” 宁顺佑皱了皱眉。 无论朝廷如何派粮赈灾,粮食在昌南府都是有销路的。 毕竟今年刚过秋收时刻,昌南府的百姓家中却毫无存粮,至少接下来一年都要买粮吃。 若是将那些粮商遣送回去...... 不行。 宁顺佑的心口在滴血。 他手指轻敲椅子扶手,片刻后说道:“卖完粮的,先让他们在城中稍候两日,两日后安排他们出城。至于那刚来的......” 他顿了顿,咬牙道:“让他们稍安勿躁,这两日切莫有所动作,待本官再探探那小子口风再说。” “大人英明!”管家马匹重拍。 ...... 余九思出了宁府后,站在巷尾看着前面正忙活的薛迈。 习武之人五感本就灵敏,不过片刻薛迈便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他放下手中活计,对府衙之人说道:“我去尿尿,劳你先看着,数量切莫出错。” 第388章 布坊防潮法子 余九思在巷中七拐八拐,拐得跟在后面的薛迈昏了头,才堪堪停住了脚步。 “郎将......” 薛迈有些委屈,有些不理解,“您方才为何要将属下支走?” 余九思轻笑挑眉,“怎么,怕本将背着你干坏事,收宁顺佑的贿赂?” 薛迈看向他手中的木箱,颤着手指道:“您......您收了?” 余九思“啊”了一声,“收了啊,不要白不要。” 薛迈感觉一股怒火从心口直蹿向天灵感,连嗓门都提高了些许:“您怎能收了?!您这是默认了他们的行径?!” 余九思有些无语,狠狠踹了薛迈一脚。 “本将若是默认,还用得着唤你过来吗?唤你过来作何?分赃吗难道?” “呃......” 薛迈被他一句话打愣在原地,“是啊......属下又不是您的人,就算分赃,也轮不到属下才是......” 余九思朝他翻了个白眼,将木盒扔到他怀中,“收好。” 薛迈手一哆嗦,险些没有接住。 他不由自主地翘起了个兰花指,拎着木盒把手,结巴问道:“属、属下收着?” “嗯。”余九思朝他扬了扬下巴,“打开看看。” 薛迈早已猜到其中是什么,但当他真正打开盖子后,还是感觉盒中之物夺取了他全部呼吸。 他咽了口口水,颤音说道:“这......这么多......这、这该有多少啊......” “不知道。”余九思答道。 他方才在宁府看似点了银票,实则他点票之时心神都不在银票上面,而是想着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今日宁顺佑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在入宁府之前,想过宁顺佑会死不承认,但他没想清楚宁顺佑会用何作借口,更没想到宁顺佑应付起来能如此游刃有余。 不论是粮商粮价,还是泄洪急流,他都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比余九思想象中要难对付得多,让他不敢贸然行动,不得不改变了策略。 不过好在,还有胡旦这步棋。 胡旦是他父亲的亲信,他可以全然信任。 思及此处,余九思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薛迈。 薛迈用胳肢窝夹着木盒,展开纸条看了片刻,念道:“归宁......呃,南、南......” 余九思皱眉看了过去,面色略青:“你不识字?” 薛迈脸“腾”得一红,辩驳道:“不是不识,只是认识得不多罢了,属下在学了!” 余九思“啧”了一声,从他手中抽回纸条。 “想当将军,不识字可不行,不说看兵书学排兵布阵,就说给你看一密信,你都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丢不丢人。” 薛迈脊背一挺。 郎将怎么知道他想当将军的? 余九思照着纸条念道:“归宁街南禹巷,今日入城的粮商在那边落脚的,前两日入城的粮商应当也在附近。本将拖了宁顺佑两日,两日后就得开城门,这两日咱们派人盯紧点,两日后,必须行动,不能将人放走了。” 薛迈瞪大了眼,“您是如何拖住他的?” 余九思咧嘴一笑,“本将暗示他,本将与你一样是巡抚的人。查粮商也是巡抚的意思,要做两日样子给巡抚看。” “哦——”薛迈眼中全是崇拜,“让他掉以轻心,咱们再给他沉重一击!” 余九思点了点头,“禄州府那边,也要派人快马去一趟。禄州知府还以为是他们的人看闸不利,眼下正哆嗦着找人顶罪呢,咱们刚好送他一份大礼,帮他洗清罪名。” 薛迈眼中的崇拜都要溢出来了,看得余九思身上黏腻不已。 “好了,干活去吧,去县镇放粮也是要紧事。” 薛迈“诶”了一声,“属下片刻都没敢耽搁,各县镇的粮食快分好了。” 余九思点点头,迈步向外走去,“将柳阳府的赈灾粮安排到吉木村,本将亲自运过去。” 薛迈跟在他身后,面色纠结,片刻后还是出声喊住了他:“郎将。” “怎么?” “我......”薛迈张了张嘴,下了决心,定声说道:“此间事了,属下想到您麾下办事。” 余九思有些意外,“我?现在的郎将头衔只不过是个虚职,我之前与你一样,只是个校尉罢了。” “我愿意的!”薛迈有些着急,“您与其他人不一样,属下相信,您不可能一辈子都是校尉的,属下就想跟着您!” 余九思张了张嘴,眼中染上一丝笑意。 “待我回京复命再说吧,万一我办完差也还是个校尉,如何能朝巡抚要人?” 在薛迈耳中,余九思此话等同于答应。 ...... 同安县,下河村。 沈筝与梁复、沈行简三人负手而立,他们正对着的,便是选定好的棉布坊址。 这片土地久久无人耕种,泥地已经有些板结,但对作坊来说,却正巧合适。 梁复向前走了两步,又踮起脚尖在泥地上蹭了一下,沉吟道: “沈大人,此泥地虽说板结,但布坊需大量用水,往后土地与空气中难免潮湿。所以布坊内,咱们还需得铺上一层沙石才是。” 沈筝不敢在行家面前拿乔,“就按您说得办。布坊的原料库房与成品库房,本就要注意防潮,以免棉花与棉布受潮,减少保存期限。” 梁复边走边说:“其实本官考虑过,要不将布坊建立在镇上,但若是那般,土地成本要高上不少。且往后棉布外输,走便捷的方式便是走水路,而此地又刚好临河,所以本官权衡之下,还是觉得将布坊设在下河村最为稳妥。” 沈筝在脑子里想着防潮法子,附和道:“梁大人言之有理。” 棉布其实与茶叶一般,若是没有良好的保存方式,最好不要水运,以免受潮。 但水运确实众多运输方式中成本最低的,所以眼下的同安县别无选择——羊毛出在羊身上,若是运输成本上去了,百姓的到手价格变高了,所以两弊非选其一的话,沈筝还是选择水运。 第389章 水泥? 梁复用手在跟前比划了一块地,“靠里这块地,便用来修建库房,储存棉花与棉布。这块的修建成本会比其他场所要高上不少。” 沈筝闻言丝毫不心疼。 钱本来就要用在刀刃上,大多生活用品与建筑,自是要就着好的来,不然往后小问题不断,修修补补好不糟心。 ——昂贵的好物件,只有在掏银子那一刻是心疼的,往后都省心。便宜的次品,只有掏银子那一刻是开心的,往后全成了糟心玩意儿。 沈筝大方给梁复分了权:“梁大人在建筑一行上造诣极深,此事您来决定便好。” 梁复闻言心中感动不已。 帮沈大人干活,比帮朝廷各部干活舒坦多了! 倒不是说朝廷各部不好相与,而是各部想修葺,都得伸手问一个人要银子。 而偏偏那个人只是只进不出的性子,问他要点银子,难如登天,梁复也没少在对方身上吃瘪。 那种感觉梁复不想再回忆了——岂止是一块铜板掰成两份花?简直说是掰成十份都不为过! 梁复在心中将两人一对比,觉得眼前的沈筝像是财神爷转世,看得他心热不已。 他连连保证:“沈大人您放心,不该花的银子,本官一块儿都不会多花,咱们造出来的工坊,绝对是最省银子,最实在的!” 沈筝哭笑不得,将沈行简推了出来。 “梁大人莫忘了,咱们如今还有位砍价好手在呢。您将具体方案做好,再与沈大人商量一番,最后让咱们沈大人出面去砍价,保管省钱。” 在一旁神游天外的沈行简闻言回过神来,对梁复淡淡一笑,回想片刻后问道: “布坊库房,除了木材选择不易虫蛀的木材、四周铺上沙石,库房地面铺砖,墙上留孔通风以外,梁大人还有何想法?” 其实对于布坊的建造一事,两人之前早已商讨过了,但今日沈筝这个出资方在,他二人还是要好好给沈筝算一遍的。 梁复举起图纸,开始比划:“沈大人,不瞒你说,这两日老夫又想了个法子。就是布坊库房柱头,不能直接落地,而是要落于柱础之上,且柱子下面,还要安装顶柱石,以免柱子直接接触地气。” 他轻咳一声,有些为难:“是本官之前未考虑周到,柱础造价不便宜,所以还劳沈大人将此物加上去,重新算算成本。” 沈筝见梁复为难的神情,心中感叹。 这便是理想与现实,无论放在何时何地,“建筑与装修”,实际成本总会大于预估成本。 沈行简早已预料到有此事,他的声线沉稳:“梁大人放心,还有何处需要加大银钱投入,您想好了直接告予本官便是。” 他顿了顿,“其实本官在算成本之时,便给这些可能发生的事件预留了部分成本,估摸着......还是够用的。” 梁复怔愣片刻,在心中大呼后生可畏! 他掩下眼中惊叹,领着二人继续向前走去,“沈大人,因着本官之前只懂工具制造,不太懂织机使用,所以这场所的修建占地,本官是与乔老头子商量着来的。” 呦呵—— 沈筝挑眉。 乔老头子都叫上了,看来这二人关系确实升温迅速啊。 梁复不觉有异,边走边说:“如咱们方才所说,这最靠里的,便是布坊的库房。而在库房前方的,则是织造处,坊中的纺织机,通通放置此处织布,布匹织好后,便能直接入后面的库房。” 沈筝二人随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在织造处前方左侧的,便是整棉处,棉花的清理、梳理,还有搓棉条,都在此处。” 沈筝看着面前一大片空地,仿佛看到了布坊逐渐搭建而起。 地面铺上了沙石,四周围好了墙体,而顶上也盖了盖儿。 “在织造处前方右侧稍前的,便是浆洗染布处。浆洗与染布都需要大量水,所以到时候咱们需得把河道通至此处,再将用过的水排至沟渠之中。” 沈筝看着梁复手指的区域,认同点头。 此时的浆洗与染布,用的都是天然淀粉与染料,将用过的水排至沟渠,也不会对地里的作物造成影响。 梁复走着走着,停住了脚步,抬头眯眼望天。 秋日的阳光依旧刺眼,但却不再灼烧皮肤,一年四季最惬意的,便是此时。 “此处为进门正中,用作棉布与棉线晾晒,所以需要露天。” 沈筝脑中勾勒出了一番建成后的热闹景象。 库房,制造处,整棉处,浆洗处,晾晒处,这几个处所刚好围成了一处巨大的四合院。 几人此时所在的位置,离远处的河岸不远,沈筝越往外走,越觉得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得松软。 她不禁联想到了夏季梅雨。 若是那时候频频下雨,脚下的土地岂不是泥泞不堪? 鞋底踩脏了还好,可若将泥巴溅到了棉花或是棉布上,后期清洁起来又是一大难事。 沈筝率先想到的办法是水泥,但这个想法仅在她脑海中停留片刻,便被否决。 ——水泥成本太高了,且在制作水泥的过程中,铁矿粉和煤炭是必不可少的原料。 煤炭就先不说,但铁...... 沈筝头皮一紧。那可是铁啊,不是石头,不是木材。 大周的铁器都是有“编制”的,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甚至是皇室,私自挖掘铁矿石、私自炼铁都是杀头的大罪。 哦不。 除了皇室,其余人都是九族消消乐。 且她沈筝如今在大周是个什么角色?不过是个堪堪崭露头角的小县令罢了,她若是伸手问朝廷要铁,天高皇帝远的,就算最上面那位愿意,朝中百官也不会愿意。 她之前是对大周有些许贡献没错,可说到底来,也是她“哺育”大周。 若是换成她突然角色变换,冷不丁的伸手要禁品,就算她有理,能造出真东西来,都变成没理了。 铁这个东西,若是没有绝对的权势,是护不住的。 所以眼下并不是沈筝拿出水泥制造方法的最好时机,至少要等她进京面圣,或是期满回京,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用铁制造出水泥才行。 第390章 三合土! 但如此一来,沈筝就对眼下的泥地束手无策了吗? 当然不是。 她还知晓一种水泥地的前身,这种建筑材料与水泥的区别便是含铁量与石灰的烧制方法不同,甚至这种材料在她幼时,都还在广泛应用。 那便是——三合土。 三合土,正如其名一般,是三种材料混合而成的土地。并且三合土比起水泥,还有属于它自己的独到优势。 ——它以土为基,在潮湿场所具有较强的排水性,且能吸收地面的水汽。 三合土经分层夯实,具有一定强度,虽说比不上水泥坚固,在眼下的布坊是完全够用的,且三合土就像打不死的小强,在一定年限内,越久越坚硬! 沈筝心中一阵激动。 她在大学的时候,对古建筑颇为好奇,特意了解过三合土的制作方法。 其原料也很简单,它号称三合土,其实能使用的原料不仅有三个,其中包含石灰石、黄土、黏土、贝壳、细沙、糯米、碎瓦块,甚至稻草都行。 当然锻造出的石灰和土,都是必须的,至于其他的原料,有啥用啥便是。 沈筝率先将糯米排除。吃都舍不得,还用来夯地?这不馋得工人们天天对着地面流口水。 她看向旁边河坝定住脚步,不再跟着梁复往前走了。 梁复还在滔滔不绝,向她介绍着自己的设计。 “大门要开得宽,至少要能让两架马车同时同行,沈大人您看这边儿......沈大人?” 他疑惑转头,看着自顾自朝外走去的沈筝。 “沈大人,您去哪儿?” 沈筝朝他指了指河坝,“下官想到个办法,不知可行与否,二位大人请随下官来。” 梁复与沈行简对视一眼,一个想法从二人的脑中同时冒了出来:沈大人又要掏出新的家伙事来了,能让她如此做派的,定不会是普通事物! 二人赶紧加快脚步,紧跟沈筝。 临近河坝之时,沈筝就放慢了脚步,在梁复与沈行简眼中,她像是在盯着脚尖走路一般。 沈筝走走停停,都没有看到自己要找寻之物。 梁复心生急切,上前问道:“沈大人,您要在这河滩之上找什么东西?” 沈筝眼睛一挪不挪盯着脚下的碎石,生怕漏看,她低声答道:“石灰石。” 其实石灰石在河滩比较少见,沈筝过来也只是想碰碰运气。 “石灰石?” 梁复与沈行简听得一头雾水,此石头,他们竟是听都没听说过。 沈筝蹲下身去,捡起一块石头细看,片刻后才注意到身后两人没了动静。 她抬起头来歉疚一笑,“抱歉二位大人,下官找入神了。石灰石就是......石垩,您二位可有听说?” 二人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沈筝挠了挠脑袋,换了个说法:“锻石?石锻?” 回应她的,依旧是拨浪鼓。 “呃......” 沈筝在大周还未曾去了解过石灰石的应用,此时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石灰石了。 她将手中的石头扔回河滩,朝他们形容道:“石灰石,就是一种钙化......呃,脆脆的石头,基本呈灰白色,可以磨碎成粉状,很像贝壳。” 她顿了顿,“石灰石磨粉高温煅烧后,就成了石灰。当然,下官方才说的贝壳也可以磨粉煅烧成石灰,只不过在咱们这边,石灰石比贝壳更为常见就是了。” 梁复“嘶”了一声,对沈行简说道:“听起来......怎么这么像......” “白云石。”沈行简接话。 沈筝猛地望了过去,有些激动地问道:“白云石?二位大人,你们可知道哪儿有这种石头?” 梁复看着沈筝,神色复杂。 只见他皱着脸,伸手指向河道往下的方向,“沈大人,这儿还是您的辖地呢,老夫都知道那边儿山脚便有白云石,您竟然不知道。” 沈筝愣了。 “山脚就有?”她竟从未注意到过! 梁复“啊”了一声,“沿着河道一直走,那边不就是山吗?您从未去过?您知道山那头是哪儿吗?” 现在换沈筝成了拨浪鼓。 “是山,但下官没去过,也不知道那边是哪儿。” 梁复叹了口气,“算了,您来这边没多久,又一直在忙事务。” 沈行简咳了一声附和道:“您说得是,沈大人她、她没事往山上跑干甚。且那座山都在同安县边界上了,沈大人不知,也、也情有可原......” 沈筝对两人的包容感到无比受用。 她说干就干,理好衣裳便往河岸上流奔去,“二位大人,劳你们随下官来!” 几人刚出发时,沈筝还饶有兴致,东看西看。 待她看够后,便开始给梁复与沈行简画饼:“三合土,三合土知道吗?” 拨浪鼓又摇响了。 沈筝故作深沉,开始吊二人的胃口。 她先是问梁复:“梁大人,您觉不觉得布坊其他地方不铺砖,其实会给咱们布坊运作带来很多麻烦?” 梁复狐疑看了她一眼,先是没回答,而是问她:“您想花银子铺砖?沈大人,您可别怪本官没讲话说在前头。那偌大的布坊若是要铺砖,没有上千两银子可是下不来的!” 沈筝“嗐”了一声,朝他摆摆手,“您先与下官说,麻不麻烦?” “麻烦啊。”梁复撇了撇嘴,“麻烦又能怎样?只能咱们多注意着防潮,再让工人们都小心些,莫将泥浆甩到棉布上了。” 他知道沈筝可能有法子了,在心中暗道,果真是个小狐狸。 但他却故意不接话,甚至掰着手指给沈筝算了笔账。 “您想啊。若是咱们给布坊铺砖,投了一大笔银子,回馈却不是很足。但工人们就不一样了,他们本来就是干活的,让他们小心些也无妨。” 唉。 沈筝在心中叹了口气,她知道梁复是故意不问她的法子,不给她翘尾巴的机会。但他这句话,又何尝不是真心话呢? 再清正的官员,在处理事件时,优先考虑的,也会选择让现成的人手解决问题。 不是梁复心黑,而是所处的角度不同,看待问题时下意识的处理方式就会不同。 但很多人都没想过,不论是辖地还是作坊,或是后世的工厂、公司。它们想要跟得上社会的变迁,就必须不断地投入人力,去解决层出不穷的问题,去努力扒住新时代的列车,以免掉队。 这便会直接导致人力输入和输出不成正比,工人身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 第391章 寻找石灰石 几人沿着小道吭哧吭哧走着,梁复故意不开口,反倒是搞得沈筝不上不下,想开口装装吧,奈何别人不接招。 沈行简看着沈筝清瘦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微微加快脚步,与沈筝并肩而行,好奇宝宝似的,面上写满了求知与认真:“沈大人,您可是有不铺砖、又能解决地面潮湿起泥浆的法子了?” 沈筝还以为终于吊到了他们胃口,瞬间来了精神。 她将手中的树叶丢了出去,拍拍手道:“若是能寻到石灰石,就是白云石,应当就有法子。它是必不可少的材料。” 沈行简点点头,沉吟片刻温声问她:“您方才说的白云石煅烧,又是怎么一回事?” 沈筝回想了片刻,终于确定在大周,石灰煅烧并未得到广泛应用。 梁复也好奇望了过来,加入群聊:“沈大人,本官听您方才的意思,白云石与贝壳是,是同一种物质?这......可白云石是石头,贝壳是活生生的生物,怎会是同一种物质呢?” 他身为工部翘楚,对天下材料自是有极其厉害的嗅觉,可他也未曾听闻过,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所含物质基本相同一事。 沈筝也有些没办法用大周现有的知识对钙化物质进行解释,只有将“钙”这一概念与他们解释了一遍。 但她并未多加提及“碳酸钙”,不然她又要向他们解释何为“碳酸”。 “正如下官所说,不论是石灰石还是贝壳,其中都含有大量的‘钙’,‘钙’也是咱们人体所需物质,甚至人上了年纪......” 沈筝看了梁复一眼,“就像梁大人您这样儿的,就需要补钙了。因为咱们人体的骨头,也含有大量‘钙’,老年人容易摔骨折,也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 嘿。 梁复心中一阵发笑。 这人真是有仇当场就报了。 他“嗯”了一声,极其不相信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本官这样‘上了年纪’的人,就得吃石灰补钙?” 沈筝陡然瞪大了眼睛。 她是说了什么,让梁复误解至此? “不是不是。”沈筝连连摆手,帮梁复把这一念头打消,“生石灰是不可以吃的,一是生石灰未经过提取和某些反应,直接摄入并不能被人体所吸收,根本达不到补钙的作用。” “二是石灰石若是煅烧后变成石灰,遇水后会‘烧’起来的。” “烧起来?”梁复愈发好奇,从沈行简身侧走到了沈筝身侧,“展开说说。” 沈筝沉思片刻,尽量让自己的解释简洁清晰,让没有学过化学的人也能听懂。 “生石灰与水相遇混合,便成了熟石灰,这个过程会产生一种反应,那便是大量放热。正在反应时的石灰具有极强的腐蚀性,若是咱们的皮肤接触到了,也会被‘烫’伤的。” 她补充了一句:“且这种烫伤还不是单纯的高温烫伤,而是高温混合着熟石灰当中的一种物质,对皮肤进行烫伤和腐蚀。” 梁复听得两眼放光,一时间想到了好几种应用方法。 他越贴越近,问了一个专业性极强的问题:“那个混合后能烫伤人的物质,叫什么,可有专门的用词?” 沈筝一噎,喉间一梗。 这个问题学术性太强了,她说一种出来,就要向梁复解释无数种。 但她看着梁复一把年纪还求知若渴的模样,不忍拒绝。 沈筝只有故意拧眉,装作思考状:“下官之前在古籍中看过,您莫急,让下官想想。” 梁复“嗯”了好几声,连道不急。 沈筝加快步子走在前面,边走边敲脑袋,“嗯......叫什么呢......” 她装模作样的想了有一刻钟,久到梁复都想说实在想起不来就算了时,沈筝开了口:“梁大人,若是下官没记错的话,这种烧伤,好像叫‘碱’烧伤。” 梁复一知半解地点头,“如此说来,那熟石灰,或许就是‘碱物’?” 天。 沈筝背对着他,在心中比了个大拇哥。 什么叫一通百通一悟千悟,这就是! 但她不准备再与梁复多说,只是“唔”了一声,“应当是吧......” 梁复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已经迫不及待想带着沈筝找到白云石了。 他不禁加快了步子,反超沈筝。 沈筝朝他的背影抬了抬手,看着脚下杂草丛生的小路,劝了一句:“梁大人,您慢些。” 梁复头也不回,“放心,摔不了。且沈行简沈大人不是在么,若是本官摔骨折了,也用不着您将本官抬回去。” 梁复,胜! 沈筝闭上了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走啊走啊,连沈筝都不记得走了多久后,都还没有达到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他们啥也没带,别说水和吃食了,就连脚下的鞋都不是个好走的。 沈筝走得口干舌燥的,她舔了舔嘴唇问道:“梁大人,您不是说不远吗?不是说山脚下便有吗?可......山呢?” 她抬头望去,前面是四处横生的灌木与树枝,将梁复口中的“山”挡了个严严实实。 都说望山跑死马,她现在却连个山都没看到!这要走到何时去了? “就在前面了,快到了。”梁复头也不回答道。 沈筝直接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有些狐疑:“这句话您都说过三次了,每次都说快到了,到底有多快呐?” 不是,梁复这小老头,这把年纪了还能走这么久? 还有,他是什么时候来过这边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山脚下有石灰石的? 梁复不答,沈筝想撂挑子了。 她突然往地上一蹲,搞得跟在她身后的沈行简避让不及,差点从她身上“跳马”过去,晃了好一阵才稳住身形。 “梁大人,您给下官说实话,到底还要走多久,下官真快不行了。”沈筝无奈道。 梁复止住脚步,笑眯眯地回过头来,“本官瞧你这年轻人,身体也不是多好呐......” 沈筝:...... 第392章 来都来了 她破罐子破摔,抱住膝盖,脑袋一歪,“下官认输,下官身体比不上您,您就告诉下官吧,还要走多久?” 梁复顿了顿,道了一句极搞沈筝心态的经典名言:“来都来了。” “不是!”沈筝蹿了起来,“就算咱们来都来了,您也要给下官一句准话吧。” 她凑上前去,盯着梁复,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您懂这种感觉吗,就像下官本来穷苦了一辈子,遇到了一个道士。他说下官可能会发一笔大横财,但是他偏偏不说什么时候发,要在哪儿发,怎么才能发,这种感觉,抓心挠肝呐!” 梁复噘嘴,自知理亏,不再逗她:“出了这片林子往左,走半个时辰便到了。” 沈筝留了个心眼儿,问他:“出林子要多久?” 梁复看了眼前方,“小半个时辰吧。” 沈筝无奈叹了口气,她就知道。 还真是来都来了,这个时候掉头,显然是不划算的。 她给自己打了把气,闷头向前走。 梁复腿脚矫健,追上她问:“沈大人,没有生气吧?” 沈筝其实本来就没有生气,但被这小老头这么一问,心里还是暖暖的。 她笑道:“下官没生气,就是下官鲜少出来行走,有点子累,下官也没走过这么久的小路,心中有些急切罢了。” 梁复心笑她哪是有点急切,是急都要急死了。 这片灌木林有些不好走,好在几人身上都穿的是常服,不是绸制的官袍,不然一路下来,官袍上勾下来的丝都能给后面来人指路。 沈筝调整好心态后,听着林中鸟雀叽叽喳喳,一阵阵青草香混杂着泥土香扑鼻而来,清新怡神,也算别有一番乐趣。 她转头问道梁复:“梁大人,您怎的知道这边儿有石灰石?您来过?” 梁复笑道:“不然呢?” 沈筝疑惑了,“您来这边干嘛?咱们再走都快出同安县了吧?” 梁复哼了一声,装作不在乎道:“你说本官来干嘛?还不是想着咱们县学要修葺,两个工坊要建,过来看看有没有可用材料,能给你省点儿是点儿吗?” 沈筝蓦然愣住,眼睛不由自主开始发酸、发热。 她强压泪意,看着梁复问道:“您......上次也是走着来的?” 梁复捡了根棍儿在手中,左打右打给三人开路,“你看这路,像能跑马车的吗?本官这身身子骨,走走路还成,可不敢骑马咯。” 沈筝听着听着,两边嘴角便自己往下撇。 梁复最见不得那些,加快脚步道:“可别跟本官来这些要哭不哭的,本官不过在做该做的事儿罢了。” 他留给沈筝一个深沉的背影,心中却还是在偷偷欢喜。 小样儿,感动不坏你。 沈筝跟在他身后,声音嗡嗡的:“梁大人,谢谢你。” 梁复朝身后摆摆手,“小事儿一桩。” 这哪儿是小事儿啊,沈筝决定往后要对梁复再好一些! 三人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梁复果然没有骗沈筝,一从树林走出来,在他们正当面的,便是一座连绵的土石山。 因着秋日,山上的植被不再茂密,整座山呈现出秋日独有的黄色,金黄灿烂中又带有一股子枯气。 植被覆盖不到的地方,则呈现出土石的灰白色,因着隔得较远,沈筝也看不清上面的土石是不是石灰石,只能说颜色挺相近的。 梁复叉腰舒了口气,昂着下巴道:“如何?本官没有骗你们吧。走!” 沈筝重重点了点头,双手举起比了个向前冲的手势,“冲!” 沈行简看着斗志昂扬的一老一少,眼中满是笑意。 三人又开始吭哧吭哧地走,不过这次的他们有了目标,就是朝着山脚下直走。 他们穿过小小树林,淌过浅浅河滩,跨过倒地的枯败树木,离山脚越来越近。 几人渐至山脚,沈筝一瞬不瞬地盯着山脚看,一块块灰白色的石头映入眼帘。 “哇——”她提起衣摆,三步并作两步,朝石头堆跑去,“好像真的是石灰石!梁大人,有你是我同安县的福气!” 沈筝放完彩虹屁,两手一拢,看都未看就抱了好几块石头在怀中。 沈行简上前,指了指地上的石头,“沈大人,脏,本官来吧。” 沈筝又“噼里啪啦”将石灰石倒了回去,笑道:“下官就是激动了,这些石头咱们也得选一下,不一定全是石灰石。” 梁复虽然不懂石灰石的应用,可是若要说挑选石料,他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蹲下身去,捡起一块石头,用袖子擦去了上面的灰尘,看了片刻后,又将这块石头与另一块石头相撞击。 两块石头撞击下,撞出了一些灰白色粉末,他拈起粉末,在指尖细捻后点了点头,将石头递给了沈筝。 “沈大人看看,这块应当就是白云石。” 沈筝接过石头,又做了跟梁复差不多的举动,但她磨得更加深。 磨完后她将石头举到眼前,细看着这块石头的内部结构,石灰石是并不是一块完整的圆润石头,而是多层钙化物组合而成的,所以从侧面看,能看到层层结构——中层厚或块状。 “没错了!这块就是!” 沈筝欣喜地将这块石头装进兜里,对他们说道:“咱们多选几块回去试验,若是石头没问题,便派人来采!” 沈行简在他们身旁看了一会儿,便学会了挑选石灰石,有模有样地学着他们的方式选了起来。 不过两刻,三人的兜就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石灰石。 尽管他们都还有些贪心,但他们心中也清楚,眼下他们三人是腿着来的,若是带有太多石头,回去的时候怕是走得更是费劲。 “就这样吧。”沈筝兜着兜子直起腰来,“太多了咱们也带不下,且咱们本次来的目的,就是先选些石灰石回去试验,若是没问题再来便是。” 梁复点头赞同,“白云石也没人抢,放在此处也没事。好在这座山,应当还在同安县地界内。” 第393章 挖黄土 沈筝想起了许久未用的高精地图。 在吗? 回去得好好看看了,若是在同安县地界,算得上是个大宝贝了! 她面上带笑,对着面前不知有几多的石灰石说道:“万年前,咱们脚下说不准还是个大湖泊呢。” 梁复看了过来,好奇问道:“此话怎讲?” 沈筝反应过来自己又多话了,但还是解释道:“石灰石的形成,大多都在浅海或者湖泊所在地,岩石沉积而来。或者是生物消亡后的遗体堆积而来,但咱们这是海的可能性不大。” 说到这儿沈筝赶紧止住了话头。 不然她又要给二人科普何为“地球板块移动”了。 梁复闻言险些将手中的石灰石丢出去,他关注的点很奇特:“生物尸体?人吗?” 沈筝再一次惊叹于他的脑回路,安慰道:“应该不是吧......古时候的动物,和湖海中的生物居多。” “哦......”梁复莫名舒了口气。 ...... 三人走回下河村时,沈筝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她毫不顾忌形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行了,二位大人,下官真得歇会儿了。”她转头看向气定神闲的梁复和沈行简,声音都染上了一丝怪异:“您二人......不歇会儿?” 沈行简裁下自己一截一角,将石灰石悉数放在了上面,对沈筝浅浅一笑: “本官......还好。”他看着沈筝,纠结片刻才开了口:“沈、沈大人您若是累便先休息一会儿,本官去村民家中,给、给咱们接碗水喝。” 梁复惊讶地看了过来,“你能行吗?” 沈筝瞪大双眼。 这是什么话! 沈行简愣了片刻,呆呆道:“能行......吧?” 沈筝看着沈行简逐渐远去的背影,在心中给他打着气。 加油!社恐。 片刻后,率先回来的不是沈行简,而是左手拎着三个碗,右边胳肢窝夹着一个盆的吴里正。 吴里正人未到,声先到:“哎哟,我的大人,您怎么来了村子里不唤小人呐!若是被大家伙知道小人放您一个人在这边,又让您去穿林子,都不知道他们会如何讨伐小人!” 他凑上前对着沈筝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还好还好,没伤着没摔着,就是脑门儿上汗有点儿多。 沈筝手脚并用爬了起来,“哪有这般严重,本官与梁大人和沈大人一道去的,没事的。” 吴里正能说他不相信那两位大人吗?不能。 他只能面带心疼,将手中的碗递给沈筝三人,“小人给您倒水喝,一路上累坏了吧?” 沈筝抹了把汗,不说累不累,只说:“这一趟去得值,吴里正,村中何有会砌窑的人?” 吴里正边给沈筝倒水,边在脑中筛人:“砌窑......咱们村好像没有。不对!那位,跟着李山长来的那个小伙,他好像会!” “牛储?” “对!就是他!但好像他只会砌小土窑,大点的复杂的,他就不会了。” 沈筝之前在县学中倒是忘了问,那小土窑是谁砌的,没想到会是牛储。 她连灌了三碗水,吴里正都还觉得她没喝够,碗一空就往里加,“您要不再喝点儿?” 沈筝打了个水嗝,“真喝不下了......对了,荷花呢?” 吴里正这才堪堪将水盆搁了下去,“荷花去镇上了,跟着余大小姐学认字呢!她说最近余大小姐还在教她京中盛行的布料花色与衣裳样式。” 他想到近些日子自家姑娘的举止,眼中带了笑意:“余大小姐真不愧是上京来的,见识可广了,荷花说她学到了好多新鲜东西。近些时日她都不睡懒觉了,每日拿着柴火棒在地上写画,就等着布坊开工,用在纺布中呢!” 沈筝听到柴火棒有些懊恼。荷花如今也算是在替布坊干活了,但她疏忽了荷花的“工作环境”。 “吴里正,待荷花回来你给她说一趟,下次去镇上时,去县学领一套纸笔,往后她有何想法,都用纸记下来,这样也方便。” 吴里正喜笑颜开,“诶!小人记住了!” 他看着地上放在衣布上的石头,问他们:“沈大人,这便是您去那边寻的东西?石头?” “没错。”沈筝拿起一块石头,递给吴里正,“这可有大用。对了,河坝上哪块有细沙?还有黄土,你可有听说过咱们附近哪里有?若是没有,黏黏的湿土也成。” 黄土大多出现在高原地带,但不代表平原地区没有,只是较少罢了。 “有有有。”吴里正能帮上她的忙,很是开心,指了个方向:“往下流走,那边的河滩就有细沙,那些沙可细了。” “还有黄土!”吴里正思索片刻,问道:“就是黄色的土,是不?可黏了那个,容易板结,下雨踩着还打滑。咱们种地的都不愿意去翻那土。” 还真有! 沈筝都想过这一带可能不好寻黄土,选了普通的黏土备用,没想到吴里正这个见多识广的,还真知道哪里有。 “在哪?”她问道。 “不在咱们上河村。在王家地主的一个庄子里,那土不好翻,所以王家地主好像在上面种了些果树,果树种哪儿便不管了,也结不了多少果子,好歹将地给用上了。” 沈筝听得喜笑颜开。 要用的东西在自己人手上,比什么都强! 三人将石灰石交给了吴里正,又交代吴里正先找人在河滩挖些细沙出来,他们则去找王广进挖黄土。 王家那庄子的黄土规模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形成了完完整整的一个小山包。 王广进一听沈筝要用,三下五除二便命人砍了两棵果树,果树轰然倒地,掀起一阵尘土。 王广进面上丝毫不见心疼之色,“大人,小人今日便命人将这片果树全给砍了,您尽管来拉土,要多少有多少。” 沈筝正想说这次用不着那么多,不用大规模砍树,便被王广进堵住话头:“您莫跟小人客气,只要是您要的,小人有的,小人都能给您。若是您不要,小人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您了。” 沈筝不合时宜地想:难道这就是霸总? 王广进唤来了来喜,吩咐道:“赶驾车来,将沈大人要用的土给拉过去,麻利点儿!” 第394章 沈筝讲堂:石灰的作用 沈筝喘着牛气回了县学。 余时章一见她,便两眼放光招手唤她过去。 “跑哪儿去了?哟——你这是......干活儿去了?” 沈筝抬袖胡乱抹了一把汗,笑意吟吟:“与梁大人还有沈大人‘散步’去了,刚回来。” 余时章目露狐疑:“梁复不盯着县衙不盯着布坊,与你去散步?还有沈行简那个呆子,他能跟你们一道玩儿啊?” 他站起身来,故作审问:“说!你们仨背着本伯去哪儿了?” 沈筝刚把气喘顺,坐下给自己倒了盏茶,直接牛饮。 “就是与两位大人去同安县边界找东西去了,刚回来,下官想问你借个人。” 余时章自动忽略了她后半句话,直问她:“找什么去了?同安县边界,你们走着去的?” 沈筝又给自己满上一盏茶,咕噜咕噜两下下肚。 “找白云石,好在找着了,边界上有座山,山脚下有不少白云石。” “白云石?” 余时章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白云石长什么样,“找那玩意儿干啥?有什么用?” “有大用!”沈筝将头往前凑了凑,“白云石煅烧过后,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用处多着呢。” 她掰着手指给余时章数:“咱就不说未煅烧过的白云石,就说煅烧过的。它能调节土壤的成分,比如某些地方下酸雨,腐蚀性强,害得土壤没办法种植农作物,种啥死啥那种,就可以撒上煅烧后的白云石来改善。” 余时章一下就来了精神,一屁股坐在她旁边,顺手又给她斟了盏茶。 “真的假的?这在东边儿那带可有大用啊。”余时章一下便说出好几个地区,“那边有红土、赤红土、燥红土,虽说不至于种啥死啥,但就是普通的农作物不好养活。若是那白云石真有你说的那般神奇,那不是一下便把困扰千百年的问题给解决了。” 余时章半信半疑,沈筝也不敢将话说得太死:“下官只是说可以改善,这方法可不是一劳永逸的,且白云石煅烧虽说不难,但还是耗时耗力。如果大量投入在东部,成本就高了。” “那倒也是。” 人就是这样,有人突然一下子告诉你有个好东西,得来不费吹灰之力,那这人都还要质疑一下。 但若是说想要取得好东西还是要“历劫”的,那心中反倒是会升起一种怪异的平衡之感。 余时章咂吧两下嘴,“其实还是有用的,至少对户部有大用。他们老想找到在那些地区能种植普通作物的法子了。若是此方法被他们知晓,给他们一些时间,说不准还能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沈筝点头认同,“是这个理。” 余时章琢磨片刻,“还有其他用处?一并说来。” “有着呢。”沈筝如数家珍,“它不仅针对那些红土有用。对黄土也有用。” “就是那老黏巴的黄土?” 黄土余时章还是经常见的,特别是在下雨的时候,黄土简直是他们的户外噩梦。 一踩黏一脚不说,还越黏越厚,走到最后活像踩了个高跷,还打滑! 沈筝点点头,“将煅烧后的白云石给混在黄土或是黏土中,也可以改善他们的黏性、透气性和排水性。” “嚯——” 余时章惊了,一时间又想到好几种用法,他赞道:“大宝贝啊,还有呢?” “还有就是,煅烧过的石灰石,可以......” 沈筝脑子宕机了一瞬。 她该怎么形容“杀菌消毒”这几个字? “可以防治疫病。”沈筝说。 “防治疫病?吃下去吗?” “不是。”沈筝喝了口茶,“也不能说防治吧,是抑制传播。您想,疫病的传染性是很强的,在灾后若是抑制不及时,那便是一传十十传百,可能一个村子,甚至一座城镇,都会变成疫病的传播场所,很难得到抑制。” 余时章是见过那种场面的,尸体遍布,可谓是人间地狱。 但他还是难以接受,石头而已,便能抑制疫病的传播? 那那些将士封城,甚至......屠城,又算什么呢? 还有,回望古今,有多少大夫想找到疫病的抑制方法,最后不也没办法吗? 所以就算在如今的大周,哪里发了疫病,人人都默认会死一大批人。若遇到严重的疫病,不说生灵灭绝吧,一个城镇死伤小半,是绝对有可能发生的。 “真行吗?”他不是不相信沈筝,而是沈筝轻飘飘地丢出这一大消息,真的让他有些接受无能。 “能行。”沈筝笃定点头,“至少绝大部分的疫病,若是发生后控制得好,再在生疫地区周遭都撒上锻造后的白云石,是可以抑制的。” 她沉吟片刻,补充了一句:“当然,它不是灵丹妙药,最重要的还是百姓的配合。” 余时章当然懂这个道理,但他想听听若是沈筝遇到疫病,会如何处理。 他说:“接着说下去。” 沈筝思索片刻,将自己知晓的方法一一道来:“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隔离,将人群分为三大类。患病者,接触者,无接触、无症状者。” “这三类人一定要分开安置,不能有丝毫接触。在接触者和无接触者中,一旦发现有人有发病征兆,便要将人立即单独隔离。” 余时章一听便知道,这一方法真的很实用。 但实施起来,需要极为精细。 不论是执法者还是民众,都需要高度配合才行,但这也能从另一方面体现大国能力。 他示意沈筝接着说下去。 “还有就是,若实在有人病重死亡,千万不能随意抛尸,也不能土葬。” 沈筝认真地看着余时章:“必须挖坑火葬,还要撒上锻造后的白云石。” 火葬。 余时章眉心一跳。 这比方才所说的“隔离”还要难以实施。 在如今的大周,或是以往的朝代,火葬代表了“烧毁不详”,是对于“妖人”和穷凶极恶之辈才可以实施的。 若是普通老百姓被火葬,那不是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是所有人都没办法接受的! 第395章 背负千古骂名也无妨 余时章有些迟疑。 并不因为他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上位者,而是火葬对现在任何一个人来说,冲击都是巨大的。 沈筝看着他沟壑横生的面庞,定定说道:“伯爷,若是真是那般,必须火葬。因为咱们眼下还没有其他防治尸体传播疫病的方法,若是将带有疫病的尸体暴露在外,或是土葬,可能还会产生其他疫病。” 余时章没有开口。 沈筝理解他,理解这个朝代,但还是多了一句嘴。 “下官知道这很难让人接受,不论是百姓还是官员,都很难接受。” 她看着余时章,“但咱们是官员,咱们是决策者。换个方式来说,咱们的心在某些时刻某些场所,必须是冰冷的。斯人已逝,大家都伤心,但咱们要顾天下苍生,咱们要为还活着的百姓做打算。” 沈筝的声音犹如洪钟,一声声敲着余时章的心口。 沈筝压下心中酸涩,最后开口道:“那种情况下,若是下官来处理,让下官背负千古骂名也无妨。” 余时章猛然抬头看向她。 “你......”他有些说不出话来,顿了片刻才开口:“本伯......或许你是对的。” 此时的沈筝在他眼中,不再是那个爱睡懒觉,还阿谀奉承拍马屁的小小县令,而是一个真正的决策者、上位者。 沈筝从那种情绪抽离出来,笑道:“下官与您说远了,这种情况自是永远都不要发生才好。” 她嘿嘿一笑,“不过说实话,下官还是想后世之人谈论起下官之时,是夸赞而非谩骂。当然了......其实下官大概率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所以不说流芳百世吧,至少百姓们少骂下官两句就好。” 余时章看着她云淡风轻的面庞,心道流芳百世对她来说,可能真的不困难。 他也笑了起来,“不说这个了,就像你说的,没影儿的事。接着说那白云石,还有啥用处?” 说到这儿沈筝坐直了身子,神秘兮兮地凑上前去,“铺地。” “铺地?” “对,将煅烧后的白云石与黄土还有细沙混合,铺到泥地之上,再经过反复捶打后,经久耐用,且还会越来越硬。只要保存得好,时间越久,那地便越像石头。” “竟还能这般使用?!” 余时章也坐直了身子,“那不是与青砖地差不多了?这几种材料才值几个钱?” “正是。”沈筝将过来的目的说了出来:“下官就是来找您借牛储的,想让他帮忙搭个土窑,煅烧白云石。” 余时章“腾”站了起来,“本伯也要一同去!” 沈筝眨巴眨巴眼睛,“您不题字了?” 余时章轻咳一声,“劳逸结合,你懂什么?且如此大事,本伯怎能不来看着点。若是成了......官道......” 他可比沈筝想得远大多了。 沈筝现在只想着将布坊的地给铺了,后面再将同安县的主干道给铺上。 至于官道?还真没想过。 不过若是三合土的话,还真可以投入至官道。 三合土不像水泥,水泥虽然更牢固更耐用,可水泥的牢固从某些方面来说,也是一种弊端。 就说跑马! 让马儿在水泥地上跑上二里地,怕是它们就要尥蹶子不干。 若是放到人身上,就好比打光脚在指压板上狂奔,嘶——那酸爽。 且水泥地对地基的要求极高,垫底都要垫上好层,稍有不慎就会开裂,对目前的大周来说,想广泛应用反而很麻烦。 余时章叫来了牛储,牛储一听能跟着沈筝干活,直接将手中的刻刀一搁,“小人准备好了,伯爷、大人,咱们何时出发?” 余时章:“......走吧?对了,去哪儿砌窑?” 沈筝:“下河村。” 这次沈筝终于是坐马车回下河村了,坐的还是余时章的高端马车。 一路上牛储都在与她沟通土窑的大小与烧制之物,待他听到往后需要大量煅石后,心中没底起来。 “沈大人,小人就会砌小土窑,小土窑砌好后虽说能使用多次,但是越用越不牢固,反复几次之后,又要敲碎重制,小人怕......” “无妨。”沈筝安慰他道:“今日不过是试验一次,若是这般能行,本官便派人去泉阳县再给你寻个师傅,你跟着师傅好好学,往后县中的窑子都你来砌。” 牛储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声音中是掩盖不住的惊喜:“真的吗?” 沈筝笑了出来,“骗你不成。” 牛储激动地连连保证:“大人您放心,小人一定好好学!不给您丢脸,不给县中丢脸!” 余时章心哼一声,这不值钱的。 ...... 就像沈筝之前所说,今日搭建土窑只是试验,所以一切从简。 牛储直接将土窑搭在了布坊空地处,不过他还是按照吴里正的意思,在土窑上方架了个小雨布,以免夜间下雨或是扯露。 四周来了不少下河村民为官,他们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大人是在干啥呢?” “听吴里正说,是要烧石头。” “烧石头?烧来吃么?我听说有些地界就要吃石头。” “呸呸呸,你别吓人了,石头怎么可能拿来吃?到时候拉都拉不出来!” “真的,我骗你干啥?要不你去问问大人?” “我不去,你怎么不去啊?就骗我去耽误大人正事,你这人心眼忒坏。” 牛储用火石将柴火点燃,塞进了窑口。 “大人,泥巴还有些湿润,咱们先点柴烘一会儿,待会儿便可以将白云石放进去了。” 沈筝点头,回想着白云石的煅烧方法。 基本来说,密闭窑烧起来后,温度可达上千度,而煅烧石灰石所需的温度是八百度左右,这个小土窑应当是够用的。 就是烧制时长...... 沈筝对牛储说道:“今夜煅烧之时,可能要辛苦你了,这白云石要烧制四个时辰左右才行,本官待会儿在村中雇个人,晚上与你换班,你们轮流看着窑,别让火熄了。” 牛储当场就摆手说不用。 第396章 煅烧石灰石 “沈大人,几个时辰而已,对小人来说毫无问题,您就交给小人来干吧。” 沈筝摇头拒绝,她又不是什么黑心地主婆。 “就听本官的,你们换着来,精神头也好。若是此次成功,明日本官便给你寻师傅,由师傅带着,就在这附近荒地建个大点的窑,建好便投入使用。” 牛储一听时间如此赶,也不推辞了,蹲下去干起了活。 他们身旁摆放着一堆石灰石,还有从王家庄子拉来的黄土和吴里正带人挖来的细沙。 余时章拿着一颗石灰石走上前来,侧首问沈筝:“本官听梁复说,这白云石还有别的称呼?叫什么......石灰?” “石灰石。”沈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未经过煅烧的,叫石灰石,煅烧后磨成粉的,叫生石灰,生石灰遇水,就变成了熟石灰。” 余时章手指摩擦着手中的石灰石,对着沈筝的脑子啧啧称奇:“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知识。” 沈筝抿嘴一笑,不再开口。 余时章本就不是个探究别人秘密的性子,且沈筝和他的立场都很明确,他没有必要一定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自己也有秘密,不是吗? 人与人之间,互相有秘密,不等于不能交付真心。 余时章对这些看得再透彻不过。 他对手中这块小小石头倒是极为好奇,连连问道:“为何这石灰石不能直接磨粉投入使用?为何一定要是煅烧后的生石灰?” 多有专业性的一个问题呐。 沈筝老实答道:“因为在煅烧过程中,石灰石中含有的某些物质会与空气反应、分解、重新组合,从而变成了另一种物质。” 她在心中叹道:伟大的化学! 但她这么说,余时章能懂么? 别说,他还真懂了,“本伯知晓了,就是一定要烧,不烧没大用。” 简单粗暴的理解。 沈筝乐得这样,连连夸赞:“伯爷聪慧,下官敬佩。” 但其实石灰石还是有些用的,但现在沈筝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往后再说也一样。 她想了想,将注意事项一并给余时章和牛储说了:“熟石灰不能轻易遇水,遇水就会大量发热,还会将人烧伤,所以咱们后边儿用的时候,都要注意,被这个烧伤可难受了,很难见好。” 牛储赶紧记了下来。 一个时辰后,沈筝三人带回来的石灰石全都被敲碎后投了窑。 沈筝唤来吴里正,让他帮忙找了个年轻小伙,与牛储轮流看窑后,跟着余时章三人回了县学。 一路上沈筝昏昏欲睡,余时章今日见得东西多了,一直滔滔不绝说话,想得到沈筝回应。 沈筝本就困乏不已,又浑身酸痛,马车一摇一甩的,让她感觉置身摇篮,不过一会儿便听不见余时章说话,闭眼会周公去了。 “嘿——” 余时章撇了撇嘴,问梁复:“今日你们走了多久?给她累成这样?” 梁复回想了一下,“算上来回,走了有三四个时辰吧。” “多少?!”余时章坐直了身子,轻斥道:“你们把她当牛在使啊?” 梁复一把年纪了,但对着余时章还是不自主委屈了起来:“下官与沈行简沈大人,不也与沈大人一块儿走的么?” 不关心他们也就算了!怎么到头来还顶锅! 也不问问他们累不累...... 余时章不听,将头撇到一边,语气中全是嫌弃:“你们与她能一样吗?下次这种事莫要带她去了。” 这护短样儿! 沈行简看了一眼熟睡的沈筝,点头答是。 梁复不服,但又不敢吱声。 沈大人若是不去,他们如何确定白云石就是她要找的石灰石? 再说了,沈大人也想去好不好!怎么到头来骂都是他们挨的,真是好生委屈。 余时章不觉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自顾自地说着:“梁复,沈筝应当也与你说过,这铺路之法成本低且不说,还经久耐用,你仔细想想,还有何处能用得上的?” 在余时章问这个问题之前,梁复便有此想法了,他也想了一下午。 “官道、各城镇主干道、还有......陵墓。” 余时章点点头,问:“城墙呢?你觉得如何?” 梁复愣了愣,这个他还真没想过,城墙是一城至关重要的地方,且如今他还没看见实物,不敢确定。 他实话实说:“下官暂且不知,不过下官感觉若是用作城墙,怕是还要加上一些东西在其中才行,毕竟沈大人也说过,用这些材质铺地,需要在铺成之后反复敲打夯实,才能正式使用。” 余时章对此无异,看了一眼睡得香甜的沈筝道:“待明日她精神头好了再说吧。” 几人回县学之时,天已漆黑。 沈筝盲人摸象,半虚着眼睛往自己舍屋走去,被余时章给叫住。 “你今日一天,吃了几顿?待会儿用了饭再去睡。” 沈筝突然睁开了双眼。 这种来自长辈的关爱,是她活了这么久,很少体验过的感觉,对她来说,却极为受用。 她抬头望天使劲搓了搓脸,笑着道:“好嘞!听伯爷的!” ...... 翌日一早,沈筝重振雄风,雄赳赳气昂昂地唤上余时章几人便去了下河村。 李宏茂带着的方子彦几人,在他们身后望眼欲穿,方子彦直想说他今日不读书了,要跟着他们去下河村,奈何李宏茂面上写满了“不允”。 牛储听沈筝的话,下半夜便不再添柴,等着窑火自然熄灭。 当沈筝几人到时,窑中的热气几乎散去,煅烧好的石灰石也冷却了。 在众人激动的目光中,牛储砸开了窑口,从中取出了一块块煅烧后的石灰石,将其放置在了沈行简昨日撕下来的衣裳上。 烧制好的石灰石褪去了面上杂质与灰败之色,整块石头都透出一种奇异的白色。 它从窑中被拿出来时,表面的粉尘簌簌往下掉。 沈筝暗自点了点头,氧化钙,成了。 吴里正早早便命人搬来了一块配着石杵的大好石臼子,用来将煅烧好的石灰石磨粉。 沈筝从怀中掏出银子,递给吴里正:“这臼子算县衙买下来的,你将这银钱给那户人家。” 吴里正连连摆手拒绝,“大人,您说这个可就跟咱们见外了,这个石臼子在村中放着也是放着,本来就没啥用处,您拿去用便好。” 沈筝不同意,强行将银钱塞给了他:“自己不用是一回事儿,给别人用又是一回事,你收了银子,往后这臼子就是县衙的了,收着吧。” 这是吴里正不知道第多少次,在沈筝身上感受到了“人权”。 第397章 生石灰遇水显“神迹” 石灰石磨粉是个气力活,需要将放在臼子中的石灰石用石杵反复捶打,直至石灰石粉末化。 吴里正带来的石臼子不小,能将所有煅烧后的石灰石一次性装下,但沈筝还是让牛储二人分两次凿粉。 贪多嚼不烂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清晨的河风凉悠悠的,布坊四周都没有建筑挡风,吹得沈筝抱紧了双臂。 石杵被高抬又放下,拳头大小的石灰石逐渐破碎、成粉。 余时章看着牛储动作,侧身问道沈筝:“凿成粉的,就是生石灰粉了?” 沈筝点点头,在心中估算着此次凿粉需要的时间,为往后大量煅烧石灰石做着打算。 “现在是生石灰粉,加水和匀后,就是熟石灰了,铺地需要熟石灰。” 余时章吸收着新鲜知识,“那用熟石灰,黄土,还有细沙混合成的东西铺成的地,叫什么地?” 沈筝一瞬不瞬地看着牛储动作,答道:“叫三合土,这种地面不是铺上就能用的,要分层捶打夯实。正如下官昨日与您说的那般,锤得越好,往后管得越久。” 她打了个比方:“说不准往后下官人都没了,这地还在。” 余时章瞪了她一眼:“大清早的,说得什么话。” 他又顿了顿,看着摆放在旁的黄土和细沙,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河道,“那地不怕水?下大雨什么的,怎么办?会被冲垮冲散吗?” “不会。”沈筝笃定摇头,“石灰和黄土混合,有良好的吸水性,再加上河边的细沙,除非地面被长期泡在水中,不然普通的雨水对三合土地面造不成任何伤害。比如连下几日的大雨,他们将能吸收的雨水吸收了,不能吸收的雨水就会渗透到地底,或是向一旁流去。” 她指了指头上,又说:“但凡雨后出了太阳,三合土晾干不过一日的功夫。” 余时章点了点头,但他看待事物很全面,“那这地,有什么怕的?” 他还是有点不信,靠这些东西做出来的地面,能任何弊端都没有。 沈筝低头想了一会儿,若说三合土的弊端,还是有的,但这一弊端在如今的大周,可以忽略不计。 她又给余时章打了个比方:“弊端......不太‘牢固’应当算吧?比如下雨时同时有三四辆载货的马车压在上面,地面会凹陷,土可能会移位。” 余时章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也算弊端? 他神情复杂,“没了?” 沈筝又仔细想了会儿,突然“哦”了一声,“这三种原料混合的比例也很重要,特别是黄土。” 她毫不嫌脏,抓起一把黏糊糊的黄土在手中揉搓。 “若是黄土加多了,地面遇水会变得湿滑,走在上面可能会打滑。若是黄土少了,地面粘黏度不够,可能会开裂。” 余时章顶着复杂的神情,低头想了一会儿,“那这三种原料的比例,当如何?” 沈筝蹲下身,将手中的黄土放了回去,又抓起一把河沙细看。 吴里正命人挖河沙时,选的都是表层晾晒干的河沙。这种河沙一粒是一粒的,其中只含有极少的泥土。 她将河沙摊在掌中,轻吹一口气,一粒粒河沙飘散而下,像是下了场小沙雨。 这河沙在沈筝眼中,就是极为标准的细沙。而用细沙配制三合土,只需要用标准比例便好。 她开口道:“一份石灰粉,两份黄土,四份细沙,混合后加入少许水,便可以铺在地面上,开始拍打夯实了。” 余时章听后便有些等不及了,催促牛储道:“快些。”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一下,制成的“三合土”当如何了。 用少量石灰和土沙混合后铺成的地面,竟能堪比石头!余时章心有预感,自己或许又要见证一次历史的诞生。 河坝上的村民越围越多。 近来农闲,他们本就没多少事在身上,都在等着布坊的征工结果。 如今看到沈筝众人在河坝旁捣鼓着什么,他们哪里还坐得住,一传十十传百,聚集起来的村民逐渐将四周的河风挡得严严实实。 清晨日出,石臼中的石灰粉被日光照得愈发耀眼。 沈筝的声音,随着最后一下石杵一同落入了臼中。 “可以了,牛储。” 石杵被抬起来时,还簌簌往下落着石灰粉,牛储将石杵在臼壁上碰了两下,附和在上面的石灰粉被抖落了个干净。 沈筝蹲下身去,用早已准备好的石勺舀起部分石灰粉,叮嘱道: “大家都记住了,煅烧后的石灰石,叫生石灰。都尽量不要用手接触,特别是手上有水,或者是有手汗的人,碰都不要碰。” 她话音刚落,牛储面上的汗液划过脸颊,在下巴停留了片刻后,“吧嗒”一下刚好滴在石勺之中,将勺中的石灰粉砸出个小坑。 沈筝:...... 余时章与众人:?! 牛储:!!! 牛储瞬间瞪大了眼,一下变得无措起来,慌忙上前想接过沈筝手中的石勺。 “大人恕罪!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马上去找石头,再煅一些出来磨粉!” 沈筝也没想到还有这么巧的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安慰道牛储:“没关系的,待会儿本就要加些水给大伙看,且本官也没用手拿不是。” 她在牛储自责的目光中,将石勺举至众人胸前,将周遭的人全都唤了过来。 “牛储刚好帮咱们做个验证,大家且看。” 在众人的目光中,一缕淡淡的,不仔细看甚至看不清的白烟从石灰粉中徐徐上扬至空中,直至消散。 围在四周的众人像是见了什么灵异场面似的,被惊得一动不动。 余时章揉了揉眼睛,问道身旁的梁复:“你见着了吗?” 梁复张大嘴,呆呆点头,“应当是见着了。” 这个回答显然不是很合余时章的心意,他嘀咕一声“老眼昏花”后,又转头问道身旁的沈行简:“你呢?” 沈行简看都不看他,点头道:“见着了,石灰粉遇水冒烟了。” “神了!”余时章一拍大腿,“简直太神了!光听沈筝讲还没什么感觉,如今一看,这石灰粉遇水,不就是‘烧起来’了吗!” 第398章 派人看守石山 这个描述,正巧道出了众人心中所想。 “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火烧石?可以烧起来的石头!” 人的脑洞一旦打开,便很难闭合上。 众人的猜测也愈发离谱起来:“那咱们还烧柴干什么?直接烧这个石头,多省事儿啊!都不用生火了!” “你想得美!这石头一看便有大用的,拿给你生火?你怎么不说拿给你暖被窝啊!” “这石头是打哪儿来的?莫不是大人从天上带下来的!” “那肯定的,这石头必定不是凡物!是大人带给咱们的宝贝!” 沈筝被村民们“神化”惯了,本欲等下用事实解释问题,但当她看到社恐沈行简在一旁默默点头后,彻底忍不住了。 她抬手往下压了压,高声道:“都打住,听本官说。” 四周的讨论声戛然而止,村民们都乖乖等着她开口说话。 她将手中的石勺递给牛储,牛储刚伸手,石勺就被余时章给截了胡。 沈筝轻咳一声,“这个石头,叫白云石,也叫石灰石。本就是凡物,在咱们大周,也是一种较为常见的石头,不过因着它用途和锻造方法较为特殊,所以在之前可能鲜少有人发现。” 石灰石常见,可用之处也多,所以沈筝并未一口咬定,之前并无他人发现。 或许是有人发现,但不小心断了传承。也可能是发现之人不愿意被他人知晓,并未广而告之。 沈筝感觉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 还是之前说过的一句话:自己有旁人无的感受,真的太过动人心。 她这么一说,便有人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这个石头,好像咱们县西头的那座山上便有!” “西头?我怎么不记得西头有山?那边不都是林子?” “有!有!我之前去过一次,要穿林子,那座山不高,所以咱们在村子里看不着,不信你问大人,说不准这个石头便是他们从那边儿找着的!” 沈筝在众人求知的眼神中,缓缓点头。 “是在那边。本官告诉你们此事,也是想告诉你们。这石头煅烧后虽有大用,但若是操作不当,很容易将人烧伤,所以你们切莫因为好奇,去那座石山开采,私下煅烧。” 本有些跃跃欲试的村民在听了她的话后,有些踌躇起来。 他们并不是见这种石头是好东西,起了贪欲,而是煅烧后就能“烧起来”的石灰石,实在是太神奇了,让他们忍不住想自己上手试一下。 人天生就是好奇的,这其实无可厚非。 沈筝选择了先讲理,但她身后的余时章可就没这么好讲理了。 余时章举着勺子上前两步,替沈筝当起了恶人。 他问道沈筝:“本伯觉着,咱们便不必考验百姓的自制力了,你觉得呢?” 沈筝眉尾微抬,一下便明白他的意思,附和问:“伯爷的意思是?” “那座石山本就在同安县界内,县衙也并未将地皮卖给私人,所以那座山,本就是公家的财产。依本伯看,那座山今日便派人看守。所有人,未得县衙首肯,不得私采石灰石,更不得私下煅烧石灰石。” 村民闻言只愣了一瞬,纷纷附和。 余时章满意点头,“既如此,本伯便将丑话说到前头,若是有人违反规制,按律处置。今日你们回后,给亲朋好友说清楚,县衙也会出布告。” 有些村民的那点心思,瞬间偃旗息鼓。 其实转头一想,那石头本就不值什么钱,是他们大人发现了用处,才赋予了那平凡的石头一种独特的价值。 说到底,若没大人,那石头算个什么? 且他们拿着也没用,还不如等县里煅烧,煅烧后他们再买来使用。 从县衙手中买石头,他们放心得很,大人害谁都不会害他们! 落锤定音,沈筝唤牛储拿石碗舀了些水来,又让余时章将石勺中的生石灰粉倒入碗中。 余时章面上难得有了迟疑的神色,“本官倒下去,石灰不会一下烧得溅出来吧?” 那他若是来不及缩手,不是被烫个正着! 沈筝心中好笑,面上不显:“不会,若伯爷不敢倒,便由下官来吧。” 余时章瞬间跟斗鸡似的,梗起了脖子:“本伯岂会不敢?!本伯只是问问你而已!” “好好好。”沈筝安抚道:“伯爷是个求真之人,下官知晓的。” 余时章被她揶揄得红了脸,轻哼一声便咬牙将生石灰粉倒入了石碗之中。 他似是为了证明自己,在将生石灰粉倒进去之后,还特意在碗口滞留了一下,像是在说:本伯跟你说什么来着?本伯不是个孬的! 但不过片刻,他又火速将手缩了回来。 无他,只因石碗中的水,开始咕噜咕噜冒起了泡,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开始外溅。 沈筝立刻当起了解说:“大家都看到了,煅烧后的石灰,叫生石灰。遇水后生石灰熟了,就叫熟石灰。方才牛储的汗液滴到生石灰当中,生石灰就开始放热,不过只冒了少许白烟。这次咱们加大了水量,将生石灰倒入其中,不过瞬间水便沸腾了起来,可见其中有多热。” 碗中的石灰溶液也很给沈筝面子,一边沸腾一边往外冒着大量的白烟。 这次的白烟不似上次的白烟往上飘散了些许,而是聚合在碗口,将碗内的沸腾场面盖了个严严实实,久久没有散去。 四周众人霎时忘了眨眼。 碗口的烟雾纯白,一直在翻转流动,但又好像被隐形的盖子给盖在了碗中,一直没有散开来。 有人喃喃道:“好美,好像仙境......” “天宫云雾缭绕,也不过如此吧......” 沈筝也看着碗口,心想她也算在大周完成了一种化学实验吧?这种感觉怪好的。 但化学实验的目的,是探寻事物本质,还有科普! 机会摆到面前,不科普怎么行? 她眼疾手快,从地上捡起一片掉落的树叶,丢入碗中。 碗口的白雾被像是被树叶打扰了兴致,避之不及往四周散去。 沈筝见状从余时章手中拿过勺子,又舀了一勺生石灰进去,接着“烧”! 第399章 三合土开槌,漕运司来人 石灰水咕噜咕噜的冒着泡,余时章问她:“何为要放树叶进去?” 沈筝朝他眨眨眼,“待会儿出来的,就是树叶架子了。” “有这么厉害?!”余时章睁大眼,心道这和毒水有何区别! 他想从碗口看到内里场景,奈何白雾太甚,什么也看不着。 在众人焦急的等待中,时间悄然流逝。石灰水反应完毕,白雾散去,熟石灰缓慢沉底,石灰水愈发清澈起来。 “这水......” 余时章看着碗中的水,喃喃道:“是本伯的错觉?本伯怎么觉得这个水清澈了不少?” “伯爷好眼力。”沈筝夸赞道:“熟石灰水也具有腐蚀性,最好不要用手直接触摸。但它也具有改善农田的效果,且将他倒入浑浊水中,还可以将水中的某些杂质絮结沉底,所以还可以用作治理污水。” 此时不论是余时章还是在场众人,感觉不过今日半天,就将前半辈子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见了个遍。 这真的太神奇了! 不过是一块不算罕见的石头,煅烧过后竟有如此多的用处! 余时章定定地盯着沈筝的脑袋看,“真想看看,你这脑袋瓜子怎的就如此有用!” 沈筝赶紧伸手捂住了脑袋,“伯爷在外面看看便好了,切莫将下官的脑袋凿开了看。” 余时章被她逗笑,“本伯哪里敢?你这脑袋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往后本伯还要特意派两个人保护你这脑袋瓜子呢。” 沈筝也笑了起来,敲了敲脑袋,“倒也没有那般金贵。” 她说完蹲下身去,用勺子将那片树叶在碗中荡了几下后捞了起来。 正如她之前所言,树叶表层的树皮被腐蚀殆尽,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透明叶脉。 沈筝撕下一截布,裹着树叶杆子将树叶拎了起来,以便众人观看。 村民们惊叹不已:“树叶上那层叶肉呢?就这么没了?” “是被这碗水腐蚀掉了!你们看碗底,还有些许叶肉呢!” “天呐!还好只是树叶,若是咱们将手放进去,岂不是皮子都要被烧掉一层!” 众人闻言搓了搓手,还真有可能! 他们的皮肤可比树叶还要脆弱上不少,那感觉,想想都让人浑身发疼! 还好大人一开始便展示给他们看了,不然说不准真有愣头青自己偷偷做来玩。 沈筝见目的已达到,将树叶递给了余时章。余时章将树叶高举至头顶,顶着日光细看树叶脉络。 他叹道:“那些被埋在地底许久的树叶,再被挖出来就是如此模样,只剩了个架子。不过本伯眼前这枚,比那些好看上不少。叶脉完整,还有一层薄如蝉翼的叶络。” 梁复听得心痒不已,将头凑了过来,“伯爷,可否给下官一观?” 余时章还没看够,不舍得将树叶给出去,急得梁复在原地直跺脚。 沈筝噗嗤一笑,在旁小声说道:“伯爷先给梁大人看看。这枚树叶方才没选好,待会儿您去选几片您看好的树叶,下官给你做成书签,您带回去卡书页用。” 这提议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余时章霎时觉得手中的树叶算得上个什么,又不是特意给他做的! 他大手一挥,将手中的树叶递给了梁复,梁复猴急接过,细看起来。 生石灰遇水的试验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他们今日的重头戏——和三合土。 沈筝先让牛储在石臼中加了少许水,将生石灰粉和成熟石灰,又选了一块板结的泥地,命人将黄土、细沙按比例倒在地上。 最后便是将熟石灰加入至其中,再用器具将这三种原料混合均匀。 天空中的太阳逐渐高挂,时辰已至晌午,但没有一人“离席”回家,都定定地看着地上翻转混合的土。 村民们自告奋勇,想上前帮忙,但都被牛储拒绝。 “就这点子土,无碍,快和匀了。” 一刻钟后,众人期待已久的三合土,成了。 因着三合土含有不少黄土,石灰与细沙抢色都抢不过它,所以整个三合土都呈现出一种带了些许灰的土黄色。 沈筝在棚下选了块泥地,命人将上面的泥土铲平,又在那一小块地的四周围上了竹片。 “好了,咱们就拿这块地做试验。将三合土铲一部分过来,倒在里面。” 三合土被竹片围了起来,沈筝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木槌,三两下便将土面捶平。 牛储赶紧上前想接过木槌,被沈筝拒绝:“我先给大家演示一遍,这土需要反复捶打夯实,这两日得有人看着,待一层捶实之后,再铺下一层夯实,若想用得久,最好铺三层。” 吴里正带着众人围了过来,“都看好大人是如何做的,大人既选在咱们下河村和土,那咱们便要帮上大人的忙才是,这两日谁来捶土?” 此话一出,众人脑袋上全是高举的双手。 “我我我!吴里正,选我!我力气大,保证捶得板板正正的!” “你力气大有什么用!这不仅需要力气大,还需要心细!吴里正,我这个人您知道的!不是我吹,在咱们下河村,论心细我是排得上号的!” 正当众人争相自荐之时,不远处传来一道马蹄声。 “大人!大人!” 沈筝立刻听出是小袁的声音。 她将木槌递给吴里正,站起身来。 小袁在马上一颠一颠的,面上全是兴奋与急切。 “吁——” 小袁勒停追风,因着动作过快,追风在地上刹出一道泥痕。 “怎的了?如此急。”沈筝问道。 小袁气都来不及顺,胡乱咽口口水便道:“漕运司!漕运司来人了!” 沈筝立刻转头看向余时章,问道:“来人是谁?” 小袁回想了一下,“那位大人说、说他姓卫!” “卫阙?”余时章对沈筝说道:“应当是他,漕运副督头,管大周内水运的,他对陛下很忠心,和漕运司总督不是很合得来。” 沈筝解读了一下这番话。 意思是漕运司总督对陛下,不是很忠? 但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见人要紧。 沈筝给吴里正交代了一番捶土的注意事项后,便与余时章几人回了县学。 余时章一路上都在给她灌输思想:“咱到了你不要怂,也不要太狂,无论何事,都有本伯给你撑腰呢。” 沈筝重重点头,马屁道:“伯爷真好。” 余时章还没来得及回应她的马屁,便见她转头对沈行简道:“沈大人,咱们说好的,你来砍价啊,待会儿你别走的。” 这句话,莫名被沈筝说出了“放学别走”的气势。 第400章 卫阙哄小萝卜头 沈筝几人回县学时,卫阙并未去后院,而是在学堂外看着小萝卜头们读书,他只带了一名手下,李宏茂侧正在给他们讲着些什么。 卫阙人高马大,皮肤黝黑,声音洪亮又浑厚。 沈筝还未走近,便听他在说:“眼下礼部正在拟制启蒙班事宜,因着陛下老拿你们与他们作比较,所以这事儿迟迟都未定下。” 这话不仅在他们身后的沈筝等人听见了,学堂内正在讲学的夫子郑孝祥和小萝卜头们都听着了。 郑孝祥对卫阙的话置若罔闻,依旧慷慨激昂地给小萝卜头们讲着何为“礼仪”。 但小萝卜头们可就坐不住了。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礼部,但部分人却知道,“上京”是什么地方。 爹娘说了,全天下最尊贵的人就在上京,上京的地都是金子铺的,上京人挖地用的锄头都跟他们这边不一样。 最重要的是,他们最喜欢的沈大人就是从上京来的,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上京一定是个盛产神仙的地方,若是可以,他们长大后一定会去看! 小萝卜头的心思不禁飞远,靠窗的小萝卜头最为大胆。 他将郑夫子的手抄讲学拿起来,挡住自己的小脸,然后昂起头,问卫阙: “叔叔,您是从上京来的神仙吗?您是怎么过来的,可是飞过来的?” 他的本意是“偷偷”的,奈何小萝卜头刚是控制住尿的年纪,哪里能控制得住自己嗓门。 整个学堂顿时鸦雀无声,小萝卜头依旧拿手抄纸欲盖弥彰挡脸,根本不知道他早已被黑脸夫子所发现。 郑孝祥眉目一沉,但他还是先对窗外的卫阙行了个礼后,才将手中书卷在案上轻拍两下。 “朱柱,听学。” 窗外的卫阙哈哈一笑,给郑孝祥回了个礼,“夫子,本官无意打扰,但......本官可问这小童一个问题?” 郑孝祥以为他要问学童们县学读书的感受,上前两步道:“大人请入内。” “本官就不进来了,就问一个问题。”卫阙豪迈作答。 小萝卜头正处于将小话被夫子发现的恐慌中,便听从上京来的“神仙”问他:“你叫猪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学堂中霎时被哄笑声填满,朱柱的脸也“腾”地被那起此彼伏的笑声蕴红。 他小嘴一瘪,要哭不哭:“我不叫猪猪,我叫朱柱。我、我娘想让我和柱头一样,往后能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卫阙逗完他又是哈哈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玩意,隔窗递给了他。 “乖小孩,叔叔逗你呢。叔叔不是神仙,也不是飞来的。但叔叔是行船过来的。” 他见朱柱不接,又张开手给他形容了一番:“叔叔乘的船,有这么——大,比学堂这间屋子大上好多好多倍,途中有好多新鲜玩意儿。呐,这个呢,就是一种河鱼的骨头,带在身上,能保平安。” 朱柱闻言看着他手中的鱼骨挪不开眼,睁着渴望的双眼问道:“叔叔,这个......真的能保平安吗?但、但是您给我了,您怎么办?” 卫阙一愣,随即大笑。 来自孩童的关心,最是纯粹,不掺杂任何杂质。 他朝后抬手,随从取下一布包给了他。 “这玩意叔叔每次行船都能得到不少,其中蕴含了河神的祝福。咱们同安县学的孩子们,都有份。” 此话一出,孩童们哪里还记得到今夕是何夕,屁股一抬便离开了凳子,连眼神都没给郑孝祥一个。 郑孝祥无奈摇头。 自己选的,得慢慢教。 窗边霎时挤满了人,整个学堂充满了孩童们兴奋的叽喳声。 “叔叔、叔叔!我们都有吗!” “叔叔!您好厉害呀!您是撑船来的吗?你好有力气哦!” 他们对船的印象,还停留在下河村河坝上那两艘露天小木船上,一艘船只能坐两三个人,坐上去随波逐流,摇摇晃晃。若是河波大点,便会翻船。 但他们只有部分人看过船,却都没乘过。 卫阙被他们的童言童语逗得直乐,耐心给他们讲了起来。 “叔叔乘的船,不用撑。总之是很大很大、很厉害很厉害的船,说不准往后你们便能见到了,到时候可要将下巴给扶好咯。” 孩童们根本不知道,卫阙这句看似哄小孩的话,会给同安县带来多大的改变。 他们的小脑袋只知道,自己马上便能受到河神祝福。 这可真的——太好啦! 卫阙绕过木窗,往学堂前门走去,将布袋递给郑孝祥。 “劳夫子下学后给孩子们分发一下。” 郑孝祥接过这袋沉甸甸的祝福,面上有了笑。 “老夫替孩子们多谢大人。” 卫阙爽朗一笑:“不必客气,初次见后辈要送点小礼物,是我们行船之人的规矩。且孩子们都很可爱,夫子功不可没。” 他余光看到几道身影,颔首道:“本官便不打扰夫子讲学了。” ...... 卫阙看到余时章时,还是有些惊讶。 他本以为永宁伯不回上京,是想着留在柳阳府提点提点自家儿子,但他没想到本该身在柳阳府的永宁伯,却出现在同安县。 且从永宁伯神色中不难看出,他是真心将这位同安县令看作后辈的,他眼神中的慈爱和维护,做不得假。 卫阙疑惑地看向沈筝。 他在想,这位同安县令到底有什么好的?圣上对她赞不绝口也就罢了,就连这位中立已久的永宁伯,都被她拉得站了队。 他微微侧身,好奇看向沈筝。 身形......嗯,匀称偏瘦。 身高......嗯,在女子中算中等偏上。 穿着......嗯?!是不是有些太不讲究了?她好歹是个县令,就穿细麻布衣裳? 至于长相...... 卫阙抬眼望去,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双明亮又澄澈的双眼,这双眼中,丝毫不见对他的惧怕。 二人目光在半空相触,他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了。 他还未想好说什么,便听沈筝开了口:“下官沈筝,见过卫大人。” 因为她目光清正,因为她不卑不亢,因为她丝毫不惧他这个一身杀气的粗人。 第401章 天子题匾同安县 沈筝率先打了招呼,卫阙却并未回应。 余时章不乐意了。 什么意思?这不是妥妥的下马威?! 他脚步微挪,挡住了卫阙视线,声音中蕴有警告和不满:“卫大人,沈大人唤你。” 卫阙见余时章警告的神情,心中喊冤,将所想直接说了出来: “下官见过伯爷,伯爷见谅。下官方才不是故意不应沈大人,而是陛下一直对沈大人赞不绝口,下官今日初见沈大人,一时好奇分了神。” 余时章看了他一眼,“最好是如此。” 卫阙惊讶于他的护短程度,笃定道:“确是如此,沈大人与陛下口中一样,果真不凡。” 莫名其妙就变得“不凡”的沈筝上前,和卫阙说起了客套话: “下官不知卫大人今日前来,早晨与伯爷他们去了村中,多有怠慢,卫大人见谅。” 余时章护着她,给卫阙上眼药,但一码归一码,她不能顺着余时章的杆子往上爬。 卫阙作为漕运司副都督,官阶不知比她高了多少,她该给对方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且往后他们双方还要长期合作,说到底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卫阙也很给她面子,声音依旧洪亮不已:“本官突然前来,并未提前告知,沈大人不在县衙......呃,县学也是寻常事。” 他这时才注意到,除却永宁伯,沈筝身旁还站了俩眼熟之人。 “梁大人、沈大人,你们也在。” 瞧这俩人的架势,虽说比不上永宁伯那般护犊子,但这一左一右的站姿,维护之意也颇为明显。 这不禁让他对沈筝更为好奇,他感觉除了他已知的那些事件,这位沈大人定是还有其他过人之处。 不然想得到面前这三头倔牛的维护?绝无可能! 几人交谈间,卫阙将他们引至后院停马处,沈筝走在他身侧,余光注意到他的双腿有些不协调。 虽然只是比较轻微的深浅脚,但要知道卫阙一定是习武之人,若非实在忍受不了,他定是不会公然将自己身体的不适展示于众的。 只那一瞬,沈筝想了很多。 从卫阙的姿势来看,他的跛脚不像天生,或是受伤的后遗症,而像是长期行船,受湿所致的关节不适。 这病说起来不大不小,只要安心调养,改善潮湿环境,便能逐渐缓解愈合。 但让卫阙不行船?这不相当于让人家将吃饭的碗拿起来摔了么,那哪能。 李时源那边......应当有办法才是。若是系统出品连这点小病都治不好,她可要闹着退货了。 沈筝正想着,卫阙带他们站定在马车前。 只见车板上铺满了稻草,稻草中有一物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绸布包着,且那物件还不小,几乎占满了整个车板。 “卫大人,这是?......”沈筝疑惑问道。 卫阙上前,拨开盖在上面的稻草,将那平放物件搬了起来。 “沈大人,可想揭开看看?” 沈筝微微一愣,她心中有了些许猜想,开口问道:“看这大小,内里物件是......牌匾?” 卫阙哈哈一笑,一个用力,单手将牌匾扛在了肩上。 沈筝眉心陡然一跳。 若绸布里包的真是牌匾,那这一块估摸就得一两百斤了,卫阙单手一甩就扛在了肩上,丝毫不见吃力,可见他气力之大。 若是卫阙想打死她...... 嘶——不过一拳的功夫吧? 卫阙丝毫不知沈筝心中所想,四望后说道:“稻草上有不少灰,还是别在这揭了,我方才看后院有一石桌,咱们去那边吧。” 几人又往后院走去,卫阙走在最前,余时章与沈筝并肩而行,低声与她说着:“看样子......是好东西,若本伯没猜错,你这同安县这回要出大名了。” 沈筝盯着卫阙肩上之物,喃喃道:“不会是......陛下吧?” 余时章点点头,“八九不离十。” 沈筝心中一缩,又问:“这事儿多见吗?” 余时章侧头,“若真能得陛下亲笔,得的便不是那几个字,而是圣意。圣意,你说多见吗?” 沈筝在脑海中搜寻着以往的记忆。 如此圣意,堪称罕见。 这叫什么?用她上辈子的土话说,这就叫明目张胆的偏爱! 卫阙小心翼翼将牌匾放下,但沉重的牌匾与冷硬的石桌相触时,还是发出了沉闷响声,似是击闷钟。 卫阙拍了拍手上的稻灰,对沈筝笑道:“沈大人,打开看看吧。” 沈筝点点头,有些激动起来。 她尽量平稳呼吸走上前去,但揭布时颤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她。 余时章几人一同凑上前来,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动作。 绸布层层剥落,率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抹夺人心魄的漆金。 沈筝手一顿,目露震惊。 漆金色的牌匾?! 就连余时章都微微吸了一口气。 不说大周朝廷,就说大周百姓都众所周知。 各地官府牌匾大小与颜色都得按制而定,县衙是最普通的黑底金字,府衙则是朱红底,金字。 至于整面漆金的牌匾,只有京中官府才能使用,是至高的荣誉。 而眼下这匾...... 余时章呼吸不稳,催促道:“快揭。” 沈筝点头,深吸一口气后,最后一张绸布也飘落在地,随着绸布落地,这块牌匾也露出了它的“庐山真面目”。 这是一块整面漆金的牌匾,金漆之厚,盖住了整个木料的底色,甚至让沈筝看不出来这块匾用的是何种木料。 金漆之上,用黑漆所题的四个大字——同安县衙。 这四个字银画铁钩、入木三分,光看字便能想象,题字之人是何等的显贵气势。 霎时整个后院鸦雀无声,沈筝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余时章上前两步,抚上金匾,喃喃道:“是陛下、是陛下的字......” 沈筝怔愣地看着那道匾,匾上的笔迹逐渐与圣旨上的笔迹相重合。 这时的她才明白,当初她受赏的那封圣旨,都是当今天子亲自题的。 第402章 各棉花产地与棉质 陛下对她的赏识,好像已经远远超出她所想的程度。 堂堂天子,亲自给一个小小县衙题匾? 说出去根本没人信! 但眼下这块匾,就真真切切的摆在沈筝面前,它穿过江海湖泊,不远万里,从上京来到了同安县,来到了她眼前。 其实沈筝在来这个世界之前,对皇权是几乎没有敬畏与遵从之心的。 因为“皇权”,意味着“多数人没有人权”,阶级至上。 她享受平等惯了,虽然那或许也不是真的平等,但好歹大多数情况下,自己的命是握在自己手中的。 如此一来,封建社会的皇权,在共产主义社会,让人闻风丧胆,令人心生畏惧。 但当今的“皇权”,好像有些不一样起来。 他的“皇权”,逐渐在向“平权”靠拢。 这块匾,是他对沈筝的肯定,是他对沈筝在信中向他描述同安县生活的肯定,是他对人权的肯定。 沈筝眼睛有些湿润,庆幸自己到了个好时代,遇见一位千古难遇的好帝王。 卫阙对眼前这块匾早就惊讶过了,朗声问道:“陛下亲笔,沈大人以为如何?” 沈筝脑子还有些钝钝的,哑声道:“陛下的字......很好看。” 卫阙一愣,哈哈大笑起来:“陛下还让本官记下沈大人的反应,若是陛下知道你如此夸赞他,必将欢喜。” 沈筝转身面朝上京方向,谢恩道:“臣——沈筝,多谢陛下赏识,臣毕将为大周鞠躬尽瘁。” 卫阙在一旁说着好好好,“这句话本官也一并记下来。” 后院的气氛顿时被他这个粗人搅得七七八八,余时章回神来问道:“陛下如此,可是想将同安县......” 将同安县直接纳入上京管辖? 他之前所想,莫不是要成真了? 难道除了沈筝以外,陛下真的不想将同安县交到任何人手中! 卫阙正了正神色,老实答道:“伯爷,下官不知。下官出发之时,陛下才唤下官进宫,命下官将这块匾给带上,至于其他的,陛下并未多言。” 这就是并未正式下旨的意思。 但余时章总感觉八九不离十。就算陛下这次不下旨,在沈筝离任之前,他定是会有所动作的。 余时章心绪复杂极了。 他不是眼红沈筝受宠,而是怕陛下将她太早抬至众人视野,成为众矢之的。 他在为沈筝担心。 “伯爷。”沈筝猜到他心中所想,上前给了他一个安慰眼神:“陛下赏识下官,是下官的荣幸。” 余时章看着她,心中叹气。 不知何时起,他早已将沈筝当成自家后辈来看待,总是不自觉为她前路担忧。 但眼下,显然不是俩人谈心的好时机。 他故作酸楚:“你说得是。陛下亲自题的金匾,就是本伯都没这待遇,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沈筝眯眼一笑,小声道:“县学的匾,在下官心中同样重要。” 余时章本来就只是嘴上冒冒酸话而已,被她这么一哄直接将烦心事抛了个七七八八,“陛下这匾来得正是时机,县衙修葺好后,便可以挂上去了,就是这稻草......” 他上前抹了一把稻灰,狐疑问道卫阙:“陛下亲赐的匾,就这么出京的?” 卫阙面上一僵,尬笑道:“稻草比一般木料都防潮,还防撞。是下官自作主张用稻草的,伯爷见谅。” 防潮? 沈筝灵光一现,福如心至。 她之前光想着三合土去了,竟忘了可以直接使用生石灰防潮! 这对长期在河海之上行走的货船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好物,堪称有无比大用! 卫阙这个人,外表看起来爽快豪迈,可从他给县学小朋友派礼物这一举动便可以看出,他绝非粗心之辈。 所以她手中的生石灰,绝对是她接下来与卫阙谈判中的一大筹码。 几人将客套话说得七七八八后,开始说起了正事。 卫阙主动提出,想看一看制造好的棉布,还有他们之前所使用的棉花。 几人坐定在后院中,沈筝取来了棉花与棉布,“卫大人请看,之前县中所使用的棉花,是本官委托县中商人走路子带回来的。” 卫阙略过棉布,率先拿起了那团米白的棉花,细看起来。 “这棉......”卫阙用大拇指摩挲着下巴,“不是西边那头的棉。” 沈筝一愣,她上次问胡利开,胡利开只说这棉花转了几手才到同安县,并未交代棉花产地。 卫阙将那团棉花放在鼻下嗅了片刻,又用手指拈了拈,“这是熟透的棉花,棉质较粗,颜色略黄,其中杂质较少。” 余时章与沈筝互看一眼,转头问道:“那这是哪儿的棉花?” 卫阙思索片刻后答道:“回伯爷,若下官看得不错,这棉花......应当产自东南天江流域,无论是色泽与棉质,都符合那方棉花的特点。” 沈筝几人同时拿起一团棉花,其特质与卫阙口中无二。 卫阙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大周的棉花产地,一共分为三处,一便是下官方才所说的天江流域,此流域的棉花棉质较粗、杂质少,种植地域与产量都低,所以外界很难买到。” “二便是周河流域,此流域日照足,棉花柔软细腻,但虫害与杂质较多,种的时候就得随时有人捉虫,收获后还得挑选杂质,所以种植的人也不多,基本就某些人家田地边上种点儿,能做冬衣便可。” “其三,便是西边了。那边是最适合棉花种植的地域,种植面积也广,棉质柔软细腻不说,还及富韧性,杂质也少。本官觉着,应当是最适合用作织布的一种棉花。” 这时常在外行走之人,见识就是非凡。 卫阙洋洋洒洒一大段话,将棉花产地与棉质给他们分析了个七七八八。 沈筝沉吟片刻,抓了重点:“依卫大人所言,咱们往后织造棉布,最好还是选用西边的棉花。那边棉花产量稳定不说,棉质还好。” 卫阙也确实是这个意思,但万事有利就有弊。 第403章 沈行简的超绝砍价 卫阙说完棉花,直截了当说起了银子,“沈大人,不知你们往日采买的这种棉花,作价几何?” 沈筝不想在这上面耍心思,实话实说:“二十文一斤。” 卫阙“嗯”了一声,“贵就贵在路费上。” 沈筝听懂了他的意思,主动问道:“卫大人,下官敢问,若是您漕运司去西边采买棉花,作价几何?” 卫阙回想着出发前天子的耳提面命,终究选择了狮子小开口。 “沈大人,实不相瞒,您也知道,自咱们同安县去西边棉区,路途遥远不说,去程还得逆流,这一来一回的,起码大半个月都待在船上,若是路上再耽搁一下,就得按月算了。” 余时章面色顿时黑了下去,手指轻敲桌面道:“讲重点。” 卫阙朝他一笑,给他顺着毛:“伯爷息怒,下官只是想将话讲明白些,免得沈大人觉得下官坑宰同安县。” “下官是如此想的,劳伯爷与沈大人听听。如今下官还未去过西边,但依照下官往日的经验来看,若是下官直接打着官府的名号过去采买,棉花本钱应当能压至十文以下,至于其他的费用,便是棉花在途中所产生的运费与装卸费了。” 他保证道:“还请伯爷与沈大人放心,到时棉花的到手价格,必将低于你们之前的采买价,毕竟量大从优。不过......也得让下官和兄弟们吃饱饭,不至于白跑一趟不是。” 余时章还在皱眉思索,沈筝垂下眸子,在桌下踢了沈行简一脚。 一下,沈行简没动。 两下,沈行简还是没动。 嘿—— 沈筝抬起头看向沈行简:关键时刻装死?! 沈行简疑惑歪头:什么? 反倒是梁复突然弯下腰摸腿,低声道:“沈大人,你一直踹本官作何?” 沈筝看着梁复皱成苦瓜的面庞,极力憋笑,“抱歉梁大人,踹错人了......” 她怎么知道,梁复这人腿伸那么长,都伸到沈行简跟前去了。 但这么闹一出后,沈行简好歹领略了她的意思,他朝沈筝点点头,通身气势陡然一变,直视卫阙。 “卫大人,账不是您这么算的。” “嗯......”卫阙低着头,还没发现谁在和他说话,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瞪眼道:“嗯?!沈大人您说什么?” 沈行简又重复一遍:“下官说,账不是您这么算的。” 卫阙看着沈行简这副模样,心中直呼糟糕。 他还以为这呆子今日只是来旁听的,谁能想到他会主动开口说话。 他回想着朝堂上沈行简的种种表现。 这人要不是缄口不言,要不开口便不会饶人,从无败绩。 这叫什么? 这叫咬人的狗不叫! 现在他被这狗给盯上了! 卫阙替自己捏了把汗,打着哈哈:“倒是忘了沈大人这位户部砥柱在场。那依您所见,咱们这笔账,该如何算?” 他就不信了,他卫阙不能依仗在外行走多年的经验,打一次胜仗! 沈行简说算账便算账,直接从怀中掏出了随身纸笔,开始写画。 “咱们先算来往路费与人工费。卫大人且看,这,是从西边产棉区至柳阳府码头的路线图,自柳阳府出发,行船一路西去,咱们做两个假设。” 卫阙没想到这小子准备做得如此齐全,心中大骇。 “何假设?” 沈行简在纸上写了个两个阿拉伯数字——1、2。 卫阙挠脑袋,这画的什么玩意儿? 沈行简沉浸在算数的小世界中,自顾自说着:“第一个假设,您漕运司的货船空着过去。虽说是逆流而上,但据本官所知,您手下的货船都是经过工部改良而成的,您与工部的岳大人关系不错,就连改船他都先紧着您,而非总督那边。” 卫阙:!! 梁复!一定是梁复这个老头,连如此私密的事情都一股脑倒给了外人! 卫阙狠狠看向梁复。回应他的,是一抹憨厚至极的笑。 沈筝与余时章心中简直笑开了花,甚至饶有闲心地喝起了茶。 沈行简继续说着:“改造后的空船逆流所需人力与物力都较少。若说实打实的消耗,大头就是船只的折损与船上人员的生活费用。” 卫阙很想求沈行简不要说了。 但沈行简一个眼风都没给他,“但下官觉得,卫大人应当不会空船往返才是。所以接下来便是第二个假设,不论是沿途还是西部地区,都有紧缺物件,甚至有些地区本就在您漕运司的贸易路上。卫大人您......岂能放得下其中利润,空船而去呢?” 卫阙绞尽脑汁,替自己想了个借口。 “沈大人此言有理,但本官替同安县行船,自是紧着同安县的。若是同安县所需量大,货船往返之间,是不会携带他物的。” “您会的。”沈行简一点机会也不给卫阙。 “我怎么就会了?!”卫阙急了。 若他合理安排人手与时间,能在中途空出货仓、挤出时间,那也是他卫阙的本事!这小子竟然连这些都一道给他算进去了? 卫阙梗着脖子不干。 沈行简转头问梁复:“梁大人,漕运司在内河使用的货船,最大载重多少?” 梁复不看卫阙,直愣愣答道:“六千石。” 嚯—— 沈筝暗中比了个大拇指,竟有上百吨。 正如沈行简所说,光用来装棉花,多浪费呐? 且用棉花在货船垫底,还有个好处...... 沈行简的想法与沈筝不谋而合:“卫大人,您看咱们这棉花,不过几斤重,便有如此大一团。它光占地,不占重,您若是用棉花来给货物垫底,来运输一些易碎物品,岂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您再沿途与地方皇商合作,多的都赚回来了。” 卫阙感觉自己在沈行简面前底裤都被掀没了。 他咬牙道:“那沈大人,您想如何?” 沈行简朝他微微一笑,选择了狮子大开口:“去途费用,同安县不出,您漕运司包了。至于返航的费用......我同安县按棉花重量出。” 沈筝、余时章、梁复:!!! 沈行简他真的好敢开口! 沈筝死死盯着卫阙紧握的双手,生怕他上去就给沈行简一拳,那她到时候是帮他挨上那么一下,还是上前拦卫阙啊! 第404章 行船防潮:石灰粉 “不可能!” 卫阙“腾”地一下站起来,怒声道:“您如此打算,是让本官给兄弟们白干活来了?那我们去哪儿不好,何苦非得巴着你同安县!” 他声音浑厚,嗓门又大,惊得院中的鸟雀扑腾飞走,惊得沈筝不由自主掏了掏耳朵。 “卫大人稍安勿躁。”沈行简示意他坐下来,接着说道:“下官只说不出来回费用,但下官却没说,同安县能给您什么。” 卫阙生气地喘着牛气,迟疑坐下,恶狠狠盯着沈行简:“同安县能给漕运司什么?” 沈行简提笔,在纸上写了“棉布”两个大字。 “沿江河区域的棉布运输权,同安县将会全权交予您漕运司,这笔运输费用,倒是不论是我同安县出,还是采买方出,对您漕运司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卫阙突然安静下来。 他在内河行船的利润,本就比不上漕运总督出海,出海带回来的,好些都是大周没有的新鲜玩意儿。 这也是他方才为何不肯让步的原因。 若是他让了,内河漕运不知道要比海运压上好几头。 沈行简循循善诱:“您也知道,棉布一经问世,那便是个长久生意,不是一年两年,也不是八年十年,而是只要大周人要穿衣,那这生意便做得下去。” 他顿了顿,将话说到了卫阙的心口上:“且棉布,如何不能出海呢?据本官所知,周边小国,甚至连棉花都无,更别说棉布衣裳了。但我同安县只将这运送权交给您,您想想......” 卫阙呼吸再一次急促起来。 这次不是气的,而是激动的。 是啊!若是他能将棉布死死握住,与同安县站在同一战线上,难不成总督还能将刀架在同安县脖子上威胁他们? 就算他经此不能直接拿到出海权,但对他来说,也是一大有用的筹码了! 卫阙动摇了,他一抬头,便望进沈行简深不见底的双眼。 沈行简也不逼他,温声道:“卫大人再想想,咱们双方往后要长久合作,自是要双方都顺心才是。” 他这招以退为进,搞得卫阙更加心痒难耐,险些直接开口答应了。 一阵风吹过,将方才掉落在地的稻灰卷了起来,呛进了卫阙鼻子。 他咳嗽两声后,发现他忽略了一件很严重的事实! 那就是棉花它!吸湿啊! 还不是一点吸,是相当吸啊! 他们行船行个十天半个月的,船上的棉花越来越重越来越重,船吃水也越来越深,行船也会更吃力。 但棉花的重量,肯定是按照装船重量而定的,毕竟同安县要按照那个重量去付棉款。至于多出来的费用,沈行简这小子肯定不会认。 这咋办啊? 卫阙又动摇了。 沈筝见状不好,趁热打铁:“卫大人,下官觉得沈大人所言有理,其实咱们双方合作本就是一件互惠互利之事,您可是有何担忧之处?” 卫阙看着沈筝“真挚”的面庞,将顾虑说了出来:“棉花吸水,棉布也是。船上防潮法子多,但费银子还费力。” 他一边舍不得棉布的利,一边又放不下来回运费,咬牙道:“沈大人,您看如此可行?货船前期去的费用,便依您所言,由漕运司包了,本官这边安排沿途携带货物,您同安县分毫不出。往后开始运棉布了,咱们再谈棉布费用。” “至于货船运棉花返航的费用,本官也不要您多了,就按半船算。” 他怕沈行简拒绝,苦哈哈道:“棉花是轻,可他占地儿啊,兄弟们将其他货搬上去,也要费好一番功夫。且越往后棉花会越重,这些本官都要考虑其中才是。” 卫阙觉得自己所言甚是有理,他都退步了,沈行简这小子不能分文不让吧? 但他没想到的,沈行简还真就分文不让:“不行。卫大人,本官认为,返航按重出运费,其实同安县已经算亏了。” 嗯?亏了吗? 沈筝与余时章面面相觑。 管他的,沈行简说亏了,那便亏了呗。 不赚,就等于亏! 卫阙壮得跟头熊似的,但眼下还是快沈行简给逼哭,差点给众人上演了一出猛男落泪。 “沈大人,要不您再考虑考虑吧。棉花吸水,路上保存也是一大笔费用。本官和兄弟们也要吃饭的呀,国库、户部,也都盼着我们内河漕运呢......” 沈筝听着他的哭诉,双眼一亮。 机会这不来了! 她一声咳,看向卫阙:“卫大人,需要防潮的货物,应当不止棉花才是吧?” 卫阙直接曲解了她的意思。 但他没有和姑娘大小声的习惯,只是说道:“沈大人,虽说运送途中是有很多货物需要防潮。但与棉花一同走的,大致会是一些易碎物品,这样既保存了货物,又利用了剩余重量。” 沈筝点点头,“卫大人误会了,下官并不是想将防潮费用推到其他货物头上,而是下官,或许有防潮的法子。” 卫阙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追问道:“是何法子?” “白云石。” “白云石?”卫阙笑着摇了摇头,“沈大人是说,白云石表面可吸水吧?漕运司之前也试过,它就只有表面那层可以达到吸水的作用,那层一旦用完,便没了。” 他回想后补充道:“白云石太重了,用作货船吸水,得不偿失。” 余时章学着他摇了摇头,“那是你没见过好东西,整块白云石当然不能吸水了。” “磨粉?” “没见过好东西的卫阙”笑了,“磨粉下官也试过,内里的白云石不能吸水。” “谁给你说直接磨粉了?” 余时章拿了一把乔,“这是沈筝这两日才带着咱们研制出来的法子,炼制好的白云石磨粉,吸你船上那点儿水?小菜一碟!” “炼制白云石?”卫阙见他面上不似说谎,开始信了。 他朝余时章挪了挪,两眼放光:“劳伯爷与下官细说。” 余时章抿了口茶,“本官懂的没沈筝多,让她与你说。” 沈筝知道,他这是给自己表现的机会呢。 她侧头问道卫阙:“卫大人,是否下官拿出防潮的法子,您便能允了之前沈大人的条件?” 第405章 卫阙应下沈行简要求 沈行简的要求,他卫阙是应,还是不应? 卫阙不由自主用指节抵住额头,摩挲起来。 防潮法子对他来说诱惑太大了,更何况防潮原料还是随处可见的白云石。 只要这法子有用,漕运司往后可运输的物件种类又要多上好几成,以往赚不到的银子、没办法去的地界,他们都可以尝试。 卫阙感觉眼界一下就被打开了。 他将桌上的棉布拿到面前,用手掌轻轻抚摸着。 沈筝几人也不催他,耐心等待着他的回答。 “行!”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卫阙咬牙下了决心。 他看着沈筝的眼睛,“沈大人,若是白云石真的能防潮,那这一大笔利,本官让了!到时候本官亲自回京给户部解释,不将您同安县扯进来。” 他眯了眯眼,故作凶狠地继续说道:“但本官将丑话说到前头,若是白云石没用,莫说货船回来的费用,就连去的费用,该您同安县多少,一文都不能少!” 沈筝扬起一抹笑,“那是自然,下官还不敢拿这种事与您说笑。” 卫阙长舒一口气,但那股舍了银子的心疼之感一直郁结在他胸口,久久不能散去。 他皱眉看向还在写画的沈行简,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之事。 在沈筝几人惊异的目光中,他站了起来,摸着下巴走向沈行简,在沈行简身后打量许久。 沈筝屁股微微抬离石凳半寸,生怕卫阙一个想不通,暴起给沈行简两下。 “哈哈哈哈哈——” 令她没想到的是,卫阙突然大笑起来,从她的角度看去,刚好能看到卫阙正在扇动的扁桃体。 什么情况?沈筝瞪大了眼。 卫阙被沈行简气疯了? 不至于吧,这人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说疯就疯的! 卫阙还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傻乐。 他怎么忘了!漕运司让的利,其中还有国库的一份! 到时候这消息传回京中后,要被气得跳脚的,大有人在! 若是再被那人知道在中间杀价搅和的,还是他户部之人...... “哈哈哈哈哈!” 卫阙光是想到那场面,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说呢......光是如此想想,心里都跟吃了蜜似的——简直甜得不行。 ...... 待卫阙“病情好转”后,几人又踏上了去下河村的道路。 这次沈筝还叫上了赵休与另一个捕快,让他们与沈行简骑马,以便待会儿去山脚采石灰石。 那座山还没有名字,余时章让沈筝赶紧给取一个,总不能每次都唤那座山为“那座山”吧。 沈筝想到留在县衙监工的梁复,浅笑道:“那座山有石灰石,是梁大人发现的,若要取名的话,下官想让梁大人帮忙取一个。” 余时章低声道了一句“老小子有福气”后,转头看向同乘的卫阙。 “你此次前来,陛下可还交代有其他事?” 卫阙被余时章胁迫同乘,本就屁股跟针扎似的,哪儿哪儿不舒服,这下又听到余时章问话,霎时没反应过来。 “啊?啊——” 他回想一番后,一拍脑袋,“多谢伯爷提醒,下官之前光惦记牌匾去了。” 马车颠簸,他撑着车厢正了正身子,看向沈筝。 “陛下还真交代了几件事。” 几件事?这完蛋玩意儿! 余时章出了一口牛气,不悦道:“陛下亲口都能忘?本伯瞧你这年轻人的脑袋还没本伯好使。” 卫阙垂下眼皮,两只大拇指反复打着圈儿,“伯爷教训得是,是下官疏忽了。往后陛下亲口,下官一定用纸笔记下来,日日睡前拿出来宣读,一定做到烂熟于心!” 沈筝最见不得这么大个块头的人,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开口将话头岔开了去。 “卫大人,陛下交代了您何事?下官可能听?” 卫阙偷偷看了余时章一眼,嗡声答道:“这几件事,陛下就是特意交代下官,要说与沈大人你听的。” 至于旁边那位嘛...... 没提。 沈筝闻言往车厢门口缩了缩,与余时章拉开了距离。 得,她还不如不问,光给余时章找不痛快来了。 余时章轻哼一声,抬眼问道:“那本伯能听吗?若是不能......待咱们到了,你俩一边儿说去。” “能听能听。” 卫阙连连点头,“此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在上京都传开了,想必要不了多久便能传到柳阳府来,下官也不知道,陛下为何非要让下官转述给沈大人听。” “说来听听。”余时章心中大致有了数。 卫阙看向沈筝,正色道:“第一件事,今年大周的税粮,减二成。” 沈筝还来不及反应,他继续说道:“第二件事,礼部仿照同安县,推行孩童启蒙班。第三件事,礼部开办官学监察所,全国各地官学,不得以任何理由拒收女学生。” 这一个又一个的重磅消息,砸得沈筝晕头转向。 陛下让卫阙转述这些事的目的,被这简单的三言两语,托到了明面上。 他想让沈筝知道,她在同安县做的所有事,他都看在眼里。 他赞许,他推行,他力挺。他大周天子,在与沈筝这个小小县令,合谋天下。 沈筝感觉肩上的担子愈发重了起来,往后她的每一步,都得小心至极才是。 卫阙说着说着,转头看向余时章:“第四件事,与伯爷您有关。” 余时章微微侧首,疑惑问道:“与本伯有关?” “对,或是说与您家有关。”卫阙回想片刻,对他说道:“余九思,您长孙,可是入了行伍?” 余时章一听到自家孙子的名字,顿时坐直了身子。 他心口微缩,追问道:“可是九思在军中......” “没没没!”卫阙赶紧摇头,生怕余时章多想,“余公子好着呢,伯爷,是好事儿。” 余时章一听到是好事儿,顿时不急了,甚至对一旁的沈筝介绍道:“余九思,本伯的长孙,也就是正青的长子、南姝的哥哥。” 沈筝点点头,“下官认识了。” 第406章 死人身上做文章 “九思怎的了?”余时章还是坐不住问了。 “余公子被陛下钦点,去东边儿府城看守赈灾粮,与下官前后脚出发的,算算日子,应当前几日就到了。” “什么?!” 余时章瞪着卫阙,不可置信,“本伯离京之时,他还只是个小小百户!这一转头的功夫,他都能被陛下钦点办差了?!” 卫阙沉默下来,过会儿才说:“其中缘由下官不知,伯爷见谅。” 沈筝微微抬眸,日光与树影的间隙,使得她眸中忽明忽暗。 或许卫阙不是真的不知,而是就算他知晓其中缘由,也不能在明面上说出来,这样对双方都不好。 车厢陷入片刻寂静,一时间只能听见车轱辘的翻滚声。 余时章沉吟片刻后,几近明示般问道:“卫大人,你可想出去骑会儿马?” 卫阙能说不想吗? 沈筝不过一个晃神,车厢中便只剩下她与余时章二人。 卫阙走后,余时章没了顾虑,直接问道沈筝:“你觉得陛下如此做,是为了什么?” 沈筝沉吟片刻,“一是为了让您重回朝堂,让伯府重回文武百官的视野。二是有意提携余公子,让伯府的文武两道齐头并进。三则是告知朝堂,您伯府......与下官、与同安县关系匪浅。” “正是如此。” 余时章的面色,肉眼可见得变得难看。 沈筝呼吸一滞,一抹不好的感觉爬上心头,“伯爷,您是不想让余公子被卷进来?” “怎会。”余时章立刻否定了她的话,但面色依旧不好,“只是那东边的巡抚......或与正青有点过节。” 沈筝一愣,皱眉问道:“您是怕,那位巡抚给余公子使绊子?” 余时章“嗯”了一声,“明面上的可能不会,但这人暗地里的腌臜手段,可多着呢。且如今他对九思使绊子,等同于对伯府使绊子,只要让九思这次爬不起来,那我永宁伯府......也得伤筋动骨。” 沈筝知晓官场如战场,在一国无外患时,官场便会自己制造内忧。 但那可是灾区! 余九思就算是借了伯府的势头,但他也是为了拯救万万百姓的性命而去的,可以说他每一个抉择,都与百姓的性命息息相关。 若是那人想给余九思使绊子,会从何处下手? 沈筝心中初步有了想法,陡然打了个寒颤。凉意似是一只只啃噬血肉的蚂蚁,从她脊背缓缓上爬。 她声音颤抖,不可置信:“那可是一条条人命......伯爷,他岂敢?” 余时章伸出双手,手心朝上缓缓握拳,“玩弄人命,对咱们来说,太简单了。” ——是简单! 沈筝内心的小人开始嘶吼。对高官来说,玩弄人命确实易如反掌,可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用人命做博弈的筹码啊?为什么要赋予他们轻而易举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利啊! 她鼓足劲儿想爬上的高位,不应该是这样的才对啊...... “很震惊吗?”余时章苦笑一声,“你又不是第一日为官,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潮。沈筝,别乱了心神,不战而败。” 余时章的声音似是一双有力的大手,拨开了沈筝席卷沈筝心神的迷雾。 沈筝眸中血丝遍布,平稳呼吸后开口道:“伯爷,下官方才......着相了。” “不怪你。” 余时章方才本来是急的。 他一想到余九思初出茅庐,哪里斗得过那些牛鬼蛇神,就恨不得直接亲自赶过去,给自家孙子镇场子。 但他不能。他余时章只要去了,便让整个永宁伯府落了下乘。 可他看到沈筝的模样后,突然冷静了下来。若是他们都急在了明面上,那这次永宁伯府,才是真的不战而败。 他凝结心神,开口问道:“沈筝,换做是你,你会如何下手?” 沈筝垂眸沉思。 东部洪涝,不少地方都发了大水,淹死的、饿死的、病死的,都终究离不开一个“死”字。 死人身上做文章...... “疫病!” 沈筝与余时章异口同声。 “就是疫病!”沈筝急得抓住了余时章衣袖,“伯爷,大灾之后恐有大疫,这是众人都知道的道理。以疫病为因,是他最好的切入口。” “且他对粮食下手,所需流程太多,还容易留下证据。对死人和尸体下手,就容易太多了,说是变相的屠城都不为过!余公子受命守粮食,那必然避不开放粮施粮......” 灾区的尸体,等同于病原体。 不论是往田里堆,还是往街上扔,或是往水里丢,都有很大概率引起疫病。 这一阴损招数,在两军交战时,甚至都能被称作一种“兵法”! “不行......”沈筝赶紧拿起小桌上的纸笔,喃喃道:“防治疫病的法子......防治疫病......” 她昨日还用来与余时章侃侃而谈的话,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沈筝不知该赞自己运气好——“恰好”要用石灰,“恰好”发现石灰石,又“恰好”煅烧出生石灰。 还是该叹自己运气差——小团队的新兴力量刚逮着机会出师,便遇上了自家老爹的陈年宿敌,瞧余时章的神色,估摸对方也是个功力匪浅的。 当真是命运多舛,人生如戏。 沈筝很想将昨日的话全都写下来,奈何双手还在微微颤抖,再加上马车颠簸,导致她下笔好几次,都只在纸上划过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墨痕。 “停车!”她朝外喊道。 马儿陡然被勒停,她整理好神色后掀开车帘,对沈行简说道:“沈大人,下官突然想起有事还未处理,只有劳烦您带卫大人过去,下官与伯爷先回去一趟,晚些再来寻你们。” 沈行简正欲点头答应,但看到沈筝微白的双唇后,骑马靠了过来。 他看了悠悠跟在后方卫阙的一眼,压低声音:“沈大人,可需要本官帮忙?” 沈筝怔愣片刻,强扯出一抹笑,“不必,不是何大事,就是有些赶罢了。沈大人你们先去,下官与伯爷去去便回。” 她顿了顿,又说:“煅烧流程您应当还记得吧?若是不清楚,可以多和牛储交流一番,他应当是记着的。” 沈行简抿了抿唇,沉声道:“本官记得,沈大人放心。” “那就好,劳烦您了。” 马车开始掉头,沈行简不自觉将手中缰绳越抓越紧,他压下心中的紧张之感,又一次靠向马车。 “沈大人,若有本官能帮得上忙的,您一定开口。” 第407章 那就来吧,看鹿死谁手 “下官一定。” 沈筝深深地看了沈行简一眼。 她不知道沈行简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但沈行简的反应,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他从不是个上赶着给人打工的性子。 但眼下的沈筝俨然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她与卫阙道了声歉后,便急急缩回车厢。 “去同安医馆!” 马蹄扬起一片尘土,一阵风吹过,夹道的老树伸展枝丫,接住了无家可归的尘土。 卫阙骑在马上,目送马车离开。 车厢内沈筝双手紧紧攥住腰间挂饰,无意识地来回摩挲,余时章倒了两盏茶,问沈筝: “你喝么?” 沈筝缓缓抬头,“伯爷,您不急吗?” “方才是急的。”余时章将一盏茶递给她。 马车颠簸,沈筝接过茶盏时不可避免地洒了一些茶水出来,她不甚在意,抬起衣袖胡乱一擦。 但浸入衣裳的茶水,越擦越深、越擦越凉。 沈筝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担心永宁伯府、担心余家人,担心东部的万万百姓,他们不该被当成官场竞技的筹码。 这像什么? ——大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斗兽场,权贵是围场四周高坐的赌客。 他们嘶吼,他们癫狂,他们双眼猩红,他们疯狂押注,他们抬手间,便能要了成百上千人的性命。 最后他们得到的是权,是贵,围栏里的“兽”,丢的是命。 这公平吗? 沈筝再一次迷茫疑惑,再一次问出了这个来大周后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余时章将她手中的茶盏拿走,搁置桌上,又朝她挪了挪。 “沈筝,若是本伯和你都急得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那谁来当咱俩的主心骨?心神慌乱之时,是很难想到办法的。” 他苍老的大手有力而又温热,隔着沈筝肩膀的布料,向她传递着力量。 “可是伯爷......东边太远了。下官怕,怕咱们鞭长莫及,这种感觉真的糟糕透了。” 这是沈筝来大周后,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害怕,那种充满四肢百骸的害怕,似是一双大手将她往潭底拖去,又似是一副擦响的破锣,一直扰乱她的心神。 “像你这般凡事往坏处想,倒也不失为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余时章掀开车帘,看着逐渐倒退的田野。 “但不要忘记,想结果的同时,也要想想解决办法。这是你天生的优势,让你的思想往往能快人一步。但也是你的劣势。沈筝,想得太深,容易把自己想进去。” 沈筝其实在很早之前,就对自己的性格有了大概认知。 她发现自己的思维方式与思考能力,很“全面”,全面到有一丁点不理解,她都会逼迫自己一直想下去。 想得吃不下饭,想得睡不着觉,想得做不进去任何其他事。 就算这个牛角尖她已经不想去钻了,但那双牛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她,仿佛但凡她生了想放弃的念头,那只牛就会拱死她一样。 ——可牛是哪来的?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 “倔骨头!”沈筝骂道自己。 田间的气味已经不像夏季,四处都是稻香,但秋日的村子,又有了一种独特的香味,这是季节赋予的香味。 她在这种香味中逐渐闭上眼睛,胸膛起伏,调整呼吸。 “那位巡抚如果想拿百姓做文章,陷害余公子,一定不会贸然行动,毕竟还有府官、县官、驻军在。他要谋划,他就会等时机。” 沈筝的脑子开始恢复清明,“所以他不可能在余公子刚到之时就动手。地方官在地方的势力不低,所以他一定不会将地方官牵扯进来,免得地方官反咬。由此看来,他无论用何种方法,一定会让余公子和地方官产生分歧。这般下来,到时候的锅才能让余公子一人背。” 她的双眼依旧紧闭,从已知的消息中分析这局势。 余时章眼中露出一丝欣慰,并未开口说话。 “所以......咱们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若是咱们尽快派人过去,将此事告知余公子,能阻止疫病发生,自是最好。若是赶不上,那也要将可能发生的疫病种类和防治方法送到余公子手中,这次......说不定还是余公子的机会!” 沈筝猛然睁开双眼看着余时章,“伯爷,下官说得对吗?” 其实余时章在她分析局势之前,还是有些强装镇定的成分在其中的。 但沈筝的话,越听越有道理,甚至将他心中最后那丝不安都安抚下去。 “你说得很对。”余时章不吝夸赞。 “且咱们不是还有一点时间,是时间较为充裕。因为对方不会在刚放粮时下手,他要动手也会得等粮食都发下去后再说。” “如此一来,不论是阻止疫病发生,还是成功防治疫病,都是九思的机会。” 武将中有自己人,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一大助力。 余时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最后若是能将那姓卢的踩在脚下,也算是意外之喜,权当给你今日压惊。” 沈筝心中涌出浓浓战意。 那就来吧!看鹿死谁手! 余时章见她突然跟换了个人似的,面上也露出一抹笑。 “现在这样就很好,将今日的心境与感受记在脑子里,往后遇事就掏出来想一想。” “多谢伯爷,下官受教了。” 人的一生,一直在成长,不是吗?不跟谁比,跟自己比就行了。 “吁——伯爷,沈大人,医馆到了。” 马车一阵摇晃后停了下来。 “伯爷您慢些,下官先去找李大夫。” 沈筝说完一掀衣袍就跳下了马车,三两步就跑进了医馆,余时章看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这丫头......” ...... “沈大人!” “大人!您......你来看病吗......” “我的大人啊!您身子怎么了?!” 沈筝一入医馆,便被馆中县民们急吼吼地围了起来。 他们以为她是来看病的,脸都被吓白了,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一个个恨不得化身为神医,将她身上的“病症”治得明明白白。 “不是,本官身子好着呢,本官找李大夫有事。” 今日的沈筝有些无福消受他们的热情,在人群中左躲右躲,走至了李时源的探脉桌。 “沈大人?” 李时源看见她有些惊讶,连忙起身。 不是说他们在同安县要装作不认识吗?今日沈大人怎么自己破了例? 沈筝背对着人群,低声道:“事急从权等不得,千枝呢?” 第408章 天花有治? 李时源见她面色肃然,便知有事,为难道:“千枝和余小姐出去了。” 沈筝沉吟片刻后转过身,问道县民们:“本官今日找李大夫有事,医馆得提前闭门,你们当中有谁是急症,等不了的,出来让李大夫先给看看。” 她话音刚落,余时章从门口走了进来,县民们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莫不是伯爷来看身体了? 他们暗自打量着余时章的面色。 是比平日里白了点,但看样子,身子骨应当还算硬朗才是啊? “看着本伯干嘛,你们沈大人问你们话呢。” 余时章说完背手,留给他们一个后脑勺,直直往后院走去。 县民们如梦初醒,猛猛摇头。 他们胆子真是愈来愈大了,竟然敢当面猜测永宁伯了! “小人不是急症,大人您有事先忙,小人啥时候来找李大夫都成!” “小人也是!小人就是来卖药材的,不着急、不着急。” 霎时间医馆内的县民走了个干干净净,李时源朝沈筝点点头,将医馆大门关上了。 ...... “疫病?!” 李时源刚在院中坐下,就被沈筝的话惊得弹了起来,“何种疫病?” “不知。”沈筝向他描述了一番东部的情况,“洪涝,粮食欠收,缺粮,会生出何种疫病?” “这就多了啊......” 李时源皱眉,缓缓坐下,“不亲眼看到那边如今的情况与气候,很难判别会生何种疫病,不过......” “不过啥啊?”沈筝朝他一伸手,“书呢?这时候您还卖关子,不知道生何种疫病,那便将会生的疫病和解决法子都写出来,总有一种能对上的!” “您先别急。”李时源垂下眼皮,“那边再往上走,就是老夫老家,老夫后面四处行走,是去过那边的,您让老夫想想,若是能想出针对性的法子,咱们都事半功倍。” 沈筝一挠脑袋,有种门外汉的无助感,“您慢慢想,先将书给本官,本官先看看。” “什么书?”余时章也看了过来。 李时源还未开口,沈筝便接话道:“李大夫家传的医书,上面记载可全面了,什么都有,疫病什么的,应当不在话下。是吧......李大夫?” 李时源浑身一震。 那本大宝贝,什么时候成他们家传的了? 他观察着沈筝的神色,结巴开口:“应当......是......吧?” 余时章还以为他在回答沈筝那句“应当不在话下”。 “是就对了!”沈筝猛然站起来,挡在他们二人中间,“您先去拿出来给本官看看。” 医术到手后,余时章也凑了过来,砸吧两下嘴,“这么厚,李大夫家是有真家伙的啊。” “下官也这么觉得。” 一老一少将脑袋凑在一块儿,沈筝对照着目录找出了“疫病防治”这一章。 余时章直接看傻了眼,低声道:“竟编写得如此全面,这位李大夫......家底子绝对不浅,这本书在医界,绝对能引起不小的动荡。” 沈筝嗯嗯啊啊地打着哈哈,提醒他:“您别管人家的了,咱们先看书。” “疟疾......鼠疫......霍乱......” 沈筝每翻到一个病名,余时章眼中的惊骇就加深一刻。 这些疫病都不是普通的疫病,而是传染性极强,又极能致死的疫病。 其中的“霍乱”古书便有记载——“大疾疫,死者且半!乃各散引去,其亡者十之有三,伤寒三居其二。” 这意味着一旦这种大型疫病来临,若无有效防治方法,十个人中,便会有三个不治身亡! 更有“天花疫”——“疾疫死者十之五六,皆积尸于床下,生者寝于上,每屋辄盈满。” 意为天花病毒肆虐后,十个人中便有五六个人要因病而亡,城中的尸体堆放不下了,家家户户便将死者尸体放在床下,人就睡在床上。 这才是真的人间地狱,比满地鲜血还要令人生寒。 余时章心跳加快,想看清书页中是否有记载有效的治疗方法,奈何沈筝翻页太快,他看清前面一句话,沈筝立马又翻了下一页。 “翻慢点儿!看清楚了吗你就翻页,眼睛都给本伯看花了!”他骂道。 他一把将书给夺了过来,“本伯拿着,你在旁边看。” 沈筝蓦然生出一种和老年人看电视的无力感——俩人想看的都不是一个台。 她低声说道:“伯爷,这些大疫后果过于严重,那人应当不敢吧。” 而且这些严重的疫病病毒也不是想有就能有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除非那姓卢的真的丧心病狂,直接拿尸体养病毒。 “本伯先看看。”余时章不理她,自顾自地看了起来,沈筝无奈,只跟被迫和他看一个“台”。 “啪——”一声,余时章手中的医书掉落在桌上,因着书过于厚重,一掉落便直接合了起来。 “天花有治?!” 余时章猛然回头看向李时源,因着激动,他双目通红。 李时源的思绪被他打断,皱眉问道:“什么?” “你族中医书记载,天花有治!” 李时源背脊一僵,缓缓瞟向桌上的医书。 他要怎么说?说贪多嚼不烂? 还是说他家祖传的医术,他每日睡前看两页,至今都还没看到那一页? 怎的可能! 李时源心中连连叫苦。其实他就是害怕控制不住自己,所以在特定情况外,他从不看目录——他也更享受那种每翻一页都有惊喜的感觉,若是囫囵吞枣提前看了,那便什么惊喜都没了。 如此一来,以至于他现在都不知道,这本书上竟有防治天花的法子! 他一边惊喜这本医书上竟有防治天花的法子,一边求助似的看向沈筝。 干嘛非得带上他撒谎呀!这下好了! 余时章也突然发现了不妥之处,他皱眉将医书拿了起来,仔细看向侧边。 “不对啊......” 他摸着依旧崭新的书页,转头看向李时源,“你家祖传的医术,全新的?咋传的?每代换新?” 沈筝看着他手中的《药王集》,一丝无奈涌上心头。 系统出书,也不说搞个做旧模样...... 余时章眯起双眼,看看李时源,又看看沈筝。 “沈筝......” “诶——伯爷。”沈筝笑眯眯地回看他。 余时章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终是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先解决眼下的麻烦要紧,这事儿......”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额间一点,“往后再和你说。” 第409章 牛痘 “您瞧这......”沈筝凑上前去,似是说李时源,“伯爷,李大夫族中往日家大业大,有秘密也是常事,咱们不必刨根问底吧。” 余时章低头翻书,找着方才那一页。 “嗯,人活在世,都有秘密。不论是我余时章,还是你沈筝。只要心在一块儿便成了。” 他抬头看向沈筝,眼中满是信任,“你说得是,有些事没必要刨根问底,本伯......相信李大夫。” 本伯,相信你。 沈筝看向他斑白的鬓发,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太害怕余家人发现她的秘密了。 虽然她永远不可能宣之于口,但他们心照不宣,就够了。 他们不会害她,甚至还会替她遮掩。 沈筝想,可能家人......也不过如此吧? 余时章说完便仔细研究起了天花的防治方法,李时源抹了一把汗,回了沈筝一个“好险”的眼神。 “怎么样了李大夫?”沈筝问他,“依您的经验来看,东边眼下发何种疫病的可能较大?” 李时源拿出纸笔,沉吟道:“老夫想了一下,东部气候偏向炎热,就算如今已然秋季,但也比咱们这边还要燥热,所以有些疫病,是很容易消退的。” 他抬手挽袖,开始写病名与病情,“以地域结合洪涝灾害,难以防治又传染能力强的疫病,其实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了。” “那太好了!”沈筝松了一口气,“那您先将这些疫病列出来,本官和伯爷不打扰您。” 在沈筝要求下,李时源将每个疫病的病情,发病原因,传播方式,防治防治,还有所需的药方都写得格外细致。 单一种疫病,都洋洋洒洒写了几张纸。 沈筝见他还有的写,便又凑向余时章身边。 余时章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沈筝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牛痘......”余时章低喃。 “牛痘?”沈筝看向书页,上面正写着“天花预防”四个大字。 她凑过来挡住了书页上的日光,余时章沉默片刻后问她:“牛痘,牛身上出的毒,人能用吗?” 他能这样问,就是他早已确定沈筝知道。 “能用。”沈筝不再扭捏遮掩。 “牛感染了天花病后,便会长牛痘。但这个牛痘与人感染天花的痘,真要论起来的话,其实不是同一种,只是大致相似。牛痘的毒性与人痘相比,也更加弱。所以刺破牛痘,取出痘液,再给人接种后,人就会感染轻症天花,不致死,能愈合。” “轻症天花?” 余时章不懂,“那为什么如此便可以防治人痘天花了?” 沈筝接过医书,用上面的词朝他解释道:“这上面有写,人一生只会感染一次天花,只要得过一次愈合了,往后便都不会被感染了。” 沈筝朝他眨了眨眼,“伯爷,轻症天花也是天花。” “还能如此!” 余时章惊得目瞪口呆,“若是如此一来,其实不是只要咱们大周人人接种,便再也不怕天花了?” 沈筝回想着前世,其实到她大学那会,因为疫苗普及,所以新生婴儿已经不太会去“种痘”了。 “可以这么说。”她点点头,“接种的人越多,天花的传染程度便越低,直至没有。等到种痘全面普及后,种不种痘的,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李时源听着听着,便写不进去东西了,他们口中的内容,对他来说简直是致命的吸引。 他放下手中纸笔,企图加入二人聊天。 “二位大人,其实‘种痘’这一法子,老夫之前略有耳闻。” 余时章诧异地看过去,“真的?” 若是之前便有“种痘”这一法子了,为何他从未听过?为何天花肆虐时,致死程度还是那般高? “真的。”李时源回忆片刻,“不过不是‘牛痘’,且效果不大,还容易致死,种后得不偿失,这一法子便被藏起来了。” 余时章拧起了眉,还想开口说什么,被沈筝给打断:“李大夫,您先写着,种痘一事咱们待会儿再商讨,如今您手中的东西才是人命关天。” “哦......哦!” 李时源蓦然回过神来,“二位大人,老夫去房中写,写好了再出来。” 他再在这里待下去听他们说话,怕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李时源走后,沈筝也没了看医书的心思。 防治疫病,肯定不单单需要药方与治病之法,“防治防治”,肯定得有防有治,方能两全。 控制传播的法子,也要一并写上才行! 她去前厅取到纸笔后,开始将上次和余时章讨论过的法子一一提笔写上。 “真要火葬?”余时章不知何时看了过来。 “严重的话。”沈筝没有直接断言,“下官尊重习俗,但若是那疫病尸体传播迅速,着实控制不了的话,火葬,才是活下来之人生的希望。” 余时章没有说话,沈筝抿了抿唇,“就是这般下来,那恶人......需要余公子来做了。” “舆论很可怕的。”余时章沉默后开口,“这事无论由谁牵头,尽管到时候效果显著,也能成为他被人中伤的由头。” 他说的话,沈筝也想到了。 可...... 她没办法让余九思置百姓于不顾,也没办法置余九思于不顾。 这就是典型的火车难题——火车失控,一边轨道有一个人,另一边有一百个人,你选撞死谁? 沈筝选择沉默地将两项选择的弊端写在了信上,她自己可以不顾后果的选择任意一边,但余九思,不是她。 余九思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九思的想法,会跟你一样的。”余时章开口,他了解自己孙子。 沈筝不再说话,沉默地写下去。 最后一张纸,她写上了石灰石的煅烧方法、用法与注意事项。 梁复说过,石灰石在大周较为常见。在她记忆中,东部那边也是前世的石矿产地,但愿历史能重叠吧。 “就这样吧。” 沈筝搁笔,将墨迹吹干。 第410章 李时源自请去东部 余时章捏着医书,“这些大疫......” “希望不会发生,但......”沈筝接过医书,“不排除有发生的可能。” “你的意思是?” 沈筝朝他一笑,“当然是全给誊过去咯。这就叫兜里有粮,心中不慌!” 好一个兜里有粮。 “没关系吗?”余时章问。 “什么没关系?” “将这些瑰宝誊抄,四处传播,没关系吗?” “伯爷怎能问出这种问题。”沈筝不赞同地扬了扬手中医书,“您说,这些东西为什么能称做瑰宝?” 她埋头开始誊抄,笑着说道:“对咱们人类有用的才叫瑰宝,没用的叫狗屎一坨。” 余时章听着她粗俗的话语,不自觉笑出了声。 “狗屎一坨?” “可不就是狗屎一坨。”沈筝抄起东西来彻底放飞自我,管它什么字间距,管它什么书法笔锋。 “这些东西存在的意义,便是济世救人,为天下百姓服务。藏着掖着的,算什么好法子。这本就该是天下人的东西。” 余时章再一次发觉,自己的某些想法跟沈筝比起来,还差得甚远。 她下笔越来越快,笔尖在纸上留下残影,一个一个防治疫病的法子跃然于纸上。 “伯爷,您也别闲着。”沈筝突然开口。 余时章一愣,“那本伯干嘛?” “您派个人去寻小袁,让他去下河村找赵休,让他们多带些石灰石回来。若是那边的石灰石都烧上的话最好,让他等着,将烧好的石灰石带回来,咱们好给余公子打个样儿。” “还指使起本伯来了。” 余时章徐徐起身,小声嘀咕:“倒也是新鲜。” 待他走后沈筝又抄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将所有大疫的防治法子都誊在了纸上。 她揉揉发酸的手腕,朝李时源书房走去。 李时源也正好停笔,递过厚厚一沓纸,“沈大人,您看看。” 沈筝接过纸张,大致看了一眼,问道:“这些药草,都是那边常见的吧?” “常见。”李时源点点头,补充道:“且还便宜,若是这些药草不够的话,老夫在后面写有备选药草,可能价高了点,但是效果是一样的。” “那就好。” 李时源顿了顿,看着沈筝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大夫?”沈筝问道。 “沈大人......” 李时源知道自己不该好奇这些事,但他听到东边可能会生疫后,胸腔中那颗医者心止不住地砰砰乱跳。 让他忍不住想去了解、想去探寻。 “您有话就说吧。” 李时源抬头看向东边。约莫是要下雨,一片乌云从那边缓缓飘来,让同安县的天空明显被割据开来。 一边白云蓝天,一边乌云压城。 一丝不好的预感涌至李时源心头,他忍不住问道:“东边要生疫,您是如何得知的?” 沈筝捏着信纸,与他一同抬头。 “担心罢了。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不是么?” “不对。”李时源摇头,依旧看着天空,“恕老夫多言,您与伯爷的反应,不像是怕灾后生疫,而是......” 沈筝眉心一跳,微微皱眉,并未开口。 “像是你们笃定,东边一定会生疫,且那种疫,人为的可能......” 极大。 沈筝猛然转头,看着李时源双眼,似是想从他眼中看出什么。 “沈大人不必如此看着老夫。”李时源淡淡一笑,“老夫在外行走多年,若说疫病也遇见过好几次,次次都是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来。” 沈筝不知他为何要说这些,抿唇不言。 李时源看着天空,似是回忆,“且老夫还误入过两军交战之处,那里生疫,也是人为。” 天上的乌云越来越近,将原本敞亮的天空都蒙了起来。 李时源还在说着:“人为的疫病,最是可怕,无论生疫那方如何控制,都会有愈演愈烈的势头,因为背后有一双脏手,暗中在推动着一切的发生。” “您的意思是?”沈筝终于开口。 李时源从她手中拿过纸张,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老夫在写这些东西之时,便一直在想,一直在纠结。” “纠结什么?” “纠结要不要和您开口。”李时源叹了口气,又突然笑了起来,“老夫在来同安县之前,居无定所。好像有目标,又好像是只无头苍蝇。那日您拿出《药王集》给老夫时,老夫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您也知道。” 沈筝点头。 活到老学到老,李时源想将自己毕生所研流传于世,但可能他临到去世,都没办法完成自己的心愿。 “所以老夫来了同安县之后,有了家的同时,也对后半辈子有了清晰的目标。现在老夫想干什么,老夫心中很是清楚。” 沈筝心跳漏了半刻,问他:“你是想......” “嗯。”李时源笃定点头,看着她道:“沈大人,这是老夫的机会,也是同安医馆的机会。无论是救人还是博名声,咱们一举两得。” 李时源说得没错。 同安医馆想要打出名号,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猛烈、剧烈、能让他们一举跃入世人眼中的机会。 这种机会的成本是人命,可遇不可求,可能李时源一辈子都遇不到几次。 而现在,机会来了。 “让老夫去吧,沈大人。”李时源说得很诚恳。 沈筝被他说得心中一动,但...... “本官本想命人走官道快马过去,左右不过几日功夫,但若你要去......” 李时源闻言哈哈一笑,摸了摸斑白的鬓发,“沈大人是否忘了,老夫的身子,其实并没有看起来这般苍老?” 别说沈筝了,他自称“老夫”惯了,就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年岁已高。 “你若是能去,自是最好,无论是对百姓,还是对......”沈筝顿了顿,再一次问他:“真的能行吗?” “那要不......这样吧,沈大人您听听,看是否可行。” 李时源也不敢笃定说自己能行,毕竟他早已不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了,所以他想了个两全的法子。 第411章 想在同安县建码头? 风雨欲来,院中的落叶被吹了起来。 “咱们做两手准备,老夫与您写的东西,派个身强力壮之人带上,快马过去。老夫紧随其后,若是老夫中途有什么......不测,防治法子与药方好歹送过去了。” “本伯看行。”余时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本伯再派两个人护送你过去,保护你路上的安危,若是你实在撑不住了,他们也可以骑马带你。” 李时源这一提议,确实不失为一个两全法子。 三人坐下商讨片刻后,便下了定。 “药方先送过去。”沈筝最后拍板,“待下河村的石灰石煅烧好后,李大夫便出发。” 她又给李时源讲了一遍石灰石的用法,在李时源惊讶的目光中,和余时章去了下河村。 这场雨终究没下下来。 那片乌云从东边飘飘荡荡地来,又飘飘荡荡掠过同安县,去了更远的地方。 “是个好兆头吧?”沈筝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有二人骑着快马从同安县呼啸而出,带着使命、带着希望,去了与乌云相反的方向。 ...... 当他们抵达下河村时,石灰石已经在窑中煅烧,卫阙却不见了人影。 “卫大人呢?”沈筝问沈行简。 “去那边了。”沈行简给她指了个方向,“石灰石开始煅烧后,卫大人便独自去了那边,不知在看什么。” 沈筝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卫阙正独身站在河边,一会儿低头看河,一会弯腰捡石头、扔到河里。 打水漂来了? 沈筝疑惑,和余时章一同走了过去。河风吹得他们衣袂翻飞,岸上的河沙也被吹了起来。 “卫大人。”沈筝唤道。 “伯爷,沈大人。”卫阙转过身来,笑道:“事情可解决了?” 沈筝回以他一笑,“解决了,多谢卫大人关心。” 她走至河岸,再往前便是奔流不息的河水。 这让她不由得想到挖渠之时她下河救人的场景,村民们还以为她投了河。分明没过多少时日,但现在回想起来,恍若隔世。 卫阙看向不远处正在拍打地面的几人,问道沈筝:“沈大人,听沈行简沈大人说,那边正在拍打的地面一旦制成,能不惧雨水,坚硬非常?” 沈筝“嗯”了一声,笑道:“其中石灰石有大功。就是这地面还要拍打几日方能成型。卫大人下次再来,应当就制成了。” 卫阙其实不太相信,除却石板路会有此等地面,但那木头沈行简俨然不是个会说大话之人。 他点点头看向汹涌的河水,笑道:“那本官,便拭目以待了。” 风声在几人耳边呼啸,余时章看向卫阙,心有猜测,问道:“卫大人在看甚?” “什么都瞒不过伯爷的双眼。”卫阙爽朗一笑,“下官在看,同安县可否能修建码头。” “码头?!”沈筝惊讶出声。 她下意识开始用双眼丈量这条河的宽度,光是眼神都跑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了河对岸。 河对岸有着一片又一片茂盛的树,因为河太宽,没法搭桥,也没法过人,所以对岸的树保持着原始状态,并未被砍伐过。 这么宽的河,还真能过船。 但河的下游......是什么呢? 沈筝突然发觉自己对大周版图的了解仅限于同安县,因为如今社会不像前世,地图随处可见。 如今一国舆图是至关重要的存在,别说她这个小县令了,就连余时章手中都不见得有大周地图。 她突然开始对这些产生强烈的好奇,按照系统的之前的奖励来看,说不准......还真能给她一份大周的高精地图? 到时候各种地势、山川湖泊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说不定......还有地脉矿产。 沈筝心口一烫,回过神来。 不行!她也太敢想了,如今她都还没走出同安县呢。 人可以看得长远,但是胃口也不能太大,眼下的重点,是码头! 不对啊......沈筝突然想到了什么,思绪又开始飘远。 系统上次给的同安县高精地图上,为什么没有这次发现的石灰石山? 石山,应当也算是石矿产才是吧?所以为什么地图上并未标注? 之前高精地图上并未标注矿产,她还觉得同安县这个一穷二白的地方没有矿产很正常,毕竟有矿产就不至于这么穷了。 但事实证明,同安县是有石矿的。 难道事实就是,高精地图并不会显示矿产? 沈筝卸磨杀驴,全然忘了高精地图带来的便捷之处,在心中呸了一声,屁的高精地图! 她呸着呸着,卫阙的声音传来:“往后同安县布坊生意越做越大,运送原料与布匹所需的货船也会越来越多。若是货船还在柳阳府停靠的话,虽说能对柳阳府的商事起到活络的作用,但对柳阳府的货运码头也会造成不小的负担。” 沈筝也明白这个道理,整个柳阳府的生意过于单一的话,其实对柳阳府一众商户也是一种限制,反倒不好。 卫阙还在与她分析利弊:“且从柳阳府到同安县还有一段距离,用马车运输费时费力,本官想......还不如在同安县修建一所码头,可供货船自由出入,这样下来对同安县也有益。” 那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沈筝当即想大喊“建建建”! 很明显余时章想得更多,他给沈筝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开口道:“修建码头的话,费用由漕运司出,还是国库出?” 卫阙面色一滞,“伯爷......” 什么漕运司?什么国库? 地方上修建码头,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你总不能让沈筝出吧?”余时章打断了他的话,“沈筝又不想修码头的,你若是让她出,她自是不愿意啊,同安县你也见着了,哪有什么银子?” 余时章努嘴,朝他点了几个村民。 “你看那几个,多穷苦呐,衣服上的补丁比本来的衣料都多了。县民们都苦成这样,县衙就更甭说了。” 那几个穿着破旧衣裳来干活的村民还不知道,在余时章口中他们有多可怜。 他们其实就是想着今日穿破衣服,来帮着沈筝干活而已,这样弄脏弄坏都不心疼。 “伯爷......您听下官说。”卫阙心中难受极了。 他这次来同安县,真真是没看黄历,不然怎么走了个沈行简,又来了个永宁伯? “本伯不听。”余时章耍起了无赖,“修码头的提议是你提出的,那你自是要负责。” 卫阙一直在假笑,脸都笑僵了,他沉默片刻后踌躇道:“那要不......下官提议,还是不修了吧。” “那不行!” 沈筝加入战局,“您方才也说了,在下河村修建码头,对整个同安县,甚至柳阳府来讲,绝对是利大于弊的,为何不修?” 还为何? 卫阙真想撅屁股走人了。 一个铜板不出,还想将码头修了?他们竟然还好意思问为何?! 这一老一小的,心肠蔫儿坏! 第412章 卫阙带王广进向西出发 一时之间,三人都默契地不再讲话。河水波光粼粼,在日光下耀眼又夺目。 卫阙夹在沈筝与余时章中间略感不适,思索良久后选择朝沈筝下手。 “沈大人,您想,等同安县的码头修建好后,自是会增加不少工种,对整个同安县的县民来说,挣钱的机会也多了起来,也是好事一桩。” 沈筝闻言朝他一笑:“卫大人说得是,下官从未觉得修建码头是一桩坏事。”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引得卫阙窝火极了。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抹笑道:“沈大人,恕本官直言。我大周各处漕运码头,都是由当地官府或是富商修建的,除却上京码头,并未有国库或是漕运司出资修建码头的先例。” 沈筝其实不明白,余时章为什么要开口让漕运司或是国库出资,但她知道余时章不会害她。 眼下卫阙将烫手山芋丢给了她,她只得装起缩头鹌鹑:“卫大人,下官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您还是与伯爷或是沈行简沈大人商讨此事吧。” 她这一脸窝囊样儿,更是搞得卫阙感觉有股气卡在了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这人怎么好几副面孔?初见时的那股气势哪儿去了? 卫阙咬牙道:“沈大人,伯爷,恕本官并无此权利。” 余时章似是早已料到他会如此说,低声一笑道:“无碍,同安县可以先垫资,你漕运司出人修建便是。至于其他事宜,待你回京后,再与季尚书商讨罢。” 卫阙浑身一震,双眼微瞪。 他终于听懂了余时章的用意。永宁伯他老人家哪是盯上了国库银子?分明是盯上了他漕运司的人啊! 要知道他漕运司的码头建工,那都是一等一的好手,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市面上的建工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说一个顶仨都不为过! 卫阙一声苦笑,心道永宁伯还挺贴心的,怕他接受不了这要求,便事先提了个更过分的要求。 他沉默许久,想到码头修建好后对漕运司的益处,最终选择了让步。 “那便依伯爷所言。下官西行之前,便遣人前来勘测地形,看同安县这码头应当如何修建。若是一切都顺利的话,待下官返程回来便召集人手,正式开建。” 余时章满意点头,朝他投去一抹欣赏的目光,“如此甚好。” 当然好了。 卫阙把眼角的泪强憋回去,说道:“伯爷,下官去看看石灰石煅烧。” “去吧,多看看,往后你们漕运司大大的用得着。”达到目的的余时章好说话极了。 待卫阙走后,沈筝立马给余时章比了个大拇指。 “伯爷大大的威武,下官佩服。” 余时章这一手,就是极为标准的——当你想提出一个要求怕被拒绝时,就可以先提出一个更让对方为难的要求,再作出让步。 余时章对她的马屁一向受用,捋胡子道:“卫阙肯让步,不仅是看在本伯的面子上。” “哪是?......” “他对你,也有意结交,不然没这么容易松口。” 沈筝“啊”了一声,没想到自己这个小小县令,都能成文武百官心中的“可结交”人选。 她看着奔涌的河水笑道:“没想到我同安县也要有码头了,这是下官半年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那时候县民们饭都吃不饱,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哪里敢想什么码头不码头的? 谁成想不过半年,同安县就已发展至此。但沈筝从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功劳,这是整个同安县上下一心齐努力的结果。 沈筝寻思此时的卫阙应当也不太待见她和余时章,便告辞离开下河村,去寻了一人。 西去采棉一事,他们也不能一点心眼儿也不留才是。 ...... 翌日天不见亮,牛储便将研磨好的生石灰粉送到了县学。 卫阙拿着石灰包好奇不已,几欲想上手一试。 沈筝终于将哈欠打了个够,在旁千叮咛万嘱咐:“卫大人,此物您上船之后放在各个角落便可。千万不可直接碰水,更不可食用。若是手上不小心沾到,也要擦干净后再用清水冲洗,万万不可揉眼睛。” 卫阙并未见过沈筝之前的石灰试验,对生石灰粉遇水后有多恐怖并无实际概念。 他见沈筝如此严肃,半信半疑间,还是开口承诺:“沈大人放心,本官会小心的。” 沈筝又将早已准备好的棉布交予了他,“卫大人,您此行将这匹棉布带着,途中有机会便拿出来,多帮同安县宣传宣传。” “宣传?”卫阙疑惑。 沈筝顿了顿,“就是广而告之。” 卫阙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现学现用:“沈大人放心,说来棉布也是咱们共同利益,本官会多多宣传的。” 沈筝举起茶盏,看似是想以茶代酒敬卫阙一杯,实际是靠浓茶醒神。 “下官在此多谢卫大人。” 卫阙一边饮茶,一边问道:“沈大人不是说,还有一人此次与本官同行?” “应当快来了。”沈筝看向门口。 王广进算是她派去“监视”卫阙的,她不想卫阙对王广进第一印象便不好,开口替王广进解释道: “说来也是下官之过,下官给他定的辰时,没想到牛储先一步送来了石灰粉,倒是让大人等着了。” “无碍。” 这时门口传来声响,沈筝二人一同抬头看去。 王广进带着来喜从门口疾步而来,微微喘气行礼道:“小人王广进,见过沈大人、卫大人。” 他面上有些忐忑。 大人有意提携,此行让他代表同安县而去。所以他生怕自己有礼数不周的地方,到时候自己丢脸也就算了,就怕丢了大人和县中的脸。 “来了?”沈筝朝他招招手,对卫阙说道:“卫大人,这位是王公子,是我同安商会的会长,此次与您一同西去,主要是想看看沿途有无适合我同安县的生意,顺道和您学学经验。” 卫阙打量着眼前之人,如此年轻的商会会长,着实少见。 第413章 李时源整装出发防治疫病 沈筝沉吟片刻,将王广进的功绩搬了出来:“卫大人有所不知,周边府县明年能种得高产水稻,其中少不了王公子的功绩。” “哦?”卫阙果然好奇起来,看向王广进问道:“不知这位公子做了何等好事?” 一介商户,能做何事惠及周边府县?他实在想不出来。 沈筝露出一抹笑意,将王广进上交粮种一事悉数道出,把卫阙听得咋舌不已。 他这次是真的有些惊到了,不禁在脑中想到,那般多高产粮种,若是拿来售卖,该是多少银子?真没想到这位年轻商人,能有如此心气。 卫阙站起身来,真心实意地赞道:“王公子堪称少年英雄。沈大人您这同安县,果真能人辈出。” “哪里哪里。”沈筝笑眯眯的,看似在叮嘱自己人:“王公子,路上可别给卫大人添麻烦。” 王广进顺势上前,恭敬道:“小人不会给卫大人添麻烦的,还望大人能多指点小人一二,小人感激不尽。” 卫阙看着眼前这位“商会会长”,哪能不懂沈筝之意。 “沈大人放心,本官将你的人全须全尾的带出去,自是会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晨曦穿过树叶洒了下来,照得沈筝眯起了眼睛。 “如此,下官便多谢卫大人了。若他有何做得不对之处,您也不必顾着下官和伯爷的面子,该骂骂、该教育教育。” 沈筝此话看似让卫阙多多教育王广进,实际在暗示他,王广进是她同安县之人,犯错骂得,但打不得。 卫阙低笑一声,无奈道:“沈大人放心。既如此,那本官便出发了,码头勘测之人不日便会过来,沈大人记得派人接洽。” 他敢打沈筝的人? 呵——别说沈筝了,永宁伯和陛下第一个当属不愿意! 卫阙带着王广进走后,沈筝立刻寻到余时章,带上石灰石和煅烧后的生石灰粉去了同安医馆。 李时源早已准备好行李,频频望向医馆门口。 “伯爷、沈大人!”他看到沈筝二人后立即起身。 看着他眼下一片青黑,沈筝关切问道:“李大夫昨夜未歇息好?” 李时源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慈悲与无奈,“医者父母心。您将那事告予老夫,老夫哪里还睡得着。老夫一晚都在翻看医书,就怕漏了哪个疫病。” 沈筝在心中叹了口气。 有人视他人的生命如蝼蚁,也有人将他人的性命视作珍宝。 她安慰道李时源:“你放心,此次有你前去,东部自会无虞。” 李时源做不到像她这般乐观。他垂着眸,沉默片刻后叫来了冯千枝,嘱咐道: “为师走后,你看好医馆。要是有人来看病,若无十足的把握,不要胡乱尝试,莫搞坏了咱们的招牌。” 冯千枝还对此次的事情一知半解,只当沈筝派李时源出去给人治病,不过这个病......好像是疫病。 疫病会死很多人的,师傅他...... 她压下心中不安,扯出一抹笑后抬头道:“师傅您放心,若是千枝治不了的,便让他们去隔壁县看看,等您回来再说。” 她顿了顿,似是想得到某种承诺般开口问道:“师傅,您......何时能回来?待您回来,千枝去路口接您。” 认真说来,这还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与李时源长时间分别。 且还是一种特殊的分别。 说到底,她心中还是害怕的,因为在不久前,师傅还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害怕失去。 李时源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具体日子说不准,事情解决了为师就回来,在这期间,要听沈大人的话。” “哦......”冯千枝没有得到准确的时间,有些失落,“千枝会听话的。” 此时天色已大亮,门口传来了马儿的响鼻声,李时源背起早已准备好的医箱与行囊,迈步走向门外,他的步伐沉重而又 坚定。 余时章安排二人三马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他们接过李时源的行囊与药箱后翻身上马。 李时源拉了拉缰绳,提气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看着他上马和骑马的姿势都算得上熟练,沈筝不由得松了口气。 李时源拉着缰绳,垂下眼沉声道:“伯爷,沈大人,老夫......去了。” 沈筝分明感觉自己有许多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都没有说的必要。 她想说的,李时源都懂。 到最后时,她也只是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一路注意安全,见到余公子后,记得派个人传信回来。” 马蹄声响起,尘土飞扬,沈筝看着三匹马儿越跑越远,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往前追了几步,大喊道: “口罩!”她怕李时源听不到,加大了音量:“本官给你说的口罩,莫要忘了!” “老夫省得!大人放心!”李时源的喊声从前面传了回来。 沈筝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开始起雾,眼角逐渐湿润。 希望一切顺利,她在心中祈祷。 ...... 泉阳县,方家。 奴仆小厮们站在厅堂门口,头颅低埋紧盯脚尖,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为父不同意!方文修,你之前再怎么折腾都可以,但做人,不能忘本!” 方衡远坐在厅中主位怒目而视。他胸口快速起伏,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手微微颤抖,显然气得不轻。 方文修见状赶紧上前给他顺气,无奈道: “父亲,您年岁也不小了,不要因为一点事便如此激动。之前大夫也说过,让您多控制自己的情绪,免得中风。” 他感觉自己说得都是肺腑之言,可谁料方衡远听后更加气愤。 方衡远猛然抬袖,将桌上的茶盏拂到地上,怒声道:“你什么意思!盼着为父中风,然后你便可以为所欲为,便可以替为父做决定,忘了咱们老方家的本了是吗?!” 茶盏落地后,碎片与茶水四溅,打湿了他们的衣角。 “您这是什么话?”方文修被他骂得有点委屈,蹲下身子收拾着附近的碎瓷片,“父亲,儿子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 方衡远喘着粗气,将脚边的瓷器踢了出去,“莫捡了!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姓方!你要记住,我方家祖祖辈辈都在泉阳县!” 第414章 方文修的打算:搬到同安县 方文修将捡起的瓷片放在桌上,闷声道:“父亲,儿子没有忘本。但咱们行商......要懂得变通,不然永远都没法将生意做出去。” “呵——”方衡远一声冷笑:“你所谓的变通,所谓的将生意做出去,便是将咱们方家根都给拔了?!你这个不孝子!” 方文修突然生出一种无力感,伸手捂着脑壳。 “儿子哪里不孝了......” “哪里不孝?!你要将方家搬到同安县去,还不够不孝?咱们列祖列宗回来看不到咱们,还以为咱们家灭绝了呢!”方衡远一急,便什么话都往外冒。 方文修闻言也有些来了气,声音大了些许:“什么灭绝不灭绝的!您怎么什么都说?儿子也是为方家好!” 他想到方衡远的胡扯,也跟着开始胡扯起来: “他们见不着咱们,自是会给儿子托梦。儿子会在梦里告诉他们,咱们搬隔壁同安县去了!到时让他们来找咱们不就成了!” 方衡远闻言一愣,什么叫让列祖列宗来找他们? 臭小子吓唬谁呢! “你这个不孝子!是想气死为父吗!” 他伸手便往方文修脸上招呼,但他没想到的是,方文修竟然不躲,他那一拳,正正好打在方文修的鼻梁上。 “啪嗒——” 一滴鼻血落在地上,方文修呆呆抬手一抹,血红一片。 “这下好了。”方文修又抬袖擦了一把鼻血,翻着白眼道:“见血了。” 方衡远看着他这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双手有些颤抖。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打过方文修了,久到连他自己都记不住上一次动手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她还在的时候。 他突觉双眼酸涩不已,朝外大吼道:“唤大夫!唤大夫来!” “不必了。”小厮提腿正欲跑走,方文修的声音紧随其后。 小厮顿时进退维谷,不知道该不该去,方衡远瞪了他一眼,怒声道:“睁大眼睛看清楚,谁才是家主!” 小厮双眼左瞟右瞟,站在原地踌躇不已。 若要他说实话,其实他更害怕大少爷一点,但眼下说实话和保小命,他只能选择一边儿。 眼下嘛......他终究选择了向命运屈服,撒丫子往府外跑去。 方文修见状无奈擦着鼻血,嗡声道:“父亲,不过是流鼻血而已。” 他揉了揉鼻梁,龇牙咧嘴:“骨头没事,你放心。您大张旗鼓的派人去寻大夫,待大夫来了,儿子鼻血都流完了。” 方衡远不看他,低声道:“还是看过大夫才行。” 父子俩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最终还是方衡远开了口:“方才为何不躲?你年纪轻轻的,连老头子的拳头都躲不开了?” 方文修看着他这别扭模样,低声一笑:“若是儿子躲了,你不是会更生气?还不如先让您将气消了再说。” 他说得诚恳又自然,但这不是方衡远想听到的话。 方衡远宁愿听他说,他是因为一时晃神,所以才没躲。 “文修。”方衡远看着他,声音低沉:“为父方才不该动手打你。但......为父不希望,你将自己的身体当做谈判的筹码,与谁谈判,如此都不行。” 他顿了顿,看向天空,“若是你母亲看到,该有多伤心啊。” 方文修一愣,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天上,笑道:“父亲莫不是忘了?母亲在的时候,儿子挨打,您才是劝架的那个。” 他到现在都记得,被母亲在世之时,是如何将他打得哇哇叫的。 那时的父亲也只敢在旁装模作样地,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劝道:“莫打啦,莫打啦......” 现在想想,那时真幸福啊,弟弟也就那丁点大。 “咳——” 方衡远面有尴尬,轻咳一声,“那若是咱们搬去了同安县,你母亲回来看咱们,找不到咱们呢?” 方文修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找不到应对之语。 “你也觉得为父说得有道理吧?” 方衡远乘胜追击,硬的不行开始来软的:“为父不反对你和同安县做生意,毕竟沈县令绝非常人,往后必能平步青云。但你在柳阳府,不也一样能与他们做生意吗?” 方文修抿唇,沉默片刻后说道:“父亲,咱们往后不能与莫家合作了。” 方衡远心中一惊,连连问道:“为何?为何不能?你不是与那莫轻晚......” 方文修:“......” “父亲,您每次讲话将话讲完好不好,什么叫儿子与莫大小姐......您如此说被旁人听见,不知该如何误会呢。” “旁人?”方衡远左顾右盼,“咱家有旁人吗?” 方文修无奈道:“小厮丫鬟们,也有一双耳朵一张嘴。” “他们敢!”方衡远瞪了远处的小厮一眼:“妄议主子,活腻歪了不成!” 被他瞪到的小厮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方文修叹了口气,低声道:“您往后莫要对下人们喊打喊杀,沈大人不喜如此,且儿子也觉得她这般做,有道理。” “知道了!沈大人沈大人,整日开口闭口就是沈大人!”方衡远手掌拍着桌面,“你还没说呢,什么叫咱们没办法与莫家合作了?” 方文修坐了下去,问道:“莫家公子来柳昌书院求学一事,您听说了吧?” 方衡远思索片刻,点头道:“略有耳闻,那小子放着府学不读,干嘛来咱们这读书?” “问题就出在这儿。”方文修皱起眉头,“听说......那莫公子,是个断袖!” “嘶——” 方衡远猛抽一口凉气,“腾”地站起来,惊叫道:“什么意思?莫轻晚与你交好,就是因为那兔崽子看上你了?给你俩大男人说媒来了?狗娘养的,老子刀呢?刀呢!我砍死他们两个不要脸的!” 厅外小厮身躯猛地一震。 大消息,惊天大消息! 莫家公子,看上了他家大公子! “不是!!”方文修也急得站了起来,“您胡说什么呢!都哪儿跟哪儿!” “不是你说那莫家的兔崽子是个断袖吗!”方衡远瞪着双眼问道。 第415章 再来晚些,伤口都愈合了 方文修急得几句话合为一句:“他是个断袖没错!但他来泉阳县不是为了儿子!莫大小姐与儿子也只是友人罢了,并非想给儿子那个、那个啥。” “呼——” 方衡远一屁股坐了回去,“早说呀,吓死为父了,为父都想去柳阳府和他们拼命了。” 方文修眼珠一转,乘势说道:“若真是如此,您与他们拼命,咱们在泉阳县怕是也待不下去了。” 方衡远刚刚松懈下来,并未听懂他话中之意。 他摆手道:“这不是没事吗,没有的事就别瞎想了。你接着说,那莫家小子是个断袖,然后咋了?” 方文修不知他是真没听懂还是假没听懂,只能将话顺着往下说:“他来柳昌书院,确实是看上一人......” 方衡远浑身打了个哆嗦,仿佛那人看上的是他一般。 他强忍喉间上涌的恶心,搓了搓手臂问道:“谁这么倒霉?” “一户范姓人家。”方文修回忆着得到的消息,“莫公子瞧上了那家的儿子,追到了柳昌书院来,听说他使手段分进了人家舍屋,每日都缠着人家。” “这范家倒血霉了真是。”方衡远化身成一位合格的捧哏,适时发表着听后感。 他顿了顿又问:“不过与咱们家的生意有何关系?” 方文修开始给他理着其中关系:“那范家还有个大姑娘,嫁入了同安县,夫家是同安县的小工工头,这几日在给县衙做活,前几日还来咱们铺子选过东西。” 方衡远眉头皱了起来,“这么远的关系,你也怕得罪了沈大人?” “不是。”方文修摇头,“您听儿子说。那范家少年受不了莫公子的......呃,骚扰,自发从柳昌书院退学了,然后他姐夫,也就是那工头,求到了沈大人面前。” “求沈大人干嘛?” 方衡远给面前这位“说书先生”看了盏茶,问道:“求沈大人为他们主持公道?可这事儿是咱们泉阳县的事儿,要主持公道也应该求咱县的巴大人吧?” “不是!”方文修灌了口茶,有些急了,“您能不能先不要说话,听儿子说完再接话?您如此搞得儿子思绪都乱了。” “还教育起你老子来了!” 方衡远一把抢走他手中茶盏,“喝喝喝就知道喝!快说,说完再喝!” 方文修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无奈道:“您别打断儿子了。” “然后......然后啥来着?哦对了!然后那工头求到了沈大人面前,让沈大人收范公子入同安县学读书。” 他不过只顿了片刻,便见方衡远又张开了嘴,赶紧说道:“沈大人允了!眼下范公子已入了同安县学!然后那莫公子不愿了!听姐夫工头说,莫公子前两日还私下去同安县,找过范公子!” “找他干嘛?”方衡远终究没忍住,“不是为父想接话,是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唉......”方文修叹了口气,语速都快了起来:“找他让他回柳昌书院,听说软硬兼施。说只要范公子愿意回去,包他所有读书费用,还有赶考费用,保管他能考上功名。” “这点小银钱就想让人家献身?”方衡远撇了撇嘴,目露不屑。 方文修闻言目露怪异地看向他,反驳道:“什么钱不钱的?这哪儿是钱不钱的事儿!但凡是个正常男子,无论对方给多少银子,都不会答应的吧?” “啊——”方衡远想了想,“也是,换我我也不答应。” 方文修:“......求您不要说话了。” 方衡远也反应过来,那莫公子应当是不会看上他的,“不说了不说了,然后呢!” “然后范公子肯定不答应啊,估摸着就这两日,莫公子就要去范家闹了,若是范家闹起来不见效,他就要上同安县学闹了。” 方衡远听得目瞪口呆:“他敢?!同安县学上面可是沈大人!沈大人上面还有余知府,还有永宁伯!” 方文修的想法和他是一样的,但本来也觉得那莫家公子不敢,可他去信给莫轻晚后,收到的回信却很笃定。 莫家公子真会去同安县闹。 商人与官闹?再大的商户也不行的,除非...... “莫家背后有人。莫大小姐未有明说是哪位,但能保莫公子闹一闹的。” 方文修顿了片刻,“不过也只能保他闹一闹,真生事端是不敢的。儿子估计范家那边行不通,他便会闹着入同安县学读书。” “沈大人不会允吧?”方衡远问。 “肯定不会。”方文修很确定。 “沈大人这人面上好说话,但只是面上而已。莫家人却以为沈大人真是个好相与的。依儿子所见,沈大人只要答应了范家公子入同安县学,便一定会护住范公子和范家周全,因为沈大人已经把他莫家记下了。” 他垂眸想着之前沈筝的一言一行,接着说道:“莫家看轻了沈大人,觉得此事只是晚辈闹一闹而已,沈大人身居高位,无甚关系。但他们却不知道,沈大人的眼睛里,最是揉不得沙子,特别是他们这种行径,简直是公然挑衅沈大人。” 这次方文修是真将话说完了,方衡远陷入沉思。 在外等候已久的大夫哆嗦着腿迈了进来。 还好还好,他来得晚,没将夫子俩的谈话听进去多少。 方文修看着他,抬手摸了一下鼻子,鼻血早就流干了。 他问道方衡远:“父亲,不用看了吧,儿子真没事。” 方衡远埋头想着事情,随口一说:“还是看看。” 方文修无奈:“那劳大夫看看吧。” 老大夫颤着手摸向他的鼻子,片刻后面露惊异,问道:“怎么才唤老夫过来?” “什么意思?”方衡远猛地回过神来:“果然是骨头坏了吗?!我、我......文修,我......” 骨头坏了,治得越早,才越有可能恢复!难道文修的伤势,耽误了?! 他猛地将头埋入臂膀。 怎么办!他往后哪来的脸面去见两个孩子的娘? 方衡远颤抖着嘴唇,想问大夫还能治吗,就见老大夫从药箱中取出一小块布,说道: “方公子的骨头没坏,就是方公子的血止住了,老夫带的止血布。唉——没派上用场。” 方文修:? 方衡远:“你这老头!哪儿找的!来人!来人!把他给本老爷——拖出去!” 第416章 方家站队 方衡远今日的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又起又落。 大夫被拖走后,他捂着胸口骂了许久:“毫无医德,毫无医德啊!这种大夫怎么还留存于世!怪本老爷生意做小了,没开医馆,若是有!你我夫子二人怎会沦落到被他这般戏耍!” 方文修想笑又不敢笑,安慰道:“儿子之前便与您说了,儿子没事。” 方衡远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喘气分析道:“所以眼下,同安县与莫家为敌,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见他终于想到这层,方文修松了口气。 “儿子正是此意,同安县与莫家,咱们只能选一头站,万不可摇摆不定。” 他看向同安县的方向,“父亲,您说,咱们能选莫家吗?” “当然不能。”方衡远好歹也行商多年,一边是前途无量的官,一边是背景不明的“纨绔子弟”,选谁显而易见。 且不说官不官商不商的,只让他站在旁人的角度来看,他也看不起莫家公子那“逼良为娼”的恶劣行为。 仗着家世、仗着家中有点臭钱,竟是将人家一家人都给逼到了同安县,有家都不能回! 更何况他与范公子还同为男子!也不嫌丢人! 还有那莫家家主也是,竟也就这般纵容自家小辈的恶行!简直可恶至极! 但方衡远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皱着眉头,“嘶”了一声,片刻后一拍脑门儿。 “不对啊。咱们要与莫家断了往来,伤筋动骨是必然之事,但也不至于让咱们方家一蹶不振,所以这些为父都暂且不提。” 哪个经商之人不趋炎附势?但方衡远扪心自问,他还是有原则有底线的。 且莫家如此纵容后辈,他觉得莫家的好日子估计也能望到头了。 就拿他方家来说,就算小儿子方子彦顽劣不醒事,但伤天害理之事,他是万万不敢、也不被允许做的。 所以方子彦往后最坏的结果,也只是做个富贵散人罢了,毕竟他上头还有个哥哥,天塌下来都有哥哥替他顶着。 但莫家就不一样了,听说莫家这一代,只有莫大小姐与莫公子两个嫡系后辈,那莫公子人从根上就坏了,莫家也就大差不差了。 方衡远赞同,甚至支持与莫家不再有生意往来,但...... “但为何,咱们非得要举家搬到同安县?咱们在泉阳县,不是照样能与沈大人表心意吗?难道一定要搬过去才算?” 方文修其实也说不出来为何。 他沉思片刻后说道:“父亲,其实儿子也具体说不出来为何,只是儿子觉得,这次咱们既然要表态,那就不如一次将事情办到位。儿子总有一种这次咱们不抓住机会,往后会与同安县和沈大人愈走愈远的感觉......” 他将这种感觉称为“经商天才的直觉”,这种“直觉”在往日中救了他无数次。 但方衡远却不太相信这些所谓的“直觉”,“可之前沈大人不是承诺过你,棉布生意,她会考虑......” “只是考虑罢了。”方文修拧眉道。 “什么叫只是考虑罢了!”方衡远不赞同他,“你是难道是第一次与他们做官的打交道?他们能将此话说出口,你难道不懂其中含义?” 方文修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当然懂。 他知道,自己之前屡次上门讨好,又将弟弟方子彦给送到了沈大人身边,往后无论如何,沈大人都会分点汤给他喝。 可...... 可能是他贪心吧,他不想光喝这点汤。 自始至终,他都想将方家生意做出泉阳县,甚至做出柳阳府、做到上京城。 而同安县的沈大人,绝对是一位优秀的引路人,是他梦想中想要跟随的人。 他真的不想放过此次机会。 “父亲......您再考虑考虑吧。” 方衡远叹了口气,不说答不答应,只问他:“巴县令那边怎么办,咱们方家可是泉阳县的缴税大户,他能轻易放咱们走吗?” “......”方文修想到巴乐湛也有些丧气,也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小厮匆匆从厅外跑来,面上全是急切与震惊,“老爷!少爷!有同安县的消息!”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心道不好。 方衡远率先开口问道:“是不是莫家去人闹事了?” “莫家?”小厮一愣,猛地摇头,“不是莫家,是同安县,好像、好像要建码头了!” “什么!”父子二人同时起身,方文修更是上前抓住小厮的肩膀,急切问道:“什么时候的消息,从哪儿传来的?” 小厮的肩膀被他抓得生疼,龇牙咧嘴道:“今晨的消息,刚传来的。沈大人派人去窑上找砌窑师傅,来人透露的。说是昨日,漕运司的大人专门去了一趟下河村,说要估计会在那建码头!” “漕运司的大人......” 方文修喃喃道,“可知道是哪位大人?从柳阳府来的?” 他刚将话说出口 ,便否定了自己的说法,“不对,柳阳府的货运码头是莫家的......漕运司在柳阳府并无官衙......” 方文修烦躁一挠头,低声骂道:“莫家莫家,又是莫家,哪儿哪儿都有他们!” 他之前对莫家有多爱,眼下就有多恨。 方衡远也知晓此次事情不简单,面上写满了凝重,但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从何想起,只得问道:“沈大人找砌窑师傅作何?” “嗯......”小厮回想片刻,“听说是同安县界内发现一种石头,那种石头煅烧后有大用。但同安县人都神神秘秘的,不愿意说出口,小人多次追问,他们也只说咱们往后便知道了。” “有大用的石头......”方衡远喃喃道:“莫不是矿石?也不知是何种矿石?铁矿不太可能,莫不是......铜矿?!” “怎么可能。”方文修立即否定了他的想法:“若是铜矿金矿,怕是沈大人也握不住......” 不行! 方文修问道小厮:“砌窑师傅,可过去同安县了?” 第417章 化尸水? “还未。”小厮摇头,“他们要砌大窑,咱们县也只有两位师傅会,其中一位眼睛不好使,多年不曾出山了。至于另一位......今日刚好去了柳阳府,估摸着晚间才会回来。” 方文修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还有机会。 他令小厮退下后,神色严肃:“父亲,如今真到咱们方家抉择之时了......” 方衡远何尝不懂这一道理,缓缓道:“若是咱们与莫家断了往来,那莫家的码头是断不能再用了。” “而同安县又刚好要修建码头。”方文修接话道:“同安县离咱们更近不说,官家的码头的各种费用还会比商户的码头更为便宜......” 官家码头更为便宜,是行商之人众所周知的事儿。 哪个经商之人,不会为拥有官家码头的装卸权而感到骄傲? 这就是他们商户的牌面! 在官家码头装卸的货物,不但货物安危能得到保障,且这种货物在百姓眼中,甚至能与皇商售卖的物品一较高下,因为那是朝廷都认证过的商人!这批商人万不敢有欺骗百姓之行为。 既商户都知晓这一道理,那为何极少有商船在官家码头上下货? 他们又不是个傻的!还不是因为官家码头并非随处可见,甚至有些州府都没有呢!所以有官家码头的地方,商事自是活络。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管家码头多走皇商,普通商户,入不了他们眼。连官家的门都敲不响,还想用别人的码头? 做梦! 但眼下...... 方文修呼吸急促起来,“机会啊父亲!这是咱们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的大机会!这次您说什么,都不要拦着儿子。” 方衡远如何不懂其中道理? 他看向厅外,假山游廊,古树落叶。 片刻后他又收回目光看向屋内,走向旁边的一道屏风,面露回忆喃喃道:“这屏风......还是你祖父传下来的,你要为父,如何舍得?” 方文修自是明白,他父亲舍不得的,不是屋内陈设,而是这片宅子、这片土地。 这是他们方家的祖宅,他们方家,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生长在这片天地。 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作为方家下一代的家主,又必要在某些必要时刻作出抉择。 方文修走至他身旁,沉声道:“父亲,如此您看可行?” 方衡远看向他,只听他道:“明日儿子将砌窑匠人送至同安县,再去拜访一番沈大人。若是同安县修建码头一事为真......” 方衡远闭上双眼,面露疲态。 他确实是老了。 他自问没有儿子这等魄力,可是......他又真的要阻止儿子作出抉择吗? 就算这次他出手阻拦,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总归会比方文修先一步离开人世的。只要方文修有这颗心,那他方衡远就拦不了他一辈子。 他看向方文修坚定的面庞,久久不能言语。 “父亲......” “罢了,罢了。”方衡远摆摆手,“就依你说的办吧,明日你先去一趟同安县,至于巴县令那边,咱们等你确定消息,回来再说。” 他的目光透过窗柩,落至方家一角,“到时候,为父亲自向列祖列宗请罪便是。” 方文修眼眶一热,掀袍跪地,“儿子,多谢父亲成全!” 方衡远摇头笑了笑。他只是为了成全方文修吗? 其实也不尽然。 他年轻之时,何尝不是如方文修这般,满怀壮志? 他看向方文修,也看向几十年前的自己。 此次抉择,是对,是错? ...... 这日下午,沈筝又带人去了一趟下河村。 这次余时章与梁复都未前来,与她同行的,除却沈行简和工头伍全二人,还有小袁等几位捕快。 小袁在前驾车,一路上都在与沈筝叽叽喳喳:“大人,属下听他们说了,那个石头粉加上水,真的有那般神奇?听说不过片刻,便将一片树叶的叶肉‘吃’得干干净净。” 他用手臂顶了顶身旁的伍全,低声说着小话:“那这与那些杂书中的‘化尸水’有何区别?真的太吓人了......” 伍全依旧闷头坐着,闻言敷衍似的点了点头。 小袁依旧自说自话:“也不知会不会有人上手一试,反正我是不敢的。但我真想知道,若是有人将手放进去,会变成什么样儿......” 他话音刚落,一道阴森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手会直接从根断掉,一整只手都会断里面,然后骨肉分离,血水四溅......” 沈筝说完还故意扯了一把小袁的发尾,给他营造一种“头皮发麻”的假象。 “啊——”小袁吓得双手离开缰绳,放声尖叫,惊得周围几人都看了过来。 “啪——”沈筝一卷书敲在他头上,“好好驾车,一天尽想些有的没的。” “大人......”小袁又怕又委屈,捂着脑袋,“您吓属下......” 沈筝噗嗤一笑,“你不该吓吓?还化尸水都来了,你这话若是被传出去,说不定传着传着,便变成你家大人我偷养尸蛊。你们这些人也逃不掉,他们会说你们脑袋里其实没有脑子,全被我养的蛊虫给吃掉了。” 她有意逗小袁,故意将事态往严重了说。 果然,小袁被她吓得一哆嗦,赶紧捂住嘴,眼睛四处乱瞟,仿佛在看今日同行之人中,有没有会出去胡言乱语的。 “好了。”沈筝笑道:“好好驾车,今日回去你就好好在家准备着,成完亲放你休沐。你家娘子有想去的地方吗?带她出去走走玩玩。” 小袁惊讶地张大了嘴,惊喜问道:“休沐?属下能休沐?” 他本想新婚夜一过,便回衙中上值的,没成想竟还有假的? “你是吃官粮之人,成亲这人生一大喜事,自是有假。嗯......是几日来着......等本官想想的。” 沈筝在脑海中搜寻着大周官员婚假事宜,片刻后不确定道:“应当是......九日?” “正是九日。”沈行简骑着一匹骏马,徐徐行至车厢外。 第418章 宁顺佑被收监 沈筝有些惊讶,沈行简这人都学会偷听他们讲话,还会主动接话了。 她笑道:“看吧,沈大人从上京来的都说有。你就安心带着娘子出去玩一圈再回来。” 小袁简直要被这天大的馅饼给砸晕了,不确定道:“属下......可以吗?” 沈筝歪头,“你不想?那算了,第二日便来上值吧,去不去都照常给你算月钱的。” “不不不不不不不。”小袁“不”的口水四溅,沈筝连忙抬袖挡住这些“飞镖”。 “属下想想想想,可想了!那会儿属下跟着您去柳阳府,回来给霜儿说了一番,她听得可认真了,说若是有机会,往后她也想去看看。” “还等往后呢?”沈筝说道:“你们小两口,趁这次便去好好看看。” “诶——”小袁乐得见牙不见眼,不过一瞬便想好了几处要带自家娘子去的地方。 其他几名年轻捕快一同投来羡慕的目光,沈筝大手一挥,豪迈道:“往后你们结婚,同等待遇,不过......” 不过? 捕快们忐忑望了过来。 沈筝一笑:“不过要请本官和沈大人他们喝喜酒。” 在几名捕快眼中,沈筝这哪儿是提要求? 是沈大人主动要来喝他们的喜酒诶!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简直是现在、立刻、马上就想成亲的程度! 小袁兴奋之下,将马车越赶越快。其余几位捕快更是一路上都在傻笑,也不知道他们上辈子做了什么大好事儿,今生能在沈大人手下办差。 一行人到了下河村后,沈筝先是检查了一番三合土的夯实情况,便直接带着小袁和一众村民去了石灰石山。 得先沿路开出一条可供马车通行的路,再派人看守石山! ...... 昌南府。 “余九思?” “余九思?!” “好一个余九思!这么久了老子才知道,你竟然姓余?哈哈哈哈哈!” 宁顺佑被押入牢中时,神色癫狂,眼神死死盯着余九思不放。 他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趁官兵不注意时,猛然挣开他们的挟制,跑向余九思,但下一刻又被官兵扑倒在地。 “呸——”他抬头吐出一口血水,其中还夹杂着一颗断了根的牙。 余九思眯眼上前,掀袍蹲下,问道:“你还有话说?” 宁顺佑哈哈大笑,阴恻恻道:“卢巡抚呢?本官要与他说话,你不过是个郎将,哪来的权利收监本官?他人呢?是不是在哪藏着的?本官要见他!” 余九思心中滑过一丝怪异质之感,站起身皱眉道:“把他押下去。” 他出牢房之时,一路上都若有所思。 在牢房待久了,突然重见天日的感觉其实并不太好——阳光有些过于刺眼了。 薛迈身着厚重的盔甲走上前来,高声道:“郎将,巡抚大人传信,让咱们将这狗官和那些粮商和赃银看好,过几日他便过来亲自审问。” 余九思“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薛迈跟在他身后,人松快,语气也自带一股愉悦:“郎将,没想到咱们此次如此顺利,那些铁证就跟长了腿似的,自己便往咱们怀里钻。” 铁证,自动往怀里钻? 余九思脚步变缓,双手无意识抚着身上冰冷盔甲。 薛迈好似并未发现有何异常,反而还在感叹:“您说是不是上天都在帮咱们?哦不,是帮您,就为了让您将这差办得完美,回京便能擢升!” 余九思闻言眉头越皱越紧,薛迈只当他高兴傻了,凑上前低声道:“您回京切莫忘了属下啊,此次巡抚大人将属下派给您,真是属下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卢巡抚,将薛迈派给他...... 余九思心中疑虑更盛,总觉得还差点东西,便能将心头的怪异之感穿成一串。 对了! 余九思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问道薛迈:“你是在去禄州府的半道上,遇见了传信之人是吧?” 薛迈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点头道:“对。说来也是属下运气好,与对方走得是一条道,不然都遇不上。” 他“嘶”了一声,嘟囔道:“不过这有些太巧了,属下选的那条小道,若非常在这边行走之人,是找不到的,果真是上天都在帮您。” “帮我吗?......”余九思喃喃。 真的太巧了,他心中那股怪异之感,简直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余九思看向薛迈,仔细观察着他面上神色,开口问道:“薛迈,传信之人,你认识吗?” 薛迈一愣,“禄州府兵那般多,属下怎会认识?” 他总觉得今日的余九思不太对劲,但是说不出来是哪儿不对劲。 好像是从他说他们此次很顺利之时开始的? 薛迈偷偷打量着余九思的神情,猛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问道:“郎将,您是不是觉得,有人在暗中助您?” 余九思并未开口,薛迈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儿,连连道:“不这般想还好,一往这方向想,好像还真......” 他见余九思面上并无喜色,还以为他不想依仗他人,劝慰道: “不过郎将,昌南府有异常终归是您发现的,宁知府被收监也是板上钉钉之事。所以就算有人帮您,也不过是在背后助了您一把而已,此次主要功绩也还是靠您,您莫想太多了。” 余九思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说的有道理。” 余九思与薛迈分离后,又去寻了胡旦。 比起薛迈,他更加信任胡旦,因为胡旦是他父亲的人。 他低头擦剑,开口说道:“他的意思是......可能有人在暗中助本将,若顺着他的话来看,卢知府是不可能的,毕竟本将一来,他便给本将一个下马威。” 胡旦听后也皱起了眉头,“可......大人和伯爷都在柳阳府,如何能助您?” 余九思将剑收回剑鞘,“对啊......父亲和祖父怕是刚收到这边的消息,如何能助本将?” 胡旦拧眉,不解道:“薛校尉故意那般说,就为了误导您?” “不对。”余九思摇头,“本将试探了他一番,他应当是真不知情,不然也不会说正巧在路上遇见传信之人。他只是觉得过于巧了,不过天底下哪有如此巧的事情?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总觉得差点什么信息,才能将事情始末串联起来。 第419章 余九思起疑,着手探查 余九思这人有一优点,其实说是“优点”也不尽然。 遇事他尽力去想了,但想不出结果来,他便不会再过多去为难自己。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此次办案太过顺利,其中必定有猫腻存在。 但他是万万不赞同薛迈所说——有人暗中助他。 先不说他远在柳阳府的父亲与祖父是否知晓此事。他余九思敢断言,就算他们知晓,也必定不会如此相助。 以他的对他们的了解,他们顶多会给他一些似是而非的提示,然后便放手让他去走自己的路。 他们绝无可能像如今这般,将所有铁证都送到他跟前来。 ——这与直接将饭嚼烂了给他吃有何区别? 说句难听的话,只要他祖父想,他在上京伯府躺着,便能将官给做了,何必如此折腾一番? 他也不相信除了家人,会有人如此倾囊相助,他莫名觉得......还有一个更大的阴谋在等着他。 但眼下光靠想是想不通的,余九思决定换条路走试试。 “你再暗中去一趟禄州府,将当初泄洪一事探查一番。”余九思对甲领队说道:“特别是宁顺佑暗中做手脚一事,不过一日便传得沸沸扬扬,其中必定有人推波助澜,此事着重探查。” 甲领队不解:“郎将,您的意思是,宁知府他......是冤枉的?” “冤枉谈不上。”余九思顿了顿,“不过其中......一定有咱们不知道事,总之往这方面探查便是,路上小心。” 胡旦见甲领队领命而去,思索良久后开了口: “郎将。如此说来,属下感觉,那日属下混入商队之中,也过于顺利了......” 他皱眉道:“您不说属下还未发觉,您一说,属下便感觉愈发不对劲起来。” 胡旦想着那日入城的场景,缓缓说道:“那日属下带人入城后,便有人直接将我们带去了南宁巷,那时属下两眼一抹黑,哪儿哪儿都不认识,但......” 余九思看了过来,双目灼灼。 “但一路上,引路之人好像......略为刻意地向属下透露了那处地址,就连看守之人换班的时辰,都是属下‘不小心’从他口中听到的。” 余九思心神一凝,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问道胡旦:“那引路之人,这两日你可见过?” 胡旦脑海中闪过一个面孔,瞳孔猛然一缩。 他抬起手来,手指胡乱在空中点着,惊声道:“好像郎将您带人过来之前,那人便不见了踪影!” 余九思感觉自己窥得了事情本质的一角。 他原地踱了两步,皱眉低声道:“能在知府眼皮子底下塞人的......” 胡旦回想着之前在柳阳府衙的情景,分析道:“那人权势应当不小,至少属下在柳阳府之时,没人敢往余大人手下塞人。” 在昌南府附近,权势不小之人? 这下子排查范围便小了起来,胡旦看向禄州府方向,“莫不是禄州知府?他被宁顺佑摆了一道,心生愤恨也是自然。” “不会是他。” 余九思很是笃定,“他若是有这能耐,何必将功劳让给本将?” 话糙理不糙,胡旦也发现自己想得过于简单了。 余九思知道,眼下的自己过于被动,这种被人捏在手心的感觉也很不好。 他沉默片刻,“这样,本将派些人手给你,你将那日引路之人的样貌给他们仔细描述,这几日你们动静小些,在城中寻人试试。” 胡旦点头,但还是说道:“郎将,恕属下多嘴,那人会不会......已经出城了?” 如今城门早已打开。 之前关城门两日,已经是他们的极限,若是再将城门紧闭,难免会引起百姓恐慌。 余九思不否定他的说法,“那人可能早就出了城,也有可能......他如今还在府城中。” “为何?”胡旦不解。 “这边要看他上头 那位,是怎样一人了。若是那人过于自满,觉得本将发现不了其中猫腻,说不定还不会将人撤走。毕竟......他还有下一步棋在等着本将的。” 余九思思索片刻,道了几个名字:“卢咸、李伯玉、杨户......这些人,可与我父亲或是祖父有所过节?” 他说的这几个人,都是附近州府有权势之人,甚至官阶最大的巡抚也在其中。 余九思有种感觉——说不定那人便藏于这几人之中。 但胡旦却摇了摇头,面带歉疚,“郎将,属下不知......” 余九思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一问题对胡旦来说,还是有些过于为难。 他摆手道:“无妨,你先去寻人。” ...... 昌南府,吉木村。 吉木村临河,是昌南府受灾最严重的村子。 余九思前两日初来时,几乎半个村子都浸在水中,水面上漂浮着粪便、枯草、破烂衣裳,还有......尸体。 那时他比运粮车队先一步到吉木村,入村子行了一刻钟后,便见着有村民在水面上捞尸体。 ——那具尸体已经被泡胀了,又鼓又白,面目全非,男女难辨。 捞尸体的村民衣不蔽体,眼窝深陷,但他的目光却炯炯有神,一瞬不瞬地盯着水面上的尸体。 那时余九思还以为那村民想将尸体捞起来,让死者入土。 可...... 那人捞尸体很是专注——他反复将手中打了绳结的麻绳扔到水面,试图用绳结圈住死者脖颈,将死者拖过来。 但他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反倒是尸体上的腐肉被绳结反复拍打摩擦,逐渐散开,水面也晕出一道五彩的油光...... 余九思见状不禁捂住了腹部。 这一幕让他的胃在抽动、在抗议。 他还记得他是如何下马、如何走上前去、又如何对村民说话的。 他说:“老乡,你......这是你的亲人吧?赈灾的将士就快来了,这两日村子里的水便会泄出去,这些死者......” 余九思在脑海中想着说辞,想着该如何安慰这个痛失亲人的苦命人。 第420章 他都死了,我还活着,吃一口怎么了? 村民眼睛一眨不眨,并未理他,手中还在重复着扔绳结这一动作。 余九思上前按住他的手,低声道:“老乡,节哀......我也知道你想让死者入土,但灾病下的尸体极易生疫,你们......还是最好不要碰。” 他说出这句话时,面带苦痛之色。 他能理解这些灾民的想法——亲人离世已然够难受了,却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曝尸在外,无法让他们安息,这让他们如何看得下去? 但这个恶人他余九思必须做,那些尸体,也不能让村民碰。 可谁料下一刻,扔绳结的村民抬起了头。 与余九思猜测截然不同的是,此人眼中并无苦痛之色,一丝、一毫都没有。 与之相反,此人目露凶光,眸中毫无人性可言。 他恶狠狠地盯着余九思,说出了一句让余九思此生都难以忘怀的话。 ——“要吃自己捞。” ——“什么?” ——“要吃肉,自己捞。敢抢我的,我打死你。” ——“吃肉?捞?” 不论是村民凶狠的目光,还是这两句让人难以理解的话语,都让余九思感觉脑子遭遇了一记重锤,砸得他头脑发晕、两眼发黑。 他似是不理解,又似是不甘心,又开口问了一句:“吃什么肉?” 村民咧嘴朝他一笑,蹲下身去。 余九思甚至都来不及阻止,那村民便捧了一口水,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哈——” 喝过污水的村民似乎很是舒畅,他眯眼问道余九思:“肉汤,喝吗?” “......肉汤?!” 余九思往后退了半步,似是终于听懂了村民的话。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水面,不可置信吼道:“你捞尸体起来,是为了吃肉?吃死人肉?!” 他脸上的肌肉,嘴唇,甚至眉毛都止不住的开始颤抖。 浮在水面上的那具尸体着实称不上好看,余九思根本无法想象,人肉......怎么吃? 还是泡得腐烂、泡得发胀的死人肉。 他一手捂着胃部,一手拉住村民衣袖使劲,想将他拖离这里。 可他想不明白,一个饿得只剩一层皮的人,怎么还有这么大劲?怎么会拉不动呢? “走啊!”余九思大吼,眼中含泪。 “我不走!”村民抬起头来,双目通红:“没有了!什么吃的都没有了!哪里有肉啊!” 他指着漾着油光的水面,神色癫狂:“那里有肉啊!那可是肉啊!我为什么要走!” “那是人啊!”余九思面色痛苦极了。 “人?”村民大笑起来,“人又怎么样?我也是人啊!他是死人,可我还活着啊!我都快要饿死了,吃他一口怎么了?为什么不能让我吃一口啊!他已经死了啊,为什么不能帮帮我?帮我活下去,怎么了?!” 帮他......活下去。 余九思的双手无力垂落,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那些堵在嗓子眼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来。 ——何不食肉糜? 吃人肉?何不食肉糜吗? 他该说什么?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那时的他只想纵马回昌南府,一剑将宁顺佑的脑袋砍下来。 要吃便吃宁顺佑好了,余九思想。 将他的皮扒下来,再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粮食......”余九思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粮食马上就到了,最多半个时辰,你再等等,不要吃人肉,好不好?” 他本以为自己的话能唤起村民的一丝喜悦。 让他感到意料之外的是,村民对这句话置若罔闻。 余九思拉着他的手腕,又重复了一遍:“粮食,朝廷赈灾的粮食,在往这边赶了,你再等等,好不好。” 他只恨自己身上什么吃的都没带。 村民的目光依旧钝钝的,嗤笑道:“粮食?朝廷?别开玩笑了,当官的不会管我们的,他们巴不得我们饿死,连尸体都不会给我们收。” “你这话......是何意?宁顺佑不是说他来过吗?” “宁顺佑?”村民眼中像是蒙了一层雾,片刻后才“哦”了一声,“你说知府大人啊?” 一股怒气悄然爬上余九思心头,他定定看着村民双眼道:“对,知府,他不是来过吗?” 或许是宁顺佑这人太过招恨,村民眼中有了一丝神采。 他指了指村口的方向,“他派人看着我们,不让我们出村子,谁敢出去,他就砍谁的头。” 村民说罢,又将手举起来,朝余九思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他敢!”余九思心口猛然一缩,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他敢的。”村民看着村口的方向,“被砍死的人,已经被拖走了。” 许是多和余九思说了几句话,让村民脑子逐渐清醒起来,他终于有了思考的能力,问道余九思:“你是谁?” 余九思鼻子又酸了起来。 若不是宁顺佑不让他们出村子,他们也不会......也不会......捞尸体。 村民见他不说话,又问:“村口不是有人把守吗?你怎么进来的?” “我......”余九思觉得喉间哽咽,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们甚至都不敢往村口走,不敢再尝试着走出去,这是何等的惧怕? “你......”村民看着他身上的盔甲,突然瞪大双眼,抬手指着他,呼吸急促起来,“你是......你方才说朝廷、粮食......” 那时余九思还来不及回答,村民便双目一翻,昏死过去。 ...... “今日如何了?” 这是余九思第二次踏进吉木村,这里的气味虽依旧不好闻,但比他上一次来时已然好上不少。 将士们日夜不歇,终于将村子里的积水尽数排了出去。 可倒塌的房屋,湿润的地面,随处可闻的苦痛呻吟,依旧昭示着这处昔日的惨烈。 乙领队沉声道:“村中每户属下们都进去排查了,有些人家将尸体埋了,有些还在家中停灵。” 说是停灵,其实就是一卷草席裹尸,再往长凳上一放。 放过七日,便出殡。 “至今有......多少死者?”余九思问。 乙领队闭上双眼,咬紧牙关,“至今,吉木村已知死亡......八百三十二人。” 余九思心中清楚,有已知的,便有未知的。 这个数量太过于沉重,乙领队喘着气接着说道:“家属上报失踪的,有三十七人,多是发大水时在外,或是偷偷出去找食物的。” 第421章 病死的大夫 今日的吉木村罕见的出了太阳,湿润的泥地在太阳的照耀下散发着一股股热气。 余九思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喃喃道:“希望......不要再下雨了。” 他带着乙领队朝粥棚走去,此时正值晌午,不少村民手中托碗、步履蹒跚,三三两两往粥棚而去。 余九思本以为能在他们脸上看到笑脸的。 可他们的脸上全是麻木。 对这场灾难的麻木,对逝去生命的麻木,还有......对他们自己这条生命的麻木。 余九思的脚步变得和他们一样沉重起来,他跟在人群身后,想从他们口中听到一些话。 他想听他们说——“家里的不少家伙事都被水淹了,趁着今日阳光明媚,应当全拿出来晒晒才是,免得发霉,往后又要做新的。” 他想听他们说——“熬过去了,咱们熬过去了,熬过去就好。” 他想听他们说、说往后的打算。 可没有。 他们什么都没有说。 一路走去,唯一传入余九思耳中的,只有窸窸窣窣的抽泣声。 余九思很想上前和他们说说话,他不要需要他们感谢他,甚至想他们骂他两句。 骂他这狗东西为什么才来,骂他是不是把他们给忘记了,骂他舍不得给他们多发点粮食。 然后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忏悔。 是他来晚了,但他没有忘记他们。 他也不是故意每餐只给他们分发一些清粥,只是他们饿得太久了,不能一次性吃得太饱。再过两日、再过两日他们便能吃上米饭了。 香喷喷的米饭。 可为何? 为何他们一言不发,为何他们眼中全是麻木与绝望。 余九思甚至不敢看他们的眼睛,他会溺死在里面的。 他没办法再跟在村民身后,喘着气停了下来 “郎将,您......可是身子不适?您近几日太过劳累了。”乙领队见到他苍白的面色,很是担忧。 余九思很想说,和眼前的吉木村民比起来,他这点累算得上什么。 可他终究只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郎将......” 余九思抬手,打断了乙领队,“村中的大夫呢?可找到了?” “找到了。”乙领队面色复杂,“可......那位老大夫......死了。” “死了?”余九思身体猛然摇晃了一下。 他伸手撑着旁边的树干借力,才稳住了身形,“死因是何?也是饿死的?” 余九思觉得不是。 声望好的大夫,手中多少会有点银子和粮食,且有些药材也可以临时当做吃食食用,所以那老大夫饿死的可能性,极低。 “属下也不知道,他算不算饿死的......” 乙领队抿唇,面上是余九思看不懂的神色,“他将家中粮食和能食用的药材,都分给了附近的孩童,自己......” 乙领队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为他人做到如此地步? 连自己都顾不上了,为何要顾及那些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可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他和郎将。 若是他们二人面临如此境地,他也一定会将粮食让给郎将的。 并不是因为他是郎将的属下,在生死存亡之际他必须做一块合格的垫脚石,必须将自己活下去的机会拱手让人。 而是郎将这个人,活着比他有用。 郎将心系百姓,脑子聪明,武力也好。他相信,只要郎将活下去,一定会当上大将军,也一定......会替他好好照顾父母的。 “据村民说。那位老大夫给他们说,他一把年纪,早就活够了,但村里的孩子们不一样。他说孩子们是希望,无论如何也要让孩子们活下去。” “所以他才将粮食分了出去,自己喝水充饥。日复一日,他的身子越来越差,最后大病一场,人......就去了。若认真算来,他应当......是病死的。” 余九思眸中的苦痛之色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砰——” 他一拳砸在了树上,“宁顺佑......” “郎将!” 乙领队慌忙上前将他的手拉开,树皮被他一拳砸得稀烂,他拳头骨节处也开始往外渗血。 “郎将,您切莫太过动怒,如今大家,都还需要您.......”乙领队拳道。 余九思双眼紧闭,呼吸急促。 他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一阵又一阵的麻意从指尖传来。 “去......”片刻后他睁开眼来,沙哑着声音吩咐道:“去府城中找两个大夫前来,如今的吉木村,不能没有大夫。” 乙领队担忧地看着他,并未动身。 “本将无事。这是军令,快去!” “是!”乙领队咬牙领命离去。 ...... 村民们例行领了今日的粥后,便各自回了家。 他们没有在外面晒太阳,也没有将家中浸湿的物件取出来晾晒。 余九思带着人,在村中每户进进出出。 他沉默地穿过泥泞不堪的田坎,沉默地走过破败的农田,又沉默地站在家家户户的栅栏外、木窗边,想窥得其中一角。 有些人家还未走近,便能闻见其中飘来的腐臭味。 是尸体腐烂已久的味道。 这种味道不像死猪死狗,甚至不像死老鼠,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臭、一种能激发人心中最深层恐惧的臭。 甚至是一种只要人闻到,便能分辨出是同类尸体的味道。 “干什么!”一道尖细,几近崩溃的女声传来,“啊——你们干什么!把我女儿放下!你们这些强盗!” “她已经死了。”随后传入余九思耳中的,是将士沙哑的嗓音。 “你说什么?”女声充满了不可置信,“什么死了?我女儿只是睡着了,她只是睡着了啊!” 余九思掩住眼中的悲伤,迈步往院中走去。 院中的争执还在继续。 女人紧紧拽着将士的手臂,想将自己的孩子抢回来,却又怕伤到孩子,不敢使劲。 她嘴里反复着一句话:“还给我!把我女儿还给我啊!” 将士不动,任她捶打。 “好啊——”女人突然笑了起来。 第422章 丧子之痛 “你们身上的盔甲是偷来的吧?”她说,“其实你们是拐子对不对!对!一定是这样!你们要将我的女儿拐了去,拐去给那些坏人做丫鬟!” 她死死盯着将士的双眼,希望得到他肯定的答案。 但将士仍旧没有开口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 女人猛地朝他靠近,四顾后低声道:“你放心,只要你将我女儿还给我,我一定不会揭发你们的。” 将士咽了口口水,嘴唇微微颤抖,“你女儿......已经死了好几日,必须入土了,你找个地,我们帮你挖坑......将孩子埋了吧。” “啪——” 一枚响亮的耳光呼在了将士脸上,红印顷现。 女人双目通红,声音不再尖细,反而带一丝颤抖:“你再诅咒我女儿一句试试看!别以为我不敢和你们拼命!” 将士挨了一耳光,依旧抱着那具孩童尸体不撒手。 一道泪痕顺着他脸上的红印滑落,“夫人您......节哀。” “啊——”女人捂住耳朵开始尖叫,“啊——不要说了,你不要再说了!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没人能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她知道,自己很像个疯子。 可她的女儿,她那缺了两颗门牙、叫一句娘亲牙齿都会漏风的女儿,怎么会死呢? 她在一个月前才换了门牙呢! 牙! 对!牙还在屋顶上放着呢! 女人眼中迸发出一丝希望,寻来木梯便开始往屋顶上爬。 她口中喃喃:“我找到牙,你们就会相信我女儿不会死了吧?你们等着,我、我现在就找给你们看,我女儿前段时日才换下来的牙!” “娘子——” 一个男子从屋外跌跌撞撞跑至木梯下,“娘子!娘子!你别吓我啊,你快下来!” 他生怕木梯打滑,整个人都扑在了木梯之上,将木梯压得死死的。 “夫君!” 女人看到他,似是看到了希望,“夫君,这群拐子,非要说我们阿鱼死了!你快上来,快上来和我一起找牙!” “娘子啊......”男子泪流满面,“娘子,你先下来,阿鱼的牙......我来找。” “好好好,我现在就下来,现在下来。” 女人得到他肯定的答复,面上露出一抹苍白的笑。 她迅速攀着梯子往下爬,但手和腿都在止不住的颤抖,途中一时脱力,直接从梯子上跌了下来。 “啊——” “娘子——” 余九思上前时,女人已经昏死过去。 他强忍心中悲痛 ,在她鼻尖探了探,又伸手在她脑后摸索一番,确认女人情况后松了口气。 “她最近太累了,将她抱回房中歇息吧。” 男人看了他一眼,听话地将女人抱了回去。 “郎将......”将士抱着手中的孩童尸体上前,“这孩子......” 余九思也有些无措。 这个孩子很明显已经去世好几日了,面目很不好看,且散发着一股臭味。 照理来说应当立即入土的,可......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位伤心欲绝的母亲,她有多自责,才会一直抱着死去的孩子不撒手? 余九思不敢想。 他咽了咽口水,稍稍缓解了喉中的灼烧感,“等孩子父亲出来再说吧。其他人,依次挨家挨户排查,遇情况不好的尸体,一定告知家属,让死者尽快入土。” 眼下的吉木村,经不起波折动荡了。 ...... 同安县。 沈筝正听着伍全汇报这两日的修路进度。 自下河村至石灰石山的道路,从昨日便正式动工。说是修路也不尽然,实际上称呼这一动作为“开路”更为恰当。 村里正值农闲,下河村男女老少几乎齐上阵,背背篓的背背篓,拿锄头的拿锄头,疾步而行。 他们一个个从沈筝面前经过时,也是花样百出。 有拿布头遮脸的,也有将背篓扣在头上摸瞎走路的,更有人当着沈筝的面,上演了一出又一出的“掩耳盗铃”。 ——先派个人找沈筝唠嗑,挡住她的视线,然后剩下的人找准时机,趁沈筝不注意,一溜烟便缩进小道,加入开路大军。 若要问他们为何这么做? ——他们真的不想再拿县衙一个铜板了,只有想方设法将自己的面貌遮挡住,以免沈大人将让他们的模样记下来,往后“论功行赏”。 同安县本就是大家的同安县,开的路也是为县里开的路。 往日他们日子穷苦,工钱便是他们活下去、填饱肚子的希望,所以他们不得不收下那一串串铜板。 但!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便是他们回报沈大人的时刻! 沈筝背对着他们,听着背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嘴角微微勾起。 伍全也因此时的美好氛围,暂时忘记了那些烦心事。 他面上写满了感激,“大人,您能给小人如此机会,小人真是......” 沈筝负手笑道:“你修建手艺好,这机会本就是你应得的。待你此次将三合土的制造流程学会,往后县中不少地方都用得上你。” 在她的预想中,往后同安县所有的大街小巷,都要用三合土夯上一层! 等到那时,谁还敢再说她同安县的街道破? 伍全激动得不行,连连搓手,“能为县中做事,是小人的荣幸!就是......就是这几日县衙那边,要麻烦梁大人了。” 沈筝抬头朝河岸走去,边走边说:“如今布坊还未开建,梁大人本就想看着县衙修葺,左右不过这几日的事儿了。” 她看着伍全,轻笑道:“倒是你手底下,得培养几个小工头出来,不论是往后建码头,还是铺地,多让他们跟着好好看、好好学,莫要只会埋头做苦力,愿意学的,都让他们放手去学,学得越多越好。” 伍全跟在她身后,将她的话认真记在心里。 “小人省得,这几日小人在这边看着,若有合适的苗子,小人便将人招进队伍里,往后一同替县里干活!” 伍全说完此话,突然陷入沉默。 有一件事儿,他瞒了大人几日,心中实在难安。 可...... 大人事务本就如此繁忙,那事左右不过是他们的家事,当真要说出来烦大人吗? 第423章 漕运司勘测到来 河浪拍岸,沈筝缓缓停住脚步。 “伍全,你......”她看着伍全双眼,问道:“你可是有事未与本官说?” 伍全被她那双眼这么看着,一句谎话都说不出来。 他埋下头,低声道:“大人恕罪,小人......” “他来找你们了?”沈筝问。 “是......”伍全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看着不远处的河面踌躇道:“他先是派人来了一次,我们听您的,将人赶了出去,估摸着是惹怒他了,前两日他又自己来了一次......” 短短几日,竟是来了三次? 还有,他好还意思怒了? 沈筝感觉自己才是真的怒了。 “说什么了?”她忍下心中那股缓缓升起的怒气,开口问道。 “他说......”伍全看着河面,不知是慌的,还是河面太过波粼,他不由感觉头脑有些发昏。 “他说让小人丈人一家搬回泉阳县,让迟卿回柳昌书院读书,他会将迟卿所有读书开销都包了,直至他考上功名。若是小人丈人不从,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伍全说完将头深埋下去。 被这种人缠上,他觉得将县中的脸都给丢尽了。 沈筝从伍全简短的几句话中,便听出了那人言语中的嚣张。 她甩袖冷哼一声,面色喜怒难辨,“真是胆大包天,敢在本官地界,动本官的人。” 此时的她再也没了之前闲聊时的温润模样,整个人像是一把开了刃的武器,令人不敢直视。 伍全瞬间感觉自己之前做错了。 他该第一时间就将此事告知大人的,大人她......一定会保护他们的,不是吗? “别担心。”沈筝转头看向他。 这简单的三个字,让伍全感觉自己有了莫大的底气。 “现在范迟卿在县学过得很好,和同窗们相处得也不错,就连先生都对他多有夸赞。莫宗凯想来县学要人?那他试试看好了。看是他莫大少爷痴人说梦,还是我沈筝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莫宗凯?” 伍全抬起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知晓对方的名字。 之前迟卿不愿意说,光凭他们这些底层人家,就连知晓那些大少爷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对,他叫莫宗凯。”沈筝说道:“咱们同安县人,不惹事也不怕事,你别将此事看得太重,保护你们,本就是我这个县令的职责。” 伍全很想说,迟卿他还不算同安县人,便能得沈大人如此庇护。 能生在同安县,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沈筝拍了拍他肩膀,“若是他再去你家找你们,便直接将人打出去,打出事了我负责。打不过的话......便寻里正叫人......群殴。” 她就不信了,一个村子的人,还干不过那些恶仆? 伍全先是一惊,然后要哭不哭地看向沈筝,“大人您......身边还缺人吗?” 他是真的很想当大人的狗腿子啊! 话头转变得突然,连沈筝都是一愣,“此话怎讲?” “小人想......到您身边做事。” “......身边暂时不缺,但是县里缺能人。”沈筝有些无奈,朝布坊走去,“你就听本官的,多给县里培养些修建能手,也算是帮本官大忙了。” 伍全抹了一把泪,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小人省得了,大人您放心,往后县中建房铺路,小人全包。” “大人——” 一年轻捕快策马而来,沈筝循声望去,他身后还跟了好几架两马并驾的大型马车。 今日来的这个捕快姓丘名央,下河村人,正是之前捕快招新时入的县衙。 他与小袁一般大,比沈筝还要小上两岁。 他平日里和小袁一样,爱跟在赵休身后,左一嘴赵大哥,右一嘴赵捕快,就想着将赵休身上那点子唬人的把式给学到手——比如小袁那手已经出师的单手甩铁尺,丘央觉得潇洒极了,他想,武林大侠约莫就是那样吧? 丘央勒停马匹,翻身下马,行礼道:“大人,漕运司负责勘测的大人们来了,伯爷叫属下直接带他们过来!” 少年人脸上是止不住的兴奋。 下河村本就是他生长的地方,近些年来村中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他也不由得感受到一股危机感——若是老人逐渐老去、死去,那往后的下河村,还是下河村吗? 会不会到最后尘归尘土归土,下河村这个村子,逐渐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呢? 他知道,这不是他这个小人物应该担忧的问题,可......这是他的家啊。 那日听到村中可能会修建码头,他兴奋得一晚没睡着,又不敢贸然寻大人求证,搞得他这几日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今日,县学外的马车排成了长串,他才知道修建码头一事,不是他的美梦。 下河村,真的要改头换面了! 码头!船舶!往后下河村都有! 他身后的马车依次停下,马儿在原地抬着蹄子,打着响鼻。 这般情景让不远处的村民纷纷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那么多马车,是干嘛的呀?嚯——他们车板上那些家伙事,都是些什么?那么大一个!” “看样子是来找咱们大人的啊,莫不是府里的人?” “我知道一消息,不知道你们听说没有......” “什么消息?你怎么知道的?哎呦,别卖关子了!快说啊,说完还得接着干活呢,咱们早一日干完,布坊就能早一日修建起来!布坊早一日修建起来,便能早一日开工,早一日开工,便能早一日......”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再说都要说到你儿子早一日出生,儿媳妇早一日嫁进门了!” “那你快说,什么消息?” 被问到的村民“啪嗒”一声将背篓扔在地上,指着沈筝身后的长河道:“大人身后的,是什么?” “不是,你玩我们呢?”被问话的村民们不干了,一脚将他的背篓踢的老远,“走了走了,别听他胡咧咧。他都能知晓的消息,估摸着咱们没两日也能知晓了。” “诶——我背篓惹你了?有什么事儿冲我来!” 第424章 沈筝的独门捧杀之技 漕运司来的马车多,但其实人不多,只有五位。 最前方之人年约三十,个头中等,身形精瘦,一双眸子倒是极亮。 “漕运司知事王汝谦,见过沈大人。” 他的态度极为恭敬,就算他的品级与沈筝一样,同为七品朝官。 沈筝心知,若不是卫阙提前交代过,那便是余时章方才,又给了对方一个“下马威”。 “王大人不必多礼。”沈筝回礼道:“我同安县修建码头一事,往后劳烦王大人了。” “谈不上劳烦。”王汝谦和她打了两句官腔:“这本就是我漕运司的职责所在,下官早早便听闻过沈大人与您所辖的同安县,奈何一直没机会一见,此次卫大人能派本官前来,实是本官之幸。” “王大人这边请。近几日就辛苦诸位歇在县中官定客栈,若有何招待不周之处,还劳王大人多多包涵。” 他们是来同安县帮他们干事的,沈筝不介意多与他们说两句好话。 建码头一事她是外行,自是要将这些个内行人招待妥帖——笑脸好办事儿。 沈筝将人带到布坊临时搭建的棚中坐下,丘央在旁有模有样地给他们倒着茶水。 王汝谦坐下后,便一直在打量周遭环境,待他看到旁边搭起的小窑时,想起之前卫阙说过的话,好奇问道:“沈大人,这窑......” “您说这个啊。”沈筝站起身来,走向土窑。 这几日村民和捕快往返村中和石山时,会顺带带一些石灰石回来,所以土窑的火基本没断过,旁边地上也三三两两放着一些石灰石。 沈筝拿起一块煅烧好的石灰石说道:“此为生石灰,用处广泛。石粉可以防潮,卫大人此次西去也带了一些。” 此话一出,不仅是王汝谦,就连漕运司其余几人也一并走了过来。 “沈大人,本官可否一看?”王汝谦问道。 “王大人自便。”沈筝老生常谈:“不过这生石灰粉不可随意碰水,人接触到会被烧伤的。” 几人一听更是好奇,直接在土窑四周围成了个圈,嘴里啧啧称奇。 过了一刻,王汝谦拿着石灰石抬起头来,面色神情比方才打官腔之时真诚了不少,“沈大人,这煅烧好的石灰石,可否给本官一些?哦不!卖给本官一些!要多少银子?您开个价!” 他虽是漕运司人,但职责与副督卫阙不同。他主要负责漕运司的地面事宜——勘测地形地质、修建码头仓库等。 虽地面仓库的物件不像在船上那般,日日都要紧着防潮,但只要有仓库的地方,多少都需要注意防潮。 防潮做得好的粮食或物件,保存周期也能拉长一点,换句话说——更能卖个好价。 所以防潮对他们来说,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不过沈筝当然不会收他们的银子,她笑道:“若说买卖物品,自是要知晓物品价值后,再作议价,方为合理。” 她抬手命丘央包了几块石灰石,“这些石灰石王大人先拿回去试用,若是好用,您再来同安县寻本官便是。” 倒也不是沈筝大方,而是王汝谦第一次来,几块石头她确实不好谈价,还有就是......石灰石定价几何,她得与沈行简商议一番再做决定。 石灰石原料天生天长,不像布坊或印坊——上到原料,下到销售渠道都有着清晰的定位。 若说石灰石煅烧时最大的开销,那便是人工费用和窑中所烧的柴火——柴火在这个时代,其实较为珍贵,因为树木生长枯萎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砍树烧柴的速度。 “多谢沈大人,那本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虽然只是几块石头,但王汝谦对她这一做法很是受用。 “说到这个......”沈筝朝他一笑,秉着有人不用白不用的想法开了口:“本官正好有一件事想请教王大人。” 王汝谦还在反复翻看手中的石灰石,头也不抬地说道:“沈大人但说无妨。” 沈筝蹲下身拿起一块并未煅烧过的石灰石,走至他身旁,“因着县中要煅烧石灰石,所以本官想着在县中建一大点的窑,就建在这下河村。” “哦?”王汝谦闻言抬起头来,四看一番。 这片地广,确实适合修建各种处所。 沈筝接着道:“但在那日与卫大人谈妥之前,本官并未想过会在此处修建码头,所以本官惊喜之余,又得重新规划方处所安排,还劳王大人......多多指点一二。” 王汝谦听明白了她话中意思,他走出棚外,开始仔细打量这方地界。 “沈大人放心,咱们面前这河道宽阔,除了漕运司最大的那几艘内河货船,其余船只在这边码头靠岸不成问题。本官待会儿便领人好好替县中规划一番,将码头地界圈个大致出来。” “至于剩下的地方......”王汝谦不自知的给自己揽了个活:“本官将最佳的仓库修建地也给您一道标记出来,至于布坊和土窑二处,可以稍微隔一段距离,或许......” 他看向远处村民正在进出的路口:“本官觉得将窑修在那边颇为合适,您觉得呢?” 沈筝看向他所指的位置,再往西走,便是那日沈筝和梁复他们穿过的那片树林。 树林好啊!沈筝心道,树林柴多!禁得住烧! “本官也觉得那处不错。”沈筝笑眯眯的,“但同时也要做好防火才是,不能靠树林太近了。要不这样吧王大人,工部的梁大人如今在县中,选址一事要不您二人商量着来?” 她在心中暗自道歉:对不住了梁大人,人到用时——方!恨!少!啊! 王汝谦一愣,“梁复梁大人?” “正是梁复梁大人。”沈筝怕他不应,上赶着问他:“您看可行否?唉——说来也是本官才学浅薄了,不像王大人您与梁大人,对这些处所规划手到擒来,若是本官有你们此等能力......唉!时之,命也!” 立身在旁的丘央浑身一震,偷偷朝王汝谦投去一道心疼的目光。 又来了!又来了! 沈大人的独门捧杀之技! 第425章 神药包治百病? 这门技艺说来不难,其实人人都能施展,但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施展之人脸皮要极厚! 要舍得放下身位,要舍得捧! 丘央看着王汝谦飘飘然的神色,心中对沈筝崇拜更甚。 论捧杀之技,沈大人的技法之高超,整个同安县简直无人能及,就连他们这些小捕快都学到了一二,简直受用! 果然,王汝谦直接无视正在扯他袖子的手下,开口便应了下来:“那本官就托能,与梁大人一并,替县中规划一二。” “如此,本官感激之至。” 沈筝笑着连连点头,越看王汝谦越亲切,“不知王大人何时开始勘测?本官甚是期待。” “眼下便能着手勘测!沈大人稍等!” 王汝谦挺直腰板大步朝马车走去,开始安排几个手下将勘测工具一一搬下马车。 在丘央眼中,此时王汝谦的反应,跟他还在穿开裆裤时一般 无二——他幼时多吃了两口饭,他爹就夸他力拔山兮气盖世,往后定是做大将军之人,激得他又多吃了两大碗。 然后他就......因为吃得多,挨打了。 丘央暗中抹了把泪,什么大不大将军的,想起来就心酸! ...... 一个时辰后。 王汝谦策马归来,下马笑道:“沈大人,本官沿着下游沿岸看过了,下游河道依旧宽广,与卫大人所说一般无二,行船绝无问题!” 他来之前卫大人便与他说过,下河村跟前这条大河本就与运河相连,再往下游走便能汇入柳阳府运河,从河道图上来看,这条大河只比专门开凿的运河窄了小半。 “说来也是神奇,这条河宽阔不说,水流平坦,徐而不急,就像是专门为行船而生的一般!本官自诩在漕运司勘测多年,这种天然的优势之地也只堪堪见过几次。沈大人您运气好啊!” 沈筝那日便听卫阙说过此事,笑道:“不是本官运气好,是同安县运气好。” 王汝谦对她一笑,下令开工。 他们动作不小,手拿的又是村民们从未看过的新奇工具,引得周遭的村民频频偷看。 他们先是拿了一个极大的软尺,在河岸边量地,又是掏出打桩工具,测量岸边土壤土质。 伍全跟在他们身后,时而点头,时而发问,王汝谦耐心作答,一一讲解。 沈筝在旁看着他们熟练的动作,脑中有些发愣。 若不是他们脑后挽着发髻,身上着着长袍,光看他们的动作,沈筝真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 丘央感叹道:“若非有大人您,小人这辈子都不敢想,咱们县会有修建码头的这一日。” 沈筝笑着摇摇头:“莫这么想。方才王大人也说了,这片广阔的地界和宽阔的河道,本就是下河村天然的优势,就算没有本官,同安县修建码头通河运,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丘央不这么觉得。 方才那位王大人的话他确实听到了,可就算下河村有天然的优势又如何?这世间被埋没的,被忽略的,被忘却的人和地,难道还少吗? 若良驹遇不到伯乐,什么也不是。 “诶——刘骥。”王汝谦今日心情好,话也多了起来。 他一边干活儿,一边与手下唠着嗑,“你腰如今如何了?那大夫开的‘神药’有用吗?若是身子不舒服,你就到一旁歇着去,莫要硬撑。” 被问话的刘骥还未应答,旁边一位稍年长的中年男子便笑着开了口。 “还‘神药’呢,看那老头那模样就是个江湖骗子,带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儿。一看便是随便拿点药渣子糊弄人呢,有用才有鬼!” 刘骥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笑,继续听中年男子说着:“让你别吃让你别吃,非要吃,若是将人吃出毛病来,多的银子都砸进去不说,身子还不见好!” 王汝谦低头绕着绳索,显然信了他的说法,“依本官看也是,那老大夫开得也不是外敷的药膏,而是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小刘你啊——还是得多注意着点儿,听本官话,一旁歇着去吧。” 被二人调侃又关心的刘骥抿嘴一笑,站直身子道:“大人,您且看。” 在二人猝不及防的目光中,他双手撑地便是接连两个跟头,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又利落,面上丝毫不见病痛之色。 一举动看得王汝谦是目瞪口呆,手中绳索“哐当”落地。 “这都行?你腰真好了?都能翻跟头了?” 刘骥一笑,同时不忘捧王汝谦的臭脚:“托大人的福,属下病痛已然好得差不多了。” 小几十斤重的绳索,他面不改色,一把便从地上提了起来。 这下王汝谦是真信了,他上前连连追问:“你那腰,不是连上京的大夫都说,得休养个小半年才能见好?” “原本确是如此。”刘骥揉了两把腰,“但属下这回啊,是真遇见神医了,眼下腰一点儿都不疼了。毫不夸张地说,竟是比之前还舒爽!” 王汝谦仔细观察了一番刘骥的神色,确定这不是他怕被嘲笑而说的大话。 那说明什么? 真遇着神医了! 王汝谦一拍大腿,面露懊恼,“那本官岂不是错过了?本官听说这种神医看病,讲究一个‘缘’字,若是无缘,就算去寻也寻不着!” 他后悔极了,早知道那神药如此有用,他就该和刘骥一并,多找那位老神医买点儿! 老爹安排上!老娘安排上!自己也安排上! 人生在世,谁没点病痛时刻?神药嘛,自然是多多益善! 刘骥见着他这懊悔模样,心中有些骄傲,面上却不敢显露。 不是不信人家老神医吗?不是说他什么假药都敢往嘴里吃吗? 哼—— 什么叫慧眼识珠? 别人都不相信那位神医之时,他刘骥一眼便看出神医所非常人,愿意以身试药,所以他刘骥,就当得起一句“慧眼识珠”! 但王汝谦高低是他上司,好话他还是得说:“大人放心,那位老神医说了,近些时日他都在柳阳府。” “真的?!”王汝谦面露喜色,连连追问:“那他可有说,会在柳阳府待多久?往后,他老人家又会去哪儿游历?” 第426章 三十两银要骗,十五两银也不放过 “嗯......”刘骥皱起眉头,“这倒没说,不过属下听他身旁的小童子说,老神医说他与柳阳府有缘,会在这边多待一段时日。所以他就算不在府城中,在周边县镇说不定也能寻到他。” 王汝谦听闻“神医”可能还在,喜上眉梢,心中连连叫好,直接将绳索从刘骥手中抢了过来。 “那还愣着干嘛!赶紧干活儿!早些干完,早些去寻神医!” 他在心中将此事直接列为此生际遇,若是错过了,怕是要遗憾终身! 沈筝与丘央在旁,在三人对话听了个十成十,且越听心中怪异越甚。 一吃就好的神药? 这种“神药”怕是在《药王集》中都未有记载吧? 沈筝有些不信,对此事持怀疑态度。 她带着丘央上前问道:“王大人,你们所说‘神医’、‘神药’,当真有如此神奇吗?” 王汝谦见她好奇,那股子好为人师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只听他轻咳一声,站直腰板说道: “沈大人有所不知,我这个属下,之前从船上摔落,腰与肩胛骨一同受伤,在上京养了整整俩月,汤药都起码喝了几大锅,药膏就更别说了,几乎日日否在敷药,却未曾见好。” “但眼下他不过服了两日那药,便已大好。那老神医医术之精湛,可谓是一目了然。” 沈筝闻言好奇看向刘骥,若是腰背受伤之人,别说干活了,就连长时间站立都有些困难。 可刘骥自从下马车之后,便一直站在王汝谦身后,方才更是又干活又翻跟头。 确实看不出丝毫病痛模样。 难道他们说得都是真的?这世间真的有一吃便能消病痛的药? 沈筝感觉自己多年来的世界观有些崩坏,若是这种药都有了,那她上辈子那迷人老祖宗想找的药,说不定还真的存在? 不可能啊! 沈筝猛猛摇头,若是那种药真的存在,老祖宗怎么可能寻不到?若是老祖宗真的寻到了,怎么可能眼见自己的子民在多年后饱受欺辱? 所以......沈筝有了一个猜测。 但她没将猜测说出口,而是问道刘骥:“那药卖得贵吗?吃下去之后,身子可有不适?” 刘骥见状便知她不信,解释道:“确实有些贵,一副药一两银子,但......” 他昂起头,与有荣焉:“但老神医说了,医者悬壶济世,行医救人,并非为了求财。那药之所以贵,也是因为药材极其罕见,药材本钱高。所以他老人家体恤众生,若是遇见有缘人,他会先开一副药试用,只要五百文钱。” 此刻的刘骥像是个虔诚信徒,疯狂给沈筝洗脑。 “此等机会本就可遇不可求,且五百文钱便能试药性,有何不可一试?” 沈筝挑眉,笑声从喉间传出:“可是五百文钱对百姓来说也很贵了啊,几乎是普通人家大半月的收入。” 刘骥眼底滑过一丝不屑,没想到她这个堂堂县令竟如此抠搜。 罢了,终究是个女子,大是非上不太分得清,还是让自己来与她好好说道说道吧。 “沈大人有所不知,那神药可保终生,只要用药之人坚持吃上三个疗程,往后再也不会被那等病痛缠上。所以对咱们用药之人来说,这绝乎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呀!” 可保终生的神药?沈筝皱眉沉思。 他说完还不忘暗中嘲讽沈筝一句:“沈大人乃文官,自是不像属下等人,常年在外,病痛一身。就说发起病来那滋味......噬骨蚀心。所以属下等人遇到此等神药,自是不能错过。” 沈筝对他暗戳戳的嘲讽置若罔闻,直接从这句话中抓到了重点,开口问道:“三个疗程,是多久?” “十日一个疗程,三个疗程正好一月。” 好家伙。 一副药吃一天,一天一两银,三个疗程便是三十两银子。 是她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那可是三十两银子,不是三十个铜板! 三十两银,几乎是如今小康家庭大半辈子的存款了,用来吃几个疗程的“神药”,以保终生病痛不侵? 沈筝莫名感觉此“神医”的目的过于清晰,三十两银,刚好能掏空大周的小康之家,此人就像是冲着那些人家的存款而来一般。 若是那“神医”不如此做,沈筝心下还有疑虑——会不会真的是她见识短浅,没见过神药? 可刘骥前边儿的话一出口,沈筝便感觉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因为她早已见过真正的神医,也知道真正心怀天下,欲悬壶济世之人是何等模样。 她将刘骥狂热的神色尽收眼底,继续问道:“刘大人,那位‘神医’可有说,若是没吃够疗程,会怎样?可是就不见效了?” “倒也不是。”刘骥昂头高声说道:“老神医说了,若是家中困难的,可隔一日吃一副神药,也吃三个疗程,如此算来药费便能减半。” 沈筝感觉头顶上莫名多了一串省略号,无语至极。 三十两银要骗,十五两银也不放过是吧? 刘骥见状便知她心中所想,替神医解释道:“不过隔日敷药也有弊端,就是不吃药的那日,身上的病痛便会压不住,甚至更甚。用神医的话来说,这便是病魔反扑。” 好一个病魔反扑,沈筝嘴角微抽,心中越发明了。 若她没猜错的话,这应当就是带有麻痹或是止痛作用的药物,因着起效快,效果猛,所以便会给病人一种病好了的错觉。 实际上这类药并没有对病痛起到丝毫的治疗效果,而是麻痹了人的痛感神经,让人感受不到病痛罢了。 沈筝看向刘骥的腰。 他腰上的损伤,估计也没见好,说不准他今日剧烈动作下,损伤反倒会加剧,只不过他正吃着大剂量的止疼药,什么都感受不到。 再这般下去,本来见好的病痛也只会恶化,有救都变得没救了。 沈筝心想方才刘骥嘲讽自己的话,在心中叹了口气。 “沈大人为何如此看下官?”刘骥被她如此盯着看,面露不适。 沈筝沉默片刻,选择了恩将仇......哦不,选择了以德报怨。 第427章 砌窑师傅,方文修拜访 沈筝自问是个小心眼儿之人。 就算刘骥之前对她有所嘲讽,她报复的方式也有很多种,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对方胡乱吃药耽误治疗,累及性命。 她思索一番,终究开口:“刘大人,本官猜测......此药可能并非神药,而是某种麻药,就像麻沸散那般,能麻痹咱们的痛感,从而达到‘治病’的效果,你......” 沈筝本想让刘骥别吃了,但站在对方的角度看,此话就像是害人的酸话一般,所以她临时改了口。 “您若是要继续吃,还是先寻医师看看,看此药是否真的缓解了你身体内里病症,而后再作服用吧。” 她话刚说出口,刘骥便立刻反驳出声:“沈大人!神医并未强制咱们买药,买卖本就看双方意愿而定,您若是不相信,不买便是,为何......” 好了,他接下来的话不用说,沈筝便知道是什么了。 ——“沈大人您凭何阻止他人?未免管的太宽!” 沈筝看着他激动的神色,直接道:“刘大人,本官只做劝告,并不会强行阻拦你。你自己的身子,自己心中有数便是。” 刘骥忍着不耐,将头撇向一边。 简直多管闲事!他自己身子如何,难道他心中没数?用得着她一个外人来讲吗! 他没将沈筝的话听进去,但有人听进去了。 王汝谦头脑冷静下来后,越听越觉得沈筝所言有理。 三十两银便能保身体终生不受病痛侵袭?此事......未免也太美了些。 他秉着出“事出反常必有妖”的七字真言,持了个中立态度。 “刘骥,本官觉得沈大人的话有些道理,且沈大人与那位神医无冤无仇,为何要坏他生意?这没道理呀......” 刘骥闻言腹诽,说不定这位沈大人就是见不着别人好呢?这种人难道还少了? 王汝谦见他不言,沉下了脸,心中不由更加偏向沈筝。 他负手对刘骥说道:“你先回柳阳府,去看看大夫,再好好休养休养身体。” “大人!”刘骥没想到自家大人会赶他走,急忙说道:“那药若是有问题,您觉得城中医馆的大夫们会坐视不理吗?很明显这药就是真药呀!” 王汝谦皱起眉头,面色不虞:“沈大人说此药是假药了?你难道没听懂她的意思?此药可能只是止痛,但你的病症依旧还在!” 刘骥没想到沈筝三言两语便能将自家大人策反,心中恨意更甚。 此行来同安县干活,本就是个香饽饽,京中众人都抢着过来。 ——一能在卫副督头面前露脸,若是能被对方看中带在身边,那便是平步青云。 ——二便是他在京中早已听闻,同安县多有不凡之处,能修建此地的码头,也是他往后吹嘘的资本。 所以就算他腰伤未好,都要自请过来,但眼下...... 刘骥一咬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大人、沈大人,属下错了,属下不该与沈大人争论,望沈大人见谅。” 他本以为自己服软认错,便能继续留在同安县干活,可谁料王汝谦今日跟吃了秤砣似的,油盐不进。 “此事咱们先不论对错,说到底沈大人也是为了你好,你若是真觉得自己之前的言行有不妥之处,便回柳阳府去,寻个大夫看看身子,若身子无虞......再看吧。” 刘骥瞪大双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王汝谦所言表面是让他寻大夫看身子,可话中掩盖的意思,他听得懂。 大夫哪儿不能寻?身子又哪儿不能看? 不就因他方才言语间对沈大人不太恭敬,王汝谦就不想继续留他在同安县干活了? 他咬肌鼓起,最后为自己争取了一次:“大人,属下身子无虞,想留在大人身边办差,望大人成全!” 王汝谦不言,背对他摆了摆手:“回柳阳府吧,让潘林过来。” “属下......遵命。” 刘骥瞪着王汝谦的后背,连他也一道恨上了。 自己在他手下办事多年,说的话他死活不信,反倒是一个初谋面的黄毛丫头,三言两语便将他蛊惑了去。 简直可笑。 刘骥转身恨恨离去,中途不禁想到:王汝谦等人不信他,是不是恰巧说明他们都与神医无缘? 往后嘛...... 哈哈哈哈——活该! ...... 刘骥离去后,王汝谦又与沈筝说了两句好话,全都被沈筝给挡了回去。 其实刘骥信与不信她,恨与不恨她,她心中都如秋日湖面,毫无波澜。 但此事事关柳阳府百姓,如今李时源又刚好不在同安县,沈筝能做的,便只有给余正青去信,让他将此事多加探查一番。 三十两银子,足矣压垮一个普通家庭。 且不说银子,就说那“神药”。 花大价钱买来的“神药”,若是没将病给治好,反倒耽误了病情,或是将身体吃垮...... 这才是对一个人和家庭最大的打击,她决不能眼睁睁看着此事发生。 沈筝迈步离开,准备回县学给余正青去信。 “哒哒——哒哒——” 身后一阵马蹄声传来,沈筝还以为余时章或是梁复来了,转头看去。 待她看清后一愣,“方家的马车......方文修?” 片刻后她蓦然一笑。 也不怪方文修消息灵通,就算是为了利益交换,他也确实帮了自己不少忙,君子论迹不论心。方家那边儿,她也确实该有所表示了。 “吁——” 马车停下,方文修将头探了出来,三两下便跳下了马车。 他行礼道:“见过沈大人,沈大人近日可好?在下贸然前来,还望沈大人见谅。” 一人随着他下了马车,他后退半步,抬手对沈筝介绍道:“沈大人,这位是我泉阳县修窑收手艺最好的师傅,姓程。” 沈筝看向那位壮年师傅,心道方文修还整了个“师出有名”。 她上前笑道:“没想到本官要寻的大师傅,与方公子也熟识。” 第428章 帮莫宗凯说话来了? “吴里正,你来一下。”沈筝四看一番,将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吴里正抓了个正着。 眼下站在这儿的几乎全是外人,吴里一把年纪的人,反倒有些腼腆起来。 他上前低声道:“大人,唤小人可是有事?” 沈筝将王汝谦与吴玮向他介绍后道:“本官回县学后,便令牛储过来,跟着程师傅学砌窑。你跟着王大人与程师傅身边帮忙,若是他们需要人手,你就从村民中点人干活,可知道?” 吴里正一听要他给漕运司官员打下手,激动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与此同时又有些生怯。 但大人亲口点他干活,他是万万不会当着众人面说自己“不行”的。 “大人放心,小人定会好好照顾......不是,好好跟在王大人和程师傅身边儿帮忙的。” “嗯......”沈筝憋着笑,对王汝谦说道:“那王大人,此处便劳烦您了。本官有些事,先回县学一趟。” 方才闹了那一出后,王汝谦也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沈筝,连连笑道:“沈大人您忙您的,此处本官带人勘测便是。待图纸定下后,本官再去县学寻您。” 方文修看似安静站在一旁,实则一直在观察王汝谦等人。 眼下河岸边放着一众勘测工具,码头一事...... 八九不离十! 他心下火热,头脑发昏,不禁开始在心中计算起来。 若是他方家生意能用上同安县的码头,能省多少银子?能省多少人力?这简直是...... “公子?”颠簸的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小厮在外敲窗问他:“咱们送沈大人到县学就回了吗?” 沈大人?县学? 方文修这才反应过来,现在用同安县码头装卸货物一事儿,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如今码头都还没修起来,他连每样生意每趟能省多少银子都想好了...... “唰——”他一把掀开车帘,猛地将头探了出去,惊讶问道:“到了?” “方才就到了呀,公子。”小厮有些不明所以,无辜道:“小的方才在外叫了您好几声,您都没应。” 完蛋求! 方文修赶紧跳下车板,左顾右盼:“沈大人人呢?!” 那该死的呆,他究竟发了多久啊! 小厮低头偷偷看他一眼,嗫声道:“公子您迟迟未下来,沈大人方才就进去了。” “啊——” 方文修抱头哀嚎,衣服都来不及整理,迈步朝县学走去,“赶紧的赶紧的!不知道沈大人还愿不愿意见本公子......” ...... 方文修到后院时,沈筝正好停笔封信,将信交给了余时章的人。 她嘱咐道:“将信亲手交给余大人,让他尽快看信,若有结果,记得给本官回信。” “是!大人。” 方文修恭敬站在院门口,待送信之人离开后,才伸手敲响打开的院门,愧疚道:“在下来迟,望沈大人见谅,在下......可以进来么?” “当然。”沈筝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公子请进。” 方文修落座后,才看到石桌上早已摆好了一壶二盏,壶口正缓缓往外冒着白烟,这让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笑着找了个话头:“托沈大人的福,这还是在下第一次来县学后院。在下一路走来鸟语花香,书声琅琅,真不愧是让周边学子趋之若鹜的同安县学。” 沈筝将茶盏推给方文修,轻笑道:“方公子可能不知,学子家人每月都可来县学两次,可向先生了解学子在学情况。说来......方公子也是学子家人,若是想来,往后常来看看子彦便是。” 每月都能来? 方文修举着茶盏的手滞在半空,干笑道:“是吗......在下不知,县学竟如此贴心。那往后每月两次探望机会,在下定不会错过。” 他在心中咬牙切齿,将方子彦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臭小子,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如此大好的机会,他竟是只字未提,简直讨打! 他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沈筝则坐在对面,悠哉悠哉喝着茶。 “对了,沈大人。”方文修平复好心情后,故作八卦的将头往前凑了凑,说道:“说起读书学子,在下前两日听了个离奇事件。” 他之前进县学之后,便在想如何将此事说出口。 那范家学子如今入了同安县学,此事便称得上同安县之事,若他贸然开口,属实有些冒昧。所以......他要做一个“未知全貌”之人。 沈筝还以为有八卦,“啪”将茶盏搁在桌上,伸长脖子,“何事?我同安县学的?” 莫不是学子打架,或是......恋爱了?! 若是这两件事,也称不上“离奇”吧? 沈筝心中有了猜想。 只见方文修摇头,低声道:“不是同安县学发生的事儿,是泉阳县柳昌书院之事。” 他将话说到这儿,沈筝顿时明白他的意图,“方公子说的离奇事儿,可是与一范姓学子有关?” 方文修故作惊讶,四看后问道:“沈大人您......是如何知晓的?莫非这事儿都传到同安县来了?” 沈筝噗嗤一笑,给方文修添了点茶水,“方公子,你装过头了。” 方文修面色一僵,有些无措地张了张嘴。 他捏了捏衣袖,讪讪道:“在下还是有些不善做戏,令沈大人见笑了。” “无碍。”沈筝抿了口茶,“方公子此次前来所为何事,直说便是,本官不是那般弯弯绕绕之人。” 方文修闻言眼前一黑。 她还不是弯弯绕绕之人? 讲什么笑话!他们初见之时,她说话简直比同安县的小巷子还要弯,光是揣摩她心思就搞得他满头大汗,活像在外洗了个野澡。 “在下......”方文修一边腹诽,一边想着如何开口。 “码头?”沈筝突然问,“还是方公子与莫公子私下有交情,帮莫公子说话来了?” 帮莫宗凯说话?! 方文修光是想到就呼吸不畅,连连否认:“在下不是!在下没有!您莫这样想!” 第429章 《霸道县令强制爱》 沈筝“啊”了一声,“原来不是啊。” 她又问道:“据本官所知,方公子好像与莫家人颇有些交情。” 方文修没想到她连这事都知道了,直接吓得一抖,“沈大人,您听在下说!在下与那莫大小姐只是有生意往来,并无婚约!那莫宗凯也不是在下的小舅子!” “嗯?”沈筝有些不明所以,觉得方文修在欲盖弥彰,“本官何时如此说了?” 方文修感觉口中发苦,低声道:“外边不少人都觉得在下与莫小姐订了婚,觉得在下......在下要入赘到莫家,做莫家的上门女婿。” 沈筝没想到还有没听过的版本,连连追问:“外人为何会这样觉得?那你二人没婚约,是否准备议婚了?婚后你要入赘吗?那方家往后谁来操持?子彦吗?” 她虽这么问,但也觉得方文修不会入赘,毕竟子彦那小子吃喝玩乐还成,操持商铺......是真靠不住啊。 方文修闻言急了,连道几个“不是”,慌忙解释。 “在下与莫大小姐毫无私情,且也未有议婚的打算,只是之前我方家与莫家有生意往来而已!” “在下此次前来,也正是想与您说明,往后我方家,不会再与莫家做生意,也不会再与莫家人有任何瓜葛!我方家,永远不会站在您的对立面上!” 他怕沈筝不信,一口气将话说了个干净。 这次沈筝是真没想到,方文修能有如此决心,如此魄力。 她沉默片刻后问道:“据本官所知,莫家在某种程度上,算得上你方家的上家,且你们还用着他们的码头进货......所以你,何故要如此?” 方文修听见她的问话,不知为何心中突然就不慌了。 他看着沈筝的眼睛,定定说道:“在下从一开始,便选定了沈大人您,只要沈大人您愿意,在下往后也不会改变,自始至终,都只会追随您一人。” “......” 这是什么话? 沈筝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虚,不禁瞟向院门口,果然有几个脑袋在门缝边若隐若现。 若她猜得不错,那几人正是以方子彦为首的——县!学!八!卦!小!组! 沈筝顿时感觉汗毛竖立,鸡皮疙瘩冒起一片,她朝院外喊道:“看什么看!再不去听学,本官找山长告状,通通给你们记上!让你们一天写两篇......不!十篇策论!” “沈大人害羞咯——”方子彦等人欢呼一声,一哄而散。 沈筝:“......” 完犊子玩意儿,黄泥巴落裤裆了。 她将凳子上的屁股往后挪了挪,咬牙道:“方公子,咱们好好说话成吗,你想想你说的话......还有,你看你弟弟!” 若是今日情景被传了出去,光是她自己都能想到好几个版本。 ——《霸道县令强制爱,富家公子哪里逃?》 ——《方家公子勇敢追爱,同安县令无力抵抗。》 ——《沈大人与方公子不可不说的二、三、事。》 光是想想都让沈筝害怕极了。 “咳——”方文修也发现自己所言有些不妥,“子彦顽劣,是在下管教无方,待会儿在下便去寻他,让他莫要胡言乱语编排您。” “但......”他顿了顿,干脆将“搬家”的意愿直接道了个明白:“在下方才那般说,其实是......在下想将方家,迁入同安县。” “什么?”沈筝声音都大了些许,将方才的事抛在了脑后,“你这不是要本官与巴大人互相扯头发吗?” 扯头发? 方文修觉得这个说法有趣极了,笑道:“用不着沈大人您亲自下场去扯,在下与巴大人扯头发便是。” 沈筝想着方家的各种生意,说丝毫不心动,肯定是假的 。 但...... “方公子,你方家为泉阳首富,若是你方家举家搬迁至同安县,也代表着你们往后的生意重心,可会一并转移过来?” 方文修还以为沈筝怕他人过来,不将生意带过来,直接承诺道: “沈大人您放心,虽说我方家在泉阳县的生意不可能一下子全搬过来,但在那边的铺子,定是会慢慢转过来的,往后同安县才是我方家根本。” 他本以为自己如此承诺,沈筝会喜笑颜开。 但他没想到,沈筝竟拒绝了他的请求:“抱歉,方公子,此事本官不能直接应允你。” “为何?”方文修往前坐了寸许,“若是方家迁过来,对您县中商事大有裨益不说,我方家的税银也是走的您同安县的账册......” 他面露疑惑,想到沈筝之前的顾虑问道:“您是怕......巴大人那边不好办?只要您答应,此事全权由在下出面,您在同安县等消息便是。” “不是的。”沈筝摇摇头道:“方公子,你方才说将方家迁来同安县后的两大益端,确实不可否认,但......” 她看向方文修,神色认真:“对如今的同安县来说,你如此做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你可明白?且......如今的同安商会刚刚成立,若方家强势入驻,会对我同安县原本的商户,造成不小的打击。” 方文修张了张嘴,感觉自己无从辩驳。 沈筝说的话,确实都是对的。 如今的同安县商事刚刚兴起,同安商会也初露头角,若是方家贸然进入,便是一座庞然大山压在了商会之上,压得它们难以翻身。 且方才他说的税银,在往后能遍布大周的布坊面前,算得上什么呢?九牛一毛罢了。 沈筝见方文修面上写满了失落,解释道:“方公子,本官方才的话,并不是怪你在本官来同安县之前,没有雪中送炭。本官的意思是......” 她看着方文修的眼睛,与他分析道:“你方家生意在泉阳县做得很大,本官听说光是正街上就有不少铺子是你家的,对吗?” 方文修木讷点头。 沈筝接着说道:“那么多生意都是方家的,若你往后将重心偏移,你觉得泉阳县的商户,是否有能力吃下你们留下的东西?他们是否有那等人脉与渠道?” 第430章 拒绝了方文修,但没完全拒绝 秋风萧瑟,枯叶飘落。 方文修猛然抬起头来,沈筝拾起桌上落叶,继续与他分析着。 “本官以为,你方家逐步抽离泉阳县,并不会发生‘一鲸落万物生’的场面,反会对泉阳县的商事,造成不可磨灭的打击。方公子,你觉得呢?” 方文修突然想到在方家商铺采买的万千百姓,想到在方家商铺干了数年的掌柜、账房先生、伙计,以及他们的家人。 若方家走了,这些人怎么办呢? 他喉间哽塞,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呆呆点头认同。 沈筝将桌上的落叶都叠了起来,笑着问道:“你再想想,方家搬来同安县,产生的裨益之处何在?可能......只是将即将发生的事情提前了一年,或是......半年。” 方文修颓然低下头。 对啊,难道如今的同安县还缺什么吗?他们缺的,只是时间罢了。 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他们便会如雨后春笋一般,生得漫山遍野都是。 所以就算同安商会不和方家合作,那又何妨?人家要码头有码头,要本钱有本钱,要人脉有人脉。 现在想来,之前那纸合作契书,其实已经可有可无了。若是同安县码头正式开用,需要拿货的,反倒是他们方家才是。 方文修沉默起身,低声道:“是在下太想当然了,只想着发展自家生意,却忽略了泉阳县的百姓们。沈大人您......” 他自嘲一笑,“您就当在下今日没来过吧。但希望您不要因此对在下和方家产生隔阂,往后......方家还是得多仰仗您才是。” 沈筝见他这般模样,感觉自己就是个过河拆桥的大恶人——不论是县衙还是县中商事,之前都是得了方家不少好处的,眼下她无情拒绝方文修,看起来着实可恶!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啊! “别等往后了。”沈筝说,“如今县中布坊已经着手修建,码头也在勘测当中,你还等什么往后?” “是......”方文修呆呆应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惊声道:“您说什么?!” 他上前两步,两眼放光,活像要将沈筝拆骨入腹。 “沈大人,您、您的意思是......”他颤抖着双手,不可置信。 真的......会是他所理解的那样吗? “没错。”沈筝点头,朝他一笑,“本官说的,应当和你所想的大差不大。同安码头修建好后,不论是同安县的商户,还是你方家,都能使用。” 她掰着手指,一一数道:“码头能用,货船能用。啊......还有,码头旁的仓库,若你想用也能用。不过......” 沈筝顿了顿,笑道:“该给的使用费、存储费,你可一个铜板都不能少县衙的啊,不然王广进他们要说本官偏心了。” 方文修怎能不懂她话中之意,狂喜道:“您的意思是,在下使用码头与货船的费用,与同安商会等同吗?” 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连连摆手道:“不、不必的沈大人,在下是外县人,若是您如此优待在下,怕是您县中商户会......” 方文修说到这儿陡然愣住。 王公子他们......会因此对他,或是对沈大人有所不满吗? 他脑海中浮现出王广进等人的模样,想起他们当初签订契书时,对他所说的话。 ——“方公子,虽然您不是我同安商会的商户,但这半年以来,您对我同安县的帮助,咱们都记在心里的。如今同安商会初立,还没什么能帮得上你的地方,但往后......往后但凡您有需要,尽管开口。” ——“方公子,沈大人说了,咱们同安县与你们泉阳县,甚至整个柳阳府,皆为一体。咱们呀,实际上就是一家人!做生意嘛,有些时候其实不必争抢,互惠互利,才是真正的生意经!” 那时候的方文修只将这些话听进了耳中,却并未听进心里。 但如今想来。 那些话,会不会就是同安县众商户的真心话呢? 互惠互利? 这还是方文修第一次正视这个词,因为他之前的生意经,与之截然相反——商场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厮杀与角逐,没有共存,只有胜者为王。 “在想什么?”沈筝问他:“在你心中,我同安县的商人就如此小气?” 方文修还来不及开口,沈筝便站起身道:“方才本官说‘雪中送炭’,并非为了指责你。而是你方家,早就‘雪中送炭’过了,那时的恩情,本官......一直记在心中的。” 方文修随着沈筝起身,脑海中不由闪过之前他屡次前来同安县的情景。 送方子彦去县衙求学借住,打着探望方子彦的名号,屡次到县衙试探沈大人,甚至同安县衙每一次有喜,他都会在心中狂喜——又有借口上门了。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赤裸裸地摆在了明面上。 可尽管如此,尽管沈大人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却还是在同安县困顿之时,选择了接受他的“雪中送炭”。 ——她不是贪心,她只是尽可能地想让同安县人过上好日子,所以自愿以身入局。 入他的阳谋局。 其实他哪是什么雪中送炭,哪有什么恩情所在? 方文修在心中自嘲,他自打一开始,便是想用一次又一次的讨好,为往后的利益交换做铺垫罢了。 沈筝站定在一棵大树旁,将挂在树干上的干枯树皮揭下,露出内里被掩盖已久的新生树皮。 “方公子,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如何,你助了我同安县是真,这就够了。且同安县与莫家还未正式起冲突,你便能明言与莫家断绝一切往来......” 她抬起头来,日光在她的头顶映出一个耀眼的圈。 方文修被这光刺得眼睛发酸发胀,却还是无法将目光移开。 沈筝的声音传入他耳中,轻而有力:“你能如此做,本官又岂能让你失望?虽然咱们要顾着泉阳县,无法让你直接将方家迁过来。可咱们,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让双方不分你我。” 第431章 新婚夜必备流程 傍晚,落日西垂,隐入地面。 夜虫窸窣,灯光在黑夜中闪烁,给秋日的夜晚增添了一丝暖意。 “什么合作伙伴?”余时章将饭后茶水一口咽下,疑惑看向沈筝。 “战略。”沈筝咕噜咕噜灌下一盏茶水,解释道:“战略合作伙伴,就是往后咱们县与方家,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倒是大方。”余时章瞟了她一眼,轻斥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牛饮不要牛饮,特别是滚烫的茶水,不能直接咽下去!” 沈筝打了个嗝,敷衍道:“知道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敷衍的态度让余时章不满,恐吓道:“你知不知道,上一任礼部侍郎如何撒手人寰的?” 沈筝疑惑看向他,不确定道:“被茶水......烫撒手的?” 余时章闻言伸手便给了她一下,瞪眼道:“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本伯说真的,不能吃太烫的食物,不然等李时源回来,你问他!他的话你总信了吧?” 沈筝听后看向夜幕,心思又开始跑偏,“也不知李大夫到哪儿了,路上顺利与否......” 余时章:“......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本伯讲话。” 他是真的要生气了! 沈筝见状不好,赶紧重新给二人倒了一盏茶,呼呼吹了起来。 她眼睛瞟着余时章,嘴上念念有词:“得喝温水,喝温水才行。” 其实对她来说,余时章等人的每一次关心,都珍贵无比。 余时章将弯起的嘴角压下,开口问道:“方家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县中与他合作,还不如与府城合作。” 他一眼便能看出那小子“心思不正”,他就不信她看不出来! 沈筝抿了口温热茶水,笑道:“一样儿一样儿的,往后不论是隔壁县,还是隔壁隔壁县,还是柳阳府,都是一样的。” 余时章“哟嗬”一声,“这么有信心?” “那是自然。”沈筝伸手,“啪”地打死一只还在秋日挣扎的蚊子,“争抢市场并非下官本意,商事活络发展、良性竞争,被淘汰的只会是劣质商户,受益的则会是优质商户与百姓。” 她将蚊子尸体扔进草丛,“此次莫家之事,且看对方如何处理。若他们就此作罢,下官便也不会让方公子入府城,扰乱市场。” 余时章看向她的面庞,感叹道:“你还真是......越来越像一位合格的掌权者了。” 沈筝歪头,烛火在她眼中燃烧、跳跃,衬得她整个人绚丽不已。 她露齿一笑,笑容干净又纯粹,与她方才所说之话截然相反,“伯爷此话,是夸赞吗?” 余时章无奈轻叹,看向远处那棵掉光树叶的参天大树,“虽说你这小姑娘一夸便要翘尾巴,但......” 他收回目光,神色复杂:“本伯确实是在夸你。沈筝,你成长得很快、很快,甚至快得让本伯对你将来......充满担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必须要高举自己即将枯萎的树冠,替她和自家儿孙,遮风挡雨。 ...... 翌日小袁娶亲,沈筝带着早已准备好的贺礼,与县衙得空之人一同去喝了喜酒。 黑夜降临,喧嚣褪去,小袁两口子一同坐在喜床上,四目相对。 大红的床铺、缠着红布的家具、燃烧的红烛,还有床上摆着的花生红枣等物品,都在昭示着今日的与众不同。 小袁拳头紧握,有些紧张。 他咽了口口水,结巴道:“娘、娘子,我感觉今日过得好快,不知不觉间便到了晚上......” 坐在他对面的霜儿“嗯”了一声,拧着帕子道:“夫君,要开始了吗?我、我有些紧张。” 不知是因为房中红烛点得有些多了,还是因为门窗紧闭不透风,她总觉得有些呼吸不畅,需要大口大口吸气才能有所缓解。 小袁也紧张得很,但他作为男人,岂能露怯? 只见他双眼一闭,眉目一横,高声道:“无妨的娘子,这一步本就是新婚夜的必备流程,新婚夫妻都是要经历的,咱们直接开始吧!” 霜儿被他陡然提高的声音吓得一抖,上前捂住他嘴,“小声些,爹娘累了一日,肯定歇下了。” 小袁呆呆点头,直到霜儿将手移开,他都还在发愣。 “啪啪——”霜儿一拍床铺,将身旁的大篮子提到了两人中间。 她双眼灵动,笑眯眯道:“开始清点!夫君,快!你会写字,快拿笔记下,往后咱们要回礼的!可不能将谁给漏了去!” 小袁看着篮中的大包小包,激动地搓搓手,“白日那些布料米面什么的,爹娘都有记下。就是这些包起来的物贺礼不方便当人面拆开,咱们是得仔细些,毕竟都是大家的一番心意。” 霜儿连连点头认同,她屡次将手放入篮中,又缩了回来。 “夫君,咱们先拆谁的贺礼?” 被这般问话,小袁的私心便上来了,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直接被他抛之脑后。 他双眼发亮,但又无比纠结:“大人的贺礼,咱们是最先拆,还是最后拆?” 他都拿不准先后,就更别说与沈筝不熟的霜儿。 “我也不知道,但我一般会将最喜欢的菜留到最后吃,夫君你呢?” 小袁闻言一寻思,往往放在最后的,好像才叫‘惊喜’? 二人眸光对上,一拍即合! 黑夜漫长,不知不觉间床上便摆满了东西,一边是油纸与木盒,一边是众人对他二人的新婚祝福。 他们只觉被幸福环绕,尽管窗外夜幕漆黑,也丝毫不见困意。 小袁越往后拆,眸子便越亮,手上的动作也越发急促。 快了!快了!快到了!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最后一件贺礼递给霜儿,“娘子,你来打开吧。” 霜儿眼睛微瞪,不确定道:“我来吗?可这是大人给夫君你的贺礼。” “什么你啊我的。”小袁一把将最后一件贺礼塞入她手中,“大人说了,这贺礼不是给我的,是给咱俩的。娘子你来打开,合情合理。” 第432章 什么是光速 霜儿不由地有些手抖。 她小时候......不,就连今日之前,她都未曾想过,沈大人会亲自来参加她的婚礼,甚至还送上了祝福。 就像做梦一样,幸福、美好,但不真实。 但如今沈大人的贺礼就在她手中。分明是木质的外盒,分明是渐凉的初秋,她却感觉自己手心在发热。 “别愣着了娘子。”小袁紧紧盯着她手中的木质小盒,催促道:“可好奇死我了,快打开吧!” 霜儿低头,拇指逐渐用力,“那我开了?” “开!” “咔哒——”木盒小锁弹开,一抹耀眼的金光陡然落入二人眼底。 “嘶——”霜儿看清内里物件后手一抖,木盒直接跌落在床上,“咔哒”一声后,木盒自行合上,将那抹金光关在了盒中。 “夫君......” 她双手捂着嘴,眼中闪着不可置信的光芒,“我......我没看错吧,沈大人她!她竟送咱们金子!” 小袁反应比她还要激烈,他一把捞起木盒,四顾后慌乱道:“不行!这太过贵重,得还给大人才是!我明日便去一趟县衙!” “对,对!”霜儿拍着胸口胡乱点头,“如此贵重的物品,咱们怎么能随意收下!快快快,塞枕头下,可不能丢了!” 小袁正要听她的话将木盒藏起来,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娘子,我若是没看错的话,方才木盒里边儿......是不是还压了张纸?” 大人,有话要对他们说? 霜儿回想片刻,皱眉道:“我还真没注意到......方才那金光一出来,我便慌了神,脑子一片空白。” 她家与小袁家境差不多,都是堪堪能维持温饱的普通家庭,哪儿见过什么金子?此刻慌神才是必然的。 小袁捏着木盒,抿唇回想起今日白天的情景。 今日......当大人踏入院子的那一刻,院中便直接安静下来,但不过片刻就更为热闹喧嚣——沈大人亲自过来,与他们一同吃席,双方宾客都感觉今日有面儿极了! 所以在喧天的锣鼓和周遭的祝福声中,大人到底说了句什么来着? “啊——”小袁懊恼地挠了挠头。 那时真的太吵了,他竟是没听清大人说话! 霜儿见他这模样,不禁劝道:“夫君,要不咱们将纸条拿出来看看吧,金子咱不要,但那纸条上,说不定就是大人对咱的祝福呢。” 她捂着胸口,脸上漾起一丝笑意:“今日收了那么多祝福,但我总感觉……大人的祝福格外不同。” 小袁一听觉得倒也可行。 烛光在木盒漆面上映出一道道光圈,他手指用力,往下一按。 “咔哒——” 直到这次,他们才真正看清了内里物件。 ——左侧是一对同心玉佩,它们在盒中交颈相依,密不可分。 ——右侧则是一支精致小巧的金钗,一朵金丝绕成的花朵缀在金钗顶部,栩栩如生,夺目又耀眼。 霜儿呆呆看着这支金钗,喃喃道:“真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赶紧将头别到一边,满脸通红道:“我、我不是想要这金钗,只是觉得它好看罢了。” 小袁手拿信纸看了许久,片刻后一声轻叹,“娘子,大人她......猜到咱们会将贺礼还回去。” “什么?”霜儿将头凑过去,但她不识字,只能问道:“大人在信上说什么了?” 小袁反复看着信上那几个大字,心中感动不已。 他说:“大人在信上写着——‘胆敢不收,逐出县衙!’” “啊?”霜儿有些不信,“大人真是如此写的吗?感觉、感觉这不像是大人能说出来的话。” 她与小袁等人不同,日日与沈筝相处,知晓她私下性格。 在她眼中,沈大人在亲民的同时,更像高高在上、不可冒犯的神女。 神女能说出来这种看似威胁,实则玩笑的话吗? “就是大人亲笔。”小袁将纸条拿在手中,感动道:“大人这是猜到了咱们不会收下,特意写的。” “那......”霜儿试探问道:“若是咱们将这贺礼还回去,大人会如何?” 小袁嘴角露出一抹笑,猜测道:“将我逐出县衙的话......应当不会。但我估计大人会下死命令,让我将贺礼收下,若是不收,便不要我回县衙当值。” 大人总是这样,连她的祝福都是滚烫、热烈的。 霜儿看着金钗与同心玉,有些无措,“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小袁嘴角挂着笑,小心翼翼地将金钗取了出来。 霜儿见状便往后躲。 若小袁手上的是一支银钗,她会欢喜不已,迫不及待地戴在头上,展示给心爱的人看。 但那可是金钗啊......是她祖祖辈辈都未曾有过的金钗。 “咦?”小袁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金钗尾部,不确定道:“上面好像有字?” 他将红烛移了过来,眯眼细看,“......霜?娘子,是你的名字!” “真的?!”霜儿虽不识字,但自己和小袁的名字,她还是认识的。 她惊讶之余,小心翼翼地接过金钗。烛火凑近后,金钗尾部的小字愈发显现。 “真的!”她看清后一把抓住小袁的手,眼中闪着泪光:“夫君!这是大人特意给我选的钗子,上面有我的名字!” 小袁比她还要开心,伸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闷声道:“咱们的婚事,是受到大人祝福的婚事,咱们一定、一定会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霜儿在他怀中重重点头,“一定会的!” 不知何时,那支金钗戴在了她头上,小袁扶着她双肩,定定看了许久,“钗子美,人更美。” ...... 三日后。 清晨时分,沈筝房中窗柩被人叩响。 “咚咚咚——” “大人——起床啦——咱们的新县衙要挂匾啦!” “嗯——” 还在睡梦中的沈筝胡乱应答一声后,房中又没了动静。 方子彦等人在屋外等了片刻,围成个圈儿猜测道:“大人又睡着了吧?” 余南姝点头:“肯定是。” 裴召祺面露担忧,问道冯千枝:“大人寻你开过安神药吗?” 冯千枝一脸无辜:“怎么可能,大人出了名的睡眠好,还得着用服药吗?” “倒也是......” “那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南姝,千枝,上!” “吱呀——” “大人——太阳晒屁股啦——” “嗯......嗯?!就起就起就起就起!”沈筝顶着一头鸡窝,一个鲤鱼打挺直接惊呆余南姝二人,“等我半刻钟,本大人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光速起床!” “什么是光速啊?” “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第433章 全能沈行简 露珠挂叶,雾气渐散。 沈筝今日人逢喜事精神爽,从县学到县衙一路都在哼着小曲儿。 余时章走在她身旁,不觉被她的快乐所感染。 “你今日很是欢喜嘛?” “那是自然。”沈筝一昂头,步子越发轻快起来,“您是不知道,当初下官初到县衙时,说难听点儿......感觉这辈子都完了,连三年后的致仕感言都想好了。” 她将手背在身后,一步一踢脚,“对不起陛下,对不起百姓,对不起父亲,还对不起我自己。总之就是大罪人一枚。” 说到这儿,连她自己都感觉有些神奇。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想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件事儿,当成自己毕生责任的呢? 记不清了。 她抬手捂住胸口,内里每一次心跳起伏都是那么沉稳,那么有力,连带着她手心都在震颤。 她确实记不清自己从何时开始改变的,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从她将天下当做己任后,她的每一天都是幸福且满足的。 从这种“责任感”中衍生出的“幸福感”,竟是比挣大钱、住大房子还要美好得多得多。 或许前世先辈抛头颅洒热血时,也正是这种感觉吧? 余时章一声轻笑,“大早上的,你总是这般口无遮拦。” 沈筝将手移至嘴前,眨巴眨巴眼睛,“下官不说了,总之今儿个是个大好的日子,还是沈大人算的好日子呢!” 走在他们身后的沈行简看着她的背影,唇角轻勾。 “就是说呀。”沈筝突然转过头来,以至于他嘴角的笑意都还未消下去,她问他:“沈大人,您怎的还会看日子?还是说您翻了黄历?” “咳......”沈行简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自己之前的神情,有些不自然,“本官......本官会一些浅显的术数。” “哇——”沈筝放慢脚步,与他并行。 她眼睛满是夸赞,“您真厉害,下官可听说六部之中最为繁忙的便是户部,您都还能抽空研究术数,简直是吾辈楷模!榜样!典范!表率!值得学习!” 沈行简被她夸得“腾”就红了脸,余时章轻哼一声,也放慢脚步,“你这人,心情一好便逮着人夸的毛病,怎的就是改不了?” 果然,沈筝的注意力成功被他吸引开来,她不确定问道:“这是毛病吗?” “当然是了。”余时章不看她,边走边说:“别人会当真的。” 别人当真后,你往后又不夸了,可不是个毛病吗? 人该有多失落啊! “啊?”沈筝给沈行简投去一个抱歉的神情,“沈大人,下官真是在夸你,可不是信口雌黄!” “还说!”余时章一把拉住她衣袖,“你过来!” 沈筝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头都没转过来。 她甚至不忘对沈行简说道:“沈大人,有空给下官看看相啊!下官想知道所谋之事往后是否会成功!” “还谋!”余时章一把将她带到人群最前,低声道:“你谋什么呐?谋天......” 沈筝瞬间瞪大了眼,竹筒倒豆子般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日人多,您可莫乱说!下官是给百姓谋福利!” “胆小样儿。”余时章嘲笑她:“那谋福利就谋福利,还所谋之事,惹人遐想。” 沈筝挺直腰杆,故作沉稳:“您不觉得......下官那样说,格外英姿飒爽吗?是否有女将之姿?” 说着她还比划了两下,保持姿势等着余时章夸赞。 余时章:“......” 他无奈看着沈筝,神情复杂,“你与本伯说,你对沈行简,是不是......” 他这一大把年纪的,问小姑娘这种话,感到难为情极了。 “是什么?”沈筝歪头疑惑,“您这话说一半的毛、毛那个啥,也得改。” “啧。”余时章看她这样儿,便知道自己想多了,找了个借口道:“没什么,你没事莫打趣沈行简,没看到他脸都被你给臊红了吗?影响他办差。” 沈筝闻言转头看向沈行简。 嗯......两颊还有些微红。 嗯?!双耳通红! “不至于吧。”沈筝瞪大眼,“下官是在夸他啊。沈大人这社恐的毛病也得改,不然往后如何加官进爵?如何从朝堂百官之中脱颖而出,如何得到陛下赏识!” 这是余时章不知道第多少次,从她口中听到“社恐”一词。 他默念道:社恐,就是社会恐惧。社会,就是个人的集合体,人少的地方叫小社会,人多的地方叫大社会。 对,就是这样。 “瞎操心。”余时章加快脚步朝县衙走去,“总之你没事少去作弄人家。” 他略微后看,见沈行简面色逐渐恢复正常,心中叹了口气。 若是沈筝是个开窍的,他都不会多嘴,但...... 他看向身旁正连忙追赶自己脚步的沈筝。 但这丫头像是个能开窍的吗! “下官真的冤枉呐......”沈筝行至他身侧,认真道:“下官是想帮沈大人适应社会。相逢即是缘,下官可不想这么个人才因着社恐,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那该有多......诶——伯爷您慢点儿!” “你今日话属实是有点多了!”余时章感觉自己和她说话,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他将双腿抡出了火星子,头也不回,“走快些吧!沈行简算的时辰要到了。” ......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县衙门口,爆竹声炸响,却依旧掩盖不了周遭百姓的热情。 “这大门一漆!可真大气啊!这样式儿的大门,才配得上咱们大人嘛!” “啥——你说啥?” “我说!咱们大人配得上这么好的县衙!再好的县衙!都是咱们大人的陪衬!” “对——你说得是!大人以后要住天下最大、最好的房子!” “让一让——让一让——” 两架马车自人群后一前一后驶来,却被人墙死死拦住,无法前进分毫。 第434章 敬与爱 “那马车......” 沈筝站在台阶之上,歪头对余时章说道:“那马车下官看着甚是眼熟,像......” “是正青的座驾。”余时章道。 沈筝“哎哟”一声,赶紧提袍跑下台阶,县民们看她张手跑来,还以为她想和他们热情相拥,赶紧迎上来。 “大人您慢些!抱我抱我!我是女子,大人随便抱!” “大人!虽小人是男子,但小人家中有个刚断奶的姑娘!您且稍等,小人将姑娘抱来,沾沾您的福气!” “不是......”沈筝话刚说一半,便被一高大婶子圈入怀中。 “不是......泥——泥方凯本官。”沈筝挣扎两下,婶子低头问道:“大人说啥哩?可是将您弄痛了?” 她揉了揉沈筝的肩膀,心疼道:“大人都瘦了,定是老赖没将你照顾好。要不这样,民妇来县衙给您做吃食吧?只做给您一个人吃,您每日想吃啥,尽管开口,民妇做饭有一手的!” “不吃不吃!方凯——”沈筝在这婶子怀中扭来扭去,终于将头凑了出来。 她将手隔在二人中间,拉开一段距离道:“婶子,多谢你的好意,但你能不能先将本官给放开,知府大人来了!” 台上的余时章看着她这委屈模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喘气问道梁复等人:“你们看见没有!沈筝在他们当中,就像小白羊落入狼群,真真可怜!” 梁复眼中带笑,但还是有些不赞同道:“那妇人如此,着实有些冒犯沈大人。” “要不说你迂腐呢。”余时章更不赞同,反问他:“你在上京多年,可有百姓给你送过一口吃食?” 这出自灵魂深处的发问让梁复一顿,面色僵硬:“之前没有。” “还之前没有。”余时章嘲笑道:“来了同安县才享受到这般待遇吧?本官也是。” 梁复缓缓点头,余时章负手站立,看着下方人群道:“本伯也是。崇拜本伯的学子们,会临摹本伯的字迹,想方设法收藏本伯的书法,甚至有的学子科举入仕都是因为本伯。” 梁复闻言转头看向他。 意料之外的是,余时章并不像以前那般面上写满骄傲。 “但在他们眼中,本伯并非是个人。” 梁复不太懂他的意思,眉间微皱,“您的意思是......?” 余时章的眼睛不知在看哪儿,缓缓道:“本伯可以是一幅字,可以是一篇策论,可以是一个国之决策,可以是一个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英雄,是高高在上永宁伯。但本伯,独独不能是个人,一个有七情六欲,一个不穿衣会冷,一个不吃饭会饿的......人。” 梁复有些懂了,可...... “可伯爷,咱们为官者,不都是这般?百姓敬我们,畏我们,信赖我们,难道还不够吗?” “怎会够呢?”余时章看着人群给沈筝让出一条道来,缓缓道:“为官者不一定要高高在上,这是本伯从沈筝身上学到的道理。” 他又问梁复:“你觉得平日里百姓尊重沈筝吗?” “尊重。”梁复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那他们平日的‘冒犯’、‘越矩’存在于哪些方面?”余时章又问。 梁复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你明白了吗?”余时章低声一笑。 “在某些时刻,他们将沈筝当成天,当成高高在上的神女,对她言听计从,尊敬不已。但又在某些时刻,他们则会将沈筝当成自己的孩子、亲人,沈筝饿了,他们会掏出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吃食,非得看着她吃下才行。沈筝一到医馆,他们便会一拥而上,生怕她身子有何不适,比对自己身子还要上心。” 余时章回想着那日在医馆的景象,问梁复:“你知道百姓们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敬爱。”余时章指着台阶下热情洋溢的百姓们,“他们敬她,但更爱她,你口中的‘冒犯’,不过是担心她瘦了、饿了、冷了的从心之举。” “从心关爱,何来冒犯?” 梁复愣在原地,看向方才紧紧抱着沈筝不撒手的那位婶子。 她好像知道自己方才做错了事,此时跟个犯错的孩子般站在原地,眼神一直跟随着人群中的沈筝。 她屡次抬手,却又放下。 “看明白了吗?”余时章的目光与他落在同一个地方,“若是百姓中有人如此真心待你,忧你忧而忧,喜你喜而喜。你还会觉得被冒犯吗?” “下官......”梁复莫名有些哽咽,“下官不会,但下官好像......有些羡慕沈大人了。” 被这么多人爱着,岂能不令人羡慕? “那你便在同安县好好干。”到这时余时章还不忘给他洗脑,“只要你在同安县中干出名堂,眼下沈筝的待遇,便是你往后的待遇。” 梁复看着那位高大婶子,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还是......不必了吧。他们关心关心下官就够了,倒也不用将下官......呃,拥入怀中。” “什么?!”余时章皱着脸看向他,“你年纪挺大不说,想得也挺美。” 梁复老脸臊得通红。 但他的为官之道,确确实实在今日,又作出了一种新的改变。 ——一种他是官,也是人的改变。一种他褪去官服,其实与百姓一样长满血肉的改变。 ...... 沈筝在百姓的簇拥中到了马车跟前。 不得不说她的县民们还是挺上道的,在他们知道她有正事的那一刻起,便自发地给她让出了一条道,虽说这道不宽,但也够走。 余正青刚从马车迈下来,看到的便是嘴角咧到耳后的沈筝。 他不由得也笑了起来,问她:“县衙修好了,便如此开心?” 沈筝昂头看他,真挚道:“是您能来,下官开心。” 余正青从鼻腔轻哼一声,“本官能来你开心?那你都没说主动邀请本官过来。” “下官这不是......想着挂个匾而已,让您跑一趟的话,怕您累着。” “油嘴滑舌。”余正青迈下马车,庄知韫从车帘中探出头来,笑着轻斥道:“这大好日子,你一来便指责筝儿干嘛,真扫兴。” 第435章 永禄县新县令阳舟 “伯母!” 庄知韫一出来,沈筝双眼骤亮,但又她想到如今在外面,赶紧改了口:“夫人,您来啦!从府中过来有一段路不太好走,可有累着?” 庄知韫将手搭在余正青手上下了马车,朝她眨眼道:“不累。就想着要快些过来见你们。” 沈筝正高兴,还未开口便被余正青挤到了一边,“夫人,要不完了再拉家常?咱们是来观礼的。” 真小气......沈筝腹诽。 “南姝呢?”余正青四看后又问。 “南姝?”沈筝朝台阶上看了一眼,“方才还和子彦他们在人群中的......啊,那儿呢。” 她指向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余南姝正站在树枝上,抱着树干对他们招手,更高的树枝上还依次站着冯千枝、裴召祺、方子彦。 余正青看清后一瞪眼,睚眦欲裂,“你给本官说实话,她在县中是不是光爬树摸鱼去了!简直是......” 沈筝连连摇头,“那肯定不是。南姝平日都在教县中的姑娘读书、认字、画画。今日应当是见着你们太高兴了,怕你们看不见她才爬树的。” 她背对着余正青给余南姝使眼色,示意她赶紧下来。 “算了。”余正青听见余南姝做了这么多事儿,一下便心软了。 他目测了一番树枝离地的高度后,将头别开了去。 不过几尺高,也摔不着,还不如眼不见心不烦。 “大人,咱们......” 沈筝正欲将他们带去人群前方,却突然看见后面那架马车旁还站有一人。 那是一青年男子,看起来年约三十,身姿挺直,眉眼舒朗而修长,生得是一副好相貌。 “余大人,沈大人。”他见沈筝他们交谈完,方才上前行礼。 沈筝礼貌地看了他两眼,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后,确定此人并非熟识。 “这位是......?”她问道余正青。 “忘了给你介绍了。”余正青拍了拍此人肩膀,笑道:“他是你隔壁永禄县新上任的县令,唤阳舟。” 新同僚!说不准往后也是同安县的战略合作伙伴! 沈筝秉着初次见面要讲礼貌的原则,赶紧回礼道:“阳大人,本官方才不知您来,多有怠慢,还请见谅。” 阳舟见状又回她一礼,“是本官贸然来访,沈大人勿怪才是。” 沈筝见他如此客气,寻思自己也不能没礼貌,于是又回一礼,“阳大人能来观礼,本官岂会责怪?” 阳舟似是和她犟上一般,又回一礼,“本官初到柳阳府,往后还望沈大人多多照拂。” 嘿—— 没完了是吧! 沈筝抬起头来,见阳舟还维持着作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敢情是在和她比耐力? 她憋着一口气正欲回礼,余正青突然伸手将她给托了起来,悄声道:“此人有些......呃,总之你莫和他讲究。” 这人有些啥? 沈筝疑惑地看向阳舟,只见他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温润的笑。 她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心道好奇怪一人,这人真能成同安县的战略合作伙伴吗? 不行...... 她心中下了决定,此人......还得多多观察一番才行。 “走吧。”余正青拂了拂衣袍,走在前方,“伯爷他们都要等不及了。” 沈筝抬头看去,果然。 余时章垂放在身侧的手,一直在给他们打着手势。 该挂匾了。 余时章、余正青、沈筝三人站在人群最前,他们两边依次站着梁复、沈行简、许主簿、阳舟等人。 沈筝微微侧首,目光从周遭人面上滑过。 县衙这个大家庭,在不知不觉间,竟已壮大至此。除却在场的几位余家人,其余人毫无血缘关系,却又似一根根坚韧麻绳,被一股力量拧得紧紧的。 沈筝深吸一口气,对站在台阶上的赵休几人微微点头。 “取匾,挂匾——” 沉重的木质牌匾被二人托举而出,匾上盖着的红绸随着微风缓缓飘动。 赵休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肃穆与紧张,他将口腔中的口水吞咽殆尽,高喝:“请——大人揭匾!” 沈筝双眼微睁,她怎么不知道有这个环节?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她,余时章眼中满是笑意与鼓励,“去吧,这道匾,是独属于你的荣誉。” 竟是一起瞒着她! 这不禁让她感到一阵紧张。 余时章伸手轻轻着力,将她往前送了一把。 “好——沈大人!沈大人!”县民们见状也欢呼起来,仿佛沈筝不是上去揭匾,而是给他们宣布一道天大的好消息似的。 沈筝只感觉脑子热热的、空空的。 渐渐地,县民的欢呼声不见了,拂面的微风也不见了,只剩下她胸腔中一颗心脏,热烈而有力地跳动着。 待她回过神时,红绸已经拂过漆金的匾面,一寸一寸,飘然落地。 喧嚣戛然而止,县民面面相觑。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缓缓问了一句:“怎么......是金匾?” 县衙门口顿时陷入比方才还要热烈的气氛之中,四周的疑惑声、欢呼声、夸赞声大有冲破云霄、直达天际之势。 “是金色的!咱们县衙的牌匾是金色的!” “之前是什么色的?我怎么一下子不记得了?” “之前的牌匾与现在是反着来的,底子是黑色的,字是金色的!” “为何会这样?难道匾的颜色是可以随意更改的?不能吧,若是匾的颜色能随意更改,那泉阳县的巴县令那般喜好排场一人,怎会不叫人将匾漆成金色?” 此话一出,正站在人群后方观礼的巴乐湛面色旋即漆黑 ,喃喃道:“难道是本官不喜欢金匾吗?哪个臭小子口出狂言,可别被本官给逮着了......” 泉阳县宁主簿在他身后好心提醒:“大人,就算您将人给逮着了,也不能拿人家如何......人家是同安县人。” “多嘴!”巴乐湛面色涨红,他还不能随口说两句替自己找补找补了? 不过...... “不过你说,同安县此次这新匾,为何会是金漆底?若本官没记错的话......” 第436章 县衙揭御赐金匾 “您没记错。”宁主簿附耳低声道:“金漆作底,是京中府衙的牌匾样式。” “嘶——” 巴乐湛眼白一露,双腿一软,直直往泉阳主簿身上靠去,“还真是如此?那这匾......绝无可能是沈大人,或是伯爷之意......” 他脑海中闪过一道金袍身影,不可置信道:“那这匾,是、是、是......” 他哆哆嗦嗦伸出手指,“是”了半天都没“是”出下文。 若是那般,沈大人往后.....是不是不会和他好了。 人群喧嚣依旧,余时章在余正青的搀扶下,缓步上台。 几乎同时,县民们上唇碰下唇,将嘴严严实实闭了起来。 余时章眼中带笑,声音苍老却有力,“大家也看到了,咱们同安县衙的新匾,是金色的。” 他轻抚着匾面,问道:“但你们可知为何,这匾会是金色的?按制来说,县衙牌匾,当是黑底。” “是啊......”县民们低声接着话:“咱们的新匾为何是金漆做底?莫不是伯爷嫌之前那个匾不够气派,特意为咱们定做的?” 余时章将此话听进耳中,哈哈一笑:“本伯的权势,还没大到如此地步。” 县民们疑惑不已。 “伯爷您那般厉害,都不能够随意更换牌匾颜色?那、那谁才可以啊?” 对啊...... 县民们陡然瞪大双眼,嘴张得能塞下鸡蛋,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般。 虽然这很难令人置信,但整个大周,权势在永宁伯之上的人...... 他们都是普通百姓,不懂朝堂六部,也不懂官阶几品。他们只知道,天底下最有权势之人便是皇帝,皇帝之下便是王侯,王侯之下便是伯爵。 压根没听过的王侯给他们换匾?显然不可能,所以...... 真相只有一个! “不会吧!”县民们感觉心简直要从嗓子眼中蹦出来了,惊叫道:“咱们这匾!难道、难道是当今御赐的!” “御赐!当今圣上,给咱们一个小小县城御赐牌匾!这、这不可能吧!” “有什么不可能的!咱们县令可是沈大人!无所不能的沈大人!有沈大人在,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就是突然有人告诉我,皇宫要搬到咱们县来,我都相信!” 余时章听着他们快言快语,倏而一笑,转身对赵休吩咐道:“将匾挂上去吧,动作小心些。” 赵休与丘央对身而立,一人托着金匾两角。 他们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只有双手和牙齿一并上下打着哆嗦。 当今御赐之物,就、就被他们这么拿在手中? 清晨之时,伯爷命他们搬匾,说这匾出自“名家”之手,让他们好生对待,他们还以为那位“名家”就是伯爷本人。 可、可老天爷啊,谁来告诉他们,那位“名家”,好像是当今圣上?! “愣着干嘛?赶紧挂上去,本伯话还未说完。”余时章催促道。 赵休与丘央压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上梯子,又怎么将牌匾举起来挂上去的。 待他们回过神时,余时章已经站在牌匾之下,抬手朝县民介绍道:“咱们县这块匾,是御赐之物不错,且......” “且这块匾,出自陛下亲笔。” 猜对了! 赵休只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不,好几拍!这块匾,是御赐的同时,竟还是当今亲笔御赐! “竟是当今亲笔!” 下方县民振臂而呼,喧哗声响彻云霄,势若千军万马之姿,群情激昂。 “我之前听说书先生说过!御赐之物在那些大臣家中多少都会有一两件,但皇帝亲笔之物,非有大功之臣不可得!” “那如此说来,咱们沈大人本就有大功在身!当今亲笔赐匾也是必然的!” “你们看够了吗?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当今圣上的字是何模样?” “咱们同安县,这下是真真要出名了!这可是陛下亲笔的牌匾,试问这天下,有哪个县能比得上咱们?不行,我得赶紧将这个消息传回去,再带我娃娃来长长眼!” 这消息一经传出,县民们奔走相告,热闹非凡,甚至乎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红灯笼,美其名曰与“天”同乐。 县民们自发在县衙门口排队观字,甚至不少人带着纸笔前来,或蹲或坐,仰头临摹。 巴乐湛挤过人群,帽子都被挤得歪歪的,他却未伸手扶一下。 “陛下的字......”他满脸向往,喃喃道:“竟是这般遒劲,飒然。这还是本官......第一次亲眼见着陛下亲笔。” 说来也是好笑,他勤勤恳恳为官多年,竟是连当今亲笔都没看过,何等可怜。 周围不少县民认出了他,窃窃私语:“这不是泉阳县巴县令吗?怎么又来咱们县了?” “不知道啊......快走吧,他好像快哭了,咱们还是别看了,免得他不好意思,往后找咱们茬。” “......”巴乐湛闻言立刻收敛神色,将在眼眶打着转的眼泪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他被宁主簿扶着,脚步缓慢,嗓音沙哑无力:“方家小子,是不是想搬来同安县?” “是......属下探得消息,说那日方大公子与方老爷在家大吵一架,甚至还动了手,就为了将方家迁到同安县。” 他顿了顿,有些不忍将实话说出口,“若是那般,方家的产业,也会一并......” 方家产业搬走抽离,整个泉阳县都会遭受致命打击。 巴乐湛闭眼,无力摆手,“罢了,罢了。时也,命也。这是方家的命,也是咱们泉阳县的命。到时那小子找上门来,莫要为难他,好聚好散吧。” “大人......”宁主簿还想安慰他两句,却被他打断:“还有莫家那小子,给柳昌书院山长下死令,若是他不将那小子逐出柳昌书院,那被逐出去的,便是他柳昌书院。” 他挣脱宁主簿的搀扶,向前走去,“还有那名被逼到同安县学的学子,让他亲自过来,阴着声儿将人给本大人请回去!” 柳昌书院在柳阳府名气不小,平日里他对书院山长也是礼待有加,结果最后换来的,却是这般局面。 “巴大人?”一道女声传来,巴乐湛脚步顿止。 第437章 巴乐湛狂喜 是沈筝在他身后。 巴乐湛如今着实不知道用何种表情面向她,只得抬袖狠狠抹了一把泪,背对着她道:“沈大人,恭喜。” “哪有背对着人恭喜的?”沈筝迈着步子走来,站定在他面前,“如此,会让本官觉得您不是真心恭喜。” 他眼角还带着未擦干的泪,沈筝却视若无睹,笑着问他:“您何时来的?怎么不到前面来,县民们方才闹疯了,没冲撞到您吧?” 巴乐湛不明白她为何要这般,挤出一抹笑道:“没有的事儿,本官来得晚,便想着不打扰您揭匾,远远看一眼便好。” 他抬头看向檐下金匾,正色道:“沈大人,本官是真心恭喜您。陛下亲笔,是至高荣誉。有您,是同安县之幸,也是柳阳府,甚至大周之幸。” “本官看出来了。”沈筝指了指他眼角:“您都开心哭了。” “......是。”巴乐湛着实有些看不懂今日的沈筝,也根本不明白她话中的用意。 是揶揄?是嘲讽?还是顾忌他的面子,刻意不提? 他不知道,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做猜测。 他只想回泉阳县家中,将被子拉起来,蒙头睡一觉,甚至晚饭都不想用,若是能一觉睡到明早,自是最好。 “沈大人,本官想起衙中还有要事未曾处理,就......先告辞了。”他颔首后,欲转身带着宁主簿离开。 “巴大人。”沈筝脚步微移,主动问道:“本官与伯爷等人要求一趟下河村,看看码头勘测与石山开采一事,您可有兴趣一同前去?” “什么?”巴乐湛指着自己道:“本官可以去吗?” “您这是什么话。” 沈筝今日穿着一身崭新官袍,分明与他身着的衣服一模一样,但他们站在一起时,却仿似上下级。 “咱们两个县离得这般近,本官县中商会与方家又多有往来,咱们县衙之间,也要互相走动才是。” 不说方家还好,一说方家巴乐湛就感觉自己口中直犯苦。 长痛不如短痛,钝刀子斩不了乱麻! 他目露苦痛,咬牙道:“沈大人,方家之事......本官不会多加阻拦,您不日便让他来县衙,把该办的,办了吧......” “本官,让方家,去您县衙办事?”沈筝一字一顿,故作不解:“您是指,方公子想来我同安县做生意一事?” 她故意将话说得委婉,让巴乐湛感觉自己脸面上还多多少少过得去。 可不是吗。宁主簿看着自家大人,也觉得憋屈。 这种感觉就像自己爱人被隔房兄弟抢了,不敢反抗之余还得强挤笑容,祝福对方白头偕老。 简直窝囊极了。 “没错......”巴乐湛强挤出一抹笑,“方公子有经商之才,若是来您县中经商,往后成就必定比现在更高。” 沈筝看着快碎了的巴乐湛,故作无奈道:“可是您说怎么办呢?本官与方公子达成了一协议,一种他留在泉阳县,也能来同安县做生意、使用同安县码头的协议。” “您说什么?!” 巴乐湛眸子倏然亮起,上前抓着她手臂道:“您的意思是,您未曾同意方家举家迁户?” 沈筝将袖子抽了出来,笑道:“本官为何要同意?那般对我同安县作用又不大,但您泉阳百姓还得吃饭啊,本官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肚子吧。” 在巴乐湛眼中,此时沈筝整个人都被一束强光所环绕,四周甚至生出一圈耀眼光圈,夺目不已。 巴乐湛狂喜!同安县的传闻,是真的!真的真的是真的! “沈大人!”他张开手臂上前,如狼似虎。 沈筝惊得往后趔趄两步,抬手制止道:“巴大人,说话便说话,您莫要上前了!若被你抱了,本官会感觉很奇怪!本官的县民也不会放过你的!” 巴乐湛转头一看,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被同安县民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 一个个县民对他虎视眈眈摩拳擦掌,大有他敢碰沈筝一下,他们便会上前与他拼命的架势。 他讪讪将手收回,面上的激动之色却丝毫未退。 “沈大人!您简直就是救世的神女,以后本官、不!我,小巴!对您马首是瞻!” 县民们目瞪口呆,沈筝猛搓手臂,“您正常一些好不好!此话若传回您县中,您的县民该如何想?” “管他们的!”巴乐湛大手一挥,凑上前想给沈筝捶肩。 宁主簿不忍直视,轻移脚步低声道:“沈大人,我泉阳县民早就想举家搬来您同安县了。您是不知道,如今您县中适婚的年轻人都成了香饽饽,特别是姑娘家!我泉阳县的男子都想入赘过来......” “呃......”沈筝挠头,“这本官还真未曾听闻,不过婚嫁一事还是两情相悦最好,其他的本官不会干涉的。” 巴乐湛看着变着法儿拍马屁的宁主簿,感觉自己地位堪忧。 他一屁股将宁主簿挤开,将一张大脸凑到沈筝面前。 “沈大人,咱不是要去下河村吗?何时出发?本官之前便听闻您县中发现了一种神奇的石头,沾水还可以烧起来,所以本官早就想来一见了,却又怕叨扰您。哎哟,谁承想今日就被本官遇到机会了。” 宁主簿被他抢了位置也不急,因为......他比巴乐湛高了一个头。 他直接站在巴乐湛身后,借着身高优势将脸露出来道:“沈大人,您也知道,泉阳县未曾临河。所以您县中的码头勘测,属下实在想前去一观。” “好说好说。”沈筝笑眯眯的,“你们马车在哪?咱们即刻出发。” 二人几乎是争先恐后地上了马车。 ...... 车厢内,巴乐湛揉了揉笑僵的面颊,感叹道:“今日就像做梦一样,不仅见着了陛下亲笔,还被沈大人主动相邀。” 说着说着,他面上的肌肉又不受控制地挤在了一团,“嘿嘿——” “不行,本官今日真是太开心了,控制不住这张老脸了......” 他口中酸得一直流口水,一边呲溜一边喃喃自语:“嘿嘿——沈大人这是有意提携咱们呢,咱们以后定要好好干,争取与沈大人携手并进!” 宁主簿未曾搭话,他就跟有多动症似的,掀起车帘抬下巴道:“前面那架马车上的是谁?方才那年轻女子上车之时,还剐了本官一眼,本官招惹她了?” 第438章 青天大老爷明鉴! 宁主簿看向前方那架马车。 那是一架小型马车,车顶四角未雕檐,车厢后部也没有单独的小窗,按规制来看,乘车之人地位不是太高,反倒像...... “大人,那好像是地方县衙上,小县官的车马样式。” 巴乐湛“哦”了一声,突然看向他:“那你凭何坐在本官的马车上?还是说你对本官这个位置有兴趣?” 宁主簿心下一紧,低头连连叫冤,“大人,不是您拉着属下上来的吗?要不属下现在下去走着前去?” “走什么走!”巴乐湛一瞪眼,“你给本官就在这儿好好坐着!” 沈大人的车驾就在最前,若是被沈大人瞧见了,她会不会觉得他苛待下属? 那怎么行!今日沈大人对他的态度,好不容易有所转变,他得竭尽全力维持现状才是! 不过他们前方那架马车,倒是让巴乐湛生了好奇,他问道: “照你的意思是,前方那女子,是县衙上的小官?可本官未曾听说,咱们这片地方上,除了沈大人,还有哪个县有女县官的。难道......” 巴乐湛福如心至,低声道:“难道她是同安县新来的女县官!她会不会正是陛下派来,给沈大人打下手的?”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甚至自己想出了一个全新版本:“会不会陛下想将沈大人调回上京任职,这位女官,就是来接沈大人任的!” “完了呀......”巴乐湛瘫坐在软垫上,“本官就说,她方才为何瞪本官呢。若是等到她上任,你说咱们泉阳县还有活路吗?” 那女子不似沈大人般如春风细雨,反倒是生得冷眉冷眼,光是和她对上一眼,便觉通体生寒,浑身不畅。 宁主簿对他凭空想象的能力肃然生敬,“大人,属下觉得......那位女官和同安县应该无甚关系。” “为何?”巴乐湛撑手坐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属下方才,并未看见沈大人与那女官有所交流。若真像您说的那般,她二位至少会同乘一驾马车吧?毕竟是陛下派来的人,沈大人怎会怠慢?”宁主簿分析道。 “有道理啊......”巴乐湛拍了拍他肩膀,欣慰点头:“那待会儿到地方,你再去探查一番,将那女子底细给本官摸清楚了,本官倒要看看,到底哪里惹了她。” “......是,大人。” ...... 前方,车厢中。 沈筝讲得口干舌燥,赏了自己一盏茶水,咕噜咕噜两口咽下。 “好茶!总之就是如此,如今咱们同安县是五管齐下。”她掰着手指,开始点名:“修窑煅烧石灰石,修建布坊和印坊,还有勘测码头,测好了就开建。” 余正青惊讶于短短一段时日同安县的改变,但...... “这不是才四管吗?还有一管呢?” 嗯? 沈筝又掰着手指数了一番,“啊——还有,修三合土道路。俗话说得好,想要富,先修路。虽然咱们往后有码头,可大兴水运,但再往南走,不少商贸还是得靠陆运的,不能将那边儿的百姓忘了不是。” 余正青笑着点头:“你倒是个一碗水端平的。” 他对沈筝口中描述的三合土道路有些心痒,“若那路真有那般坚固耐用,倒时你派些熟手,再将石灰粉拉过来,将柳阳府未铺青石板的路都修一修,该多少费用,本官便给你们结多少。” 自家小辈做生意,他这个做长辈的岂有不支持的道理?何况还是个前途大好的生意。 谁知沈筝将头晃成了拨浪鼓,拒绝道:“下官不卖你们,县中的石山不大,本就有开采殆尽的一天,可下官的县民们都还未夯自家地面呢。” 经久耐用的地面对百姓来说,不像穿衣吃饭般必不可少。对于这种提高生活质量的事儿,沈筝便没有那般“圣母”了,她还是想先紧着自己的百姓。 “这么抠?”余正青眉尾挑起,玩笑道:“小白眼狼,白待你好了。” “青天大老爷——您明鉴!”沈筝将手伸过头顶,做叩拜姿势,但因着她人还是坐着的,所以这一姿势格外显得不伦不类。 她继续喊冤道:“下官冤枉!下官只是觉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下官县中那点儿子石灰石,对整个柳阳府来说,哪里够用?” 这话她并未撒谎。如今县中那座石山,只是一座小型石山,而非大型连排石矿山,若是真投入人力大肆开采,采出来的石灰石其实压根用不了多久。 “那你的意思是,你要授本官以渔?”余正青问道。 “正是如此!”沈筝点点头,将脑壳凑了过去,“梁大人之前便说过,石灰石,也就是白云石,是一种较为常见的石头,现在咱们也可以称之为矿石。这种矿石在咱们大周并不少见,分布极广,所以您说,偌大的柳阳府中,能找不出第二个石灰石矿吗?” 沈筝张开双手一拢,给他展示着美好未来:“石灰粉?要多少有多少!三合土地?家家户户都能铺上,岂不美哉!” 余正青伸手敲她额头,痛得她缩回了自己座位上。 他叹了口气,故作失落:“之前本官在同安县时,你每日大人长大人短,有什么好事绝不藏着掖着,如今......唉。” “罢了,本官也能懂,毕竟如今你和伯爷才是一道的,本官已经挤不进你们之间了。” 沈筝捂着额头,低声道:“您这是什么话,酸唧唧的,伯爷可是您父亲。” 她说到这儿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大人,余公子那边之事,伯爷可派人传信与你了?” 那卢巡抚与他有大龃龉,此事他必须要知情。 “本官已经知晓了。”余正青脸色不似方才那样轻松,有些难看,他问道:“你可还记得罗止敬?” 罗止敬? 沈筝当然记得了! 那位被余正青传谣“吃绝户”的抚州知府! 难道...... 第439章 禁止以身试药! 沈筝回想着罗止敬与余正青的恩怨,不过片刻便将整件事串联了起来。 “您的意思是,那位卢姓巡抚,便是罗止敬丈人?此次他看似针对余公子,实则是在针对您?!” 沈筝霎时有些后悔将粮种卖给了罗止敬,自责道:“下官不该......” 剩余的话,她却说不出口了。 因为她不是将粮种卖给罗止敬,而是卖给抚州府的。抚州府百姓何错之有?她将此事怪罪到抚州百姓身上,未免有些不讲道理。 她改口道:“那时下官该为难为难罗止敬,不该让他那般轻松便将稻种拿到手的。” 余正青瞧着她这般懊恼模样,心情莫名好转,他问道:“那时为何不想着宰他一笔?” “如何宰啊。”深沈筝叹了口气,“羊毛出在羊身上,宰他不等同于宰抚州百姓吗?这般丧良心之事......下官有些做不出来。” 这该死的心软! 余正青笑了起来,安慰道:“本官与你的想法相同,所以本官也不会怪你。并且此事罗止敬应当并不知情,他这人本官还是了解的,并未坏到如此地步。” 将百姓性命玩弄于手掌之中,绝不是罗止敬能做出来的事。 “所以此事,是来自于卢巡抚的针对?”沈筝看似询问,实则笃定。 “对。”余正青点点头,“那人心够狠。此次看似是他对九思下手,实则是他先露了怯。” 沈筝歪头不解:“大人此话怎讲?” “你得到陛下赏识嘉奖,连带着本官在朝廷中的地位都水涨船高。再加上我父亲表态,九思受提携,所以他才真正开始怕了。” 沈筝一下便领略了他话中意思,“他害怕您得势之后,第一个收拾他,所以他才想着先下手为强。如今您我还有伯爷都在柳阳府,只有余公子落单,又刚好被陛下派到他的地界之中......” 直接朝后辈出手,这才是真小人啊。 “您那时就是太讲武德,未让伯爷出手帮您,不然如今哪能轮到他四处蹦跶?”沈筝拍着大腿当马后炮。 余正青眯眼看过来,“你是在抱怨本官优柔寡断?” “不是不是。”沈筝连忙摆手,“下官就是没想到,对方会如此不讲武德。如今余公子落单,倒是给了他机会。不过还好,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咱们的‘道人’约莫再过两日就到,且看如何斗法吧。” 其实余正青初闻此事之时,还是有些慌乱的。自家儿子初出茅庐便遇此劲敌,且对方还是个心狠手辣之辈,如何不慌? 但奈何队友太过给力,将局势分析了个透彻不说,连解决法子都给想好,甚至已经付诸行动。 那还有什么好慌的? 且他余家小子也不是吃白饭的。余正青有预感,说不定余九思已经发现了其中怪异之处,着手探查了。 “事缓则圆,人缓则安。”余正青舒了口气,“咱们该做的都做了,且看九思如何应对吧,他总归是要长大的,若是有咱们幕后相助他都胜不了,那他便确实该再多历练两年了。” 沈筝单手握拳,将大拇指弹了出来,夸赞道:“还得是您心态好,那日下官都愁得睡不着觉。” 她不是怕输,而是输掉后需要交出的筹码太过沉重,是她所不能承受的。 余正青轻咳一声,将脸别到一旁。 谁又能睡得着呢...... “对了。”说完一则糟心事,沈筝又想起了另一则,“那‘神医’与‘神药’,您那边儿探查得如何了?人还在吗?” 余正青说起这个便皱起了眉头,“人还在,窝都没挪一下的。你信中所说不无道理,但无确切证据,本官也不可贸然拿人。” 府衙中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看着的?他必须得服众。 “没跑啊......”沈筝有些困惑,喃喃道。 干坏事儿被发现,第一反应不是逃跑的人,要么就是问心无愧,要么就是有信心不被发现。 那“神医”会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难道是下官小人之心了?”沈筝有些自我怀疑,“但李大夫如今不在,下官没办法探求那药物真伪。刘骥呢?他可愿意停药配合您探查?” 余正青摇了摇头,“那人也是个倔骨头,本官派人寻他,一说让他帮忙,他便跟本官要他命似的,连连喊痛,说他还得报效大周,辅佐卫都督。你说本官能硬来吗?” 沈筝总感觉刘骥是将私人恩怨带入其中,但转念一想...... 吃“神药”本就带有一种赌徒心理,赌那药真是神药,赌吃了药便会百毒不侵。 所以有哪个服药之人会愿意相信神药是假的?谁又愿意承认自己赌错了? 余正青叹了口气,“本官派人买了那药,拿给府中不少大夫看过了,他们都只能看出其中某些成分,确实是滋补之药,并未看出异样之处。随即本官又派人寻过正在用药的百姓,百姓都不愿停药试验。就算本官加银也都不愿,说是神医告诫过他们,一旦停药,病疾必会加重。” 那种怪异之感又涌上了沈筝心头,让她否定了之前的自我怀疑。 这种告诫之话,不就是不让服药之人停药吗? “找未用过此药的人试药呢......”这种想法刚冒出,便被她压了回去,“不行,若这药真有问题,找人试药便是在害人。” “试药?”余正青看着沈筝,思索了一会儿,“本官知晓了。” 沈筝心感不对,急忙道:“您知晓什么了?您乃柳阳府之首,千万不可以身犯险!若是只能以身试药,那便下官来试!” 余正青闻言笑骂道:“急急急,莫要遇事便急,你好胳膊好腿的,如何试药?” “那也不能您试啊!”沈筝凑上前,看着他认真道:“您派人盯着那大夫与用药之人,若他们真有问题,总能看出蛛丝马迹的!” 她突然想到之前刘骥说过的话,眸子一亮:“那大夫身旁是不是有个小童?孩童心性多不坚定,咱们何不从他下手试试?咱们上去就是一个利诱,利诱不行再威逼!” 第440章 沈大人说她不是很急 那个孩童...... 余正青思索片刻,“你若不说,本官还真差点将那孩童给忘了。” 那孩子看着腼腆又胆小,若是他真知道什么的话,沈筝这法子说不定还真有用。 沈筝见他接受了这一想法,悄悄舒了口气,“总之您不能以身试药,下官待会儿会给伯母说的,让她好好看着您。” 余正青闻言哭笑不得,“果真是成长了,都学会告状了。” 沈筝置若罔闻,开始在小桌上翻找起来,“都说饿了,吃点儿先......” ...... 河风拂面,河水流淌,水声潺潺,粼粼水光似美人眼波流转,正打量着这深秋田野秀色。 沈筝与余正青等人顶着风到了河岸边上,王汝谦一见着他们便放下手中工具,跑了过来。 待他见着余正青时一愣,连忙带着手下人行礼:“下官王汝谦,见过知府大人。” 这同安县真是不简单,圣上将都督派来都不说了,就连永宁伯一大家子都老往这边儿跑,这回是真来对地儿了! “王大人不必多礼。”余正青开门见山,颔首问道:“地势勘测可有成果?” “有有有!”王汝谦赶紧从怀中掏出施工图,双手递了上去,“大人且看,这是下官这几日来的勘测成果。码头草图也已绘制完毕,下官本想着今日完善后便去县衙寻沈大人,若是沈大人对此图无异,下官便回府中遣人着手准备了。” 他生怕余正青觉得自己能力不行,上前就着草图给他一一讲解。 果然,余正青还真不是吃素的,一伸手就给他指了个小问题出来。 “此处道路必须多垫扎实一点儿,再加厚一层,上面再铺木板。” 王汝谦偷偷抬头瞟他一眼,解释道:“大人......此处若是再垫厚一层,工、工期起码得晚上好几日,沈大人这儿......不是着急投入使用吗?” 沈筝还在发愣,余正青一个眼风扫过来:“你很急?” 她头皮一紧,反问道:“下官......该不该急?” 余正青瞪她一眼,转头对王汝谦说道:“她说她不是很急,你加厚便是。” 在场众人皆被余正青的传话能力惊了个目瞪口呆。 巴乐湛转头,低声问道宁主簿:“沈大人是那般说的吗?” 阳舟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问道身旁年轻女子:“第五主簿,您听清方才沈大人说的什么了吗?” 年轻女子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沈大人说她不是很急。” 阳舟:? 莫非耳朵真的坏掉了! 巴乐湛听见他对那年轻女子的称谓后,与宁主簿说着小话:“不用查探了,那女子是永禄县新来的主簿......听她所言,说不准就是沾了沈大人的光,才能来此任职。” 他好奇地看了女子一眼,低声道:“复姓第五?这在咱们大周并不多见啊.......她该不会是上京第五本家…….“ 巴了湛想到这儿猛然摇了摇头,自我否定:”不对,绝无可能。若她是上京第五家之人,岂会来咱们这穷乡僻壤任职?不过……本官何时惹到她了?” 他开始在脑子里搜寻,自己可与第五家族之人有所龃龉,但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个所以然。 沈筝看着余正青的坚决模样,顿时反应过来,连连接话:“王大人,本官不急,一点都不急的。您听余大人的便是。” 王汝谦张了张嘴,强笑着对余正青说道:“余大人,其实此处只垫两层,不影响码头使用的......下官给您保证,绝对不会出事故!” 余正青油盐不进,硬声道:“不用你给本官保证,就铺两层。” 他背手向河岸边走去,王汝谦还想再挣扎一番,追在他屁股后面问:“可、可这是为何呀......” 沈筝也好奇余正青何为坚持要多铺一层,行至他身侧看着他。 他开口道:“柳阳府的码头,此处就只铺了两层。” 王汝谦心道不好,干笑道:“是吗?可就算只铺了两层,应当也不会出事故才是。” 余正青沉下眉目,声音与河风一道传入众人耳中:“是没有出性命攸关的大事故,却屡次令人负伤。此处常有货物堆积,搬货工人也会长时间经此处往返船岸之中,河岸之下又是泥沙,在河水长期冲刷之下,轻微塌陷也是必然。” 王汝谦没想到余正青还真是个懂行的,抬手抹了一把汗。 余正青还在说着:“本官并未质疑你漕运司能力,也知晓此处规制便是铺设两层。可你要明白,对往后的同安县来说,此处码头会使用多久。经年累月下来,你能保证不出问题吗?” 沈筝这才明白,不是王汝谦办事不给力,而是余正青在要求他以最高规格来修建。 ——只垫两层,在规定是使用年限中,是不会出问题的,就像物件的“保修期”一样。而过了这个“保修期”后出的问题,自然而然便不是漕运司的锅了。 余正青有此要求,完全是在为同安县码头的将来做打算。 沈筝不禁扬起了头。什么叫上面有人?这便是上面有人! 多垫一层底,听起来很简单,可光是看王汝谦苦哈哈的脸,她便知道此事绝不简单。 或许就像修建高层楼房那般,每多修一层,所付出的人力与物力,就不光是一加一等于二那般了。 “如何?”余正青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转头问道王汝谦:“干是不干?你若无此权利,本官便等卫大人归来,与他再做商谈。” 等都督归来? 王汝谦脊背出了一层薄汗。 同安县上头有永宁伯顶着,就算到时由都督来谈,怕是也抵不过他们上上下下那么多张嘴吧? 那还不如就让他王汝谦来卖他们这个人情! 他心中下了决定,上前笑道:“下官绝无此意,只是一变生万变,下官方才在想其他地方该如何更改了。” 他这话便是应了余正青的要求。 “如此便好。”余正青朝他一笑,笑得王汝谦汗毛竖起,“那便辛苦王大人,再好好修改一番。” “能为同安县修建码头,本就是下官之幸,往后......希望下官还能有机会替您和沈大人,还有伯爷办事儿。”王汝谦狗腿不已。 第441章 上京第五家? 沈筝今日算得上是个合格的“导游”,她与余正青走在几人最前,正滔滔不绝地向众人讲述着石灰石的煅烧与妙用。 “不止余大人,巴大人和阳大人回县中后,也记得派人在县中仔细探查。石灰石矿并非珍稀矿种,我同安县发现有石灰石,那周边地区也有石灰石的可能性也较大。” 巴乐湛与阳舟连连点头记下。 沈筝又将他们带到布坊地界,着重给他们介绍了三合土。 “这种地面优点良多,往后必定会普及开来,待布坊地面铺好,巴大人和阳大人可先来看看。” 巴乐湛心里美得不行,自从他到了下河村之后,嘴就没合上过。 他崇拜地看向沈筝,余光瞟到某处时,突然一愣。 “什么啊......”他低声对宁主簿说道:“你看那第五主簿,是个女子没错吧?” 这是什么问题?宁主簿有些不明所以。 第五主簿虽然面色冷了些,但骨架相貌岂能作假?不论从她身形或是样貌来看,不都是个妥妥的女子吗?只能说这人冷面冷眼,不太好相处,就连阳县令都没得她个好脸色罢了。 他随着巴乐湛目光看去后,骤然一愣,有些受到惊吓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这么一看,他好像......也有些不确定了呢? 他咽了口口水,将目光缓缓下移,最终停在了第五主簿喉间。 还好...... 宁主簿伸手轻拍胸口。第五主簿喉间平坦,说话或吞咽口水之时并无喉结移动,证明她确实是女子无误。 可、可她为什么,要用那般耐人寻味的目光看着沈大人啊! 宁主簿拉着巴乐湛衣袖,远离了前方几人,搓着手臂低声道:“大人,属下觉得那第五主簿怪渗人的......” 巴乐湛露出一副“还是你懂本官”的表情,与他一同搓着手臂,“你也看出来了是吧?哪有女子那样看女子的,那难道不是看心上人的神情吗?” 他看向沈筝,低声道:“虽说沈大人确实生得明眸皓齿,心地善良不说,还胸怀大义、爱民如子。哦还有,沈大人脑子也厉害得不行,你看这石灰石三合土,还有布坊......” 巴乐湛说到这儿眉头皱起,神色复杂起来,他感觉自己几十年来的顽固思想开始土崩瓦解。 “这般说来......如此好的沈大人,惹得女子心仪,好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宁主簿闻言立刻瞪大双眼,惊叫出声:“情理之中?您怎会如此想?!” 他觉得今日大人一定是高兴疯了,不然怎会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想法? “小声些!”巴乐湛瞪了他一眼,设身处地开始说法:“若是有一日,本官家中姑娘寻来说,她心仪沈大人......” 他轻咳一声,心中有些没底似的将目光落在第五主簿肩上,“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嘛。” 他想着想着,思绪逐渐飘远。 沈大人是个女子,估计是不会和自家姑娘有什么的,但谁说他家只有姑娘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好像是时候“出兵”了! 宁主簿瞪圆了眼,眼中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芒,这份突如其来的震撼直接惊得他说不出话来。 “您......属下......您还是莫说了,沈大人定当不愿的,若此话传到沈大人耳中,说不定还会惹得她不喜。” “你当本官是什么了?”巴乐湛轻飘飘摆手,“你莫管,本官心中有数。姑娘家嘛,做友人便好,至于那位第五主簿......” 他剐了对方后背一眼,努嘴道:“本官就说,咱们上马车之前她何故瞪本官,想来是在县中那会儿,本官太多激动想抱沈大人,被她给瞧见了。” 走在前方的沈筝耳朵竖起,终于确定巴乐湛二人是在说她小话。 真没礼貌!正主还在这儿呢,便在人背后说小话! 她猛然转头,想将巴乐湛二人抓个现行,谁料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眼。 这双眼黑白分明且近在咫尺,令她不由得后退半步,与对方拉开了些距离。 “呃......你。”沈筝稳住身形,开口问道:“你可是永禄县新上任的县官?” 她之前便注意到这位与阳舟一同前来的冷面女子,心中也猜测过她的身份。可后面余正青一直拉着她讲话,一来二去的倒是让她暂时忘了询问。 第五主簿并未立即答话,反倒是阳舟想到她那不好相与的冷硬脾气,赶忙上前当起了和事佬。 “沈大人,她......” “回沈大人话,属下第五探微,正是永禄县新上任的主簿。”第五探微嘴角轻弯,温声介绍着自己。从她神情上不难看出,她并不觉得自己打断了上司说话有何不妥。 阳舟双眼猛然瞪大,不可置信地伸手掏起了耳朵。 他听到了什么? 虽说他与第五探微仅仅相处了几日,但她何曾给过自己好脸色,又何曾如此温声细语地对自己讲过话? “你复姓第五啊?”沈筝对同为女子的第五探微很有好感,拉着她并肩而行。 “第五这个姓在咱们大周好像不多见吧?你是哪儿人?”她笑着问道。 第五探微看着袖口被她拉过的地方,轻笑道:“回沈大人话,属下乃上京人士。” “城里人啊......”沈筝低声道。 她歪头想了片刻,边走边说:“说来本官也算是上京人士,但本官之前鲜少出门,所以对上京人家并不是很了解。说来也奇怪,本官总觉得你这特别的姓氏,在上京不该默默无闻。” 走在前方的余正青突然止住脚步,回头问道:“上京第五家族的?第五纳正,你可认识?” 此次阳舟与第五探微赴得是急任,二人随身携带的只有赴任文书,官制的户籍信息都还未送到柳阳府,导致他也暂不知晓第五探微是何方人士。 但据他所知,上京第五家族之人个个都脾气怪异,所以他从未曾想过,第五探微真是上京人士。 第442章 会员玉佩 流外入流 第五探微神色有些冷淡,简略答道:“回大人,第五纳正是属下祖父。” 余正青一愣,转头又问:“亲祖父?你是第五家嫡系后辈?” 第五探微点点头:“回大人,正是。” 二人一问一答,但显然问话之人充满好奇,答话之人爱答不理。 沈筝心中也涌上一股八卦浪潮,她走在二人中间,好奇问道:“所以之前下官感觉没错,第五主簿的家族,真是上京名门望族?” 余正青嘴巴刚刚张开,第五探微便答道:“属下家中不是何名门望族,只是家中经商,有些小生意罢了。” “是吗?”沈筝想着余正青方才的反应,有些不信。 她转头看向余正青求证,只见余正青跟吃了苍蝇似的,屡次张嘴又闭上。 “确是如此。”第五探微朝她靠了靠,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递给沈筝,“此乃属下族中信物,上有徽记,往后您可携此信物,到第五家任意一处商铺使用。” “使用......?” 沈筝以为这枚玉佩就相当于上辈子的“会员卡”,带着“会员卡”去第五家商铺消费,就能享受会员折扣。 她笑着摇头拒绝道:“多谢第五主簿好意,但本官吃穿用度都够了,并未甚采买需求,你还是收回去吧。” “会员卡”听起来倒是个好东西,但她现在吃朝廷的住朝廷的,还真没消费的地儿。 第五探微被拒绝后垂下眸子,沉默片刻后托起沈筝的手,将那信物放置在她手中。 她说:“不是甚重要物件,您收着吧。” “啊......”沈筝下意识想将玉佩塞还回去,“本官真用不着这会员......呃,信物,你还是给有需求的人吧。” 第五探微后退半步,朝她摇了摇头。 “你这......”沈筝挠了挠脑袋。 圣上赏赐的金银珠宝她都放着没用,算起来也是个颇有实力之人,说不准第五探微就是看中了她这点,所以才极力想将“会员卡”推销给她。 ——她是潜在客户嘛,她都懂。 “好吧......”沈筝将玉佩收入怀中,沉默片刻后道:“但本官可不能给你保证,一定会去采买哦。若是往后县中有需求,本官可以优先考虑你家商铺,也算是全了咱们的同僚情。” 第五探微噗嗤一笑,眼中闪着沈筝看不懂的光,“如此,属下便多谢沈大人抬爱了。” 沈筝摆摆手,大方道:“好说好说。” 余正青看着二人交谈,想着那枚被沈筝收入怀中的玉佩,有些不可置信,屡次欲言又止。 每每他想开口之时,第五探微便会“不经意”地看向他。 嘿—— 余正青这脾气一下便上来了,挑着第五探微的短揭:“本官记得,上届科考名录中并未有你,你是如何能来我柳阳府赴任地方主簿的?” 果然,他这话正中靶心,第五探微眸中闪过一丝慌乱,转头看向他。 她抿唇答道:“属下是临时被吏部委任,来永禄县任职的。” 余正青轻笑一声,穷追猛打:“未曾参加科考,又如何能被吏部委任?” “属下......” 第五探微用余光偷看沈筝的反应,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哦——”余正青看着远远吊在他们身后的巴乐湛等人,彻底没了顾虑,放声说起了话:“眼下只有咱们三人在,你与本官说实话,你这主簿之位,是不是家中买来的?” 地方上一些不痛不痒的小官可买卖一事,是从前朝传下来的“规矩”。 前朝国库空虚政治动荡之时,先帝为充盈国库,不得不默许地方富商买卖小官,以此来充盈国库。 但有一点,被买卖的官,不能是地方权力中心的官,譬如一县县令。还有则是买官之人赴任后,不能有实权在手。譬如第五探微这一主簿之位,若真是她买来的,她便不得干涉县中任何重要决策,也不能查看县中账册,更别说像许主簿那样管账。 说难听点儿,能被买来的,只是个官衔,空壳罢了。 “啊?”沈筝记起这一“制度”,双眼微瞪,转头问道第五探微:“真是买来的?” “不是!”第五探微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沈大人,您听属下解释。此次永禄县主簿空缺突然,吏部在京中各大族间放出消息,可流外入流,属下这才......” 流外入流? 沈筝眨了眨眼,她都好久没听到这个词了。 ——“流外入流”,用她上辈子的话来说,便是“编外入编”。 此法本是指地方各办事处人员告急,又暂时寻不到可用之人进行委派,才会提用未经科考之人赴任。 经过选拔之人到了地方上后,便算地方上的“临时工”、“合同工”,即未被编入正式官职。 但经此方法有个好处,那便是赴任之人任满规定年限之后,便可到吏部参加擢选,若是擢选合格,便会被授予正式官职,相当于成了朝廷的“正式工”。 由此说来,“流外入流”其实是给想入仕,但又未经过科考之人开了个后门,所以发展到如今,此法已然算得上是半个“买官”,不过是买有实权的官。 虽然被“买卖”的一般都是地方上的小官,但此法也是被不少入仕无门,或是科举失利之人争抢的门路。 “这样啊......” 沈筝心情复杂,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余正青则在一旁幸灾乐祸。 流外入流嘛,他也知道,这点本事第五家族还是有的。 怕是这次的“流外入流”,本就是给第五探微一人开的“后门”,一开始吏部放出消息,便是为她一人放的,至于其他人?陪跑罢了。 不过吏部也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第五探微能让吏部为她开这个后门,说明她自身还是有被委任的实力,不然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流外入流了,地方上岂不是一片乌烟瘴气? 第五探微看着沈筝沉默不语,掌心一片湿润。 第443章 大宝贝玉佩 河风吹得她衣袍翻飞,她掐着手心,看着沈筝眼睛解释道: “沈大人,不管您信不信属下,属下都要说。此次属下流外入流,也是经过的吏部考核,有了任职的能力后,才得以前来的。且属下在永禄县这两年也会着手准备科考,到时属下定会堂堂正正入仕。” 沈筝被她这严肃模样吓了一跳,呆愣片刻后说道: “你放心,本官方才只是好奇罢了,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也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你既得了委任过来,好好干便是,说不准往后咱们还能在朝堂上遇到。” 她拉着第五探微的手,笑中带有安慰:“说来你还是本官第一个接触到的女官,意义总归是不一样的,往后你有何不懂,或是困难之处,尽管来同安县找本官。” 第五探微呆呆地看着她,眼中迸发出惊喜之色:“真的......可以来找您吗?” “当然。”沈筝歪头道:“咱们两个县离得这般近,这有什么好骗你的?你可以常来,与许主簿交流交流管账心得。” “许主簿?”第五探微皱起眉头,突然问道:“你县中这位主簿,可有离任的意思?” “啊?”沈筝吓得抽回了手,不明所以道:“怎么如此问?你们可是认识?” 不应该啊,沈筝想。 许主簿确实是柳阳府人士,怎么会和第五探微认识。 “属下就是随便问问。”第五探微朝她笑了笑,所说之话在她耳中似真似假:“属下就是想着,您县中的主簿若是离任,属下便申请调令,来您手下办事。” 申请调令在她口中,好像就和吃饭睡觉一样简单似的。 沈筝被她的脑回路所震惊,干笑道:“本官觉得,他估计还没有离任的想法......你还是在永禄县好好干着吧。” 第五探微眼中滑过一丝失落,“好吧......属下听您的,您说什么都好。” 沈筝:! 这种奇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感觉不对,轻咳一声,给余正青打着眼色,惊呼道:“大人!您怎的了?可是累了?定是因为您今日起得早,没有歇息好。” “啊?”被她点到的余正青一下没有反应过来,片刻后才扶着脑壳道:“哎哟——本官这不争气的脑袋,怎么回事儿,分明方才还好好的。” 沈筝捏着拳头上前,痛心道:“您可要保重身体呀!” 她转头望向身后,朝巴乐湛招手,“巴大人——快来,来扶着余大人。” 巴乐湛一瞪眼,还真以为余正青怎的了,差点儿连鞋都跑掉。 “我的大人呐——您怎的了!下官来扶着您!” “咳——”余正青别过头,作虚弱状:“本官身子有些不适,扶本官上马车吧,要快的。” 巴乐湛闻言急得眼中冒火,恨不得将他直接扛回马车,“大人您可还好?咱们直接去医馆吧!” “先走,先走......”余正青低头嗡声道。 沈筝正准备跟着余正青上马车,第五探微突然出声:“沈大人,属下有事想请教您,下官可否与您同乘?” 沈筝本想拒绝,谁料她面上露出一丝乞求:“属下初来乍到,有诸多不懂之处,阳大人他......又是男子,有些事属下无法与他交流,还望沈大人能指点属下一二。” 任谁看着冷面美人露出这等神态,都会心软吧? 沈筝感觉自己也不例外,更何况她方才还说了,让第五探微有事儿尽管找她。 自己方才才说出口的话,怎好意思突然变卦? 正当沈筝准备开口应答之时,余正青在车厢内发出一声重咳:“沈筝,你上来,本官也有话与你说。” 第五探微略侧首看去,眉头轻皱。 这下的局面对沈筝来说,就变成第五探微和余正青二选一了,这还不好选? 她略带歉疚,笑道:“第五主簿,余大人对本官来说亦师亦友,本官与他多日未见,还有些话要说。永禄县本就离同安县不远,咱们来日方长,往后再说吧。” 第五探微面上陡然多云转晴,她笑起来更似冰山消融:“好,那属下往后再来请教您。” ...... 沈筝刚将脑袋探进车帘,余正青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第五探微给你那玉佩......给本官看看?” “玉佩?”沈筝掀袍坐下,从怀中掏出玉佩递给他问道:“第五主簿家是不是卖什么胭脂水粉、绫罗绸缎,或是做女子养生的?” 目标客户是女子的铺子,在如今其实不多,也很难像前世那般,全国普及。 如今女子的自主意识与消费能力,也都远远比不上前世女子,所以将女子定为目标客户的铺子,一般都只开在上京或是苏杭等“发达地区”。 余正青一把接过玉佩,摇头道:“什么胭脂水粉?只能说沾了点儿边边角角。” 他将玉佩拿在手中,先是来回翻面,看了一番玉佩成色,随即用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雕纹。 沈筝将头凑了过去,低声道:“方才都没仔细看,这块玉佩看起来还是个好东西,拿去当铺怕是也能换不少银子。第五主簿家倒也舍得下本钱。” 余正青闻言手一抖,差点将玉佩掉在小桌上。 “将第五家的信物拿去当?也只有你想得出来了。” 沈筝听出了不对劲,皱眉问道:“您此话何意?难道这枚玉佩还是什么惊天大宝贝不成?” 她还有个想法,因着有些黑暗,还有些匪夷所思,所以没说出口。 ——难道第五家在每一枚玉佩上都做了标记,谁敢将这玉佩拿去当掉,他们便会追杀此人到天涯海角? 怎么可能!先不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就说大周又不是什么武侠起源地,她甚至到如今都还没见过真正的铁血江湖呢。 追杀?听起来也太遥远了。 余正青将玉佩平置于桌上,抬起眼皮对她说道:“你还真说对了,这玉佩......可是个大宝贝。” 沈筝心口一缩,毫无“捡到”大宝贝的喜悦之情。 她指着玉佩,迟疑问道:“什么......大宝贝?” 第444章 “黑社会”也能考公? 马车一阵颠簸,小桌倾斜,连带着玉佩都朝小桌边缘滑落了一截。 余正青眼疾手快按住玉佩,拿起塞到沈筝手中,“你先收好,莫给摔了。” 沈筝将玉佩捏在手中,一股温润暖意从玉佩传来,她下意识张开手指,皱起眉头缓缓往手中看去。 这枚玉佩通体呈半透明状,洁白细腻,表面似有一层油脂,莹润纯净。 细看之下,她才发现雕刻这枚玉佩之人,雕工是何等之精湛。 她心中涌上一股怪异之感,抬头问道:“您还没说,这枚玉佩是何大宝贝?还有,第五主簿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余正青并未立即作答,而是掀开车帘向后探头看去,“方才第五探微不想让你与本官同乘,估计就是怕本官说实话,所以才想将你骗至她马车上去。” “什么啊......”沈筝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随着余正青目光看去,但什么都没看到。 她心里跟猫抓似的,催促道:“您赶紧说吧,下官两眼一抹黑,难受极了。” 余正青思索片刻,坐正身子委婉道:“你可知晓,几乎每一处州府,都会有一处鲜少为人所知,但又有存在必要的交易场所。” 他将手掌放置在双膝上,压低声音,“这处场所几乎什么都有卖。衣物饰品,古玩字画,翡翠玉石,还有天材地宝和下三流所使的各类秘药、毒药。” 沈筝头皮一紧,低声追问道:“是不是......还能买卖各类消息?江湖的,地方官场的,甚至朝廷的?” 余正青有些惊讶,“你怎的知晓?你听说过第五家?” “没有。”沈筝呆呆摇头,“书上都这么写的。” 余正青还以为她口中所说是江湖杂书,笑道:“差不多吧,不过有两点。” 他转头看着后面,仿佛在透过车厢看着第五探微。 “第一点是皇宫的消息,第五家绝对不碰。第二则是......除却江湖消息,其余消息,他们只换不卖。来人所探消息越重,需要付出的,便越珍贵。” 沈筝在一瞬间,脑中涌现出无数本武侠的场景——夜黑风高,一艘比房屋还大的花船飘在湖面上,花船之上觥筹交错,每个屋子都点着灯。 镜头拉近至其中一扇小窗,两道人声透过窗纸传来。 ——“我要的东西呢?” ——“自是带来了,但......不知我要的东西你可有准备好?” ——“什么东西?你想临时加价?生意可不是你这么做的!” ——“莫急......依我看来,我要的东西,你也是准备好了的。” ——“什么东西?” ——“你的狗命!” ——“啊!” “哐当——”车轮压在路边碎石上,马车又是一阵颠簸。 沈筝一个哆嗦,就连嘴唇的血色都褪去了些许,“第五主簿家,有些......呃,不走寻常路啊......” 若放在前世,第五家不就是妥妥的黑社会! 天爷!大周的黑社会,咋也能考公! 她回想到自己方才对第五探微说的话,痛苦抱头,“下官竟还对第五主簿说,可以照顾她家生意,全了与她的同僚情。” 难怪那时第五探微表情怪怪的,说不准就在心中嘲笑她土包子呢...... 沈筝脸上的肉都皱在了一起,她握着玉佩龇牙道:“他们所行之事,应当不违律例吧?律例并未规定不得买卖毒药,也并未规定不得买卖消息。” 好一个第五家,竟是打擦边球,搞灰色产业链! 余正青点头又摇头,“在第五纳正接手第五家之前,第五家所行之事,其实不是那般干净,若朝廷发狠细查,还是能将他们举族拿下的。” “那......”沈筝好奇问道:“第五主簿的祖父做了何?为何第五主簿都能流外入流了?” 就算大周“政审”不是很严格,也不至于让黑社会走后门考公吧?虽然第五主簿看起来挺好一人,也不像黑社会,但奈何她背景黑啊! 她想到什么,双眼一亮,“难道他们被咱们陛下招安了!” 余正青轻声一笑,摇头道:“招安算不上。第五纳正上位突然不说,手段还狠辣至极,短短一月便将第五家所有产业洗了个干净,甚至还将不少人送入了大狱。” 沈筝听得瞠目结舌,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只能尬夸道:“第五主簿的祖父,是个狠人呐......” “然后呢?”她又问:“这般下来,第五家与朝廷顶多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不至于能让第五主簿半只脚进仕途吧?” 余正青点头,问道她:“第五家的产业遍地,可是个大香饽饽。但你觉得他们会上缴赋税吗?” “肯定不会啊。”沈筝猛猛摇头。 但黑社会洗白第一步,不就是产业转型再缴税,得到国家认可么? ——很多事并非非黑即白,第五家与朝廷,也并非不能共存。反倒是第五家若突然消亡,说不定还会给大周带来一场动荡。 “您的意思是,他们开始上缴赋税了?” “没错。”余正青眼中露出一抹极浅的敬佩之色,“第五纳正如此做,的确算得上是聪明之举。因为在那之前,陛下已经下令,欲清算他们。” 沈筝“嘶”了一声,不确定问道:“清算消息......是陛下放出去的吧?” 她虽然不知道当时的情景,也未感受过那时涌动的暗潮。 但从如今的结果来看,陛下主动放出消息的可能性极大。 余正青有些惊讶,抬眼问道:“为何会如此想?那时我父亲也是如此说的,他说陛下在给第五家指路呢。” “这形容贴切。”沈筝眼神放空,摩挲着手中玉佩说道:“第五纳正一经上位便暗示陛下,陛下接到暗示,出手果决,并以动作提条件。” 她目露崇拜,咧嘴夸赞道:“咱们陛下果真英明神武。如此一来,第五家就隐隐有站在朝廷这边之势,所以第五纳正才不买卖皇宫消息。” 第445章 买神医消息 沈筝看向手中玉佩,脑海里的思路愈发清晰。 “所以第五主簿才能流外入流。或者说......她此次前来赴任,流外入流,也是第五家对朝廷示好的手段?”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第五主簿乃第五家嫡系后辈,将她放在朝堂之中,那第五家与朝廷的联系便会更加紧密。” 想到这儿沈筝有些失落,靠在车厢上道:“唉......也不知第五主簿愿意与否,这般下来,她不就是第五纳正手中的棋子吗,说不准她压根儿便不想入仕呢?” 那股女子不能将自己命运掌握在手中的无力感,又从她心中生了出来,她怜惜道:“难怪第五主簿一直冷着张脸。往后下官还是得对第五主簿好点儿,毕竟她家为了讨好咱们,还给了下官一枚玉佩。” 余正青听着她分析,觉得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死活说不出来。 “或许吧......”他指着沈筝手中玉佩,思索片刻后道:“第五家信物分好几种样式,其样式不同,被赋予的权利也有所不同,第五探微给你这枚......” 沈筝捻着绳儿将玉佩拎了起来,玉佩在空中荡出一道优美弧线,来回晃荡。 她问道:“这枚如何?可是消费打八折?还是七折?还是第一次买消息免费?” “打八折?七折?” “就是优惠两成、三成。” “哦.....本官不知。” “啊?”沈筝追寻着余正青飘忽的眼神,好奇问道:“您该不会......没有见过第五家的信物吧?” 余正青脖子微红,气势不如方才。 他替自己找补道:“第五家之人脾气怪异得很,就连送信物一事也是随心所欲,并非谁权势大、银钱多,便能得到他家信物。所以你手中这枚玉佩珍贵不已,除却第五家之人,没人知道它究竟有何权利!” 他说完看着沈筝手中玉佩一愣。 对啊! 他就说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可不就在这儿吗! 她手中那枚玉佩,难道真如她所说那般,是第五家为了与朝廷拉近关系,讨好陛下才送出手的吗? 余正青思来想去,觉得或许有这可能——沈筝虽如今人不在上京,但有谁敢说她不受宠?再加上她种种功绩,第五家通过她讨好陛下,也不是绝无可能。 但...... 但第五家“投诚”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要讨好陛下,用得着等着沈筝横空出世,再为动作吗? 那第五纳正也太能忍了吧? 所以就这一“可能”来说,其实也不太可能。 那第五家,或者说第五探微,此番做法是为何? 余正青看着将玉佩放在手心来回搓动的沈筝,不禁有些无语,失笑道:“本官怎么感觉,他们的目的,好像是你这个人呢......”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点头道:“说不准就是这样,所以他们才会让同为女子的第五探微流外入流,与你交好。” “啊......”沈筝突然感觉手中的玉佩有些烫手,思索道:“待会儿我还是将玉佩还给第五主簿吧,总感觉拿人手软。如今下官知晓这枚玉佩的用处,总感觉往后与她相处起来会有些不自在。” 余正青则想得更多。 他眉头微皱,指节在桌上轻轻扣动,“本官觉得......这份示好,你倒是可以收下。” “为何?”沈筝不解。 余正青抚着下巴,回忆道:“自第五家洗白以来,虽行事愈发规矩,但本官还未听说过他们与哪个朝官交好。若是咱们真能将他们拉入伙,往后咱们办事儿,说不准能省不少力......” 沈筝双臂环胸,故作失落,“所以您,便将下官给卖了吗......您都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万一他们狮子大开口呢?” “你傻啊你。”余正青啧了一声,“你背后之人是谁,他们能不知道吗?狮子大开口?他们岂敢。顶多想乘一乘你的东风罢了。你再想想,第五家之人来你所在之地任职一事,陛下能不知道吗?” 沈筝摇头,“如此大族,陛下肯定会多加关注的。” “对吧。”余正青将话拆开了说:“所以你再想想,陛下为何会放任她以这种方式到你身边?这是给你机会,也是信任你。” 余正青此话沈筝不说信了个十成十,九成九是信了的。 “那......”她用袖子将玉佩擦了擦,递给余正青,“那这枚玉佩下官先不还给第五主簿,看看他们欲如何。” 余正青盯着眼前的玉佩,疑惑道:“给本官干嘛?” 沈筝将玉佩放在他腿上,看着他认真道:“您带着玉佩去试试,看看这枚玉佩是何级别,有何权利。” 余正青发现她有时候真挺聪明的,但...... “本官如何试?” “买消息啊。”沈筝说得理所当然,“咱们眼下不正巧遇难吗?若第五家的消息真有您说得那般灵通,那您便拿着玉佩去买消息,说不准连那‘神医’的裤衩子是什么颜色都能探到呢,更莫说什么小小药丸!” 她说完轻哼一声,面带傲色:“小小药丸,要完要完,可笑可笑。” “啪——” “嗷——”沈筝捂着膀子,疼得龇牙咧嘴,“您打我干嘛!” 余正青怒目而视:“姑娘家家的,嘴上没个把门,别将南姝给本官带坏了!” 沈筝听到要带坏小朋友,连忙敛起神色,坐端身子:“下官势必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 “哒哒——哒哒——” 一架架马车连成串儿,缓缓驶入同安县,车轮碾过泥地,碾碎枯叶,带起一片片尘土。 一阵颠簸过后,第一架马车中传来骂声:“哎哟——给本少爷慢点儿,癫死本少爷了!” “这什么破路!穷乡僻壤就是穷乡僻壤,连路都不知道修一个的!停车!停车!本少爷下来自己走!” “吁——” 马车一阵摇晃后停在原地,车外之人将头垂了下去。 “咳咳——咳咳——” 车厢中之人刚探出头,又被弥漫的尘土呛得缩了回去,“呛死本少爷了!赶紧走,赶紧走!” 第446章 麻烦找上门 一架架马车驶过,将地上的泥巴压下去,尘土带起来。 道路两旁的杂草树木也被笼上一层薄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土腥味,并不好闻。 路旁小屋打开,县民被呛得咳嗽好几声,忍不住回屋取瓢,舀上两瓢水挥洒至空中,只为驱散空气中的沉闷。 周围房门、院门中陆续出来人,一身形高壮的婶子心疼抚上屋檐下的红灯笼。 “眼见着今日是个好日子,日头也好,才舍得将灯笼拿出来敞敞气儿。谁知转眼就被糊上这般厚一层灰,擦都不好擦,这可如何是好。” 她看向连绵不绝的马车,嘟囔道:“县衙匾都挂完了才来,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就这!还想讨好咱们大人。” 隔壁老妇人眼神一直追随着马车,闻言呵呵一笑,“知府大人和隔壁县的大人来,都没如此大排场。这人到底为何而来,还真不好说。” 她转身回家,回来时手上又多了一副针线。 “老了,眼睛不中用了。劳琼姑娘你帮忙穿穿针。” 高壮女子笑着接过针线,将线头放进嘴里润了一下,一边对着太阳找孔,一边说笑呵呵说:“您啊,别老叫我琼姑娘,我都一把年纪了,说出去惹人笑。” 老妇面上沟壑横生,照理来说笑起来应当不太好看,奈何她那双眼好看又柔和。 “只要你现在没夫家,在我眼中你就还是小姑娘。” 不过片刻,高壮妇人便将针线穿好,递回给她,“您下次要穿针,直接敲门便是,啥时候都成,不用刻意等着遇我。” 被马车带起来的灰尘逐渐散去,街道上不知谁问了一句:“有谁要跟我去看看的?我总觉得看到方才那些人后,心中便不舒坦起来。” 有人哈哈大笑,打趣道:“你是看着别人家大业大又有钱有势,出个门都有一堆仆从跟着伺候,心中嫉妒得不舒坦吧!” 人群一阵哄笑,纷纷附和:“你还真别说,如此一说我感觉心口也疼了起来,得用一特定药材入药,方能见好!” “何药?” “真金白银药!若有无价珠宝,自是更好,说是药到病除也不为过。” “哈哈哈哈哈——”人群笑完歇了片刻,不知又是谁说了一句:“其实吧,也没什么好羡慕的。我感觉眼下这样就挺好、挺幸福的,你们难道不觉得吗?” 众人面面相觑,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听到此话的他们,嘴角又缓缓弯了起来。 “若要如此说......眼下的生活,谁给我百两银子,我都是不换的。” “啧——”有人嘲笑道:“做梦都不敢做个大的,若是谁给我千两银子嘛,我......也不干!” “千两?!你能不干?吹牛!” 被问话的男子轻嗤一声,一边嘴角扬起,“我与家人身体康健,日日都能一桌吃饭。家中有几亩肥田不说,还有好几间屋子给我们遮风避雨,供我们疲惫歇息。还有,幸得大人庇荫,我家娃娃有书读不说,我也被布坊选中做工。你们说,我为何要干?” 众人先是一愣,而后反驳不出声来。 如此一想,神仙日子应当也不过如此吧?该有的,他们逐渐都有了,若是老想着去比上,老将目光放在本就不属于自己之物上,这辈子该活得有多累呀?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山外也还有山。 有了一百两,就想一千两。有了一千两,说不准又要想一万两了。 “老祖宗果然说得对呀,知足,便能常乐。” “莫说这些了,我还是方才那话,谁与我一同前去瞧瞧?”男子四看两番,作势要走。 “总之我没事,我跟你去吧。” “我今日也得闲,走吧,一起。” “还有我!咱们权当遛弯儿!” ...... 县学。 “君子喻于礼......”李宏茂说着顿了片刻,看向某处无奈道:“迟卿,将子彦叫醒。” “是,山长。”范迟卿手腕停顿,将毛笔置于笔架之上,转头低声道:“方子彦,醒醒。” “呲溜——”方子彦睡得香甜,下意识嗦了口口水,又将脸转向一边,给范迟卿留了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范迟卿抿唇,伸手轻推方子彦肩膀,声音比方才大了些:“方子彦,山长唤你。” “唔——”方子彦顶着满脸印子抬起头来,迷糊道:“下学了?” 说罢,他开始转头寻找裴召祺的身影。 自他与裴召祺入了县学读书后,便被李宏茂勒令分开坐,其原因也只有一个——但凡让方子彦挨着裴召祺坐,他便会喋喋不休寻裴召祺讲话,就算裴召祺并不理他,他也能自说自话说上一整天。 什么今日早饭小菜好吃,明早还想吃。什么哪位同窗作不好文章,又被先生骂,甚至还哭了等等。 只要是县学内的消息,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噗——”四周传来憋笑声,方子彦这才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他刚一抬头对上的,便是李宏茂低沉的眉目。 “师傅!”他头皮一紧,自知做了错事,赶紧起身道:“弟子错了!弟子不该睡觉,也不该、不该问是不是下学了,您罚弟子吧,什么惩罚弟子都认!” 李宏茂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将书搁置案上,低声道:“待下学后,将今日......” “山长,山长——”他话还未说完,县学守门人急奔而来,扶着门框道:“山长,门口来了好多马车,将咱们大门给堵了!” “什么?”李宏茂眉头轻皱,脑海中想了几种可能,沉声问道:“来人可报姓名?” 县学守门人咽了口口水,摇头道:“未曾,马车四周之人看模样约是家仆,但车上之人并未露面,山长,您去看看吧?” 光是就模样来说,那些个家仆个个人高马大,衣衫工整,神色肃穆。 莫说家仆了,就说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兵,怕是也有人会信! 第447章 不宝金玉 而忠信为宝 第447章 不宝金玉 而忠信为宝李宏茂看向大门方向,片刻后摇头道:“本山长知晓了,你先回去,将大门守好,切莫将人放进来,影响孩子们。” “诶!”守门人应声后面有迟疑,终究选择问道:“那、那小人要不要给他们传话,说您何时去?可是让他们在门口等着?” 但他总感觉,山长话中并非此意。 果然,李宏茂走回屋内后,又将书本执起,朝他摆手道:“不必。来人是何意,本山长无意知晓,若对方真为拜访而来,自会派人通传。孩子们还要读书,你且回去吧,该如何做就如何做。” 守门人闻言顿时脑中一片清明,崇拜地看向李宏茂。 要不说山长能做山长呢,这般沉稳之姿,任谁见了不夸赞一声好? 反倒是他见人便慌,急吼吼地前来,耽误了学子们读书。 转头一想,此处乃何地? 同安县学! 县学前俩字儿是啥? 同安! 这儿可是同安县的县学! 他方才也是急懵了,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来他们同安县撒野?更别说今日知府大人还在! 想通了的守门人陡然挺直腰板,面上的慌乱之色早已荡然无存,他行礼道:“小人明白了,山长且放心,一只苍蝇小人都不会放进来!” 守门人离去后,李宏茂立刻回到讲学状态,仿佛方才守门人前来报信,只是学子们的一场梦罢了。 他将书本翻到之前那页,看向方子彦:“此篇,今日下来抄二十遍。本山长会查看字迹,所以......其余学子,不得帮他誊抄,一经发现,双方加抄二十遍。” 此话一出,不少学子都将头埋了下去,紧张地抠着各自衣缝。 往日方子彦被其他先生罚抄,都是他们帮忙抄的。一人抄一份,不过大半个时辰便能将几十份抄完。 若说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不不不,当然不是为了方家的钱财。 而是他们对方子彦这个人的感觉吧......总是怪怪的。简略来说,就是感觉大家多了个共同的弟弟,他像是活跃在众人之间的粘合剂一般,让本还陌生的众学子不自觉便拧成了一团。 他们不敢想象,若是县学中没有方子彦存在,他们会以何种模式相处。 怕是同窗至今,互相连名字都不甚清楚吧? 但眼下...... 张元玮正巧坐在他身后,用笔头戳了戳他后背,腹语道:“弟弟啊,哥哥今日是真帮不了你了,待会儿下学你便开抄吧,到明早说不定能抄完。” 方子彦闻言简直要哭出声来,他死死咬着袖口,呜咽道:“弟子......知道了。” 李宏茂满意点头,方子彦瞌睡全无,又不敢现在开始罚抄,只有将目光放在了隔壁的范迟卿身上。 他将手臂往范迟卿那边挪了寸许,压低声音道:“你方才怎的不悄悄叫醒我,往日我在师傅讲学时睡着,他们都会将我叫醒的!自从与你做了同桌,你竟是从未叫过我,你是不是等着我被师傅罚呢!” 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范迟卿的回答,仿佛自己在与空气对话一般。 “你这人......” 方子彦以为这人是个只会听学的书呆子,他脑袋不动,眼睛直往范迟卿身上瞟。 待他看清后一愣,忍不住用手肘撞了对方一下,低声问道:“你怎的了?不过说你两句而已,就能气成这样?气性咋这么大呢......” 只见被他问话的范迟卿呼吸急促,额间冷汗密布,一时竟让人分不清他的面庞和嘴唇哪个更白。 “不至于吧......”方子彦嘟囔道:“你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要我帮你给师傅说?你可别硬撑,到时候倒我身上。” 范迟卿还是不答。 不是他不想答,而是他根本听不清方子彦在说什么。 耳边太吵了,像是无数匹野马奔腾而过,蹄声纷乱。又像是两军交战,短兵相接,嘶吼争鸣。 那个混账来了,对吗? 范迟卿知道,其实他不用这般问自己的。不论是从守门人口中描述的排场来看,还是从山长的反应来看,毫无疑问,就是那个人来了。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呢?他都避到同安县来了,为什么不肯放过他,放过他的家人呢? 他来干什么? 范迟卿心口一阵猛缩,他木然抬起头来,呆呆看了一圈四周。 是来告诉山长,只要有他范迟卿在,同安县学就不得安宁?还是来告诉他的同窗,他范迟卿是个被男人看上的男子? 很恶心啊,不是吗?真的很恶心啊。 到时候同窗们会怎么看他?还会和他说话吗?还会带他跑步锻炼吗?还会帮他打饭,叫他起床吗? 不会了吧......范迟卿想。 他们肯定都不想正眼瞧自己一眼,甚至盼着自己滚回泉阳县吧,别打扰他们的安逸日子吧? 范迟卿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在同安县学这段日子,是他这么久以来,过得最安逸,最舒心的日子。 但梦嘛,总归是要醒的,若是一直装睡不愿醒,那便有些不礼貌了。 他握紧拳头站了起来,指甲掐进了手心而不自知。 分明是如此简单一个动作,却仿佛耗尽了他浑身的力气,令他咬牙,甚至令他面部肌肉都止不住地开始发颤。 “山长,学生......”他声音低沉而喑哑。 “你坐下。” 李宏茂对他起身毫不意外,却不让他将话说完,压手示意他坐回去。 “学生......”他喉间哽咽,似被枷锁扼住咽喉,却还是倔强地将话说出了口:“门外之人,因学生......” 李宏茂缓步前来,将他按了回去,“坐回去,什么都不要说,好好听学。” “可......” 若是再不能将话说出口,那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快瓦解。 但李宏茂显然不想给他机会,转身道:“都将书册翻到下一篇。不宝金玉,而忠信为宝......” 不宝金玉,而忠信为宝? 范迟卿看着书册上这六个字,心跳漏了半拍。 会是他想多了吗? 第448章 认我做大哥 第448章 认我做大哥郎朗书声中,夹杂着方子彦小话。 他将书拿起来立在面前,将自己挡了个严严实实。 “你方才那话是何意?门外的是谁?为何又因你而来?难道你跟话本子中写得一样,是隐世的大家公子,你爹娘找上门,让你回家继承家业来了?” 他此话分明荒谬至极,但范迟卿原本沉重的心境,却因此话逐渐放松了些许。他面上露出一抹苦笑,喃喃道: “若我真是大家公子,便不会有此灾祸了。” 爹娘不会因他有家不敢回,姐姐与姐夫原本平静的生活也不会为此所搅乱。他一个人,搅得整个家里都不得安宁,甚至如今还将同安县学牵连进来。 就算大人之前对他说过,他没有错,让他坦然面对便是。 可他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沈大人,如何面对山长,又如何面对这些同窗。 那些打量、好奇、嘲笑的眼神如刀剑一般刺在身上,真的太痛了。 “灾祸?”方子彦歪着头凑了过来,低声道:“什么灾祸?所以门外那些人是来找你麻烦的?简直大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是个甚货色!” 范迟卿闻言神情茫然了片刻,微微转头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是不是我做了什么,所以别人才会来找我麻烦。” “你做了什么”这句话,他在柳昌书院之时,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可就算他想、使劲想、想破头都没想明白,他到底是做了什么? 他说他什么都没做,没人会相信,因为对方有权有势,不必像他一般,光是自辩便耗尽浑身气力与精力。 “呃......”方子彦被他反问,有些不好意思:“就拿我亲身经历来说,其实被找麻烦之人,不一定是做了什么事......也可能是找麻烦之人脑子不好使。” 说罢他偷偷看向裴召祺的后脑勺。 还好还好......没酿成大错,反而因祸得福,还是个大福! 范迟卿闷着头一言不发,方子彦感觉过了好久才听他说:“若你真是如此想的,多谢。” 方子彦被谢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挠头道:“没啥好谢的,往后我在师傅讲学时睡着,你能叫我便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范迟卿闻言转头看向他,眼中竟是落寞,“若有往后,我一定叫你。” 方子彦最见不得有人在自己面前要哭不哭,瘪嘴道:“你这什么神情,你就将心放进肚子里去吧,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或是方子彦说得诚恳,又或是他急需在旁人身上汲取力量,范迟卿开口问道:“为何......一定不会有事?” 方子彦将头凑得更近,压低声音与他分析道:“你想啊,你与我一样,之前是泉阳县人,对不对?” 范迟卿点头。 “你以为咱们县学是外县学子想来便能来的吗?若非品行端正,有人推荐作保的外县学子,大人与师傅都不会收的。” 范迟卿抿唇,他说不定是个意外,是大人心疼他的遭遇,所以才准他入学的。 方子彦见他又开始发呆,扯了一把他的袖子:“你莫像方才那般犯傻,‘腾’地一下站起来便闹腾着要出去,师傅是不会允的。你既已经入了咱们县学,师傅和大人都会保护你的,我和召祺也不会让你被人给欺负了去。” 他说得再诚恳,范迟卿也不过只动摇了片刻。 若是待他知道其中缘由,还会如此吗? 方子彦见他还是不太信,使出了杀手锏。 他手指伸出书后,指向一人后脑勺:“你知道她是谁吗?” 范迟卿循着他指尖望去,只见那人发髻精致,发饰俏丽而秀美,她正侧头与同桌说话,头上发饰随着动作铃叮作响,灵动不已。 县学中女学子本就不多,所以对方身份压根不用猜测。 “余大小姐。” “对。”方子彦盯着余南姝的后脑勺,向他介绍道:“余南姝,永宁伯亲孙女,余家大小姐,咱们自己人。” 范迟卿抿唇不答,试问他有多大胆量,才敢将当朝伯爷家大小姐当做自己人? 方子彦见李宏茂背过身去,动作也放肆了些许。 他将头高高昂起,伸出左臂揽住范迟卿,低声道:“咱俩现在是朋友了。虽说你年纪比我大,身子......呃,也比我健壮,但你若不嫌,也可以唤我一声大哥,往后我必将你当做亲弟弟般看待,南姝和召祺也会把你当做好朋友的。” 范迟卿肩膀一缩,将方子彦左手抖了下去。 他斜着身子低头看去,只见方子彦脸圆、鼻子圆,甚至连眼角都是圆的。 众所周知,面部圆润之人,更会显得稚气未脱,比实际年龄更加显小。 范迟卿咽了口口水,不确定问道:“我?认你,做大哥?” “你不愿?”方子彦坐直身子,正欲掰手指细数认自己做大哥的好处时,屋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与上次略有不同的是,这次的脚步声不再慌乱,而是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来人甚至等李宏茂讲完一段文章,得了示意后,方才开口:“山长,门外之人报了名讳,说是来自柳阳府莫家,乃是莫家大公子前来求学。” 李宏茂似是早有猜想,面色不变,沉吟道:“劳他们稍作等候,待本山长此堂讲完,自会前去。” “是。”门房领命前去。 他们说话并未避着旁人,一众学子听到来人是莫家公子后,立刻跟身上沾了跳蚤似的,左扭右扭,忙着交换信息。 “柳阳府莫家?可是生意做得极大的那个莫家?” “敢自称柳阳府莫家的有几人?定是那位公子!” “可我不是听说,他在柳昌书院读书吗?怎会突然来咱们县学了?” “这还用想,肯定是咱们县学名气日益大起来,慕名前来的呗!只要在咱们县学读书的学子,说出去谁不夸一声厉害?” “那倒也是,那咱们不是要和莫家公子做同窗了?莫家生意可比子彦家还做得大呢!咱们县学这不就有了两位首富家公子?” 他们对事件缘由丝毫不知,对待发生的事充满了期待,连讲学都听不进去了。 但也有人觉得此事有些奇怪,低喃道:“那方才范迟卿为什么......” 范迟卿面色苍白,拳头紧握,心中忐忑不已。 第449章 莫家人带来的官府文书 时间悄然流逝,范迟卿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完这堂课,又如何朝县学大门走去的。 方子彦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全程就着他脚步,走在他身侧,余南姝与裴召祺则缓步跟在他们身后。 范迟卿根本不知道方子彦他们在说些什么。他感觉自己似是一个提线木偶,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鱼线勒住脖子,提着前行。 张元玮经过他们时,突然停住脚步,好奇问道: “范兄,你之前也是在柳昌书院读书的吧?虽咱们未在同一舍中,但在下记得确在书院中见过你。” 范迟卿还在木讷前行,方子彦轻咳一声,替他说道:“等会儿的,我小弟今日身子有些不适。” “你小弟?”张元玮不解:“范兄何时成你小弟了?他年纪比你大好几岁。” 方子彦鼻间轻哼,“你莫管,总是他认了我做大哥,往后就是我小弟,我罩着他。” 张元玮面色复杂,还欲再言,却被方子彦往前送了一把,“我与小弟有要事相商,你先去吧。” 张元玮一个趔趄,抱着书册回头:“神神秘秘的......” 但显然,“莫家公子前来求学”一事,对他吸引力更甚,他两次回头后,便匆匆往县学大门而去。 他一走,方子彦便给余南姝和裴召祺使了个眼色,避着人群将范迟卿拉至一旁角落。 四人身形被低矮树枝遮挡,余南姝与裴召祺不明所以,目光在方子彦与范迟卿身上来回流转。 方子彦双手叉腰,昂起下巴看着范迟卿双眼道:“究竟是何事?你若不向我这个大哥说实话,我又如何帮你?” “什么事啊?”余南姝四顾一眼,低声道:“神神秘秘的,不是要去看那莫家公子吗,来这儿干嘛?” 范迟卿不敢让视线与方子彦相接,但他也不知为何,方子彦这位“大哥”,竟让他那颗慌乱的心暂且平静了片刻。 如今莫宗凯人已前来,他说或不说实话,也丝毫不会妨碍到他们得知真相,不是吗? 但被同为男子之人看上,对方还死缠烂打威逼利诱,着实让他难以启齿。 “我......”他清了清嗓,尽量将话说得委婉:“莫宗凯此次前来,是为了我。在我来同安县学读书之后,他便屡次上门骚扰我家人,强行逼我回柳昌书院读书。” “你不是说来找你麻烦的吗?” 方子彦不解:“他想你回泉阳书院读书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在书院之时关系极好,你抛下他前来县学读书,他不高兴了?” 他有些想不明白其中缘由,但他感觉若只是如此的话,范迟卿的反应应当不会如此激烈才是。 但他听不明白范迟卿话中之意,不代表余南姝这位“见过大世面”的城里人听不懂。 城里人面色一变,压低声音问道:“你的意思是......那莫什么的,是个断袖?他仗着家世屡次欺辱你?” 她将话说得直白又露骨,范迟卿被她惊得双手乱摆,慌乱解释:“还没有到欺辱的地步,他、他什么都未得逞。” 余南姝悄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轻咳道:“我知道了。他家中有钱有势,你自是只有躲到同安县来。但我觉得你不必如此惊慌,大人愿意收你,便是一定会护着你的意思。” 她作出大姐模样,昂首朝大门走去,“大人的意思,便是本小姐的意思。走吧,莫耽误时辰,咱们正好去会会那莫什么的。” 方子彦对方才听到的话还有些难以接受,跟着他们脚步屡屡发问: “南姝,你的意思是那莫公子喜欢我小弟,此次前来是为了逼我小弟......就范的?” 余南姝“嗯”了一声,“多的我也不知道,但你只需要知道大人收了他,那便表示他是咱们县学一份子,便够了。” “好大的胆子!”方子彦闻言一声怒喝,震得悬在枝上的枯叶飘然而落。 他紧咬腮帮子,喘着粗气回头,对范迟卿说道:“你放心的,那姓莫的胆敢迈进咱们县学大门一步,我方子彦便敢让他躺着出去!” 范迟卿看着他面上愤怒神情,感觉像在做梦一般。 他们知晓真相后,不仅没有嘲笑他,反倒是替他感到愤怒? 一股暖意从他心间缓缓流淌而出,逐渐温暖了他冰冷的四肢百骸,这不禁让他受到了莫大鼓励,随着三人脚步到了县学门口。 “莫公子请回吧,我同安县学暂无招收弟子打算。” 这是他们到县学门口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场面安静片刻后,对方的声音也随之传来:“山长不收学生入学,倒也可以。但还劳山长唤迟卿出来,学生有两句话想与他说说。” 此人声音阴柔低沉,语气中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狂妄。 “范迟卿还要听学,无法与莫公子见面,莫公子请回。”李宏茂说完便示意守门人将大门关上。 莫宗凯面色一沉,没想到对方态度竟如此强硬,一股怒火自胸口而来,烧得他顿时理智全无。 他乃柳阳府莫家大公子,乃是这一辈独子,往后整个莫家,都是他的! 从小到大,还没人敢如此不给他面子,更何况此人还只是个小小山长! “李山长!”他从怀中掏出一物高举,朝李宏茂背影喊道:“学生觉得,您还是让学生见一见迟卿比较好。” “大少爷!”他身旁之人一声惊呼,连忙上前阻拦,“大少爷,咱们如今在同安县地界内,还是先走吧!不要再在此多留了!此物还是待咱们出了县学后,再送至范家吧!” “你算什么东西!滚远点!”莫宗凯面色更为阴沉,将人一把挥开。 他非但不将手中物件收回去,反倒是举得更高。 门内学子纷纷踮脚看去,低声道:“那是什么?看着像是文书,上面好像还有印章?” “隔得太远了,有些看不真切。这人是来找麻烦的吧?但他为何又非要见范公子?” 方子彦眯眼望去,将莫宗凯手中之物看了个大概,“南姝,我看着那好像是官府文书?” 余南姝闻言眉头轻皱,踮脚看去,“我看不太清,上面印章是何模样?” 方子彦细看片刻,向她描述道:“有两个印章,皆是方型,一大一小。” 第450章 同安县一致对外 余南姝思索片刻,“双印民间也有使用,但双方印一般是走官府流程。啧,咱们在这儿猜什么?直接上前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转头看向范迟卿:“范公子可要一起?若你不想面对他,那便由本小姐和子彦他们前去。” 范迟卿看着那纸文书,心有猜测。 因为之前莫宗凯威胁他时,与他说过一种逼人就范的法子。 没想到如此快便用在他身上了。 呵—— 他突然一笑,眼中却蕴着怒气。 这是不是说明,他还是够烈,所以才能逼着对方上如此手段? “事关在下,在下自是要一同前去。”范迟卿的心不知何时平静下来。 或许是他们沉着脸说,一定会护着他之时,又或许是李山长态度强硬,赶人之时。 四人缓步行至李宏茂身侧,莫宗凯一见到范迟卿便笑了起来,眯眼道:“迟卿,好久不见,你在此处过得可好?我在柳昌书院甚是想你,晚上......都睡不着觉。” 若他不说最后这句话,周遭学子都以为他二人乃是旧识。 但...... “想你想得晚上睡不着觉”这句话,是男子间可以随意说的吗? 显然不是吧! “嘶——”学子们猛吸一口冷气,不可置信:“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与范公子是什么关系?” “不会吧,他二人同为男子,我一想到就......呕——” “但你们不觉得,莫公子的长相......很是阴柔吗?好像女子......” “你别说......越看越像。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是范公子抛弃了他,所以他追到咱们县学来了?” “胡说八道什么,绝不会是如此。你仔细想想,范公子为什么会突然来咱们县学读书?难道山长和大人会对此事不知情吗?绝无可能吧,依我看,定是范公子不从,所以才逃来了咱们县学。” “你将大人抬了出来,所以我信你。” 学子们一统战线,同情望向范迟卿:“真是遭大罪了,被疯子缠上,若换成我莫说读书了,就是门我都不敢出。” 其实他们怕的,并非同性爱意,而是对方权势滔天,使人除了躲藏和屈服,别无他法。 范迟卿听着众人议论,不禁一愣。 同安县之人看待事情的方式,怎的就是与旁人不同?嘲笑哪去了?恶心哪去了?恶意猜测哪去了? 他在柳昌书院时,对这些早已见怪不怪,怎么一来同安县学,全都烟消云散了? 范迟卿面色纷呈,似是开心,又写满疑惑。 “迟卿?”莫宗凯看着他双眼,笑道:“怎的不理我,可是再见到我,高兴傻了?我早就与你说过,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他死死盯着范迟卿的神情,想从他面上找见往日的惊慌与惧怕。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范迟卿,早已不是当初在柳昌书院被他任意欺辱的少年了。 在他疑惑诧异的目光中,范迟卿朝他一笑,朗声道:“莫公子谨言慎行。在下与你不过是同窗之谊,并无其他情分。你心仪男子或是女子,与在下无甚关系,还请莫公子莫说这种话,惹人猜疑才是。” “什么?”莫宗凯不可置信,想上前拉范迟卿衣袖。 “什么什么什么!”方子彦一屁股挤进二人中间,叉腰道:“你是狗吗?只会汪汪汪听不懂人话吗?我小弟说他跟你没任何关系,你单相思可以,但不能跑到他面前来蹦跶,听懂了吗!” 莫宗凯闻言气得双唇发抖,哆嗦着手指道:“你是谁!” 余南姝重哼一声,站至方子彦身侧,高声道:“你管我们是谁,你管好你自己便是。若你管不住自己的心,那便将自己身子管好,若是想范迟卿了,便将被子拉起来猛头哭一场,总之不要来我们同安县恶心人!” “你!你!” 被一小丫头如此羞辱,莫宗凯只觉浑身气血上涌,愤怒不已。 他突然抬起手来,朝余南姝面颊挥去,余南姝没想到他竟敢动手,一时来不及闪躲。 “啪——” 预想中的巴掌并未落下,莫宗凯的手腕被人抓住,狠狠一甩,连带他整个人都往后踉跄两步。 裴召祺沉着眉目,挡在余南姝面前,“你胆敢再往前一步,方才那巴掌便会落回到你脸上。” 莫宗凯稳住身形,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他面容逐渐扭曲,神色癫狂:“你又是什么东西!竟敢威胁本公子!来人,来人!将这两个臭小子,还有那个贱丫头,一并给我拿下!” “公子!公子!”随从睚眦欲裂,乞求看向他:“公子,咱们先回柳阳府吧,实在不宜在同安县生事啊!” 他看着逐渐围过来的同安县民,心生惧怕道:“趁着县里捕快未到,咱就先走吧,小心使得万年船啊......” 莫宗凯连一个眼风都没给他,“你算什么东西,胆敢命令本公子?都是死的吗?都给我上!” 他带来的一众护卫不约而同地看向一个方向,只见李宏茂呈保护之姿,将所有学生护在了身后。 护卫们迟疑了。就算他们远在同安县,但同安县学的大名还是有所耳闻的,就连柳阳府学都多有效仿。 今日出发之时,大小姐还刻意交代他们,让他们莫要与同安县之人起冲突,可眼下...... “上啊!”莫宗凯见他们不动,面色阴狠,“是不是那个贱女人又给你们说什么了?你们看清楚!我!莫宗凯!我才是莫家大少爷,她算什么?她不过是待价而沽的物件罢了!你们若是不听话,待今日回去,你们的家人......” 竟是拿家人威胁他们! 护卫们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但又不得不有所行动。 他们呈聚拢之姿,逐步将县学门口围了起来,逼向余南姝几人。 周边县民见势不对,立刻就近抄家伙,有赤手空拳的,有拿树枝的,也有手持农具的。 一男子面有怒气,咬牙道:“老子就说,这些人浩荡前来,能是什么好东西!兄弟们,保护山长和孩子们!” “我锄头长,让我站前面!敢动咱们县学之人,就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去个人!将此事告知大人和赵捕头,让他们切莫担心,我们会保护好山长和娃娃们!” 他们毫不畏惧地和莫家护卫对上,面上皆是愤怒之色。 顷刻间形势便变得剑拔弩张,范迟卿被县民们护着向后退了两步,面上震惊之下还有一丝未褪去的感动。 余南姝站在双方中央,丝毫不惧。 她扬起下巴,沉声喝道:“我看谁敢!” 第451章 你问本小姐是谁? 护卫们心神一震,面面相觑,竟是不敢再上前。 莫宗凯一把抽出身旁护卫佩剑,隔着人墙指向余南姝,“你以为你是谁?本少爷与你说两句话而已,真让你把自己当成个货色了?” “噗嗤——”周遭传来哄笑,学子们对他手中闪着寒光的利剑丝毫不惧,“他怎的有脸将南姝的词给说了?真是好笑。难道他来之前都不好好打探打探,咱们县学都有什么人吗?” 莫宗凯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余南姝咧嘴一笑:“你问本小姐是谁?” 她捋着胸前碎发,低头道:“本小姐本以为,本小姐在同安县也算是小有名气,没想到竟还有人不认识本小姐的,唉——” 莫宗凯举剑的手开始颤抖,但还是强壮镇定道:“你是谁?是谁家的小姐?” 余南姝脚步轻移,拨开人群上前两步,轻笑道:“范迟卿是我同安县学学子,也是我们的同窗、朋友。方才山长让你走,你为何不走呢?为何非不听我们山长的话呢?你难道不知道,我们都是很听话的吗?” 莫宗凯逐步后退,声音也开始颤抖:“你到底是谁?有本事就报上家门,少在这儿吓唬人!” “家门啊......”余南姝站在原地,故作思索道:“本小姐本不欲仗势欺人的,不过你既然开口问了,本小姐便大发慈悲地成全你吧。但你得让本小姐好好想想,报哪个家门比较好。” “哦对了——”她似是想好了报哪个,抬起头来问道:“上京庄家,可有听过?” 莫宗凯皱眉看向她,“什么上京庄家,你在吓唬我?” “没听过啊......”余南姝摇了摇头,果然外祖家还是太低调了,她又问:“那余家呢?” 莫宗凯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个“余”,愣了片刻才问:“哪的余家?” 余南姝皱起脸来,思索道:“可以是柳阳府余家,也可以是上京永宁伯府的余家。我姓余,乃永宁伯嫡亲孙女,至于我爹......你们应当也较为熟悉,大家都亲切地唤他余知府。” “哐当——哐当——哐当当——” 霎时间,利剑落地的脆响声此起彼伏,莫宗凯带来的护卫哗啦啦跪了一地,如被疾风掠过的脆弱枯草一般。 莫宗凯只觉耳膜如有蜂鸣,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颤声问道:“你不是在柳阳府吗?怎么会在同安县?” 余南姝轻笑一声,将发丝甩至肩后,“那都多久的老黄历了?我看你莫家也不怎样嘛,消息竟是如此滞后。” 莫宗凯身旁的随从身形一颤,面露惊疑。 真是他们消息滞后吗? 可余家人暂且不在同安县的消息,是大小姐给的啊!大小姐还说要为大公子安危着想,让他们看着大公子。 若是在同安县学见不到人,便不要过多逗留,强行将大公子带走,再将文书交至范家人手中便好。 大小姐说得那般笃定,仿佛对余家人行踪了如指掌一般。 可为何!本在柳阳府的余大小姐,会出现在同安县学!那还会不会有其他人,也在同安县呢? 随从双膝发软跪倒在地,伸手强拽莫宗凯衣袖:“少爷,跪下!跪下啊!” 莫宗凯膝盖僵硬,咬牙看着余南姝,不服道:“她只是一届女流罢了,且还是官员家眷,自身并无官身,本公子见她,为何要跪?” 随从没想到此刻他的嘴竟还和膝盖一样硬,顿时如丧考妣,心中已然想好棺材要何种样式。 “哦?”他们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女流家眷不跪?那莫公子见到本官,可要跪?” “是大人!” 县民们一下找到了主心骨,给沈筝让出一条道来,“大人来了!兄弟们,收家伙,等候大人差遣!” 糟了! 莫宗凯咽了口口水,不敢回头。 他瞪眼看向随从,咬牙切齿低声问道:“你不是说,探查之人亲眼见到她与泉阳县令相约而去,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吗?” 怎么他还没将事情办妥,人就回来了! 随从低着头不敢说话,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是说“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可他们方才是在这儿待了“一时半会儿”吗?光是被晾在县学门口,就有一个时辰不止!这还能叫“一时半会儿”吗? 人家闭门不见,他们早就该将文书送至范家,而后打道回府,等着对方求上门便好。 可大公子今日是中邪了吗?非要来县学闹腾一番,恨不得将人带走才肯罢休!眼下同安县令赶了回来,这......该如何收场? 莫宗凯还是不跪,却又不敢回头。 站在背后的女人是谁,根本不用猜,答案便已呼之欲出。 能自称“本官”的女子,在同安县还能找出第二个来吗?平常县令见到他莫家人,不说点头哈腰,那也是礼遇有加,但这个女人,岂是平常县令? “少爷!”随从见他还在发愣,不禁发了狠。 他死命拉住莫宗凯衣袖往下带,莫宗凯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本就发软的膝盖以下便失了力,重重砸在了泥地之上。 他甚至还有心思嫌弃地皱起了眉。 他莫宗凯的膝盖骨比真金还精贵,只跪天跪地,连父母都不跪,今日竟屈辱跪了这个女人。 罢了。 “迟卿......”他将背打得笔直,眼中是带着癫狂威胁的乞求之色,他柔声唤道:“跟我走,咱们回柳昌书院读书,若你不想去柳昌书院,那咱们便去府学读书。” “真是好大的口气!”余南姝将范迟卿拉至身后,睥睨他:“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本小姐面前大放厥词!真当府学是你莫家开的?” 莫宗凯见范迟卿对此毫无反应,气得一口牙咯咯作响。 随从见他还有心思唆使他人,吓得一脑门子汗,浑身上下抖如筛糠。 他头颅低埋,双手伏地往后转去,“沈、沈大人恕罪!沈大人恕罪!” 除了“恕罪”,他再说不出其他话来,他只是个地位稍微高点的下人罢了,就算真要赔礼道歉,也轮不到他来。 余南姝见到沈筝前来,强行打直的脊背终于能松懈片刻。 她露出一抹笑道:“沈姐姐,您来了。” 她没有给沈姐姐丢脸,护住了县学众人。 第452章 范迟卿童试舞弊? 沈筝目不斜视,绕过跪地的莫宗凯,上前摸着余南姝脑袋夸赞道:“南姝真棒。” 余南姝咬住下唇,羞涩一笑:“南姝就是想着,若沈姐姐遇到此事会如何做,便也有样学样。” “你是姓沈还是姓余?”随着这道声音响起,一双黑履出现在随从眼前,“不想着自家父亲与祖父会如何做,反倒想着沈筝会如何做?为父真是好生伤心。” 为父? 余家大小姐的父亲,是谁? 余家大小姐,能有几个父亲? 随从顿时眼前一黑,浑身脱力,控制不住地瘫软在地,恰好将来人样貌看了个清清楚楚。 来人身着知府官袍,浓密黑眉下,一双眼锐利而深邃。 光是这双眼,便已将来人身份展露无疑——柳阳知府,余正青。 可知府怎会在此!探子分明来报,说知府并未出柳阳府! “知府大人!知府大人饶命!”随从来不及细想,猛地伸手抓住余正青履靴,漆黑鞋面立即出现了几枚灰白手指印,突兀不已。 余正青对此话置若罔闻,甚至连脚都未曾动一下。 他将余南姝上下细看一番,点头道:“还是不错,知道保护同窗,有我余家人风范,没白来同安县学读书。” 他顿了片刻,四看后问道:“不过你祖父呢?门口如此嘈杂,他竟还坐得住?” “祖父还在县衙。”余南姝朝县衙方向说道:“县衙后院大体已修葺好,但家具都还未搬进去,也并未装饰。祖父非要让沈姐姐开私库,想从陛下赏赐中选些摆件出来,放至他房中。” 余正青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对着沈筝轻咳一声,将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此举纯属伯爷个人行为,切莫牵连本官。” 沈筝压住嘴角笑意,“下官知晓。此间事了,大人可要去衙中瞧瞧您房间?” “都说不必刻意给本官分房间了。”余正青嘴上说着不必,可神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既你盛情邀请,那待会儿本官便去看看吧。眼下之事你来解决,快些的,切莫耽误本官看房。” 他们旁若无人地拉着“家常”,使得在场的同安县之人嘴角无一不抽搐。 他们怎的没听出来,沈大人有盛情邀请余大人呢? 官场可真复杂,知府大人的心思也真难猜。 但莫家之人面上却写满了惊疑与恐慌。 从同安县令与知府大人三言两句的交谈中便能听出,他们绝不仅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 这般自然且亲近,说是家人也不为过。 且余知府乃是出了名的余黑脸,自他上任以来,府衙便不再给莫家大开后门,甚至于开个“小门”都要绕上好大一个圈子。 府衙之人在怕谁?答案昭然若揭。 “莫家,对吗?”沈筝低下头,看着莫宗凯双眼问道:“你乃莫家大少爷,莫宗凯,对吗?” “正是。”莫宗凯自诩不怕她,怕得是立身于她身后的余正青。 “是莫家人便成。”沈筝蹲下身,伸手去拿他手中文书。 莫宗凯没想到她不发怒、不问罪,却直接朝自己手中文书出手,不禁吓得一抖。 “沈大人!此乃学生私人物件,恕不能给沈大人查看!” 虽说他在沈筝几人来之前狂妄得没边儿,可他心中也明白,自己手中之物是万万不能在此时落入对方手中的。 “学生?”沈筝抓住文书一角,蓦然一笑:“本官可没你这样的学生,切莫胡乱攀关系。” “你!”莫宗凯自问何时受到这般言语羞辱过,一时之间怒气又开始涌入头脑。 他这人说头脑简单,其实不尽然。 但他是个极其容易被愤怒控制之人,在他情绪稳定之时,他的头脑便能思考,不过他一旦被激怒,便会彻底失去思考能力,整个人便会如兽类一般,只剩下攻击本能。 沈筝朝他一笑,指尖轻微用力,便将文书从他话中抽了出来。 她捏住文书一角在空中荡了两下,文书全貌便展示在众人面前。 “往年童试考生......”沈筝念道:“探查舞弊文书?” 她嘲讽一笑,对着其上文字,逐字逐句念了出来:“经探查发现,兹有泉阳县柳昌书院学子范迟卿,在往年童试中,有舞弊之疑。故特下发此文书,着考生范迟卿于三日内前往监学所,自证清白。” “嘶——” 县学学子们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范迟卿。 “范兄在童试中舞弊?怎的可能!以范兄的才能,莫说童试,就连府试都有机会一举考得功名吧?” “范兄参的是哪一年的童试?怎会直至今年才说他有舞弊之疑?” “栽赃陷害呗!莫家权势不小,一道探查文书而已,对他们来说应当不难吧?这是要毁了范兄啊!” “这莫宗凯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等造假文书,他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就不怕别人说他官商勾结!” 县民们对科考不甚了解,但也知道舞弊一事绝对不小。 那位范学子还能不能继续科考,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但凡哪个学子沾上“舞弊”两个字,这辈子算是完了。 听闻往年永禄县就有位舞弊的学子,一经发现后举家搬迁,这么多年了也没个信儿,死活都不知道。 余正青本以为眼下只是莫家小辈不懂事,惹出来的麻烦,让沈筝将人收拾一番,再让莫家来赎人便成。 可那纸轻薄文书,彻底让此事变了味。 他强忍心中怒气,迈步上前,接过沈筝手中文书。 “舞弊之疑?”他咬牙问道:“自证清白?好一个监学所!本应是天下学子后盾之所,竟生出了刺向学子的利剑!” 这该是何等可悲可笑! 余正青捏住文书两角,本欲将文书撕得稀碎,但这一举动显然不理智。 这一纸文书,是他与监学所叫板的底气——监学所直属礼部管辖,就连府衙都没有直接管辖权,若是这“证据”被他撕毁,那他便落了下乘。 他不断在脑中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片刻后终于拾回理智。 文书被他高举过头顶,“本该在监学所或是范迟卿手中的文书,竟不翼出现在你莫大公子手中,本官真是好奇这是为何!既如此,那本官便好好‘协助’监学所,好好查探一番,看范迟卿是否真如此大胆,敢在童试中舞弊!” 第453章 手足互相残杀 范迟卿双拳紧握,双目似注血般通红,死死盯着跪地的莫宗凯。 以往的自己,真是窝囊,白得一副健壮身躯。 往日莫宗凯欺他辱他,他都能忍,都能躲。 但他未曾想过,此人竟想毁掉他前途!毁掉他一家! 爹娘、姐姐姐夫、山长,还有县学同窗,都在替他负重前行,若是他此刻还要再忍,还算什么七尺男儿?! 他下定决心掀袍跪地,脊背如松般挺直,“学生苦读数十载,自知天资愚钝,未有经世大才,但学生始终恪守本分、 守分安命,从未想过以偏门入仕!” “故学生向大人与在场诸位许诺,学生在往年童试之时,并无任何舞弊等不规行为,望知府大人,为学生做主!还学生以公道!” 方子彦见小弟蒙了此等冤屈,赶紧随他跪下,圆脸尽是信任之色:“望知府大人探查真相,替范迟卿做主!” 学子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范兄这人的学问,我还是较为清楚的。往日在柳昌书院之时,我与他探讨过不少次文章。咱们暂且不说人品,只说学问。若说他在秋闱之时舞弊,我或许还会听信一二,但童试舞弊......” 他嘲讽一笑:“倒是有些过于侮辱人了。” 随即他掀起衣袍,将手中书册平置于地面,跪地高呼:“求知府大人替范迟卿主持公道!” 或许是出于自己人的信任、对莫宗凯此等污蔑行径的愤怒,又或许是气氛到了,在场学子接二连三掀袍跪下,口中皆是高呼“求知府大人主持公道”。 一滴泪从范迟卿眼角滑落,他回头行礼,哽咽道:“多谢诸位同窗。” “是该好好查查哩——”县民们接话道:“那莫家小孩一看就蔫坏,得查!” 被点名的莫宗凯自余正青接过文书后,便一言不发。 将文书交予他之人,特地叮嘱过:在范迟卿至监学所自证前,此文书万不可被知府余正青看到。 只有范迟卿去了监学所,监学所才能掌握所有主动权,到时此事该如何下定,全看他莫宗凯心意。 他派人盯了知府余正青好几日,发现他都毫无前往同安县的打算,故而今日才有所行动。 岂料本该在柳阳府衙中办差的余正青竟和余家大小姐一样,莫名出现在了同安县! 为何探查之人却只说,在县中看见了同安县令与泉阳县令?知府这般大一个人突然前来,竟是没人探得? 不可能! 莫宗凯脊背发凉,冷汗涔涔,一张面庞自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是她吗?他的好姐姐。 他牙关紧咬,侧首看向随从,厉声问道:“今日出发之前,那贱女人到底与你说了什么?” 随从被他眼神刺得一哆嗦,慌乱答道:“大小姐、大小姐说公子您......冲动易怒,让小的一定适时阻拦您,在必要时让您尽快回府,切莫因一时冲动留下把柄。” 随从至今都觉得大小姐说得挺对的。 就算大公子那般对大小姐,大小姐还是时刻为大公子安危着想,还会提醒他们注意安危。 但显然莫宗凯不会如此想。 阻拦他? 莫宗凯放声大笑起来,癫狂不已。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中恨意四溢。 “她个毒妇!哪里是想阻拦本公子!她是太清楚本公子脾性,所以才会将消息压着,故意误导本公子,再以退为进,激本公子生怒出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猛地抬头看向人群:“莫轻晚!你在这里对不对,你在暗处等着本公子落套!是不是?哈哈哈哈哈,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公子告诉你,就算本公子落套又如何?你也不过是莫家的一条狗罢了,永远不配上桌吃饭!” 县民们被他疯狗般的眼神刺得头皮发麻,齐退一步。 他们搓着手臂嫌弃道:“年纪轻轻便如此吓人,往后还得了!谁上前将他眼睛蒙住啊,我都怕今晚做噩梦!” 莫宗凯眼中淬毒,四处张望,令沈筝不禁对他口中的“莫轻晚”起了好奇。 她俯身问道莫宗凯:“莫轻晚,莫家大小姐?” 不难从莫宗凯话中听出,他今日可能受了算计,且算计他之人还是他的姊妹? 手足之间互相残杀吗? 倒是有趣。 莫宗凯自知今日惹上了麻烦。 不论是他命人围了同安县学,还是向知府嫡女举剑相向,或是那道探查文书,都足够他掉层皮了。 但他还是不服。 “本公子乃莫家大公子,今日之事乃是受了奸人算计,就连知府大人手中那道文书,也是家中嫡姐莫轻晚给本公子的。本公子自是不信其中内容,所以才会携文书前来,想见一见迟卿,问他是否真在童试舞弊,如若不是,本公子定当带他自证清白。” 他看着沈筝眼睛,语气愈发有理:“此事事关迟卿前途,奈何县学守门人不让本公子入内,山长与一众学子又不让本公子见迟卿,故而......” “哦——”沈筝打断了他的话:“故而你才在县学对余家大小姐拔剑相向,还下令命护卫将余大小姐和我县学学子抓起来?这一切的一切,你都是为范迟卿的前途着想?” “正是如此,若沈大人不信,待本公子回府,再为协助您探查真相。”范迟卿面不改色。 “啪啪啪——”沈筝替他鼓起了掌,“莫公子一众行径简直感人之至,令闻者落泪,见者伤心,本官佩服。” “沈大人......”余南姝担心沈筝会听信他所言,连忙想上前将方才情景解释一番。 沈筝抬手制止她,低头问道:“捕头赵休何在?” 赵休比她晚来一步,早已在旁等候多时。 他手扶铁尺昂首出列,洪声答道:“属下在!” “押下去。” 沈筝一摆手,定了莫宗凯去留。 “是!” 赵休早就看莫宗凯不顺眼了,得令后直接用铁尺将莫宗凯双手卡在身后,毫不留情。 “什么?!”莫宗凯抬起头来,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惧怕之色。 他在赵休手中死命挣扎,慌乱道:“沈大人!本公子方才说了,本公子乃被奸人所害,并非有意对余大小姐和那两位公子出手!如今想来,本公子也深感歉意,本公子可以赔他们银子,一人五百!不!一千两银!只要您今日放了我,待本公子回府,一定协助您调查!将此事查他个水落石出!” 第454章 仗义执拳 “他说愿意赔余小姐他们多少银子?”县民们掏了掏耳朵,不可置信。 “一千两哩,好多的。” 莫宗凯闻言嘲讽一笑。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几百上千两便能解决的事儿,能叫事儿吗? 就算余南姝嫌这一千两少,另外两个穷小子呢?怕是一辈子都没见过一千两银吧,够买他们命了。 但下一刻县民的话,像是一道道巴掌,扇得他两颊啪啪作响。 “嚯——真的好多哟,一千两呢,真是吓死我啦!” “别说一千两了,动了咱们同安县的人!给多少银子都不好使!真当我们泥腿子没见过世面,一点破银子便能拿给你们搓扁捏圆了?我呸!瞧不起谁呢!” “就是!”方子彦叉腰上前,挺着肚子道:“你知道少爷谁吗?就你那点破钱,少爷瞧不上!” 莫宗凯抬头看去,只能看到他圆滚滚的肚皮,一时气急:“死胖子你谁啊!有本事报上名号!” “手下败将,胆敢大放厥词!”方子彦最烦有人骂他胖子,更何况今日对方还加上了个“死”字。 “死”之一字在方家,本就是禁忌。 他咬牙切齿:“小爷乃泉阳首富方家,最为受宠的小少爷,方子彦是也!” 方子彦并不知晓家中与莫家有生意往来,不过就算他知晓,今日也是要站出来说说大话的——不说点儿什么,总觉得心里不舒畅。 “呵......我当是谁。”莫宗凯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低头道:“胖子,你平日在家就混吃等死吧?” “你!”方子彦气得脸颊通红,正欲回骂之时,被裴召祺护在了身后。 跟方子彦比起来,裴召祺还算得上“讲理”。 “莫公子,子彦为人如何,我同安县之人最是清楚,用不着你费心。不过在裴某眼中,一万个你都是比不上子彦的。” “召祺......”方子彦简直感动得要落泪,抓着裴召祺衣袖不撒手。 怎么办,他纠结极了,往后在他这儿,沈大人、师傅和召祺,到底谁排第一? 哦不对,方子彦脑瓜子一转,还有大哥和爹呢...... 难选难选。 莫宗凯简直要被气得笑出声来,“小胖子,你不如回家问问你爹,他敢不敢如此与本公子说话?你方家的生意可是不想做了?” “你什么意思?”方子彦偷偷握起了拳头。 巴乐湛见状便知到了自己出场之时,只见他轻咳一声,迈步出了人群。 “莫公子,是吧?” “你又是谁?”莫宗凯简直要疯了,今日在场之人一个又一个地蹦跶出来,光是应付都耗去了他大半心神。 “本官很难辨认吗?”巴乐湛面色不愉,弹了弹官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本官乃泉阳县令,方才你对方小公子所说之话,本官凑巧略知其中一二。若是方家老爷来了,别说敢不敢那般对你说话了,就连动手......他都敢。” 在莫宗凯诧异地目光中,巴乐湛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方家呀,不和你莫家往来啦!所以......你又算什么?” 他说完朝沈筝一作礼,“沈大人,本官将说完了,您不会怪本官吧?” 本就是板上钉钉之事,沈筝有何好怪的。 她朝巴乐湛一笑:“当然不会。赵休,押走。” “是!”赵休早就等着这一刻了,三两下便将莫宗凯双手扣紧,带离出人群。 莫宗凯未曾想过事情竟能发展地如此迅速,疯狂挣扎。 “放开我!放开我!沈筝!你算什么东西!本少爷又没做错,你凭何押我?” 沈筝发现,莫宗凯很喜欢说“你算什么东西”这句话。 短短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问过不少人:“你算什么东西?” 但她没想到的是,眼下莫宗凯还有下文。 “沈筝!旁人唤你一句沈县令,你真当自己是个官了?你是个女人而已!你这一官位如何来的,难道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如何来的? 沈筝一挠脑袋,准确说来,她这一官位还真是“继承”来的。 “你个狗娘养的在胡说八道什么!” 赵休感觉一股怒火如燎原之势席卷心头,正欲出手之时,周围县民与学子比他反应还要快,一同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给我打!死东西活腻了是不是!竟然敢攀咬咱们大人!打死他!” “打死他!打死他!平日咱们将大人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还没人敢如此说大人的!” “砰砰砰——” “啊——贱民!住手啊!” 莫宗凯本就被赵休押着,此时被打痛了更是毫无还手之力,连连求饶:“沈大人!沈大人!本公子方才神志不清,不知说了些什么,求您,求您让他们不要打了!啊——好痛!” “......”沈筝嘴角微微抽搐,低声问道余正青:“大人,您觉不觉得他脑子有些不正常?” 余正青一瞬不瞬地盯着莫宗凯,点评道:“是有些不正常,不是玩笑话。他这种症状,约莫是怒症,很多情况下他都无法自主控制情绪,逼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他对着莫宗凯评头论足,片刻后点头道:“就是他这样式的。本官宁愿相信他脑子有问题,都不信他竟敢当着本官的面公然辱骂你,吃了熊心豹子胆都不可能。倒是你......” 他细看一番沈筝神色,好奇不已:“被骂了你还笑嘻嘻的?” 若是被骂之人换做他,怕也是要气上好一会儿,毕竟他眼下都还气着。 “有什么好生气的。”沈筝依旧笑眯眯的:“县民们不是替下官报仇了吗。” 她见县民们大有“不打到月上枝头不罢休”的架势,赶紧唤道:“好了好了,差不多了,多谢大家伙儿......呃,仗义执拳,让赵捕头将人押走吧。” 县民们显然没打够,却仍对她言听计从。 “臭小子,今日咱们大人仁慈,放过你了!往后再从你嘴里听到半句对大人不敬之言......” 县民扬了扬拳头,“那便让你再吃一麻袋硬馒头!” 莫宗凯掀了掀眼皮,很想回骂,却又提不起力气。 第455章 引莫轻晚前来 直至莫宗凯被押走,莫府侍卫都无一人敢动,甚至某些人脸上还露出些许快意。 但这丝快意只是暂时的,在心头流转片刻后便如烟雾般悄然逝去。 他们未将大公子保护好,就算回了府中报信,也难逃责罚,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去半条命。 莫宗凯随从深谙此理,连滚带爬上前,涕泗横流替莫宗凯求情:“知府大人!沈大人!求你们,求你们饶了大公子,大公子不过是一时心急,才险些犯错,但、但还好,并未酿成大错,还、还望知府大人再给大公子一次机会!” 一抹嫌恶从余南姝眼中滑过,她扯着余正青袖子倒退两步,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余正青安抚似的轻拍她手背,轻笑道:“你莫不是求错人了?此乃同安县地界,又并非本官地盘,你求本官有何用?” 明眼人一听便知,此乃戏耍推脱之言。 但随从却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沈筝一角,哭求道: “沈大人,沈大人!大公子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他也是为了范公子的前途着想,所以才会出此下策,还望您大人有大量,饶大公子这次吧!” 他不如此说还好,他一如此说,反倒让沈筝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刻。 “如此说来,你对事件由来颇为了解,乃重要证人?” 随从哭声戛然而止,慌乱四看,一时不敢作答,“小人......小人......” 第五探微在旁看了许久,又从周围学子口中将此次事件的来龙去脉摸了个大概。 约莫就是跪地上的那位莫公子求爱不成,反倒恼羞成怒,欲用那书生前途做威胁? 此等行径她极为所不齿。 ——不论男女,爱与不爱,乃是自己心之所向,心事难控,也是人之常情。但对方接受此等心意与否,也是对方的选择。求爱不成便恼羞成怒使些腌臜手段? 下作。 若换成她第五探微...... 第五探微神情微滞,一抹笑自嘴角爬至她眼间。 她只想将世间所有美好之物都捧到对方跟前,任凭对方挑选,若对方不接受?那也无所谓。 无一人规定付出便定会有定额回报,不是吗? 在众人惊异又疑惑地目光中,第五探微缓步上前行至沈筝身侧,随即她微微附身,一把将抓住随从双手。 这双手还紧紧捏着沈筝衣角。 他握得紧、握得实,握得指尖泛白也不肯松手。 但第五探微好像并未使力一般,一把便将他的手拉开了去,“喊冤便喊冤,谁告诉你喊冤需要扯判官衣角了?” “噗嗤——”周遭不少人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 随从呆傻地看向她。 虽说他并不认识这女子,但能如此随意站在官员身旁之人,岂非常人? 沈筝对第五探微一笑,又看向随从:“本官方才问话,你还未作答。” “小人......”随从顿觉前有狼后有虎,怎么回答都是个错,“小人只是信任大公子。” “行。”沈筝闻言一挥手,“那便全了你们的主仆情。来人,将他也押下去。与他家大公子分开关押,免得他心疼。” 随从没想到那般囫囵回答也能将自己搭进去,直至被押离人群后,都还在喊冤:“沈大人!小人对此事概不知情呀,求您!求您饶了小人!” 这一下没了两个主心骨,莫府护卫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筝眉尾一挑,随意说道:“还不回去报信?” 报信? 护卫们喉间滚动,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会儿回去报信,不是找死吗? 沈筝“哦”了一声,问道:“害怕啊?那本官给你们出个法子。” 护卫没想到她竟能如此好心,纷纷看向她,面露乞求:“沈大人,小人们自知今日有罪,可小人们......实在身不由己,如若不然,您将小人们一同给收监了吧......” 他们实在不敢回府,不敢承受家主的无边怒火,还不如与大公子一同下狱,说不准还能得个“忠仆”名号。 沈筝也知晓,“身不由己”四个字在他们口中,并非逃避责任推辞之话。 他们卖身契皆捏在莫家人手中,别说随着莫宗凯来砸场子,就算莫宗凯要看花式自刎,他们也不得不拿命去表演。 方才莫宗凯被押走,她也瞧见了,甚至有护卫在......暗爽? “本官不收监你们。”沈筝说了一句令他们失望不已的话,“但......” 但? 护卫们感觉一颗心都被她抡在手中,甩得忽上忽下,紧张不已。 “但本官方才不是说了,可以给你们出个法子?” 护卫们齐刷刷抬头,沈筝笑道:“将今日之事,先禀告给你们大小姐。至于她要不要告知莫家家主,那便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了。” 从之前莫宗凯的话语中不难听出,他与莫大小姐不合。 沈筝此话看似在给护卫们出点子,实则在诱那“传闻中”的莫大小姐前来。 ——如果被莫家家主提前得知消息,不论是对沈筝还是莫大小姐,都不利,莫宗凯被押的消息,自是能多压一会儿是一会儿。 侍卫们根本不明白她话中用意,但...... “沈大人,小的们若越过家主,率先禀告给大小姐......小的们怕......” 怕家主知晓后,怒火更甚。 “不会。”沈筝笃定道:“你们直接与莫大小姐说,是本官令你们先去寻她的,她自会知晓如何处理。” 护卫们半信半疑,县民们不乐意了:“愣着干什么!赶紧按大人说得办呀!磨磨唧唧磨磨唧唧,简直坏事儿!” 护卫们光是听声音就想起县民们的凶狠模样,连忙点头:“小的们知晓了,小的们这就回府寻大小姐报信。” “这就对了。”沈筝笑着挥手:“快些去吧。” 余正青见他们哆嗦欲走,思索片刻开口:“本官也回柳阳府,正巧与他们一道。” 看似顺路,实则监视。 沈筝眨眼问道:“您不看新屋了?” 余正青轻叹口气,“下回吧,那文书也得回去摸摸底。不过你可别趁本官不在就偷工减料,下回本官来可要检查的。” 第456章 吉木村生疫 昌南府,吉木村。 空中云层低压,地面哀嚎连连。 突如其来的疫病,让这个村子的生机几乎消退殆尽。 一阵风吹过,棚屋门帘被吹起,露出其中一角。 这只是一间棚屋,其内却躺满了病患。他们面色蜡黄,双目紧闭,无意识的呻吟声从他们喉间传出。 一老大夫坐在简易窗沿,依次为他们诊脉。 他时而叹气,时而摇头,时而换手探测病人脉象。 余九思虽不懂医,但从老大夫面色中不难看出,此疫或许非小。 这是所有人都不愿听到的结果,但该问的,还是要问。 “张大夫......”余九思的声音如老锯锯木,干涩又沙哑,“如何?您可看出是何种疠气了?” 他面色苍白,双唇毫无血色,眼下青黑一片,竟是与棚屋内躺着的病人面色一般无二。 张大夫摇了摇头,沉默地将病人衣袖拉好,又将病人手腕放回被中。 “小将军,老夫无能,暂且无法看出此次村民患得是何疠气,若想确定疠气种类,或许......” 他看向病床患者,面带悲悯,“或许要在病人情况加重,症状凸显之时,方能探出。” 这短短一句话,透过余九思耳中直入心口,刺得他心脏紧缩,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如针刺一般,疼痛难耐。 无法探出病症,便无法确定病因,更无法有效防治。 他余九思不怕担责,却怕眼睁睁看着这一条条生命流逝。 他身形有一瞬的摇晃,在薛迈搀扶之下才堪堪稳住,“那......李大夫,诸种疠气是否用药相似?劳您先将可用药材列明,本将先派人将药买回来,先对症给病患用药试试。” 张大夫从笼箱中抽出纸笔,低声道:“老夫也是此意。只能先对症用药,看是否有效。老夫尽量选常见药材,您派人入府,应当可以购得。” 片刻后余九思接过草纸,大致看一眼后递给薛迈,“将草纸熏蒸后,再递出棚区。” 薛迈领命离去。 自在吉木村中发现第一例患疠病人后,余九思便着手设立了隔离棚区,与村中隔绝开来,又派人将村中所有进出口看得死死的,一律只进不出。 他们与外界交流的方式,便是递纸条——棚区与村子皆是。 棚内村中情况如何,需要何等物资,或是余九思有何命令,都是用纸条传递信息——纸条需多次熏蒸消毒才可递出,因为他们并不知道此疫是如何人传人的,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防治。 余九思坐在小凳之上埋头不语,张大夫开始收拾笼箱,劝道:“小将军,您还是先出去吧,您......还是少来棚中为好。” 虽说余九思如今也不能出棚区,可不待在病棚中,总能降低染病可能。 余九思感觉自己此时应当说一句大义凛然的话——您与百姓都在,本将为何不能与你们共进退? 但这句话真的够“大义凛然”吗? 他是如今整个吉木村的主心骨,若他“大义凛然”地倒下,村中上百将士怎么办?数千百姓怎么办?为了病患闷头扎进村中的张大夫怎么办? 或许这句话看似大义凛然,实则暗藏私心。 余九思自嘲一笑,撑着双腿起身,“本将不能倒下。张大夫,病棚中就麻烦您了。” “小将军放心,此乃老夫分内之事。” 余九思迈步走出棚屋,又突然止住脚步,转身看去。 只见一间间棚屋伫立在他眼前,似是一间间低矮牢笼,将无数百姓的灵魂和肉体一同囚禁在此。 见此情景,谁又能想到,早在几日前,此处只有一间棚屋,病患也不过只几人而已呢。 随着患病人数逐渐增多,这未知的疠气也传得愈来愈快。 正当他转身离去之时,棚区大门外传来一道嘈杂声。 “让我进去!我为什么不能进去!我哥在里面啊!我哥不过是给你们帮忙几日,为何会突然病倒?你让我进去,我就进去看一眼!” 棚外守门人非但没将女子放进来,反而是连连厉声盘问道:“往后退!站远点儿!你是谁的妹妹?为何你没有被隔离开来?难道户籍上没有你?你上一次与你哥接触是何时?” 这一连串的盘问让女子沉默片刻,声线不似方才自然,“我是我哥捡来的,没办法上户籍。” “没有上户籍?”守门人声音比方才还要冷冽,“那你上一次与病患见面是什么时候?说实话!” 女子似是被他吓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自从你们来了村中,我便没有见过哥哥了,他说要给你们搭把手,一直未回过家,我只有之前出门领粮时看过他一次,但他却没空与我说话。” 守门人松了口气,余九思走了过来。 “郎将。”守门人抱拳行礼。 余九思站在棚区里头,看向那女子问道:“你可知道村中和你一样,未有户籍之人,有几多?” 未上户籍者,与其探查,不如直接盘问。 说难听点,那些未上户籍之人,会下意识地将同等情况者当做“同类人”,因而组成一个小团队,团队之人,基本都是熟识。 女子不过一眼便认出了余九思,她将心中那股背叛同伴之感强行压下了去,咬唇问道:“若是我说了,便能进去看我哥哥吗?” “不能。”余九思直接拒绝:“里面是疫区,你若进来了,可能会染疫。” 女子还以为余九思在与他讨价还价,以退为进道:“那我不说了。” “行。”谁料余九思的反应与她想象中根本不同,直接转身摆手道:“那你赶紧走,切莫在此多逗留。” “快走!”守门人闻言也开始赶人,但他并不能直接上手触碰女子,只能在嘴上威胁道:“你若再不走,我便让人将你押走。” 女子没想到余九思竟如此不好说话,一时慌乱不已:“我说!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她朝余九思后背喊道:“我不怕染疫,只要你能放我进去照顾我哥哥,我也能顺带照顾其他人!” 余九思闻言止住脚步,手指不自觉攥紧。 照顾疫病患者,是一件极需勇气的活计。 第457章 李时源抵达疫区 你知道所处的环境很危险,也知道自己随时会染疫,所以每天都会活在提心吊胆之中,身体和心理则会承受双重压力,久而久之,染疫的概率也会增大。 但棚区内,人手真的非常紧缺。 如今在棚内照顾病患者,都是往日与病患有密切接触,本就需要隔离,又有心照顾病患之人,此类人本就不多。 说不心动是假的,但余九思不过犹豫了片刻,还是拒绝了女子请求:“不行。你不能进来。如今大夫还未找到防止疠气传播的法子,你进来就是等着染病。” 女子瞪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进去就会染病?那你呢?你可是将军,为什么要待在里面不出来?” 余九思朝她一笑:“本将只是在棚区内,鲜少入棚。如今棚区内并无病人逝世,你哥哥应当年轻吧?不会有事的。你快些走吧,待大夫找到法子后,说不定你就能进来。” 女子虽半信半疑,但也知道今日自己肯定是进不去的,只得不情不愿地走了。 但这世上,有些话就是不能说——俗称避谶。 余九思感觉自己着谶了。 “郎将!郎将!”看护人急忙来报,嗓子都喊得劈了叉:“一棚有个病患忽然开始猛烈抽搐,伴有呕吐与滑泄!” 余九思顿时忘了呼吸。 滑泄乃是雅称,用民间说法来说,便是大便失禁,无意识地拉一裤兜子。 张大夫与他说过,若有患者病情进展到如此地步,便已是极危,可能下一步便是......死亡。 他也曾在兵书中看过,“士气”如“病气”,患病之人若见同症者死亡,病气便会传遍四肢百骸。 病未至,但病气先至,患病之人越是惧怕,病气便会越发猛烈。 说通俗点,病患可能会被自己活活吓死,所以眼下绝不是个好的开头。 余九思稳住心神,当即往一棚急奔而去,边跑边问:“唤张大夫去了吗?” “去了!”看护人铆足了劲儿奔跑,才跟上他的脚步,“属下先通知的张大夫,张大夫先过去了。” “干得好。” 余九思早在前两日,便为了应对紧急情况褪去了沉重盔甲,此时更是脚下生风,不过片刻便到了一棚门口。 “郎将留步!”门口将士突然伸手将他拦住,低头道:“张大夫说,此病患乃重疾者,让您莫要入内。” 余九思皱眉看向紧闭的门帘,心中一时挣扎不已。 各种声音从内里传来,有那名病患无意识的呻吟声,有其他患者受惊的嚎叫声,也有看护家属惊慌的求救声。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把他拉出去啊,快把他拉出去放着,不能将死气过给我们啊!我还不想死!” “大夫!求您!求您救救我男人!他是家中的顶梁柱,不能死啊,求您......” 危难时刻,人总是自私的,这无可厚非。 但还是有一股怒气自余九思心中涌出,他不禁抬腿,离门帘又近了两步。 “郎将!”将士惊骇不已,直接跪地抱拳,面上尽是恳求之色:“郎将,属下求您......听大夫之言,莫要入内!” 李大夫方才便说过,重症者的疾病传染力,比普通病患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所以就算他今日可能会染病、会像那名病患一样面临死亡,他都会将门口看死,不让郎将进去冒险。 余九思被他拦住脚步,无法往前。 将士眼中有泪光闪过,但依旧倔强道:“请郎将——止步!” 余九思拳头紧握,与他一站一跪,呈对峙之姿。 片刻后余九思先叹了口气,“起来吧,本将不进去,就在门口等着。” “多谢郎将!”将士站起身来,但怕他使诈,依旧站在棚屋门口,将门帘挡了个严严实实。 余九思无奈之下,只能竖起耳朵,细细听着棚屋内的动静。 棚屋正内乱成一团之际,有人急奔而来,“报——郎将,棚外传信,丁领队带了几人前来,说那几人自柳阳府而来,其中还有位老大夫!” “柳阳府”三个字,如同寒冬烈日,驱走了余九思通身寒意。 他眸子骤然亮起,问道:“可有信物?” “有!”来人从怀中取出一纸信件,只见信封上赫然盖着同安县章。 同安县! 余九思当然知道同安县——整个柳阳府最有出息的县!他此次奉命前来,一开始也是为了护着同安县的粮食。 他捏着信纸,心跳怦怦,“传令出去,立刻放他们进村,带过来!本将在棚区入口等他们!” 他抬腿朝门口走去,一路都在分析局势。 若柳阳府没派大夫前来,他或许还会认为此疫就是简单的灾后疫病,可......远在柳阳府的父亲,或是祖父,已然料得昌南府情况,则说明...... 此疫与宁顺佑的罪证一样,内有蹊跷。 到底是谁想害他余家?或许待会儿他看信便能知晓了,但眼下救人要紧,不是看信的时候。 棚区特意设立在村口不远处,就为了能让药材与大夫能最快赶到。 余九思不过在棚区出口处等了片刻,便见几人驾马而来,马蹄扬起的灰尘他都觉得好看极了。 “吁——” 几名打扮怪异之人在棚区门口下马,为首之人往棚区内深看一眼,松了口气,“见过余郎将,老夫李时源,自柳阳府同安县而来,奉沈大人与伯爷之命,前来协助郎将防治疫病。” 李时源刻意重咬“奉命前来”四字,余九思顷刻间便领略他话中含义。 若非这场疫病早有预谋,远在柳阳府的祖父岂会下令派人前来? 看来如今昌南府的情况,果然与他所猜测的一样,平静表面下,是汹涌暗潮。 确定了这点的余九思腮帮紧咬,恨不得一剑将始作俑者捅个对穿。 他压下心头那股愤怒,思考片刻后,隔着门口栅栏说道:“辛苦李大夫一路赶来。正如您所见,如今吉木村生了疫,且如今村中只有两名大夫,一名在棚区外防治疫病,一名在棚区内看治病人......” 虽然他对李时源医术不甚了解,但祖父派来的大夫,岂是凡夫俗子? 所以他如此说话,本意是给李时源选择的机会,看他主内还是主外,毕竟“隔离”不代表棚区外绝无病患,在某些时候,“安全区”的防守,甚至需比区内更加严密。 第458章 戴口罩 人一旦迈进了隔离棚区,在疫病彻底消灭之前,除非找到绝对的预防之法,否则不得外出。 但余九思还未将话说完,便听李时源道:“郎将,老夫此次得沈大人与伯爷之令前来,为得就是治疗病患、防治疫病,所以这棚区,老夫是一定要进的,至于棚区之外......” 他朝身旁之人点点头,说道:“与老夫同行的这几位会留在棚区外,有何防治之法,待老夫看过病患后,会传达给他们,到时咱们双管齐下,争取今早将疫病根治。” 李时源如此说话不可谓不狂妄,如今世上有几位大夫,敢说自己能将疫病根治? 怕是御医都不敢如此断言吧? 余九思闻言非但不觉李时源满口大话,反倒觉得他正是如今吉木村所需之人。 ——如今的吉木村刚好急需一位狂妄之至的人,一位敢扬起下巴说能治瘟疫之人,一位给无数病患带来生的希望之人。 不然村民们的精气,真的快被这该死的天灾与疫病消磨殆尽了。 他朝李时源点点头,抬手吩咐道:“放李大夫进来,再安排人带其余几位去休息。” 李时源将马缰递给同伴,又从马背上提起药箱,脚步毫不犹豫地迈过两个世界的相交之处,仅仅几步之遥,却是如今吉木村众人无法越过的鸿沟。 他越是走近,余九思便越觉得他这副打扮怪异不已,不禁开口:“您这面罩......” 结合昌南府近况,他不由得想到某种情况,蹙眉问道:“您可是怕被人认出来?您前来路上,可有遇到可疑的人或事?” “您说这个?”李时源摸了摸面上口罩,从药箱中取出一枚口罩递给余九思,“您也戴上。” “本将也戴上?”余九思虽有疑惑,但还是听话地接过口罩。 不过他并未直接戴上,而是来回翻看——中间一片厚布,旁边俩带子,看起来无甚特别。 他疑惑下问道:“敢问李大夫,这面罩,可有何特别之处?” 李时源行至他身侧,自发朝棚区走去,“您先戴上,老夫与您边走边说吧,虽说老夫所戴面罩与老夫一路前来的机遇并无关系,但这一路上确实......有些状况。” 余九思有样学样地将口罩戴上,说话声音也变得嗡嗡的:“待会儿再说吧,李大夫,如今一棚内有位重症患者......” 他将那人的情况大致说了一番,李时源顿时脚下生风,轻声责怪道:“不早说......唯一一位重症,可不能耽误了。” 余九思以为他口中的“耽误”是指耽误病患,可谁料下一刻便又听他说:“老夫方才从村口一路走来便略有猜测,说不准这位病患恰好能证实老夫猜测,若是错过了......” 余九思闻言眉心一跳。 ——错过了当如何?得等下一个重症病患? 这不妥妥的盼着病患病情加重吗?难怪李时源要说“耽误”。 如此一想,余九思的脚步也急切起来,二人直接从“竞走”变为了“赛跑”,不过片刻便到了一棚门口。 李时源止住脚步,从怀中掏出一小瓷瓶,取下瓶塞后往口罩上滴了两滴“不明药水”。 余九思正不明所以之际,李时源突然抬手至他面门,直接给他口罩上也来了两滴“不明药水”。 药水浸入口罩,冰冰凉凉的,但气味并不难闻,就是普通的药材清香味儿。 “走吧,郎将。” 余九思还在嗡着鼻子闻味儿,李时源便先直接掀开了门帘,迈步而入。 余九思下意识想随着他入内,但不过半步就被拦了下来。 还是那个守门人,还是那个熟悉的姿势。 “郎将!还请郎将在外等候!” 或是李时源的存在给了余九思莫大的勇气,他试探着将脚尖前挪半步,低头问道:“若本将非要进去呢?” 守门人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说,愣了片刻:“属下、属下......” 属下能干嘛啊...... 守门人急出一脑门子汗,“属下只能......尽力阻止郎将!” 余九思很想对他说今时不同往日,他们的救星好像来了,但如今“救星”还未有所行动,他说什么都站不住脚。 “噗——咳咳,咳咳——呃......” 正当两人僵持之际,一道颇为怪异的咳嗽声从棚内传来,接着便是李大夫焦急不已的声音。 “快!快将他扶起来,不能让他躺着吐,气道会被呕吐物堵住的!” “大夫!大夫!好像......好像真的堵住了!” “拍后背!拍后背!让他吐出来!” 余九思眉间一凛,抬手便将守门人挡至一旁,“本将就站在门口看着,不入内,不会有事。” 话音刚落,他一手掀开门帘,守门人压根来不及阻止,只能胆战心惊地站在他身后,与他一同望去。 屋内嘈杂又混乱,病患还歪歪斜斜靠在亲属身上,胸前衣襟全是青黄呕吐物,尽管他们离门口还有好几步之遥,但那股恶臭依旧灌满了守门人的鼻腔。 这股恶臭并未平常呕吐物的臭味,而是散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 守门人不禁看向余九思,只见他的口鼻都在面罩包裹之下,神色如常不说,甚至还能偷摸地往门内挪两小步。 郎将难道闻不到吗?还是说做将军的就是这般,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 但那股味儿真的......太臭了。 他不禁抬手捂住口鼻,目光随余九思看去。 只见李时源直接挤到了人群最中,将那名重症病患从床上拖了起来,一旁的张大夫吓得惊慌失措,连呼“不可”。 “你是谁!你在做什么!快将人放下啊!” 李时源眼皮都没抬,又一屁股将病患家属挤开。 他费了好大功夫才将昏迷的病人从床上拖起来,累得面红筋胀,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些许。 众所周知,拖抬有意识之人与无意识之人,完全是两码事——无意识之人浑身死沉,不论用何种姿势拖抬,他都会使劲儿往下坠。 张大夫见他不理人,抬手便想抢人,李时源动作不停,抬眼道: “让开!老夫是来帮你们的,你再阻止老夫,他不病死也会被呛死!” 第459章 施急救,张大夫羡慕了 如今棚中对“死”之一字很是忌讳,棚中不少人闻言都变了颜色,反倒是张大夫生了迟疑,一时不知该不该将人抢回来。 正当他犹豫之际,门口的余九思直接替他做了决定:“张大夫,让李大夫施救!” 张大夫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余九思,他与这位突然闯进来的李大夫一样,面上都戴了布罩。 此时的李时源彻底切断了对外界的联系,只见他动作迅速,以一条腿为弓,另一条腿为登,让患者倾斜着身子坐在他弓形的腿上。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他将双臂环绕至病患上腹,而后左手握拳,右手紧握左手手腕后,猛然发力! 这是在干什么! 张大夫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纠结许久才将那股想上前制止的劲给压下去。 但......如此方法,与痛打病患一番,有何区别!人都这样儿了,哪还经得起这般折腾呀?! 就连方才还声嘶力竭的病患家属都被吓呆在原地,只敢颤着手指指着李时源,“你......你......” 李时源似是不止疲倦一般,反复着那一套动作,一下,两下,三下...... “呕——” 突然间,被他环在怀中的病患毫无预兆地吐了出来,门口守门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你你你!这这这!”张大夫惊得语言混乱,“你”了个半天都没“你”出下文来。 这种法子确实怪异,但若说病患...... 虽然病患还未清醒,但胸口恢复了起伏且平稳,并且面色也不似方才那般青白。 虽说还算不上“有血色”,但俨然已不是方才那般模样——可能下一刻人便会去了。 这真的有用?! 棚内之人将病患状态看在眼中,无不惊呼。 “就那样抱起来,勒两下,人便吐出来了?怎会如此!” “是不是把肚子里的东西给挤出来了?看起来挺可怕的,我生怕那人死在咱们棚......” 病患家属反应最是激烈,当场给李时源跪了下去,甚至将亲人最后那丝生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神医!神医!求求您救救他,您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您大慈大悲,您是活菩萨,求求您,求求您了!” 李时源有些脱力,但还是将病患平稳地放在了床上,安慰道:“他会没事的。但老夫观你脚步虚浮无力,眼底青黑,舌苔厚腻,额间疮疱四起,应是染上了病症,赶紧去歇息吧,先顾好自己再说。” 病患家属茫然抬头,呆呆问道:“您是说,我现在已经染病了吗?” 李时源缓缓点头,她释然一笑:“是不是我可以给他抵命?我染病了,他是不是就会好了?” 李时源皱眉,又下了诊断:“神志混乱不清,是为病症之一。” 他抬头看向余九思,“余郎将,烦您派人再在此间加个板子床,让这位轻症患者在此休息。” 余九思毫不质疑,转头吩咐。 但张大夫又有话想说了。 “那个......”他看着李时源,“这位......李大夫?” “正是。” 张大夫质疑道:“李大夫,老夫觉得此家属应是轻症,安排在此棚内,怕是不合适吧?” 他话是说得没错,就以事论事只考虑病情,轻症患者不应和重症患者同住,也没错。 但...... 李时源看着病患家属,淡淡开口:“您说得也不无道理,但老夫得医治这位重症病患,规劝其余病人一事,便劳烦您了。” 张大夫缓缓转头,与病患家属面面相觑。 他还未开口,病患家属便直接给他上演了一出一哭二闹三上吊。 “我不走!我不走!谁也不能让我离开这儿,我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她使劲扒拉住顶棚的原木,劲儿大得整个棚顶都在晃荡。 一根浮毛缓缓从棚顶飘荡至张大夫眼前,他愣了片刻后,立即明白了李时源用意。 “老夫......”他也迟疑了,上前与李时源低声说道:“但如此一来,对她不利,只会加快她的病程啊!” 李时源正低头探着重症病患的脉象,低头道:“老夫或有办法,眼下还是这位病患要紧,先做处理吧。” 他能开口让病患家属留下,并非单纯怕“医闹”,也并非为人狂妄。 而是见了这位重症患者后,他心中的猜测不说中了十成十,九成九成九成九......是有的。 至于为什么不是十成十。 人生嘛,哪有十全十美的,总要留点刺激悬念,人才能被激励,才能有所动力。 李时源确定重症病患脉象后,头也不抬地吩咐道:“他的情况本就不太妙,就算急状退下去了,也马虎不得,将老夫的药箱拿来。” “诶、诶!”他并未明确吩咐谁,但在场就是有人得了令。 张大夫小跑两步后愣在原地。 自己干嘛如此听话? 真不值钱! 但他倒真要好好看看,这位李大夫到底有何本事! 药箱成功到了李时源手中,他似是开秘宝盒一般,将药箱打开后,又从不显眼处抽出无数暗格,直接将张大夫双眼看得通红。 此人竟是连针都有好几套! 简直、简直是! 简直是羡慕死他了!同为医者,为何别人的家底能丰厚至此?自己就连底裤都是破了洞的? 他见李时源取出一套银针,将头悄悄凑上去,装作不经意间问道:“您要给病患施针?” 李时源“嗯”声后,将要用的针依次取出,以火燔之。 张大夫看得是心疼不已,差点将一口银牙咬得稀碎。 以火燔针,最是费针!不过几次一套针便不能用了! 他强忍这股对别人物件的心疼,好奇问道:“那您准备给这位病患行何针法?说不准老夫也能帮上一二。” 天下针法数百,但流传在外的不过寥寥,他自问没有顶尖施针手法,但他收藏在手的针法,没有二十套,也有十多。 十多套针法听起来不多,但他可以自信地说,随便在昌南府拎几个大夫出来,会使的针法绝无可能比他还多! 这!就是底气!这!就是实力! 张大夫骄傲扬头,面上全是对自己的肯定之色。 想他行医大几十载,这点自信岂能没有? 第460章 张大夫原地拜师 张大夫有心展示,可李时源却无心看。 “老夫要施这套针法......”李时源一边低语,一边将气凝至手腕,在张大夫惊讶的目光下,第一根针,入体。 他抬手去取第二根针,面色如常道:“老夫这套针,应当......鲜少,或是根本没人知晓,您先看看吧。” 张大夫早已被他这手施针手法给震住了,连连点头道:“老夫不急、不急,老夫不说话打扰您了,您先施针吧......”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李时源手中动作,心中惊骇万千,似是有汹涌波涛席卷而来,拍得他心口咚咚作响。 一针,两针,三针...... 六针! 此时不过六针而已,李时源便已用了六种施针手法!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一针一手法! ——苍龙摆尾、赤凤摇头、龙虎交战...... 光听这三种手法的名字,便知实际施起来有多困难,但他观李时源面色如常,毫不见费力之色,甚至他就连每次下针间隔的时间,细酌之下都有说法。 何等恐怖! 张大夫藏于眼中的骄傲与自信早已消失不见,此时只剩下了震惊与敬佩。 这三种手法......他不过堪堪学会一种而已,且每次下针之时需屏气凝神,根本不能似李时源这般泰然自若。 但李时源恐怖之处俨然不止如此,因为...... 后三种手法,他竟是闻所未闻,从未见过!甚至连名字都猜不出来! 这三种手法,与他这几十年来听过的、了解过的所有手法都不一样! 他想抬头用眼神问问门口的余九思,到底是从哪儿找来了这位世外高人,对方是否是某个隐世大家的传人,不然为何能掌握如此多的手法与针法。 但他更舍不得将目光移开片刻,生怕错过一瞬,遗憾终生。 就这样,在他震惊、惊叹又敬佩的目光中,李时源终于施完了整套针法。 他捋袖停手,沉声说道:“停针一刻,取针后病人方可苏醒,苏醒后会有极强的饥饿感,但不能让他用食,先饮下两碗凉开水,一个时辰后方可进食。” “哦哦哦......”张大夫像是他的小徒弟一般,孜孜不倦:“敢问李大夫,为何要喝凉开水?病人身子本就虚弱,此举不会伤脾胃吗?” 李时源点点头,认同道:“确实会对脾胃造成些许刺激,但饮凉开水利大于弊。” 张大夫感觉自己行医几十年的认知收到了重创。 他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可......这是为何?” 李时源从箱中取出纸笔,低头开方道:“您在吉木村的日子比老夫长,依您所见,此疫所导致的中、重症患者,有何相同病症?” 张大夫蹙眉看向床上病患,思索后说道:“邪火侵脏腑,难以消除,还有......” 他说到这儿猛然瞪大双眼,终于明白了李时源的用意,“您的意思是,您方才行针,是为泄火,而后再以脾胃与皮肤排火,以达目的!” 他不得不感叹李时源见多识广且下手果断,此法换做任何其他大夫,都是使不出来的。 医之一道,最讲究温和固本,像李时源这般大胆,敢想敢做的,他从未见过! 但李时源这一法子,从根本上来说,并未有所不对。 如今病人邪火侵及脏腑,若是此时还光考虑温和固本,怕是....... 正如对方方才所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命都要没了的时候,管它什么肺腑不肺腑? 可自己之前为何压根儿没想到此法呢? 张大夫气急,一拍脑门又觉得不对。 他能想到个啥?就算眼下他也只是将那套针法看了个一知半解,且还有那些个将他看得眼花缭乱的手法。 这是光凭他就能想到的法子吗? 别说是他了,就是将整个昌南府的所有大夫聚在一起,几百个脑袋凑一块儿,怕是都想不出这法子来! 嗯...... 张大夫安慰着自己,不怪自己见识短浅,而是对方太过妖孽罢了。 实在比不过如何做? 那就不比了!甚至他还要...... “师傅!请受徒儿一拜!” 李时源:“?” 余九思:“?” 棚内众人:“???” “你做什么!”李时源“腾”地站了起来,脸被他臊得通红,“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跪老夫干嘛!快起来!” 他忙地将脚步往旁边移了好几寸,但谁知他将脚步挪到哪儿,张大夫便将膝盖对着哪儿。 “徒儿不起!”张大夫将老脸豁了个干净,倔强不已:“还请师傅......收徒儿为徒!” 俗话说得好,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棚内外加起来十几人,无一人能听懂他们方才那番对话,也无一人知道李时源方才那番施针手法有多厉害。 但他们现在明白了,也看懂了。 能让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大夫对同龄人下跪拜师的,除了高超的医术和精湛的技艺外,还能是甚? 这说明了什么? “太好了!”棚中病患两眼放光,就连面色看起来都比方才好了不少:“是神医!是神医!我们有救啦!” 说什么死不死的,要小声说,要将门帘遮起来,藏在房中悄悄说。 可“有救了”,“能活命”,“不用死了”,谁心中不盼着?又有谁能压低声音偷着乐? 不过片刻,一棚门口就凑满了脑袋,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期冀,就连在床上哀嚎连天的病患都将耳朵竖了起来。 但眼下的情景,对李时源来说俨然不太合时宜,因为年过半百的老头还跪在他跟前。 他救了大半辈子人,也自问未曾经历过如此尴尬的场景,最终他蹲下身,使了牛劲想将张大夫扶起来,奈何此等姿势不太好使力不说,张大夫整个人都还在往下压,不让他扶。 “你这!”他猛啧一声,放了狠话:“你要再不起来,老夫什么都不会与你分享!” 张大夫闻言给吓坏了,生怕自己做过头了适得其反,三两下便从地上蹭了起来。 但他根本没注意到,李时源说的是“分享”,而非“传授”。 第461章 句句不离沈大人 夕阳西下,天空渐渐泛起一片金黄光晕,犹如一道巨大帷幕一般,将整个吉木村笼罩在内。 余九思终于明白,为何宁顺佑勾结粮商的证据,他毫不费力便可寻得,为何吉木村受灾已久都未生疫,可但偏偏他刚到没几天,疫病便以排山倒海之势而来。 他双拳紧握,胸口起伏不定,眸中是难以掩盖的怒气。 李时源坐在对面,静静地听他述说近况:“......他与家父有龃龉,故而对付本将,对付永宁伯府,本将没意见。在朝为官就是如此,当矛盾严重到不可解决之时,只有斗个你死我活,成王败寇,这本将也接受。” “但我永宁伯府众人,皆是贪生怕死之辈,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无辜百姓下手,简直......该死。” 李时源虽见惯了生死,面对此等事件也无法做到面不改色。 “果真与伯爷和沈大人所猜测的相差无几,此人果真心狠手辣,竟敢用百姓性命用作官场手段,简直可恶、可恨!还好如今并未有百姓因此丢了性命,不然老夫就算舍了这身医术与前程,也要用一剂毒方子将他给药死!” “对了,还有!”他放完狠话,又想起一件事来。 “其实在老夫出发之前,伯爷还派了两人先老夫一日出发,若不出意外,他们本该先老夫一步前来见您,将防治疫病的法子交给您才是。” 他都如此说了,余九思便知道这意外是肯定出了的。 果然—— “但他们入了昌南府之后便遇了袭,只能负伤返回给老夫等人报了信。但......他们也不知,对方怎会识得他二人身份,所以老夫在入了昌南府后便格外小心,第一时间寻了您的手下,才得以过来见您。” 此话从李时源口中说出来,不过短短几句。 但余九思明白,他们一路赶来,其中艰辛,可是短短几句话能概括的?更何况还有人故意从中阻拦,能不丢了命都是极好的了。 若为帮他丢了命...... 余九思双拳越握越紧,指甲不自觉陷入掌心。 他仿佛毫无察觉,依旧问道:“他们此时人在何处?可看清对方样貌?” 李时源指了指昌南府方向,“如今他们在府城中,与您的人在一块儿。因着他们伤还未愈,极易染病,所以老夫便未同意他们前来。至于样貌......” 他回忆后皱眉道:“由他们所说,对方蒙面,出手狠辣,招式统一,光是防守都耗费了他们大量气力,所以什么都没看清。不过老夫觉得,待他们伤好后,您再亲自问问他们为好,毕竟您在此地待得比我们久,知道的也多些。” 余九思闻言突然看向他,心中莫名安定下来。 不管是历经艰辛赶来的李时源等人,还是一直随他镇守在昌南府的将士们,或是远在柳阳府的祖父等人,都铆足了劲与他奋力前进。 所以这一战他必须要赢,不论是为了百姓,还是这些与他一同努力之人。 “本将知晓了,不过眼下还不急,先让他们将身体养好再说吧。不过......李大夫,不知祖父与沈大人是如何料到昌南府会生疫的?” 这一问题余九思很是好奇,他来昌南府一事虽说并未刻意隐瞒,可他接得是急令。 之前他人都到了昌南府,宁顺佑都还未将他的底细摸清,由此可见这令到底有多急。 所以远在柳阳府的祖父,为何会对自己周遭情况了如指掌? 莫不是...... 余九思突然一震,按着桌角急切问道:“莫不是祖父和父亲,其实暗中派了人暗中保护本将?” 他脑海中飘过张张面庞,又一一否决。 是薛迈? 不可能,薛迈若是祖父或父亲的人,吃饱撑的才敢一来就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那...... 是甲乙丙丁......领队? 余九思想到这儿翻了个白眼,更不可能。 祖父和父亲实在不至于派这些个蠢蛋来暗中保护他,若说他保护他们,那还差不多。 他实在想不明白柳阳府那边儿的消息为何会如此灵通,一时间抓心挠肝,一双狭长丹凤眼险些将李时源给盯穿。 李时源打个哆嗦,咳嗽道:“郎将,因老夫出发得急,所以此间缘由也只是知晓个大概,那日......” “那日沈大人与伯爷......是突然来寻的老夫,一开始他们只是想要老夫写出防治各种疫病的法子,到后面老夫隐隐有猜测,所以才自请前来的。若说在这之前同安县的异样......” 他从怀中掏出清嗓丸含在口中,待喉间痒意缓解后道:“在那之前县中来了位大人,听说是从上京来的大官,专门管漕运的,往后好像要帮县中运货。” 余九思立刻明了。 “对方可是姓卫?”他问道。 “老夫想想......”李时源想了许久,还是不太敢确定:“应当就是,不过老夫也是听孩子们说的。” “本将明白了。” 余九思理清了前因后果,也确定了祖父和父亲并未派人暗中保护他,一时之间不知是喜是忧。 喜得是他不再活在祖父与父亲的羽翼之下,有了振翅翱翔的能力,也是他得到他们认可的证明。 忧得是自打他从军以来,祖父和父亲,好像真的丝毫不关心他的死活...... 他是父亲亲生的,没错吧?南姝也是他亲妹妹,没错吧? “唉......”余九思轻叹。 李时源见状如临大敌,担忧问道:“郎将可是有何不适?让老夫给您号号脉吧,您的身子可千万不能出事,不然老夫往后如何回去面对沈大人......” 又是沈大人。 余九思从李时源口中听到的“沈大人”三个字,要比“伯爷”这两个字多得多,他几乎是三句不离“沈大人”。 由此可见,这位李大夫追随之人,并非是他的祖父,而是那位沈大人。 第462章 往后给人治病,能否不要先摇头 这不禁让余九思对他口中的“沈大人”产生了浓烈的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才会让这样一位医术斐然的老大夫对其马首是瞻? 但眼下...... 哀嚎遍地,整个吉木村都被一层令人窒息的死气笼罩,俨然不是由他满足自己好奇心的时刻。 “不必劳烦李大夫诊脉。”余九思摇头道:“本将身子并无不适,只是眼下诸事纷扰,舒口气罢了。你放心,若本将身子有所不适,定将第一时间告知你。” 不等李时源松口气,他又问道:“李大夫,你方才写的药方,可否能将病患身上的疫病直接治愈?是不是......不会有人因此病丧命了?” 余九思眸色沉沉,但依旧有无数期许从他瞳底争相而出。 他太希望有人能告诉他,吉木村一定有救,村民们一定不会死。 可对面的李时源朝他摇了摇头。 余九思的心瞬间坠落谷底,一阵寒意自他脚底而来,直至发尾。 只听李时源说:“郎将,小病才能光靠方子便能治愈,但大疫,岂能仅靠药方?咱们眼下此等情况,自然是要配合针灸与防疫,才能让病患治愈、疫病彻底消失。” 他掏出早已备好的医治方案侃侃而谈,丝毫没发现对面的余九思有何异样。 余九思的拳头紧了又松,半天憋出一句:“李大夫,你往后给人治病,能否莫要先摇头?” “为何?”李时源不解:“老夫只是在回答您的问题罢了,光靠药方,肯定是不能将疫病根治的,除非是轻症患者,就拿方才老夫与您举例的几种患者来说,必须辅以其他治疗方式,方能痊愈。” 这叫什么?这就叫医者的严谨性。 他李时源要对自己的医术,对病患的身体负责! 余九思一颗心被他搞得砰砰作响,不知是喜的还是气的。 他给李时源打了个比方:“你想,咱们不说疫病,就说平日里有病患寻你看病。” 李时源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余九思对他描述着那番情景:“病患一坐下,先问你能治不,你因着还没号脉,不知道对方是何疾,所以就光摇头,你觉得对方会如何想?” 李时源设身处地一想,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若老夫是病患,会觉得自己......是否药石无医?” 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还是不对:“但老夫身为大夫,脉都没号,如何治病?除非是急症面容,不然光靠‘望’字一技,是很难确诊的。” 余九思见他要与自己讨论医术,连忙岔开了话题:“所以你方才的意思是,只要配合针灸与防疫,此次疫病是能彻底根治的?” 李时源毫不迟疑,笃定点头。 若放在之前,此次重痢他并无全然把握。 可他现在手握什么? 他手握的,可是《世间医药大全》,括弧——《药王集》,括弧——精修进阶融汇版,括弧——附赠药方、医案、针灸手法、针法,等! 所以他要什么没有?这一路上除了赶路,他其余时间都在钻研各种疫病与防治方法,甚至乎是越看越精神,越看越手痒,恨不得直接飞到昌南府来防疫。 他认真看着余九思双眼,给他喂了一枚强效定心丸:“您放心,只要将此几种方法配合使用,老夫敢断言,此次疫病绝对能彻底根治,不过......” 李时源从怀中掏出一小包递了过去,“此乃石灰粉,由白云石煅烧研磨而成。是沈大人让老夫带来的。” 又是沈大人? 余九思接过油纸包,愣了一瞬,仿佛想从其中探得一丝沈筝的影子。 只见其中粉末呈灰白状,颗粒大小不一,很像结了团的老面。 他并未直接上手触碰,而是谨慎问道:“石灰粉?有何作用?” 李时源将手伸进怀中摸索片刻,又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沈大人写的石灰石锻造之法与用处。将此粉撒在灾后地界,有效防止疫病传播。劳郎将派人在周边探寻一番,若是没错,昌南府地界应能寻到白云石才是。” 他说得自然又轻巧,余九思不可置信极了:“石头便能防止疫病传播?还只是随处可见的白云石?这......怎的之前从未有人发现。” 李时源对他的反应满意极了,毕竟他初闻石灰粉时,也是这般不可置信。 可好巧不巧,《药王集》中刚好记载有石灰粉的防疫之效,直接印证了沈筝的说法。 “此事千真万确,还劳郎将速速派人前去,寻到白云石后可借用瓷窑煅烧,越快越好。” 他顿了顿,眼底深处染上一丝忧虑,“老夫这一路走来,将附近几个州府的惨状收入眼底,导致老夫心中总有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就算如今吉木村的疫病大概率会是人为,可“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一话,并非空穴来风。” 不过他没说的是,他总感觉经过的某些地方......好像太过于适合养疫,故而他想等待吉木村事了,在附近多走走看看,若能防患于未然,自是最好。 余九思心口一缩,久久未语。 大夫探查疫病的能力,本就比普通人强,更别说是如此厉害的一位大夫。 而对疫病这种可能发生的灾难,提前重视、提前预防,肯定比逃避有用。 他捏住油纸包两角,一折一塞,便将石灰粉重新包了起来,与纸张一同放入怀中。 “多谢李大夫提醒,也多谢沈大人。本将立刻派人去探查,尽快将石灰粉煅烧出来,再通知各方做好防护,免得生疫。至于药材......本将之前便留了个心眼,派人盯着府中药材店的,所以估摸着药材这两日便能送过来。” 李时源面露喜色,“郎将聪慧,如此最好。老夫这两日便在棚中帮重症患者下针,待药材买来后,还要劳郎将派几个身强力壮者,来熬大锅药。” 他说着说着,又想到了什么,“口罩!您一定带上。虽说这疫病老夫能治,但染病了还是要遭一阵罪的。至于村民和将士......若是您能寻来一批布料,让大家人手一只口罩,能大幅度降低疫病传染!” 第463章 县衙修葺完工,造景 二人将一切防治疫病事宜谈妥后,余九思问了李时源最后一个问题。 “李大夫,这次的疫病,你可有办法寻到源头?” 有股担忧总在他心中萦绕,他从方才开始便在反复思考一个问题——若换成他想陷害现在的自己,需从哪方面入手,才能够给自己致命一击? 自是疫病源头。 若源头是因他余九思指挥不当而产生的,那此次疫病的责任,便全落在了他一人身上。 如今李时源来了,疫病或能得到有效防治,可若他没来呢? 结果显而易见,不是吗? ——随着时间的推移,疫病肆虐,患病人数逐日增多,重症病患逐渐死亡,或许会从一天一具尸体,变成一天十具,甚至一百具,直至堆都堆不下。 尸山。 光是想想,便令人通体生寒。 村民本就在洪涝中死里逃生,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来,若再村民因疫而亡...... 吉木村和他的下场都只有一个。 余九思霎时感到一阵心悸,“本将不能坐以待毙,如此太过被动。咱们要......想办法反击才是。” 李时源自出发之时,便已做好被卷入这场斗争的准备。 他此次前来不仅是为自己、为同安医馆,也是为了沈大人与永宁伯府。 “郎将,自古大小疫病千百起,其中有源头记载的不过堪堪几十例。此事老夫尽力探查,但老夫不敢给你保证一定能寻得出疫病源头。” 这一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余九思自己也知道,但他还是好奇问道: “此事本将也会尽力协助你,若咱们能找出第一个患病之人,是否就能离真相更近一步?” 在余九思看来,只要能将第一个患病之人找出来,再探查他患病前段时日的行踪,说不定就能寻到蛛丝马迹。 可李时源却并未全然赞同他这一说法。 “郎将有所不知,人的体质不同,患病后的体征也会有所不同。有些人在染病后几个时辰便会感觉身体不适,可有些人或许需要十天半个月,才会有所感觉,甚至......” “甚至如何?”余九思问道。 李时源面色沉重,“甚至有一类人,染病后并无明显身体不适,就连探脉都不能将其探出,若是这种情况......” 他会如此说,也不是没有依据的,而是《药王集》中的疫病医案便对此类事件有所记载。 ——疫病肆虐之时,将几十名无病症之人分隔开来,再将其分为若干小队,再交替换队、缩小小队人数,便能发现一个很恐怖的结论。 ——这几十名无病症之人,有一位无症状的病患藏于其中,甚至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早就沾染上了疫病。直到其余人尽数染病,而他依然安然无恙之时,众人才发现其实这一结果早已有迹可循。 ——此人分到哪个小队,那个小队的人便会依次染病,将此人称呼为行走的活疫也不为过。 余九思俨然不知道还有这类人的存在,垂眸道:“但愿不是此等情况。无论如何,尽人事,总比坐以待毙来得舒畅。” 李时源闻言也露出一抹笑,“倒也是老夫悲观,那便依郎将所言,老夫先将村中疫病控制下来,咱们再作其余打算。” 病棚被黄昏所笼罩,不再似之前那般死气沉沉。 暮时,不能只代表生机褪去。 ...... 同安县。 县衙后院修葺完工,只待将之前搬去县学的物件搬回来,再对各个房中稍加装饰,沈筝众人便可入住。 伍全领着沈筝往后院而去,一路都在给她讲着各处变化,后院各处布局都是一开始便由县衙等人商量定好的,所以梁复只挑着一些改动小、却别出心裁之处着重介绍。 “沈大人且看,这方原是一面寡墙,好似有些过于素了,所以小人征求了梁大人意见后,将此处开了一面窗景。由外望去,恰好能看到其中翠竹,特别是日落之时黄昏照耀之下,更是别有一番韵味在其中。沈大人您......觉得如何?” 伍全这句话听起来饱含自信,但他的手指颤抖,喉间不断吞咽,俨然紧张极了。 沈筝循着他手指方向看去,经此一改,那面平平无奇的墙面,果真变得意境了不少,夕阳穿过窗柩,仿佛洒在了另一个平行世界,美得有些不真实。 她走至墙边,缓缓抬手,将手指穿过墙面。 “好看极了。”她从不吝啬夸赞,“没想到你竟还会造景这一技艺,往日倒是埋没了。” 伍全没想到真能得到她的夸赞,开心得声音都大了些许。 “大人喜欢就好!不瞒大人,小人原是从小工做起的,刚接触这行时,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连什么是景都不知。还是有人才告诉小人,富贵人家建屋子,讲究的就是‘景致’二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沈筝引至另一处造景之处。 “那时的小人压根不知道景色该如何相配,毕竟没见过世面,打眼一看,觉得啥啥都好看。后面呀,还是小人有幸随着之前的工头,去富贵人家做工,才得以窥得一二。那时小人才知道,什么才叫景致。” 沈筝静静听他说着,适时道:“本官觉得这二处的景致便极为不错。伍全,你接触造景多久了?你或许有这方面的天赋。” 伍全听她如此说,心怦怦乱跳,既开心又慌乱。 “小人接触造景有四五年了,约莫每年能看到两处景致,那之后小人便会回家寻迟卿,让他帮小人画下来,而后小人再自己拿出来瞎琢磨。” “这一来二去的,小人便越发喜欢造景,平日就自己用炭条画画,奈何一直没有机会尝试。小人这次有幸替县衙翻新,又得了您与梁大人的首肯,所以才敢斗胆一试......” 伍全一边说着,一边带她往内里走去。 沈筝细细分辨着后院每一处变化,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第464章 游廊,爬山虎 这往后,就是她的家了。 与上一世的宿舍、出租屋,这一世的舍屋都不同的是,这是在询问了她的喜好后,专门给她修建的、在一定时间内只属于她的“家”。 伍全见她定定看着某处,眼神发散,还以为自己故意卖弄技艺,惹了她不喜。 他小心问道:“沈大人,您可是觉得......有何不妥之处?小人立刻改动!” “没有的事。”沈筝回过神来,眸光聚在了后院的凉亭之上。 她面带笑意,开口道:“亭子也翻过了,往后后院人多,免不了争抢。” 她一想到往后夏日纳凉之时,衙中人人都往亭下钻,连脚都不好下,就觉好笑。 凳子就那几个,也不知到时候咋分,总不能人叠人吧。 伍全听她如此说,赶紧给她指了个方向,“大人且看那边。” 还有惊喜? 沈筝转头看去,定睛后惊讶道:“什么时候加的廊?本官方才竟没注意。” 她提步朝那方游廊走去,边走边问:“这处原本只是一段石子小路,没想到你竟能在其上搭起一截短廊。这是你的想法吧?之前本官与梁大人他们商议图纸之时,都并未提及这段游廊。” 伍全亦步亦趋跟着他,恭敬道:“回大人话,是小人的想法。正如大人方才所说,后院凉亭不大,就怕人多之时打挤,而衙中刚好有拆下来的木材,所以小人便想着用现成的木材搭一截游廊。” 现成的木材? 沈筝走进之后才注意到,这截游廊中不少木材都有些眼熟——这根第二粗的柱头,不就是从她之前的房中拆下来的吗? 因着她之前的屋子算是整个县衙中最好的屋子,所以拆下来的东西在伍全眼中,便还有额外的价值所在。 “真是没想到,你竟能想到将那些拆下来的木料用在此处,简直妙极。” 这截游廊其实很像沈筝前世学校游廊,好像每个学校都有这么一截游廊一样,分明只有个架子,但又爬满了藤蔓,满是生的气息。 伍全见她喜欢,心中安定不少,不由问道:“大人,依您所见,这处廊可要封顶?若需要的话,那边还有一些余下来的木料,小人待会儿就做顶架子,今日便能封上。” 沈筝心有所感,抬头看去。 廊架上仿佛已经爬满了藤蔓,日光挤过藤蔓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映出点点光影,一阵微风拂过,藤蔓扒拉得不稳,尾巴不小心被吹落,只能随着微风在她的头顶荡来荡去。 伍全静静等着她吩咐,只听她低声道:“封了倒是有些可惜。若是......也不知道这边有没有。” “大人说的是......?”伍全以为她口中的“这边”,是对于“上京”而言,只能说道:“大人有何想法,但凡说与小人听,若是这边没有的,小人托人去寻。” 沈筝越想越心动。 石灰石都能在大周寻到,藤蔓怎么可能没有? 就算不是一个品种的藤蔓,但长得差不多的藤蔓总有吧。 她指着游廊顶部,对伍全说道:“一种生存与繁衍能力都极强的藤蔓,我们那边叫爬山虎,只要给它一面墙或者一根柱子,它便能一直随着建筑生长,繁荣茂盛、生机勃勃,常做景观制造。” “爬山虎?” 伍全眉头微皱,觉得她的描述很耳熟,但他又确实没听过名为“爬山虎”的藤蔓。 他只觉脑袋痒痒的,思索下又问道:“大人,不知此藤蔓还有何特征?小人......总感觉或许在哪见过。” “特征嘛......”沈筝回忆片刻,说了个爬山虎最为显著的特征:“它长得像葡萄藤。” “葡萄藤!”伍全双眼一亮:“小人知道了!就是假葡萄藤!小人唤他假葡萄藤!” “假葡萄藤?”沈筝轻笑,“也挺贴切的,它的幼苗很像葡萄藤,不过它可生不了葡萄。” 伍全闻言一挠脑袋:“不瞒大人,小人家中便有这‘爬山虎’。您也知道,葡萄是稀罕物,特别是能长大的甜葡萄,当时小人在泉阳县,遇见一外来客商,他说......” 他觉得有些丢脸,尬笑一声,“他说那是葡萄藤,西边带回来的,可稀罕了。所以小人便花高价将它买了下来,想着等几年葡萄藤长大后,便能结葡萄,让我娘子也尝尝甜葡萄是什么味儿的,可谁知......” “谁知买了株爬山虎回家?”沈筝笑了起来:“也不怪你。不过爬山虎可比葡萄长得快多了,一天一个样儿。” 伍全想到这儿便心口疼,“可不是吗,不过几日,它就开始爬架子,小人还想着西边来的甜葡萄就是不一样,长得都比葡萄植物快,结果、结果是个假葡萄!” “您是不知道,那时小人耳朵都差点被迟卿他姐姐给拧下来。不过如今嘛......” 他突然不觉得那时做错事了,咧嘴道:“谁承想小人歪打正着,刚好将大人所说之物买了回去,小人今日回家,就将他连根一起挖过来!” 几年前买的爬山虎,连根挖过来? 沈筝神情一怔,开口问道:“那爬山虎,现今长成什么样了?” 伍全“呃”了一声,“给葡萄架爬满了......还爬进了隔壁院子里。”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沈大人为何要叫这藤蔓为“爬山虎”。 可不就是到处爬吗! 沈筝哭笑不得:“......那你连根挖过来,怕是明年春日一到,咱们县中就要长满爬山虎了。这植物过多了也不好,需要定期打理的。并且它也不用连根移植,到开春那会儿你剪一根三寸长的藤蔓过来,插入备好的育苗地,很快便能存活生长。” 伍全听得目瞪口呆:“大人,这爬山虎......竟是如此顽强,三寸长的藤蔓便能长大,竟是连根都不用吗?” 若是地里的粮食能像这藤蔓一般,该有多好,天下谁还饿肚皮啊! 第465章 透明医疗任重而道远 “不用根系移栽。”沈筝摇摇头,细数着爬山虎的各种好处。 “爬山虎适应性强,耐寒、耐热还耐晒,在大部分地方都能存活。还有,它的根茎可入药,有活筋止血、消肿解毒之功效。” 伍全一听爬山虎还能入药,想都不想便说:“那待明年开春,小人便带一截春枝给同安医馆的李大夫,让他种在医馆后院!” “您方才也说,这爬山虎生长得极快,说不准几个月后,咱们同安县便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活血药了!到那时家家户户都看得上病!” 伍全一想到自己能在这种地方帮上乡亲们,激动地搓起了手。 待往后,乡亲们知道爬山虎是他“献”出来的,不得将他夸到天上去? 哎哟——光是想想都美得很哩! 沈筝被他的笑所感染,转头问他:“你怎的没想着将爬山虎晒干,再卖给李大夫做药草?这样下来你还能赚一小笔银子。” 伍全的笑变得憨厚起来,他挠头道:“您都说了是一小笔银子,小人何苦抠搜眼前这一点?还不若直接将藤蔓交给李大夫,这样就能帮到更多乡亲们。” 他四看一眼,凑近低声道:“大人,小人总感觉李大夫不是一般大夫,他那模样,不就跟话本子里的神医一样么?往那儿一站,尽显仙风道骨之姿!所以啊,将东西交给他,小人放心!且......” 他嘿嘿一笑,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般,“且医馆开门那日,您不是也去了么?您能亲自前去,就说明李大夫是个会治病的好大夫,我们大家伙儿就愿意相信他!” 沈筝一愣,顿时哭笑不得。 搞半天......她虽然没直接承认同安医馆和县衙有关,但就因同安医馆开业那日她去过,所以在县民们眼中,同安医馆就被盖上了“县令认证”的印章? 有她认证,所以县民们不怕李时源乱收费、瞎治病,全然没了在外县看病的那种担忧。 难怪她瞧着近来县民们愈发信任同安医馆,有点头疼脑热的,都会选择去医馆看病,原来是因为他们看得起病了,也吃得起药了。 这种被县民信任、依赖的感觉,不禁让沈筝心里酸酸的胀胀的。 但“公开医疗”,“收费透明”,本就是朝廷应当给予百姓们的医疗待遇,不应该成为某个地区百姓的优待、特权才是。 任重而道远啊。 沈筝心中轻叹,看向上京方向。 也不知道她上次送出去的信件,陛下收到没有,若是收到了,也不知他会如何看待此事。 她不禁开始期待天子回信。 “大人......”伍全的笑敛了起来。 有件事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就像一根卡在喉间的鱼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难受极了。 一丝后怕从他面上滑过,他哑声道:“那、那日事发突然,小人又不在县中,连保护自家弟弟都做不到,甚至将李山长和学子们牵连其中。幸好有您在,不然迟卿这次怕是......” 怕是凶多吉少。 他自小便知道普通百姓与富贵人家的区别,这种区别不仅体现在银钱上,而是权势上。 老人家们总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直到这次,他才真真感受到这句话其中含义,“鬼”不会是真的鬼,但比“鬼”比鬼更为可怕。 怎么能不害怕呢?对方甚至连官家文书都掏出来了,三两句话间,便能给一个普通百姓扣上罪名。 是生是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他们不是人,而是蝼蚁,而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这一恐怖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心悸,头皮发麻,“大人,小人和家人都不敢想,若是迟卿不在咱们县学读书,而是在其他书院遇到那事......又有谁能像您一般,替孩子洗清罪名?” 沈筝垂下眸子,一道身影自她脑海浮现。 ——那个为了治下百姓不饿肚子,甚至能屈膝求自己这个晚辈的人。 “总会有人如本官一般,将每一个百姓都放在心上,让百姓不为强权所欺。” 她穿过游廊朝自己的小袁走去,轻声道:“伍全,你可以不相信某些为官者,但永远不要对朝廷,对陛下失望。” 伍全闻言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跟上她的脚步。 她的脊背消瘦而挺直,伍全看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小人也不知道,自己对朝廷失望与否,小人只知道小心相信您,且......永远、永远不会对您失望。” 有的人就是这样,她只用做自己,便可以得到其他人全身心的信任与依赖。 仿佛她无所不能、无坚不摧,一切艰难险阻,光是看到她的背影,便足矣让人安心。 “本官已经给莫宗凯家人留了话,若他们想要人,自会前来县中寻本官。你们不必害怕,这次以后,估计往后他再也不会踏进我同安县半步,且莫家......” 沈筝止住了话头,官场暗潮,百姓还是了解越少越好。 她这两日一直没去见过莫宗凯,也并未下令让赵休上刑。 肉体上的折磨是最微不足道的,特别是对精神病而言,谁知道他会不会被折磨爽了? 不过......她真的很期待,不知待莫宗凯见到莫轻晚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 穿过游廊拐个弯,一道院门出现在沈筝眼前。 院门不大,就是一道简单的木门,院门两边都是编织的栅栏,透过栅栏,隐隐能瞧见院中样貌。 她对此处陌生极了,但从绘制的地图来看,此处正是那间属于她和南姝的独立小院。 “这是本官的院子?”沈筝将手掌贴在门上,却并未使力。 她透过门缝窥着其中景象,笑道:“竟还加了个院门,有些特别。” 伍全含蓄一笑,低声道:“这也是小人的意思,不知您喜欢与否?小人想着此处既是您个人的住所,还是与后院其他地界隔开为好,这样下来您与余小姐生活起来也方便一些。” 第466章 那天哪个姐姐来了! 院门是崭新的,连漆都是新的,沈筝甚至还能从门上闻到一股漆味。 天然树漆的味道淡淡的,毫不刺鼻,与工业漆的味道全然不同,也不会让人避之不及。 她对眼前的一切都很满意,尽管这只是个小院子,而非琼楼玉宇。 “很不错。”她朝伍全点点头,手腕轻轻用力。 “吱呀——”木门一声轻响,缓缓朝内打开,露出了小院的庐山真面目。 沈筝站在门口,心中微微激荡。 这就是她很早之前,一直梦寐以求的家。 伍全将木门开至最大,引她走了进去,“大人且看,您的院子南北通透,是后院内采光最好的地方,不论夏日或寒冬,院中和屋内都亮堂!” 他每介绍一处,沈筝便看向一处。 “还有这儿,这条走廊也是小人后加的。平日在廊上就可以晒到太阳,若是下雨,您还能在廊下观雨,念......念那个、那个观雨诗!” 其实伍全并不觉得雨有什么好看的,但他知道,那些个文人墨客都喜欢观雨、观叶,甚至观漆黑的夜空!而那些人家中,往往也都设有专门的观雨廊。 那时他就心想,别人有的,他们大人能没有吗? 当然不行了! 他们沈大人的日子,要比所有人都过得好,过得美满,他才安心。 言语间,伍全领着沈筝将院中逛了个大半,沈筝感觉眼睛都快用不过来了。 眼前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新鲜极了,甚至是每个角落,她都想仔细看过,然后牢牢记在脑海当中。 往后,这就是她的家了,上辈子没有的家,这辈子有了。 她的家,就长这样。 沈筝一步一步走着,其实院中谈不上多宽阔,却处处生机盎然,她已经开始想象,待到春日,院中又会是怎样一番好光景。 伍全看她被院中绿植吸引住脚步,笑道:“迟卿姐姐平时里就爱在家种些花花草草,这些绿植,就是她叫小人移来的,说是您平日公务繁忙,难免劳累,在院中种些绿植,对眼睛和身子都好。” 沈筝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缘由在其中,微愣后道:“你们有心了。” 伍全连连摆手,“跟大人您为我们做的事比起来,这算什么,一点绿植而已,也不值什么银子。” “你知道的,不是银子的事儿。”沈筝笑着摇了摇头,“走吧,内里本官也想瞧瞧。” 她提起衣摆踏上木梯,率先朝前厅走去。 不管是木料的香气,还是带着回音的脚步,无一不在提醒着她——这间小院儿,新新的。 这让她不得不感叹伍全等人的修建速度,就算如今建屋子地基很简单,但翻新整个县衙后院,工作量也俨然不小。 伍全走在她身侧,尽职尽责地介绍着:“大人请看,这边是前厅,旁边的两间正房就是您和余大小姐的舍屋,就是家具还未搬进来,您可要进去看看?” 沈筝摇头,“方才踩了泥,本官就先不进去了。” 她有些舍不得将屋内地面踩脏,只是负手站在房门口,仔细瞧着屋内。 房中通透,采光良好,日光从窗柩照进屋内,照得细小尘埃无处可逃,在半空中慌乱四蹿。 地面也铺了木板,衬得整个屋子都发着暖光,屋顶也干干净净的,被她取了名的胖蜘蛛也没有跟来。 虽然现在屋内并未摆放家具,有些空荡,但这间屋子绝对是她二十几年来,住过最好的屋子。 “两侧和后面呢?”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看够这间空荡荡的舍屋,转头问道。 “呃......”伍全闻言有一瞬间的迟疑。 他总觉得这间小院后面,有些配不上沈大人。 “大人见谅,因着您的小院前院较大,所以并未设有后院,而正厅后面,也只有您的私库......” 沈筝轻笑:“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本官早就看过图纸,也知道院中大致布局,如此问你也只是觉得第一次来,听你介绍实在一些。本官这小院本就设在后院当中,能有现在这般模样,已然不错了。” 其实后院这私库占地不小,她一开始的本意是将私库、书房、盥洗室一并设在后面,却直接被余时章给否决了。 他说服沈筝,只用了一句话——“本伯觉得,私库得设大一点,免得往后赏赐多、家财多,装不下。” 就这一句话,她要如何反驳? 她若是吵着不要那么大的私库,岂不是咒自己得不了赏赐,咒布坊赚不到银子吗? 不论是谁,在某种特定的条件下都会有些迷信的,就比如沈筝,当场认同了余时章的说法,大呼伯爷高瞻远瞩、有先见之明。 伍全见她并未不喜,松了口气,“大人,虽然院中没有后院,但小人觉得书房与茶室都很不错,您要不随小人去......” “沈姐姐!”他正说着,一道道身影从小院门口冲了进来,最后那人还差点被门槛给绊倒。 “哎哟——”方子彦一个踉跄,扑到了裴召祺背上,他呈金鸡独立之姿,在原地一蹦一蹦,“脚趾、脚趾......撞到了,这里怎么还有个门槛的!” 余南姝回头哈哈大笑,叉腰伸手道:“想见咱们沈姐姐,岂能没点门槛?让你平时扬着下巴走路,待会儿我们陪你去找千枝看看!” 方子彦闻言立刻将脚放了下去,满脸通红道:“我是男子!千枝、千枝怎么能看我的脚呢!” 余南姝嗤道:“千枝是大夫,你别扭个什么劲,莫名其妙。” 她给方子彦甩了个白眼后小跑上前,拉着沈筝衣袖道:“沈姐姐,那天那个姐姐来了!” “那天那个姐姐?”沈筝疑惑低头,想了半天还是没答案,“哪天?” 方子彦在门口接话:“就是那天在县学门口,说话凶凶,好像要吃小孩儿的那个姐姐!” 余南姝又是一个白眼:“你胡说!那个姐姐只是对坏人凶而已!而且她是隔壁永禄县的主簿姐姐!” 第467章 最让人看不懂的 是裴召祺 沈筝这才听明白他们口中之人是谁,她疑惑问道:“你们是说,永禄县的第五主簿来了?什么时候来的?现在她在哪儿?” “主簿姐姐方才到的县学门口。”余南姝回想片刻,“她现在还在县学后门等您,好像还带了东西来。” 她说着说着,眼睛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四看起来,“沈姐姐,您什么时候回县学?南姝想看看您的新院子,可以吗?” 沈筝轻笑:“这不是沈姐姐一个人的院子,这是咱们俩的新院子,你若想看便留下来看吧,伍全会给你介绍的。” 被点到名的伍全一下打直腰板,洪声道:“余小姐好!小人伍全,有幸负责此次县衙修葺事宜!” “我也要看!”方子彦甚至比余南姝还要好奇,连忙凑上前,“沈大人,我也想看您的新院子!但您放心,我绝对乖乖的,不乱摸不乱碰!也不会跑到您房间里去的。” 他眼中写满期待,沈筝哪里舍得拒绝。 “如今刚修葺完毕,家具都还未搬进来,你们想看哪儿便看哪儿,本官先回县学见第五主簿。” 她朝院外走去,突然想到什么,回头道:“莫要玩太久忘了时间,到点就回县学吃饭,若今日用饭你们还不在,伯爷恐怕真的会生气,到时候我可不会帮你们,罚抄还是罚背,全看伯爷心意。” 方子彦与冯千枝被她说得讪讪,只有裴召祺早已掏出书来,坐在树下温书。 待她离去后,方子彦的小心思开始蠢蠢欲动。 他将沈筝先前的话全然抛之脑后,问余南姝:“南姝,你想吃曼姐姐做的手擀面吗?” 余南姝瞪大双眼,抿起嘴巴,许久从喉间挤出一声:“嗯......” 客栈曼姐姐做的手擀面口感爽滑劲道不说,还有各种各样的卤子和小菜,那一口下去......嘶——简直回味无穷。 方子彦有了伴儿,心中一下有了底气,忍不住怂恿道:“要不咱今日......就去吃手擀面吧?好不容易休沐能出来。” 一旁的伍全闻言欲哭无泪。 本以为能给余大小姐、方小公子,还有裴才子介绍介绍自己的手艺,谁承想......竟听到了他们大声密谋! 天爷!他真的不想听,但他也忍不住好奇。 ——曼老板做的手擀面真的有那般好吃吗? 他很想劝他们说,方才沈大人才说了让他们回去吃饭,可、可他算个啥啊,哪有劝人家的面子? 伍全无奈,只能默默将脚步移开,远离这场纷争。 但二人大声密谋的内容,依旧一字不差地传入了他耳中。 “今日不好吧......方才沈姐姐才说了。而且我们每次都不回去用饭,祖父真的要生气了。他若气得厉害,要把我送回上京怎么办?那我不是不能见到你们了?我不敢。” “啊......这么严重吗?那、那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吃了,咱们下次再去吃吧。” 正当伍全以为纷争结束之时,他心中那位最老实、最温润、甚至还有些木讷的裴才子,捏着书册站了起来,然后说出一句令他目瞪口呆的话。 “现在想吃吗?若你们现在想吃,我去给你们买。”他的嗓音和他的人一样温和,但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温和。 裴才子要偷摸给他们买吃的?还不怕沈大人和伯爷发现了?! 伍全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眼神发直。 不是说裴才子是最温润、最沉稳、最老实的吗! 不是说裴才子与他们玩不到一块儿去,平日里和他们玩儿,都是被强迫的吗?! 他这般言语作态,哪里看得出丝毫被强迫的意思? 伍全的脑子一时间有些混乱,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这三位当中,好像最教人看不懂、摸不透的,便是这位平日不言不语的裴才子。 虽然他们三位年龄相仿,但他对于余大小姐和方家公子来说,仿佛更像是哥哥一般的存在,甚至能在眼下这种情况下,替他们想歪办法...... 果然,这个“歪办法”引得另外两位心动不已。 “真的可以吃吗?”方子彦咽了咽口水,迟疑道:“可咱们若是吃饱了,回县学便吃不下东西了,到时也会被发现的......” “无碍的,我有办法。”裴召祺将书放入怀中,捋了捋衣袍问道:“你们只管说,想吃吗?” 二人对视一眼,喉间滚动,不争气道:“想......” 裴召祺朝他们一笑:“那我去了,等我小半个时辰。” 伍全麻木地朝他背影伸手,心中哀嚎:别去...... “小半时辰?”方子彦歪头疑惑:“为何?从衙中去客栈,要不了这么久呀!你是不是要先吃了再回来?” 裴召祺依旧背对着他们,声音被风吹了过来:“我先去千枝那里一趟,让她帮忙开个消食的方子,这样回县学就不会被发现了。” 还得是召祺聪明啊! 余南姝与方子彦对视一眼,对着他的背影喊道:“那我们等你!你路上小心!就算要默背文章,也要注意道上的马车!” 伍全闻言连忙捂住耳朵,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对余南姝干笑道:“余小姐,小的、小的什么都没听着,让小的带您逛逛后院吧。” ...... 沈筝一路被县民们塞东西,原本只需一刻钟的路程,硬是被她走了两刻。 她兜着一大兜子吃食,吭哧吭哧,终于到了县学后门巷子。 “好重......” 她将县民给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伸手捶了捶腰,以前将重物抬着跑也不见腰疼,如今只带点儿东西,便不行了...... “沈大人!”正当沈筝暗自神伤之时,站在后门门口的第五探微瞧见了她。 她脚步略急,小跑而至,“您来了,属下帮您拿。” 沈筝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将兜子一把提起扛在肩上,“属下贸然登门,还望沈大人见谅。” 第468章 “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一股风被她带了过来,她身上的香气争先恐后地往沈筝鼻腔里钻,味道有些特别,又有些熟悉。 沈筝愣神片刻,才回想起来这种味道像什么。 ——雪松。 那股淡淡的香味,就像冬日冰雪融化后,在洁白旷野中出现的一点绿意,让人难以忽略。 沈筝回过神来,摇头笑道:“这兜子有些重,多谢你。今日县中正好没什么事,咱们进去说吧。” “好。”第五探微嘴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转头看着马车道:“听闻您县衙正在修葺,属下刚好给您带些小物件过来,用作装饰。” 沈筝这才注意到,巷中不止有一架马车。 第一架马车,也就是第五探微乘坐的那架马车,太大了。 这架马车不论是车轱辘还是车厢,都比平常马车大了一圈,所以将后面的马车给挡了个严严实实,所以沈筝打眼看去时,误以为只有一架马车。 可事实是,还有好几架马车藏在这架马车之后,且后面的每架马车看起来都不便宜——漆木雕花,烫金挂饰,甚至连每匹马儿额间都带有装饰。 沈筝双眼微睁,心中惊呼——这!就是黑二代的实力! 就算她是来地方上刷履历的,但该有的排场,还是一点儿都不能落下。 她不由在想,第五探微有如此家境,入仕后反被掣肘,这样的生活,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沈大人?”第五探微见她出神,轻声唤她:“属下命他们直接送到县衙去吧,免得您的人再搬一回。” 她说完一抬手,车夫们井然有序地牵起马缰,准备离场。 “驾——” “等会儿!” 沈筝连忙制止车夫动作,领头车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第五探微,左右为难。 她开口道:“第五主簿,这些东西本官不能收,你还是带回去吧。” 一丝失落从第五探微面上滑过,她上前掀起车帘,对沈筝说道:“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只是属下恭贺您县衙修葺的一番心意罢了,您放心收下便是。” 这么大一番心意? 沈筝下意识看向车厢内,一眼便看到了第五探微口中“不值钱的物件”。 好一个不值钱呐! 她看着箱内物件,眨眼问道:“你是说,这扇彩绘漆画镶玉石小屏风......不值钱?” 这种屏风不是放置在房中的立地屏风,而是放于茶桌、书桌或是书架上的装饰小屏风,用作隔景或是造景来的。 沈筝跟余时章混了这么久,还是识货的。 别看这屏风小就被忽悠了,这玩意儿是典型的“减量不减价”,豪门贵族才能玩得起的玩意儿。 第五探微也没想到有这么巧,分明车厢中有很多物件都是“低调奢华有内涵”的,换句话说,就是一眼看不出来那是个值钱物件。 可她这随手一掀,刚好掀开个最显眼、最骚包、最不用猜价格的东西。 彩绘,玉石,还有那若隐若现的金线...... 就算再不识货之人,光瞧这样式,都能猜到这扇屏风定当价值不菲。 “沈大人......”她将车帘放下,绞尽脑汁想了个自己都不相信的借口:“这扇屏风,是赝品。 ” 车夫闻言瞪大双眼,缓缓转头看向车厢。 赝品? 族中谁人不知,大小姐最是厌恶赝品! 并且有些物件就算是赝品,那也称得上价值连城,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可只要那东西到了大小姐手中,依旧逃不过被一把火烧了的命运。 可如今大小姐说什么? 说她拿赝品来送人,且这些赝品还是她精挑细选后,再命人大费周章运过来送人的。 这不开玩笑吗......别说沈大人了,就连他都不信! “赝品?” 沈筝俨然不信她口中之话,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如此说。 “这些物件太贵重了,就算是赝品,估计也是本官买不起的赝品,所以本官不能收,劳第五主簿将它们带回去吧。” 第五探微有些失落,但也不是不明白她话中之意。 她二人如今同朝为官,往远了说,也勉强算得上个八竿子打得着的上下级。 她这个下级给上级送礼,还是如此重礼,确实很容易落人口实,可...... “可这些东西,不是属下作为永禄县主簿,送给同安县令的。”她缓缓抬头,看向沈筝双眼。 “那是?”沈筝问道。 “今日我并非以永禄县主簿这一身份前来,而是沈大人你的朋友。这些东西,也是我作为第五探微,送给朋友的礼物。县衙修葺,你也有了新住所,我替你开心,也想给你的新家添点物件。” 她说完便将头低了下去,“我来之前便早有耳闻,同安县之前日子贫苦,就连作为县令的你,都和衙中众人挤在舍屋里,连属于自己的院子都没有......” 连自己的院子都没有,第五探微觉得她很可怜,也觉得她不该过这种日子。 就拿第五探微自己来说,尽管她只是个县衙主簿,也是一来永禄县便买了座宅院,只待修葺过后便能入住。 跟其他人混住?太麻烦了,光是想想都难受,且她们在身份上还是女子,总会有不方便的时刻。 可眼前之人贵为县令,竟一直在衙中与其他人一同吃住,这是何等委屈...... 沈筝闻言一愣,小声道:“倒也没有这么惨,我的舍屋还是衙中最为宽阔的一间,桌椅板凳床应有尽有。且如今修葺后,我也有了自己的院子,我已经很满意了。” 第五探微不解看向她,她不明白,生活之所,怎能只有桌椅板凳? 就像人活着,难道只是为了穿衣吃饭吗? 有匹马儿约莫是饿了,开始躁动地在原地甩蹄子,其他马儿逐渐被它传染,纷纷所有动作起来。 车夫们怕第五探微生怒,连忙下车安抚马儿。 沈筝见状轻叹口气,语气温和,但说的话却不容置疑:“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作为朋友,多谢你能如此关心我,我很高兴。但......这些东西还是让他们带回去吧,我若真的用上,心中也会有压力的。” 她摆手示意车夫后,朝县学内走去,“老在门口站着也不好,有什么事儿咱们进去再说吧。” 第469章 伪造户籍 第五探微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高兴,因为沈筝那句“作为朋友”。 可朋友家中修葺翻新,她又岂能毫无表示? 她愣神思索间,突然想起自己怀中还有一物件。 “那这个呢?”她将东西从怀中掏了出来,快步追上沈筝脚步,言语急切:“这个真的不值什么钱,也不是用银子买来的,你可以放心收下。” 沈筝还以为她又在唬自己,微微侧头看去,随即一愣。 “护身符?” “对,护身符。”第五探微一把塞给她,“开过光的,能保你一生平安顺遂,不为邪祟所侵。你要搬入新屋子,将这护身符带在身上,最合适不过。” “开过光的?” 沈筝看向怀中那枚小小的护身符。 黄纸、朱砂、麻绳,一丝昂杂的装饰都没有,朴素不已。 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越是朴素佛家之物,越是真实有效,反倒是那些花里胡哨的,才是批产量产之物。 所以第五探微的这枚朴素到极致的护身符,说不准还真开过光,被加持过的...... 沈筝双手一抖,连忙将护身符塞还给她,“开光之物岂能随意赠人,你快收回去,真的不用送些什么给我......” 这种一对一定制的物件,她哪里敢收。 更何况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谁知道这护身符会不会把她识别成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到时候若真是佛祖显灵,系统......能护得住她吗? 第五探微再一次被拒绝,失落地收回护身符,跟着沈筝入了县学。 她有些懊恼自己,连礼物都不会送,还只会送自己觉得好,而非对方觉得好的物件。 如此下来,沈大人会不会觉得她是一个自私自利,丝毫不会考虑她人之人?会不会觉得她这个人性格怪异,根本不配与她做朋友? 她兀自想着,连什么时候到地方了都不知道。 “到了。”沈筝拂去桌上落叶,朝她招招手,“快坐吧。你今日前来,不仅仅是给我送东西吧?” 依第五探微的性子,如若只是来送东西的话,怕是被拒绝后就走了,压根儿不会跟她进来,所以她一定还有其他事寻自己。 第五探微怔愣片刻后,将那些心思抛之脑后,专心说起了正事,“对,我此次前来寻你,是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递给沈筝,“这是你要探查的消息。” “我要探查的消息?”沈筝接过信封微愣,思索片刻不确定道:“你是说,我用那枚玉佩买的消息?” 可那消息不是余正青携玉佩去买的吗?怎么会先出现在第五探微手中? 她拿着信件,一时有些疑惑,“这消息......” “我没看过。”第五探微生怕她对自己的印象更坏,连忙道:“你放心,未经你的允许,我是不会窥探你隐私的。” 沈筝闻言一愣,笑着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好奇,这个消息是余大人携玉佩去买的,我还以为会是他得到消息然后传与我,没想到会是你亲自送过来。” 且话再说回来,这消息本就是从第五探微家买的,她就算真看了,沈筝也觉得没什么。 干他们这行的,不就跟搞谍战一样,主打一个嘴严吗? 沈筝一边说着,一边撕开了手中信封,“余大人如今还不知道吧?” “还不知道。”第五探微看着她动作,心中还是有些没底,不由多说了几句。 “我来这边任职后,家中便将附近几个州府的生意交由我打理。需探寻的消息,在传给买家之前,都会先由我审阅,没问题后再交给买家,但你这份......” 她看着沈筝,神色认真:“我确实没有看过,除却探子,你是第一个知晓的。” 沈筝拿信纸的手微滞,轻咳一声道:“其实也不必如此,你家做的便是这个生意,此次本就是我们麻烦你们,所以你莫要觉得为难,公事公办便好。” 在她看来,第五探微有些太过于好说话了,反而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不知道该如何与她交流。 就像是她说的每一句话,第五探微都会自动拆解成很多种版本,然后开始胡思乱想。 比如眼下,她就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埋头看起了消息。 不过这“神医”的消息,还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被药谷逐出师门?”沈筝眉头皱起,喃喃道,“连药谷都来了?这还真是什么武侠世界吗难道......” 第五探微听着她喃喃自语,其实还是有些好奇,但沈筝不说,她也绝对不问。 沈筝又看了两行后“嘶”了一声,将信纸平铺在桌上,一字一句往下看去。 一缕发丝从她脸颊旁坠落下来,她随手往耳后一别,指着信纸上的字念道:“出师门后入世,有屡次变换身份之疑......” “变换身份?” 沈筝思索片刻,抬头看着第五探微,嗓音轻轻的:“问你一个问题,眼下就咱俩,你要与我说实话。” 第五探微蓦然一愣,点头道:“我不会骗你。” 沈筝看着信纸,疑惑问道:“你家做户籍生意吗?就是给人伪造户籍,让人能随意变换身份,比如我今天是上京的王五,明天是柳阳府的吕四,且不论我到哪儿去,都不会被查出来那种。” 在她没有来大周之前,觉得在古代伪造户籍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情。 古代的户籍信息没有联网,又不能实时更新,能钻空子的地方难道还少吗?说句大逆不道的,买通她这个县令伪造个假身份,不就行了? 可待她来了大周之后,才明白想伪造户籍并非易事,其最根本的原因,便是永远不要低估皇权。 就拿如今的大周来说。 当今朝廷设有专门的黄册,分别登记人口与土地,户籍上的人口数量与土地直接挂钩,多了少了都有专门的人员进行管理查验。 你只有一个户籍,却没分到地?不行,有问题。 你分到那块地,但户籍上却不是那儿?不行,也有问题。 第470章 不能等着爆雷 凡伪造户籍被抓住的,杀一儆百,杀民儆民,杀官儆官。 总之就是一个字——杀。 死的人多了,敢干的百姓和官员自然就少了,这简直比联网还要简单粗暴,且更为有效。 第五探微也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实话实说道:“在我祖父接管族中生意前,确实可以伪造户籍,不过却没有你说的那般方便,无法做到到哪儿都有一个完美的身份。” 她给沈筝打了个比方:“比如将我伪造成柳阳府人士,那我便最好不要出柳阳府,更不得让我的户籍资料被其他地方的查验人员看到,变更户籍越多次,风险越大。” 这一回答与沈筝所想的差不多,在如今想伪造户籍,绝对是一件弊大于利且风险极大的事。 她思索后又问:“你们如今不做这一生意了对吗?那你可知道,还有什么地方能伪造户籍的?” 第五探微看向她手中信纸,抿唇答道:“自祖父向陛下示好以来,这些生意族中就没有再碰。如今还敢伪造户籍的......” 她想了一会儿,有些懊恼,歉疚道:“我暂未注意此事,今日回去便派人探查。” “先不着急。”沈筝得到了她的答案,接着看起了信。 此事第五家族未牵扯其中,她还是有些高兴的。 替第五探微高兴,也替陛下高兴。 毕竟户籍一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关系地方百姓的生活,往大了说,关乎官场仕途,第五家费这么大劲才让第五探微走入仕途,若是再来这么一出...... 第五家之前的努力全都得付诸东流。 “如何了?”第五探微突然开口,“探子可有将你想要的消息探得?” “有,但是不完全。”沈筝看完后直接将信纸递给了她,“你看吧。” 第五探微受宠若惊,有些不敢伸手接过,“我可以看吗?” 她和沈大人的关系已经好到这种地步,可以互相交换秘密了吗? 第五探微一颗心激动得怦怦作响。 “当然可以看了。”沈筝失笑,将信纸放置在她眼前,“此事关乎柳阳府,也关乎我同安县与你永禄县,你多了解一些,总归没错。” “啊?” 第五探微一怔。 她还以为沈大人用玉佩探查的,是她的身世...... 因为她早在上京之时便早有听闻,抚养沈大人长大的,是养父,而并非亲生父母。 并非说养父不好,而是她以为沈大人会好奇,她的亲生父母究竟是何人,又为何会抛弃她。 可谁料......沈大人好像对她的亲生父母毫不好奇。 第五探微觉得沈筝的心思难猜极了,就算她们同为女子,她也有些看不懂沈筝。 她思索之时并未看信,而是一直看着沈筝发呆,看得沈筝心里发毛。 “第五主簿,你......不看信么?” “啊?”第五探微回过神来,“要看、要看的。” 她敛起心神,双手拿起信纸展开,待看到第一句话时,神色陡然严肃起来。 “是医骗子?” “没错。”沈筝原本坐在她对面,但为了方便解释信件,挪到了她身侧坐下。 她的声音更清晰地传入第五探微耳中。 “我怀疑这人是骗子,但余大人在府中多次探查,皆未抓住对方把柄,好像他真的就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一般。” “活神仙?”第五探微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活神仙会让百姓高价买药?我看他活像抢劫的。” 沈筝双眼一亮,歪头看向她。 这小嘴真甜! “你也觉得是这样对吧?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奈何一直没有证据。说来也是奇怪,余大人好歹是柳阳知府,除却巡抚,整个柳阳府最有权势之人就是他了,谁成想,竟还有他一时查不出来的东西。” 一开始她觉得那位“神医”只是江湖骗子,卖药赚银子,可越查越觉得不对劲。 户籍无误,“神药”无误,换句话说,就是那位“神医”的履历干净得不行,让人丝毫抓不住马脚。 “不过还好有你。”沈筝蓦然朝第五探微一笑,“要不说有时候还是得靠地下工作者呢。” 她指了指第五探微手中的信纸,“我们查不出来的东西,你家查出来了,虽然并不完全,但咱们好歹知道了那人的底细,抽丝剥茧,总能查出来的。” “地下工作者?”第五探微疑惑歪头,“可我族中生意场所并未设立在地下......” 沈筝噗嗤一笑,“夸你们隐秘,门道多呢。” “这样啊......” 第五探微细细看着信上内容,心中生出一丝忐忑。 她不想承认的是,若非族中干过伪造户籍这一“勾当”,此次也不能一下就抓住对方马脚。 因为论伪造户籍,她第五家族是“鼻祖”,后来者多数沿用他们的手段,所以想查出来也不难。 但这事儿好像并不是很光彩...... 她轻咳一声,将信纸叠好还给沈筝,“我会怕派人将对方看住,再继续命人探查,一有消息马上来县中找你。” 沈筝再一次感觉到“背靠大树好乘凉”,不由将心中的担忧讲了出来。 “余大人也派人看着他们的。但如今服药之人极其相信对方,不论是对他们,或是对服药者动手,都容易激起民愤,一时之间有些掣肘。” 非必要之时,官民最好不要生隙,所以余正青就刚好被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若是他并无直接证据,证明“神药”有问题的情况下,对“神医”动手,导致服药百姓无药可用时,百姓们则会将矛头对准余正青,觉得是余正青这个知府在断他们的活路。 若是再遇有心之人煽动舆论,对余正青的仕途将造成极大影响——如此刚愎自用,独断专行一人,如何做得了百姓父母官? 可若那药真的有问题...... 沈筝眉头紧蹙,分析着两者间的利弊。 若药真的有问题,如此待百姓服用,不就是等着爆雷吗? 第471章 里正谈教育 是官位舆论重要,还是百姓的安危重要? “不行。” 两弊相权,取其轻! 沈筝陡然坐直身子,“之前我只是有所猜疑,但如今消息已经证明那人是有问题的,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那我们眼下该如何做?”第五探微也正色起来,一副等着她指令的模样。 沈筝思索片刻,拍桌道:“百姓咱们不能碰,可同僚呢?同僚总有配合咱们探查的义务吧?” 不是刚好有一现成的倔驴吗! 抓起来! 拷打! “同僚?”第五探微不明所以,“你是说,还有为官者服药了?可是柳阳府的府官?” 沈筝摇头,“不是柳阳府府官,是漕运司来的,帮助我县中建码头的官员。” 第五探微一听顿时无语,“竟是如此蠢笨,如何建得了码头。那人现在可在柳阳府?可要我帮你传信,将那人抓起来?” “真抓起来啊?” 沈筝一个激灵,不确定问道:“是你派人抓吗......” 黑二代就是黑二代啊,说抓个官员回来,跟抓个小鸡崽子似的简单。 还说第五家族从良了,她看未必...... 第五探微反应过来自己失言,立即抿嘴,“不是,是帮余大人将人控制起来,他有义务配合咱们调查。” 沈筝沉默。 第五探微有些不自在地四看,强行笑道:“沈大人,你这小院......挺不错的,有树,有花草,还有......石凳子。” 典型的没话找话。 沈筝扫视院中一圈,给她指了间屋子。 “那是我的屋子,还不错吧?但这间院子不止我在住,其他屋子是他们住的。” 第五探微一听,这不正是她口中的——“连自己的院子都没有,还要和他人一同吃住”的穷苦居所吗? 她嘴角眼角一同僵住,恨不得直接钻到桌下去藏起来,憋了半响也没憋出半句话来。 沈筝笑着回房取了纸笔,抬袖开始写信,第五探微刻意将目光移开,不去看她写的什么。 沈筝主动说道:“我给余大人去信。之前本还考虑着同朝为官,不好与对方用强,但如今特殊情况,不得不来点非常手段了。就是得想办法证明,证明那人停药后出现的恶性反应是药物副作用,而非是病症复发......” 不然到时候有理都被说成没理了。 沈筝想到这儿,便想到了前去东部支援的李时源,只觉得有一双藏在暗处的手,在偷偷搅动风云。 而她和余家,则正处于风暴的正中央。 会是那位卢巡抚一人所为吗? 那这盘棋也未免下得太大了些。 ...... 第五探微这一待,就是一个时辰。 她不提要走,沈筝也不好就和她干坐着,只得主动提出带她逛逛县学。 二人并肩走过曲径小道,再往前,便是许主簿的临时办公地点。 “对了......”沈筝突然想起来,之前第五探微说此次前来是有两件事儿的。 探查消息算一件事,还有一件事呢? 周里正与吴里正有说有笑从内里出来,待看到沈筝时立刻迎了上来。 “沈大人!您可是来找许主簿的?”周里正问道。 他话是对沈筝说的,但是眼神却一直落在第五探微身上。 好面生的女子,怎会和大人一起? 他未来得及多想,第五探微一个眼刀便打了过来,吓得周里正一个哆嗦,一把抓住了吴里正的袖子。 好骇人的女子,怎会和沈大人在一起!该不会对沈大人有所不利吧! 周里正一个箭步上前,挤在两人中间,干笑道:“小人今日与吴里正前来交名单,将村中想到布坊做工之人的情况又整理了一番,方便许主簿筛选,这样一来许主簿也省事了。” 第五探微皱起眉头,连忙避开他。 沈筝觉得有些好笑,往后退了一步,又站在第五探微身侧,问道周里正:“你们村筛选过后,有多少人报名征工了?” “有......”周里正还在注意第五探微,“有近五百人,本来是有一千人左右的,许主簿将名单给小人后,小人又初步筛选了一番,虽说......” 他轻咳一声,“虽说咱们各村之人参与征工,一是想赚钱,二是想替县里出一份力没错,但其实并非人人都适合到布坊做工。” 他掰着手指,盘点那些“不适合”之人。 “就说王阿婆,她有心出力,还主动提出只要一半工钱。可她眼神儿不好不说,走两步都喘,还咳血,隔三差五便得躺床上休养几天,这样如何能保证日日上工?” “虽说李大夫来了之后,将她的身子骨稍微调理好了点儿。可小人说句难听的,若是她做工之时出点什么意外,小人如何负得了责,又如何去面对她家人?” 周里正知道,他这话有些冷血,好像还有些不顾及邻里之情,甚至还带了点歧视意味。 可他作为村子里正,这些情况是必须要把关的。 沈筝还未作答,他便又将下一个例子提溜了出来。 “还有老罗家的翔娃,正是读书认字的年纪,字没认识两个,才堪堪会写自己名字,就想着去赚银子养家了,这小人能允吗?岂不是误人子弟!” 他瘪了瘪嘴,面带回忆,“若是在您来之前,有人要送半大娃娃去做工,小人完全没意见,毕竟咱们泥腿子不就是这样吗?将娃娃生下来,等得就是这一天,待娃娃有个十来岁,身上有把子力气开始,便要开始挑起养家的重担了。” 第五探微一开始还觉得这人有些烦,莫名其妙挤进来就开始嘚吧嘚说废话。 可待她听到这儿时,又突然对周里正口中之事产生了兴趣。 原来......同安县在沈大人来之前,真的和如今的永禄县一模一样。 在填饱肚子都是一件难事的时候,是毫无生活质量可言的。 可如今的同安县,就连眼前这个小小里正,说起娃娃的教育问题都能侃侃而谈。 这是谁的功劳,又是谁带来的改变,不言而喻。 第五探微悄悄转头看向沈筝,待看到她嘴角的笑之时,心中最后那丝烦躁也逐渐消失不见。 第472章 把第五家发展成供应商 这样真的很好,不是吗? 不然她为什么在祖父漏出一点口风之时,便自请来永禄县任职,流外入流呢? 她可是族中这一脉的嫡系后辈,流外入流这种事,原本是用不着她亲自来的。 一个小小县官而已,甚至不是县令,只是个主簿,家中旁系能胜任的后辈比比皆是。 但她还是来了。 礼部户部同时发文,让她对这个第一位女县令产生了浓烈的好奇,忍不住想亲眼一看。 是怎样一位女子,才能抵挡住世俗的偏见,以县令之职,跃入天下众人眼中? 又是怎样一位女子,能引得京中女子争相赞叹、歌颂,甚至模仿。 没错,是模仿。 在上京,几乎没人知道沈筝是何相貌,但已有不少女子开始模仿她了。 京中有一小商户说,沈大人之前在他家买过木钗,尽管这一消息不知是真是假,但不过一日,他家的木钗便销售殆尽,甚至于连木梳、首饰盒这类物件都被人争抢一空。 还有一早餐摊子老板说,沈大人爱吃他家的包子,自那日起,这家早餐摊子日日门庭若市,每日不过鸡鸣之时,莫说包子了,连包子皮都能卖得干干净净的。 所以这是第五探微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对一个女子产生好奇。 她也觉得很奇怪,她自己也是女子,怎会对女子产生好奇呢? 这不就像那些无聊话本子中所写那般——闺中女子日日听闻江湖大侠行侠仗义的种种事迹,不禁心生向往,就算从家中出逃,也要为爱一见吗? 可她对沈筝...... 第五探微有些迷糊,猛地一甩头。 更多是钦佩与向往吧。 “他们走了。”沈筝的声音突然传入她耳中,“第五主簿,你再看,都要将周里正的后背看出个洞来了。” 她回过神来,刚好周里正左脚拌右脚,一个趔趄摔出了她的视线。 一抹笑自她嘴角溢出,她好奇问道:“沈大人,你县中之人,都如此有趣吗?” 沈筝也露出一丝笑,“也不全是这样,周里正年轻,所以鬼点子也多,众里正里就他最不省心,你是不知道......” 她偷偷凑过去,附耳道:“之前就是他提议,想在县中给我建生祠,还好我发现了,不然他们连地方都盘好了。” “生祠?” 第五探微一愣,能想到建生祠之人,确实当得起这句“鬼点子多”。 不过嘛...... 她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沈筝。 若是她,倒也当得起活人立祠。 二人说话间,徐徐经过许主簿办公的院子。 院子内只有许主簿一人在,他坐在石桌前,桌上堆满了名册,他正在一一复核。 虽然各村里正将征工名册大致筛选了一番,剔除了不合适做工之人,但每个村都有几百人应征,放眼整个同安县,应征之人就有数千之多。 布坊初立规模还不算很大,是没办法一口便将这些人给吃下的,所以征工名册只有复选、复选,再复选,最终才能挑选出第一批做工之人。 一阵风吹过,吹得几本名册齐齐翻了个页,许主簿并未抬头,熟练地从一旁拿出镇纸,压在名册之上。 “许主簿最近辛苦了呀......”沈筝抬头看看埋头苦干的许主簿,又看看逛县学的自己,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 上司体恤下属,该如何体恤? 沈筝一拍脑门,“对了,涨月钱!捕快们都涨了两轮了,竟是将许主簿给落下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偷摸怨我。不行,得补上......” 她决定今晚饭堂“开小会”之时,便将此事告予许主簿,安抚一下他最近疲惫的心灵与身体。 “这便是您县中主簿?”第五探微也在打量着院中的许主簿,语气冷硬道:“身为县中主簿,替您分忧乃是本分。” 她听沈筝方才的话,还以为许主簿是个小心眼之人,不悦道:“不涨月钱又如何?怎能对您心生怨怼。若是我来您县中任主簿,莫说什么涨不涨月钱,就算不给我开月......” “打住!”沈筝见她又要开始挖墙角,连忙将她拉离了院门。 “许主簿人很好的,在我初来县中之时,也是他对我多有照顾,且县中的大小事宜也少不了他的功劳,你莫要这样说他。” 第五探微的算盘又落空,被沈筝拉着强行离开。 埋头苦干的许主簿好似听见有人提起他,疑惑抬头看去,却只瞧见一截发尾。 “我带你去看看伯爷那边吧。”沈筝在前走着,突然想起方才要问的话,“对了,你今日前来,为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第五探微本想着在同安县多待一会儿,将事情留着晚些再说,可沈筝提前发问,她也只得作答。 她低头想了片刻,开口道:“同安县码头建好后,便会通商,对吗?” “这是肯定的呀。”沈筝当即回答道:“棉布生意得做,其他生意也得做。那日你也看见了,隔壁泉阳县方家为了我们和莫家决裂,有些货源没了不说,就连码头都没得用了。所以不论是为了我县中,还是为了方家,同安码头都是一定要通商的。” 第五探微点点头,直接道:“那通商后,第五家给县中供货,可好?” 沈筝猛地止住脚步,回头道:“当真?” 虽说她对第五家不甚了解,可奈何县中有位永宁伯。 就这两日功夫,她便从余时章口中,将第五家的生意体量摸了个大概。 换句话说,若非第五探微前来永禄县任职,莫说同安县,就说柳阳府中的商人想搭上第五家这条大船,也得费上好一番功夫。 可如今,第五探微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第五探微轻笑,言语诚恳:“自是当真,我为何要哄骗于你。咱们先签订契书,待同安码头建好后,第五家的货船便会驶来,到时你们需要何种物件、原料......” “等一下。”沈筝听她说着,总感觉事儿不是那么回事儿。 第473章 私藏舆图可是杀头的大罪 沈筝思索片刻,将第五探微引至余时章小院门口的游廊坐下,看着她认真道:“有一件事,我得提前给你说,待你听完再考虑考虑,咱们要不要合作。” 第五探微虽不解,但见她神色认真,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你说。” 沈筝缓缓搓着指腹,整理了一下要说的话。 “县里的棉布生意,自我欲设立布坊以来,便想好了大致经营模式。我也知道,如今棉布问世,是个香饽饽,无论是朝廷还是民间商人都盯着的,可......” 沈筝顿了顿,一张张县民笑脸从她脑中闪过,“可我一开始便给百姓们承诺,棉布生意,不为盈利,只为惠民。如今布坊开建,我的想法依旧是如此,前些日子漕运司副都督卫大人来过,想必你也知道。” 第五探微看着她认真模样,一时有些没读懂她话中含义,“你的意思是......” 漕运司都督来过一事,她当然知道,不然同安县怎会修建码头? 沈筝抿唇,将心中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我的意思是,陛下派卫大人前来,漕运司又愿意帮同安县修建码头,是因为县中的棉布生意,早于漕运司谈好了合作。县中需走漕运的棉布,一应由漕运司运送至各地。”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当真是在官场待久了。 分明一句“我没办法将棉布交给你们运输”便能将话说得明明白白,现在还得绕几个大弯说。 照目前的形势来看,陛下是有意与第五家交好的,所以她这个做下属的,就必须得紧跟陛下步伐。 若她将话说得过于直白,让第五探微误以为她沈筝看不起第五家,将双方关系给搞恶化了,她往后哪还有颜面回京面见陛下。 沈筝心中正愁着,旁边的第五探微却轻笑出声。 她将整个上半身都侧过来,面向沈筝笑道:“看来还是我不会说话,让你误会了。” “什么?”沈筝蓦然一怔。 第五探微朝她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张牛皮纸,在她眼前展开。 若有人在你眼前展开一张纸,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当然是看了! 沈筝也不例外。 她脑子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眼睛便下意识就看向那张牛皮纸。 只见那牛皮纸有半张饭桌那么大,通体泛黄,一看便知是个老物件,其上图字交错,密密麻麻,还有不少红字做批注。 图?字?批注? 沈筝凑近半寸,瞳孔猛然收缩。 不过一眼,她便被其上内容吓得肝儿颤,连忙将牛皮纸推开,“拿走拿走,我不看。” 第五探微被她的反应逗笑,不退反进,又将牛皮纸移到了她眼前。 沈筝躲避不及,一咬牙问道:“民间私藏舆图,可是杀头的大罪,你们哪来的这玩意儿?” 这时候的舆图可不像上辈子的地图随处可见,只要想看,除了国家机密、军事重地之外的地界,普通人基本都能看到。 但对于如今来说,国家舆图上的每座山、每条河、甚至每个州府,都是“国家机密”,举国上下,有权利查看舆图的,也不过就那么几人而已。 这般重要的“国家机密”,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第五探微从怀中掏了出来,然后大喇喇地展在她面前? 沈筝有点恍惚。 “这是我族中自己绘制的舆图。之前族中生意特殊,需要去的地方、接触的人也多,一来二去,便将各处地图摸了个大概,沿传至今。”第五探微道。 其实口中的“摸了个大概”,都算的上谦虚之言了。 这份舆图世代相传,历经数次校准更改不说,就连每次各地生战,有边境移动或是地区合并等情况,其上都是标注得清清楚楚。 沈筝闻言头皮一紧,指着羊皮纸道:“你是说,这份舆图,是靠你族中先辈,用两条腿跑出来的?” 大周何其之大,真的能在无官府门道的情况下,只靠个人游走探寻,便能将各地地图绘制出来? 沈筝感觉此事有些过于玄幻了。 没有官府丈量地界面积,标注边境,画出来的舆图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可第五探微如此自信,第五家也用了这舆图数百年。 有问题的舆图能用数百年?沈筝在心中发问。 当然不可能了! 就算这舆图一开始有问题,但在使用途中发现问题,也能及时更改,且看那图上的模样,平时也没少改。 第五探微见她面色实在沉重,还以为她是在替自己担心。 她安慰道:“不必担心,这份图上只有州府划分和山川河流,并无边防要塞、各地驻军与矿产分布,我族中有分寸,是绝不碰这些的。” 沈筝闻言面色丝毫未缓解。 因为她不是在担心第五探微,而是担心这份舆图落入有心之人手中,甚至想向陛下...... 举报! “陛下知晓此事吗?”沈筝真诚发问。 第五探微一愣,“应当......我也不知道。但经商之人手中,有行商的大致路线,也是众商户心照不宣的秘密,朝中之人应当也都知晓。” 沈筝闻言哭笑不得。 “如今你是经商之人,还是我是经商之人?我俩可是大周朝廷命官,你咋能向着商户说话。且你看看你这个......” 沈筝拿过她手中地图,一把展开。 这次她将这份舆图看了个仔细。 各州府与大周边线蜿蜒,一看便知不是随便画的,还有她有所耳闻的各大名山也赫然在上,甚至连各地县城都有详细标注。 “你这个,是你口中的‘大致路线’吗?但凡你在上面多加几个红点点,说是边防要塞都有人信!” 第五探微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将情况如实道来:“此图在我族中,只有嫡系知晓,到如今......也只有我与父亲,还有祖父三人知晓。” 换句话说,之前知晓此图之人,已经被她祖父杀了个干净。 “只有你们仨知道的事儿,你小手一掏,小嘴一合,便让我这个朝廷命官知晓了?”沈筝扶额叹息。 她看着手中地图,还给第五探微不是,不还也不是。 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 第五家的生意做了这么多年了,第五探微不拿出来给她看,她也就什么都不知道。 可如今这份图就这么大喇喇地展在她面前,难道还要她装作不知? 第474章 余时章与第五纳正是旧识 “唉——” 沈筝的叹息声混杂在鸟雀叽喳中,她翻来覆去将舆图看了好几次,终于接受这就是一份精细舆图的事实。 “你说你......”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此事,陷入沉默。 她甚至怀疑第五探微掏出地图是在故意试探她,试探她对此事的态度。 不然好好的一个冰山美人,为何突然会转了性子,将这种绝密物件“分享”给她? 但...... 她看向第五探微有些不知所措的双眼,总觉得她不会骗自己。 思索间,第五探微一言不发地伸手过来取过舆图,三两下便将图照着之前的折痕折好,放入她手中。 “这图你收着吧。是我考虑不周,光想着将家中生意据点指给你看去了。你说得对,此图确实太过于精细,如今你我二人皆是朝廷命官,一切,都应先顾着大周国才是。” 牛皮纸叠在一起后,好像变沉了。 沈筝觉得手中沉甸甸的。 只是为了给她看家中生意据点? 第五探微的话再次让她迷糊,据她所知,大族中的生意据点,也是机密吧? 她这人莫不成是空心的?不然怎么什么都往外漏。 “这图......”沈筝迟疑道。 “图给你了。”第五探微朝她一笑,“其实经商也用不着如此精细的地图,只是极少情况能用到而已,不然这份图也不会在我身上,而是存于族中了。” 她怕沈筝不信,又补充道:“图只有这一份,除我祖孙三人外没人知晓,也并未誊画过,你若不信,我可以配合查探。” 沈筝想说自己信。 因为她言语真挚、面色诚恳,且也没有理由骗自己。 因为无论如何,这图被自己知晓存在,对第五家来说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可沈筝实在是想不明白,第五探微为何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此图展示于她。 其实第五探微回过神来,也有些不明白自己。 她一开始确实是未多加思考,认为商人手持粗略地图,是商人间众所周知的秘密,可她一时间竟是忘了,她家这份舆图,哪是什么“粗略地图”?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很信任沈筝,什么都想和她分享,什么秘密都不想对她隐藏。 或许...... 第五探微莫名想起了那两位里正。 他们与沈筝说话永远面上带笑,眼中也是她鲜少从旁人身上看到的信任与敬爱,还有......依赖。 第五探微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好笑。 那两位里正,一个年过半百,一个看起来也比沈筝大上好几岁,却表现得那般依赖她。 但......或许就是如此吧? 就因为同安县和她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一样,所以在她身处同安县之时,身心都是放松的,才会下意识便放下了防备。 两人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第五探微先开了口:“永宁伯爷,可是在同安县?” “在。”沈筝托着羊皮纸点头道:“他如今在县中长住,眼下应当也在县学忙着。” 印坊在余时章的带领下日益成型,如今已经开始挑选书籍,准备试印刷。 只待印坊厂房建好,人手聚齐后,便可以开始正式印刷。 “问伯爷作何?”沈筝心中有了猜测。 第五探微看着她手中羊皮纸道:“我不想你为难,此事你先与伯爷商议吧?他老人家乃是朝中重臣,且......与我祖父有些小交情,所以该如何决策,问他最好。” 沈筝双眼微睁,脑中开始接受这一信息。 “你是说,你祖父与伯爷是旧识?” 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俩人,怎么会认识? 霎时,沈筝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扫黑除恶的片段——往往顶级的黑恶势力背后,都有一个庞大无比的保护伞,双方那叫一个互惠互利狼狈为奸同流合污勾勾搭搭沆瀣一气! 难道! 沈筝猛地一甩头,双手拍脸。 想什么呢!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她将舆图塞入怀中,感觉胸口像放了块石头似的,被压得生疼。 “那就如此吧,咱们先问一下伯爷的意见,看他如何看待此事。” 某些情况下,沈筝还是觉得自己有些“迂腐”的。 虽说世间并非非黑即白,但她终究是后来者,不像很多从小受到耳濡目染之人那般,对朝堂之下那些无法言说的“潜规则”烂熟于心。 ——什么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能在明面上做,什么又万万不能公之于众。 这些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都需要慢慢去摸索。 所以有些事她也会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她害怕自己的某些决定,会给大周,给陛下,或是百姓们带来无法逆转的损失。 那她将会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就比如眼下。 “莫要作出这副模样。”反倒是第五探微开始安慰她:“这本就是你的职责所在,莫要想太多。咱们接着说方才之事吧,我说走水运给同安县供货,并非是想将同安县的布料生意全然吃下。” 她选择一口气将话说了个干净,成功将沈筝心思吸引过去。 “那是?”沈筝舒了口气,“你给同安县大开方便之门,总不能什么都不图吧?” 第五探微见她面色好转,心中也舒了口气,“若说什么都不图,你肯定不信,毕竟我本就出自商人之家。但我现在入了流,便要像你一样,万事都先考虑百姓。” “你的意思是......” “就当我良心发现?”第五探微对她眨眨眼,“待同安县码头投入使用,我家中的商船运货驶来,惠及的是附近百姓,当然也包括我永禄县。你想,当永禄县百姓日子过好了,待我回京擢选之时,是不是更有底气被选上呢?至于棉布生意......” “其实我不强求,毕竟你我都知道,棉布生意是个香饽饽。就像你说的那般,朝中与无数商人都盯着的,所以我向你保证,就算你不与我家合作,也不影响我给同安县供货。” 只有第五探微自己知道,为了“永禄县”百姓这一想法,是她见了那两位里正后,才生出的想法。 她之前只是想家中与同安县合作,互惠互利罢了。 第475章 她一定会走上权力之巅 棉布售卖一事,沈筝确实没想过交给旁人,如今她能信任的,也暂且只有同安县与余家。 至于朝中...... 眼下除却陛下,还有在同安县的梁复与沈行简,她谁也不信,也不敢贸然将棉布交出去。 但售卖归售卖,合作的方式又不止有“经销”,不是还有“入驻”吗? 把第五家生意据点比作“商场”,而同安县的棉布则是“入驻的商铺”。 那她给第五家交了“保护费”,不也算是变相合作,棉布生意不也有了大幅保障? 毕竟他们是黑社会出身啊!有人想来惹事之前,不都得掂量掂量轻重的? 沈筝福如心至,感觉困扰她已久的问题迎来了转折。 她眼睛亮了起来,拉着第五探微道:“对于棉布售卖一事,之前我心中一直有些没底,近来也一直在想该如何解决,奈何没有切入点。但你的出现给了我一个新的想法,你听听是否可行?” “你说。”第五探微对她口中的想法很是好奇,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因着棉布定价原因,我确实没办法一开始便交于他人经手,旁人只看到百姓对棉布需求高,是门长久生意。但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是,真到棉布售卖那一环节事,我会对价格严格把关,绝对不允许棉布价格除却不可抗力外,人为上涨。” 沈筝口中的“不可抗力”,则代表了天灾、战争、军事变动、国家政策等因素。 第五探微思索片刻,“你的意思就是,除却这些非人为因素外,你是决不允许其中出现商人为牟利,恶意抬高棉布价格的情况出现?” “没错。”沈筝点点头,“估计有不少人以为我那句‘不为牟利’是沽名钓誉,以为我只是将话说得好听,真该赚银子事还是丝毫不手软。” 毕竟这种嘴上一套手上一套的活,世人都没少干。 所以沈筝就算被人误解,也不会自辩。 但第五探微却不觉得她是这样的人,她看着沈筝认真道:“我相信你。” 沈筝咧嘴一笑:“那就......多谢咯?” 二人相视一笑,沈筝又说:“之前我是那么想的没错,但真想实施起来估计还需筹谋,毕竟除却上京与同安县,我甚至都没怎么去过其他地方,对各地都不甚熟悉,做起事来难免束手束脚。” “不过有了你加入的话......情况定当截然不同。” 聪明人间讲话,点到即止即可。 第五探微叹笑:“没想到......你的想法果真与常人不同,在今日之前我都没想到,咱们双方竟能以此等方式合作。” “你觉得如何?”沈筝拍了拍心口,“你这家大业大的,保护一下我同安县的小小布庄,应当不成问题吧。” “你这布庄一旦成立,可就不是‘小小布庄’了。” 第五探微回想着那日在下河村看到的场景,那片正在平土的宽阔地界,就是往后布坊所在之地,且那片地四周都还是荒地,若产能不够还想扩建,直接召集人手将边地囊括进去便是。 依她所见,只要同安县上下齐努力,不过一两年的功夫,同安布庄便能在大周遍地开花。 且漕运司副都督背后之人是谁,不言而喻。 有那位的背书提携,此次合作看似同安县占第五家的便宜,实则不然。 他们要做的是什么? 不过是替同安布庄,在各地地头蛇的觊觎之下,站稳脚跟罢了。 就那么刚好,站稳脚跟这事儿,恰巧就是她第五家最拿手的,虽说有些手段还是没法拿到明面上来实施,不过“先礼后兵”这套,他们可是做得踏踏实实、明明白白。 面子,第五家给了,至于要不要嘛,就是对方的事儿了。 若遇“不要面子”之人,她第五家也自是有“不要面子”的解决方式。 沈筝眼珠在眼眶中打着转儿,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儿。 “你家愿意给同安县和周边地界供货,我同安县自也不会白拿你的。” 这话放在几个月前,沈筝是没底气说的,毕竟那时候的同安县一穷二白,做起交易来不讲究互惠互利,只有暂时占别人便宜的份儿。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也勉强算得上握了几张小牌。 尽管第五探微见她这般自信,但还是忍不住道:“白拿也没事。方才我也说过,此番做法也是为自己,若我这几年政绩好看,当真能够入流,就还能与你在官场相见、继续做同僚。” 她眼中的沈筝好似突然换了身衣裳,变成了朝官官袍。 但不是七品小县令的青绿色官袍,而是象征着地位与权利的紫袍。 风替她卸掉了紫袍的厚重,袍随风动,其上配饰随着她的步子来回晃荡,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一下下,一声声,像是在奏响权力的乐章,独属于沈筝的乐章。 她一定会走上大周权力之巅,第五探微无比确定。 “如今我不能在你手下当差,望到那时我能真真正正地作为下属,唤你一句沈大人。”她如是说。 沈筝被她笃定的语气搞得愣神片刻,总感觉她在透过自己看向旁人。 “莫要妄自菲薄。”她轻轻一笑,“方才我想说的事,倒也真正算得上是互惠互利,你可要听听?” “自然要听。” “那走吧。”沈筝撑着石凳站起身来,掸了掸袍上的灰,“咱们去伯爷那,我带你看样东西。” 看样东西? 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让第五探微感觉自己离她又近了一步。 ...... 二人还未走到余时章院门口,便听见内里嘈杂不已,像是一锅正咕噜冒泡的热粥。 沈筝止住脚步,看了眼来时的路。 “没走错啊......” 又往前凑两步,她将耳朵贴在木门上,凝神听着院内声响。 “歪了!又歪了!之前是谁说他的眼睛就是尺的,这么简单一个排序都要歪掉,还好意思自称尺?来人啊,将这吹嘘之辈给本伯押下去!” “不要啊!青天大伯爷!再给学生一次机会!” 第476章 你们开会不叫我? 院门口,沈筝整个人都贴在了上面,细细听着其中动静。 余时章这小院,平时虽然人来人往,方子彦几人也爱来玩儿,但绝对没有热闹到这种程度过。 “青天大伯爷......”沈筝嘴角一抽,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但总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就像这世间有成千上万个狗蛋儿、铁柱、春花一样,过了就忘。 但青天大伯爷......是个什么新奇叫法? 沈筝疑惑转头,心想换只耳朵,应当能听得更明白点儿。 她之前便发现,自己右耳的听力比左耳要好上一些,听些细微声响也听得要清楚一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左耳被耳屎糊住了......不行,下来得好好掏掏。 她贴着木门缓缓转头换耳,刚转过来便对上一双发直的眼。 “嘶——”沈筝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拍着心口压低声音道:“第五主簿,你怎么也学我偷听,吓着我了......” “我耳朵好。”第五探微一边指了指自己耳朵,一边还在凝神听着内里动静,“我帮你听,那人好像得罪伯爷了,嘴上大叫‘冤枉’,让青天......大伯爷再给他一次机会,说他下次一定能行。” 看吧,沈筝嘴角一扯。 就连第五探微都觉得“青天大伯爷”这一称谓很是羞耻,也不知道那人怎么唤出口、一旁之人怎么忍住不笑的。 “这番情况......”第五探微略显迟疑,与沈筝商量道:“此时进去怕是不妥,要不我改日再来拜访伯爷吧?” 她将耳朵移开,稍往后退了半步。 其实她也是藏有小心思在其中,早在之前她便听闻沈大人与余家人关系还不错。 直至前几日一见,余知府的举止也都证明了这一说法,依他们在县学门口的相处模式来看,说他们是家人,倒也毫不违和。 由此可见,得到余家人的认可,就等同于得到沈筝家人的认可,若被余家人所不喜...... 那才是闷头吃大亏。 第五探微有些后悔,那日不该拿眼刀剐余正青的。 “有什么不妥的?”沈筝噗嗤一笑,“你以为‘青天大伯爷’真在院内罚人吗?光听他语气便知道,他生气归生气,但没真想罚人,等他骂两句将火泄了,对方受着,顺带喊两句冤就算完。” 跟余时章相处久了,沈筝不说什么“见他脱裤子,就知道他要放屁”这种话——过于不雅。 但她敢打包票,现在的她光听余时章声音,便能想象出他是何神态。 真有情绪假有情绪,要她分辨,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但第五探微却有些不信,“伯爷......竟是这种人?” 那可是永宁伯! 那个只需要站在那儿,什么话都不用说,便能让百官噤若寒蝉,只敢恭敬垂首的永宁伯! 那个往日在朝堂中只用说两个字,便能被有心之人拆读成两百字的永宁伯! 虽说近些年来他有意退出台前,但他的威严仍在,岂会像沈筝所说这般,被人惹怒却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你不信啊?”沈筝对她一眨眼,双手叩至门上,猛一用力,“不信随我进去瞧瞧便知道了。” “吱呀——” 木门由外推开,“哐当”一声撞到墙上,又往回弹了两弹。 “谁啊!” 余时章的声音又带着怒气传了过来,“使这么大牛劲儿,坏了你修啊!” 沈筝尴尬一摸鼻子,院内突然鸦雀无声,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在空中一点,给原本热闹的小院下了噤声咒一般,使得所有人耳中只能听到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之音。 第五探微脊背僵硬,抬起被冷风吹得微凉的脸,朝院内看去。 院内密密麻麻站了不少人,除却几位稍稍年长之人,其余人看样貌年岁都不大,约莫就二十出头的模样,看那装扮...... 读书人。 他们手中都拿着东西,鬃毛刷、小印章、草纸,甚至还有几人蹲在角落“玩泥巴”。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站在院内正中央,对着院门怒目而视的余时章。 第五探微刚一接触他的目光,便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没错......是永宁伯。 虽然她并未见过永宁伯本人,但这不怒自威的架势,还有通身威仪,除了永宁伯,还能有谁? 第五探微喉间滚动,一时有些紧张。 今日好像......真的不该来。 “你怎么来了!”只见余时章将手中书本往桌上一甩,书在跌落之前自动在空中翻了好几页。 “南姝几个哪儿去了!”他目光如炬,看向沈筝二人身后,想找到那几个信誓旦旦说“我们望风,您放心”的人。 半个人影都没有。 “小兔崽子。”他低声骂了一句,“让你们几个望风望风,还把自己给望不在了,搞到最后风也没望成!” “沈大人来了——” 不知人群中谁叫了一句,学子们顿时忙开了锅,一个个手忙脚乱,想将手中物件藏起来。 有往胸口藏的,有往头发里藏的,甚至还有人解起了腰封。 “都干什么呢!”余时章又是一声吼,“就你!在人面前干什么呢!给本伯系上!你说说你们......” 他一脸很铁不成钢,指着学子们的鼻子训斥道:“着急忙慌的,一点都藏不住事儿!往后还怎么参加春闱,参加殿试!一个二个的,是不是往金銮殿一站,都要被吓得尿裤子!殿下问你们策论,你们反倒是磕磕巴巴给他背句诗?” 瞧瞧这嘴......真是淬了毒。 学子们被他骂得缩起脖子,跟个鹌鹑似的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看着伯爷平日里对沈大人温声细语的,怎么对他们就这么、这么凶神恶煞? 他们不过反应慢了一些,就要挨他这么噼里啪啦一顿骂,人与人之间...... 唉! “望风?”沈筝好奇往前迈了两步,“南姝他们望什么风?今日不是县学休沐吗?你们都在这儿干什么?” 她眼神在院内打了个转,惊讶道:“李山长?几位先生也在?你们开会不叫我?” 第477章 县学众人偷摸开印 一阵裹挟着初冬凉意的风吹过,学子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沈筝眯眼上前,散落在桌上的草纸被吹得沙沙作响,几张草纸扛不住冷风侵袭,眼见就要飞了起来,却被余时章一把按住。 沈筝的手滞在半空,狐疑问道:“您藏什么?下官不能看?” 第五探微双眼微瞪,眼中的不可置信几欲溢出。 就算沈大人与永宁伯府关系要好,可......可她怎敢如此对伯爷讲话? 这句话......是质问之意,没错吧? 在她满脸错愕,感觉世界颠倒之时,余时章开口了。 “有什么不能看的。”他嘴上说能看,手却将草纸揉巴揉巴揉成团,一股脑朝学子们扔去。 被纸团砸到的学子们一开始还不敢动,在接到他眼神示意之后,又着急忙慌将纸团捡了起来。 他收回目光轻咳一声,昂头道:“都是这群小子的失败之作,本伯嫌丢人罢了。” “有多失败?”沈筝朝一学子走去,摊开手道:“给本官看看,不然找你爹娘告状。本官记得,你是槐花村的。” 学子大惊 ,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大人竟连他是哪个村子的都记得?这是不是说明大人平日便已瞧出他乃可塑之才,所以才一直对他有所关注! 是不是说明他的聪明才智早已得了大人的青眼,说不准在大人心中,他与裴召祺是同样聪慧的存在! 学子只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美得像是躺在云端。 不对。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 大人上一句话说的什么?找他爹娘告状! “不要啊大人!”不过片刻,他的眼眶就被泪水充盈,“呜呜呜——大人,您不要找我爹娘告状,若是您亲自前去告状,我爹娘定当问都不问我,直接将我揍得下不去床,甚至还不带我看大夫......” 周遭学子闻言也齐齐打了个哆嗦。 若是沈大人亲自上门说他们的不是...... 霎时,无数种可能从学子们脑海中闪过。 ——挨爹娘一顿暴打说不准都不够,怕是要跪在祠堂再挨一顿族人的打。 ——挨完族人的打还不够,怕是族长下一刻便会掏出族谱,毛笔尖一沾口水,大手轻飘飘一挥!便将他们的姓名从族谱上划去...... 但这,还远远不够! ——被除族后,家中肯定也容不下他们了,爹娘怕是行囊都不会给他们准备一个,提腿一踹,便直接将他们逐出家门。 天爷...... 天都塌了呀...... “男子汉大丈夫,莫要说两句就哭。” 最终还是李宏茂看不下去,上前替学子们说话:“大人,孩子们还小,您莫吓他们了。” 沈筝一挑眉,站在那学子跟前。 她抬起右手从头顶滑过,手掌一路平缓前行,到了那学子的......胸口。 “这么大一个孩子?” “噗嗤——”第五探微没忍住笑出了声。 之前她怎的没发现,沈大人竟还会一本正经地开玩笑。 就她这一声笑,给了余时章话头。 他负手上前,上下打量第五探微一眼,疑惑道:“哪儿来的小姑娘,之前怎的没见过?” 那抹笑瞬间消融下去,第五探微恭敬上前,低头行礼:“下官见过伯爷,下官第五探微,是永禄县新上任的主簿。” 余时章本是随口一问,待听到“第五”这一姓氏时,神色认真起来。 他问了和余正青同样的问题:“哪儿的第五家?” “上京第五家。”第五探微又将这个熟悉的问题答了一遍。 沈筝见状暂时歇了抢纸团的心思,凑了过来。 第五探微是说她祖父与余时章有些小交情,但这世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事儿多了去了,万一那交情只是第五纳正单方面觉得的呢? ——“我觉得我和你挺好,我把你当成毕生知己,谁料你老在背后讲我小话。”,不也屡见不鲜? 那不是闹了个大笑话。 “上京城的第五家?” 余时章得了回答,不由在第五探微脸上多看了几眼。 那日余正青走得急,显然是沟通不到位,不然余时章也不可能不知道第五探微的身份。 不过...... 沈筝腹诽:像余时章这种下到地方来的大官,不该在上京应该留有不少耳目才对吗? 可如今呢?如今这些耳目竟敢让咱们伯爷抓瞎!简直工作不到位! 沈筝充当起了情报组,挤到二人中间,笑道:“第五主簿就是第五家的嫡系,第五纳正老人家是她祖父。” “果然......”余时章颇为嫌弃地看了第五探微一眼:“跟你祖父长得有六成像,都说孙女像爷,你也将他那长相给随了去。” 还真认识啊! 沈筝松了口气。 听余时章这揶揄的话,这俩人关系应当还算不错,不然他也不会一见面就抨击人家长相...... 第五探微也称得上是能屈能伸,挤出一抹笑道:“伯爷说得是,族人都说属下生得像祖父。” 余时章点点头:“流外入流了?” 第五探微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恭敬道:“伯爷慧眼如炬。”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余正青作为一府知府,率先想到的都是她买官,而余时章却一眼便看出她走的是“入流路”。 在敬佩他的同时,第五探微不由感受到一股压力。 一股往日在祖父身上都未曾体会过的压力,那种一眼便被人看穿、任何秘密无处遁形的感觉,其实让人有些不好受。 “那自然是。”余时章也不客气,抓着时机就想将沈筝引走,“你们找本伯有事吧?此地太过杂乱,有什么事去沈筝院子说吧,那边清净。” 第五探微埋头欲随他走,沈筝却站在原地不动:“我不。” “你这丫头!”余时章吹胡子瞪眼,咬牙低声道:“老对头的孙女儿在这儿,你就不能给本伯留点面子?” 老对头? 有故事啊! 沈筝双眼一亮,凑上前与他说着小话:“您告诉下官,你们偷偷摸摸的在印什么,下官就跟您去。” 第478章 令人社死的学训 印坊与布坊不同,若真要细分,布坊是整个同安县上至县衙,下至百姓的饭碗,而印坊则是同安县学与同安商会“个人”的饭碗。 所以印坊修建一事,沈筝也交予了县学与商会负责。 印坊不像布坊,其中工序繁多不说,每个工序所需之人也不少。 活字泥做好后,印坊的运作流程便大致分为三步。 ——将活泥按需排列。 ——覆纸涂墨印字。 ——晾晒纸张后装订成册。 其中只有操作第一步之人需要识字认字,如此才能挑字排版。 而第二个步骤则需些许技术含量——手巧之人涂墨,能省些墨,省下的墨又能多印半页字,半页加半页,半页何其多。 至于最后一个步骤。 只要前面之人将活干细致些,最后一步便是最省心的活路,换句话说——只要不突然换书,裁纸封订,老少都能干。 而这三步中所需的材料与工具也并不繁杂,活字泥、模具、油墨、鬃毛刷,顶多再来点儿晾晒的竹架与封顶的大头针线。 所以将印坊事宜交给县学与商会,沈筝也不必过多去在意,就像之前她说过的一句话——她能将这些事交给他们,那就是对他们的信任,他们想如何做,要如何做,她都不会过多干涉,只会在他们需要之时帮帮忙或是提提意见便好。 对于今日余时章等人开始试验印刷一事儿,沈筝也并不意外,之前她便从余时章口中听到过,他或许会在这几日开始试印。 但她没想到的是...... “你们印刷便印刷,防着下官作甚?你们到底在印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下官又为何看不得?”她看着余时章,不解急了。 余时章见她如此“求知若渴”,叹了口气道:“倒也不是防着你,只是想给你个惊喜罢了,还有就是......你脸皮薄,有些东西啊,还是不要那么早知道为好,我们这也是为你考虑。” 一股不好的预感顿时涌上沈筝心头,她想到之前的“生祠”一事眉心一跳,惊道:“到底印的是什么?莫不是印下官的生平事迹?” 她两眼一黑,头昏不已,只觉得眼前还有一片星光闪烁。 印生平?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社死的事儿吗? 印出来了之后呢?难道还要号召县民们购买,直至同安县人手一本,甚至走出同安县吗! 苍天! 要是此时她面前有被窝,她直想往里钻,一根头发丝都不露在外面。 “印你的生平?”余时章面上露出一丝揶揄的笑:“本伯都没这待遇,你竟还想着赶在本伯之前出生平小记?能的你。” 沈筝老脸“腾”地一红,更想钻被窝了。 不过还好...... 应当没有比人物小记更社死的东西了吧? “那你们到底偷偷摸摸印什么?”她朝之前那名学子摊开手,“给本官看看,不然......” 威胁意味明显。 学子如丧考妣,一脸哀求看向余时章:“伯爷......” “给她给她,让她自个儿好好看看。”余时章见之前的劝说不管用,满脸写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几个大字。 那团皱巴巴的草纸终于到了沈筝手中,只这一张还不够,周边几位学子纷纷将手中纸团打开,看了一眼后互相低声道:“我这是第三页,你是第几页?” “第四页......” “那第二页呢?谁拿着了?” 沈筝两眼又是一黑,不可置信地看向余时章。 “还有好几页?!” 余时章朝她一笑:“又不是本伯写的,是小李,还有几位先生,还有这些小子和姑娘们,有商有量,自己琢磨的。” 搞半天人人都有份。 不过......小李? 李宏茂? 沈筝狐疑地看了他二人一眼,关系啥时候便如此好了? 那李宏茂不得唤他一声老余啊...... “沈大人,给......”学子们将草纸收集好,交给了沈筝。 第五探微也对上面的内容好奇不已,默默朝她挪了两步。 自踏进这座小院开始,她就觉得有些云里雾里的,那些奇怪的印章与模具,还有那个坐落在院子一角的小土窑,对她来说都新鲜不已。 还有他们口中的“印”。 “印”什么?“印章”吗? 沈筝展开一张皱皱巴巴的草纸,第五探微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上面。 她看清后一愣,低声喃喃道:“这字......是好字,但为何墨渍如此严重?还有些歪斜?字间距也......把握不当。” 她挑了不少毛病出来,但唯独没说上面的字不好。 因为字确实是好字,俗话说得好,见人如见字,从这字便可看出,写字之人记忆精湛、笔力深厚。 就算不知为何通篇墨渍较重,但依旧看得出此人就连用墨也极为巧妙。 这莫不是是沈大人的字? 这个想法不过冒出来片刻,便被她压了下去。 因为余时章昂起下巴、背着手凑过来,说了一句话:“小丫头好眼光。” 那她懂了。 第五探微又强扯出一抹笑意,讪讪道:“原是伯爷的字,晚辈有眼不识珠,卖弄了......” 早知道就不开口了,这下说不准又将余时章给得罪了。 “卖弄?卖弄什么?”余时章瞪了学子们一眼,“他们本就没印好,本伯的字若有十分风骨,那他们此番莫说一分了,半分都没印出来!” 学子们尴尬低头看脚尖,倒也不至于如此难看吧...... “印?”第五探微看着散落在桌上的字体印章,心中有了猜测。 正当她想开口询问之时,旁边的沈筝惊叫出声:“好好的学训,为何要将本官带上去!李宏茂你......” 这时第五探微才略过字迹,开始注意之上内容。 她照着字念出声来:“同安县学......学训:以沈筝之德。” “莫念莫念!”沈筝受惊,立即抬袖将她下半张脸全都遮了起来,“这与生平小记有何区别......” 换个方面想,这则《学训》,好像更令人社死才是。 第479章 沈筝她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生平小记”,是自己装逼,至于受众之人,则是此人的信徒,说难听点儿,就是爱买不买爱看不看。 而《学训》则是一学之根本,但凡想进来读书的学子,或是想将孩子送进来读书的人家,都会事先了解学训。 且还有一点...... 若她没记错的话,学训是要学子们通篇背诵的吧? 这咋背啊! 沈筝脸皱成一团,看向李宏茂:“不行,这《学训》不行,得改。若非要带个人,那就带伯爷好了,县学本就是伯爷题的匾。” “此话何意?”余时章瞧了过来,佯怒道:“你不要的东西就丢给本伯?合着本伯就该跟在你身后捡你不要的!” 沈筝对上他那复杂的目光,头皮一紧。 她不过说说而已,他干嘛如此敏感? 难道...... 沈筝福如心至,真相......只有一个! 那就是余时章其实是羡慕她的!但他不好意思与她这个晚辈争,也不好意思明说! “都说叫你莫看了。”余时章见她神情不对,替自己找补道:“非要看,看了又要闹,何必呢,还不如跟本伯去你院子,咱们有事儿说事儿。” “您这话说的......” 沈筝指着学训上一段话,照着念了出来:“县令沈筝不仅学识渊博、见多识广、博闻强识,其品德修养也令人敬仰,她犹如雾中明灯,指引无数学子......” 她实在念不下去了,甚至想原地装晕的程度。 之前她也没发现李宏茂等人竟如此......有想法啊。 这与前世的官僚主义有何区别? 往小了说就是新员工入职之前,要背一下董事长美化后的生平经历和“名人名言”,弘扬企业文化。 往大了说,那便是初入官场之时,要将大上司的马屁给拍到位,甚至连上司一家有几口、上司夫人平日在哪做美容、上司老娘身体怎么样等等事情,都要烂熟于心,以便小领导抽背。 “县令沈筝爱国忧民、仁爱善良,众学子应听从其教,如禾苗之仰甘霖,不可违逆。”第五探微似是嫌这锅粥不够乱,又对着沈筝手中草纸念了起来。 “莫念!”沈筝一把将手倒扣,给她留了纸背,“你跟着瞎搅和啥......” 第五探微一脸无辜:“我觉得上面写得很好,也写得很对,可作为县学学训。” 她说得真诚又诚恳,沈筝一时不知该如何辩驳。 “主簿大人说得没错!” 学子们见余时章与其他人都站在他们这边,胆子不觉大了起来:“大人,若非有您,也没有如今的同安县学,您的一言一行,学生们受益深远,所以学训上有您作为榜样,也是合情合理。” “没错!大人,您莫要觉得如此不好,这都是学生们的心意。山长也说了,往后咱们县学应当会有很多外县学子前来求学,若他们不知晓您的事迹与为人,又如何能作为咱们县学的一份子,在县学中求学呢?” ——若不能准确的拍中上司的马屁,又如何能入职呢? 沈筝哭笑不得,“咱们同安县学又不是传销组织,何至如此?” “传销组织是什么?” “就是给别人洗脑,让别人加入咱们。” “这不是洗脑,只是是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 沈筝又将草纸翻了起来,指着上面道:“‘同安县学学子,应习史明经,不可浅尝辄止......积跬步以至千里,汇小流以成江海。’这段话之后确是实事求是,也有些学训的样子,可你们看看这段话之后才占了多少篇幅?” 她将这张草纸抽了出来,在空中甩了甩。 草纸在她手中发出窣窣响声,沈筝又指着右下角的小字道:“第四页!” 学子们又将头埋了下去。 “只有第四页是正儿八经的学训!前三页都用了大篇幅的笔墨描写本官,本官是如何如何才学渊博,本官的品德又如何高尚、如何爱民爱国,其实真没必要......” “且对本官的这些描写中,是不是有些无中生有了?” 文学造诣极高? 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饱经挫折与风霜,却从未轻言放弃? “特别是‘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这段!你们有谁能背出一句本官的写的诗吗?所以就算你们如此写了,传到他人耳中,或是流传到后人手中......” 沈筝给他们打了个比方:“后人一瞧,诶——沈筝这人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诗在哪儿呢?词在哪儿呢?歌赋在哪儿呢?一翻古籍,半句诗都没瞧见,你们这不是要本官丢人丢到后人面前去吗?到时候,本官的棺材板儿,说不准都要被人给撅了。” 若她想靠诗词出名,之前那些从小背到大的唐诗宋词,哪个不是名家之作?哪个不能流传千古? 做个文抄公,明面上什么都有了。 但其实她的内里呢? 她还是那个憋半天都憋不出半句绝句的沈筝,偷来的东西,终究是偷来的,除非情况特殊——为了大周,必须得打别国脸的时候。 所以就算她将那些名家绝句抄来了又如何?若那些名家真与她处在同一世界,但他们就写不出来新东西了吗? 绝无可能。 他们有的不是某一首固定诗词,而是才情。 就像李白写不出《送孟浩然之广陵》,但他能写出《送王浩然之广陵》、《送李浩然之广陵》、《送刘浩然之广陵》。 甚至他都不用送浩然去广陵。 他想送谁就送谁,想把人哪儿去就送哪儿去。 余时章见她说得慷慨激昂,轻咳一声:“你也别怪他们,流芳千古之人,身上多多少少都镀了点儿金......” ——要当事人看着舒坦、后人看得敬佩,那这些记载就少不得要加点料,这是所有人都默认的一件事。 “怎么连您也......”沈筝无奈,破罐子破摔:“那让他们将您与下官一起写上去,把你写得天上有地下无,写成万年难得一见的伯爵。” “你这丫头......什么天上有地下无,万年难得一见,本伯是什么物件吗。” 余时章想过被写上去,但也没想过被写成这样啊。 第480章 建学史 沈筝露出一副“您也知道”的神情来。 “伯爷,学训本就是县学根本,下官为人如何,又有几斤几两,在您与大家心中也都明明白白。就算某些情况下需要给人镀金,但对于县学,下官还是想孩子们脚踏实地一些,就像读书一般,莫走这些形式主义。” 她看着李宏茂与学子们,认真道:“你们对本官的爱护之心,本官都知道,一直都知道。本官头上这簪子,是本官最为宝贵的簪子。” 学子们闻言看向她头侧,那支银簪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而簪尾......刻着他们每个人的单字。 其实这簪子才是他们最大的心意。 沈筝抬手轻抚着簪子,笑道:“本官知道,你们待本官好,也希望他人能看到本官的好,但其实这些东西光靠几篇字、几句话,是求不来的。” 她给他们打了个比方:“就比如本官初到任那会儿,让你们像如今这般待本官,你们能做到吗?” 第五探微握着肩上布兜带子,觉得手心有些微热。 布兜内里装的是什么,她也大致看到了。 瓜果蔬菜,烙饼方糖。 都不止什么钱,都随处可见,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些可能都是从嘴里省下来的。 就算如今同安县百姓的日子蒸蒸日上,可谁吃饱了撑的,会将自家口粮送赠于人? ——这些东西不是简单的瓜果蔬菜,也不是简单的烙饼方糖,而是他们对沈筝的拳拳敬爱之心。 学子们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但他们的神情已说明了一切。 没有谁天生就愿意对一个陌生人好的,而“好”都是相互的。 第五探微将兜带往上拉了拉,“其实沈大人说得也不错......” 她蓦然出声,搞得沈筝神色怪异地看了她一眼。 墙头草么这不是...... “罢了罢了。”余时章朝她摆了摆手,“听你这么一说,本伯倒觉得自己有些小家子气起来,你这丫头......” 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大大咧咧,每次一遇事就正经得不行,三言两句就能让他人的想法跟着她走。 他看向桌上散落的活字,叹口气道:“被小子姑娘们怂恿,说是给你个惊喜,本伯憋着连南姝他们都没说,就怕他们几个和你亲,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谁承想一个不注意被她发现了不说,连带着他这个老的也跟着挨了教育...... “学训上不写这些可以。”余时章替县学作出了让步,“但小子姑娘,还有小李他们都念着你的好,你总要让他们写点儿留着吧?” 这是还不死心呐。 沈筝面色一滞,问道:“那......写什么?” 余时章只是想先说服她,毕竟那一张张失望的小脸,他是不忍看下去。 但真要写什么,其实他还没想好。 “要不就写一篇咱们县学的建学史吧!”有一学子提议道:“依大人所言,学训上不宜写这些,但一般县学或是书院,都是有建学史的,就像隔壁柳昌书院,建院史就与院训一同刻在石碑上的!” “这个可行!学院由来本就应好好记下,以便后人观。如此说来,咱们县学一直都少了建学史呢!” 此提议一说,霎时得了所有人的认同。 就连李宏茂与几位先生都上前行礼道:“沈大人,孩子们言之有理,要不咱们就出一篇建学史,言语简练一些,也不夸大其词......” 他们害怕沈筝拒绝,着重表示不会再胡乱吹牛。 “如此......”沈筝思索片刻,对着众人期待的神情说不出拒绝的话来,“那便依你们所言吧,但话说在前头。” 她扬了扬手中草纸,“这些真别来,实事求是便好。将伯爷、你们,还有这届孩子都写在上面,你们与本官一样,都是县学的见证者,县学也有你们的一份力在其中。” 余时章强压嘴角笑意,表面推辞道:“写本伯作何,本伯也没作甚......” 实际建学史该如何写他,他都想好了。 沈筝闻言将头别至一旁,为难道:“既然伯爷本人不愿,那就莫将他老人家写上去了,免得惹他老人家不高兴。” “你......”余时章又是一番吹胡子瞪眼。 这丫头,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如今都敢拿他开涮了! “这......”李宏茂有些迟疑:“可县学牌匾是伯爷题的,按理来说应当有他老人家才是,且外县也有学子慕名而来过,就为了一睹伯爷风采。” 沈筝看向他,之前怎么没发现,李宏茂才是拍马屁最准的那个人呢? “匾啊......”她沉思片刻,“你说得也是,是本官未考虑周全。伯爷给县学题匾不说,如今还带着你们印书,当得一声......不,好几声赞,那便如此,将伯爷他老人家写在最前面儿。” 余时章一听不乐意了,“去去去,本伯在什么最前面,这不是抢你功劳么。主次要分清,是先有的你,再有的同安县学。” 他看着李宏茂与众学子,严声道:“莫听她的,将她写在最前,本伯随后便可,必须如此!” “是!伯爷!”众人齐声答道。 学训“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沈筝感激看向第五探微。 若不是她今日前来,自己是绝对不会迈进余时章院子里来的,还好她过来,又让自己想起了印坊,才临时起意来了这小院儿。 不然到时候学训正式出炉,往那一贴! 她躲都不知道往哪儿躲。 “这下也不用去你院子了。”余时章轻哼一声,掀袍坐下,又唤了几个学子,指着石桌道:“将你们这些‘锅碗瓢盆’收走,自个儿回去慢慢琢磨去,琢磨好了带着范本过来,咱们再印。” “是!伯爷!”学子们得了令,不过两三下便将桌上的草纸与活字分批收好,连着串儿出了小院儿。 李宏茂领着几位先生上前行礼道:“伯爷,二位大人,属下也出去了。” 他们走后,贴心地将门给带上,沈筝望着门板道:“他们这是......” 第481章 少年人不可再被小觑 今日县学众人本该休沐,却一起出现在了余时章小院中。 所谓何事,一目了然。 沈筝不知道学子们是何时知道印坊一事的,如今回想起来,好像早有细节彰显。 前段时日,每每她在县学中遇到他们时,他们先是两眼放光,欲上前与她攀谈,而后便是想起什么似的埋下脑袋,然后避着她走。 合着早在那时,他们便谋划着给她“惊喜”了。 “这群小子......”余时章想着那日他们一同上门的情形,说实话,还险些将他给吓一跳。 一开院门一群小子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不问,他们也就什么都不说,非要等他开口。 ——“你们守在本伯门口作甚?有冤要喊?” ——“伯爷,学生们自愿加入同安印坊,为印坊印刷排版。” 少年郎的嗓音清澈得如同山涧溪流,溪流潺潺流淌间,又有着那股独特的、犹如清晨破晓般的朝气。 ——“你们可知,你们在同安县学读书,便只是同安县学的学子,若往后真能入仕,也不过有个‘同安县学’学子头衔。但若你们为印坊排版印刷,你们的立场......” ——“学生们都知道的,伯爷,学生们愿意,请伯爷成全。” 山涧溪流汇聚,蓬勃之姿势不可挡,少年人不可再被小觑。 然后......他们又说什么来着? 余时章也在那日,彻底对他们刮目相看。 他们说,他们身为同安县人士,本就得了沈大人诸多帮助,甚至可以说,若沈大人没来同安县任职,便没有他们的今天。 可能一次考试失利,他们便会黯然退学。 也可能止步于高昂的束脩、不菲的路费。最终的最终,纵使再过不愿,也只能将那一支笔、三两本书压入终年不见天日的箱底,然后独自黯然神伤。 某个醉酒的深夜,望着漆黑夜空时,他们或许会想...... 上京城的月亮,是否真的比同安县的月亮更大、更圆? 上京城的泥地,是否真的比同安县的更加松软,将同样的种子埋在上京的泥地中,是否真能多种一斤粮食出来? 上京城的农夫耕地,是否真的用银锄头,甚至金锄头? 他们没见过,也没办法做出对比。 但如今不同了。 如今的他们敢想,自然敢做。 县中开立印坊,本就为了天下千千万学子,他们是同安县人,也是千千万学子中的一员。 既是为了自己,又有何好犹豫的? 他们读了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书,他们觉得自己有权利“自私”一把了。 “他们既愿意,那便让他们放开手脚去做。不过只是少年人罢了,天塌下来有你沈筝顶着,再不济,还有本伯。”余时章如是说。 “下官自是没意见。”沈筝笑道。 她同安县从上到下,从老至少,就没一个孬的。 “不过就是您受累了。”她补充道。 “本伯受累?”余时章微怔后了然,“倒也谈不上累吧,这群小子见了本伯跟见了鹌鹑似的,笨是笨了点,好在还算听话。” 叫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 叫他们打狗,他们不敢撵鸡。 “真正受累的人啊,是白嵩和牛储。”余时章指着院内一角道:“可用之人一多,一套活字就不够用了,特别是那些常用字,近些日子来,他俩的手都要刻秃噜皮了。” 沈筝循着他手指方向看去,一个又一个的竹架上,层层放满盆大的筛子,每个筛子中都装满了小泥胚,依稀可见上面刻有字。 “这么多......”饶是沈筝也有些咋舌。 白嵩与牛储在刻字之时她便说过,频繁使用的常用字要多刻几个,用以应对一页纸就需要好几个相同活字的情况。 白嵩与牛储自知其中道理,该多刻的字,一个没少。 可也没人告诉他们,县学学子会一并加入布坊啊...... “那群小子还嫌不够呢。”余时章撇嘴,“一个个的光想着自己大展拳脚,恨不得人手一套活字。也不怪他们,这么大的年纪,正是争强好胜的时候。” “争强好胜......”沈筝喃喃。 第五探微是个眼里有活的,她见二人探讨得入神,自发在一旁忙了起来。 洗茶壶、烧开水、泡茶叶、然后再给两人各倒上一杯飘香四溢的茶水。 “小丫头不错。”余时章面上神色不显,心中暗喜。 第五纳正那老头怕是也没想到,将自己孙女送来给他余时章端茶送水了吧? 也不知道那老头知道了会是何种表情?怕是要气死咯。 他抿了口香喷喷的茶水,问道沈筝:“争强好胜怎么了?你可是有何想法?” “伯爷慧眼。”沈筝说道:“您方才说得是,少年人争强好胜乃是天性,且正向竞争也能锻炼他们的能力、增加他们的凝聚力。所以下官想......咱们要不以此举办一场活字排版比赛,一为锻炼、二为激励。” “比赛?”余时章看向她,“怎么比?” “比印刷排版......”沈筝想了一番,“自然是比找字挑字的速度与准确率了,能在上千活字中准确地找出那几十个字,何尝不能算一种能力呢?并且活字也应当按照一定顺序排列,如此一来,才利于查找。” 如今大周文字并无拼音注释,认字辨字多用形声法与直音法。 形声法很好理解,象形字、指事字、会意字,皆统称形声字,例如“材”之一字,左边的“木”是形旁,表示此字与树木有关,而右边的“才”,则是声旁,表读音。 直音法则意为,读音相同的文字,在注音之时,可相互替换,如“地”、“递”、“弟”、“第”四字之间,可互相注音。 简单来说,直音法的意思便是,你会写一个某读音的字,就等同你四舍五入下会了其他几个相同读音的字。 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但这两种方法的弊端也显而易见——字一多,就乱了。 第482章 比赛奖励 沈筝有了想法。 她记得上一世时,拼音是在近代才开始普及的,且过了几十年后,学校才开始正式启用拼音开始施教。 但用拼音教学的成果也尤为显著,在最初十来年的努力下,在教育启蒙这方面,基本做到了统一。 汉字拼音带来的益处是显而易见的。 对印坊来说——将每个活字都注释上拼音,再由顺序排列,那么在挑选活字排版时,能大大增加排版效率。 对启蒙认字来说——借助拼音系统学习识字,能快速启蒙,也能让人快速掌握原本不认识的字。 最后站在大周角度,往大了说——一国举措,只要沾“统一”二字,那就必是个大动作。 出台文字拼音,等同于统一了文字,矫正了各种文字读音,将大周上百种方言整合成一种“官话”。 这一政策若实施得当,能大幅整合大周各地百姓,提升国民凝聚力。 语言统一,也是一朝一代经久不衰的根本,不是吗? 虽说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面性,有利就有弊,就连前世拼音与文字最终统一都耗费了几十年的光景。 但沈筝想试试。 “怎么这么久不说话?”余时章见她想得认真,忍不住开了口,“在想如何开办比赛?这还不容易,将李宏茂叫过来,直接与他说便是。待架子上这些活字晾晒完成,便在县学开办比赛,告诉那些个小子们,比赛的前三名皆有奖励。” “至于第一名的奖励......”他拾起桌上的毛笔,左手挽袖,右手写字,极为潇洒地在草纸上落下“余时章”三个大字。 “取得第一者,便奖励本伯亲手题字吧。” 他余时章亲手题的字,虽称不上什么一字千金,但在文人墨客间也是极受吹捧的。 照县学揭匾那日的情形来看,让那些个小子们知道这个消息,不得乐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沈筝挤出一抹假笑:“您这就要出马了吗?” 虽说他老人家的字确实难得,但将这精神层面的激励作为奖励,是不是太高上了些...... “你这丫头!此话何意?” 余时章看清她面上神情,一下就炸了毛,“称本伯的字只应天上有,看一眼都是荣幸的,是你!花言巧语本伯骗来印坊题字的,也是你!现在嫌本伯字不配作为奖励的,还是你!合着之前你只是在拍本伯的马屁?” “下官冤枉!青天大伯爷明鉴!”沈筝见状赶紧起身上前,手握拳头给余时章捶起了肩。 “下官的意思是,您可是堂堂永宁伯,此等小小比赛,怎配用您老人家的墨宝做奖励?岂不是跌了份,还有啊,您想......” 各种好听的话不要钱似得从她口中往外冒,终于将余时章的炸毛给捋顺了。 第五探微面露钦佩,偷偷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沈大人方才那话中,分明就带了些许嫌弃,连她都听出来了...... 余时章明显还有些小不乐意,噘嘴道:“那你说,不用本伯的墨宝作为奖励,用什么?” 他倒要看看,沈筝这丫头还有什么鬼点子。 这话还真将沈筝给问到了,她方才光想着比赛与拼音,压根儿没想过用什么作为比赛奖励。 她干笑一声打了个哈哈:“对学子们来说什么实用,便用什么做奖励嘛......笔墨纸砚、各类书册,或是直接奖励银子......也不是不行吧?” “还有!”沈筝说着说着,便又想到一法:“对学子们来说,还有一项极大的开销。” “何开销?” 第五探微思索片刻,接话:“赶考路费?” “对咯!”沈筝一打响指,坐回石凳上道:“不论是上府中赶考,还是入京赶考,对学子们来说,路费与食宿费都是一笔昂贵的开支,甚至对普通人家来说,根本难以负担。” 这话她可没说假话,越是偏远地区的学子入京赶考,其花销便越是高昂。 首先路费就是一难题。 比如从同安县出发,快马加鞭走官道,还要在每个驿站换马的情况下,都要十来日才能到上京。 更别说大多学子的家境,都称不上“优越”二字,其中能搭上关系能坐船入京的、家中有钱租买马车的,那都是上上之选。 至于家境再次一点的学子,就得花笔银钱赁头倔驴,再一路与倔驴斗智斗勇,一路拉扯磕磕绊绊到上京——老驴赁不得,老驴脾气更倔不说,死在半道还要赔钱。 说句难听的,到时候功名没考上,回来还要赔头驴...... 天都塌了呀。 最后便是家中困难的学子——家中为供他们读书,早已花光了家底,考取功名一事本就承载了一家人的希望。 读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书,不去上京走一遭,岂不浪费? 所以这类学子大多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带些干粮,在道上蹲来往商队,若遇见好心的商队,一路上替他们干干活打打工,也就能跟着入京了。 但这事儿得靠运气,好心的商队不一定去上京,去上京的商队不一定好心。 所以只剩下一个最次的选择——提前几个月甚至半年开走,一路腿着过去。 这一入京方法的结果显而易见,一路风餐露宿,身体搞垮了都是小事儿,就怕半道遇险,人都给走没了——这种情况不是没有。 思及此处,沈筝叹了口气。 上辈子的电视剧还是将此事美化了,穷书生进京赶考能乘马车不说,半道还老能拯救富家或是官家小姐,这不纯做梦吗。 但眼下,她同安县的学子不必吃这等苦了。 “赶考一路费用不菲,而如今同安码头已在修建,所以下官想将此作为本次比赛的额外奖励,您觉得如何?” 余时章闻言“啧”了一声,吹着茶盏中的浮沫道:“要不说你这丫头想得周到呢。倒也是,连最大的困难都没解决的情况下,本伯的墨宝算得上个甚。” 沈筝一听头皮又紧了起来,“您莫如此说,您的墨宝对他们来说太过贵重,所以等他们考取功名后再做奖励,也不迟嘛。” 第483章 世间一草一木,都可做陛下耳目 仅此一句话,沈筝便又将余时章的毛给捋顺了。 余时章当即拍了板:“那便如此定了,前三赶考路费县学全包,到时有船乘船,没船坐马车。” “第一名额外奖励五两银现银与一套笔墨纸砚,第二名则额外奖励二两现银与一套笔墨纸砚,第三名则奖一套笔墨纸砚,本伯出了!” 沈筝闻言当即高呼:“伯爷大大大大大气!下官钦佩!” 余时章眯眼轻笑。 其实几两银子、三套笔墨纸砚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大银子,甚至这种奖励再多来几十次,甚至上百次,他也承受得住。 但他为何不提高奖励,一次奖励十两,甚至几十两银子呢? “可不是本伯抠搜。”余时章睁眼道:“几两银对他们来说其实不算少了。若添做家用,够全家好一段日子的伙食费,若自己留着用,也够他们买一本心仪的书籍,或是做一身不错的衣裳,所以本伯觉着这奖励恰到好处,你说呢?” 他会如此问,其实还是害怕沈筝觉得他抠搜。 上京那几家声名显赫的书院,每每开办比赛之时,那奖励更是五花八门。 虽说鲜少有现银作为奖励,但将那些奖品换算成银钱——少则几十两,多则上百两。 所以他害怕沈筝觉得,他堂堂从上京来的永宁伯,到了同安县就变得抠抠搜搜了。 “您要听实话吗?”沈筝有意逗他,言语间尽显踌躇。 “有话直说!” 沈筝朝他一笑:“下官还觉得这奖励有些高了呢,如今普通百姓努力做工一个月,月钱也不过小一两银,您这出手就是几两银,简直大手笔!” 余时章一听受用极了,假意道:“几两银子罢了,算得上什么。不过......若照你这般说,那改作第一名一两银,第二第三没有银钱奖励?” 沈筝当即摇头摆手,“不行不行,您一诺千金,话都说出口了,如何能收回!” 到时若是被那些学子知道,是她从中搅和,导致原本该有的奖励没了...... 估计她就再也不是学子们心中最好的沈大人了。 “瞧你这样儿。”余时章点了点她,“你最抠。” “是是是。”沈筝连连点头,“下官当然没您老人家大方,您可千万莫收回奖励。” 第五探微看着这一老一少互动,只觉有趣极了。 她与祖父的关系也不错,不然祖父也不会将家中世代相传的地图交予她,但他们的关系却远远没有如此亲近。 此时的沈筝言语轻快,面上带着暖人的笑意。 第五探微想,或许只有沈筝这样的人,才能做到如此吧。 ...... 比赛一事下了定,沈筝又开始在心中琢磨起了拼音。 不过......八字都没一撇之事,还是等第五探微走了再说吧。 她坐直身子,故意重咳引起余时章注意,待余时章看过来后,她立马从怀中掏出羊皮纸,展于桌上。 “您看看这个。” 余时章看她一眼,轻笑道:“要说正事了?本伯看......舆图?!你哪儿来的!” 他在宫中见过舆图,所以一眼便看出羊皮纸上所画为何物。 这张舆图虽没有宫中那张精细,但不论是大周边界,还是州府分界都极为清楚,绝非民间自制的粗略地图。 他看向沈筝,眉目都不似之前那般松快,言语中尽显严肃:“说实话,哪儿来的?” 俗话说得好,关心则乱。 他只顾着这图是沈筝拿出来的,担心她入了有心之人的圈套,给了他人可乘之机,却全然忘了沈筝边上还坐了个第五探微。 沈筝还未作答,第五探微率先起身开口:“伯爷,此图是下官家中之物。” “你家的?”余时章闻言松了口气。 沈筝原本以为他会生气,却没想到他得了答案后逐渐平和下来,没了方才那股焦急劲。 只听他说:“不将沈筝这丫头牵扯进来便好。你家这图......” 他将图拿至眼前细看,一会儿撇嘴,一会儿点头,“传了好几代了吧?” 图上更改痕迹众多,其中不少地界都早已改名,或是与其他地界合并。 就连西北方的边境线...... 很明显,那条边界线往里挪了一点儿,将原本属于大周的两座城池划了出去——那是先帝打了败仗,赔出去的。 余时章只觉没眼多看,刻意移开了目光。 “第五老鬼胆子大啊。”他“啧”了一声,捋了捋胡子道:“这图藏了多年,今日你为何会拿出来?第五老鬼良心发现了?” 此话其实算是替第五家圆谎的好选择,但沈筝和第五探微都未开口应承。 院中静了片刻,树叶与风都静了下来,唯有日影斑驳,在地面悄悄挪移。 “并非如此。”片刻后第五探微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是下官想给沈大人指看第五家的生意据点,这才拿了出来。” “......”余时章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看着第五探微,颇有些无语:“你爷爷一定庆幸有你这么个孙女,夜里睡着了都要笑醒。” 沈筝闻言只觉牙酸。 听听!听听!多会弯酸人呐! 第五探微眉心突突跳了两下,低头未开口。 余时章说了与沈筝同样的话:“干你们这一行行当的手中持图,乃商人间心知肚明的秘密,粗略地图对大周国事构不成太大影响。但你家这图......你心中也该有数吧?” 第五探微默默点头,“下官知晓,此乃族中之过,下官认罚,也愿将此图交予您与沈大人全权处理。” 余时章早料到会如此。 这图都被发现了,还能当做不存在吗? 他不行,沈筝也不行。 尽管第五家早在之前就表了态,如今还费劲让嫡系子孙走了仕途,但他与沈筝,终究与他们是不同的。 某些事无论结果如何,他们的立场,都要明确。 “本伯会传信与陛下,看他如何处理。”余时章将图收了起来。 他本不欲多说,但见沈筝的神情与第五探微同样忐忑,终究开了口:“不必过多忧虑,陛下没你们想得那么无知。说句唬人点儿的话,这世间的一草一木,都可做陛下的耳目。” 第484章 原来第五家早已站队 沈筝又被余时章上了一课。 她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皇权无上,不可低估。 特别是陛下这种明君。 他或许早已知道第五家这幅地图的存在,但他却从未主动提及,也未有动作。 或许是这幅图在他眼中还构不成严重威胁,又或许...... 这幅图的动向,他一直知情,但凡第五家敢有异心...... 沈筝咽了口口水,心中天子的形象也在悄然变换,变得模糊。 是了——为君者,每次看似不经意的落子,实则都是在布局,他要制衡群臣、富商与百姓,所以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局势的深刻洞察,每一个决策都是他掌控全局的手段。 “陛下......很厉害。”沈筝说。 “那当然。”说起天子,余时章目露钦佩,“陛下乃千百年来难得的明君,说句难听的,若没有陛下......” 他看着沈筝摇了摇头,“你这丫头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偷摸看书呢。” “书......对了伯爷。”说起书,沈筝想起了此次前来的又一目的。 “下官还有一事想问问您的意见,跟咱们印坊有关的,您看可行与否。” “与印坊有关?”余时章看了过来,余光略过第五探微后心有猜测,“说来听听。” 第五探微也好奇不已,自之前进了余时章这间小院后,她就有些云里雾里的,一会儿是“活字”,一会儿是“排版”,一会儿又要比赛。 听他们之前所说之话,似乎...... 是在用那“活字”印章做印刷?他们想......印些什么呢? 她猜测沈筝要说的事,也与这些东西有关。 正当她想着,沈筝转头道:“第五主簿,方才你也瞧见了,架子上这些正在晾晒的,叫做‘活字’,至于用处......” 沈筝微微侧头看了看余时章神情,见他微微颔首后,便将活字印刷术给第五探微大致介绍了一番。 “......待印坊正式开印后,书册售卖一事便会由我同安商会全权负责。此次唤你前来商讨合作,并非是本官不信任他们,更大的原因则是......” 沈筝顿了顿,接着说道:“同安商会只是在同安县刚成立的小小商会,在我同安县,他们深得百姓信赖,百姓都愿意将银钱花在他们店铺中。而在隔壁泉阳县、永禄县,或是一整个柳阳府中,同安商会的影响力则大不如在同安县,简单来说,就是其他地区的百姓可能不太买账。” 第五探微了然点头。 同安商会出自同安县,是有沈筝背书没错,但百姓敬爱推崇沈筝是一回事儿,买同安商会的账,又是另一回事儿。 说白了,就是百姓们被骗多了,心中自然设了防。 ——你说你家商铺背后是某某青天大老爷?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就算你打着同安县的名号又如何?这世间挂羊头卖狗肉的事难道还少吗? 就像一个县中出了个状元郎,不过一日功夫,整个县的百姓都成了状元郎的“亲戚”。 且大多百姓日子本就是将就在过,一年到头来手中银钱就那么点儿,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个花,所以在采买东西时,自是要格外小心谨慎。 但第五探微觉得,沈筝寻她合作的主要原因并非在这。 “你也想到了吧?”沈筝也不想卖关子,开门见山道:“就算你家中生意特殊,但其实归根结底,行得也是商事。商人和普通百姓想走仕途,其中艰辛你应当也清楚。” 沈筝不禁想到,上一世并未有“商贱”这一说法,甚至国家还在某个特定年代大开国门,鼓励民众经商。 尽管如此,世间都还流传着一句话。 ——“打工的尽头是考公”。 为何会如此说? 因为有权,一定有钱。但有钱,却不一定有权。甚至在某些时候,“钱”在“权”面前,只能充当一种角色——钱袋子。 更别说如今,“商”还排在四大阶级群体的最下等。 院中就他们三人,沈筝便不必绞尽脑汁将话说得好听,而是直接说道:“与‘仕途’被捏在少数人手中同样的,‘知识’也被捏在少数人手中。我与伯爷,皆不愿看到如此局面。我如此说,你可明白?” 第五探微没想到她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心中一颤。 这是......要朝那些世家大族宣战。 她虽不能与那些普通学子感同身受,但第五家与同安县的立场,是相同的。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沈筝:“需要我如何做?” “这就同意了?”余时章抿了口茶,语气轻松:“这可不是买两斤米,扯两匹布的小事。你先与本伯说说,你能做主否?” 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娃,第五纳正那老家伙真舍得放权? 第五探微沉默片刻后,点头道:“其实......下官临行前,祖父特意交代了下官一件事。” 沈筝与余时章同时看了过来,异口同声:“什么事?” “祖父说伯爷您如今正在柳阳府中,若您与您这边的人提出了有何要求,尽管应下便是,不用询问他的意见。” 第五探微在心中叹了口气,其实这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就是第五家想站队,想攀高枝,“买”定了永宁伯府与沈筝的“马”。 但当她真将此话说出口时,还是有一刹那的无奈。好像如何理解这句话,都在昭示着,她一开始与沈筝交好,便目的不纯。 余时章闻言胡子一抖,眯眼道:“老家伙......这是赖上本伯了啊。” 不得不说,第五纳正这厮的嗅觉当真灵敏,沈筝不过隐隐有起势之姿,他也才向朝中放了一点风声,这老家伙便先所有人一步上了船。 不过...... “让同安商会与你第五家合作,确实能省下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余时章说道,“至于陛下那边......” 他思索片刻,“虽你任得只是个小小主簿,但陛下能同意你入流,便是默认。” 若非陛下不想让第五家与他们接触,何必将第五探微放过来?总不能无聊试探他们取乐吧。 第485章 书肆合作事宜,帮方文修拉关系 太阳西移,将三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越拉越长。 一个时辰后,三人终于将合作大致流程敲定。 用沈筝的话来说,便是明确了合作内容,划分了双方责任。 最后一个字在纸上落定,沈筝举起草纸对着墨迹使劲呼了几口,“咱们先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增添或是修改的地方。” 余时章接过草纸,边看边点头:“简单来说,便是第五家需得替同安书肆运送书籍、打点各地关系,以保证同安书肆能在各地顺利开业。” 沈筝默默点头。 “打点关系”四个字听起来简单,可若放在同安商会身上,少不了要吃一番大苦头。 强龙不压地头蛇,都听过吧? 各个世家在当地的能量,绝不可小觑。 尽管同安书肆高举“为民”旗帜,尽管同安书肆受众面广,但那些受众终究只是普通百姓、布衣学子罢了。 总不能让他们扬起拳头,去与那些个世家大族叫板吧? 就算他们愿意,沈筝也不会答应。 但有了第五家加入,局势便全然不同。 现在的同安书肆是官商两道双管齐下,若真遇见麻烦事儿,也不会不战而败。 “至于利益分配......”余时章顿了顿,看向第五探微:“有何想法,你可以提出来。但本伯将话说在前头,书肆利润不高,多的我们可给不起。” 第五探微闻言一怔。 要她提想法,又直接说书肆不赚钱。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第五家,最好不抽成吗......这位永宁伯,果然与祖父口中一模一样。 不过她自一开始,便没想过要抽同安书肆的利钱。 往小了说,一本书才赚几文钱?第五家没必要抠搜这点子儿,又富不了。 往大了说,第五家能与永宁伯与同安县扯上关系,那就是在明面上站了队,到时不论是陛下,还是天下读书人的目光,都会投向第五家。 多的......不就来了? 在金银富有之时,“声誉”、“名望”、“世人的追捧”,才是可遇不可求之物。 “除却运费,不要多余银钱。”第五探微接过草纸,在沈筝与余时章惊讶的目光中,在上面添了几个字:“但下官确实有个想法,那便是......寄售。” 余时章闻言挑眉低笑,沈筝则在一瞬间想了很多。 不得不说,第五探微确实走了一步绝好的棋。 目的被看穿,第五探微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径直说着:“不瞒伯爷,我第五家经商,本就会售卖一些文人所用之物,例如笔墨之类。若能将这些物件放置书籍中售卖,对家中生意也大有裨益。” 她不将话说明白,余时章也看破不说破,甚至还想敲她一笔。 只听他说:“你可要想清楚,同安书肆的书册本就卖得便宜,来买书看书的,多是平常百姓,买两本书、两沓草纸也就顶天了。你家中那些个毫毛香木笔、曜石镇纸什么的,可不太卖得出去啊。” 一支香木笔动辄几两银子,若笔尖毫毛再好点儿,则要十来两银,若笔头再镶嵌一小块玉石的...... 更别说那些个珍稀玉石雕刻而成的镇纸、十来两银一小块的香墨块,都不是寻常人家所能用得起的物件。 第五探微岂能听不懂他言外之意? “伯爷放心,这些昂贵之物书肆中有一两件镇店即可。至于寄售的笔墨纸砚等物件......下官则会命自家作坊按需生产,保证去书肆中采买之人都买得起。” “那你可得卖便宜点儿。”余时章低头道。 “伯爷尽可放心。”第五探微笑道:“到时各地学子与百姓,只去同安书肆一家,便能将所需之物一并采买,对他们来说也方便。” 余时章点点头,看向沈筝:“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有?” “要补充的......”沈筝想了一下:“书肆掌柜乃是要职,下官想......一开始还是在同安县挑选可用之人,培养一番后再送去各地做掌柜,若后期人手还是不够,再做商讨吧。” “这倒也是个问题。”余时章沉吟片刻:“如今县中识字之人本就不多,得抓紧培养。你下来与商会好好交代交代。” 时间悄然而逝,黄昏将至,第五探微适时起身告辞。 “伯爷,沈大人,下官今日多有叨扰。时辰不早,下官便先回永禄县了,若有事,直接派人唤下官便是。” “去吧。”余时章抬起眼皮朝她摆摆手,“去永禄县还有一段路程,便不留你吃饭了,早些回去。” “下官告退。” “等会儿。”余时章又唤住了她,沉默片刻后才问道:“第五纳正那老家伙,还活得好好的吧?” 沈筝看着他那别扭神情,心中发笑。 分明是关心的话,说出口来就变得有些不阴不阳。 第五探微面色一滞,过了一会儿才低头道:“祖父一切皆好,谢伯爷关心。” “哼——”余时章面色有些不自在,“本伯哪是关心他。行了,快些走吧。” 沈筝将第五探微送至门口,在她掀帘上车时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还有一事,想请你看看,能否帮个忙。” 第五探微收回掀车帘的手,双眼一亮道:“你说。” “就是隔壁泉阳县方家,那日你在县学门口应当也听了一耳朵。” 方家? 第五探微回想片刻,不确定问道:“是那个胖胖的学子家中?” 沈筝正欲回答,一道沈筝从拐角处传来:“是在说我吗?” 接着方子彦几人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余南姝眉头微蹙,拉了拉方子彦袖口,低声道:“沈大人她们正在谈事,你不能这般没礼貌。” 方子彦“啊”了一声,不再往前,“沈大人,你们先说,等你们说完我们再过来。” 沈筝朝他一笑,转头对第五探微道:“就是子彦家中,他家也是经商的,生意在咱们几个县也做得不错,但那日与莫家闹掰,往后......” “没问题。”第五探微一口应下。 “我还没说完,你就没问题了?”沈筝失笑。 第五探微回她一笑:“往后本就要给同安县供货,多他一家也不多。这样吧,劳烦你让他空了来永禄县寻我,具体的我来与他商谈。” 在一旁竖着耳朵偷听的方子彦还不明白,自家能与第五家合作,意味着什么。 第486章 吉木村疫病好转 几日后。 昌南府,吉木村。 “哎哟——” 李时源刚领着张大夫掀帘入棚,就被惊得一哆嗦,一把将门帘放了下去。 “怎么了?师傅。” 张大夫这一声“师傅”叫得不可谓不熟练,如今他已自封了李时源门下二弟子。 至于为什么是二弟子? 他早已打探过了,他上头还有一位“师姐”。 “师姐”自小跟着师傅走南闯北,四处行医救人,自是当得起他这一声“师姐”。 就是不知“师姐”年岁几何,是何模样?若有机会,他定会跟着师傅回柳阳府一趟,好好与“师姐”交流一番行医心得。 ——与师傅则不能用“交流”二字,因为近几日他愈发感觉,自己与师傅的医术隔了一条鸿沟,想迈过这条鸿沟,学他个十年八年都不算长。 李时源刚想开口,说自己并未认他做徒弟,一个人头就从帘中探了出来。 “李大夫!我就说看见您了,您来给我们扎针的吧?怎的不进来?” 有棚布做遮挡,内外温度终究是有些差别,他双手掖着衣领,说着说着便将披在身上的衣服往上拢了拢。 “你们这是作何?”李时源皱起眉头,面上尽是不赞同,“一个个大男人,不将衣裳穿好像什么样子?得亏你们这棚都是男子,若是有女子......” 男子挠了挠头,羞涩道:“这不是记得您今日要来扎针,咱们先准备着吗......还有,咱们与门口将士说过了,若有妇人姑娘前来,不放她们进来。” “有你们如此准备的?” 一掀开门帘,就瞧见几个白花花的大腚趴在铺上,换谁谁受得了? 李时源瞪了他一眼,绕过他朝棚内走去。 “也不怕冻!老夫好不容易把你们治个半好,冻着了算谁的?又想白吃余小将军的药草吗?” 男子低头跟在他身后,心中委屈得不行。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攀比心,说李大夫这次针灸,不知道又会换哪儿扎,不如就先将衣裳脱了。 然后李大夫一看——“哟嗬,谁先替老夫着想,事先做好了准备,便最先扎谁吧!” 如此一来,先被扎之人,便能最快痊愈。 ——他们看其他棚的病患陆续痊愈,收拾家当出了棚区,其实心中急得很。 且他们之中还流传着一个不知真假的说法——大夫扎针极为考验体力与耐力,同一批扎针的病患,越是靠前,效果便会越好。 所以谁都想第一个被扎,谁都不想被留到最后。 李时源嘴上骂着,心中却在暗自欢喜。 他们争先恐后,都想第一个接受治疗,便代表着他们也在期盼着痊愈,期盼着能走出棚区。 ——想走出棚区,想看第二天的太阳,想活下去,就是好事。 李时源放下医箱,随意选了个床铺坐下,淡淡开口:“今日不是老夫扎针。” “啊......”病患们脸上的失落显而易见,“那是......张大夫?” 他们的目光落在张大夫身上,疑惑中还夹杂着一丝浅浅的嫌弃。 “都什么眼神儿?”张大夫轻拿起李时源的医箱,嘟囔道:“虽说老夫医术不及师傅,可你们别忘了,在师傅来之前,是老夫一直在给你们治病,你们岂能如此过河拆桥?” 这不是典型的拿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吗! 病患面上滑过一丝羞赧,低声道:“可您自己都承认,您医术不如李大夫......” 张大夫张了张嘴,憋了半响只能憋出一句:“师傅您看他们!” 李时源无奈叹了口气:“......老夫不过是有幸得了传承,比张大夫先一步会了几种针法罢了,你们切莫对张大夫如此无礼。这几日他一直在练习针法,针灸效果已与老夫一般无二。” 他站起身来,接着教育道:“在老夫来之前,也一直是张大夫在为你们诊治,若没有他有功在前,老夫的诊疗也不会如此顺利。所以方才之话,老夫不希望再从你们口中听见第二次。” 他理解病患们的心情,可这几日张大夫的努力与进步,他也同样看在眼中。 他这辈子一心向医,或是为了重振李氏荣光,又或是为了天下百姓,亦或是为了流芳千古。 但他却从未想过,要将天下万万同行踩在脚下,睥睨他们、傲视他们。 病患们见他神色认真,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张大夫......对不起,是我们病糊涂了,忘了往日您的恩情,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切莫放在心上......” “张大夫,要不您先扎我吧!我媳妇孩子还在棚区外等我呢!我早日痊愈,才能早日与她们团聚!” “合着没人在外面等我,我就不能先出去了?张大夫,求您先扎我!” 语气轻快,内容却沉重至极。 但他们还能怎么办呢? 当家人被天灾带走之时,他们确实想过一了百了,随家人而去,可......他们遇见了余将军,遇见了李大夫。 余将军说,求他们活下去。 活下去,去看看往后那个不一样的、被天下百姓所憧憬的世界。 一个时辰后,李时源二人走出棚区,张大夫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叹道:“还好师傅您针多,不然一个接一个取针施针,得施到晌午去了。” 李时源将药箱往上掂了掂,皱眉道:“老夫说过了,可将所掌握医术尽数分享与你,不必拜师。” 张大夫闻言自是有一百个不认同。 “师傅,您莫如此说,得了您的传承,岂能不入您门下?这世间没有如此连吃带拿的道理!若是被同行所知,一人一个唾沫钉,都能把徒儿淹死!” “你这人......”李时源正欲与他讲道理,突然想到一个两全的法子。 他双目微亮,问道张大夫:“老夫不收徒。但......老夫与沈大人的医馆缺大夫,不知你可有兴趣?” 张大夫微微一愣,下意识问道:“又是那位沈大人?” 第487章 同安医馆昌南府分馆 “沈大人怎的了?”李时源说起沈筝与有荣焉,“若没有沈大人,老夫不知道还在哪个犄角旮旯游荡。若没有沈大人,你以为吉木村的疫病能如此快见好?” “是是是。”张大夫连连点头附和。 这几日他早有耳闻,李时源是得了沈大人的令,才会前来吉木村防治疫病,就连李时源那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好像也与他口中的沈大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甚至就连如今村中吃的粮食,也都是从沈大人县中运过来的。 不得不承认,那位沈大人是个好官,可...... 朝廷命官开医馆? 闻所未闻! “走吧,到了老夫与你细说,你再考虑考虑愿意与否。” 李时源率先朝临时搭建的药房走去,还未走近,便有阵阵药香在空气中萦绕,缕缕白雾肉眼可见。 “李大夫,张大夫,你们回来啦!” 一位二八年华的姑娘,一手拿着蒲扇,一手提着衣摆,笑意盈盈的迎了上来。 她走至二人面前,拿蒲扇指了指冒着热气的药锅,“您二老今日回来得早,药都还没熬好。” 李时源将药箱放在木板上,凑到锅旁闻了闻,点头道:“如今棚中剩下不过十几个病患,看诊要不了多少时间,且自明日开始,他们便不必再针灸,只饮汤药便可。” 那姑娘闻言眸子亮了起来,惊喜道:“开始只饮汤药了?那不是要不了几日,他们便都能痊愈了?” 她这几日在药房学了不少皮毛知识,知晓了那些病患的大概诊治流程。 轻重症分开诊治,先是针灸,再是饮药。 若一个患者开始只饮汤药,那便说明对方离痊愈不远了。 李时源从她手中拿过蒲扇,对着火炉轻摇,“约莫是如此。若棚区外防得好,不再反复生疫,说不定这棚区......” 他看向一个个病棚,嗓音中含了一丝笑意:“这棚区也就彻底没用了。” “没用最好!”那姑娘拍起了手,嘟嘴道:“虽说这些个棚布看起来还不错,闲置了怪可惜的,但将疫病消灭,才最重要!” “小秀你呀......”李时源摇了摇头,看着她道:“分明分得清是与非,可你为何不愿出去?你兄长早就痊愈出棚了,你继续留在这,若是被染上病了,白白遭一回罪。” 小秀低头细声道:“我知道兄长没事就够了。我之前答应过小将军,说要进来照顾病患,我虽是女子,但也不能言而无信。” 那个承诺,或许根本算不上什么承诺,因为对方并未认同。 但她既然说出口了,那她便要做到。 “罢了罢了。”李时源往锅中加了一味药,将蒲扇递还给她,“左右不过几日的功夫,你每日记得饮药,预防着便是。” “诶!” 小秀手握蒲扇,忙不迭的上下扇风。 她方才生怕李时源赶她走,连头都不敢抬起。 李时源与张大夫谈事并未避着她,二人各自取了个小板凳就地坐下。 板凳很低,几乎齐地,二人弯着膝盖,面面相觑间,略显尴尬。 “师傅......”张大夫率先开口。 “唤老夫李大夫便是。”李时源又一次纠正了他。 张大夫再一次被他拒绝,喉间噎着一口气,不愿再开口说话。 李时源开门见山,问他:“你在柳阳府中,是自己有医馆,还是在他人医馆中坐诊?” “我在府中江安县,有间小医馆,是家中传下来的。” 张大夫心道自己医术虽然大不如他,但也不会沦落到旁人馆中坐诊的地步,但医馆传至他手中时,便逐渐不如前了。 不是他医术有多差,而是这十来年间,县中大大小小开了好几间医馆,听说那几间医馆背后都是同一主家。 令人气愤的是,那几间医馆给百姓看诊舍得下猛药,在用药之时压根儿不考虑药物副作用,只管消除当前病症便可。 百姓更是无法知晓内里缘由,只觉得那几间医馆的大夫都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一来二去间,百姓送了那些个大夫“妙手”名号不说,连带他的小医馆,也一日比一日不如一日。 他也不是没说过真话。 他提醒百姓,用药后多注意身体变化,若有不适及时问诊,以免经年累月药毒累积。 但药毒累积,一时半会儿间是看不出来的,甚至百姓也难以自我感知。 待到几年、十年,甚至十几年后,他们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都只会觉得是自己年纪上来了,身子不如从前利索,也是常事。 没人愿意信他,只觉得他原本便在漫天要价,一时间赚不到银子,狗急跳墙,便想出个“药毒”来污蔑对方。 可没人知道,他要考虑药材习性、功效与副作用,所以从他手中开出的药,才会价高于旁的医馆。 但他并不怨恨县中百姓。 百姓们日子本就过得艰苦,舍得拿银子出来看病,已是极限,所以双方对比之下如何选择,结果显而易见。 他将自家医馆的处境大致说了说,李时源沉默后,轻飘飘地抛出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问题。 “你可愿将医馆名称改为同安医馆?” 改名为同安医馆? 张大夫双眼瞪得老大,哆嗦道:“这岂不是砸自家招牌?我父亲会打死我的!” 李时源一愣,不确定问道:“你不是说......你父亲早已仙去?” 逝去之人,如何能打人? 张大夫咽了口口水,眨眼道:“自是气得爬上来打我了。百年家业,岂能说改名就改名?师傅,您不能让我不孝啊!” “老夫没叫你不孝!”李时源一想到那画面,顿觉自己整个人也不好了。 他咬牙道:“你可以在下方题行小字,表明医馆还是那个张氏医馆。不过确实,你加入我同安医馆后,需得按照我同安医馆的规章制度来看诊、收费。同样的,老夫也会将毕生所学分享给你,互通有无。且......”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在张大夫面前扬了扬。 第488章 将同安医馆做大做强 炉火渐小,小秀估摸着时候应当差不多了,便揭开盖子,看了一番药汤颜色。 确定药熬好后,她脆声问道:“李大夫,药熬好了!我这会儿给大家端过去吗?” 李时源闭眼闻了闻,点头道:“差不多了,劳烦你端过去吧。” 小秀手脚麻利,三两下便将一锅汤药分成了十来碗,整齐放在托盘之上,“那我去啦!” “慢些,路上莫急!”李时源嘱咐完后,转头看向张大夫,平淡的语气中又带有一丝不屑:“天花,知道吧?” 张大夫目光还落在那张纸上,不觉有异,“自是知道。” 他不明白,李时源为何会突然将天花病抬出来说,但下一刻,他便听见李时源嗓音笃定。 “老夫有法子治,甚至此法能让这世间千百年后,再也不生天花。” “哐当——”张大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秉承着哪里跌倒就在哪里坐下的原则,屁股都没挪动半寸,便哆嗦着手指问道:“您手中的可是.....可是治天花的法子?” 李时源故作无所谓,随意扬了扬手中草纸。 “不过是治天花的法子罢了,算得上什么?我同安医馆的药方、针法、医案,都多着呢,呵,小小天花......” 他说完觉得自己气势不够,故意“啧”了一声,将对天花病的不屑表现得淋漓尽致。 张大夫看着那张岌岌可危的草纸,面露惊骇,一下扑了过去。 “您莫扬了呀,若这上面真是防治天花的法子,便是能救数万性命的宝贝!就连那传说中的太医院,怕是都会上门寻您,您怎的这般不在乎?若是不小心扬到炉子里去,可怎么办呀!” 他看向那堆还在闪着细微火光的炉火,强行拉着李时源,朝一旁挪了挪。 李时源面露不愿,抬手轻点太阳穴,“虽说这法子不是多么金贵,但不瞒你说,这些个简单法子,老夫早已记在了这。” 他双眼在眶中一转,适时又把沈筝提了出来:“说来还是沈大人,唉,她见老夫记性好,便强行要老夫将这些法子给记下来,说什么......纸上书上,不如心上。” 张大夫连连点头:“沈大人说得是,沈大人说得是!这种重要法子,自是牢牢记住才好。” 他目光灼灼,简直要将那张草纸看个对穿。 但他还是将这股冲动忍了下来。 防治天花的法子,说是国之重宝也不为过,他不过是小县城中名不见经传的大夫,凭何得以一观? 再说句难听些的。 这种法子若是握在世家手中,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让旁人知晓的,就算是朝廷想要这法子,都得去“谈判”才成。 ——许官许爵,许金许银,或许可行。 “想看吗?”李时源贱嗖嗖地问他。 “想看。”这确实没办法说谎。 “只要你许我入同安医馆,咱们双方签订契书后,这法子便也是你的。”李时源还是留了一手,并未直接将手中之物拱手送人。 尽管这法子并非不得见光之物,换句话说,其实越多人知道,对大周越好。 但李时源依旧铭记着自己的使命——将同安医馆做大做强。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张大夫听后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那巨大的浪潮简直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他听到了什么? 那可是防治天花的法子!只要与他们签订一纸契书,他便有权一观了吗?怎的可能! 这是他第一次对李时源的话产生了怀疑,他抿唇道:“李大夫,你莫不是框我......” 李时源面色一僵,懊悔自己一下将饼子画得太大,玩脱了。 但这确实才是该有的反应,毕竟天花已存在这世间千年,无一人敢言说能防治天花。 他轻咳一声,赶紧找补道:“永宁伯!余郎将的祖父,你可知道?” 张大夫闻言呆呆点头:“自是知道,您不是也说过,您此次前来,是奉了永宁伯与沈大人的命。” “这就对了嘛!”李时源一抬手,“有永宁伯作保,老夫岂会框你?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永宁伯!他闲得没事干,框你家那小医馆作甚?” 张大夫“嘶”了一声,“您说得有点道理啊......” 将他家医馆收拾收拾给卖了,说不准......也买不起永宁伯家的一块砖吧?如此一说,好像李时源确实没理由骗他才是...... 李时源见他将信将疑间,趁热打铁,变戏法似的,一股脑又从怀中掏出一沓草纸来。 “这是一部分老夫常用的针灸法子,有些你见过,有些没有,拿去看吧。” 张大夫也不知道怎么的,他不过晃神一瞬,下一刻那沓纸便已出现在自己手中。 他嘴上说着:“无功不受禄,无功不受禄......” 手上已经诚实得将草纸翻开来看了。 一时间,各式抽气声从他喉间发出。 “竟能如此!” “这般也行?” “这!这我在残籍上看过!那残籍上只记有起手式,后面的针法早已失传,竟然在您手中!这这这、这这这......” 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将他撞得晕头转向,一时间只能对着李时源“这”个不停。 李时源嘴角微弯。 拿下一名大夫,就是如此简单。 他凑上前去,低声道:“实不相瞒,其中小部分法子是老夫家中传承,但!绝大部分针法,都是沈大人赠与老夫的。” “赠与?” 张大夫听得简直要流口水,“您的意思是,沈大人将这些针法白给您了?” “不止这些针法。”李时源实事求是,“还有医案,药材习性,各类疫病防治法子等,沈大人都给老夫了。不过也不是白给。” 张大夫听到这儿舒了口气,果然,想要得到珍贵之物,还是要付出代价的。 下一刻他便听李时源说:“沈大人赠与老夫这些东西前,与老夫谈的条件便是......” 张大夫紧张地看向他。 是什么?是不是卖身!一辈子为奴为仆? “是她要给老夫开医馆,唉......老夫是拦也拦不住啊!铺子她命人帮老夫看好,初设医馆时的银钱,也是她替老夫出的,说来惭愧,老夫不过出了个人罢了......” 张大夫:“啊?” 第489章 疫病源头? 自古以来普通人家都是地里刨食儿,能保证温饱便已不错。 开铺子?有几个人敢想。 张大夫心中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压根儿不明白,李时源的医术好归好,可那位沈大人给他开间医馆,为得是个啥? “那位沈大人,莫不成是个活菩萨?”他玩笑问道。 谁料李时源一拍大腿,跟找到知音似的紧握他双手,“可不就是活菩萨!同安县民都如此觉得,私下里都唤沈大人活菩萨呢!” “啊?”张大夫又懵了,“为何会如此唤她?” 李时源“啧”了一声,面色略有骄傲,“昌南府远,你估摸着也不怎么出县里,肯定没听过沈大人的事迹。但不是老夫吹牛,沈大人在整个柳阳府,都极为有名!” 极为有名的女县官? 张大夫心中升起好奇,缓缓将手抽出来道:“何等事迹?如何有名?” 李时源坐直身子,将近段时日以来在同安县的见闻,一轱辘全给道了出来。 “......所以沈大人给老夫开医馆,并不是与老夫关系好,更不是老夫有关系、有门道。归根结底,不过是沈大人想让天下百姓看得起病、吃得起药罢了。” 张大夫不知何时听了进去,脑中早已勾勒出一幅生机盎然、欣欣向荣的县城水墨图。 那里百姓安居乐业,抬头望去,是一片独属于他们的天——一片永远晴空万里,不会突然乌云密布的天。 若真如李时源口中那般,那拥有沈大人的同安县,与世外桃源有何异? 他久久未回过神来,最后还是李时源一声轻呼,将他拉回了现实。 现实是怎么样的呢? 现实的昌南府满目疮痍,就连知府都下了马,没了府官庇佑,府中百姓只有拿给别府欺负的份儿——虽然之前宁顺佑对他们,也未必有所庇佑。 现实就是百姓压根儿生不起病,生病了全靠硬扛,能不能活下去,全看命硬与否,他作为大夫,更加痛心。 他分明有能力帮助百姓的,可代价是自己一大家子的温饱。 道友和贫道非要死一个,如何选都是错。 正当张大夫想开口问问,加入同安医馆的细则时,余九思突然出现在二人身侧。 他今日换上了锃亮的铠甲,发冠下依旧是张扬的高马尾,一柄配剑别在腰侧,衬得整个人格外锋利。 “李大夫,石灰粉寻着了,你可有空随本将看看?”话虽是问询,但他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不可拒绝”的气息。 李时源没想到余九思手下动作竟如此快,孰重孰轻他当然分得清,当即站起身来。 “在哪儿?老夫随你前去。”说完便拎起药箱,迈步便走。 “诶——我!”时隔多年,张大夫再一次感受到了“犹豫就会败北”的滋味。 他不过思索片刻而已,也不是真不愿加入同安医馆,这会儿李大夫说走就走,回来后反悔了怎么办! 医馆、医案、针法、药材习性......还有防治各类疫病,甚至天花的法子! 他这一犹豫,回头什么都没了! 张大夫越想越心慌,直想扇自己两下以表清醒。 他一跺脚,懊悔道:“哎哟——老夫矜持个什么劲儿啊!李大夫!李大夫!老夫愿意!愿意!您听见了吗?” 李时源脚步不止,心道且吊一吊他,高声道:“待老夫回来再说吧!” 张大夫欲哭无泪,抹了两把不存在的老泪,对着李时源背影高呼:“我在这儿等您啊!您可要记得回来!” 余九思与李时源一前一后走着,余九思侧首道:“他愿意什么?你们俩老大夫,说起话来怪惹人猜疑的。” 他说得委婉,但其中含义一会便知。 李时源只觉脊背一紧,连忙摆手:“老夫只是问他是否愿意加入同安医馆罢了!郎将啊,祸从口出,你可莫要如此说。” 他李时源守了一辈子的清白,可不能毁在昌南府啊! “加入同安医馆?”余九思闻言也来了兴趣,他脚步不停,问道:“张大夫乃昌南府人士,如何能加入同安医馆?难道要他拖家带口,迁居柳阳府?” 李时源每每说起“发展下线”一时,心中便会升起一股特有的骄傲。 只见他伸出一根手指,左右轻晃,“非也非也。莫说在昌南府的张大夫,就算在上京城的王大夫、刘大夫、何大夫,也能加入同安医馆,成为我同安医馆的一员。” “哦?”余九思突然想到那些大商户,轻笑问道:“莫非你们医馆也搞上商号了?这儿开一家,那儿开一家。” 但他不明白,商号之所以能遍布各地,乃是因为所售卖物件的特性。 比如一匹布、一个碗、一张纸,这些都是可以通过运送抵达其他地区的物件,得以达到在各地售卖的目的。 可医馆...... “大夫又不是作坊批量造出来的,如何能建商号?”余九思问道。 李时源神秘一笑,卖起了关子:“三两句没法跟您说清,下来老夫再与您细说吧,总之不过一句话,我们沈大人,山人自有妙计!” 余九思眉尾一挑,“又是沈大人?你再多说几次,本将当真想去同安县瞧上一瞧了。” 李时源一听霎时来了劲,搓手道:“空时老夫也与您细说,保管您听后直想去同安县。” 不是他吹牛,有一个算一个,他不信这世间有人去了同安县会想走的。 余九思闻言却敛起面色,低声问道:“本将可否出棚区了?” 话头转得突然,李时源微愣后答道:“当然可以。您现在的身子不可能染上此疫,您若想出去,用老夫所制的香通身焚一遍便可。” 余九思轻抚剑柄,看向棚区外。 “不是今日,就是明日,本将必须得出棚区了。” 李时源心有所感,神色肃穆起来,“可是探查之事有消息了?” 此次疫病源头,难道真能被他们找到? 余九思却未直接道是,而是说:“据一位村民的家属说,那位村民在本将来之前,偶然遇见过一人,那人正将一只死鸡分尸,而后丢在四周水中。” 第490章 薛迈以身试石灰粉 丢死鸡? 李时源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若将当事人换做他,在家中早就揭不开锅,饿得前胸贴后背之时,有只死鸡会如何处理? 这还用想吗,当然是吃掉啊! 在饿极的情况下,不生吃都算好的,怎么可能将死鸡给丢掉? 并且恰好,大部分痢疾的病因,便是吃了不干净的、带病的肉类,尤其是死掉的家禽。 “一定是那人!”李时源心中确定了八成,激动起来,“那您可是直接出去寻那位村民?若他还记得丢鸡之人样貌......” 将传播疫病之人找到!若能找到那人,证实那人与卢巡抚的关系...... 但余九思的面色并不似他那般激动,李时源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想,噎声问道:“余郎将......可是出了别的事?” 余九思面色沉重,沉声道:“那位村民死了。” 李时源只觉耳中蜂鸣,愣愣问道:“如何死的?他看见那人丢鸡了,是吃了病鸡死的,还是......” 还是被对方灭口了? 对方那般心狠手辣,灭口之事也不是做不出来。 余九思沉默片刻,不做推断,只是冷静地将事情经过告诉李时源。 “病鸡被他捡回去一部分,据说另一部分在深水处,他不会水,便想着先将捡着的鸡拿回家,再想办法倒回去捡剩下的。可他这一去,便再也没能回家,再被发现之时,已经是一具尸体。” 李时源咬紧的牙关不禁颤抖起来,“那就是被灭口了啊......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说死就死了。” 余九思看了过来,回忆道:“他家人一直都以为,是他饿得神志不清,进水里捞鸡,不幸被淹死的。” “哪有如此巧的事......”李时源根本不相信,他拉着余九思袖口问道:“那他捡回去的鸡呢?被吃了?” 在他沉重的目光中,余九思摇了摇头,“鸡不在了。” 鸡不在了。 那鸡去哪儿了,不是显而易见。 李时源再一次对对方手段感到恶心,艰苦求生的百姓,不过是他们达成目的的手段,人命轻如草芥。 他的心情不似之前轻松,二人沉默间到了棚区门口。 秋风呼啸,大门两侧的将士站得笔直,棚区外停了一匹马,正甩着尾巴拍打不识相的飞虫,一人立于马侧,见他们前来拱手行礼:“郎将,李大夫。” 双方隔着栅栏对立,薛迈也不多言,直接从怀中取出两个油纸包,隔着栅栏递了进来。 “郎将,大的那块是凿下来,未煅烧的石头,小的那包是煅烧后磨的粉,您看看是不是咱们要找的东西。” 余九思与李时源对视一眼,一人拿一包,三两下便将油纸拆开,看过自己手中之物后,又转头看向对方手中。 “是这个。”李时源笃定,“稳妥一些,老夫去取些水来。” 薛迈闻言面上闪过一丝不适,悄悄将手别至身后。 余九思眉头微皱,看向他:“藏什么?拿出来。” “没什么......”薛迈低头道。 “手放前边来。”余九思的语气不容质疑。 李时源止住脚步,看向薛迈缓缓伸出来的手。 只见他手心呈现出不自然的红色,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水泡,水泡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锃亮,李时源当即手痒,一手缓缓摸向医箱,想取银针出来。 他心中高呼:扎他! 余九思见状气急,弯腰捡起一块石头便扔向薛迈。 “本将是怎么交代你的!不是给你说这石头煅烧后万不可沾水,更不可以用手直接触碰的吗!你这是将本将的话当做耳旁风了?!” 薛迈也不躲,护胸被石头砸个正着,发出一声脆响。 他手指微微拢起,将那片绯红遮了起来,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低声道:“属下怕找错了,您会失望......” 余九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微愣后问道:“你说什么?” “属下怕找错了......”薛迈抬起头来,却依旧不敢看余九思的眼睛。 若放在军中,他这一行为就是有违军令。 不管目的为何,不管是否打着为上将好的理由,有违军令,就是犯错。 “来回赶路耽误时间,也耽误了您要做的事,所以便想着......” 便头脑一热,想着拿自己先试一试。 他不是为自己辩解,只是想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余九思。 这次余九思听清了,他眨了眨眼,喉间哽咽。 “所以你便不计后果,以身相试?” 薛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愣愣点了点头。 余九思看了他许久,将头侧到一旁,哑声道:“李大夫也与你交代过,说此物能灼伤皮肤不说,量大时甚至可以让你的肉,变成一团烂肉,你忘了吗......” 薛迈还是不说话,余九思又问他:“你知道多少算大量,多少算少量吗?你如此做,让本将如何安心?如何面对你?你是兵没错,可若本将的命令,会让你们在此等情况下,莫名掉一层血肉.....” 说到底,他也不是薛迈的直属上司,他不太明白,薛迈何至于此。 如此做与上阵杀敌不一样,将士在战场之时,内心的血气会被激发,会无畏风雨,无惧疼痛,只为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可以自身血肉试石灰粉则不然。 你会很平静,在预料不到后果的情况下,只凭着那股气去作赌,赌赢赌输,赌赢了,自己遭罪,赌输了,什么都得不到。 李时源见两人跟个木头桩子似得隔栏对立,从中打起了圆场。 他打开药箱,蹲在地上翻找一番后,终于选到了合适的银针,“就你了。郎将,您身上可有火折子?” 余九思觉得喉间干干的,艰难咽下一次口水后,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引燃。 李时源手执银针,笑呵呵地起身,“劳您举着火折子,老夫烫烫针。” 说完他往前两步,整个人贴在栅栏上,对薛迈道:“小伙子,手拿出来。你这水泡太大了,不挑破不行。” 他朝薛迈身后的马儿努了努嘴,“待会儿你不是还要骑马吗?来的路上没少遭罪吧,赶紧的,让老夫给你挑了。” 李时源绝对不会承认,他的主动,大部分归结于手痒。 第491章 逃疫之人 余九思在旁沉默地看着李时源动作,时不时在李时源的指示下,从他药箱中翻找出所需之物递给他。 李时源正专心地给薛迈上着药,嘴里嘟囔着:“这水泡看样子也有一日了,小伙子,你是真忍得啊。” 上药途中难免会碰到被烧伤之处,薛迈一直自诩为郎朗硬汉,谁料今日被李时源涂药之时老想缩手。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对李时源悄声道:“李大夫,这石头粉竟比火还要厉害。” 余九思本想再说他两句,但话到嘴边时,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口。 药涂好后,李时源又给他手心缠了一层布,不知是夸赞还是揶揄道:“说你聪明吧,你不知道拿花草树木试,说你笨吧,你又知道拿手心试,好歹没用手背。” 薛迈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道:“花草树木也能试?” 那他为何要遭这番老罪! 李时源面色一僵,轻咳道:“莫不是老夫忙完了,没说?” 余九思顿时感觉压抑已久的情绪找到了出口,咬牙切齿道:“您老觉得呢......” 李时源头皮一紧,指着薛迈道:“归根结底,还不是这小子一根筋,光想着将您交代的差事儿给办好!” 余九思偃旗息鼓。 确实是这样没错。 薛迈见余九思不再责骂自己,隔着栅栏讨好道:“郎将,您看李大夫给属下手绑的,呵呵——还挺好看。” 他说完高举右手,展示给余九思看。 “别没话找话。”余九思瞪他一眼,又对李时源说道:“劳李大夫给他说说,这几日需得注意些什么。” 李时源给自己揽了两层罪责在身上,语气也中听不少。 “沈大人之前便特意交代过,说被石灰粉烫伤,与被火烫伤不一样,用药也有所不同。方才那药膏也只是暂用,待老夫回去后再翻翻医书,制好新药后,薛将士再来换药罢。” 薛迈一听还要再来,顿时不愿。 “属下还得回府中,守着窑工煅烧,这般小伤,约莫过几日自己就好了。” 李时源“啧”了一声,摇头道:“小伙子,不要将石灰粉轻瞧了去,是不是非得老夫给你说严重点儿,你才舍得来?” 他在脑中疯狂回想,《药王集》上是如何描写石灰粉烧伤症的。 薛迈心中依旧是一百个不愿,但余九思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问道:“劳李大夫说说。” 李时源照本宣科:“石灰粉烧伤者,有伤口感染、化脓的风险,特别是你这种随时在外奔波之人,伤口若不及时用药,还会引发周边皮肤溃烂,浑身高热不下......” 薛迈瞪大双眼,看着手心道:“比这更严重的伤我都受过不少,郎将!您莫听李大夫的。” 余九思朝他一笑,硬声道:“这两日你就留在村中,本将会派人去守着窑工煅烧。” 薛迈如丧考妣,双手扒上栅栏,“郎将......” “诶——”余九思好声好气应了一句,笑颜下的话语愈发冷漠:“叫一声加一日。” 薛迈疯狂摇栅栏,惊呼:“......李大夫,您还愣着作甚,赶紧回去制药呀!” 李时源也学着余九思朝他一笑,慢吞吞道:“不急。” “怎么就不急了!”栅栏被他摇得簌簌掉灰,他恨不得下一刻就将脸伸进来,“您不是说我的手会烂,我还会发热吗!发热会死人的啊李大夫,您快去吧!” 发热可轻可重,听起来也是个不痛不痒的小病,实则不然。 李时源行医多年,也不敢保证一定能使病患退热,且大部分病患都并非单纯发热,而是其他病症引发的浑身病症。 李时源想到这儿面上带笑,默默点了点头。 在沈筝将医书赠与他之前,他一直在寻找止热之法,可无论他如何尝试,得到的结果都只有一个——得对症治病,才能止热。 可《药王集》上却并非如此记载,其上明言,无论何等病症,都有先退热之法。 ——退热,再治病。 这无疑让医治难度降低许多,不过......退热所需的两味药草,他暂且还未寻到就是。 不知何时,活泼好动的薛迈突然止住了动作,认真看向余九思。 “郎将,甲领队此次在昌南府还听闻一件事,但不知真假,让属下说与您听。” “何事?” 余九思下意识觉得此事应当与卢巡抚动向有关,但薛迈的回答,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此事与卢巡抚有关,好像又无关。 “是卢巡抚所在的兴宁府。”薛迈说道,“甲领队说他镇守府门时,盘查从兴宁府而来的商人,见一人行色有些不对,甲领队便将人扣了下来,自一番问询后得到的。” “兴宁府?”李时源好奇问道:“兴宁府在哪?” “在禄州府北侧。”余九思皱起眉头,看向薛迈:“据你之前所言,卢巡抚人便在兴宁府。” 李时源一听到“卢巡抚”三个字,便跟听到开战宣言似的,整个人都严肃起来。 他比余九思还着急,连连问道薛迈:“兴宁府怎的了?卢巡抚又怎的了?” 薛迈不知他为何会突然问卢巡抚,实话实说:“那人道,兴宁府如今生了小疫,并未宣扬开,因他不想染疫,又有些门道,所以提前出了府。” 此话一出,余九思与李时源的眉头都皱了起来:“他不知道昌南府有疫?” 逃疫,从一个疫区,逃到了另一个疫区? 这也未免太离谱了些。 薛迈挠了挠脑袋,不解道:“就是说啊,甲领队也如此问的。那人一听昌南府也有疫,直接吓得尿了裤子,哭着喊着要走。” 余九思眉目一横,当即道:“不能放他走!” 那人行事奇怪不说,若真如他所言,他是从有疫的兴宁府而来,若他身上真沾了疫病,那昌南府岂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甲领队没放他走。”薛迈连忙道:“将他单独关押了起来,那日与他前后脚进城之人也一并。还有甲领队几人,他们也将自己关了起来,找了个大夫,都没看出病症来。” 第492章 “野狗捕猎” 余九思闻言松了口气,“做得不错,但人还是不能就这么放了,有些疫病藏得深。这样......本将今日便去府中。” 李时源一听也坐不住了,凑上前便道:“老夫与您一并去。” 说罢他便开始思考,无论兴宁府有疫与否,他是一定要跟着余九思,方算稳妥。 如今昌南府下暗潮涌动,不知到底有几双眼睛盯着余九思,若那疫病为真...... 他不得让余九思独自冒险,不然到时回了同安县,如何面对伯爷与沈大人,怕是自戕都不足以谢罪。 余九思眉头微皱,开口便是拒绝:“那如何成,如今村中疫病并未全然消退,您若走了......” 如若吉木村如今还被有心之人盯着,他与李时源一走,岂不是给了他人可乘之机,使得前功尽弃。 不能如此。 正当二人争执不下之时,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老夫留下来便是!” 二人闻声同时转身,但如今棚区中就那么些人,能如此说话的,除了张大夫,还能有谁? 张大夫快步行至二人身侧,站定后给余九思行了一礼,“余郎将,李大夫有医死人,肉白骨之能,留在村中医治这小小疠气着实屈才,不若就允他与您同行。您身侧之事,也是百姓之事啊!” 李时源被他如此吹捧,老脸罕见一红。 “张大夫,老夫也不过见得多了些,从医书中学得多了些,万不敢言什么‘医死人,肉白骨’只能,您老慎言啊......” 还有这疠气。 他那日初到吉木村,张大夫急得那叫一个焦头烂额,如今转过头来,便唤这疠气为“小小疠气”了? 当真有点不尊重疠气了些。 张大夫一挥袖,朝他眨眨眼,“您老也莫谦虚。就说您方才拿出能防治天......的法子,岂能不称之为‘医死人,肉白骨’?医圣之名,您当得啊!” 他故意没将“天花”二字说出口,一来是给李时源保证——他张大夫,一定会保守这“天花秘密”。 二嘛...... 他总感觉,若不将此事当着“旁人”面说出来,仿似就是独属于他俩间的秘密,让他感觉自己与李时源的关系,又近一步。 李时源听到“医圣”眉毛一抖,一股羞耻感油然而生,抬袖掩面道:“您莫要说了呀......” 他不给张大夫再一次开口的机会,转身对余九思道:“郎将,老夫虽未有张大夫口中那般能耐,但还请郎将允老夫跟随您左右。张大夫前面的话说得没错,如今村中疫病已不足为惧。” 余九思见他面色坚定,动摇了一瞬:“可......可吉木村眼下是何种情况,想必您老也清楚,本将担心......” “应当不会......”李时源思索后说道:“老夫虽不懂为官之道,可老夫在野外见过不少次野狗捕猎。” 余九思猛地抬头看向他。 因为“野狗捕猎”,他也见过。 野狗会结伴而行,蹲守猎物,静待时机。 但它们却只会出手一次,一次不成,它们便会更换猎物。并非猎物心生警觉,让它们再无机会下手,而是天性使然。 ——他们害怕狩猎失败,也害怕被猎物报复,想吃下猎物,却又不敢再付诸行动。 这就是野狗。 “你的意思是......”余九思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并非感觉,而是之前的种种迹象都在告诉他——李时源的话是对的。 “您难道不觉得吗?”李时源捋了捋胡子,“如今的吉木村,已经不是一个合格的‘猎物’了,‘野狗’已经放弃了它。” 张大夫听得一头雾水,“咱们不是在说疫病吗?什么野狗不野狗,捕猎不捕猎的?” 无人应他。 李时源趁热打铁,看着余九思道:“郎将,如今府中之事才是耽误不得,张大夫本就有独当一面的本事,更何况村中疫病已不成气候,就让老夫随您去吧。” 张大夫一听李时源如此夸赞,更是挺直腰板:“郎将,您就放一万个心吧。吉木村离府城也不过半日路程,您将该留的人手留下,老夫每日将村中情况传信给您,让您安心,可还行?” 薛迈一听李时源要跟着余九思回昌南府,心中一合计。 ——李时源去了昌南府,他薛迈不得跟着吗? 那不就等同于他也可以回昌南府了!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但他的理由比李时源更为“自私”,“郎将,您要不就让李大夫跟着您吧,您如今本就是昌南府的主心骨,您的安危最是要紧,可不能有什么三长两短啊!” 说实话,余九思并不是毫无主见之辈,也并非他人三言两句便能劝得动之人。 但李时源方才所说并非空穴来风,若兴宁府真生了疫,卢巡抚自顾不暇,压根没功夫将目光继续放在昌南府上。 且他近来也在搜集卢巡抚的行事为人,不得不说,“野狗”二字,极为贴切。 “那便如此吧。”余九思下了决定,“张大夫留在村中,每日早晚给本将传信一次,李大夫随本将回府。” 他看着李时源,声音沉沉的:“咱们或许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李时源哈哈一笑,一把将医箱甩至背后,“郎将放心!老夫自同安县出发之时,便已做好准备!” 之后余九思便回了自己帐篷收拾,李时源则随意选了个地儿,将要注意之事一口气交代了去。 张大夫脑子记不过来,急得掏出纸笔,“慢些......您慢些......” 正当他慌张书写之时,李时源在旁轻飘飘道:“待吉木村事了,你来府中寻老夫,你若愿意,便随老夫回同安县一趟。” 张大夫一愣,问道:“还要随您回去吗?” 李时源自是不会说,自己对发展同安医馆一事暂时不算了解,所以才需要将人带回去,征求沈筝意见。 他只说:“你见一见沈大人,逛一逛同安县,才能安心。且其中诸事,还是要沈大人在场才是。” 第493章 村民发现联名手印粗布 余九思三人静悄悄地离开了吉木村,三人朝着日落而去,地上影子映照出三匹骏马、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还有...... 在马背上被颠得直呼“慢点儿”的李时源。 炊烟袅袅升起,与夕阳交织、融合,俨然是一幅上升景象。 什么都在上升。 沉闷已久的吉木村一改往常,若静神细听,不难听到从家家户户门缝中漏出来的各种声响。 ——井水咕噜,柴火噼啪,菜刀笃笃,碗筷玎珰。 其中还夹杂着小儿欢呼:“娘!咱们可以自己做白米饭了吗?可以在家吃饭了吗?” 他着实高兴,往日一到用饭时间,所有人都会拿着碗筷赶到放粮处等候。 不是放粮处不好,也不是将军哥哥给的粮食少。 只是去的人太多了,他个头不高,一眼望去全是大人屁股,人一多起来,压根分不清谁是谁,一个不小心还会被撞翻在地。 ——倒地之时,一定要眼疾手快,将瓷碗护在怀中,免得磕了碰了。 虽然他年纪不大,但他也知道,家中瓷碗就那么几个,碎了就没了,没了也没有银子再买。 妇人眉眼温柔,一手执木勺,一手轻抚他的头,“将军人好,给每家每户都发了米,咱们这段时日都可以在家吃饭了。” 锅盖揭开,一股满是米香的热气席卷而来,片刻便充满母子二人的鼻腔。 小孩子鼻子最是灵敏。 虽然他还没灶台高,但是光靠鼻子,他便能分辨出锅中是何种粮食。 不是粗粮,不是粟米,甚至不是陈米。 “是新米!”他一把扒住灶台,踮着脚费劲朝锅中看去,忍不住找自己娘亲确认:“是新米,大白米饭!对吗娘亲?和将军哥哥给我们舀的米饭一模一样!” 妇人闻言失笑,朝他张开双臂,他一个蹦跶,便跳进妇人怀中。 终于能看到锅了。 “快看吧,小机灵鬼。” 他觉得整个脑子都被米香充盈,咽了咽口水,目光灼灼看向锅中。 ——松松软软的大白米,一颗一颗又一颗,对他散发着莹润光辉。 虽然不多,但让他们一家人吃个四五分饱,还是没问题的。有得吃,还是新米,俨然比之前好上许多、不,是太多。 她也想过将米熬成稀饭,但吃过稀饭的人都知道,平日里半碗干饭就能吃个半饱的人,吃一碗稀饭都还觉得不够,不顶饿不说,不过半个时辰,人便会想小解,两三回过后,肚子里就空得不行,直感觉这饭白吃了。 妇人体力不支,缓缓将他放在地上,“去叫你爹回来吃饭,再闷一下饭就好了。” 小儿领命,清脆一声“好”后撒丫子开跑,三两下就不见了人影。 妇人转身看向米缸,喃喃道:“近来人饿,耗子也饿,还是得盖厚点儿,免得被它们抢了去。” 说罢她又回房取来了一件衣裳。 衣裳虽破,补丁不少不说,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烂成了条,但却不脏。 “这还能穿呢......”她轻抚着衣裳,有些心疼,但还是一咬牙打开米缸盖子,将衣裳往里塞了一截。 正准备将剩下部分平铺在米缸上时,缸内一抹红色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是什么......” 那红很正,甚至有些红得发亮。 妇人顿时感到一阵惧怕,久久不敢伸手触碰,喃喃自语道:“是血吗......” 一重一轻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男人声音嘹亮又粗狂:“娃儿他娘,我回来了!” 妇人一下便觉得找到主心骨,蹲在地上朝门外大喊道:“娃儿他爹,你快进来看看!” 男人听她声音焦急,还以为家中生了事,连锄头都没放,便大步冲了进来,满脸焦急道:“怎的了!发生了何事!” 妇人还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指着米缸转头道:“你快来看看,里面的那是什么?” 男人一听沉下眉目,将锄头靠墙放下,快步走了过来。 “是不是那该死的畜生!咱们口粮都不够,它竟还敢来偷!娃儿他娘,你站远些,免得待会儿血溅你身上!” 他先入为主,以为米缸遭了耗子。 妇人挪开脚步,不确定道:“好像不是耗子......” 男人一把扶住缸口,伸头看去,待看到那一抹红色后也愣住了,不过他想得没那么多。 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眼下还是黄昏,屋中虽然不亮堂了,但屋外可啥啥都看得清。 他丝毫不觉得害怕,五指并拢,一个用力便将整个手掌挤进米缸,伸手一掏便将那物一把扯了出来。 ——那是一块布,一块叠起来的浅色粗布,呈现在外的,是粗布背面,上面黑红点点之色,应当是从正面印过来的。 男人愣在原地,还好米缸够大,大米簌簌往下落,一颗不剩地落回了米缸。 布上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印记,二人对视一眼,只觉有异,拿着布料便朝屋外走去。 “这是什么......” 橘黄的夕阳洒在粗布上,这时二人才看清,粗布正面那些黑红印记到底是什么。 ——红色的,是手印,看那密密麻麻的模样,起码有上千个手印。 但是不是上千个人摁的,他们无从得知。 至于黑色的...... “这好像是字?”妇人凑上前,借着夕阳打量着这块粗布。 男人“啧”了一声,嗡声道:“我还以为是个啥,一张别人不要的破布罢了。管他写得是什么,总之咱们又不识字,你方才是不是想塞米缸?刚好,拿这块布塞去吧。那件衣裳再补补我还能穿呢,拿来塞米缸浪费了。” 这有现成的,何故不用? 妇人一听觉得可行,接过粗布道:“这......那也成。回头我再将那件衣裳给你补补,你穿在里面,也看不出来啥。” 男人将粗布递给她,哈哈一笑:“如今村中都是这样,比那身衣裳都烂的都有人穿,这有啥!” “你呀......”妇人点头,正欲回厨房去,余光瞥向那一块块红色之时,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第494章 村中规矩与忌讳 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她心头,她总感觉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似的。 她忍不住止住脚步,又将粗布展开看了看。 “看啥呢?”男人问。 妇人面带疑色,一手捂着胸口道:“我总感觉,这东西不该拿来塞米缸......” 男人哈哈一笑,问她:“那用来给我补衣裳?也成啊!这布虽然旧了点,但好在没破大洞,补补也能穿。” 妇人眉头皱起,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总感觉这上面写得东西,好像......好像......唉,我也说不出来。” 总有一种,若是不了解清楚上面写着什么,便会遗憾终身的感觉。 男人却不认同。 “哪这么邪乎?这估计就是给咱们捐粮食的那地儿,不小心掉在里面的破布而已。你们女人呀,就是爱多想!” 他迈步朝厨房走去,催促道:“咱快吃饭吧,我干了一天活儿,快饿死了。” 妇人却没动,连举着棉布的手都没放下。 男人见她不动,又是转身催促:“快莫想了,咱们好不容易能在家中吃上饭,今天这好日子,莫耽误了。” 说完他在院中寻起孩子身影,“栓子!栓子!跑哪儿去了?快来吃饭了!” 或许是人在抉择之时,被人催促着下决定,便会下意识反着来。 又或许是她相信,自己心跳不会无缘无故漏了一拍。 不过拿着这粗布去多问两句而已,又耽误不了什么事儿,不是吗? 她终究在男人不解的目光下解开围腰,又将粗布整齐叠好,迈步朝门口走去。 “诶!”男人摸了摸饿得瘪瘪的肚子,朝她背影喊道:“娃儿他娘,你去哪儿!你真要去找人问啊!” 妇人不回他,脚下生风越走越快。 男人“哎哟”了一声,望了望厨房,又望了望院门口,最终还是选择跟上她的脚步。 “栓子!我跟你娘出去一趟,你把家里看好啊!” ...... “叩叩叩——” 里正家大门被人叩响。 “来啦——” 屋中传来碗筷搁置声,不过片刻,门闩便被取下,院门“吱呀”朝内打开。 “栓子娘?”来人看清门外之人蓦然一愣,上前拉着栓子娘道:“怎么这么晚来了?是不是有啥事儿,快,进来说。” 随即她回头喊道:“乔水根儿,乔水根儿,栓子娘来了!” 其实这个点说晚也不晚,只是他们这些村中人家,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 那就是饭点不上门。 家家户户都没啥粮食,你若贸然赶着饭点儿去拜访别家,很容易被人误解成去讨饭吃。 但人家哪来多余的粮食给你吃?上门讨人嫌罢了。 所以在村中,若非真有要紧事,一般人是不会选在饭点贸然上门的。 且里正媳妇也知道,栓子娘不是那般耍心眼子之人,她在这个时候上门,那就是真的遇着事儿了! 栓子娘被里正媳妇拉着进了小院,说实话,她把门敲响后,就有些后悔了。 她家正要用饭,那里正家肯定也一样啊。 且...... 她低头看向手中粗布,忍不住想到,若这块布真如她家男人所说,只是一块寻常破布,不小心掉进米袋的。 那她整这一出,简直是惹人笑话。 但乔里正不再给她后悔的机会。 只见乔里正迈着大步从厨房走来,边走边用袖子抹嘴,三两下便将嘴边不存在的油渍给抹了个干净。 “栓子娘?”乔里正招呼着她坐下,疑惑问:“发生啥事儿了?” 栓子娘看着满面疲色的乔里正,有些踌躇。 近来村中大小事不断,事事都要里正看着,乔里正定是比她这个妇人忙上不少的,她这因为一张不知所谓的破布就贸然上门,扰了人吃饭不说,还扰了人休息..... 栓子娘捏着麻布,一番斗争后,终于用一句古话安慰了自己——来都来了。 “里正......”她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贸然登门,真是打扰了。” 乔里正本就不是个计较的性子,“嗐”了一声后,摆手道:“咱有事儿便说事儿,莫说什么打不打扰的。你能在这会儿来,那肯定是有事儿的,快说吧。” 栓子娘得了他认可,心中有了些许劲儿,将浸了点儿手汗的麻布拿了出来。 “里正,这块布......是从我家米缸中发现的,应当是余将军发粮食之时一并倒进去的,今日我煮饭时看见的。” “布?”乔里正就着昏黄光线看了过去,不禁疑惑道:“米中怎会有布?” 栓子娘顿了顿,“我也不知道,但这上面有许多红手印,还有不少字。您也知道,我和家中那口子都不认识字,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个啥,所以想请您看看,看看这是不是什么重要物件。” 乔里正了然点头,但嘴上却说:“应当不是何重要物件,不然也不会被送到咱们这儿来。且人家真正认字识字的读书人,都是在纸上写字的,不会写在布上。” 他看着栓子娘期待的目光,还是说道:“罢了,给我看看吧。” 村中识字之人本就不多,经那一遭水灾,又是去了两个。 ——倒也不是读书人身子就弱,而是读书人家中,难得存粮。 他接过麻布,缓缓展开。 栓子爹从门外大步垮了进来,待看到院中坐着的栓子娘和里正时,忍不住上前抱怨道:“唉,娃儿他娘,你还真来麻烦里正了呀!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的好!” 村中大忌——夫妻不和。 里正媳妇见状赶紧将栓子爹按下去,打着圆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栓子娘也是好心。若真是什么被遗落的重要物件,那咱们也能及时交给余将军啊,栓子爹你说是不是?” 栓子爹当然说不是了,但奈何对方是里正媳妇,他只得马着脸坐下,一言不发地看着里正。 “如何?”里正媳妇一并坐下,凑上前去问道:“上面写了个啥?重要不?” 乔里正并未回话,而是呆呆地看着手中麻布。 第495章 大周当官的都很好 这一下把在场三人都吓得不轻,里正媳妇忍不住扒住他手臂道:“咋的了?你倒是说话呀!” 里正还是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嗡声道:“你们等会儿的,等我看完再说。” 说好的等他看完就说,但在三人目光注视下,乔里正将那块麻布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看得夕阳都逐渐没了影儿,看得夜风越来越凉。 里正媳妇也被他的反应吓到了,不敢贸然催促。 她抬头看了看愈来愈黑的天空,一咬牙从家中取出了珍藏了好几年的油灯。 油灯几近见了底,她一边点燃灯芯,一边肉疼不已,“今日这一烧,怕是要烧没了......” 栓子娘愈发愧疚,手指来回搅着衣角。 但她也能从乔里正神情上看出,这块麻布,怕是真记了什么大事在上面。 或许这次她没来错呢? 夜虫开始叫了起来,油灯闪烁中,里正也知道心疼了,他终于舍得将麻布放下,连道了好几声“好”。 里正媳妇一听便觉得不对劲,上前扒着他肩膀问道:“咋的还把你给看哭了,这上面莫不成是个感人话本子?” 这一出给栓子两口子吓得不轻,特别是栓子娘,急忙问道:“里正,这......” 她指着麻布,“您能给咱们说说吗?” 几人目光好奇又带了点儿忐忑,里正抬起头来,他眼角的泪在灯光中闪烁,一时让人分不清,是那泪亮些,还是这盏舍不得用的油灯亮些。 他先是来了一句:“咱们、咱们吃这米呀,是从柳阳府来的,那个县,叫、叫同安县!” 说完不知道他心中哪根弦被拨动,趴着就哇哇哭了起来。 “哇呜呜呜——同安县!同安同安!真是个好寓意!”他将脸埋在臂弯当中,声音又闷又嗡。 里正媳妇被吓得不轻,一把将他给撅了起来,“同安县咋的了?你不是说你祖上世代都是咱们昌南府人吗?你莫不是骗我的?你和柳阳府!和同安县!是什么关系?” 乔里正再抬起头来,面上比方才还要晶莹,甚至连嘴都被鼻涕都糊了起来。 里正媳妇嫌恶般放开她,咬牙低声道:“栓子他们还在,你莫要哭哭唧唧的,给老娘丢人。” 或许是这句话唤起了乔里正不太好的记忆,他哆哆嗦嗦止了哭,抬头看向栓子娘。 “栓子娘,还好!还好你拿过来了!”他的嗓音还有些沙哑,但不难听出其中的后怕之意。 “这麻布,是同安县人,写给咱们的信呀!这上面的手印儿,都是同安县民的手印儿!咱们近来吃的大米,不是朝廷给的,也不是京中当官的给的,而是同安县!一个之前比我们还穷的同安县,凑巴凑巴给的!” “同安县民给我们的信?”在场三人不解,异口同声问道:“给我们写信作何?” 他们不明白,若是他们被县中强行捐粮,那心中定是不愿的。 若要他们写信的话...... 那定是要对方记得将粮食给还回来。 不然呢?世道谈不上多好,平头百姓家中又有多少余粮?都是从自家牙缝中抠出来的。 乔里正眼泪还在吧嗒吧嗒往下掉,他抬袖抹了一把,道:“三两句说不清,我给你们念念吧。” “这敢情好。”里正媳妇连忙坐好。 “东部的同、同胞们,你们好,我是柳阳府同安县的农人,黄虎......” 乔里正强行将哭意憋了回去,认真念起了信。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绸,将整个小院儿都笼罩了起来,乔里正嗓音中含有一股特别的感觉,仿佛他不是读信人,而是写信人。 他每说一句话,嘴里便会哈出来一片白雾,转瞬即逝。 “......沈大人将她自己的粮食全都捐了出来,不要我们捐,说是那就代表了咱们同安县每一个县民......” “沈大人带我们种的水稻,亩产可达千斤,往后你们也能与我们一起种上这水稻,再也不饿肚皮......” “我们大周的皇帝和当官的,都很好,请相信他们。” 信念完了。 没人开口说话。 里正媳妇愣愣吸了吸鼻子,目光呆滞地仰看那漆黑夜幕。 栓子媳妇掩面哭泣,些许破碎之音从她喉间传出。 栓子握紧了拳头而不自知,就这么一个姿势保持了许久许久。 此时就连树叶飘落的声音,在院中都格外明显。 “干啥呀这是......”里正媳妇嗓子比乔里正还哑,她依旧仰着头,栓子媳妇转头看去,恰好看见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那滴泪和之前的白雾不一样,像是转瞬即逝,但还是留下了浅浅泪痕。 栓子娘终于也憋不住了,放声大哭道:“他们,他们竟如此惦记着咱们,这些粮食,该省多久才能省出来啊?那他们会不会也饿肚子啊。” 栓子爹回过神来,揽着她肩膀道:“黄虎不是说了么,沈大人带他们种了亩产千斤的粮食,他们不会饿肚子的。” 他这声“黄虎”叫得顺口极了,仿佛黄虎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陌生人,而是他从小到大的好兄弟。 栓子娘将头埋在他怀中,举手轻捶他胸口,嗡声哭着:“你还说这只是块破布,什么破布!哪有什么亩产千斤的粮食,他们哄骗我们,想让我们安心罢了。” 乔里正和里正媳妇也这么觉得。 这世间若真的有亩产千斤的粮食,吉木村便不会饿死这么多人了。 “他们只是想让我们安心吃饭罢了......” 也不怪他们不知晓同安县的消息,昌南府之前便遭了灾,消息闭塞不说,就连饭都没得吃的时候,谁会关心旁人消息? 栓子爹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愣了许久后喃喃道:“大周的当官的,都很好......” 他或许不该在这个温情时刻,将这句话单独提出来说。 黄虎让他们相信,他其实就该相信的。 黄虎很好,他们口中的沈大人,更是好。 可其他当官的呢?谁敢说他们可及沈大人的十分之一? 第496章 看夜空,看月色,看繁星 栓子爹不会忘记。 永远不会忘记,宁顺佑派人将他们围在村中的那一日。 那一日哭嚎遍地,那一日连天都是黑的。 宁顺佑是个好官吗?栓子爹问自己。 他反复问自己,他强行逼自己去相信黄虎的话,但他无法骗自己。 吉木村饿死了多少人?又淹死了多少人?若他们没被围在村中,总归有一条活路的,不是吗? 乔里正定定看着他,哑声道:“栓子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栓子爹无言。 “但宁顺佑如今在哪儿,你忘了吗?” 栓子爹一愣。 宁顺佑人在哪儿,他们吉木村之人应当都很清楚。 因为余将军在吉木村生活了好些个日夜,那些话,余将军也给他们说了无数遍。 ——宁顺佑已经被他羁押下狱,他不会放过他,不会放过与他同流合污的每一个人,他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他们受过的苦,不会白受。 流过的泪与血,也不会白流。 “相信余将军吧。”里正说:“他待我们好,相信他,也相信黄虎的话。” 栓子爹动摇片刻,但不久前吉木村的惨状总在他脑海中萦绕,挥之不去。 “里正,我知晓你的意思,但这次受灾......”他眼神空洞,如鲠在喉,“这次咱们村,真的死了太多人了。” 村东头坟地,添了一个又一个的新坟,那些人,分明几月前都还在与他们吹牛说笑,不过一场灾,笑颜褪去,生命逝去。 这谁能接受呢?他们的生命是杂草,在他人眼中一文不值。 可杂草偏偏最贱,若非真的活不下去,杂草怎会任由自己枯萎。 女子往往比男子更为感性,情感也更为细腻。 里正媳妇理解栓子爹心中的苦闷,但她自诩作为里正媳妇,大多时候都要为“大局考虑”——刚遭过灾,村里人都要有点盼头,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且这张“联名信”,令她触动不小。 同安县之人才刚刚将自己的温饱解决,便惦记着远在千里之外的他们。 还有那位沈大人,里正媳妇不知道沈大人到底捐了多少米,但她知道,从余将军来吉木村后,他们一直吃的是同一种米。 那些米,或许够他们全村人吃上好几个月。 那该是多少米啊。 她只知道自己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粮食,但沈大人毫不心疼,直接将这些送了过来。 “同安县......”她口中喃喃,忍不住在心中描绘起沈大人的模样来,“黄虎说,沈大人是大周第一女县令,一定生了副仙人模样吧,若是此生能得以一见......” 她突然想起什么,愣了片刻,问道乔里正:“乔水根儿,棚区里的李大夫,说他是何方人士?” 乔里正也被她问得愣在原地。 他回想着在棚区外的所见所闻,片刻后不确定道:“好像......就是同安县?” 他偶然从余将军与李大夫交谈中,听过“沈大人”三个字,李大夫对“沈大人”的态度很是恭敬,谈及之时面上满是尊敬之色。 里正媳妇一拍大腿,激动道:“一定是!一定是这样,就连李大夫也是沈大人派过来救咱们的!” 栓子爹看看乔里正,又看看里正媳妇,呆愣问道:“沈大人莫不是是真神仙?咱们村生疫后不久,李大夫就来了,若非提前得知此疫,李大夫怎能赶上?”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没有怀疑李时源的来处,反倒是对沈筝的仙人身份更加深信不疑起来。 “一定是这样!”里正媳妇激动不已,朝栓子爹灌输着思想:“咱们吉木村人呀,都是苦娃娃,所以才被大慈大悲的沈大人给看到了。栓子爹,你信不信,往后咱们村人,都得过上好日子!” 栓子爹也不知道自己是咋了,想也不想便说:“我信。” 最后一丝灯油也快燃烧殆尽,灯火歪歪扭扭,开始闪烁。 里正媳妇就着这最后一丝微光,将那按满手印的麻布展开来,对他们道:“所以咱们也要相信黄虎的话,咱们皇帝好,惦记着咱的,所以才会派余将军前来,将那狗官下了大狱。” 几人点头,若不是余将军来了,如今吉木村是何等模样都还难说。 “还有当官的......”里正媳妇抬头看天。 月光倾泻而下,夜幕中繁星闪烁,她轻轻一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咱们呀,只是‘遇人不淑’罢了,我就不信了,这当官的全是丧良心的。” 乔里正“唔”了一声,难得说了句矫情话:“咱们只是没遇着自己的‘沈大人’罢了。” 几人破涕为笑,都不再言语,只是抬头看夜空,看月色,看繁星。 夜虫窸窣间,油灯完成了最后使命,月亮接了它的班,清辉挥洒而下,那一抹抹红在月光下更是显眼。 恍惚间,栓子娘听见乔里正道:“明儿个呀,叫大伙儿......都来看看。” ...... 翌日,兴宁府衙。 兴宁知府蒋至明撒袖往衙内跑,全然不顾什么礼制形象。 “大人!大人呀!拦不住了,真的拦不住了!”他面如苦瓜,一见着要找之人便连连倒着苦水,“百姓们不知道自哪儿得到的消息,说府城中这次生的疫邪乎得很,说什么再不跑,都要死在这儿!” 今儿个百姓自发形成一波势力,在城门口守着,对府兵对峙不下。 他何时见过这等场面?兔子急了都要咬人的,更何况那些只有一条贱命的平头百姓? 朝中最近的驻军离兴宁府都还有百里之遥,若那些个贱民冲进府衙...... 他只顾着自己哭喊,全然没看到对方眉目阴沉,“大人,您不是将人都处理干净了吗,可、可为何会这般?” 虽然百姓惯会说风就是雨,可若府中没人染疫,百姓岂会有如此反应? 他大致派人查探了一番,府城西侧,也就是巡抚大人之前待过的处所,真的......有百姓染了疫。 那疫来得突然,还是个恶疫,但凡人一沾上,便水米不进、形容枯槁,直接被抽干了精气神! 这和鬼怪索命有何区别?也太吓人了些! 若此事不妥当处理,他的乌纱帽,他的大宅子,他的八房小妾,全都将化为乌有! 可他哪里敢大声质问卢巡抚,只得言语间稍做试探,看看对方的意思。 第497章 活埋 蒋至明不止一次觉得自己窝囊,他本在兴宁府好好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多富多贵谈不上,可他好歹也算得上是兴宁府的土皇帝,在府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那些个贱民也对他尊敬不已,他自觉没做啥大事。 不过就是上任那会儿将府中的地痞流氓收拾了个干净,他不喊打也不喊杀,动不动就见血,多吓人呐。 他就让地痞流氓四处干活做工——欠老刘家一两银?干一年活,不给饭吃那种。欠客来酒楼何掌柜两壶酒?去酒楼洗盘子,洗半年。 还有啥来着? 哦......他不过在这两年受灾之时,上书过两封,想让上头少收点粮税,让贱民们喘口气,免得天天上街连个欢声笑语都没有,一个个光看脸就知道活不长。 不过上头没应,因为上的书被卢巡抚这狗杂种给拦了。 狗杂种当然不愿意了,兴宁府少缴粮税,影响人家的“业绩”和仕途。 人家还盼着巡视期满,回京升官呢。 此时狗杂种面色好像不太好,但他该说的还是要说,“我的好大人呐,您要不派人去西头再好好查看查看?若真有点什么,咱们也能及时应对,免得百姓们真的将此事闹大了啊!” 他不敢说自己早就派人去城西看过,若说了,狗杂种会觉得自己在查他。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不说,对方也有话说。 只见卢巡抚眉目阴沉,皮笑肉不笑,声音跟锯子锯老木一样难听:“你的意思是,这疫,是本巡抚带来的?” 蒋至明心中大叫不好,膝盖一软便给卢巡抚跪了下去,连连喊天。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呐!下官只是给您提提意见罢了,您要不去城门口看看,现在那些百姓不愿意走,就想着冲出城去!咱们、咱们总得干点什么,以安百姓之心呐,您说是不是......” 他屁股撅得老高,眼睛快翻到天灵盖上,就想偷偷瞧瞧卢巡抚神情。 奈何乌纱帽眼挡眼,双眼都要抬抽筋了,他也没看到对方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不知不觉间,一刻钟过,蒋至明用手肘碰了碰膝盖,疼得龇牙咧嘴,心中大骂这狗杂种什么毛病,每次跪他不让人起。 他在心中将卢巡抚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无聊看起了砖缝儿——好像又要下雨,蚍蜉蚂开始连成串儿搬家了,他借着衣袖遮挡,故意伸手挡在它们必经之路上,恶趣味地瞧着它们急得团团转。 跪就跪呗,不让起就不起呗,晚上回去还能让香香小妾揉揉腿。 不知过了多久,锯子又开拉了,“起来吧。” 蒋至明遗憾起身,捂着膝盖,挤出笑脸:“多谢大人体恤下官。” 卢巡抚抬眸,因着他眼皮没二两肉,眼眶又深,显得有些骇人,“你知道,那几个人本巡抚是如何处理的吗?” 蒋至明一愣,双眼提溜转着,不确定问道:“您说的是您手下那几个.......” 那几个惹上疫病之人? “活埋。”卢巡抚并未理他,而是直接说起来了自己的处理方式,“本巡抚将人活埋了。古籍上是如此记载的,染疫之人,是惹了天怒,需得活埋祭天。” 狗杂种的!竟对一心为自己的卖命的手下都能下如此死手! 蒋至明感觉自己头皮发麻,甚至连头发都竖了起来,身上鸡皮疙瘩不断,直接从后脖梗到了脚趾丫。 人昌南府没听说有活埋人呢?不都好好治着的吗?用得着让人活活憋断气? 蒋至明不懂,他只知道活时手上沾血,死了是要下无间地狱的。 “活、活、活埋?”他知道自己不该问,可耐不住好奇,“埋哪儿了?” 卢巡抚朝他一笑,牙间银光一闪,“你猜?你要去挖人?” 蒋至明膝盖一软,又给卢巡抚跪了。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想着给您提提意见,毕竟下官在府城待了好多年,对府城颇为熟悉,若是能帮上您的忙,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卢巡抚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蒋至明抬头,脸上满是谄媚:“但大人行事,自有章法,下官不问了。” 卢巡抚在心中骂了一声废物,难怪做官几十年都还只是个知府。 “起来吧,此事本官自会解决,但你记住,兴宁府的疫,是昌南府传来的。” 他想栽赃到昌南府身上? 蒋至明脑子转得飞快,觉得卢巡抚这厮也太过落井下石了一些。 虽然那宁顺佑确实不是个东西,可人都下了大狱,他还给人整这一出,不是要人家老爹老娘一块赴死吗? 何必赶尽杀绝呢,圣上自有裁决不是? “下官知晓,下官知晓,咱们兴宁府,不过是受害者罢了。”死道友不死贫道,他手脚并用爬了起来。 但他心中也明白,若卢巡抚无法将此事栽赃到昌南府身上,那这个锅,肯定是他蒋至明背了。 到时是他护府不周,让百姓受苦,而他卢巡抚就是天降神明,救百姓于水火之中,顺便将他这个狗官“绳之以法”。 他想挣扎,但没办法挣扎。 他没啥大志向,也不像卢巡抚这人,在朝中根基深,四处结党,四处都是门生。 若祸事真临了头,他只得将家中金银细软全给夫人,再将夫人和小妾们全都休了去,让她们去过潇洒日子。 但该说不说,一想到她们可能改嫁做他人妇,他这心口呀......就跟刀挖一样疼! “下去吧。”卢巡抚似是嫌他碍眼,朝他摆了摆手,“今日一过,百姓们自会散去。” 蒋至明听后本觉得挺好,又不用操闲心了,但......此人手段阴狠,也不知他会对贱民们用何等法子? 若是喊打喊杀...... 那业障不会落他蒋至明身上吧? 他刚迈出的双腿又收了回来,狗腿问道:“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您......欲如何处理此事?” “你胆子是挺斗的。”此话似是嘲讽,又似是玩笑,“妇人之仁,如何能成事?本巡抚不过杀鸡儆猴罢了。” 第498章 不知余九思想如何挣扎 杀鸡儆猴? 蒋至明瞪大双眼,什么鸡啊猴的,不都是府中贱民吗? “使不得啊大人!”他一头冲了回去,急忙道:“他们只不过是什么都不懂的贱民罢了,没个主见,谁先说话,便信谁的。咱们只需要吓唬吓唬他们,再将府城严防死守便是!” “严防死守?”卢巡抚抬起眼皮,“生疫之时,心软是大忌。就是有你们这些心慈手软之辈,史上那些个小疫最终才成了大疫。若早下死手,何至如此?” 病一个,杀一个,病两个,杀一双。 将带疫之人杀完,哪还有什么疫病? 蒋至明一听便知,这锅又要他来背了。 总之此间事了传到上面之时,他卢巡抚的双手必将是干净的,眉眼必将是悲天悯人的。 “不可啊大人!” 也不知他是为了自己的乌纱帽和八方小妾,还是为了府中百姓,直朝卢巡抚哭喊道:“杀不得!百姓当真杀不得,不过是疫罢了,您瞧昌南府生疫至今,不也没听着有人病死吗?” 他看了眼卢巡抚神色,一个滑跪上前,拉着对方衣角道:“下官这就去将府中大夫全都寻来,再派人挨家挨户搜,但凡有症状者,一个都不放过。您给下官一个机会,给百姓们一个机会!” 卢巡抚冷哼一声:“这还用你说?疫当然要治,但闹事者,也留不得。乱民心,该死。” 蒋至明突然有些恨自己,恨自己方才哭天嚎地冲进来,对着卢巡抚便倒苦水。 苦水倒了,百姓也害了。 他终是不甘,乞求似得拉着对方衣角,眼角含泪道:“您再给下官一次机会,下官再去与百姓们说道说道。府中有您在,定不会有事的,百姓们也知道,您是个处处为他们着想的好官,您的话是一定会听的。” 或许是他的马屁起了作用,或许是贸然杀人让卢巡抚也有些拿不定。 总归是松了口:“再给你一日,就一日。若明日那些人还守在城门口,就别管本官......哦不,别怪你这个知府大人不体恤百姓了。” 狗杂种的。 蒋至明瞪了一眼地砖石。 合着坏事全被他蒋至明给做了呗! “多谢大人开恩!”他抬起头就是另一副神色,“下官这就去,下官这就去!” 来时脚底生了火星子,去时也恨不得将鞋底都磨穿,一刻都耽误不得。 他行至府衙门口,高喊:“集结人手!随本官去城门!” “是!” “老爷!”一道身影刚好从拐角过来,是个身形曼妙的女子,眉眼间尽是担忧,“老爷,您今日怎的都没回府?妾身给您带了梨汤,妾身守着熬了一夜,您就算不回府,也要顾着自己身子才是呀。” 蒋至明心中焦急,但好在府兵还在集结,他抽空上前,握着小美娘子双手道:“本官就知道音儿最是疼我,今日事忙,待明日,明日本官便回府看你们......哦不,看你。” “讨厌!”音儿轻捶他胸口,仆妇将梨汤递给了他手下。 “那妾身就不打扰老爷了,您正事要紧,妾身回府等您。”她说完便一福身,头也不回走了。 蒋至明看着那沉甸甸的食盒,咬牙道:“就算为了音儿他们,本官一定不能有事......” ...... “怎么样?” 府衙门口拐角处站了八位女子,她们身姿各异却又各有千秋,皆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反观她们面色倒是如出一辙,见音儿回来,皆是好奇之色。 “夫人!”音儿轻步至他们面前,对着最前面那位女子道:“他今日也回不来,估计是被事缠住了。” “好诶!” 除了蒋夫人不动,其余七位女子一同欢呼,一时间巷角香风流动,沁人心脾。 “夫人?”她们见蒋夫人也没个反应,好奇问道:“您不开心吗?但凡他回来了,定当会先去您房中的,今日他也回不来,咱们又能圆两桌叶子牌了。” 蒋夫人脚步轻移,在拐角处微微侧头,看向府门口,眉目间闪过一丝担忧。 “这......”音儿挽着她手臂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你不会在担忧他吧?如今巡抚大人都在咱们府中,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心下疑惑,除了夫人这个正妻出自名门,是蒋至明八抬大轿抬回来的,她和其余七人都是蒋至明各处搜罗来的美人。 但她们都知道,夫人对蒋至明无甚感情,甚至蒋至明每迎一个新人进门,她都会欢喜一段时日。 ——又有姐妹同乐了。 但......今日她的反应着实奇怪了些。 “不是担心他。”蒋夫人收回目光,看向她们皱眉道:“只是他两日未回,兴宁府,怕是要出事了......” 蒋至明这人虽然混账了些,可她们都知道,他每日除了在府衙处理事务,就是回家中陪她们——虽然她们并不想他陪,巴不得他宿在府衙中,多久不回来都成。 所以她们能从蒋至明平日动向,猜出府中政况。他两日不回家,兴宁府必有大事发生。 蒋夫人相信自己的感觉,她觉得这是她身为女子天生的优势,也是老天爷赐予她的本事。 片刻后她发了话:“无论如何,咱们先做准备。回府后将各自细软收拾一下,以防万一。” 音儿八人皆是一愣,“夫人,咱们......要跑路了吗?” 平日嘴上都说要跑,可真到了这日,总感觉心中怪怪的。 蒋夫人并未说跑或不跑,只是说:“如今到处都在传,府中生了疫,看他那反应,应当八九不离十,且与巡抚脱不了干系。咱们若不跑,就尽量莫出门。” 音儿八人闻言,神色不似方才那般松快。 “怪渗人的.......那咱们还是先回府吧!派奴仆将府中用度采买好。” 这安稳了好多年的兴宁府,难道真的会出事吗? ...... 兴宁府衙。 “石灰石......”卢巡抚正看着信,手指反复摩挲着信纸,“余九思,不愧是余家后人,歪点子与他那爹一样多。不知......你又想如何挣扎?” “可将这石灰石带来了?”他问道手下。 第499章 薛迈早已生了二心 石灰石,三字里有俩“石”字,听着倒是新鲜。 但据他所知,这世上并无“石灰石”这一类矿石,也不知是那余九思哗众取宠,给现有的矿石换了个名儿,还是真被他发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 看看不就知道了。 跪地之人面上闪过一丝惧怕,伏地便是一个大礼用以求饶。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那边将消息掖得紧,就连‘石灰石’这名字,也是、也是属下刚刚探得的消息。” 卢巡抚面色蓦然沉了下来,“不过一个毛头小子而已,你在他手中都讨不了好?是不是本官近来对你们太过温和了?” 一个破石头罢了,顶了天不是金不是银,所含价值都摆在那里,这都拿不到? 跪地之人头颅低埋,在听见“温和”二字时,一丝恨意自他面上转瞬即逝。 真的太“温和”了,他那些个出生入死的兄弟,不过是染了疫罢了,连治都没得治,说活埋就活埋。 那可是一条条人命啊!那可是跟了他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手下啊! 虽算不上亲兵亲信,但他们追寻卢巡抚这些年来,扪心自问,连一丝一毫不忠之处都没有,何至落个活活憋死,埋尸荒野的下场? 他心中悲凉,恨意却不敢显露分毫。 不然他的下场也会与他们一样,再也见不到上京的太阳。 他跪步往前,面上尽是忠与惧,“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属下这就再领人去一趟昌南府,七日!不!五日!五日内,必将‘石灰石’呈与大人!” 卢巡抚轻笑一声,抚着指上扳指道:“若五日内本官见不到‘石灰石’,你当如何?” 跪地之人不敢抬头,只觉颈背冷汗遍布。 “属下......属下......” 他艰难咽下一口干唾沫,将双手往前支了些许,闭眼咬牙道:“属下愿自断一指!” 他心中明白,近来那位余郎将动作不断,隐有反击之势,且兴宁府也不太平,巡抚大人面上不显,但心中必然不悦。 每每这种时候,是必须要见血的,若他不主动提及请罚,可能就不是一指这么简单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对今日的卢巡抚来说,一指都平不了他心中之怒。 “一指不够,留个独木罢。弓征,你知道本官的。”他嗓音难得轻。 “独木”,乃是断掌的“雅称”。 “独木难支”,将手掌连根斩断,留个手腕,意为“独木”。 弓征闻言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耳间嗡鸣,手腕一阵又一阵的痛感袭来,直至四肢百骸。 习武之人断了掌,连刀剑都不能再举。这是,要断了他的生路啊...... 但他别无选择,妻儿老母皆在上京,他没得选。 只求能在五日内将差事办妥,保全自身,保全家人。 “属下......遵命!必不负大人所托!”他跪地叩谢,仿似卢巡抚不是要他一只手,而是送他万般金与银。 “嗯。”卢巡抚连眼皮子都没得抬一下。 “那属下......去了。” 他跪地往后挪,直至挪至门边,才双臂撑地站了起来。 正当他要转身之际,卢巡抚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站住。” 不待他开口,便听对方声音阴沉:“那个刺头兵,现在还守在昌南府。” 弓征蓦地一愣,一个人影从脑中闪过。 刺头,除了薛迈,还能有谁?大刺头带着一堆小刺头,被卢巡抚亲自点给了初来乍到的余郎将。 本以为双方会斗个你死我活,却未曾想久久未有消息传回,仿佛薛迈本就是余郎将之人一般。 他想了想,行礼开口道:“回大人话,薛迈本就难以管教,他手下之人又多是心无牵挂之人。将他们放出去之后,心野了也是常事。” 一片阴影自他头上落下,卢巡抚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前。 他看着对方镶了金的鞋履,听对方道:“你是在替他们求情?那刺头许了你何等好处?” “大人恕罪!”弓征双手握拳,又一次跪了下去,“大人明察,属下并无求情之意。只是那薛迈本就不服管,当场派他去昌南府,不也正是看上了他这一点。帮不上余郎将的忙为其一,能给对分添堵为其二。” “帮不上忙?添堵?”卢巡抚轻笑一声,轻轻拍着他脑袋道:“那刺头在昌南府跑前跑后,连府兵都没他勤快。” 他的手分明轻轻的,但弓征却感觉头上犹有千斤。 卢巡抚不给他辩驳的机会,接着道:“上次的消息,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弓征其实知道此事,但他比卢巡抚多生了二两血肉。 ——昌南府生了那般疫,知府又下了台,那余郎将才带了多少人,如何看顾得过来?薛迈不知疫病缘由,若他未有动作,那不是想与百姓一道死在城中吗? 但凡是个正常人,就算是为了自己,都该一同抗疫才是吧? 他当真不明白,卢巡抚不想薛迈动作,为何不直接下令。 弓征虽不解,却也不问,只是低头道:“属下明白,属下此去便去寻他。” “寻他作何?”卢巡抚在他头顶发问,“怕是早就生了二心。寻他,不如从他手下找两个可用之人。” 那些个小刺头,总归有人有牵挂的,他卢嗣初从不愁无人可用。 弓征这时才明白。 卢巡抚好像走了一步错棋,但对方永远不会承认。 “大人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卢巡抚“嗯”了一声,最后交代了一句:“兴宁府的疫,是从昌南府传来的。多的......不必本官再提点你吧?” 弓征点头,抬头道:“属下明白。” 只要能与薛迈手下之人里应外合,不论是“石灰石”还是疫病源头,都能迎刃而解。 ...... 同安县。 沈筝与余时章同乘一架马车,车厢内炭火烧得旺旺的,烘得二人脸蛋子通红。 沈筝搓了搓微微发汗的双手,掀开车帘探头出去,不过片刻又缩了回来。 “快到了,伯爷。” 真冷啊。 她缩了缩鼻子,不过将头支出去一会儿,面皮子就不热了。 第500章 入冬 按照年历,如今大小雪已过,再过不久就是冬至。 冬至后一月有余,便是除夕。 同安县连下三日小雨,雨不大,但来得密,下得久。 不过几日便冻人起来,早晨一睡醒,窗纸都是润润的,一到室外,说话都带白雾。 余南姝几个小家伙贪玩,虽然他们早已过过十来个冬天,但每到冬日还是兴奋得很,从早“哈”到晚,比谁哈得久,谁的白雾浓。 沈筝一见他们便抱臂想着:还是新小孩耐冻,穿那么少,都能玩出满头大汗。 今日伍全一大早便传来消息,那日下河村做试的三合土已夯实,让沈筝得空去看看。 他说得神乎其神,说“三合土竟比石头还硬,一锤子下去都不见松动。”这话被余时章给听见了,当即便决定与沈筝同来。 沈筝一寻思,这不正是个展示的好机会吗。土窑早在前两日建成,昨日便开始煅烧石灰石,她还能一道去看看。 左右今日没事,她合计之下,便将巴乐湛、第五探微,方文修一道请了过来。 永禄新县令阳舟并未前来,说是今日县中事多,实在抽不开身,第五探微来了便可。沈筝当然不强求,待人到齐后,便齐齐踏上了去下河村之路。 冻泥将小路铺得泥泞,马车比往日都还要颠簸,好在余时章的车驾有“减震”,虽有些摇晃,但还不至于晕车。 余时章也被她带进来的冷气冻得一哆嗦,后悔道:“三合土啥时候都能看,这天寒地冻的,本伯就不该答应你。” 沈筝嘴角扯出一抹笑,小声嘀咕道:“下官也并未开口邀请您......” 不是您一听就坐不住,自发要一道来吗。 余时章故作冷笑,双手烤火,“本伯倒要好好看看,这三合土是不是真神了。” “吁——” 马车勒停,“伯爷,沈大人,咱们到了。” 沈筝闻言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一把掀开车帘便跳了下去。 外边儿寒冷,不能给自己思考的机会,越想越不愿意下车——就跟冬天起床一样的。 可尽管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呼啸而来的寒风噼里啪啦往她脸上拍,拍得她下意识一个哆嗦。 “河边更冷了......”她自言自语道。 “河风凌寒,是比县中冷多了。”第五探微也下了马车,从小厮手中接过两个汤婆子,递给沈筝一个,“沈大人且拿着,了解寒意。” 沈筝眸子微亮,待看到有两个汤婆子时,也不客气,抬手便接过一个。 暖意入手,大大缓解了通身寒意。 她低头看去,这汤婆子也有讲究,外边儿套了个夹层套——内层两侧都是动物毛,将手缩进去,手感毛茸茸的。 最外层则是夹了棉的绸缎,缎面绣有金线,一眼尽显富贵。 沈筝的手在内层来回摩挲,下意识问道:“这是何种动物毛?” “羊羔毛。”第五探微答道,“取羊羔腋下最松软的绒毛,再让绣娘挑入绸缎。” 她朝沈筝一笑,仿似看出了沈筝在想什么,“放心,不是活剥皮,只是取毛罢了。” 沈筝张了张嘴,无声笑了起来。 很多猎户为保持皮毛松软有韧性,都会选择活剥皮兽皮。 她也明白,不怪猎户。达官贵人有需求,猎户就只得活剥,才能多卖些银子。 但她一直认同“杀生不虐生”这句话,活活剥皮......是为虐。 不过片刻,车上之人都顶着寒风下来了,巴乐湛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上来便夸。 “沈大人的下河村果然不一般,这般、这般.......啊、啊切——” 一个喷嚏打得老远,溅出的口水清晰可见,沈筝几人下意识后退几步,错开了他。 他干干笑着,将没拍完的马屁拍完:“这般风光旖旎,让人见了便想吟诗一首!” 沈筝冻得不想接他的茬儿,第五探微不明所以的笑了一声,“吟啊。” 这让巴乐湛如何接?他又没办法出口成章,“呵呵......本官见沈大人不想听,还是不吟了,免得污了沈大人与伯爷的耳朵。咱们还是快些去那宝地一瞧吧!” 余时章早就趁着几人说话的功夫往布坊跟前走去,沈筝一见也不与他们寒暄了,捧着汤婆子便跟上余时章。 “伯爷,您慢些。”沈筝道。 余时章脚步不停,话语中有些酸:“又没人给本伯送汤婆子,本伯可不得走快些,暖和暖和!” 沈筝看着手中精致的汤婆子,咬牙递了出去:“给您捂捂。” 第五探微见状立即凑上前来,将自己手中的汤婆子挡在了沈筝前,“伯爷,您用下官的,是下官考虑不周。” 余时章乜了她二人一见,将手缩回袖口,“本伯还能用你们两个小姑娘的物件?且自己收着吧。” 沈筝一听便知道,他方才只是想说说酸话罢了,也不是真的想要汤婆子。 “那下官就自己捂了啊,您若是手冷给下官说,下官一定给您。” 伍全见他们过来,领着俩人小跑上来,恭敬行礼。 “见过伯爷,见过沈大人,见过各位大人、公子,请随小人来。” 他看出几人刚下马车,还有些不适应,在前领路道:“三合土棚周围了起来,棚中也搭了炉子,几位大人快进来烤烤。” 沈筝随他一走进去,便觉一股暖意袭来,分明棚周留有一口,可这炉火的暖意好似就在棚中打着转,就是不出去一般。 几人站定后,目光便被地上围起来的泥黄地面吸引住,余时章率先上前,细看一番后负手问道:“这就好了?看起来与之前差别不大。” 不过颜色稍微浅了些,模样看着还是那般。 “好了,伯爷。”伍全手持一小木槌,上前蹲下道:“三合土经反复夯实,已达到沈大人口中所说那般,承力不塌,锤敲不坏。” “哦?”余时章看着他手中木槌道:“这木槌看起来轻巧了些,可有石锤?” 小小木头,如何能撼地? 要试,自是要拿大的试。 第501章 测试三合土 伍全去拿石锤不久,棚口便传来不小动静。 话语窸窣,但不难听出,围在外面之人正是周遭村民。 他们不敢太过冒犯,甚至不敢将头探到棚口看,只敢在外边儿猜测着内里情况。 “听伍工头说,三合土完工了,今日沈大人和伯爷都来了,定是来看三合土的。” “三牛,敲土不是有你吗?三合土最后摸起来是何模样?给我们说说呗。” “唔......不能说,伍工头说了,要让沈大人最先知道,你们得往后稍稍。” “得,既是要让大人最先知道,哥哥们也不为难你。大家伙儿都等着吧。” 伍全在人声鼎沸中进了棚,双手将石锤递给余时章:“伯爷,您看此锤可行?” 余时章打量一番石锤后点头,“不错,就它了。” 他说完便提锤而起,根本不给沈筝几人反应的机会。这般模样哪有半分文官该有的“柔弱之姿”,活像要将谁的头给砸碎了去。 沈筝眨了眨眼,四看后抬手唤道:“伯爷,您稍等!” 余时章“嘶”了一声,捂着肩膀道:“又怎么了?” 他这老肩,若是这锤砸出去还好,力好歹放了出去,但这锤偏偏被沈筝给喝止,那股力冲回来,肩膀竟比砸了还难受。 沈筝朝他歉疚一笑,对伍全道:“伍全,你将这棚卷上去,让大家一起看看,心中也好有个数。” 她往后想让同安县铺上三合土,自是要先让百姓事先知晓,三合土到底有哪些妙处。 伍全一愣,怕冻着他们,但还是未多话,听话地将棚布卷了起来。 周遭村民见他动作,生怕沈筝反悔,上赶着帮忙,将另外两面的棚布一并卷了上去,手脚之快。 寒意袭来,沈筝微微缩了缩鼻子,一股凉气直从鼻腔冲天灵盖,凉得她脑子都活跃了不少。 她问道余时章:“伯爷,您砸还是下官砸?” 余时章揉了揉肩膀,拎着石锤道:“还是本伯先试试看。” 说罢他蹲下身去,一个抬手,石锤高举。 村民们不敢说话,只敢将目光死死黏在石锤之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要砸了! 如此坚硬的石锤,三合土又不薄,这般厚度若换成普通泥地,一砸一个大坑! “砰——” 石锤与三合土地相触,发出一声闷响。 余时章的手被震麻,悄悄动了动手指,沉声道:“这地,竟险些将石锤给震开了去。” 回震,恰恰说明三合土地硬中带韧。 若是普通泥地,这股子力就会被卸了去,石锤陷入地中才是应有的情况。 沈筝几人心中都有了数,余时章握紧锤把,将石锤提了起来,被砸后的三合土地也展露在众人面前。 村民们见状惊呼:“竟是只有一个浅印!伯爷方才使了那般大劲,我耳朵都被震了一下!” “可不是吗!这土和成的地面,竟能坚硬至此!说是石头也不为过吧?” “就算是石地,这一下也会被砸出碎石子来!岂会只有一个小印?太神奇了,真的太神奇了!这哪里是土,简直是神仙泥!” “对!就是神仙泥!神仙才能做出来的泥!” 被点到的“神仙”沈筝无奈一笑。 三合土他们便能如此吹捧,那往后见到水泥地,他们岂不是要大喊“神仙显灵,变土浆为石。” “莫胡说。”她摆手道:“三合土制作简单,不过时日拉得长了些。待往后你们学会了,自家地面都能铺上。” “我们、我们也能用得上这神仙泥吗!” 村民直接将她前半句话给忽略了,只捡着自己想听的听。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若是家中能铺上此“神仙泥”,那他们不也算四舍五入,住上了神仙屋子! 沈筝摇了摇头,转头问道余时章:“伯爷,您还试吗?” 她想多几个人试试。 余时章摇头,将石锤递给伍全,“本伯感受过了,这三合土着实不俗,用在宫中都不显逊色。你呀......若传到陛下耳中,你这算又立一功。” 他面色如常,倒也看不出什么震惊之色。不是三合土这发现小了,而是在同安县,他就得老练一点。 若什么事都一惊一乍的,旁人还以为他余时章多没见过世面似的。 沈筝心道当然了,在前世很多朝代,不论是宫中,或是皇亲陵墓,都有发现过三合土的踪迹。 不过那种三合土混有糯米,用料昂贵,所以普通百姓是万万用不起的。 余时章让出位置后,沈筝先是问道巴乐湛几人:“巴大人、第五主簿、方公子可要一试?” 这三人算是她此次的“特邀嘉宾”,自是要照顾一下。 巴乐湛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看着石锤心动不已,嘿嘿笑道:“本官可以吗?” 说起来三人中他官阶最高,若他们要试,也是他第一个上前。 沈筝见他想试,也不磨叽,吩咐道:“伍全,将石锤给巴大人。” 巴乐湛接过石锤,“哐当”一下便砸了下去。 他这身肉也不是白长的,一锤下去竟比余时章动静还大,百姓们眼睛都惊大了,心疼道:“真不是在他县中,一点儿都不懂得心疼物件,若是砸坏了......” 砸坏了,是沈大人做的土不好,还是巴大人坏? 这还用想吗,当然是巴大人坏了!沈大人拿出来的东西,就没有不好的! 巴乐湛砸完也一个哆嗦,心想这次是真没收住劲儿,干笑道:“伯爷,沈大人,本官、本官......” 伯爷都没砸坏的东西,若真被他给砸坏了,他不得背上个恶名! 沈筝不以为然,朝他笑道:“巴大人且把石锤拿开便是,三合土不会有事。” 其实除了沈筝以外,在场众人心中都有些没底起来,按照巴乐湛那股子劲儿,不起个大坑,简直有悖常理。 巴乐湛动作慢慢悠悠,想移开又不敢移开。 沈筝摇了摇头,蹲下身去,一把将石锤给拎了起来,被重重砸过的地面展示在众人面前。 还是只有一个浅印! 分明巴乐湛使的劲儿比余时章大得多,但这印子,却与余时章之前留下来的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儿! 第502章 防滑测试 梁复不知何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上前给余时章行礼后,三两步便蹲在了三合土边,哪儿有半点年迈之相。 在众人目光注视下,他缓缓伸手,摸向方才被砸出来那坑。 “果然如此......”他有些激动,又有些猜对了的得意,“正如老夫猜测一般,这三合土,一旦成型,外力便很难令他分解。” 这几日他除了夜间歇息,几乎都在下河村待着。 布坊修建材料跟流水儿一样的往这边运,土窑刚开始煅烧石灰石,漕运司之人也在码头那方整地,若没个人来看着,他实在不放心。 故而三合土算是在他眼皮子地下成型的,每过一日,他心中的猜测就确定一分——真如沈大人先前所言,三合土一旦成型,将是如今这世间最适合铺路铺地的土。 他一摸着三合土便不愿再撒手,嘴里喃喃道:“这地,我工部异一定得铺上啊......” “你给本伯起来。”余时章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一把将他薅了起来,“布坊和同安县都还没铺上三合土,你工部凭啥一定得铺上?” 梁复被他问得一噎,好一会儿才道:“下官只是想着工部也得铺上,但下官并无抢沈大人功绩之意。” 余时章这人多小心眼呐,当即便道:“总之你得沈筝这边铺好了再传信回去。这三合土地不似稻种棉布,你如今知晓了配方,工部便可自行制成,到时工部上上下下,有头有脸的加起来几十张嘴,沈筝如何说得过你们?” 梁复当即老脸一红,无从辩驳,只能抿唇道:“下官听伯爷的。” 说怪,其实也怪不上余时章心眼儿小,工部某些官员作风有问题,那也是远近闻名的。 那些个人仗着自个儿是官身,头上顶了个官帽,将他人的心血占为己有之事,也并不少见。 经此一出,周遭安静了不少,村民脸上齐齐写着“看戏”两个大字,沈筝见梁复瘪嘴站在一旁,上前将话头挑开了去。 “梁大人,依您所见,这三合土为何会在两种不同力道作用之下,依旧保持着原样?” 梁复那点子委屈顿时烟消云散,思索片刻道:“本官拙见,以为这三合土也并非多大力道都能承受,只是方才不论是伯爷还是巴县令,都没能使出能令这三合土分崩离析之力。” 他这句话有点饶,沈筝用了俩字做总结——上限。 三合土所能承受之力的的确确是有上限的,莫说三合土,就连水泥都有。 但靠人力,几乎不可能。 沈筝点头道:“梁大人说得没错。” 她转头看向村民与巴乐湛几人,笑道:“三合土并非无坚不摧,它比泥土坚硬,也比石头更加有韧性,是中和二者优点的存在,就拿这受力来说,普通牛车马车,是难以使它形状发生变化的。” 往日听说是一回事,今日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村民们心痒不已,你推我我推你,最终选了个“代表”出列问道:“那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可以铺上三合土地哩?又需要多少银钱哩?” 他也是第一次与沈筝说话,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一边急得抓耳挠腮,一边补充道:“大人您放心,我们绝对不占县里便宜!村里的地,都自己出银子铺!” 话语简单而朴实,或许这就是沈筝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的原因。 说什么,是什么,没有弯弯绕绕,没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与试探。 她浅浅一笑,对他们说道:“石山正在开采当中,土窑也在煅烧石灰石,待县里正街铺好后,剩下的石灰粉便用以给各村铺路!往日县中欠收,今年大家伙的日子也好不容易好上了些,故而......” 村民们好似猜到了她要说什么,一个个头都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不要不要!大人,不用县里出钱,方才咱们就说了,不论是村中还是各自家中的,我们都自个儿出银钱!” 这大半年来,他们受了大人与县中数不清的恩惠,就铺个路罢了,凭何还要县里出银子? 这狼心狗肺的事儿他们做不出来! 沈筝无奈一笑,抬手道:“你们让本官将话说完。” “诶诶诶!大人您说!” 她弯下腰,将搁置一旁的水桶提起,桶里还有半桶水,估摸着是伍全之前打来洗手的。 “大人这是......”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沈筝将水桶里的水倒在了三合土地面上。 “有谁愿意上来踩一踩,感受一下?”沈筝问道。 她这样问,摆明了是给村民们机会,余时章几人虽然好奇,但也并未开口。 “小人可以吗?”之前被推出来的那个村民站了出来,偷偷在枯草上磨蹭着鞋底。 雨后的泥地本就黏鞋,更莫说河坝旁的泥,若是不时常蹭着,怕是没走几步就踩上了“高跷”。 “当然可以。”沈筝朝他招招手,“上来多走几步,蹭着鞋底走。” 蹭着鞋底走?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众人愈发好奇了。 那位村民却不问为什么,只是在枯草上将鞋底蹭了个干干净净后,面色忐忑地走上了三合土地。 他听沈筝的话,在三合土地上来来回回蹭了好几圈,鞋底与土地接触,沙沙作响。 他越是多走几步,面色越为惊讶。 “怎的了这是?” 村民们好奇地看着他那双溅满泥点的鞋,奈何左看右看之下,其他的没看出来,只看出—— “大嗓门儿这鞋真得补补了,大脚趾都要出来单独寻活路了。” “哈哈哈哈哈——”一阵哄笑。 被唤作“大嗓门儿”的男子一听,下意识将脚趾缩了回去,瞪眼道:“你们懂什么?出来给县里帮忙穿那么好的鞋作甚。你们怕是不知道吧,我媳妇儿疼我!才给我做了双新冬鞋,里面塞满了稻草绒子,可暖和了!” 此话一出,没人再嘲笑大嗓门了。 大嗓门儿两口子感情好,村里谁人不知,前些日子他去镇上买了两匹可厚的厚布,说是给媳妇儿娃娃做冬衣呢。 第503章 朝廷拨的修路银哪儿去了? 大嗓门这一蹭两蹭的,将三合土地面上的水给蹭了个七七八八。 他这才明白沈大人为何要让自己上来一试。 “沈大人,小人明白了!”他站在三合土地上,面色激动朝沈筝喊道。 沈筝微微点头,问他:“是何感受?给大家说说。” “大嗓门儿”这一绰号果然名不虚传,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对围满四周的众人道:“这三合土地!越走越干!不粘鞋不说,还不打滑!” 说到打滑,村民都心尖儿一颤。 但凡雨天或是冬日出门,越是有人走的泥地,便越会打滑。 一个滑溜打出老远,能堪堪稳住身形的,都算“身手矫健”之辈,但对大多人来说,都是必须得摔一跟头才算完。 小孩儿与青壮年摔了不打紧,左右不过脏了衣裳,手脚屁股疼些。 但年迈之人但凡摔了,结果可就说不准了,轻则伤筋动骨,重则一命呜呼——可不是吓人,这都是村里实打实的例子。 哪家哪户没个老人?谁愿意看着老人出事? 都说老了享福,颐养天年。可若是人摔了去,算哪门子颐养?所以每到雨季或冬日,村中都会自发在泥地铺上稻草或碳灰,用以防滑。 “想必你们都猜到本官的意思了。”沈筝上前两步,面带笑意,“泥地坑洼不说,一下雨便打滑,且被踩板结的泥地,根本无法渗透雨水,你们出行多有不便不说,对老人更是危险。” 在场老人不少,其中“老人之首”便是余时章、梁复。 他二人脚上鞋履与百姓不同,乃是朝中特制。但再特制的鞋,都抵不住打滑的路,特别是乡下泥地,压根儿不似石板路那般,有纹路用以防滑。 沈筝的意思也再明显不过,但村民们却觉得地是好地,理却不是那么个理。 “大人,您又忽悠咱们......”他们神色一致,面对沈筝时活像个撒娇讨好的孩童。 “这地好,咱们村里肯定铺!但不能让县里出银子铺,我们自己出银子便好!” 他们说完还有些骄傲,仿佛在说:看咱们多聪明,您忽悠不到咱们了吧! 沈筝无奈一笑,从何时起,她与县民们都争着抢着花银子了? “为村中老人安危着想,是为其一,但其二你们可知?” 什么一呀二的? 村民们面面相觑后看天看地看河流,就是不看她。 “行。”沈筝捋了捋衣袍,“都不想听是吧,那到时候铺路做工,工钱该如何算就如何算。” 村民们纷纷一愣。 光顾着争铺路去了,咋忘了工钱这茬! “我们听!我们听!”他们围上前来,眼巴巴看着沈筝,“小的们听就是了,大人莫生气。” 沈筝心头一笑,小样儿,还拿捏不了你们了。 她开口道:“想要富,先修路。码头修建在即,往后货船与车马都多有往来,这路,咱们是必须要修起来的。一是来往便捷,二是给来往之人留下个好印象。” 这话说得有理,众人纷纷点头。 他们这是哪儿?同安县!柳阳府同安县!有沈大人在的同安县! 那路,必定要是同安县中最宽敞、最好走的! “所以,这不是你们想不想占县中便宜的问题,而是自一开始,这便是县里的责任,且如今县里有负担起这个责任的能力,为何要你们出资?” 沈筝如今说话,总是自带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一股他人难以反驳的气场。 村民们愣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大嗓门儿眼睛提溜转,自人群中锁定了一人。 “巴大人!”他对着巴乐湛大喊道:“巴大人他们县!村里想修路,就是村民自己修的!县里一个铜板都没出!” 巴乐湛双眼瞬间瞪得像铜铃,“你”了个半天没“你”出反驳的话来。 沈筝无奈抿唇,巴乐湛苦着脸凑上前,低声道:“小巴错了!小巴错了!若您县中有剩下的石灰石,我泉阳县都买下来,用于县中铺路,绝不收县民一个铜板!” 这“一个铜板”,与之前“一个铜板”,倒也算前后呼应。 他就不明白了,为啥同安县民老是一副对他意见很大的样子,上回县衙揭匾也是,老是将他提溜出来嘲笑。 他有这么好笑吗? 沈筝还未开口,思索了许久的梁复上前,皱眉道:“每到雨季,朝廷就会给地方拨修路银钱,就算一年未拨,来年也必定会拨。你竟让百姓自己掏银子修?” 坏了呀! 巴乐湛头皮一紧,心想今日是撞上了。 他也不顾土地湿泞,“啪嗒”给梁复跪了下去,“梁大人,下官绝未贪赃修路银!只是县中用钱之处甚多,那银钱......” 他摸了一把泪,抬头道:“那银钱实在不够用啊!修了县衙没镇上,修了镇上没村里的......” 梁复显然不信,看向沈筝求证。 沈筝思索片刻,将看过的账簿在脑海中翻动着。 “十八两银。”她说,“去年与今年,朝廷拨下来的修葺银,一共有十八两。” “多少?”梁复与余时章异口同声。 十八两银,够个甚的?别说修整个县里的路了,就是给县衙门口铺点砖都臊得慌。 “怎会如此,莫不是上级......” 梁复刚想说莫不是上级贪墨,便感觉后脑勺凉飕飕的,余时章差点没将他后脑勺盯出洞来。 就是啊! 他怎的也糊涂了? 同安县的上级是谁?柳阳府! 柳阳府知府何许人也? 永宁伯余时章长子,余正青!说他会贪墨,梁复宁愿相信季本昌那老头贪了。 “下官失言,伯爷见谅。”梁复尴尬一笑,对巴乐湛道:“虽说修路银不多,但你让村民自掏腰包修路这事也不得算了,本官下来会与沈行简大人一同去你县中一趟。” 带着沈行简,那便是要查账。 巴乐湛舒了口气。 虽然他对县民们不像沈大人这般,谈不上多好,但那些个不该拿的,他可是一个子儿都没拿,至于修路...... 巴乐湛一咬牙,总归要年关了,账上还有些余钱,修就修吧!沈大人都修了,他作为沈大人的头号拥护者,不得跟着点儿? 他起身后行礼,“下官知错,下官在县中恭迎二位大人莅临!” 第504章 土窑尽其用 若真要细算,县中修路等建设事宜,确实该落到县衙头上。 不过大多普通县衙没那么多银钱,实在拿不出修路银钱,所以村民们再不愿,也只有出人的出人,出工具的出工具,出材料的出材料。 一来二去的,也算是自掏腰包了。 但眼下下河村民一听。 什么?县中不给主动给村里修路,是要被查的?那可不行!他们沈大人身上可是一点污点都不能有的,不然往后如何回京升官? 这么一来,倒是被他们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那这样吧!咱们各个村子不出银钱!保证一个铜板都不出!不过我家有头老驴,平日里就爱出来遛遛,所以顺道帮忙拉拉沙石,平平地,总行吧?” “嘶......这。说来也是!三合土地不是要一直捶打夯实吗?那我这人平日里就喜欢蹲地上玩锤子,不行吗?” “嗨呀——说到这儿,我这人平日里也没个别的爱好,就爱做饭,还必须得是大锅饭!我没事儿在村里做做饭,也没啥问题吧?” “我这人......” “我......” 村民们七嘴八舌话赶话,一个“爱好”接着一个“爱好”,将修路所需的工种都“爱”了个遍,简直听呆了对同安县不甚熟悉的第五探微。 她对同安县的印象更真切了,“人情味儿”这几个字,或许就是如此来的。 方文修更是给村民们偷偷竖起了大拇指。 要不说他之前想搬来同安县呢,这下更想来了怎么办...... 沈筝简直被他们闹得哭笑不得,还未开口,村民们便又说:“大人!您待咱们最是好了,总不能剥夺咱们的‘爱好’吧!还是您说的,人总归要有点爱好,每日才能活得更欢喜。” “行行行。”沈筝实在闹不过他们,抬了抬手道:“本官说不过你们,先暂且如此想着,待布坊和县中确定好石灰粉用量后,本官会寻各里正再做商讨。” “好——” 村民们齐齐欢呼,一个个脸蛋子乐得红彤彤的,活像打了胜仗。 这块“标志性”的三合土在被沈筝“审查”完毕过后,便成了开放景观,想看的、想摸的、想踩的,都可以来一试。 梁复见时候差不多了,主动开口领着沈筝几人去土窑逛逛,看看石灰石煅烧成果。 路上沈筝与他一直在探讨三合土,旁人插不进话来,但好在他们对三合土也有兴趣,安安静静听着二人交流分享。 “正如您所说,若黏土过多,三合土便会雨天打滑。”沈筝道。 梁复很是认同,甚至掏出了一本随身小册,边走边记。 沈筝大致看了一眼,梁复并非什么都记,也并非用寻常字体与语法,册上内容更为简洁,且还有不少“简体字”。 她见状微微挑眉,其实大多简体字就是繁体字省略比划,不过如今大周没个定准,所以“简体字”更为多样化、个人化。 梁复记完后抬起头来,举一反三:“若黏土不够多,在旱季三合土地便会开裂。” 沈筝点头,顺带将另外两种原料的利弊道了出来:“石灰粉关乎三合土地的粘结性与强度,若石灰粉未完全熟化,则会在三合土地中继续熟化,从而导致膨胀。” “沙石则主要关乎着三合土地排水性,沙石过细,缝隙小,土地紧密,雨水便会排不出去,会积水,从而导致打滑。” 梁复头也不抬地记着笔迹,嘴上念叨:“慢些,说慢些......” 沈筝噗嗤一笑,余时章在旁轻哼,“记这么细致作甚?梁复本伯可告诉你,咱同安县上上下下都有见证,三合土地是沈筝带头做出来的。” 他今日心情舒畅,话也多些。 倒不是真怕梁复会出卖沈筝,就是自打梁复来了以后,沈筝左一句“梁大人”,右一句“梁大人”,他余时章心中不舒坦。 梁复上工时是有点死脑筋在身上的,他理都不理余时章,腹诽道:小人之心。 不过小半会儿,几人便到了土窑旁,气温也明显升高了些许,一股股热气自土窑内扑面而来,仿佛将这方隔成了两个世界。 沈筝将手从汤婆子套中拿出来,笑道:“在这儿过冬还挺合适,倒也暖和。” 从外看,这土窑就跟个一大座大泥巴房子似的,大喇喇坐落在地,墙壁还上开了不少“小窗”。 还有窑旁,立着不少竹架,模样与晾衣架一般无二。 “这......”沈筝看清架上所挂为何物后,轻笑出声,“谁的头脑如此灵活,竟想着用这方的热气烘肉。” 巴乐湛一瞧,接话道:“哟——这不是过年的腌肉吗,竟是没人看着,也不怕......” 他话说了一半,转念一想。 这可是同安县,谁会嫌命长,在同安县偷东西? 不过同安县民的日子也过好了,这一条条腌肉油光水滑的,一看便香得很! 牛储方才在窑中便听到了沈筝的声音,三两下将小窑口堵住后跑了出来。 他抬袖胡乱擦了擦煤灰,满脸欢喜道:“沈大人!伯爷也来了!” 巴乐湛瘪了瘪嘴,没关系,小巴在同安县被忽视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儿。 沈筝见牛储整个人活像从碳灰中捞出来似的,轻笑道:“近来辛苦你了。不是叫你带徒弟吗?怎的还自己动手?” 牛储一听赶紧道:“小人与他们换着守窑!昨夜是他们守的,今晨小人让他们回去睡一觉再来。” 他生怕沈筝误解,以为他的两个小徒弟不顶事,净想着偷懒。 沈筝点点头,“若是忙不过来,就再在村里带两个合适的,县中养得起。本官与伯爷他们来看看,如今石灰石煅烧如何了?” 牛储一听便扬起了笑,行礼引路道:“大人们且随小人来。” 此土窑共有六间大屋、一间小屋,只正中两间大两屋是窑灶,每间中有窑灶三座,两间大屋拢共六个窑灶,每座都可单独生火煅烧,而左右四间大屋则用作贮存,存放开采下来的生石灰石。 第505章 你们讲点礼貌! 那间特别的小屋则是临时搭建的休憩室,供看窑人休息,梁复白日也会来此处稍作歇息。 至于煅烧好的熟石灰石,则存放在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库房”中——熟石灰石不得暴露在高温场所中,这是沈筝特意交代过的。 牛储领着沈筝几人入了窑,为了省些柴火,土窑建得不高,窑顶离沈筝头顶只有一寸有余,余时章几人都得微微弯着腰,方可在窑中行走。 至于方文修便更不必说了,他几乎瞬间化为了一“佝偻老人”,必须埋头盯地,才不会撞着脑袋。 牛储见状有些不好意思,歉疚道:“方大少爷见谅,土窑修建需得考虑木材消耗,所以无法将窑顶建的太高。” 方文修歪着脖子,费劲给众人露出个侧脸。 “无碍,窑上皆是如此,在下是知晓的。” 泉阳县有一瓷窑,内里模样与这土窑一般无二,高个子走着同样费劲,所以在窑上的师傅,身量基本都不高。 几人说着便到了窑灶口,封口泥将窑灶口封得严严实实的,明火被堵在了窑灶中,热气却无法被堵住,尽管隔着一层厚厚的封口泥,几人仍然感觉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 “冬日取暖”,听起来挺美,但当人真正走进来后,却不会那么觉得了。 沈筝感觉此间的空气全都被窑火给掠了去,每吸一口气,便感觉气道一阵灼热,仿佛置身火海。 她眉头微皱,转身对余时章和梁复道:“这里边儿太闷了,您二位要不出去等下官?” 余时章掩面轻咳一声,无奈道:“本伯看也看了,这窑一时半会儿也开不了,还是出去等你们罢。”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现在当真是比不上当年,也无法跟这些年轻人相比较。 梁复一听,余时章都服了老,他还硬撑个什么劲儿?当即跟着余时章出了窑。 二人出去后站在门口,温度瞬间天差地别,二人不约而同地借着窑中的暖意烤手。 余时章搓着手,看着土窑后的那座山林,似是不经意道:“若是本伯再年轻个十岁,莫说进去待一会儿了,就是在里头歇上一晚,本伯也受得。” 梁复本想说他不需要年轻十岁,五岁便可,但一想,永宁伯心眼子多小一人? 随即他斟酌后道:“下官亦是。” 沈筝担心余时章二人的身子,并未在窑中过多停留,不过一会儿便带着伍全等人走了出来。 出窑后她吩咐道:“炭灰有用,烧完后留着给村民,看他们是给小儿习字,还是临时铺铺路用。” 伍全早有此想法,顿时应道:“诶!小人省得,大人放心。” “怎的不多待会儿?”余时章问。 沈筝抿唇一笑,“今儿个天实在是冷,下官有些受不住了。这会儿再去码头处看一眼,咱就回,您先回马车等下官吧。” 实际上她是觉着余时章二人面色都不太好,估摸是冷热转换太快,身子受不住了。 她可不能让这俩老宝贝在同安县出事儿。 此话正中余时章下怀,他装模作样道:“本伯恰好有些乏了,便不随你瞎逛了。” 梁复却没办法像余时章这般潇洒,下河村一应事宜皆在筹备进行中,若让他走,他反倒是放心不下。 沈筝见他又准备随自己去码头处,赶紧制止道:“您老就别忙活了,下官就是去看看,您就在小屋内休息吧,下官看后便回县中。” 梁复还在迟疑,沈筝不给他犹豫的机会,领着巴乐湛几人转头便走。 码头大致图纸已定好,只待卫阙回来确定,便可正式开建,如今漕运司之人在此就做些准备事宜。 ——测土的测土,平地的平地,运材料的运材料。 或是上次余正青的话起了作用,漕运司之人做起活来格外细致,甚至还有几人在河岸上修着河岸。 这可是个危险活计,尽管漕运司之人都会水,但冬日的寒河可不是吃素的——会水又如何?冰水裹身,任你会十来种泳姿,也一种都使不出来。 沈筝四顾一番后,快步上前问道那几人:“王汝谦王大人呢?” 她今日着的常服,几人也是第一次见她,一边干活一边问道:“你是谁?何事寻王大人?” 寒风中干活本就难受,手脚冻得知觉全无,以至于他们的语气谈不上多友好,甚至有一丝不耐。 巴乐湛闻言眉毛一横,跻身上前:“这位乃同安县令沈大人!你们......” 你们讲点礼貌! 沈筝顿时感到一阵牙酸,赶紧将他拉至身后,“本官是同安县令。王大人在何处?” “沈大人!”几人一听赶紧放下手中活计,忐忑道:“小人是前两日才来的同安县,不识沈大人,望沈大人见谅......王大人他昨日去了府城中,还未归来。” 几人对视一眼,又惊又喜。 竟真的是沈大人!那位种出高产水稻,造出棉布纺织机的沈大人!活的沈大人! 他们没想到,刚来同安县几日,真被他们给见着沈大人了! 沈筝顶着几人激动的目光,负手走向河岸,第五探微亦步亦趋,时刻看着她脚下的路。 几人见状赶紧上前阻拦:“沈大人!此处沙石有所松动,小人正在凿,您莫要再往前。” 若是沈大人在这儿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几条命都不够抵。 沈筝略有所思,转头看向第五探微,对她道:“你往后退些,本官拉着你。” 第五探微立即照做。 沈筝撑着第五探微手臂,脚尖微微使力,果然与那几位工匠所说,沙石开始往河道方向松动,隐隐有倾塌之势。 她不敢再试,后退两步,站在安全地界后沉声道:“你们知道此处危险,竟还是丝毫防护不做,在此处凿岸。” 她言语中有训斥之意,但几位工匠闻言不惧反喜。 沈大人关心他们呢! 一人面带笑意,上前行礼道:“回沈大人话,并非小人自吹,而是咱们几个都是凿岸的好手,凿过的河岸,没有二三十,也有八九十了。您且放心,小人等不会有事。” 第506章 险出事故 论技艺,沈筝自是比不上他们,她也不懂什么凿岸技巧。 但她就知道一件事——危险地界做工,必须要有防护措施,命只有一条,任何情况下,不要轻易拿命作赌。 赌赢了,不过得旁人一声“好”,一声“技艺精湛”。 但若赌输,输掉的是命,是家人的满面泪与悔。 孰轻孰重,一想便知。 但如此明白的道理,就是有人想不明白,倒不是蠢笨或是自大,而是一旦某件事件发生概率小了,世人便会下意识认为“概率小”等于“不会发生”。 就像眼下——那精瘦工匠嘴唇被河风吹得乌黑,但他精神头却好得不行。 “沈大人!您且看着!”他话音一落,便昂首迈步朝河岸边走去,似是急于向沈筝证明自己的才干。 在外人眼中,他们是给漕运司做工,听起来这似乎是个吃公粮的活计,但其中艰辛也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身无官职不说,工钱也不似官员食俸,能够每月一结——他们工钱是每年一结,若过年那月漕运司事忙,大有可能拖到明年在结。 可那是过年钱啊!哪个出来做工的,不盼着过年那会儿能领着银钱回家,得娃娃一句“爹娘真棒”,得家人一句“有你真好”? 在外一整年,到头来身无分文的回家,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晓。 他们早有耳闻,同安县就连普通百姓给县里做工都有月钱,且有时还每日一结不说,还包饭!这听起来不知道比他们“吃公粮”强上不知道多少。 说他们痴心妄想也好,说他们白日做梦也罢。 总之一句话,若他们能得了沈大人的青眼,能留在同安县做个长久工匠,那...... 那还在漕运司待个甚!良禽择木而栖,良“匠”择主而事,这才是生存之本! 眼见着他离河岸越来越近,河风将他身上本就不厚的衣裳吹得紧贴身躯,他仿似比刚才更冷了。 再往前两步,便是方才沈筝不敢再下脚之处,沈筝牙齿微咬,开口制止:“不可!” “望沈大人给小人一个机会!”他头也不回说道。 沈筝不明白,不明白自己需要给他什么机会,若只是单纯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她倒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正如她方才所想,如此左右不过得旁人一句夸,有何意义? 还差两步,那工匠也不是莽撞之辈,他先是用脚尖在河岸边试探了两下,又从侧面观察了一番后,觉得可行后方才迈开了步子。 沈筝不敢贸然上前拉他,就连与他共事的工匠也有些迟疑,并未有所动作。 道理很简单,那方河岸上的沙土本就摇摇欲坠,撑一个人或许可行,可若再多上一个人...... “沈大人,您看!” 那工匠在沈筝不赞同的目光中,站定在河岸最边上,那方沙土似是有些承不住他的体重,隐隐有沙石开始往河道中脱落。 沈筝死死盯着他脚下沙土,她也希望是自己的错觉,可事实就是,不过片刻功夫,松动掉落的沙土就比方才多上了一些。 “够了!”她朝那工匠喊道:“不论你想证明什么,都先回——” “不好!”沈筝话还未说完,便被方文修惊呼声打断。 只见那工匠脚下的沙土不再是星星点点的落入河道中,而是犹如山崩,不过顷刻便踏下去一大寸,如此一来,工匠脚尖再往前小半寸,便是河道! “回来!”方文修面色也严肃起来,朝他喊道。 那工匠似是被吓到了,愣了片刻才应了一声。 他第一反应竟不是赶紧往回走,而是低头看去。脚下便是汹涌河流,波涛拍打起伏间,一圈圈白泡浮在河面,看的人头脑发晕。 “愣着做什么!”沈筝喊道:“赶紧回来!” 她有些生气,甚至想说等王汝谦回来后,便让他将人带走。 这般不在乎自己性命之人,若真在同安县出了事,她当真负不起这个责任。 那工匠也没想到,不过就在自己愣神这片刻,坍塌之处便已然到了他脚下,他甚至能感觉到脚下泥土正在松动、坍塌。 若他此时再有动作,比如抬起一只腿,让整个身子的重量都承在一只腿上,那脚下的沙石怕是塌得更快! 怎么办?怎么办? 此时他才意识到事态严重,他好像......真的干了一件极蠢的事。 正当他绝望无措之际,沈筝回头迅速看了一圈,而后快步上前,将地上一根测量用的原木一把抄起。 这原木婴孩臂粗,约莫有六尺长,通体实心,就连沈筝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这么大劲。 方文修一眼便看出了她的意图所在,直接接过原木,“在下手脚长,在下来!” 他拿稳原木一端,迅速支出,工匠此时也不敢再耽误,一把便抓住原木另一端,另外几个工匠如梦初醒,赶紧上前帮忙。 他们动作看似很大,实则脚下每一次使力都小心翼翼,就害怕使力过大,波及到那人脚下沙土。 “一二!使劲!” 方文修一声喝,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 他与几个工匠猛然发力,一把将人拽了回来,而后齐齐跌坐在地。 他们气儿都没喘匀,那方沙土便猛然坍塌,消失在奔流的河水之中,仿佛之前岸边便是这样,从未改变。 生命与自然比起来,太过渺小。 沈筝面色不太好看,看着工匠们道:“你们这两日先停工,至于其他的,待王大人回来与本官商议后再说。” 她不欲再多言,转身便走。 方才参与救人的工匠们本就心有余悸,一听此话更是后悔。 怎的一开始没将陈讽拦住?他们也是猪油蒙了心! “陈讽!”他们齐齐看向始作俑者,开口骂道:“都怪你,非要什么机会!这下好了,差点将小命搭进去就不说了,眼下连带着兄弟们一同丢了活路!今年我老爹老娘的孝敬钱你来给吗?” 陈讽正趴在地上喘气,他甚至分不清是自己身上凉一些,还是从面皮上呼啸而过的寒风凉一些。 第507章 人命不分轻重贵贱 差点就没了。 自己这条小命差点就没了。 除了爹娘,没人会为他感到伤心,他就像一根烧完的普通干柴,没了便没了。 是他自大,是他贪婪,是他不顾自己安危,没听沈大人的话,自顾自想表现一番,金银财宝名,与命比起来,算得上什么呢。 “沈大人!”他想撑地爬起来,但手脚发软,试了两次都并未成功。 “沈大人!”他一边尝试,一边对着沈筝背影大喊道:“是小人错了,小人见识短浅不说,还狂妄自大,以至于差点丢了小命!” 沈筝低头走路,并未回头,巴乐湛见她面色不太好,在旁打着哈哈,哄她开心。 “沈大人莫气莫气,如今您是咱大周之宝,哪能为了这么个人气坏身子?他哪里值得。” “不值得?”沈筝闻言突然止住脚步,停在原地。 “啊?”巴乐湛不明白,自己这句话哪里有问题。 如今差不多整个柳阳府都要仰仗着同安县,而同安县的命脉便是沈筝,他这般说难道不对吗? “你说......”沈筝突然转过身来,嗓音也在河风中忽大忽小:“你说本官与他的性命,谁更重要,谁更值得?” 巴乐湛想也不想:“当然是您了!” 第五探微与方文修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莫说是那工匠了,就说他们与沈大人相比,那也是沈大人更重要、更值得。 沈筝却摇起了头,“不对,生命的重要是相同的,就像每个人的灵魂,都只有半钱重。” “什么?”巴乐湛眉头微皱,有些不能理解她口中之话,“灵魂有重量?” 灵魂怎的可能有重量! 不对,巴乐湛甩了甩脑袋。人真的有灵魂?沈大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他俨然没听懂沈筝的话,还是第五探微道:“沈大人的意思是,人命不分轻重贵贱。” 沈筝点头,“人命都只有一条。若陈讽真出了事,本官也会后悔,会自责。但如今他在鬼门关上走一遭,才更加懂得珍惜生命。” 第五探微这时才明白,沈筝方才生气,并非是气陈讽不听管教,而是气他不珍惜生命。 她思索后问道:“那这几个工匠......您还要不要?” 若沈筝不要他们,她第五家多得是工匠。 沈筝看着正朝他们走来的陈讽,语气轻轻:“只要知道惜命,往后不再轻视生命与自然,那便要的。毕竟......要过年了。” 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等着过年钱。 若家中宽裕,谁会选择大冬天的来建码头?还不是想着能与家人过个幸福年。 说话间,陈讽快步走了过来,“噗通”一声便给沈筝跪了下去。 “小人多谢沈大人救命之恩!若非您提前发现那处有异,小人与兄弟们怕是早晚要出事!” 他此次前来没脸为自己求情,只是说道:“错都是小人一人犯下的,小人一人承担!还望沈大人莫要让兄弟们都走。” “起来说话吧。”沈筝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他听话起身,低头道:“沈大人,小人知道,小人并非什么角色,说为兄弟们求情,实际都是抬举小人。但小人想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想连累他人。” 沈筝闻言一声轻笑,看着他道:“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认真想想,本官何故生怒,此事......又是否真乃你一人所做。若你答对了,那你们便可留下来。” 这简直是一道送分题,因为答案她早就说出口过。 陈讽被她问得愣在原地。 他先是回头看了看其余几位工匠,随即脑中灵光一闪,蓦然想起沈筝之前说过的话。 ——“你们知道此处危险,竟还是丝毫防护不做,在此处凿岸。” 防护! 他双眼一亮,立刻明白了沈筝话中含义。 事出在他,但根本却不在他身上! 只见他突然转身,回头便拉上另几个工匠,一同跑了过来。 另几个工匠此时还一头雾水,待他们反应过来时,已随着陈讽一同跪在地上了。 只听陈讽道:“之前是小人等愚笨,在危险地界做工时不设防护,弃自己性命于不顾。还望沈大人责罚!” 这时另几个工匠才恍然大悟,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沈大人发怒,并非是因陈讽不听管教,而是在担心他们的性命! 他们何德何能,竟能让沈大人关心他们至此? 但转念一想......与沈大人相比,其实他们更清楚河边做工的危险之处,但他们就是自诩“艺高人胆大”,竟忘了生命只有一次。 几人反应过来后齐声道:“小人愚笨!若非今日出事,还会一直糊涂下去,多谢沈大人指点!” 若非沈大人不与陈讽说那些话,他们可能到离开同安县都不会想明白。 不明白沈大人为什么会生气,不明白沈大人怎么说不要他们就不要他们。只会觉得,是陈讽非要表现自己,连累了他们所有人。 但其实事情之根本压根儿没在陈讽身上,而是他们自己。 沈筝看着他们一个个脑袋顶,轻叹后道:“起来吧,地上凉。” 活着都不容易,她不想因自己手握了一点儿权利,便去尽可能的为难他人。 “你们知晓原由便可。且本官也知道你们是如何想的,没发生之事,不代表不会发生,会伤及性命之事,若早有预兆,从一开始便要多加防范。” 这次陈讽等人是真的将这话听进去了,必竟方才那情景也将他们吓得够呛。 陈讽率先起身,踌躇道:“小人明白,大人,小人想......” 他回头看了河岸一眼,深吸口气道:“小人这两日想暂停凿岸,在岸边十尺旁下安全桩。” 沈筝微微挑眉,陈讽此番做法也算是一通百通,知道自己想办法,而不是等着王汝谦回来处理。 她故意问道:“安全桩?说来听听。” 陈讽得了她认可,面上紧张之色终于褪去些许。 “小人想在岸边打桩,工匠们需要在近岸做工时,必须在身上系上安全绳,再拴在安全桩上,若真有情况......” 说到这儿他又有些不好意思,“若真有情况,也给旁人留了施救时间,不至于抓瞎......” 第508章 工地安全员 其余几位工匠一听,陈讽这办法其实之前有人用过,好像还挺久了...... 那人得了他们一番“怕死”的评价,后面就不知道到哪儿去做工了。 如今想来他们才是真蠢。 那时他们脑子里怎么想的来着? ——做起事来畏手畏脚,算得上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贱命一条罢了,老天爷若真要,那便收了去! 可实际上呢?真面对生死时,又有几人说得出这番话来?又有几人真的不怕死?不过碍于面子,说说大话罢了。 陈讽越说越有劲,甚至还额外列举了几种“安全措施”给沈筝听,有些措施对沈筝来说都较为新鲜。 她看着陈讽侃侃而谈,突然问道:“若本官换个工给你做,让你将功补过,你可愿意?” 陈讽闻言惊得张大了嘴,结巴道:“小、小人如今算、算是戴罪之身,大人就是要小人去县衙刷茅房,小人也是愿意的!” 沈筝嘴角微抽。 刷茅房?这都哪儿跟哪儿。 “莫耍贫嘴。”她说:“俗话说得好,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便会。你今日也算是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想必往后也更能将做工安危放在心上。” 陈讽连连点头,“小人现在才觉得,活着真好。” 往后还能再见到老爹老娘,真好...... 沈筝见他面色真挚,又说:“那本官便命你为本次码头修建安全员,一应安全事宜与设施都由你来负责,若今日情景再发生,便一同算在你头上。你可愿意?” 巴乐湛在旁听得目瞪口呆,直想抬手鼓掌。 什么是用人之道? 这就是用人之道! 在生死关头走过一遭之人,往后对这些事情必会更加上心,且沈大人这也算是给了陈讽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陈讽不得铆足了劲儿将活路干得漂亮? 陈讽简直要被这天大的喜悦给砸昏了去,哆嗦着嘴唇问道:“都由小人来负责吗?” 沈大人竟如此信任他! “不由你负责由谁负责?”沈筝反问:“那你与本官说说,你们往日做工,可是设有安全员一职?” 陈讽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他们最底层做工之人,命贱,除了他们自己,旁人压根儿不会将他们的性命放在心上,更别说“安全”了。 若是干活时不小心受了伤,失去干活能力,除了丢了工,什么也得不到。 活路干得漂不漂亮、是否在工期内干完,这才是最重要的。 可今日沈大人竟要他们惜命,还专门为他们设了安全员一职,这是真真儿的将他们放在了心上! 陈讽越想越觉得自己今日蠢笨——有些时候,人根本无法与之前的自己感同身受。 他又一次跪地叩谢:“小人必将不负沈大人所托,守护好兄弟们的安全!” 又跪了...... 这次不用沈筝开口,巴乐湛率先上前道:“小伙子,本官教你一事。” 陈讽并不认识这胖男人是谁,但还是恭敬道:“小人洗耳恭听。” 巴乐湛围着他走了两圈,一把抓住他手臂,将他薅了起来,“此事就是,在你们沈大人手下做事,不要动不动就跪,她不喜欢。” 陈讽晃了两下才稳住身形,看向沈筝求证。 沈筝轻笑点头:“巴大人说得没错。你将本官交给你的活计干好,本官才会欢喜。” “是!是!”陈讽连连答应,而后突然想到一事:“沈大人,既是将功补过,小人此次做工便......便不要工钱!此事小人会与王大人说清。” 上半年他还做了工,过年前总归是有的,不过少些罢了。 巴乐湛听得啧啧称奇。 还有干活儿不要钱的? 他要是有沈筝一半驾驭人心的手段,如今也不会只是个小小县令了。 此时的他还不明白,“驾驭”人心最好的手段,便是真心换真心。 沈筝确实有些意外,思索后道:“工钱一事眼下不议,待码头修建完成后,看你表现再为决定,总归吃住不会少你的。” 这让陈讽哪里好意思?他还欲再辩,沈筝却不给他机会,转身便走。 “沈大人!”陈讽不敢再追,只能看着她背影高喊:“沈大人,小人定不负您所托,也......祝您平安顺遂!” 他想,若今年能留在同安县过年,或许也不错。 不止是巴乐湛,就连第五探微与方文修,都惊讶于今日沈筝的处理方式——这是他们绝对想不到的方式,却也是最好的方式。 “走吧,咱们得回去了。”沈筝走在最前,抱着手臂搓了搓。 她回头看向河坝——满头干劲的陈讽、心有余悸的凿岸匠人,还有埋头干活的一众人等。 她要将每个人对同安县的付出都看在眼中,记在心里。尽管他们不是同安县人,如今也是同安县的一份子。 几驾马车还停在原地等他们,沈筝感觉脑袋被风吹得有些疼,加快步子到了马车旁。 “这是......”待她走近后看着车板,疑惑不已。 一颗颗新鲜蔬菜正安安静静躺在车板上,被它们围在中间的......是几块腌肉,看那模样,与土窑旁烘烤的腌肉很是相像。 “终于回来了!”余时章从车厢内探出头来,上下打量她一眼后疑惑问道:“怎的去了这么久?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沈筝摇头又点头,“待会儿下官再与您说。这些肉菜......” “你不是已经知道哪儿来的了?”余时章瘪了瘪嘴,“村民们送的呗,一个个做贼似的,蹑手蹑脚过来,放在车板上便跑了。” 沈筝看着那几块肉,每块约莫都有四五两重。 四五两肉,一户人家可以吃上好几顿了! 她下意识责怪道:“您在车上待着的,怎的不叫他们拿回去啊?菜也就算了,肉怎么能收?” “你竟责怪本伯?”余时章一个不悦,开始胡诌:“他们说本伯敢露头,就揍本伯。” 沈筝:“......真是好一群‘刁民’。” 余时章哈哈一笑,好心将肉菜往一旁挪了挪,给她留出下脚的地儿来。 “其实就是他们说,这些家家户户都有份儿,本伯一合计,下河村也有上百户人家,算下来一户也没出多少点儿,就收了呗......” 他看着那腌肉偷偷咽口水。 也不知道同安县百姓腌的肉,是个什么味儿。 第509章 懂事不好吗? 马车一路颠颠簸簸,回了县中,经过同安医馆时,沈筝叫停马车,独自下了车。 “伯爷,您先回,下官去看看千枝。” “帘子盖上!盖上!冷!”余时章一把抢过车帘,他的声音隔着车帘传了出来:“早点回来吃饭,冬日饭菜一会儿就凉了。” “诶!”沈筝一开口,一团白雾争先恐后从她口中涌出。 “哈——”她竟也开始觉得有些有趣,连哈好几声,看着白雾凝结又散去。 “沈大人!”一道喊声自医馆门口传来,正是冯千枝。 她朝沈筝小跑过来,拉着她袖子道:“今日如此冷,您怎的来了?若是有事派人来唤千枝一声,千枝来寻你便好。” “正巧从这儿过。”沈筝拉着她快步进了医馆,本以为医馆内会暖和一些,谁料除了凉风弱了些,温度还是同样寒冷。 “里头怎的这般凉?”她摸了摸冯千枝的手,活像摸倆小冰块,“本官记得这间屋子有炕洞才对,你没烧吗?” 县中铺面大多都设了炕洞,每日烧柴,连带着屋中一并有些暖意。 虽谈不上有多缓和,但总好过现在,屋内屋外一点儿差别都没有。 “我马上去烧!”冯千枝生怕她冷着,提腿便往隔壁小厨房跑。 沈筝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熟练生火,皱眉道:“千枝,你平日做过饭、熬过药,便把灶火熄了吗?” 冯千枝正拿着竹筒子往灶台吹气,支支吾吾答道:“沈姐姐,千枝不冷。” “还不冷?”沈筝蹲下身捞起她的手,一片乌紫,是生了冻疮。 且她手上的冻疮面积不小,一看便知不是一两日生成的,而是她一开始便没放在心上,不涂药也不保暖,任由冻疮发展成这样的。 沈筝不赞同道:“你还是大夫,自己都冻得生疮了,还嘴硬说不冷?那怎的才算冷?” 冯千枝也知道自己的手指很不好看,赶紧将手缩了回去。 她不敢看沈筝,仿佛自己犯了错。 灶火越烧越旺,烤得两个人脸都红彤彤的,暖意袭来,沈筝叹气问道:“千枝,你是不是心疼柴火?” 屋中逐渐暖了起来,冯千枝偷偷蹭着手背解痒,她不敢骗沈筝,只能说:“以往有师傅看铺子,千枝还可以去村中捡些柴火,但现在师傅不在......” 李时源不在,所以她没空去捡柴火,而买柴又贵,自是不敢多用。 沈筝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没将她照顾好的愧疚感。 李时源为了同安县,为了他们的事业去了“前线”,留冯千枝看家,而她还让孩子受冻...... 她越想心中越难受,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心情调整过来,拉着冯千枝坐了下去。 “是姐姐没将你照顾好。千枝,有些时候你不必这般懂事。”沈筝说。 冯千枝闻言“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面上是震惊与无措。 懂事难道不好吗? “沈姐姐您莫要这般说,您已经给了师傅和千枝一个家,千枝是真的很高兴那日遇见了您。且千枝已经是大孩子了,哪里事事都需要您看着,您那么忙......” 她越是懂事,沈筝心中越不是滋味。 “很痒吧?”沈筝牵过她的手,放在掌中揉搓。 她方才便看到冯千枝蹭手背的小动作。她之前也生过冻疮,知道那种滋味。 ——冻着的时候疼,热了又发恶痒,怎么蹭怎么挠都不解痒,恨不得将手挠破才罢休。 她们双手重叠,冯千枝呆呆看着,不点头也不摇头。 沈姐姐的手可真暖啊,她想。 好像一下就不痒了,她的手心都被搓出了薄汗。 “往后日日都将灶烧着。”沈筝看着所剩不多的柴火,道:“沈姐姐往后会派人送柴火过来,你不必担心。” 冯千枝闻言手往后缩了一下,但沈筝握得紧,她没能将手抽出去。 “不用,不用!”她面上焦急,连忙拒绝道:“沈姐姐,真的不用,若后面再冷些,千枝会烧灶的。近来铺子上也有些盈余,也够买柴火了。” “你啊......”沈筝朝她一笑,无奈道:“小急性子,不能听我将话讲完?” 冯千枝一愣,“您说......” 她是真的不好意思再受沈姐姐恩惠。 沈筝将她的手放开,问道:“千枝可会什么驱寒暖身的汤药?简单些便好。” 驱寒暖身? 冯千枝一下便认真起来,观着沈筝面色,“沈姐姐,您可是有哪里不适?可是有体寒之症?” 这一下把沈筝给问愣住了,虽然她不是为自己而来,但她感觉确实有些怕冷。 夜间被窝中若不用上两个汤婆子,光靠自己根本没办法捂热被窝,越睡越凉。 “我应当......”她有些不确定:“我或许有些?待会千枝给我看看。但我方才说的汤药方子,不是给我用,而是给县衙众人,还有下河村做工之人饮用。” 今日去了下河村一遭,那河风着实吹得人脑壳发疼,更别说那些工匠与村民,一待便是好几个时辰。 若不是赶工期,沈筝其实是不想让大家伙冬天做工,毕竟那滋味着实不好受。 冯千枝一听她这么说,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哪个做大夫的,不想自己的方子能帮到更多人?更甭说那些人都是为县中做工! “有!师傅教了我好几种驱寒方子!沈姐姐您等等。”她说着便起身去了前厅。 沈筝看着她急吼吼的模样,失笑摇头,拿起火钳给灶中加了把柴火,起身跟了过去。 冯千枝刚掏出她的宝贝方子,见沈筝过来,忙不迭的给她介绍:“这个是温体汤,这个是干姜附子汤,这个......” 她一连说了好几种汤药,沈筝面带浅笑,耐心听着。 “那千枝觉得,河坝上做工的那些哥哥姐姐婶婶叔叔,最适合哪种汤药?” “嗯......”冯千枝下意识咬起手指,来回翻看着几种汤药,认真道:“这些汤药药性都温和,有病之人喝起来治病,没病之人喝起来暖身补气,其实都挺好的,但千枝最推荐的......” 她手指轻点一个药方,颇有些李时源的气度在身上:“还是这个最为合适。” 第510章 飞鸽传书要有鸽吧 沈筝随着她手指看去,正是她第一个提起的“温体汤”。 不得不说,让她这个外行来看的话,“温体汤”这名儿确实是最合适的。 “温体汤性温,有补火助阳、散寒温脉之功效,且最重要的......”冯千枝神神秘秘凑了过来:“这一方子,是师傅从书上抄给千枝的,其最大的特点,便是它有用且便宜,药材也好寻。” “哦?”沈筝挑眉一笑,夸赞道:“千枝真厉害,还会为县中省银钱。” 冯千枝也抿嘴笑了起来,掰着手指算着。 “听说下河村不少村民都自发帮忙,那人数必然会不少,若日日都要饮些驱寒汤,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按照每日百人份算,其他汤药少说都要二三两银子一日,且用的还是年份短,药效不强的新药。” 一日二三两,一个月便是大几十两,若再加上柴火费用,那都挨边一百两银子了! 沈筝没想到她不过片刻便将成本算了出来,好奇问道:“那若都饮着温体汤呢?” 冯千枝狡黠一笑,对沈筝眨眼道:“一两银不到。” “便宜如此多?”沈筝有些惊讶。 如此算下来,每人每日十文药材费都用不到,着实算便宜了。 冯千枝点点头,凑近小声道:“而且一副药,还可以熬两次,药性差不了多少......” 沈筝学着她的模样,凑过去问道:“真的差不了多少吗?咱可不能为了省钱,给大家伙灌白汤啊。” 到时候钱花了,一点儿用没有,那才是最头疼的。 冯千枝立刻三指指天,发誓道:“小女向沈姐姐保证,那般熬出来的汤药,药效绝对不差,不会让婶婶叔叔哥哥姐姐白白喝水。” 沈筝噗嗤一笑,将她手指按了下来。 “好好好,姐姐信你。那这事儿就交给咱们千枝办了,药就在医馆熬,姐姐再给你招个临时帮手,帮你看着点火,至于送药......” 她想了一圈,“让吴里正寻人来拉便是。” 冯千枝知道,沈姐姐之所以让她熬药,其中一层原因便是想让她日日生火,不再受冻。 不知是否因为炕洞有了热气,她觉得此时胸口暖呼呼的,甚至有些烫人。 这件事,认真说来也是她在同安县接的第一件“差事”,无论如何,她都想将此事办好,不辜负沈姐姐的期望。 她将胸口拍得啪啪作响,连连让沈筝放心。 此事说好后,沈筝又陪她坐了一会儿,见时间差不多后问道:“千枝随我一道回县学用饭吧?你有两日没去县学了。” 冯千枝想了一会儿,摇头:“多谢沈姐姐,但千枝还是不去了......” 沈筝面露疑惑,她接着说道:“千枝想赶紧称下药材,若是不够,好和商会的叔叔说,让他们帮忙在泉阳县买些回来。” 沈筝见她面色认真,轻笑道:“那姐姐让人给你送饭过来,最近咱们的小神医要辛苦了。” 冯千枝还没来得及拒绝,沈筝便站起了身,“我再去商会一趟,让他们派人与你对接,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便是,账都记县衙头上。” 王广进不在,有些事还是要她亲自去交代一下才好,不然他们看千枝一个小姑娘,办起事来难免不够上心。 “沈姐姐!”她刚迈出两步,冯千枝叫住了她,“沈姐姐,师傅他......可有传信回来?可安全到了?可有说......” 可有说何时回来? 她着实有些想念师傅。 但她却不太敢表现出来,师傅是为了自己的梦想和县里,她不能拖师傅后腿。 沈筝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照理来说李时源早都到了,按照脚程来算,回信也应当前几日就能收到,她还特意让余正青派人去驿站守着,到今日也依旧没收到回信。 她不相信李时源会出事。 “应当路上耽搁了,或是那方事忙,暂且来不及回信。”她安慰道冯千枝,“咱们且再等等,若再过两日还是没收到回信,我便派人前去探查一番。” 冯千枝扬起一抹笑,但眼中的担忧却隐藏不住,“千枝知道了。若有回信,还麻烦沈姐姐给千枝说。” 沈筝点点头,逃也似的走了。 不行,越想越坐不住,明日若再没消息,直接便派人去探! ...... 翌日沈筝早早便醒了,她起床第一件事便是跑到余时章院中,问他今日可有收到李时源回信。 还是摇头。 “不行。”沈筝围着正在用早饭的余时章转圈,“您今日便派人去探查一番,若有消息,那什么,飞鸽......飞鸽传书,您堂堂伯爷竟是没有?” 余时章一口稀饭呛在喉中,连连咳嗽:“是我余时章没有,还是你同安县没有?” 沈筝看着他无奈的眼神也泄了气,一屁股坐在他身旁。 飞鸽之所以能传书,是因为鸽子的归巢能力——无论将信鸽带至多远,它们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但前提是这个“家”要是它自小生长的地方,它才不会跑歪。 同安县无人养信鸽,那自是没办法使用飞鸽传书。 “且再等等吧,本伯的人,没那么容易出事。”余时章放下碗,拿帕子擦干嘴边粥渍,“你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他这么一问,沈筝方才想起来——今日是他们正式搬回县衙的日子。 上次伍全领她看的时候,县衙还是“毛坯房”,之前还在“装修”,前日正式“装修”完毕,而今日,便是他们的大喜“乔迁日”。 但沈筝还是放心不下李时源,讨价还价:“您先派人去柳阳府,让余大人的人带鸽子往那头去去,看能否将人遇到。” 若李时源真出了什么事儿,她还在这边傻乐着搬家...... 想想都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余时章拗不过她,只得点头应下。 半个时辰后,县衙门口。 沈筝与余时章等人齐身而立,因着之前县衙便揭匾过一次,所以今日他们动静小,人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了进去。 第511章 庆祝咱们有了自己的家 库房、书房、公堂等处的重要物件早已搬了过来。库房物件由许主簿亲自盯着,将物件清点后再做入库,沈筝信得过他。 值得一提的是,库房上的大锁被梁复改了一番,钥匙也重新做了两枚。 ——一枚沈筝收着,一枚许主簿收着,两枚钥匙合在一起,方能开门。 今日主要搬的,是众人日常用的房中物件,尽管如此,两架马车还是整整跑了八趟,才将东西全部从县学搬了过来。 沈筝暗自咋舌,果然是住得越久,家当越多。想他们上次搬去县学,马车哪跑得有八趟。 众人几乎一早上的功夫都在收拾,沈筝自个儿房中的东西其实不多,只需要将床铺铺好,衣裳首饰理好,常看的书籍整理好便是。 余南姝先来帮她,再回去整理自己的家当。 期间她抬头问沈筝:“沈姐姐,你还是不想要丫鬟吗?若是有丫鬟,您坐着歇息便是,哪用得上做这些?” 沈筝将被子掀起来抖了抖,转头问她:“那南姝为什么没有丫鬟?京中的大小姐不也都有丫鬟吗?” 余南姝愣了一下,“以前是有的......” 后面来了同安县,觉得大家都没有丫鬟,就连方子彦这个小纨绔都没有书童跟着,她若让丫鬟跟着,总觉得怪怪的。 沈筝一笑,并未将自己那点执拗的小心思说出来。 “其实有或没有,都依自己而定。我日子过得简单,比起照顾饮食起居的丫鬟,更需要公事上的助手。” 她生活自理当然不是问题,如今最让她觉得紧缺的,是能替她分担公事之人,若有合适人选,还是要招揽。 不知不觉间,太阳高悬。 今日的日子是沈行简专门瞧过的,依这日头来看,倒也确实是个“吉日”。 沈筝与余南姝收拾妥当后一同出了院子。过了廊,便是正儿八经的后院,此时余时章等人皆在后院当中。 见他们的模样也是刚拾掇完不久,刚刚坐在院中饮上茶水,热气从茶盏口袅袅升起,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好看。 “收拾完了?”余时章见她们过来,开口问道。 沈筝点头,带着余南姝坐了下去,自顾自倒了杯茶饮下,叹道:“倒也不是说县学不好,只是这搬来搬去一番,总感觉还是‘自家’好。” 谁说不是呢。 余时章也抿了一口茶,“本伯总觉得县衙中的井水都格外香甜些。” 众人相视一笑,纷纷举起茶盏共饮。 “庆祝咱们搬回县衙。” “也庆祝咱们有了自己的‘家’。” “往后可以吵架,不能打架,‘家’和才能万事兴。” “咱们什么时候打过架?又谁敢在您老面前动手?” “哈哈哈哈哈——” 阳光驱散寒意,众人不约而同走出亭子,享受这难得的温暖。 “大人——”一道急促之音不合时宜地响起,不由让众人心中升起一丝被打搅的哀怨,纷纷转头看去。 赵休见状脚步一滞,目光在众人面上轻轻滑过。 他扶着腰间铁尺,往后挪了一步,“属下是不是打扰您几位了......倒也不何要紧事,属下待会儿再来寻大人。” 话说一半,最是可恶。 “何事?”沈筝上前问道:“你只将话说一半,搞得本官几个都抓心挠肝,赶紧道来。” 赵休舒了口气,含蓄一笑,禀报道:“回大人,其实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莫宗凯闹得厉害,哭着吵着要见您。” 莫宗凯? 沈筝几人面面相觑。 “都差点忘了衙中关着这么一人了!”沈筝撇了撇嘴,坏心问道:“还活着吧?” 这是什么问题? 赵休眉毛一抖,老实答道:“活着呢,那小子看着弱不禁风的,实际体格子皮实得很,估摸平日没少吃补物。” 虽说他们没给那小子上刑,每日两餐也在送着,但牢房可不是一般人能待下去的。 暗无天日不说,还阴冷潮湿,一个不小心还要被耗子啃脚指头!就说之前那刘龅牙,多无赖一人,在牢房中还不是哭爹喊娘要出去? “哟——”余时章吹了吹茶水浮沫,“倒也是个命硬的。关着就关着呗,都没人来赎他,本伯瞧他在家中也不是个受宠的。对了,他寻沈筝作甚?” 沈筝心想着那日方文修说过的话,莫家这代就莫宗凯这么一个男丁,在家中可是怎么宠着怎么来。 到今日莫家都没来人赎他,只有一个可能——消息被莫家大小姐莫轻晚压下去了。 莫宗凯在柳昌书院读书本就要“住校”,十日八日不回家,也是常事。 莫宗凯估计也猜到了这一可能,所以当下才会待不住。 果然,赵休接下来的话与沈筝猜想无二。 “今儿个您几位搬回来,公厨赖叔特意将昨日大人带回来的腌肉给煮上了,那香味儿飘到牢房去,估计也是将那小子的馋虫给勾了出来。他说那女人不会来赎他,他自己在钱庄也有些银子,让沈大人过去与他谈谈。” 沈筝又是一撇嘴,“之前忍了那么久,一阵肉香就让他受不住了?” 赵休想着每日送进去的粗面馒头,憋笑道:“他一开始不愿意吃咱们送的馒头,嫌噎嗓子,将赖叔给气到了,接连几日都送的那两个馒头。赖叔也不说给人小公子热热,那馒头梆硬,砸地下都能跳起来。” 梆硬的馒头,砸地上,还能跳起来...... 这画面不约而同出现在众人脑海中,许主簿轻抚衣袖,面不改色,字正腔圆:“犯人就是此等待遇,我们并未虐待他。” 可不是吗,赵休接连点头。 有馒头都不错了,若是前些年来同安县坐牢,还想吃馒头? 想得美!有碗米汤喝都是抬举! 余时章站起来转了个身,对着公厨方向嗅了又嗅,“本伯就说下河村送的腌肉香,往后给这腌肉改个名,就叫牢房腌肉,香得阶下囚都直流口水。” 多损呐,沈筝朝赵休摆了摆手,“不用管他,给他说啥时候有人来赎他,本官啥时候放人。总归包吃包住,他还好意思嫌?” 就是不知道莫轻晚在等何时机。 一旁沈行简抿唇轻笑,若说包吃包住,那也确是如此。 第512章 上京第一场雪 上京。 昨夜上京城迎来第一场雪,雪下得倒是不大,就是地面结了冰,人走在上面儿直出滑溜。 还有马车。今儿个马车也不好走,马儿能稳住,但车轱辘却不听使唤,想往哪儿滑往哪儿滑。 卯时不到,朱雀门前正街出了好几场“车祸”,车架子撞车架子,车轱辘卡车轱辘,好歹马儿没受伤。 可外面儿冷啊,车上之人都不愿下车,几方僵持之下,马车越堵越多,越堵越长,倒成了朱雀门前一道景观。 “大人。”一家马车前,小厮急得出了汗,“车轱辘卡死了,若是强行拉出来,怕是要伤到您,您要不......” 话音刚落,季本昌从车厢中探出头来,不情不愿地下了车。 这离朱雀门还有一段脚程,是当真不想走。 他下马车后弯腰瞧着两个“紧密相依”的车轱辘,不满道:“本官车驾次些,撞车损坏的也是本官这车轱辘,当真是受气!” 身后几个车厢之人见他都下了车,也不好意思再坐着,纷纷顶着寒风下了马车。 “季大人——” 与他撞车之人也下了车,季本昌定睛一瞧,好一个冤家路窄,“岳大人,您工部马车当真硬朗!跟您身子骨似的。” 岳震川早已习惯了他的阴阳怪气,不气反笑。 “季大人若是愿意,本官这便命人将您座驾拉回工部,三日后归还,保管与本官座驾一般硬朗。” 季本昌一听,竟还要他等上三日?立刻阴阳怪气道:“本官可养不起那般贵的马车。” 铺张浪费!贪图享乐!奢靡歪风不可取! “季大人说笑了。”岳震川不再与他争辩,将双手缩到袖子中后平举至胸前,“卯时要到了,走吧季大人。” 一群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在了卯时前踏上金銮殿前的“通天梯”。 金銮殿就在眼前,倒也不必似方才那般急了,众人放慢脚步,谈天说地,一抬头,便瞧见了站在台阶上,身着刺绣黑袍之人。 嗯?刺绣黑袍? 金銮殿前的刺绣黑袍,还能有谁?不就一个陛下身旁伺候的大太监——洪公公吗! “坏了!”百官对视一眼,心道不好。 “往日陛下都是卯时一刻才来,今日怎的洪公公都站在金銮殿前了!” “陛下今儿个来早了!” “什么叫陛下今儿个来早了?是我等今个儿来晚了!” “还争什么?赶紧跑啊!” 守在“通天梯”两侧的将士顿时感觉面门一凉一凉又一凉——百官身手矫健,提袍便是一个冲刺,刮起一阵阵刺骨之风。 洪公公见状往前迎了两步,“哎哟——奴才的大人们呐,你们可总算来了!陛下都等你们有一刻了!” “洪公公,让让!” 百官争先恐后往金銮殿中挤,生怕最后一个进金銮殿。 洪公公给他们殿了后,见人到齐后,扯着嗓子喊道:“上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地伏身行礼,脑门子的汗至往金砖上滴——不是热的,是惊的冷汗。 天子未发话,他们也不敢起身,纷纷在心中猜测着天子意图。 方才进来得急,无一人敢抬头看天子神色,也不知天子今日早早来金銮殿,到底所为何事? 有些官员更是吓得心慌不已,在心中将近来犯过的错给理了个遍——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错处,不至于此吧? “众爱卿平身。”天子声音传来,文武百官如蒙大赦。 陛下还唤他们“爱卿”,听陛下嗓音也不似有怒。最近边关好像也未生战事,所以......陛下单纯睡不着,出来溜达? “谢陛下——” 百官一齐起身,还是季本昌胆子最大,小心翼翼抬起眼皮瞧了天子一眼。 偏偏就这一眼,让他与天子视线相接,想挪都挪不开。 “季爱卿有话说?”天子嗓音含笑,季本昌福如心至。 他出列行礼,恭敬道:“回陛下,昨夜京中骤寒,臣未算计好出府时辰,今晨道路又结了冰,导致臣路上耽搁了时辰,还望陛下恕罪。” 天子“嗯”了一声,“无碍。” 这下季本昌直接将天子心思揣摩出八九成,大胆赞道:“今日严寒,但老臣见陛下面色红润有泽,陛下实乃真龙天子,有龙气裹身,不畏严寒!” 他并未直接问天子是否有喜,而是旁敲侧击,不少人暗中想着,还是季本昌这厮会说话。 果不其然,天子哈哈一笑,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龙气乃一回事,喜事,又是另一回事。” 季本昌果然猜对了方向,抬头道:“陛下之喜乃大周之喜也!但老臣愚笨,还望陛下提点一二,让老臣有机会与陛下同喜!” 好一个季本昌,好一个连环拍马。 文武百官对他这手不得不服。 天子此时也不再强忍笑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展开道:“沈爱卿给朕来了信,昨日收到的。” 沈爱卿? 有不少人恍惚了一瞬,随即立刻反应过来,陛下口中的“沈爱卿”,便是柳阳府同安县县令——沈筝。 但上次稻种与棉布之事才过去多久?那沈大人真是一刻不歇,日日搞功绩? 这将他们置于何地?几个小心眼之人顿感不悦,偷摸瘪嘴。 这样下去还了得?是不是待那沈大人回京,他们这些人都得看她的脸色过活?想想都有些窝囊! 天子见百官面色不一,沉了嗓音:“棉布作坊如今已在修建,正如沈爱卿之前所言,作坊由她、同安县衙与同安百姓出资,她出资六成,县衙三成,百姓一成。” 有人一听更不爽了。 合着那些地里刨食的平头老百姓都能分得一成,他们这些日日为大周生计奔波之人,却连点汤都喝不到? 哪有这般道理。 但季本昌却觉得事儿不是这么回事儿。 若只是布坊修建与出资,陛下怎可能喜悦至此? 他双眼轱辘一转,凭着职业嗅觉找出了事情关键所在:“陛下,老臣只是斗胆问一句,绝无争抢之意。就是不知沈大人这布坊分利......是如何来的?” 第513章 是朕之幸 季本昌又一次将问题问到了天子心口。 但不少人却觉得他多此一举。 人藏在同安县建布坊,难道那意思还不够清楚明白? ——你上京百官,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染指布坊。 天子喉间发出一声轻笑,将信件递给了洪公公,“还是朕的季爱卿眼光毒辣。洪伴伴,给他们念念,沈爱卿的布坊,是如何分利的。” 洪公公没想到这差事儿又轮到他来干了,赶紧上前小心翼翼接过信件,奈何信上内容着实有些多,一目好多行才找到了“布坊分利”四个字。 他来不及细看,清了清嗓,跟着沈筝所写之字便念了起来。 “同安布坊分利按照出资比例分配,县衙三成,百姓一成,县令沈筝......” 洪公公眉头微皱,随即瞪大双眼,将头往信前支了半寸,而后不可置信道:“沈筝分利......三成?” 他震惊之下嗓音有些尖利,惊得百官耳朵一动。 “三成?”他们窃窃私语起来:“她不是出了六成本钱吗?还有三成利哪儿去了?莫不是她愿意交给朝廷?” 季本昌也猜到了这可能,一下笑得见牙不见眼,直想在金銮殿上欢呼狂奔。 棉布作坊的三成利!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她可得好好盘算盘算!看如何使才是最佳!可不能浪费了! 岳震川眯眼看向季本昌,低声道:“季大人,那可是布坊的三成利,您看太常寺修葺一事......” 太常寺要修葺,拨款被户部拖了又拖,工期也一拖再拖。 今日银子未入账,明日银子赈了灾,总之就是一个字——等,两个字——再等,三个字——再等等。 等得太常寺的老头都急瞪了眼,等得工部之人都死了心——还修啥啊?让那群老头将就着用呗。 季本昌低头一笑,心中对三成利的去向确定了个九成九,嘴上却还在谦虚道:“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岳大人且听洪公公念下去。” 他大发慈悲想到:若真是如此,太常寺也不是不能在年前翻修好。 下一刻便听洪公公道:“沈筝感念陛下之恩,同安县百姓亦感念陛下之恩,故,将棉布作坊三成利,分与......” 季本昌一颗心砰砰作响,心中喊道:户部!户部!户部季尚书! “陛下。” 嗯? 陛下? 陛下怎么了? 季本昌抬眼望去,等着洪公公下文。 他眼巴巴的等,被他等来的却是洪公公激动地将信件复原,然后用双手恭恭敬敬地递还给陛下。 没了? 没下文了? 季本昌一时头脑发蒙,脑中反复想着——那户部呢? 百官也与他一样,两眼发蒙,殿上顿时鸦雀无声。 分利给陛下?岳震川没想到自己方才竟拍错了马屁,捻着手指回想。 ——自古以来,官员碰商事,都是藏着掖着,生怕被陛下晓得自家碰了商事,也怕自家被陛下惦记上。 可这沈大人自一开始便与他们不一样。 她能拿出稻种,拿出棉布纺织机,便奠定了基础,也开了先河——无论她为官与否,这些生意她都碰得,且最好是她来碰。 所以她才能大大方方地拉着县衙,拉着百姓做生意,甚至......拉着陛下做生意。 “怎的都不说话?”天子大致看了一圈百官神色,心中觉得好笑,点名问道季本昌:“季爱卿不是要与朕同乐?” 季本昌泪眼婆娑,咬唇道:“老臣、老臣真是太开心了,老臣!替陛下开心!” 户部的三成利...... 没啦! “朕也欢喜。”天子才不管季本昌是如何想的,抚着信纸道:“沈爱卿原先家中贫寒,她在信中说,此次她出的六成本钱,正是用的朕之前赏赐。” 有人鼻间轻嗤。 难怪不得,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自己分文不出,拿着陛下赏的银钱,讨了陛下的好,他们当什么呢,这般做法与沽名钓誉有何异。 天子却全然不这般想。 就算这三成利分他与否,他都将事件本质看得格外清楚。 “你们莫忘了,沈爱卿原本可以不顾朕的。”他嗓音沉沉,点着那些小心眼之辈。 百官当中也有人懂此道理,与交好之人低声道:“这一本万利的生意,沈大人与谁做不好?还是有心了。就是这三成银子,全都入了陛下私库......” “你胆子大了!”与他交谈之人扯了一把他衣袖,“陛下私库都敢所以惦记?本官说难听些,早些年朝廷有难,陛下哪次没有开私库?” 说的倒也是。 大周无难之时,陛下私库是陛下一人的。 但当大周真遭了难时,陛下私库就是大周最后一道保障。 这并非来自他们无端意淫,而是陛下亲口所说。 想明白之人掀起衣袍便跪了地,高呼道:“有沈大人乃朝廷之幸,大周之幸,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心眼再小之人也无法在此时“鹤立鸡群”,纷纷跪地。 这一跪跪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听天子道:“也是朕之幸。” 此话直白,就算换个小儿来都听得明白——往后只要沈大人不犯大错,这句话就是她在朝廷行事最大的护身符。 他们当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官,好像都比不上这位初入官场的沈大人。 “都起身吧。”天子还是将那封信拿在手中,看着金銮殿外道:“往后文武百官,若无朕的允许,不可私探同安布坊,更不可私窃纺织机。” 百官心中又是一惊。 陛下之前允了棉布生意交于沈大人做就不说了,如今竟还允了沈大人一家独大? 三成利...... 不。 陛下绝非只为了这三成利。 陛下这次,是为沈大人。 “臣等,遵旨——”百官一同应声。 天子又开始翻看信件,百官很是怀疑,这封信之前陛下到底看没看过? 若问洪公公,他一定答——看啦!看了一宿!来来回回看了多次! 片刻后,天子看信道:“宣太医院提点,进殿议事。” 第514章 金銮殿上谈百姓就诊 “宣——太医院提点,吕夫躬,进殿议事——”洪公公嗓音一如既往地尖利。 百官听得一头雾水,窃窃私语。 “宣吕太医作甚?虽说吕太医官阶乃为从五品,可自古以来太医都不必参加朝会,今日这是怎的了?” 太医院提点这个从五品官,看起来不低,听起来也有点唬人。 可实际上呢? 太医活动范围大多仅限于皇宫与世家大族之间,若说实权,除了在药材调度上有点话语权,其他权利几乎没有。 今儿个后妃身子不舒适?宣太医。 明个儿官员家眷身子不舒适?请太医。 但没有权利,那些太医何以干得?民间医士何以挤破了头往太医院考? 因为太医没有权利,但有“人情”。 给皇室看病,乃天经地义,职责所在。可给官员家眷看病,还是天经地义吗? 恰好这世间人情债最是难还。 所以说这太医当不当得?四面逢源,倒也当得。不过偶尔窝囊些,偶尔忘了考入太医院的初衷与抱负罢了。 宣人需要点儿时间,在殿上光听洪公公一嗓子,实际殿外还有好几嗓子,小太监的鞋后跟都险些磨穿。 百官还在说着小话,时不时抬头偷偷瞧瞧天子神情。 “正如方才季大人所言......陛下今日面色红润,并无不适之色,为何......要宣吕太医?” 天子鲜少当着百官面宣太医。龙体欠安并非什么好事,以防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本就不该大肆宣扬。 往日天子倒是在殿上选过一次太医——故意演的,演戏给百官看的。 “本官觉着还是与那位沈大人有关......”有人埋头低语,旁人压根儿看不到他在说话:“毕大人没瞧见,陛下还将那信握着呢......” 还真是。 “也不知沈大人又搞出什么新奇点子,咱们今日呀......怕是又要午时才能回府了。” 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百官心知人来了,纷纷好奇抬头看去,想从吕太医面上瞧出一丝蛛丝马迹。 可他们失望了,显然吕太医比他们还要懵。 他先是急切看了天子一眼,见天子无碍后才跪地行礼:“老臣,参见陛下——” “吕爱卿请起。”天子将他唤起来,问了一句:“近来太医院可事忙?” 吕太医起身,擦了一把脑门儿汗,如实答道:“回禀陛下,太医院年度药材收贮已近尾期,如今......不忙。” 他猜不准天子心思,将可能发生的事儿猜了个遍。 是要去边关支援?可边关并未生战事,难不成陛下想...... 打仗?! 吕太医一个哆嗦,倒也不是不可能,眼看年关将近,外族部落生存环境恶劣,粮食短缺,入关掠夺之事也常有发生。 天子坐在龙椅之上,突然道:“吕爱卿,同安县办了一间医馆。” “医馆?”话头转变得太突然,吕太医有些不明所以,“同安县?” 噢,是那个柳阳府同安县。 “臣愚昧,还望陛下提点。” 天子放下信件,沉声开口:“朕想问问,大周除去太医院,除去各世代相传的医家,还有多少有真本事的大夫在世间?” 众人自觉稍稍听懂了些。 不就是同安县开了间医馆?关太医院何事,关众医家何事? 吕太医也有些不明所以,“这......陛下恕罪,此事老臣并未统计过,老臣下去便着手去办。” 当官嘛,不就是这样。 猜不准上头心思时,顺着说便是。 “未统计过。”天子笑了起来,“好,那朕换个问法,众卿若有个头疼脑热,身子不适,可否就医?” 此话一出,终于有人确定天子心思了。 能在这殿上站着之人,谁生病了会硬捱?莫说什么头疼脑热,就是身子尚好之时,每月都是要请大夫请平安脉的。 若不经常注意着,身子有异怎能及时发现? 但百姓嘛......可就不一样了。 “回陛下,臣等若有身体不适,自是要就医的。”百官答道。 某些人猜对了,天子下一句果然是:“那众卿可知,我大周普通百姓病了,是如何做的?” 这一问题有人知道,也有人不知。 “病了自是就医看诊,及时诊治。”这是典型的“何不食肉糜”,但能站在金銮殿之人,不该如此无知才是。 “禀陛下。”吕太医此时最有话语权,向前一步道:“某些药材昂贵,但又是药方所必须之药,故而......会有百姓看不起病的情况存在。” 天子“哦”了一声,嗓音中蕴藏疑惑之意,“有的药材贵重,有的药材有市无价,都是世人皆知之事。可吕爱卿,你告诉朕,百姓看不起病,难道只是因为药材昂贵吗?” 吕太医眸子一缩,跪了下去。 “回陛下,民间医馆参差不齐,诊费与药费也各有高低,老臣、老臣......” 老臣也没办法呀! 他能怎么办?将那些庸医全都提溜出来,赶尽杀绝吗? “爱卿起来说话。”天子息怒难辨,“朕并非降罪于你。朕只是从同安医馆得了些许启发罢了。众卿可知,同安医馆诊费几何?” 百官面面相觑。 远在同安县的医馆,这要他们如何得知? “臣等不知,还望陛下提点。” 天子不说,只是让他们猜:“那众卿猜猜。想必众卿也有在民间请过大夫。” 这是当然,季本昌早就觉得这劳什子诊费有些忒贵了些,当即出列道:“回禀陛下,老臣往日在民间问诊,大夫诊费百文到二两银不定。” 其实二两银都不算最多。 有些装阔的,有些要大夫保密的,会给得更多。 且最低的百文钱,只是去医馆看诊的诊费,药费另算,若想大夫上门,也不止百文。 天子点点头,伸出手道:“最低的百文诊费,可在同安医馆看诊二十次。” 吕太医闻言抬起头来,有些不可置信,“陛下,同安医馆大夫看诊,只要五文钱一次?” 这跟义诊有何区别? 第515章 太医院改制国医署 再算一笔账。 二两银子,可在同安医馆看诊四百次! 假比一个人活到一百岁,从出生那年开始看大夫,看到一百岁,那他每年都能看诊四次。 放在民间,这不是活脱脱的药罐子吗? 吕太医比百官更知晓行情一些,最底层的百姓,可能一年都进不了一次医馆。 他也更清楚,五文钱一次的诊费,不说上京,在民间几乎就不可能存在——大夫也要吃饭,也要养铺子的啊。 季本昌感觉自己又猜中了天子心思。 “陛下,民间百姓看病难,看诊贵一事,早在太祖在位时便有官员提及。可那时兵祸四起,战争频发,此事便也一拖再拖,至今都未有解决。如今国情稍安,臣以为,此事有必要提起再议。” 不想解决,和没办法解决,是两回事儿。 不少百姓看不起病,只有捱,只有拖,只有等死。 可在某些人眼中,死的只是百姓罢了——连病都看不起之人,只能等死之人,家中必定是一点家底都没有的,这种人能对大周有何帮助? 死就死了。 蜚蠊最会生小蜚蠊,死了一个,还有一窝,无所谓的。 可这终究还是少数人的想法,季本昌最是明白,民乃立国之本,地域发展,征粮收税,都是靠万万百姓累积起来的。 少收一户、十户、千户税粮,对大周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可万户,十万户呢? 万户税粮,足矣支撑一次不大不小的战争。 所以此事在太祖时期有官员提及,不论初心为何,本质也是为了百姓好。 天子闭了闭眼,“那时便有官员提及,但自朕即位以来,此事竟无一人提及,至如今,还是沈爱卿着手开办。” 她甚至不是提及,不是上奏,而是直接开办。 吕太医低头看着反光的金砖,心绪有些复杂。 学医,为得是悬壶济世,可自他考入太医院,自他一步步从医士走到太医院提点,“济世救人”这几个字,便离他愈发遥远了。 他是皇室圈养的医官,他济不了世,他只能尽自己所能,看顾天子身躯。 他也猜到了天子大概想作何,却不知为何,一时间有些生怯——太遥远了,时隔多年,突然有人提及“济世”二字,让他恍惚,有些慌乱,有些不知所措。 百官也对此事态度模糊,不知如何作答。 太祖建国至今,都未有设立此部门,也从未派官员专门管辖此事,此时天子蓦然提及,百官脑子里有无数疑惑。 谁去干?太医院吗?如何干?太医到民间问诊吗? 他们实在是难以将“太医”与“百姓”二字联系起来。 “吕夫躬。”天子突然唤道。 “老臣在。” “太医院正式改制为国医署。朕命你为国医署正,在各府设立国医分署,将民间医馆纳入国医署管辖范围。改制并非一蹴而之事,至于同安县是如何做的......各中细则,下来再议。” 就连吕太医闻言都是一愣。 国医署?既为“署”,那最高官阶便不是从五品的署正,而是署令——从四品。 往先大周哪来的国医署?今日陛下为了同安县的一封信,为了百姓,开口便是改制太医院。 那他往后该如何做?此事未有先例,吕太医只觉头脑恍惚又混乱。 欢喜是有的——他在太医院这“笼”中关了几十年,突然可以展翅高飞,去完成医者悬壶济世的梦想了? 更多的是发愁——万事开头难,这个头,他该如何开? 百官更懵。 太医院说改头换面,就改头换面了?可...... “陛下!臣有话!”御史蔡启承面色严肃,上前一步,“太医院本是为您、为我大周皇室而立,如何能去兼顾百姓?” 给皇帝看病的人,跑去地方上管民间医馆?听起来实在有些怪异。 天子闻言也不生气,只是问道:“若不改制国医署,蔡卿可是有更好的法子,来整理民间医馆参差不齐之象?” “这......”蔡御史顿了顿,“臣暂未想到更好的法子,但臣以为,陛下龙体乃重中之重,宫中太医去民间管理医馆,是否有些......” 有些杀鸡用牛刀了? 天子怎能不知他话中之意,笑着反问:“朕只说将太医院改制国医署,何时说过要直接派各宫中太医下地方?吕署令说说,如今国医署太医一共几何,又如何能分配到地方上去?” 吕太医突然被点,脑子迅速转了起来。 “回陛下,如今太医院......哦不,国医署,有太医十八人,再加上吏目、医员,共计百人有余。” 只有十八个太医。这点人,压根不够分的。 吕太医感觉自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也是国医署改制的第一步。 他压下心中激动,抬头道:“陛下,臣有一法!” “说。” “臣以为,为百姓而言,太医院确需改制。但宫中太医本就不多,陛下龙体、皇后凤体也乃重中之重,臣等是万不可离京的。” “但往年太医院本就有三年‘考选入院’之规,故臣以为,可将考选入院提为每年一次,医家子弟与民间医士通过考选后,再由国医署分配去处。” 往年太医院的“考选入院”,是为太医院擢选医士,但将太医院改为国医署后,坑变多了,所需的萝卜自然也多了起来。 天子本就有此意,笑道:“太医擢选本就严谨,往年落选之人良多,地方分署......倒也不乏是个好去处,众卿觉得呢?” 若按这样来看,百官还真挑不出理来。 将有用之人留在朝中,分到地方,为百姓尽心,也能看出那些医家子弟的能力所在,是为历练,如何看都是不错。 且吕太医想得更多,却不敢明说。 他为医者,自是更懂医者。不是所有身怀医术之人,都会挤破脑袋来太医院。 有不少医者并不想被困于这一方天地,反而行走在世间济世救人,这类人往往更心怀百姓,若能给他们这一机会...... 大周医道怕是要百花齐放咯。 第516章 沈大人回京,起码是这个起步 今日这早朝下得比百官预料要早一些,但带给他们的冲击可不小。 “通天梯”上,百官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岳震川一直跟着季本昌,想着找机会再刺他两句。 他道:“季大人,方才在殿上可谓是惊心动魄、跌宕起伏啊!本官心下都好一阵激动,谁承想......” 谁承想季本昌闹了个大笑话! 季本昌腮帮子咬得梆紧,脸上憋屈之余还写了俩字儿:没钱。 并且他也不是个软柿子,自己不好过,岳震川也别想好过,“岳尚书这道喜,本官是无福消受了,但依本官看,这太常寺......是修不了咯。” 太常寺修不了,工部就有部分人没活干,没活干,就没银钱拿。 眼瞅着要过年了,谁比谁好过? 谁料岳震川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朗声道:“太常寺修葺不了,本官也甚是遗憾。” 好一个油盐不进,怕是早给工部之人谋有别的活干了。 季本昌瞪了他一眼,一想户部更是憋屈,袖子甩得哗哗作响,头一转,走了。 “诶——”他还跟在季本昌身后,惺惺作态道:“季大人车驾坏了,可要与本官同乘?” 本以为季本昌眼风都不会给他一个,谁料对方转过头,咬牙切齿:“好呀。” 要同乘?岳震川还真没做好准备。 这下难受之人掉了个掉。 其余官员在旁看得津津有味,待他们走了之后,才又说起同安县,说起沈筝。 “如今那位沈大人可谓是功绩斐然啊,依本官看,待沈大人期满回京述职后,起码是这个起步......” 他比了五根手指。 “正五品?还只是起步?” 旁的官员不太认同,“那这也跳得太快了,有多少老家伙熬了数十年,才熬上去半级。她怎的可能一回京就连跳两级。” 且这两级还不是寻常的两级,七品与五品之间,犹有天壑。 他牙酸道:“本官觉着六品差不多了,能升官就已是极好。有多少地方官、县官,一辈子都在地方上的?就说如今朝中百官,有多少是从地方上升上来的?” 这话说得没错,但凡没点儿背景之人下了地方,那就是变相“流放”,想再回京,可就难咯。 做官,也讲究起步高低。 就像每年的状元郎,一入仕,便能在翰林院挂个职,一开始便是“京官”。 但周遭之人一听,不认同者居多,只觉这话果真酸得不能再酸。 其他地方官是其他地方官,那位沈大人,怎可能与他们混为一谈? 就说在陛下心中,沈大人那就是独一档的存在。 “牛大人且瞧着看吧。” 被换作“牛大人”之人面色肉眼可见沉了下来。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一姓氏——跟个耕地的似的! ...... 金銮殿到皇后的景仁宫还有好一段距离,放在往日,天子必定是要乘龙辇的。 但今日天子心情肉眼可见的好。 都说做帝王之人喜怒不于形色,但今日,他选择不隐藏情绪——高高兴兴地,步行去景仁宫寻皇后。 皇帝高兴,做太监的自是跟着高兴。 但能在面上高兴的,只有洪公公这一个大太监,其余小太监与护卫,都只是远远地跟在天子身后,无声走着。 那封信还被天子拿在手中,时不时地抬手一眼。 但洪公公却有些不解,但不敢问。 他之前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洪伴伴。”天子唤他,“想问什么,便问吧。” 洪公公小碎步一滞,随即又立刻调整好,跟上天子步伐,“陛下,老奴......” 老奴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 做太监的就是这样,知晓的少了,难懂天子心意,怕被骂“饭桶”,知晓的多了,又怕越权。 天子低笑一声,侧首说道:“印坊一事,在布坊分利之前,你这奴才,不可能没看到。” 洪公公低头无声懊悔,“老奴看了不该看的,陛下恕罪。” “看便看了。”天子道。 自大周立国以来,能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大太监,必须得是皇帝心腹,有些皇后、权臣都不知晓之事,大太监却能知道。 一是天子信任,二是......大周宦官并无实权,身世干净,且不得与百官有染,掀不起多大风浪。 大周不似之前的大越朝,宦官权重,连皇室都要忌惮一二。 最重要的,是大周宦官,不得认干亲。 听起来只是个小举措,可这人一旦有了后,或许就想多搏一搏,但宦官这“搏一搏”,为得可不是给后辈攒家底子,为得是“流芳”。 天子信任,洪公公心下又是一阵感动,抹了把不存在的老泪后,斟酌问道:“陛下......沈大人在信上说的印书方式那般厉害,一日便能印出上百本书来,您为何......” 为何只说布坊与医馆,不说印书? “还是愚笨了些。”天子道。 放在往日,这般浅显的问题,洪公公敢问,他就敢骂。 但今日终归不同。 天子驻足,看着远处两棵树道:“那桂花树与紫檀木生得挤了些,明日命人砍掉一棵。” 洪公公一愣。 不是在说印坊?怎的突然要砍树? 他随着天子目光看去,一棵粗壮的桂花树,一棵略小一点的紫檀木,两棵树果然生得很近。 秋日已过,金黄桂花早已落地成泥,但树叶依旧茂盛,它枝丫四处舒展,显然抢了紫檀木不少光照。 “是有些委屈紫檀木了......”洪公公喃喃:“老奴明日便命人砍了去。” 他将此事记下,却听天子道:“砍哪一棵?” 洪公公一怔,下意识道:“桂花。” “为何要砍桂花?”天子问。 ——因为桂花生得贱又好养活,别看它比紫檀木粗壮一些,实则它年岁可比紫檀木小上好多轮。 洪公公是这么想的,却没这么说。 他好像懂了。 正是因为桂花生得贱,在哪都能过活不说,也不金贵。一棵桂花树罢了,砍了便砍了,若来年想闻桂花香,再移栽几棵便是。 第517章 天子给沈筝铺路——宫宴 但紫檀木不同。 紫檀木本就生得金贵,生长又慢,若是砍了,那多可惜? 天上的太阳就一个,两两相争,若只能二选一,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砍掉好养活的桂花树吧。 这般一代入,洪公公便懂了。 桂花树——同安县印坊。 紫檀木——世家大族。 “老奴懂了。”洪公公心跳怦怦,他抚了抚胸口,低声道:“您这是为沈大人好呢......” 沈大人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闯入”朝堂,本就让不少老家伙心中不愉,若是在同安印坊未成事之前,陛下便在朝堂上大肆宣扬这一消息,那这棵粗壮又茂盛的“桂花树”,可能说被砍就被砍了。 天子点了点头,“还不算太笨。比起布坊分利,其实此事才是最让朕欢喜的,奈何如今还不得宣扬。” 都以为他分了三成银子高兴,可和天下学子比起来,三成银子算得上什么? 沈筝做了他一直想做却不能做之事——是不能亲手做,而不是不敢做。 朝中百官多为世家,大周朝局刚稳,他不能一次性下手太狠。 可此事由沈筝去做,便一样了。 沈筝可以立身于天下学子之前,为他们争,为他们抢,为他们谋福利,唱个大黑脸。 而他这个皇帝就站在高处看着全局,在唱红脸的同时,再适时出手,为她扫平险阻。 等时机就是,抢在百官前就是。 “洪伴伴。”天子唤道:“下来搜罗各种藏书,孤本最好,只要有用的,全都给朕打包送到同安县去。” 眼下助沈筝一臂之力,他这个皇帝还是能做到的。 ...... 皇后怕冷,景仁宫的炭是整个后宫中烧得最旺的。 宫女都被遣了出去,皇后却将天子递出的信推了回去。 “后宫不得干政,朝堂之事,臣妾不看。” “同安县沈筝的信,皇后也不看?” “沈筝......”皇后坐得端庄,但还是面上动摇了一瞬,最终摇头道:“不看。但......陛下可以不经意间给臣妾透露一些。” 其实就算天子不说,朝堂上那些事,往后也会传进皇后耳中。 她是皇后,“不得干政”与“不得知晓”,是两码事。 天子轻笑,讲起今日上朝诸事,“......这三成利,虽说入了朕私库,但无数双眼睛盯着呢,说是朕的,其实不全然算朕的。” 与国库银子唯一不同的是,他真想动用私库之时,不必给季本昌那老家伙交代。 “三成!”尽管是皇后,面上还是难掩惊讶。 棉布料子如何,她是知道的,同安县这棉布生意也一定是个长久生意,长长久久的三成利,可比不少产业都要赚银子。 “沈大人还是这般有魄力。”皇后叹道,“之前将自己的粮食悉数捐给东部,如今又将大头利分了陛下您一半,可惜......”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摇头轻笑。 天子侧首问道:“可惜什么?” 皇后将点心碟子往面前移了移,“不可惜,是臣妾一时想错了。臣妾方才竟觉有些可惜,如此惊才绝艳之人,为何不是世家女眷?若是那般,臣妾便可召人进宫一看了。” 她拈了块点心给天子,又笑着摇了摇头,“可臣妾转念一想,若让沈大人做世家女,仿似不是盼她好,反倒是臣妾为了一己私欲,心胸狭隘了。” 天子接过点心,若有所思。 倒也不是做世家女不好,而是沈筝那样的人,天生就该为官。 她有能力,有抱负,清楚知晓自己想要什么,在官场就是一泓清流。 “清流”二字发展至今,在旁人身上已不是褒义词,但在沈筝身上,却是实打实的赞扬。 或许这世间同她一般之人还有许多,但能走进朝堂,走进百官眼中的,如今除却余家,便是沈筝。 “皇后想见沈筝?”天子放下点心,饮了一口茶,“容易。” “如何容易?”皇后眉头轻蹙,“沈大人虽是女子,但也是朝官,不得入后宫不说,她如今还远在柳阳府。” 就算真要见,那也得等到两年后沈筝回京述职,再寻机会。 “你啊。”天子将她的手拿起,放在手心当中,“这后宫的条条框框,倒是将你给框住了。沈筝不得入后宫,但皇后你,可以出后宫,且不用等太久。” 皇宫何其之大?除了后宫,还有数个前殿,除了前殿,还有数个宴请宾客的宫殿。 能让皇后与沈筝同时出现的地方,难道还少了么? 皇后端庄一笑,“倒是臣妾着相了,可......为何不用等太久?” 她心中有了猜测。 果然——“年后不久,便是母后大寿,倒时宫中宴请,百官与外邦来贺,沈筝......” 天子看向殿外,“沈筝功绩斐然,普通地方官不可与其相比,每年一述职,倒也不是不可。到时还可顺带给母后祝寿,宴上皇后也能与其一见。” 每年一述职? 皇后面色有些为难,“陛下,柳阳府距京中也有些路途,每年一述职,是不是有些......” 有些太过于累人了?来回差不多要花一个月的时间在路上。 天子却摇了摇头,“朕并非出自私心。而是如今沈筝早已跃入百官眼中,若不提前召她入京熟悉,往后任期满归京,她怕是没那么容易站稳脚跟。” 有些打算,还是早做得好。 皇后还是第一次见天子主动给朝臣铺路,同为女子,她心下自是替沈筝欢喜。 自天子力排众议广开科举那日起,她便在盼着,盼着能有一个女子走入朝堂,走入陛下眼中。 无关情爱,而是女子......真的沉寂太久了。 她崇拜太后,也欣赏这世间所有如太后一般的女子。 “还是陛下想得周到。”皇后生得端庄,莞尔一笑让人如沐春风。 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却都未曾想起一件事来。 ——按制来说,能参加宫宴的,需得是五品官及以上。 但若真被他们想起,这或许也算不上何困难之事。 第518章 余正青的手段 同安县,县衙。 对于比赛,沈筝懂得自是要比余时章几人多一些,或者说她懂的花样要多一些。 余时章与李宏茂几人围桌而坐,沈筝一手执小册,一手负于身后,侃侃而谈。 “此次拼活字比赛,并不强制所有学子参加,但我估计也落不下俩人。” 李宏茂面带笑意,附和道:“他们不知从哪听到了消息,日日问属下,比赛到底何时开启,看他们模样,估摸着都想来一试。” 正经来说,这还是自县学建立以来,第一次带竞争模式的活动,学子们自是摩拳擦掌,想着在沈筝等人面前大显身手。 他们最期待的,或许不是那些听起来便令人心动的奖励,而是他们终于有机会将腰杆挺直,大声反驳——“书生,并非百无一用。” 沈筝绕着余时章几人转着圈,说道:“若学子们都要参加,那此次比赛便要分阶段进行——初赛、复赛、最终总决赛,如此下来的比赛结果最为让人信服,就是时间会拉长些,估计一日比不完。” 余时章手中搓着一块活字,不在意道:“小子姑娘们读书本来就累,也都不是偷懒的主,多比一日放松放松,未尝不可。” 李宏茂与几位先生纷纷点头赞同,人生三万天,读书不差这一天。 “行,那先将消息放出去,等比赛人数确定后,咱们再确定比赛日。”沈筝道。 如今县中说不忙吧,倒也有些忙——下河村那头几乎都没歇过,大家伙在坝上干得热火朝天。 说忙吧,其实也不尽然——一切都井井有条地进行着。 沈筝又给他们理了一遍比赛流程,安心当起了甩手掌柜,对李宏茂道:“比赛范本就由你们几位先生选,初赛选择常见书籍,而后难度递增。” 李宏茂几人心中早已有了大致选择,纷纷点头记下。 沈筝思考片刻后,又说:“虽说孩子们都不是偷奸耍滑的主,但比赛就是比赛,范本样式可千万不要被他们知晓,保密做好。” 比赛讲的,不就是一个“公平、公正、公开”。 李宏茂几人走后,沈筝掀袍坐下,叹了一句:“伯爷,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 余时章在炉子上烤手,回忆道:“本伯还鲜少在外面过年,今年这除夕夜,得在同安县过咯。这日子啊,过起来当真快得很。” 他来宣赏那日,也没想过会在同安县待如此久。 沈筝看向窗外。 这也将会是她在大周过的第一个年,也是她最期待的一次新年。 甚至......她已经着手开始准备孩子们的压岁钱——铜板碎银子红纸包,缺一不可。 “叩叩叩——”门被敲响。 “进。” 赵休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而入,恭敬道:“伯爷,大人,知府大人来信。” 他将信件放在桌上后,也不多话,恭敬退了出去。 “莫不是李大夫有消息了!”沈筝心中期待,一把拿起信件,三两下拆开。 余正青苍劲有力的字映入眼帘,她顾不上夸赞,一目好多行,待看到“东部传信已在路上”几个字后,长舒口气。 等了这么久,总算有点消息传回。 沈筝知道,冯千枝那小姑娘虽然嘴上不说,但那心里,实则担忧得很。 这下好了,她总算有底气安小姑娘的心了。 “如何?”余时章见她面色便知信上内容,但还是问道:“本伯说得没错吧?本伯的人,不会出事。” 他面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实则这两日,他还是被沈筝闹得有些心慌。 李时源是南姝朋友的师傅不说,医术还好得不行,就说大周上下,能找出几个他那样的大夫? 若人在他的保护下还出了事,他都不知道该如何给沈筝交代,又如何给同安百姓,给陛下交代。 还有,李时源去东部寻的,是余九思,而这二人当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李时源出了事......余九思就算不出大事,也定会在与姓卢的交手中,落下乘。 如今好了,人估摸着都好着呢。 “是是是。”沈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面上也笑眯眯的,毫不吝啬夸赞:“还是伯爷厉害,手下的人都跟您一样厉害。”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嗯”了一声道:“若是那方顺利,李大夫还赶得上回来过年。” 当然,这只是余九思与李时源行事顺利下的猜测,若那卢巡抚奸计层出,此事年前到底能不能了,倒还真不好说。 “左右不差这一年。”余时章饮了口茶,老神在在:“人没事才是最要紧的。” 沈筝笑着点头,接着看起了信。 “嗯?”她看着后面内容,面上扬起一抹笑。 她上次去信,让余正青对服了“神药”的同僚刘骥使点手段,没想到余正青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甚至手段更加雷厉风行。 他先是将刘骥正在服用的“神药”掉了包——果不其然,刘骥换药后便出现了极严重的反应,疼痛难忍下,去寻了“神医”。 二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谈话间起了争执,甚至“神医”还怀疑起了刘骥,认为他是别人请来的托儿,扬言以后再也不卖药给他。 刘骥一时气急,脑中不由自主想起之前沈筝对他说过的话。 他开始思考自己当真被骗的可能性有几成,越想越心慌。 正当二人破口大骂,险些大打出手之际,余正青的人从天而降,开口便是——“府衙收到有人报官,此处有人卖假药害人。是谁报的官?” 刘骥也被气昏了头,一口认下报官之名,想吓唬吓唬“神医”。 但府衙众人都是有备而来,根本不给二人反应的机会,一纸罪书便将“神医”给带了下去,留下刘骥一人在原地暗自神伤,等着往后开堂作证。 但这还不算完。 “卖假药”一事只是有人报官,暂且并无实证,所以在等事件发酵的同时,余正青也着手开始调查“神医”伪造户籍一事。 之前此事他们走的是第五家野路子,因此这也算不上直接证据,还需与对方户籍所在州府核对一番,待确定户籍真伪后,方能真正给“神医”定罪,数罪并罚。 第519章 外来侠士 余时章对此事也略有耳闻,待他看见余正青的处理手段后暗自点头。 沈筝接着看信,没想到这封信的“含金量”极高,余正青说完“神医”,又说起了莫宗凯。 “已证实学子范迟卿未有作弊之疑......”沈筝看到这儿笑了起来。 近来她只遇见过范迟卿一次,虽说人看着精神头不错,但面上那愁云,还是一眼便看得出来。 对任何考试制度来说,作弊都是大忌,都是能毁掉考生一生的污点。 说到范迟卿,余时章也有印象,“那小子脑袋灵光,就是估计被欺负久了,又怕给县中带来麻烦,人有些唯唯诺诺,还是得好生教导才是。” 对孩子们来说,“自信教育”有多重要,沈筝与余时章心中都明白。 换句话说,孩子聪明与否,那是在娘胎中带出来的,但孩子的自信,是可以后天培养的。 自信、乐观、开朗的孩子,在这世间总归能吃得开些。 终于,这封信来到了结尾。 ——余正青让他们将莫宗凯移押至府衙。 莫宗凯在同安县闹事欲伤人一事儿说大不大,管辖处理权在同安县,沈筝也一直在等莫家动作。 但他买通监学所,伪造作弊文书诬陷学子一事,那就可大可小了——说事儿大,诬陷不成。说事儿小,伪造文书。 余时章接过信件,点评道:“莫家有钱,又有点小权。此事又未成,若放在旁的州府,可能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伪造文书确是有罪,但此罪人并非一个。 监学所牵扯其中,若不是脾气硬的,还当真不想与其对上。 沈筝岂能不懂他话中之意,笑道:“可惜,他们遇到的是刚正不阿、执法如山、铁面无私、一身浩然正气的伯爷......的儿子,知府余大人。” 一连串马屁下来,余时章“哼”了一声,“马屁精。” 沈筝将信收好,低头道:“下官之前还在想,莫家大小姐莫轻晚迟迟未有动作,好像在等什么似的,这样一来,下官便明白了。” 莫轻晚在等莫宗凯翻不了身,再出来唱红脸。 她还在想,莫轻晚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绝不是单纯看不惯莫宗凯恶行,也绝不是想为民除害。 或许......真如莫宗凯那日所喊那般。 ...... 今日恰逢赶集,街道上比以往热闹不少。 好几架牛车整整齐齐排列在同安医馆门口,一个又一个木桶被人从医馆中抬出来,放置在牛车之上。 吴里正在门口指挥着,笑得合不拢嘴。 “慢些,慢些!这汤药可精贵着呢,一桶便是几百文钱,可莫要洒了!” 牛车上垫了稻草,木桶盖子边也围了麻布,尽管这样,冯千枝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她面露纠结,开口道:“吴伯伯,要不我去与沈大人说说,这药还是在你们村子里熬好了,这一来一回麻烦你们不说,汤药也多少有点损耗。” 吴里正闻言赶紧摆手,“小神医,你可千万别寻大人,这是大人与咱们说好的事情。且之前你不也说了吗,这汤药之所以便宜又有用,就是对火候要求及高。若放在村子里熬,熬坏了可就不止一点的损耗了!” 吴里正是个会算账的,本来村里这几架牛车几乎每日都要来镇上一趟,空车回去越是回去,载药回去也是回去,有何不可? 冯千枝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 若她去村子里熬药,那医馆没人看着,也只有暂时歇业。 这可不行。 她还要将医馆好好开着,等师傅回来。 “那......那先如此吧。”她看着牛车上木桶道:“吴伯伯,今日是医馆第一次送汤药,劳你回去后问一问大家服药后的感受,也多观察一下大家的反应,明日来时给我说。还有......您莫要叫我小神医......” 服药之人感受如何,药效如何,这些都是她需要知道的。 毕竟人与人的体质不同,尽管服下同样的汤药,也会有不同的反应。 吴里正一口应下。 汤药装好后,他率先驾上领头牛车,慢慢悠悠将车赶出了巷子,甚至饶有兴致地哼起了自制小曲儿。 “下河坝上活路多哟哦哦——大人疼咱送汤药......啊啊啊啊!停下!停下!快停下!” 牛车刚从巷子露头,一辆马车疾驰而来,眼见两方就要撞上,吴里正的自制小曲儿瞬间破碎不成声。 他一阵心慌,掌心瞬间浸出一层薄汗。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此时他脑海中之一个想法——他这车板上两桶汤药,可要大几百文钱!都是大人辛辛苦苦挣来的! 惊慌之间,吴里正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拉牛,可牛的反应终归不似马儿那般快,光是“哞哞”叫,也不见停下来。 而对方车夫整个人后仰拉马缰,可见使力不小,但马儿速度丝毫未减。 这是马儿出问题了! 果然,下一刻对方车夫便费劲大喊道:“老乡!快让让!马儿受惊!停不来下!” 让? 吴里正也想让,可这呆头牛哪里让得过来! 正当他绝望之际,一道残影从他面前掠过。 只见那人身手矫健,一个飞身便旋上了马车车板,随即一把从车夫手中抢过缰绳。 “吁——” 也不知怎的,方才还在惊慌狂奔的马儿,在此人手中突然变得温和起来,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可尽管如此,牛车还是被马车车厢碰了一下,一阵颠簸。 “我的药!” 吴里正心疼得直抽抽,赶紧手脚并用跳下车板,检查起汤药桶来。 好在双方碰上之时马儿速度不快,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虽然药桶口的麻布被汤药浸湿,但药桶盖没开,药也没洒出来。 “呼——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吴里正拍着胸口后怕。 对街听到动静的小袁带人飞奔而来,三两步到了吴里正跟前,“吴里正!没事儿吧?” 他们在对街就听见了这方动静,马儿嘶鸣、百姓惊呼,想都不用想,定是出了事! 吴里正摇摇头,看向方才勒马之人道:“没事儿。小袁捕快,方才他们的马受惊,差点没停住,好在这位侠士帮忙勒停了马,这才没出事。” 第520章 抚舟镖局 吴里正还有点子后怕,但他好歹是一村里正,如今也“要面子”起来。 说是要面子,其实不尽然,只是不想丢了县里的脸。 县中外来人员渐多,若旁人一看——连同安县里正胆儿都如此小,那其余县民和县衙之人,也可见一斑。 所以吴里正心头再怕再慌,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 他有模有样,学着说书人口中“江湖人士”的姿态,上前道:“方才多谢壮士搭救,老吴感激不尽。” 小袁一瞧,礼倒是行得像模像样,可见私下没少练。 那壮士见吴里正仿似与县中捕快交好,也不好意思受他这礼,跳下车板道:“老哥言重。在下严牧,受不起老哥一声壮士,举手之劳罢了。” 他身形魁梧,眉眼大气,话也说得不卑不亢。 这让小袁不禁多看了他两眼,顺带暗中打量起他们一行人来。 与严牧同行的,还有四人,几人都生得人高马大,膀大腰圆,目光下移,几人手掌虚握,虎口皆有厚茧,一看便是练家子。 小袁见状暗自用手肘撞了撞身旁捕快,低声道:“去打探一下这行人的来历,动静小些。” 这几个月来,原本平静的同安县陆续来了不少外人,他们虽没办法将所有人的来历都打探得清清楚楚,但像严牧等习武之人,一定是重点关注对象。 无论同安县发展成何等模样,保障百姓安危,都一直都是他们首要任务。 捕快悄声离去,严牧仿似没看到这一幕,还在与吴里正交谈。 吴里正感觉与对方越聊越投机,恨不得当场将人带回下河村喝暖身汤。 “我这汤药,是咱们沈大人亲自下令,让县里的小神医给村里干活之人熬的,小神医说了,这汤药......” 严牧笑着回应,松弛有度,他见小袁等人还在一旁,对吴里正道:“吴老哥暂且等等,我等是外来人口,还是得与捕快大人报备一番才是。”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小袁。 “捕快大人,我等乃抚舟府人士,来同安县谋谋活路。初来乍到,有不周之处还望捕快大人多多海涵。” “抚舟府?” 小袁接过户籍贴,一共五张,其上信息刚好对应严牧五人。 他细看一番后,点头道:“户籍贴倒是无误,不过抚舟府离咱们这儿还是有些脚程,你们怎的会想着来这边谋活路?” 并非小袁耍架子,而是对方皆是习武之人,他不得不多问两句。 严牧行走江湖多年,也早已习惯了如此问话,笑着道:“实不相瞒,想必捕快大人也看得出来,我们兄弟几人略懂一些拳脚。” 略懂一些拳脚? 小袁可不这么认为。 他们步伐沉稳有力,双手虽然是自然垂落在侧,但却手指一直呈抓握之姿——这是拿惯了武器之人的下意识动作。 怕他们的拳脚不是“略懂”,而是“精通”。 果不其然,严牧下一刻便道:“我们出身行伍,因伤病回乡,谁料回乡后活路不好找,四处碰壁。所以在四年前,我兄弟几人一合计,做起了押镖生意。” “你们乃镖局之人?”小袁问道。 对行伍之人而言,这一生意倒也合适。 严牧点头,又摇摇头,“在抚舟府开了两年镖局,但起色不好,所以我哥几个多在抚舟府与柳阳府两界行走,接接散单。” 小袁明了,看着他们又问:“你们如今来同安县,并非押镖而来,而是来寻活路的?” 他刚才便四看过,并未瞧见周遭有别的车马。 严牧将户籍贴收好,点头道:“在下对同安县早有耳闻,前些时日又听同安县布料作坊即将开工,所以便想着来瞧瞧。” 他朝小袁一笑,嗓音爽朗:“就算寻不到活路,来涨涨见识也是极好的。” 他这句话直接将同安县上上下下给夸了个遍,饶是小袁这秉公“盘问”的主儿也挑不出理来。 吴里正一听他们是冲着布料作坊来的,当即抿紧了嘴,不似方才那般热情。 布料作坊就建在他下河村,他可不能与外人走得太近,以免给双方留下话柄! “那什么!”吴里正一合计,觉得还是先走为妙,“小袁捕快,我这汤药还在牛车上,得赶紧拉回去,免得误了事!” 他看都不看严牧等人一眼,手脚并用爬上牛车,欲赶车走。 “老大哥,稍等!”就在此时,马车车夫迎了上来,抬手便递给吴里正一个钱袋子,“方才险些冲撞了你,我家小姐见你的药洒了些,却不知药价几何,你瞧瞧,这些银子够吗?” 吴里正低头瞧去,鼓鼓囊囊一个钱袋子,一抹银光从袋口露出,险些闪瞎了他的眼。 “哎哟——”他一把将钱袋子推了回去,后退两步道:“这是作何?你这些银钱都够将我这牛车给买下来了!” 他偷偷朝车厢瞅去,也不知是哪家小姐,出手如此阔绰,一来便是一大袋白花花的银锭子! 车夫被拒绝了也不气馁,径直打开钱袋,将内里的银子倒了出来。 吴里正默默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好多个...... 车夫举着银子,上前道:“劳老大哥瞧瞧,赔你汤药,几两银子合适?” 这大方的......吴里正感觉自己今儿个走了财运,但还是拒绝道:“就口子上浸了一些出来,不碍事!快拿走,拿走!” 那白花花的银子再这么放他眼前晃,他真怕自己把持不住。 “这......”车夫一时进退两难,靠近车厢道:“小姐......” 小袁越看那钱袋子越熟悉,但死活想不起来啥时候见过,而后他抬眼一瞧。 嘿! 就这马车! 就这阔绰的出手! 除了那位小姐,还能是谁? 但那位小姐叫啥来着? 小袁给忘了。 想不起来,他也不为难自己,只是朝吴里正道:“吴里正你先回村子里去,剩下的我来处理。” “诶!”吴里正赶着牛车,仿佛后面有脏东西在追他似的,吧嗒吧嗒走了。 严牧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无奈摇了摇头。 连同安县的里正都如此精通人情世故,当真少见。 第521章 县衙财政状况 “这位小姐,又......” 小袁敲了敲马车窗柩,说到这顿了顿。 ——又见面了?这话怎的听起来怪怪的,活像搭讪。 算了。 他换了个说法:“这位小姐,方才只是马儿受惊,并未出甚大事。对方人都走了,钱袋子你还是收回去吧。” 下一刻车帘掀开,一女子在侍女搀扶下弯腰走出车厢,下了马车,“官爷,小女子有礼,又见面了。” 小袁愣了愣。 这话还怪耳熟的。 他看着这女子,点头道:“若你真想感谢,应当谢这位严壮士,是他上前勒停了马车,不然牛车被撞事小,你人还在马车上,受伤事大。” “是。”那女子面带浅笑,上前两步福身道:“小女子莫轻晚,多谢壮士出手搭救。” 她习惯用银钱摆平事件,也习惯用银钱谢恩。 只见她一个垂眸,身旁侍女取出一个更鼓的钱袋子,一言不发上前,递给了严牧。 严牧也鲜少见到如此大手笔之人,一时有些怔愣。 “举手之劳罢了......小姐莫要记在心上。”他还是将钱袋子推了回去。 小袁站在原地定定看着莫轻晚,片刻后掏了掏耳朵。 她说自己叫啥来着? 小袁有些不可置信,上前问道:“小姐姓莫?” 莫宗凯不也姓莫吗?那日莫宗凯那小子嘴里喊的,好像就是“莫轻晚”? 莫轻晚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面带浅笑,直言不讳:“小女子姓莫,柳阳府莫家人,莫宗凯......正是小女子胞弟。” 竟真的是那莫宗凯的姐姐! 小袁简直没办法将如此温婉大方的姑娘,与莫宗凯那无赖联系到一起。 但无赖的家人,真的会是正常人吗? 小袁感觉自己说不准,心中也生了戒备,正色问道:“小姐今日,可是为拜访大人而来?” 他们私下都称莫家来人为“上门赎人”,可真待莫家人来了,他们才不会如此说——不能显得此事用钱便能摆平。 且那莫宗凯陷害县学学子一事还没个定准,此事当如何解决,小袁也说不准。 莫轻晚还是那副温婉神情,点头道:“胞弟不懂事犯下大错,给同安县也带来不小的麻烦。小女子惶恐不已,今日前来,正是为了解一番那日情形,再给沈大人和县学众人当面致歉。” 这话确实好听,但小袁现在可是打起了十二分戒备。 他将带来的捕快分成两队,又遣了一人回县衙报信,随后道:“请小姐上车,随我来。” 莫轻晚并无任何异议,在侍女搀扶下回了马车。 光听方才二人交谈,严牧之人便知他们有事,识相上前道:“捕快大人,我们便先不打扰你办差了。” 小袁颔首,神色肃穆,领着莫轻晚的马车回了县衙。 ...... “这说曹操,曹操到啊。” 沈筝饮下最后一杯茶,起身捋了捋衣袍,问道余时章:“伯爷可要与下官一同前去?” 余时章看着倒干了的茶壶出神,蓦然来了一句:“谁教你如此喝茶的?茶母都不留一些。” “没人教啊......”沈筝轻咳一声,又问他:“伯爷去吗?” 余时章用镊子将茶叶夹了出来,摇头道:“不是说对方来的也是个姑娘家,本伯去未免有些太吓唬人,你自己去吧。” 哟—— 沈筝挑眉。 谁说人姑娘家就一定能被他吓住? 那莫家俩姐弟都不用放在一块儿,孰强孰弱,一猜便知。 她慢悠悠出了茶室,又去了簿厅一趟。 许主簿见她过来有些惊讶,“大人怎的来了?” “许主簿,你这私人领地意识挺强的啊。”沈筝一脚迈进簿厅,与他玩笑道:“来寻你,怎的了?” 许主簿见状便知她在与自己开玩笑,抬袖停笔,轻笑道:“不怎的,就是大人许久未涉足属下这了。” 沈筝上前,拿起他正在书写的册子一瞧——这是在给县衙与下河村众人算工钱。 她这才惊觉,自己竟是好长一段时间,都未曾关心过县衙的财务状况。 “近两月如何?”沈筝提了个凳子坐下,将册子往前翻了一页,像个临时上任的新官一般问道:“眼见就要过年关,县衙今年估摸着能有多少余钱?” 许主簿甚至都不用翻看册子,想了片刻便凝神道:“近几月来,县中开支基本用的卖稻种前的余钱。售卖稻种的银钱,除却投入布坊和修葺县衙部分,其余几乎未动,皆在账上。而近两月县中商户也多有起色,本月月底一到,他们便会前来缴纳坐商年税,也是一小笔银子。” 沈筝一听,坐商年税说多不多,但绝对不少。 这么一笔银子,在许主簿口中都只算得上“一小笔银子”,说明了什么? 说明今年底县衙的财务状况很是不错! 她直接问道:“大概能有多少?” “估摸有近万两。”许主簿说:“大部分都是售卖稻种所得。” “还有近万两?”沈筝搓了搓手指,这倒是比她预料的还多了些。 许主簿轻笑一声,拿起账簿道:“哪有像大人一般嫌银钱多的?若不是大人那时惦记着周遭百姓,将稻种价格定得那般低,如今县中结余远不止万两。” 沈筝闻言看向他,笑道:“那时咱们不也说了吗,定价再高,得益的也只是官府,出血的还是百姓。不过咱们县里要发展,还是要靠正经路子多赚些银钱才是。” 不是要周遭府县的银子都流向同安县,而是先富带动后富。 后边儿布坊开始运作,县里修路,建码头也要钱。 若是兜里再富点儿,说不准还能再整两艘自己的货船...... 想远了。 沈筝回过神来,许主簿看着册子又道:“曼姑娘的客栈如今生意也蒸蒸日上,她那日来交账时还在说,县中客栈客房或许不够。” “修!”沈筝大手一挥,“下次她来交账,你多了解了解,该修咱就修。” 配套设施完善,才留得住外来人口! 许主簿闻言一笑,夸赞道:“大人阔绰。” 说起客栈与一应基本建设,沈筝便感觉如今的同安县还差了不少设施,凝神想了起来。 修路的同时,街道主路也要规划一番,美观的同时,功能性排污沟渠也很重要。还有...... 片刻后她一拍桌,起身道:“怎的忘了,我寻你真有正事!许主簿,带上纸笔,随本官来。” 第522章 滔天大罪 无法转圜 具体是何事,许主簿也不问,只是听话取上纸笔,起身便跟在沈筝身后。 俩人一前一后,沈筝在路上将大致情况给他交代了一番。 “莫家在柳阳府势力不小,也有些背景。莫宗凯协同监学所伪造文书一事闹在了明面上,我们要还范迟卿一个清白,余大人这个做府官的,也不可能让莫家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蹦跶。” 她将信上内容大致说了说。 “余大人的意思是,将此事交由府衙处理,他会派人来押人。” 许主簿在脑中分析了一番利弊,得出结论:“此事交由府衙处理是最好的,一来监学所那边我们无权查证,二来免得莫家上门喊冤。” 二人心中都明白,莫家说是“喊冤”,其实不尽然。 “莫家就这么一个嫡子,肯定要想尽办法保下的。”沈筝负手走在前面,低声道:“如今布坊、印坊、码头皆在起步阶段,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莫家大小姐来的,正是时候。” 许主簿对那日情形不算了解,也是后来听赵休等人谈及,才大致捋清了其中关系。 总归就一句话——莫家大小姐,怕是巴不得莫宗凯不好。 守在前厅门口的小袁见到二人前来,赶紧迎了上来。 “大人。”他朝沈筝凑了凑,低声打起了小报告:“这位莫大小姐,往日来过咱们县中,那时估摸着是为棉布生意来的,就在正街上,掏出这么大——” 他双手合拢,比了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大小,“这么——大的钱袋子,里面全是金叶子,想偷摸‘打点’属下。” 小袁这会儿都想不明白,他一个小小捕快,甚至连捕头都不是,有什么好打点的? 还是那么大包金叶子,简直是——细糠喂了山猪。 见人行事,能猜人心。 这让沈筝对这位莫家大小姐有了第二印象——八面玲珑,能花钱办下来的事儿,在她眼中就不叫事儿。 第一印象则是有手段,心够狠。 沈筝沉吟片刻,“知道了,你接着巡街去。” 小袁朝前厅看了看,不放心道:“要不属下在门口守着?这莫家大小姐......” 他挠了挠头,“咋说呢,看着温温婉婉的,但属下总感觉她‘人不可貌相’。” 沈筝忍俊不禁,“在你眼中,本官与许主簿二人就这般柔弱?” 二对一,还需要小袁在外面站岗? 许主簿闻言也正了正神色,与小袁两两相看,眸中意味明显。 “不是柔弱!”小袁赶紧解释,“若她人有异,属下当场便能冲进来将她拿下。” 他说着,当场给沈筝二人使了一套拳法。 “贫!”沈筝推了他一把,“赶紧走,该干嘛干嘛去。” 小袁遗憾退场。 沈筝与许主簿刚一入前厅,莫轻晚便站起了身。 她身着鹅黄织锦流云裙,头戴蝴蝶流苏簪玉钗,面上带笑,给二人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小女子莫家莫轻晚,见过沈大人,见过主簿大人。” 她这身打扮,乃是标准大家姑娘的打扮——大周不似前朝,商女不得带宝钗,不得做盛装打扮。 沈筝初忆起这一规矩时,还迷糊了好一阵。 大商家比官家更为有钱,若不允她们穿金戴银,那珠宝首饰只会更为金贵,更加拉开了官商在明面上的差距。 如此抑商,当真过头了。 好在天子也看得明白,一经登基便着手改制,发展至今,各民间女子方能放心打扮。 “莫小姐,坐。” 沈筝在主位落座,许主簿则坐在她身侧。 “莫少爷在县衙也住了有段时日了。”沈筝率先开口,问道:“莫小姐这个做姐姐的,怎的今日才来?” 莫轻晚惊讶于她的直白,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她微微抬头,面带歉疚道:“大人明鉴,那日胞弟在贵县中犯下滔天大罪,民女听闻消息后又气又急,但......” “但此事非小,我莫家也不过是老老实实经商之辈,在事件未下定论之前,民女是万万不敢上门哭闹,打扰了大人断案。” 她一句话“滔天大罪”便将莫宗凯的罪名给扣实,甚至都不在明面上为莫宗凯辩解一二。 沈筝与许主簿对视一眼。 还是亲姐弟,这该有多大仇。 沈筝心道了一句莫宗凯那厮活该,又问:“那莫小姐怎知,这案子如今断下了?” 她前脚收信,莫轻晚后脚便来,这消息不可谓不灵通。 莫轻晚面露愁色,轻声道:“不瞒沈大人,那日胞弟拿出伪造公文,诬陷县学学子,小女子自是知道此事不小。所以自事发那日起,小女子便派了人在监学所外打探消息......” 说到这儿,她似是怕沈筝误解,摆手道:“小女子绝无他意,只是也想知道此事真假,才好与家中......有个交代。” 此话全真,但内里的意思嘛...... 沈筝一笑,顺着她的话,给她透了点儿信,“那如今莫小姐也知晓事件真假了,为何还来?想必你也知道,此事涉及监学所,我同安县不过是个县城,自是无权处理。” 她仔细打量着莫轻晚的神情与姿态,果不其然,对方听闻此话后,面上肌肉与肩颈都松了些许。 果真是来打探他们会不会下死手,落井下石来了。 莫轻晚得了想要的答案后,似是终于想起,莫宗凯还是她血缘上的弟弟。 只见她拿起帕子虚虚抹泪,嗡声道:“沈大人,小女就这么一个弟弟,往后莫家偌大家业都还等着他来看顾,此事......当真没有办法转圜了么?” 她抬头看向沈筝,与声音不同的是,她眸光冷淡,好似在说——一只蟑螂,死了便死了。 沈筝无意看她做戏,歪头问她:“转圜作何?若莫小姐真想转圜,为何会只身前来?令尊疼爱莫宗凯这个嫡子,又为何不动?” 莫父不可能真要不要这个儿子,所以只有一个可能——他还不知情。 第523章 落井下石 说来莫轻晚当真是有些手段,莫家家大业大,消息自是灵通。 亲儿子闹事下了大狱,莫父的两只耳朵,反而还被堵住了。 莫轻晚闻言也懒得再惺惺作态,她收起了依旧干干爽爽的帕子,坐直了身子。 “家中在鹤州府的生意出了岔子,家父前去处理,分身乏术。” 就这么巧,莫宗凯下狱,莫家在鹤州府的生意就出了岔子。 沈筝捻着手指,问她:“依莫小姐所见,鹤州府这岔子,能让莫家主处理多久?” ——能把人拖住多久? 可别余正青那边儿刚开始办案,莫父就冲了回来,上蹿下跳要捞儿子。 “月余。”莫轻晚只觉与沈筝说话轻松不已——如何绕着说,对方都能听懂。 她低下眸子,轻声道:“若家父路上生变,则最多两月。” 还路上要生变都想好了。 看来莫轻晚与整个莫家,当真有无法转圜的矛盾。 沈筝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儿,能将莫轻晚逼到如此地步? 她之前以为莫轻晚是想争莫家家产——将唯一继承人搞下台,那她便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虽然这些家族鲜少将生意交给女儿,尽管这个女儿是嫡女,可在他们眼中,只要女儿出嫁,那这些家产,便是带进了夫家。 可嫡子都没了,家产不给嫡女,给谁? ——莫不成一把年纪了再生一个。 真这样的话,沈筝也只有“夸”他们一句“有魄力”。 但照如今形势看来,以上的猜测却被推翻。 若莫轻晚真的只是想争莫家家产,她就不会一点儿后路都不给自己留——弟弟下了狱,一点都不打点。 如此行事太明显,待莫父归来,莫宗凯的事儿盖棺定论,那莫轻晚“谋害胞弟”的名声,也在家族中坐实了。 那还争个啥家产?不被赶出家门都是极好的了。 沈筝虽好奇,但此事终究是莫轻晚的私事。莫宗凯本就不是个东西,她与余正青也不过是按制办事,也不怕留辫子。 反倒是有莫轻晚帮忙将人拦着,她与余正青行事更加便捷。 “说来倒要多谢莫小姐了。”沈筝想起莫宗凯,问道:“好歹是至亲,想必莫小姐现在心中也难受,可要去探望莫少爷一眼?” ——可要去落井下石一番? 莫轻晚面上终于有了些许不一样的神色,抬头问道:“小女可以吗?” “当然可以。”沈筝起身走在最前,“大周律法,至亲可探视下狱之人。不过还好莫小姐来得及时,不然后面莫少爷被移押至府衙,探视流程会更加麻烦。” 沈筝看不到她神色,只听她轻声道:“多谢沈大人。” 不过半刻,三人便到了大牢门口,这儿也是县衙唯一没有翻新修葺的地方。 狱卒见沈筝前来,赶紧领着他们去了莫宗凯所在的单间——牢中只关了他一人,除了他,也没人可看。 牢中昏暗,不分昼夜。 莫宗凯的“单间”在整个牢房中称得上宽敞,但同时也是耗子最多的一间。 他何时过过这等委屈日子,只见他缩在牢房一角,背部紧紧抵着墙面,看那模样似在睡觉。 当他听见叮叮当当的锁头声后,又猛然抬起头来。 他瞪大双眼想看清来人,奈何四周太黑。 “有点黑了。”沈筝也说。 狱卒一挠头,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小声道:“就属下两个与他在这儿,所以属下想着点灯太过浪费......大人且稍等。” 这边动静被莫宗凯听了去,他猛然爬起身来,冲到丛棘前。 好了,隔得这般近,这下也不用点灯了。 “莫轻晚!”莫宗凯似是被踩了尾巴,自动将沈筝几人忽视,逮着莫轻晚一人开始问候。 “你这贱女人,还不是来了!爹呢?爹在哪儿?我要见爹!莫轻晚,你给本少爷等着,你害本少爷至此,待本少爷出去,将你剥皮抽筋,喝血吃肉!” 这都分不清形势? 沈筝抿了抿唇,不禁想到话本子中那些蠢笨的反派,合着艺术果真来源于生活? 莫轻晚被骂了也不生气,侧身对沈筝歉疚道:“胞弟不懂事,污了沈大人耳朵,还望沈大人见谅。” 她现在生气作何?她才是胜利者。 莫宗凯剥不了她的皮,也抽不了她的筋,相反,现在他们二人,一个在丛棘内,一个在丛棘外。 这次,换莫宗凯拿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 “天赐。”莫轻晚声音轻轻的。 嗯? 天赐? 沈筝看向莫宗凯,“就你叫天赐啊?” 莫宗凯对她的嘲讽充耳不闻,估摸着是气不过来了。 “爹来不了,天赐。” 狱卒好歹将灯点了起来,昏暗的牢房终于有了些许光亮。 莫轻晚就着灯光移步,离丛棘越来越近,眼见就和莫宗凯面对面上,二人实打实只隔了个丛棘。 沈筝亲眼见到莫宗凯的口水喷到了莫轻晚脸上——“爹来不了?爹怎么可能来不了?莫轻晚,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从中做了什么!爹若是知道我被关了起来,怎么可能不来救我!” 沈筝以为莫轻晚会与他假惺惺一番,说什么“你爹不要你啦”、“你爹对你寒了心”、“你爹说以后没你这个儿子”之类的话。 谁料莫轻晚压根儿不按常理出牌。 牢房中回荡着她的笑声,结合场景,其实有些渗人。 然后她又跟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柔柔弱弱道:“天赐,爹不在柳阳府,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是不是要等爹回来?” 不是!她干嘛突然这样啊!沈筝搓了搓手臂。 显然莫宗凯的心理承受能力比她强上一些,都这个时候了,反倒是想起了办法。 他将手伸出丛棘,想把莫轻晚一把扒拉开,谁料莫轻晚早有准备,微微后退一步,导致他收力不及,撞在了丛棘上。 “嗷——” 回荡在牢房中的,从笑声变成了痛呼声。 但他只嚎了两嗓子,马上看向沈筝:“沈大人!你让她走,让她走!一定是我爹娘不知此事,才会一直不来,被她抢占了先机。我被你关起来这事,你派人去我家,让他们派人去寻我爹!” 第524章 你不想要掌家之权,你是真的想要我死 “我?”沈筝指了指自己,“我还得去给你爹通风报信?你脑子没事吧。” 给你爹通风报信,然后等你爹上蹿下跳,到处打点,然后本来一个月便能办成的案子,被人四处戳漏,拖他个一年半载? “不可以吗?”莫宗凯看向她,“我莫家有数不清的金银,只要你放了我、不,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去寻我爹,那你想要的,我爹都能许你。” 这诺,是他之前没给沈筝许过的。 或许是眼下见莫轻晚来了,他着实坐不住了。 要说莫宗凯无脑蠢笨,其实有些事,他看得清。 因为他享受了钱势,又沾边了权势。 他心中知道,大部分人为官,为得就是暗富,为得就是享受。 律法上来讲,此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对,可除了范家,他终究没损害任何人的利益,不是吗? 一个范家而已,影响不了任何权贵,他凭何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但凡本官想要的,都能给本官?”沈筝上前,笑着问道。 莫宗凯闻言迟疑了片刻,不确定道:“最好是金银。” 沈筝哈哈大笑起来,“好啊,若说到底,我想要的本来就是金银财宝。” 莫轻晚神色一僵,不可置信看向沈筝。 难道她看错人了吗? 莫宗凯一听以为有戏,凑得更近了,“你要多少?” “要多少?”沈筝侧头看向许主簿,“许主簿算算,要让大周所有百姓吃得饱、穿得暖,最好读上书,约莫需要多少银子?” 说到底,想要百姓日子过得好,不就是物质财富与精神财富吗。 说她想要金银,倒也没错。 许主簿眼中含笑,取出纸笔温声道:“大人且稍等。” 莫轻晚闻言一怔,定定看着沈筝,无声松了口气。 “你耍我?”莫宗凯又嚎了起来,“让大周百姓吃饱穿暖?你何必如此惺惺作态!我是真心与你谈条件!” “惺惺作态?” 沈筝负手上前,隔着丛棘与他对视。 火光在她身后闪烁,莫宗凯只能看到她眸子黑漆漆一片,只听她说:“我也是真心的。” 莫宗凯噎住了,显然对此话接受无能。 莫轻晚见状上前,轻声道:“天赐,做了错事,就要认罚。沈大人只是按律办事,你莫要为难她。” “我为难?”莫宗凯面色扭曲,“你总是这样高高在上,张嘴便是说教!好似全天下只有你说的话才是对的。莫轻晚,你不要忘了,你只是个女人罢了,待爹给你找个人嫁了,那时就连莫家的厕筹,都没一片是属于你的!” 沈筝:“......” 好脏的话。 也不知莫轻晚被他哪个字攻击到了,脸上的浅笑不复存在。 她的言语比方才狠厉不少:“那你就等着。我什么都不要,但你莫宗凯,也什么都得不到。” 沈筝这会儿好像明白,为什么莫轻晚出手那么大方了。 合着她对莫家的钱一点儿占有欲都没有,拿着就是花,丝毫不心疼。 莫轻晚将手抚上丛棘,仿佛在抚摸莫宗凯的脸,“伪造公文、诬陷学子,随便拿一个出来都是大罪。我的好弟弟、好天赐,你怎么还不明白呢?你,出不去了。” 灯光印在莫宗凯眼中,他的双眼缓缓瞪大,似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你不想要掌家之权,你是真的想要我死。” 回应他的,是一抹浅浅笑意。 “你疯了吗!”莫宗凯此时才蓦然明白,莫轻晚这次不同于以往的小打小闹,是真的要对他下死手了。 他突然想起两个人。 两个早已被黄土掩埋,可能枯骨无存的人。 “你至于吗......”他的牙开始哆嗦,握着丛棘的指尖愈发用力,“你要替他们报仇?莫轻晚,你搞清楚!我可是你亲弟弟。而且、而且他们俩的死,与我有什么关系!他们一个服药,一个......” “够了!”莫轻晚的情绪,似是一块被划了大口子的麻布,再也抵挡不住那扑面而来的飓风,她声音萧瑟:“你不配提他们。” 报仇? 一旦沾上这俩字儿,事就大了起来。 沈筝早就猜到莫轻晚下如此死手,内里怕是有事,但她没想到会是人命关天的事儿。 而且——“他们”,显然不是一条人命的事。 这种事任谁听着都会好奇,更何况人命关天。沈筝往一侧挪了挪,将被挡住的灯光漏了出来,细细看着二人神情。 莫轻晚的心思终于被莫宗凯猜中,反应也不似方才那般游刃有余。 她看着莫宗凯脏兮兮的脸,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亲弟弟?那你这个亲弟弟在那时,可有想过我这个亲姐姐?你可有为我考虑过一分一毫?!” 她越说越激动,双手甚至按上了丛棘。 “你的心思,你肮脏的心思,你丑陋的心思,对你来说只是不痛不痒的取乐,可对我呢?对他呢?对他们呢!” 说到最后,她的嗓音都有些沙哑起来,沈筝看见了她眸中泪光。 破碎的、决绝的泪光。 破碎中满是痛苦与追忆。 莫宗凯显然被她的回答吓到了,抓着丛棘的手变得无力,他喃喃道:“这都过去多久了......” “多久都不算久!”莫轻晚抚着胸口,呼吸急促:“我每时每刻不在痛苦,每时每刻不在回忆。莫宗凯,看着现在的你,我最后一丝后悔与愧疚,都烟消云散了。” 她甚至不奢求莫宗凯与她这个姐姐感同身受,只希望他还有一丝人性所在。 可他那句“这都过去多久了”让她明白,他从未愧疚。 他甚至怪她忘不了、放不下,让她满怀的苦痛、几近令她窒息的歉疚,都成了笑话。 ——“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这是她留给莫宗凯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放心莫宗凯,而是放心做想做的事——她没做错。 牢房外亮亮堂堂的,沈筝闭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深吸两口新鲜空气,连带着脑子也清明不少。 方才之事,说不震惊是假的。 她没想着自己带莫轻晚去落井下石,能看到这样一幕。 莫轻晚的情绪还未平复,微微侧身对着他们,沈筝侧头看向许主簿:“倒是扰了你算账,你可要先回去?” 本以为会和莫轻晚谈谈条件,却没想到她根本不想掌家,也没想到事态会如此发展,倒是让许主簿白跑一趟。 第525章 人命关天 牢狱阴寒,体感实在不怎么好。 阳光洒不进前厅,沈筝带着莫轻晚回了后院。 如今亭中日头正好,尽管冬日的太阳不太中用,但也将二人身上的凉意驱走了七七八八。 “莫小姐坐吧。” 亭中设有炭火炉子,水壶也是现成的,一直坐在上面,沈筝只需用干柴将炭火点燃即可。 这还是上次余时章的主意。 亭中四面透风,冬日间若不来点儿取暖手段,是坐不住人的。 且冬日茶水也凉得快,往往一壶茶水只有第一回是开水泡的,往后的水只有越来越凉的份儿。所以沈筝与余时章一合计,干脆在亭中加一炭火炉子,一炉多用。 沈筝手执火钳,姿势熟练地翻动着干柴,柴火越烧越旺,估摸着要不了一会儿,便能将炭火引燃。 尽管莫轻晚心中有事,情绪还有些起伏,但也对眼前这一幕惊讶不已。 ——堂堂县令,怎会亲自烧柴生火? 她四顾一番后终于确定——这位沈大人,好像并无身边伺候的人。 怎会如此?莫轻晚心中疑惑不已。 而她的侍女也留在了县衙外,并未跟进来。如今亭中只有她二人在,岂有县令大人烧柴生火,她一个商女等着取暖喝热茶的道理? 莫轻晚整理衣裳的同时,也将情绪整理了一番,随后上前伸手道:“沈大人,小女来吧。” 沈筝手中的火钳已在柴火堆中七进七出,眼见着干柴燃烧殆尽,炭火开始发红。 “不必了。”沈筝将火钳靠在炉旁,拍了拍手上炭灰,“炭燃了,莫小姐坐吧。” 冬日烧柴是一件幸福事儿,但不能在雨天凑近烧柴——烟排不出去,直往面门冲。也不能烧湿柴——同理。 “小女惶恐。”莫轻晚还是不坐。 等水壶咕噜咕噜开始冒白气儿,她抢在沈筝之前拿起茶壶,用开水烫了一遍后,再夹茶叶,倒开水,盖盖儿,一气呵成。 这回她才愿意坐下。 “家中丑事,让沈大人见笑了。” 沈筝看着她面上强撑的笑,心中叹息。 都说自家恩怨,自己关起门来处理便好,但方才莫轻晚在牢房中所说之事,俨然已不是自家恩怨,也不是关起门来自己就能处理好之事。 “人命关天。”沈筝拿起沾了水的小布隔热,给二人各自倒了盏茶,“莫小姐,本官只问你一个问题。” 莫轻晚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点头道:“沈大人请讲。” “你方才所说,因莫宗凯出了人命之事,可经由府衙公正判决了?”沈筝问道。 若没有,她这个县令便不能当没听到。 莫轻晚却并未回答“有”或“没有”,而是低头思索,“那件事......”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眸中情绪复杂,轻声问道:“沈大人可否愿意一听?” 沈筝没想到莫轻晚竟愿全盘托出,讶异之余点头:“莫小姐请说。” 莫轻晚说:“小女今年二十有五,在姑娘中,算得上是大姑娘了。” 她口中的“姑娘”,单指未婚女子。 大周二十五未婚配的女子,确实不多,莫轻晚算一个,沈筝年纪差不多,也算一个,还有曼娘。 但年岁从不是判断女子德行如何的标准——这是沈筝一直以来的想法。所以大姑娘、小姑娘、老姑娘什么的,不放在心上便好。 莫轻晚还在说着:“但其实早在七年前,小女便许了心仪之人。” 沈筝闻言心口莫名一紧,不禁问道:“所以放在你口中的‘他’......” “没错。”莫轻晚面上笑容染上一丝苦涩,“是小女的未婚夫婿。” 一个想法突兀地挤进了沈筝脑海,令她不可置信。 ——若真是这般,那莫宗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还有一个人。”莫轻晚双手拢着茶盏,似是在取暖,茶水在盏中荡出一圈圈水波。 沈筝点头,莫轻晚方才说过——“那他们呢”。 所以受害者显然不是一个人。 莫轻晚陷入回忆,双眼发直看着茶水道:“小女的未婚夫婿,是双生子。” “双胞胎?”沈筝皱眉看向她,迟疑后才问她:“他们俩都......” “都死了。” 莫轻晚开始说起那时之事,她的嗓音还是轻轻的,就像下一刻便会消失不见。 她与未婚夫婿情投意合,而非家中安排。自然而然,莫家对这门亲事,一开始是持反对态度的。 她是莫家嫡女,自她出生以来,她的婚事便不叫婚事,而叫筹码。 她可以嫁进同为富商李家、刘家做正妻,也可以去给一些不大不小的官员做小妾,为家中铺路。 可她偏偏看上了个闲散酒商——对方家中酒庄两个,铺面五间,算不上大富,但也绝不算穷。可尽管如此,与莫家比起来,对方家境还是太“差”了些。 莫轻晚说:“那时的他二十出头,恣意洒脱,奇思妙想频出,可为一种小料走遍周边几个州府,只为酿出让自己满意的酒。若酿不出,那酒铺便不卖酒。” 沈筝听着听着,突然明白莫轻晚为何会被对方所吸引。 ——她是笼中鸟,而对方是山间风。 对莫轻晚来说,“不受约束”四个字和与之相关的人事,都对其有莫大的吸引力。 沈筝不知道她爱不爱对方,但沈筝知道,她一定爱对方的恣意与自由。 故事的开头总是差不多的,莫轻晚为了能掌控自己的婚姻,与家中定下了“对赌协议”——一年时间,让家中利钱提升两成。 她也赢了。 她的经商天赋本就出色,甚至高于莫家任何一个人,包括莫父,更别说莫宗凯。 正当她以为她有权掌控自己婚姻之时,莫父却突然反了悔——这么大一颗摇钱树,岂能说放走就放走? 莫父变本加厉,转头便改口说不嫁女儿,但是......可以招婿。 入赘对男子来说,是一件极没面子之事。对莫轻晚来说有面子,却不是她想要的。 若对方入赘进莫家,那莫轻晚不仅没跳出莫家,反倒是将对方带入了火坑。 莫家是火坑。 第526章 或许这可以称作受害者的隐私权 莫轻晚极力反对,想方设法与莫父谈条件。 未婚夫婿心疼她,险些松口入赘——他们两兄弟无父无母,所以对他来说娶人或“嫁人”,其实都一个样。就算入赘,他也可以继续酿酒,不花莫家一个铜板。 这一想法将莫轻晚吓得够呛,好在二人后边儿交了心,终是统一了想法。 就这般,这门婚事就暂且搁置下来,未婚夫婿也隔三差五上门露脸,还时不时带着自己双生弟弟一起。 对姐夫来说,小舅子则是必须要讨好的角色,自然而然,他们兄弟俩与莫宗凯有了交集。 莫轻晚说到这里,滞了很久。 “其实在那之前,小女根本不知莫宗凯喜欢男子。而到现在,小女也不知道,莫宗凯到底在何时对思年起了心思。若小女知道,断不会让思远带着思年上门。” ——思远是她未婚夫婿,思年则是未婚夫婿的双生弟弟。 对莫轻晚来说,他也是弟弟。 或许是这段回忆过于痛苦,莫轻晚口中的情节断断续续,沈筝拼拼凑凑,终于理清了个大概。 ——莫宗凯以莫轻晚名义,将弟弟岳思年骗了出去。他很谨慎地在外租了间宅子,将人软禁起来。 哥哥岳思远察觉到不对,怕莫轻晚担忧,选择独自出去找寻。 但被他找到的,却是奄奄一息的岳思年。 “思年是服药自杀的。”莫轻晚还是看着手中茶水,声音与久放的茶水一样凉,“药是放在厨房用来毒耗子的,思年......受了辱,又出不去......” 或许他想搏一搏,博自己生命垂危,莫宗凯或小厮会给他叫大夫。 又或许......他宁愿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愿意受此大辱。 “若他再晚些服药就好了。”莫轻晚摇了摇头,苦笑:“小女又如此想了......他服药不早,思远去得也不晚。从始至终,他兄弟二人都没有任何错。” 她更不得要求他们任何。 沈筝久久无言,过了好一会才问:“那宅子租在谁名下的?” 莫轻晚明白她的意思,低头道:“租在莫家家仆名下,那人是家生子,咬死说是自己租的,宁死都不愿意说实话。” 家生子,一家几代都在莫家干活,若那人敢说实话,那家中所有人都没了活路。 家仆替莫宗凯抵了命,莫父一直朝她施压,她出不了莫府,也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思年是被莫宗凯关了起来。 对方无权无势,大家族中想遮掩这些腌臜事,太简单不过——有的是前仆后继的替死鬼,一条命不够,还有好多条命来抵。 “那......岳思远呢?”沈筝问道:“他怎么会......” 怎么会也死了。 “小女被关在家中,出不去。思远在外面,进不来。”莫轻晚抬头看着后院低矮的院墙,抬手道:“莫宗凯院中,也有一处院墙这般低矮。” 他翻墙了。 “思远想先将莫宗凯挟制住,再将小女带出去。可小女与他都不知,莫宗凯院中,何时养了两只恶犬。” 莫轻晚站了起来,面上的泪痕在日光下格外明显,“那两只恶犬站起来,比小女还要高。” 两只人高的恶犬,也是“饿”犬,若非身强力壮的习武之人,如何抵挡得了? 接下来的故事,莫轻晚再也讲不下去了,只说结果。 “思远翻墙入府时,有人在外瞧见。那人也听见了恶犬吠叫与他的痛呼声,事发后府衙仵作也检查过伤口,确是恶犬咬伤无疑,所以......根本无法给莫家定罪。” 这确实难以定罪。 人是偷偷进去翻的,狗是主人家养来看家护院的。 任谁听一耳朵,都觉得莫家没啥大错,顶多人道主义赔些银子,用不着坐牢,更用不着抵命。更何况莫家家大势大,而岳家两兄弟先后去世,家中连个替他们喊冤的人都没有。 但不得不说,莫宗凯院子里那两只狗,真的养得很“及时”。 莫轻晚睫毛上也沾染上些许湿意,她看着沈筝,鼻酸道:“那时您与余大人都不在柳阳府。若你们在,或许结局就会不一样了。” 沈筝自认当不得如此高的评价,她逐字逐句分析着莫轻晚所说之话,大周各种律法也在她脑海中打转。 “莫小姐,若事实真相真如你所说那般,弟弟岳思年的死,或许......” 或许能拿出来翻一翻,毕竟他的死因比哥哥岳思远更蹊跷,其中经过也更复杂。若硬查,或许还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证明那间宅子是莫宗凯租下。 莫轻晚眸中闪过一丝光亮,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她看着沈筝,轻声问道:“沈大人,如今七年过去了,能不能查出什么,暂且不提。您告诉小女......” 她顿了顿,面上是哀伤与不解,“若事情真相真被查明,对思年来说,那般真是还他清白吗?” 什么是清白? 对冤死之人来说,查明死因前因后果就是清白。 可对岳思年来说,查明前因后果,则表明他生前受辱,含恨饮药而终。 百姓会唾骂莫宗凯,连带莫家一起骂。但死去的岳思年,也会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或许会说一句——“年纪轻轻的,就那么遭了罪。” 他们或许还会说——“也不知道那岳思年是不是长得跟个大姑娘似的娇,不然怎的会被莫大少爷看上?” 人心复杂,有时候,其实也挺恶的。 所以莫轻晚在用她的方式保护岳思年的声誉,也在用另一种罪名让莫宗凯伏诛。 莫宗凯是凶手,而莫家上下,则是帮凶。 沈筝想了许久,还是决定从心。 “莫宗凯往日犯下的罪责,此次若能一并查清,余大人断不会置之不理。但你放心,斯人已逝,本官与余大人,断不会让岳家兄弟名声受损。” 莫轻晚突然抬头看向沈筝,“您......您这算,隐瞒案情吗?” “隐瞒案情?”沈筝摇头,神色认真:“这或许可以称作——受害者的隐私权。” 第527章 沈筝也是她谋划中的一环 莫轻晚不知道该不该应下沈筝的话,但其实她心中明白,无论她应下与否,沈筝与余正青,都会尽自己所能去做该做的事。 他们是官,他们比她这个局内人,看得更清楚。 她如何不糊涂呢。 七年,如今距离他们的死,已过去整整七年光阴。 或许面前的沈筝会觉得她是蛰伏七年,卧薪尝胆,想方设法给思远和思年报仇。 其实不是。 七年当中,她有几近六年的光阴都在虚度。她的一颗心被吊在半空,来回拉扯。 一边是爱人与弟弟,而另一边,是至亲。她该如何选?她要如何选?如何选才是对,如何选又是错。 莫轻晚险些被这七年的日日夜夜给逼疯,每一个夜都那么漆黑、那么长,长得令人窒息。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开始设局的,并非图谋莫家家产,也不是基于父母的态度与包庇——他们不爱她这个女儿,她早就知道了。 最终让她清醒的,是莫宗凯。 那件事对莫宗凯来说,好似不痛不痒——像一碗打饭的粥,像一件过时的衣裳。 她在莫宗凯的脸上找了六年,也在他脸上看过无数种情绪——有喜、怒、惊、恐、爱、恨,却独独没有愧。 原来只有她一人活在痛苦与愧疚当中,她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当她醒过神来后发现,莫宗凯竟还在行那些龌龊事。所以......就当是为了给思远思年报仇吧,也当为民除害。 可真到了这一日,竟说不出是喜是哀。 这时沈筝才明白,为何自看到莫轻晚的那刻起,她便觉得对方有些压抑,有些沉闷。 像盛夏大雨。 “难怪小袁说,之前你来过县里一次。”沈筝说。 莫轻晚将盏中冷茶一饮而尽,却迟迟不肯放下茶盏,“是......小女那时,便是为您而来的。” 沈筝也是她谋划中的一环,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为什么选在同安县?”沈筝问她,“本官有些记不太清,那时的莫宗凯是否去了柳昌书院读书。” 莫轻晚放下茶盏,将手往炉旁靠了靠,麻木的指尖终于有了些许知觉。 她看着沈筝,眸中全是认真:“范家公子,并非是小女计策中的一环。尽管他终是入了局,但小女......从未有害他之心。” 她害怕沈筝觉得,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谋划好的,包括范迟卿出现在莫宗凯面前,包括莫宗凯入柳昌书院读书。 她还有良知,范家公子就如同思年与思远一样无辜,且他还有家人。害了他,便是毁了他的家。她没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但她依旧不会去破坏别人的幸福。 “自您来同安县上任那日起,小女便开始注意您。这大半年间,您做了很多,都是为百姓。所以小女便在想......” 莫轻晚说到这,有些迟疑。 她终归是算计了沈筝,任哪个上位者做了他人棋子,怕是都会不悦吧? 她尽可能地想把话说得好听,“您爱民如子,所以小女便在想,若莫宗凯行事对您的百姓不利,您应当......不会坐视不理。” 沈筝懂她的忐忑,拎起茶壶给她添了一盏热茶。 “你放开来讲便是,本官不是小心眼之辈。正如你所说,事起不在你,事因也不在你,凡事莫要太过追责自己。” 说完,沈筝将茶水递给了她。 缕缕热气氤氲而上,如雾似烟。 莫轻晚透过白雾看沈筝,觉得她有些不真实。 “沈大人您......不怪小女?” “怪你作何?”沈筝将茶盏放置在她手中,“若你所言非虚,那你这些年,真的太苦,本官为何还要怪你?只因你算定本官对不公之事不会坐视不理?” 她分明说了不长不短的一句话,但莫轻晚却只听进去几个字。 ——“你这些年,真的太苦。” 她没有怪自己,也没有说懂自己,只是......心疼自己? 这种突如而来的情绪席卷的莫轻晚心神,她慌张间饮下一口烫茶,又被呛得咳嗽出声。 好一会儿她才平复气息,忍下喉间痒意,轻声道:“沈大人......多谢您。” 沈筝一愣,“为官当如此,不必道谢。” 莫轻晚轻轻摇了摇头。 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为何道谢。 “此事便如此吧。”沈筝搓了搓被烤得发热的脸颊,“莫宗凯会移至府衙,交由余大人审查。本官会与他说,先紧着此事查,在保证公正的前提下,尽快出审查结果。” 她担心莫轻晚不放心,补了一句:“余大人为人刚正不阿,你尽管放心。” 不知不觉间,莫轻晚只觉通身暖洋洋的。 其实她最终选择将莫宗凯引至同安县,还有一个理由。 一个被她称之为“感觉”的理由,一个从逻辑上来说,丝毫站不住脚的理由——沈大人是女子。 她听过沈大人很多事迹,也从那些事迹中,拼凑过一个又一个的女官形象。 但今日她才发觉,她独自拼凑出的数个形象中,没有哪一个形象能与眼前之人真正贴合。 “小女相信沈大人。”莫轻晚这样说。 她相信有沈筝做背书的余正青,这就够了。 “对了。”沈筝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皱眉问她:“若你父亲回来,得知真相......” 从之前莫宗凯的描述中不难听出,在莫父母心中,莫轻晚这个女儿地位甚浅,待莫父知晓莫宗凯是被她所“害”,那她往后...... 莫轻晚闻言对沈筝一笑,眼中满是决绝:“自小女下定决心后,便从未想过要在那个家继续待下去。” 或许那根本不能算“家”。 沈筝明白她的意思,可世间女子本就不易,更何况莫轻晚的身份是未嫁女,她想主动与莫家脱离关系,谈何容易? 如今可不像沈筝前世,能说不回家就不回家,只要有张身份证,四海之内皆是家。 若莫轻晚擅自离家,没有户籍贴,寸步难行。 第528章 殇婚 有极大概率,莫家并不会放莫轻晚离去。 蹉跎事小,说不定......还会有更坏的情况发生。 但沈筝总觉得,莫轻晚能如此说,是早已有了应对之法。 “你可有办法脱离莫家?”沈筝问道。 莫轻晚眼中闪过一丝迟疑,缓缓道:“是有一法,但小女也不知可行与否。” “说说看?”沈筝饮了口茶,认真道:“想要从‘孝道’中拼出一条求生之路,本就不易。有想法便是好事。” 其实此事已经与沈筝无关。换句话说,她只管依法办案,惩治莫宗凯便可,至于莫轻晚的死活?不在她管辖范围内。 可沈筝却无法当真对此事坐视不理,就像她之前所说,莫轻晚太苦了。 她见过不少人事,却始终无法理解,竟有如此家人。 家不再是港湾,不再是温暖的被窝,不再是冬日的热粥,而是催命的厉符。 “小女的法子,或许会被世人所不解。”莫轻晚偷偷记下沈筝此时神情,以便等会作对比。 只听她说:“小女之前与思远有过婚约之事,其实不少人都知道,只不过如今岁月更替,四季轮转,大家都将此事淡忘了。” “婚约?”沈筝闻言有些疑惑,“不是说......必须要岳思远入赘才行吗?” 岳思远最终并未入赘,那这婚约真要理论,怕是无法成立。 莫轻晚摇摇头,“其实在小女与家中对赌时,小女与思远的婚书便已写好,不过一直在父亲手中。之后父亲反悔,只要思远入赘,那份婚书被父亲昧下,便成了废纸一张。” 有婚书? 沈筝闻言沈筝一凝,思索道:“那可不是废纸,那是你与岳思远定下婚约的凭证。” 她好像知道莫轻晚想干什么了。 此事在常人眼中,是有些惊世骇俗了些。 但此事的重点是...... “如今婚书在哪?” “在小女身上。” “你偷来的?” “不是。”莫轻晚情绪复杂,似是嘲讽,又似是感谢,“思远死后,小女难辨日夜,家中产业被搁置,父亲气急寻来,将婚书扔在了小女脸上。” “他说......”她嘴角勾起一抹笑,“他说,思远人都死了,小女那般作态给谁看?若小女要嫁,那便拿着这纸婚书,与思远黄泉相伴。” “就这般,这纸小女与思远梦寐以求的婚书,在思远死后,到了小女手中。” 沈筝看着她平静叙事,仿佛在说一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心中悲凉骤起。 礼制不可废,但礼制,也能害人。 莫宗凯罪论未下,沈筝也不得让余正青直接将莫轻晚户籍迁出。 “你决定了吗?”沈筝问她,“若你与岳思远殇婚,是能将户籍迁出莫家,可你往后......” 往后的她在旁人眼中,是为寡。 但对眼下情形来说,若府衙不介入,这或许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决定了。”莫轻晚声音轻轻,但语气很坚定,“小女本就应该嫁给思远的,不过时日早晚罢了。只要官府认这桩婚事,那小女便嫁。” 沈筝细想一番。 还真别说,莫轻晚手中有婚书,那在律法上她便是许了人的,尽管未婚夫婿婚前去世,但也可殇婚——殇婚这一制度并未彻底完善,各地处理办法不一,但多看女子意愿。 这或许也是为数不多的,将选择权交给女子本身的制度。 而婚后的莫轻晚,便是岳家妇,而非莫家女。 怕是莫父都未曾想到,莫轻晚真能拿到那纸婚书,与去世的岳思远成殇婚。 莫轻晚的勇气,让沈筝佩服。此法能自救,但要承受的流言蜚语,也不少。 “你应当不是会为流言所动之人。”沈筝看向她,“若你当真决定,本官尊重你的选择。” 对如今的莫轻晚来说,自由大于一切。 得了沈筝支持,莫轻晚不知为何,只觉心中莫名松了口气,“沈大人之恩,小女无以为报。” 又来了。 沈筝摇摇头,“你可莫要给本官套个施恩的帽子在头上。自始至终,本官都只是秉公办案,如今你我二人坐在这里,也只是谈论案情罢了。” 莫轻晚面上轻笑,并未将心中想法说出来,而是问道:“听闻沈大人县中码头修建在即,往后便会通商?” 沈筝闻言看向她,“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本官听闻柳阳府码头,便是莫家的?” “是。”莫轻晚点头道:“之前一直是小女在打理,给周边县城供货一事,也是小女在办。说来,此次确是有些对不住方公子。” 莫轻晚想,若要说这次事件闹下来,受害者除了范家,那便是方家了吧。 方家只能选其一,只得断了与莫家往来,近来生意......怕是不好做。 方家生意不好做,而在方家拿货的同安商会,怕是也受了不小影响。 莫轻晚心中愧疚,思索良久,突然道:“沈大人,总归您县中建好码头便会通商,小女也要离了莫家。不若这样,此次小女归府,便将周边府县的各种进货渠道交予您,到时您县中商会好寻货,也好压价。” 她是真的喜欢做生意,而周边府县商人也被她摸了个门清——她只摸,却鲜少为莫家谈合作。 这样的莫家,休想再经过她的手赚取银子。 沈筝闻言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多谢莫小姐好意,但还是不必了。” “为何?”莫轻晚没能帮上她的忙,有些不解,“沈大人可是怕与小女私下扯上关系?您放心,那些渠道都并非莫家渠道,您县中商会可放心往来。” 这一个个的。 沈筝轻叹口气,也不知她们是怎的回事,都上赶着送渠道。 “县中先前便与渠道商谈了合作,虽说未有规定只能单一渠道进货,但正如你所说,莫家身上如今有案子,这案子又在本官与余大人手上。尽管这些渠道并非莫家所属,但本官代表县中商会受了你的惠,如此也说不过去。” 说来也就是两个字——避嫌。 莫轻晚低下了头,她还是将事情想得简单了些。 正当她不知如何表达自己心绪时,便听沈筝讲:“之后的事,待此案了结......再谈?” 第529章 焉知非福 莫轻晚自县衙离去后,又往范家去了一趟。 将范迟卿牵扯入此事非她本意,但她自一开始便知情,却隐而不报,终是让范家遭了罪。 她不是替莫宗凯道歉,而是只求自己心安。 “你是莫宗凯姐姐?”范父闻言脸色难看,抬手欲关门。 “伯父且慢。” 莫轻晚直接将手臂卡入门缝当中,范父见她一个姑娘家,又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终是没有使劲关门。 他隔着门缝,声音不耐:“你不用来寻我们,沈大人说了,此事交由县衙处理,莫宗凯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你来寻我们,没用!” “我不是来求你们原谅莫宗凯,也不是来替他道歉的。”莫轻晚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固执地想将话说完。 范父听了有些讶异,隔着门缝上下打量她一眼,“那你来做什么?你是莫家人,我们不欢迎你。” 如今的莫家在同安县,俨然已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很快就不是了。莫轻晚在心里悄悄想着。 “伯父,我方才去县衙寻过沈大人,也与沈大人说了家中意思。” “你寻过沈大人了?”范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抵着门的手终究是松开了,“那你莫家是何意?” 木门打开,莫轻晚与范父对身而立,莫轻晚认真道:“我此次前来,只是想说......错了便是错了。莫宗凯将依官府之意,按律法处置,您且放心。” “没了?”范父久久没等来她下文,皱眉问道:“你来就是想说这个?” 人都到了沈大人手中,他自是相信沈大人会秉公处理,让那莫宗凯伏法,倒也用不着对方特意上门来告知他。 莫轻晚张了张嘴,有些无措,片刻后道:“给您家中带来的损失,我家中会负责,您看看这些够不够。” 说着,她从婢女手中接过钱袋子,递了过去。 总归是莫家的钱,多多少少她都无所谓,还不若拿莫家的银钱做些善事,给自己与思远思年积积德。 她往后离去,除了自己该拿的,其余一个字都不会带走。 范父看着那精致钱袋,光是那布料,都是他往常从未见过的料子。 他突然觉得有些讽刺,又觉得有银钱真好。 那事对他家来说是天大的麻烦,一家人愁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连个住的地方都要想破脑袋,最终来了出嫁的姑娘夫家。但对莫家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送些银钱的小事儿。 不是怪老天爷不公,只是......心头有些难受罢了。 “你想错了。”范父摇了摇头,将钱袋子推了回去,“我并非想要你赔银子,这件事,也不是用银钱能抵消的事儿。” 莫轻晚自是知道此理,可她上门并非想替莫宗凯求得原谅,所以除了送银子,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这是她第三次觉得钱不是万能的。 第一次是赢得赌约,莫父却依旧要思远入赘之时。第二次......是思远与思年的死。 或许......她不该过来,平白给人添堵罢了。 “那......”莫轻晚抿了抿唇,“那我便不打扰了。” 范父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觉得这人挺莫名其妙的。 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 “唉——”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到莫轻晚耳中:“塞公失马,焉知非福。” 若不是莫宗凯缠着儿子迟卿,女婿伍全也不会求上沈大人,迟卿也没机会来同安县学读书,更不可能得到沈大人许诺。 这本也是他范家求也求不来的福气——现在多少人家,挤破了脑袋想迁来同安县? “焉知非福......”莫轻晚停下脚步,喃喃道。 片刻后她转过身子,福身道:“多谢伯父。” 范父朝她摆摆手,“走吧,往后不必再来。” 他们日子虽算不上富贵,但家中和睦,孩子出息,这就够了。 至于莫家的赔偿银子? 拿起来不安心,花起来,也不安心。 ...... 太阳东升西落,日月更替间,东边儿的兴宁府与昌南府也入了冬。 入冬天气骤寒,但对昌南知府蒋至明来说,再寒的天,都寒不过他的心。 蒋府内前厅,除却丫鬟奴仆,厅内共有九人——蒋至明与蒋夫人,还有妾室七人。 此时的蒋至明是一刻也坐不住,站起来来回踱步,嘴上反复念叨:“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蒋夫人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住怒气,平稳声线道:“老爷,您能坐下吗?您如此,晃得我头晕。” 蒋至明定住身子,指着大腿委屈道:“夫人,不是为夫想晃悠,是为夫这腿......不听使唤呀!” 蒋夫人随着他手指看去,只见他一停下来,双腿便如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连带着腰间配饰一同叮铃作响。 这不顶事儿的...... 几个妾室偷偷翻着白眼。 ——早知如此,就不该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蒙骗,到头来跟了这么个窝囊废! 蒋夫人又深吸一口气,上前将他扶着坐下,顺带给他斟了盏茶。 “老爷,若那疫真是天花,那你如今在府中窝着也不是办法,您如此逃避,那不是害了百姓们吗?” 蒋至明一听“天花”二字便直打哆嗦,面带惊恐道:“夫人!如今大夫都还未下定论,您是知府夫人,可不能如此说呀!您这、你这不是扰乱民心吗!” 蒋夫人险些压不住心中怒火,“民心?老爷,咱们在府内,何来民心?” 蒋志明动了动嘴,说不出话来。 蒋夫人看着他,问道:“是扰了您的心吧?你害怕府中当真生了天花,就算是真是如此,您也不愿相信。” “可老爷,今日府衙之人都要将咱们门槛踩破,您还窝在府中闭门不见,您到底、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往日府中之事小打小闹,蒋至明能躲就躲,她都未曾说过什么。 可如今府中生疫,可能还是最为可怖的天花疫,他竟还跟个缩头乌龟似的,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让她如何能看得下去! 第530章 要不咱们跑吧 蒋至明被她骂了一通,也没生气,只是委屈与无奈。 “夫人,今时不同往日,您说我往日窝囊也就罢了。可如今卢嗣初在府中,您知道、知道他是如何对待染疫之人吗?” “如何?”蒋夫人看向他。 蒋至明对着她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活埋!活活闷死!只要落入他手中,谁也逃不过这个命!” 多吓人啊! 蒋至明一想到,便双腿直打哆嗦。 天花传染得快,病症又来得急,染上便很难治好,若他出府不幸染上,那还不是只有被卢嗣初活活摁死! 他死了,夫人怎么办?七个对他死心塌地的妾室怎么办! 蒋夫人对卢嗣初的狠辣早有耳闻,但她却觉得此事症结并不在卢嗣初身上。 管他人再狠辣又如何?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蒋至明这个知府,应当在此时站出来才是。 “老爷,您尚且如此怕他,那百姓呢?若患疫百姓真落入他手中,岂能有活命的机会?” “且大夫也说了,如今情况不显,但最多再过两日,便能将此疫下定。是天花与否,到时自是分明。您如今还有一两日的机会想应对之策,可你为何不动?” 她虽是后宅妇人,但也知晓疫病来袭需防护,若防护得当,也能降低百姓染病几率。 “我、我......”蒋至明其实心中都清楚,但就是暂且不敢面对,只见他低头问道:“如今只欢喜巷两处有百姓患病,若真是天花疫呢......到时兴宁府上上下下数以万计的百姓,通通跑不了。” 那可是天花啊!十个人里面能活下来一半,那都是老天爷保佑! “老爷!” 蒋夫人闻言突然站了起来,厉声道:“我与你说这般多,你竟然还在怕这怕那,你是没断奶的孩子吗!你别忘了,如今你才是整个兴宁府的主心骨,府中百姓,都盼着你过日子!” 她不说此话还好,此话一出,蒋志明便感觉一个天大的担子朝他压了下来,压得他膝盖发软。 “那我能如何!”或许是被骂,使得蒋至明的自尊心涌了上来,他的声音也提高了些许:“夫人,我不是神仙!其实你我心中都清楚,此疫不是似天花,而是就是天花!” 他喘着气,看向蒋夫人的目光中有些绝望,“这可是天花啊夫人,不是伤寒感冒!古时多少地方一旦生了天花,那便是死的死绝,跑的跑完。我不过是个知府罢了,我能作何?就算是陛下亲自来了!他也拿天花毫无办法!” 蒋夫人无力跌坐回椅子上。 蒋至明是消极了些,可他话说得没错。 天花肆虐之时,与屠城没两样。 数百年之前的大黔朝,也有地方生过天花,那府的府官与县官,在天花肆虐之前,便跑了个没影。 跑了还有一线生机,尚能苟活。若留下来,那才当真是等死。 厅中陷入安静,蒋至明缓缓蹲了下去,将脸埋在膝盖缝内,双手抱头。 他想了挺多。 最开始是想往哪儿跑,带多少银子才够过活。 然后脑子便突然不受控制起来,开始想卢嗣初会如何对那些贱民。 “那些百姓......”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张又一张鲜活的脸。 有酒楼掌柜,有路边儿馄饨摊主,有巷角酒肆小厮,还有街边卖艺杂耍团众人。 他们不像自己,有的光是讨口饭吃、活下去便已艰辛不已,枉死对他们来说......真的太残忍了些。 ‘要不咱们跑吧’几个字,犹如有千斤重,一直在他嗓子眼儿中打着转。 “要不我还是去府衙看看吧。”他说,“消息很快便会传到卢嗣初耳中,到时那些百姓还没死于天花,便会死在他手中。” 他只是......不想让那些人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且卢嗣初懂什么。 他蒋至明今日是窝在府中没错,可古籍上对天花疫的记载,他也看了个遍——这绝不是动手杀人就能解决的疫病。 “我不能就这么跑了。”蒋至明抬起头来,他眼中闪着蒋夫人读不懂的光:“若我跑了,蒋至明行事便会毫无顾忌,还会将一切罪责扣到我脑袋上。所以就算我想跑,也跑不了多远。” 他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错,哪能让他给老子白安罪名。” 软骨头突然硬起来了,这让厅中众人都有些不习惯。 “老爷......”蒋夫人刚开口,便被蒋至明打断:“夫人,你带着她们跑吧。你们收拾好细软,将府中能带走的银钱都带走,再换上农妇衣裳。我会给你们造好户籍,再派人接应你们,让他们带你们出城。出了城之后,你们往南走......” “什么?”蒋夫人与其余七位妾室一愣,异口同声:“那老爷您呢?” “我必须得留下来。” 蒋至明朝她们露出一个自认为很洒脱的笑,然后别开头道:“你们没人生于南方,往那头跑风险小些。切记,不要去寻任何旧识。” 让她们跑? 蒋夫人呆呆看着蒋至明,只觉心头一团乱麻。 往日她总说嫁错了人,妾室们也都说跟错了人,跟了个不顶事儿的男人,蒋至明看似官阶不低,但办起事来总是瞻前顾后,怕这怕那。 特别是蒋夫人偶然见过蒋至明与卢嗣初相处——她的夫君低声下气、胁肩谄笑,就差摇尾乞怜。 可就是这么一个男人,这么一个“不顶事儿”的男人,真到紧要关头之时,竟先顾着她们? 银钱归她们,户籍也给她们造好,反倒是他自己留下来......等死? 蒋夫人屡次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妾室们看看她,又看看蒋至明,显然也不知当如何。 正当此时,小厮硬着头皮从外面走了进来,低声汇报:“老爷,卢巡抚让您速去府衙。” 这简简单单几个字,在众人耳中犹如催命。 妾室音儿“腾”地站了起来,缓缓伸手,仿似在说——老爷,跟我们一起跑吧。 蒋至明并未看向她,只是脊背一僵,随后泄了口气,捋着衣袍道:“该来的,还是会来啊......” 他背对着蒋夫人,仿佛隔了良久才说道:“夫人,这次听为夫话。为夫......” 去了。 第531章 让患病之人死绝 蒋至明的马车,一路上被各府官拦了无数次。 有慌张问他应对之策的,有害怕他跑路,前来拦人的,还有......来探他口风,想与他一同跑路的。 他与各府官说了好些多,最后都汇成一句话——“都按照吩咐,先将各自该做的事做好、安抚好百姓。其余事宜待本官见过巡抚大人再说。” 各府官心中忐忑得不行,可如今除了听命行事,也别无他法。 卢巡抚的狠辣,不少府官有所耳闻,但他们不知的是,这次疫病,很有可能起于卢巡抚手下之人。 他们更不知道卢巡抚与余九思恩怨,只晓得巡抚大人在兴宁府,那兴宁府的情形就算不上最糟。 可他们想错了。 蒋至明有苦难言,平日不晕马车的人,今日竟是晕了车,一到府衙大门就吐了个七荤八素。 他顾不上嘴角秽物,也顾不上平时颇为注意的仪容仪表,抬袖一抹便入了府衙。 府衙正堂似是一头蛰伏的猛兽,气压低沉,正张开血盆大口死死盯着他。 蒋至明第一次对正堂起了惧怕之心,屡次掀袍,却迈不开步子。 “啪——” 平时他心爱的茶盏在他眼前碎裂,碎片四溅,差点划伤他脸颊。 卢嗣初的声音,像陶瓷碎片刮青砖:“还要本官请你进来吗?” “自是不能!”蒋至明一见卢嗣初,便没了方才在蒋府中的硬气。 他双腿打着哆嗦,上前低声谄媚道:“大人,您寻下官。” 卢嗣初手中把玩着茶盏,一声冷笑,问他:“府中生疫,蒋大人可是想跑?” 蒋至明双眸骤然瞪大,他分明不打算跑了,可被卢嗣初这么一问,他蓦然生出一种被抓现行的恐慌感。 不行! 虽然他当真不会跑路,可夫人和妾室们还未安排妥当,他不能让卢嗣初生一点疑心! “大人,下官冤枉啊!”他赶忙上前,谄媚地给卢嗣初倒上一盏热茶,“下官怎的可能会跑?有您在府衙坐镇,自是一切邪祟都近不了下官身子,下官谈何想跑?” 今日的卢嗣初可不是两三句马屁就能打发的,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蒋至明,言语中包含威胁:“蒋大人想跑也行,不过嘛......想必蒋大人也也知道,史书,一向是由活下来之人书写。” 蒋至明闻言暗自苦笑,果真如此。 卢嗣初这个人,心眼确是坏得没边儿,但也恰是如此,旁人才得以揣测他心思——怎么坏怎么来,怎么害人怎么来。 若他蒋至明真敢起跑路的心思,跑不跑得掉暂且不提,就说这个屎盆子,卢嗣初是给他扣定了的。 “大人说笑了。”蒋至明抬起头来,强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脚下,下官能跑哪儿去?总不能......去边境放牧吧。下官可吃不了那苦。” 卢嗣初一双眼定定看着他,皮笑肉不笑:“都依蒋大人所言。” 蒋至明又是好一番表忠心,卢嗣初才终是按捺不住,开始主动谈及疫病。 “形似天花......”他双眼微眯,一抹忌惮微恐的光从他眸中划过,“本官尚且在兴宁府内,蒋大人都敢知情不报,可是想一人独担罪责?” 他卢嗣初也是人,也是一身肉体凡胎、血肉之躯,天花之疫,谈何不怕? 只是他不能露怯罢了,丝毫都不能露。 “人命关天,下官岂敢不报!”蒋至明故作镇定,指向正堂外:“下官也是今日巳时才得到的消息,来时路上也知会了各府官,让他们安排百姓做好防疫准备,其余应对事宜......待下官见过大人您后,再与他们商讨。” 假话要掺着真话,才能变成真话。 “哦?”卢嗣初是当真没想到,蒋至明这个软骨头竟提前有所动作,“那你做了何?你可知道,若此疫当真为天花,那防治办法......最终只有一个。” 那便是让患病之人死绝。 “下官......”蒋至明早就料到卢嗣初会如此。 他不能说他知道,也不敢说他不知道,只是说:“大人,其实情况还没有那般糟糕。如今府城中,只欢喜巷与老骡巷中有百姓出现病症,其余街巷暂且还安全。” 他偷偷打量着卢嗣初神色,继续道:“下官之前便已命人派府兵看守这两处街巷,不让百姓外出活动,尽量降低其他街巷百姓染病风险,另外,下官还命人召集府中大夫前往......” “行了,来来回回都是这些法子,不必说了。”卢嗣初颇有些烦躁,抬手打断了他。 只有卢嗣初自己知道,其实他内心远不像表现出的那般平静。 在蒋至明来之前,他也是坐立难安,一直在想应付之法——他的“应对之法”,与蒋至明口中的应对之法全然不同。 蒋至明是为府中百姓考虑,想尽可能地减少伤亡,而他,却只想将自己从此事摘出。 方才蒋至明口中的“欢喜巷”,不是什么旁的地方,正是他手下亲信往日住所。再一结合之前之事,就连卢嗣初都在想...... ——此疫,是否真从他手下之人传出? 可这太不合常理——放在昌南府还是好端端的疠气,怎的到了兴宁府,就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天花疫? 这叫他如何将疫病源头,往昌南府引、往余九思身上引? 无人能料到,短短几日,便令他往日筹谋尽数付诸东流。 既然已无法让余九思承担罪责,那他便要提前出手,以免自己惹上一身骚。 “蒋大人,之前本官便知会过你,此等大疫难以防治,必要时刻切莫心软。” 该来的还是来了。 蒋至明牙关紧咬,低声道:“下官晓得。但大人......大夫也说,此疫只是形似天花,具体如何,还未可知,此时下手......是否早了些?” 其实他心中清楚,欢喜巷与老骡巷的百姓或许难逃一死,可他还是想尽可能地,替他们争取一番。 被他忤逆,卢嗣初再也压不住心中怒火,厉声道:“你以为那些大夫是个蠢的吗?天花何等大疫,若无九成相似,他们如何敢言?!” 第532章 泥人也有三分性 被卢嗣初好生吼了一番的蒋至明双唇紧闭,直接当起了缩头乌龟。 ——杀人是不可能杀人的,只要我啥话不说,你就奈何不了我。 但他没想到,他越是如此,卢嗣初越是生气:“你蒋至明什么货色,难道本官不清楚吗?草包一个!酒色之徒!骄奢淫逸!一辈子都只晓得享乐!” 蒋至明还是不吱声。 骂就骂呗。 这些话他听多了,从卢嗣初口中说出,对他一丁点儿杀伤力都没有,跟挠痒似的。 卢嗣初还在继续:“自古天花无药可治!若不及时阻断源头,你我都要死在这兴宁府!你蒋至明要死便死,本官还得给你陪葬?”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跟下雨似的,直往蒋至明面上打。 好臭...... 蒋至明默默抬袖擦了擦。 “蒋至明!” 卢嗣初彻底被这一举动激怒,放声怒吼:“好、好、好!蒋至明,上次本官听信你的谗言,留那些本就该死之人苟活,你自己看看!事到如今,发展成何等模样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他们本就该死!” 或许是“死”这个字太过沉重,又或许是如今的蒋至明对这个字太过敏感。 他闻言鼻孔微张,心头终是起了火。 他一直未言明,但不代表他心头不清楚。 此次疫病,怕就是他卢嗣初的手下惹来的!说什么普通疫,埋了便好。要依他看,那些人染的......怕就是天花! 病是他卢嗣初惹来的,如今竟还好意思动府中百姓! 他咬牙看向卢嗣初。 “你以为你不说话,本官便奈何不了你了?”卢嗣初再也没了与他斡旋的耐心,直接朝外唤道:“来人!传蒋知府的令,集结府兵......” “不许传!” 卢嗣初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力喝打断。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蒋至明,眯眼问道:“你说什么?” 应声而来的衙役也愣在门口。 当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一边是知府大人,一边是巡抚大人,搞得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蒋至明咽下一口口水,朝衙役摆摆手,“你先下去,没本官的令不许进来。” 卢嗣初微微张嘴,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只有眸光如刀似剑,似是要将蒋至明捅个对穿。 他又问:“蒋至明,本官在问你,你说什么?” 这一字字都淬了冰,犹如催命。 蒋至明在心中给自己打气,硬着头皮、梗着脖子与卢嗣初对视:“大人,本官并未下这令。本官的令,是让府兵对欢喜二巷严加看守,而非屠尽此间百姓。” 他说完此话,心中大声喊娘。 他是疯了吗!竟敢与巡抚叫起了板! “你是失心疯了?”卢嗣初也如此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又知不知道你在与谁这般说话?” “知道!”蒋至明的嘴比脑子动得快,“你是巡抚大人,可下官也是知府!下官府中生疫,下官有权决定如何行事!那些百姓只是染了病,不是犯了重律,何故一定要他们去死!” “啪——” 他话音刚落,一个巴掌脆生生地落在脸上。 “你打我?”蒋至明捂脸,眸中委屈。 “啪——” “你还打!你凭何打我!” “啪——” “卢嗣初!泥人还有三分性,连我夫人都未打过我,你凭何打我?!” 脆生生三个巴掌,不过片刻,蒋至明脸颊便显出几道指印,可见卢嗣初下手之狠。 卢嗣初一声冷笑,哑声低语:“好一个泥人还有三分性。蒋至明,之前倒是本官看低了你。” 果真是兔子急了会咬人,蒋至明这个酒囊饭袋都敢与他叫起板来。 表面的平和彻底撕裂,蒋至明第一次在卢嗣初面前挺直腰板,“下官的百姓,不是巡抚大人说杀便能杀的。” 他又一次提醒卢嗣初,他才是知府。 这种感觉当真是好极了。 “好、好极了。”卢嗣初气极反笑,“但你可不要忘了,事态严重之时,巡抚有权代府官决断。蒋至明,你难道觉得天花疫还不够严重吗?” 蒋至明垂着眼皮:“自是严重。” 可天花再严重,结果是什么? 不过也是一死,虽说横竖都是一死,可...... 他轻抚着发烫的脸颊,垂眸问道卢嗣初:“两条街巷,上千百姓,无论染疫与否,都会无差别被屠,这对未染疫的百姓来说,何其不公?” “公正?”卢嗣初一声嗤笑,“如今你倒与本官谈起公正来了?为官之人,只谈形势,何谈公正?若此二巷之人不除,倒时整个府城之人尽数染疫,你来担责?” 蒋至明一听,只觉可笑。 他反问道:“难道你下令府兵屠巷,就不是我担责了吗?谁人不知,在你卢嗣初手下办事,就别想落个好名声!” 坏事全安他们头上,名声功绩只卢嗣初一人得。 这世间哪有此等买卖! 卢嗣初今日数不清被他忤逆了多少次,此时竟对他的不敬有些免疫起来。 只听他说:“那你蒋至明倒是说说看,此时疫病初起,若不用狠厉手段控制传染,你当如何?往后府城其余百姓染疫,状况一发不可收拾,你又当如何?” 蒋至明看着他,默不作声。 他这人其实真没什么手段,也不是何等聪慧之辈。 此时只不过是不想百姓含冤而死,靠着一腔怒火与卢嗣初叫板而已。至于往后当如何...... 他没有想,也不敢想。 正如卢嗣初所言,天花不可治,好像除了屠尽可能染病的百姓,也就只有关起府门,一同等死了。 “本官还当你多能耐。”卢嗣初冷笑,“死一个与死一窝的道理,竟还要本官教你。” “烦请大人不要再说了!”蒋至明硬着头皮,闭眼咬牙将一条道走到黑:“下官会按照自己的法子安置府中百姓,知府大人若害怕事态失控上头追责,还请速速离开吧。” 他说完便甩袖离开,走到门口之时,又突然停了下来。 卢嗣初还当他气撒完,认怂了,谁料他说。 “还请大人莫要起别的心思,下官会派府兵对欢喜二巷严加看守,若有旁人前来......就莫怪下官手下的兵不认人了。” 卢嗣初闻言脸色一沉。 竟开始防着他了。 这脸皮,当真被撕得不能再破。 第533章 叛徒 昌南府。 自余九思初到昌南府,已过去月余。 街巷中行人渐多,那根紧绷在百姓心中的弦,总算是松下来些许。 府城正街,余九思骑马穿行而过,百姓们的目光几乎是黏在了他身上,一路目送,直至看不见他身影。 “那为首的,是余将军吧!这般年轻便当上了将军,果真厉害!” “是余将军没错!当初他初来府城时,被那狗官拦着不让进,那时我就在城内!你们是没瞧见,余将军单手挽剑花的模样有多俊逸!” “话说那时还有人在门口起哄,不让余将军进来呢,不知那些人如今有没有脸吃余将军发下来的粮食!” “......” 风声自余九思两颊呼啸而过,周遭百姓渐少,他缓缓放慢了速度。 片刻后丙领队跟了上来,两匹马贴近后,称赞道:“郎将骑术也是一绝,分明是同一批选出来的马儿,但在郎将身下,就是不一样!” “少拍马屁。”余九思牵着马缰,目视前方道:“把该禀的禀了,还有活儿给你。” 丙领队才不会嫌活多,若真要细说,这些活都是他立功的机会、升官的路子,还是郎将给他铺好的路子! “禀郎将,各地送来的粮食,已悉数记录在册,也依您的吩咐,给周边受灾州府送了过去。” “那些州府的状况皆比昌南府好些,有些只是轻微受灾,绝大部分县城仍可自给,所以属下便按照您的意思,只给受灾最严重的县村送了粮食。” 除却昌南府,上报遭了洪灾的州府共计四个,若不是昌南府生疫,余九思也该亲自去一趟的。 “河道呢?”余九思问:“赈灾粮有限,无法支撑整个冬日,咱们不能带着百姓坐吃山空。” 东部地区的冬日不算长,各种农作物也能比其他地区更早下地,所以只要熬过这个冬日,待来年开春,昌南府及周边百姓便都能自给自足了。 “已能通商了。”丙领队挑着要紧的回答:“往先禄州府的河道堵塞最为严重,约莫是姓宁的下狱,禄州知府也有些怕您,属下去时,他已组织好人手在疏通河道了。” 他说完低声补了一句:“您是不知,如今您在这几个知府眼中就是活判官,他们都生怕你将判官笔伸到各自州府去。” 余九思抬起拉着马缰的手,上面干裂遍布,沟壑丛生。 武将的手,自是称不上好看。 他轻笑一声:“本将这手,可不像拿笔的手。他们不知,这‘判官’另有其人。” 且那判官判的,也不是是非黑白、公正曲直。 另有其人? 丙领队挠了挠脑袋,识相地没有多问,只是说:“郎将有何事吩咐属下?” “去沿途放出消息。”余九思的声音混在哒哒的马蹄声中:“就说以昌南府为首的几个州府,需要大量粮种,来者不拒。” “来者不拒?”丙领队闻言一愣,迟疑问道:“郎将,属下之前便探得消息,柳阳府高产稻种横空出世,故而使得今年粮种本就价低,不少粮商售卖无门。若咱们放出消息......” 那那些粮商,不都上赶着来卖粮种了! 余九思轻笑一声,问他:“你觉得如今的昌南府,会嫌粮种多吗?” 丙领队想到了那些早就被吃掉的稻种。 可以说如今的昌南府,九成以上的百姓家中都无粮种,来年开春种啥都不知道! 余九思又说:“本将口中粮种,不止稻种、米种。稻米需四五月才能下地,百姓们可等不了那么久。咱们要的,是二三月便能下地的菜种、豆种。” 丙领队了然点头。 亏他家中还是种地为生的,遇事还没郎将这个公子哥看得透彻! 他心中了然,推测问道:“那您是要用搜出来的赃银,给百姓买粮种?” 余九思想着那一大笔银子,终是摇了摇头:“那些银钱,本将无权处置。所以本将才让你沿途放消息,粮种本就经得起放,多来些客商,将价格压下去,才是重中之重。” 若非上头还有一个卢巡抚虎视眈眈,他说不定当真会动那笔银子。 可如今他的言行举止,说不定都会落在对方眼中。 那么一大笔银子,最好的办法是交由陛下处置,以免被对方抓住小辫。 这次丙领队是彻底懂了,他拍了拍胸脯,拍得盔甲铛铛作响:“郎将放心。这消息......是府衙放出去的,却又不是府衙放的,这其中张弛,属下心中有数。” “孺子可教。”余九思投给他一个赏识的眼神,“客商粮种滞销,来这边售卖虽价低,好在量大。也不至于让他们做亏本买卖。” 丙领队闻言瘪了瘪嘴,偷偷嘀咕:“亏本又如何,也不看看那些奸商将百姓们害成什么样儿了!” 他最恨那些那些做生意的。唯利是图、自私自利又爱财如命,让他们吃点苦头又如何? 总之死不了! 余九思无奈摇了摇头。 这其中是非,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总会有人找到官商与百姓之间的制衡之道的。”他看着远方,朝丙领队摆摆手,“去办吧。” 丙领队这才发现,自己跟了他一路,都不知道他准备去哪儿,忍不住问道:“那您呢?” 余九思微放马缰,“本将去寻薛迈。” 丙领队一听,活像炸了毛的野猫,咬牙切齿道:“那个叛徒!您还亲自去寻他!您若想见他,属下去唤他来见您便是。” 若非郎将敏锐,都不知道被那个叛徒害成什么样儿了! 余九思皱眉看向他,面上满是不赞同,“你也是从军之人,‘叛徒’之名有多严重,岂能不知?往后莫要胡说。” 丙领队被他训斥,立马收了冒寒光的利爪,只是委屈道:“属下只是觉得......他的手下是叛徒,他估摸着也好不到哪儿去。您此次见他要当心......要不还是属下陪您去吧?” “尽是歪理!”余九思语气比方才还要严肃,“左右不过一会的功夫,那你便与本将一同前去,好好看看薛迈是否如你所想那般。” 第534章 可让本将一通好找 自那事起,薛迈便自发领着一众手下,来了府城关厢安营扎寨。 此处人迹罕至,地界倒是够大,但就是......没有粮食。 “头儿......”手下面有愁色,寻到薛迈:“咱们的粮食只够一顿了,要不、要不咱们走吧。” “走?”薛迈有些颓丧,撑着佩剑低头问他:“走哪儿去?你们想回去跟着卢嗣初?” 手下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摇了摇头,嘴比脑子快:“不想。我们都想跟着余郎将。” 余郎将比那卢巡抚,好了不止百倍千倍! 在余郎将手下,他们才感觉自己像个人,而不是随时都可以遗弃的破布麻袋。 “我又何尝不想呢......”薛迈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泛白,“可终究是咱们对不起郎将,我......无颜见他。” “可......”手下握拳道:“可郎将并未赶咱们走。头儿,郎将什么都没说,您为何......” 您为何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我就是过不去。”薛迈抬起头眼,双眼血丝遍布,“郎将待咱们如何,想必你们心中都清楚,可偏偏、偏偏就是有黑心之辈。若让他事成,害得郎将仕途受损不说,说不定还要害了整个永宁伯府!” 他撑着剑站了起来,满面痛苦:“这般恩将仇报,就算郎将不说,可要我如何面对郎将?” 手下闻言不再说话,丧气垂头站在他身侧。 “头儿!”二人沉闷无言间,有人急忙来报:“郎将、郎将来了!” “当真?!”薛迈闻言,两眼迸发出光辉,“在哪!郎将在哪!带我去见郎将!” 他扯出袖子猛一抹脸,又慌张整理着脏兮兮的甲胄。 真是!之前咋没发现,这身甲胄脏成这样儿了,若郎将看见,又要不喜了! 薛迈一边胡乱擦着甲胄,一边大步迈着步子,往营口走去。 “哒哒、哒哒——”马蹄声至,余九思身影由远及近,那熟悉的嗓音也传进了薛迈耳中:“不必相迎,这两步路,本将自会进来。” 余九思身后的丙领队也勒了马,拿鼻孔对着薛迈:“哼——” 此刻的薛迈却根本无法分心注意他,只是定定站在原地看着余九思。 方才那急着迈步的双腿,此时却像是注了胶,怎么都迈不开。 “郎将......”他抬头唤了一声,又被余九思身后的日光刺得闭起了眼。 “可让本将一通好找。”余九思翻身下马,随手将马缰一套,上前打量他一番后问道:“这儿没饭吃吧?不过几日就瘦了。” 薛迈眼睛又热又酸,说不出话来,只得点点头又摇摇头。 郎将没问自己,对那事知情与否。也没问自己,是否一开始就别有所图。 而是问......有没有饭吃。 是他对不起郎将! 薛迈睁大双眼看着余九思,“哐当”便跪了下去,膝盖与泥地相接,震起一片尘土。 “属下有罪!还望郎将责罚!” 这句话几乎是被薛迈吼出来的,不过片刻,周遭便哐哐当当跪了一大片,将士们将武器放在身侧,埋首请罪:“属下有罪!望郎将责罚!” 丙领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余九思抿唇上前扶起薛迈,“都起来吧,随后随本将回府城。军规如何,你们当如何。” 众人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话,只有前半句话在他们脑子里打转。 郎将准他们跟着他回府城了? 那受多少罚他们都愿意! “各自收整,准备拔营!”余九思留下这句话后,便带着薛迈回了营帐。 “坐吧。”他对着还在愣神的薛迈说道。 “啪嗒——”薛迈又跪了下去,面上倔强:“属下跪着听。” “跪个屁!”余九思一脚踢在他膝盖上,“男子汉大丈夫,动不动就跪像什么样子。起来,本将有差交给你,若你不起,便让丙领队去了。” 薛迈还没将这句话消化完,便被一旁的丙领队挤到一旁,只听对方欣喜道:“属下愿为郎将分忧!让薛迈歇着吧。” 这怎么行! 薛迈一把薅住丙领队的裤子站了起来,“属下起!属下愿意!” 自他手下之人与卢巡抚暗通后,他日日难眠,脑中拟过无数次余九思的反应——他或许是愤怒的,或许是失望的,又或许是一言不发的。 但薛迈从未想过,余九思会像眼前这般。 越是这般,他心中愧疚越盛。 但他心中明白,那事余九思不问,他却不能不主动提及。 “郎将。”薛迈从怀中掏出一名册,递给余九思,“自那日起,属下便着手肃清队伍,除却册上之人,其余将士身份清白,从未与卢巡抚亲信有染过。” 他忐忑地看着余九思接过名册。 册上有人名十余,若他不细查,根本不会发现,那几个往日骂卢巡抚最狠之人,恰恰都与对方有染。 余九思随意看了一眼名册后,直接收入怀中。 “此事本将心中有数。说到底,你们本就是卢嗣初的兵,在旁人眼中,还是本将挖了卢嗣初的墙角。” 薛迈闻言猛猛摇头,“卢巡抚是冲着您来的,再结合兴宁府生疫,其实您不说,属下大致也猜到了......此二疫,或许与他脱不了关系。” 说到这儿,薛迈只感觉胃中一阵翻涌。 往日他们只是看不起卢巡抚的某些做派,但近日他才发现,对方令人作呕的,岂止是那些细微做派。 他竟想要百姓的命!还想推到郎将头上! 狗官!简直枉为人! “正是此事。”余九思看向他,“本将得信,卢嗣初正往昌南府赶来,事出蹊跷,兴宁府......怕是出事了。” “兴宁府出事他就跑了?”薛迈眼中喷火,简直恨不得将卢嗣初千刀万剐。 且兴宁府还能出什么事,不就是疫病吗! 薛迈一下便猜到余九思要他作何,问道:“郎将可是担忧兴宁府百姓?是否要属下......” 余九思并未直接作答。 他心中有所猜测——兴宁府的疫,怕是与昌南府不一样。 不然卢嗣初不可能直奔昌南府而来——这场隔空交锋,谁先动,便是落了下乘。 “先回府城,人估摸今日便会到,见了他之后再做决定。” 第535章 卢嗣初被戏耍 昌南府城门,卢嗣初携一众亲信入城,手下其余将士暂在城外驻扎。 马车行至城门口,卢嗣初并未下马车,等了许久,等得那丝不耐涌上心头时,他掀开了车帘。 “前面怎么回事?”他问。 亲信面色有些不好看,但更怕他:“大人,入城得排队。” “排队?”卢嗣初仿似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厉声瞪眼道:“本官何时入城需要排队了?你疯了还是本官疯了?” 亲信平日跟在他身侧,也狐假虎威惯了,垫脚支头道:“那些个狗东西,是小伯爷的人,脑子也跟那小伯爷一样不好使,一根筋。说那小伯爷说,不论谁来昌南府,入城都得排队。” 亲信一直唤余九思为“小伯爷”。 他羡慕余九思的出身,也觉得往后伯府的爵,怎么着都要轮到余九思——就算上面还有一辈,不过等得久些罢了。 说到底就是有些酸——靠家族庇荫谋得爵位之人,能有多有能耐? 所以这句“小伯爷”,意在嘲讽——你余九思除了一个摆在那儿的爵可以袭,旁的什么都没有。 “一根筋?”卢嗣初冷笑,“这哪里是一根筋。他这手,怕就是为本官准备着的。” “什么?”亲信愣了一愣,“难道他疯了不成?敢与您这般叫板。” 要知道,自他跟着卢嗣初来了东边这块,也算是好好享受了一把权力的滋味。 到哪儿都有人点头哈腰,打躬作揖,可让他好好威风了一把。 开玩笑,巡抚大人回京后的一言一行,都关乎着府官们的仕途,谁敢不给他好脸色看? 就说那蒋至明,简直恨不得跪下给巡抚大人舔鞋! “晾着本官......”卢嗣初眼中划过一丝不屑,“终究是稚嫩了些,只会用些明面上的劣等手段。既要排队,那本官便不进了。” 他迟迟不入城,到时候看谁更慌。 他昂头一挥手,“去。派个人进城禀告,就说本官身子不适,在门外扎营暂歇。” 看你余九思忍得了多久。 卢嗣初众人不知道的是,他们走后这道城门便被封锁,与排在他们前后的百姓皆被余九思的人接走。 ...... 天色渐暗,夜风裹着凉意袭人,府城外亮起了星星点点。 卢嗣初面色不好看极了,面前篝火照得他半边脸颊忽明忽暗。 “如今是冬日!知道‘冬日’这两个字如何写吗?这般小的火哪里顶事!”他没来由地开始训斥手下,“添柴!” 火光被夜风吹得歪歪斜斜,风声裹挟着炭灰而来,呛得他一阵咳嗽。 自下地方以来,他何时过过此等苦日子?他到哪儿不是被人好酒好菜招呼着,软被香塌伺候着! 当真是遇鬼了!在这城外吹凉风。 “大人......”亲信抱着他的厚披风,小心翼翼凑近道:“属下在您营帐中燃了炭,眼下已经暖和了,您要不......进营帐歇息?” 进营帐? “进个屁!”被余九思“戏耍”,卢嗣初莫名控制不住心神,低声怒吼。 营帐本就是做给余九思看的摆设,其中除了一张简易床铺,旁的什么都没有。那床,更是碰都不想碰一下。 “进去作何?”他狠厉看向城门方向,“进去站着等吗?” 亲信没来由受了他一顿气,心中也很是不好受,只得哑声立在一旁,时不时为他添柴。 卢嗣初心中不悦,整个营地都没人敢大声喘气,都在盼着天光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枯败的草地上打起了霜,寒气愈发袭人。 偏偏这会儿是整日中最冷的时候。 “哒哒——哒哒——” 不知是否是卢嗣初的错觉,城门方向传来了马蹄声。 “大人!”亲信小跑来报,面带喜色:“城里来人了!” 卢嗣初两颊被冻得有些僵硬,他扯起一抹笑,眸中闪着名为“危险”的光,“这时候人才来,你还很高兴?” 这难道值得高兴吗? 片刻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匹匹高头大马,马上之人个个脊背挺直,低头睥睨他们。 天光不亮,双方都只能就着火光打量着对方,显然卢嗣初这方之人更为诧异。 ——对方脸上蒙的,是个啥? 那玩意似面罩又不像面罩,将口鼻遮了个严严实实。 双方就这样无言对峙,卢嗣初心中本就有火,率先按捺不住:“余郎将怎的这般早便来了?天都未亮,倒是辛苦你了。” 一番意味分明的明褒暗贬,没人听不出来。 为首马背上之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仍旧没有下马。 “巡抚大人认错人了,属下乃郎将手下领队,并非郎将。” “啪嗒——”不知营帐中是谁物件掉了,打破了这阵令人尴尬至极的静谧。 “你们好大的胆子!”卢嗣初亲信亲眼见了卢嗣初面色变化,率先开口怒骂:“巡抚大人亲至,郎将为何不亲自来迎,而是派了你这么个......你是什么东西?领队?!” 区区领队,手下不过百十号人的东西,往日里,连他们巡抚大人的一根头发丝儿都见不着! 今日竟敢见大人而不下马,当真是有什么样儿的将军,就有什么样儿的士兵! 通通都不是个东西! “正是领队。”甲领队不卑不亢,领着众人翻身下马,却并未上前,而是隔着好远行礼道:“属下来迟,还望巡抚大人见谅。” 卢嗣初还未开口,便又听他说:“兴宁府生疫,大人自兴宁府而来,身份为敏感,恕郎将无法亲自来迎,还望大人见谅。” 一时间,叫他见谅两回。 卢嗣初竟难以描绘此时心境,就像前日被蒋至明指着鼻子骂一般。 “身份敏感?”他站起身来,行至人前,准备逼问。 谁料他往前一步,甲领队便带着人、牵着马后退一步。 往前两步,对方便后退两步。 “什么意思?”卢嗣初眯眼看向他们:“本官是瘟疫不成?余郎将告诉你们,本官染了疫不成?” “大人见谅。”甲领队边退边说:“并非是大人一定染了疫,而是如今兴宁府生变,郎将不得不多为昌南府百姓着想一些。大人您为百姓父母官,当能理解郎将心意才是。” 第536章 防疫措施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将他卢嗣初高高架起。 如今倒是他卢嗣初贸然进城,不顾昌南府百姓死活起来。 此时他敢强行进城,便会被余九思扣上帽子,消息传回京中,余九思得了个不畏强权的好名声不说,他还要被那些“清流”唾弃。 余九思当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不过没关系。 卢嗣初做官至今,倒也忍得。 越大的事儿,他越是能忍。 “倒是本官误解余郎将了。”他站在原地,看向甲领队,“但本官手下有随行医师,我一众人等可有染疫,让医师一探便知。” ——我卢嗣初有没有事,可不是他余九思能说了算的。 甲领队闻言心中一声嗤笑。 真当他们郎将不知道兴宁府的消息吗。 若他们那医师当真有用,兴宁府何至于到如此地步?卢嗣初又何必亲自前来昌南府。还不是逃疫来了。 ——“大人见谅。” 甲领队又不痛不痒地来了一句“见谅”,听得卢嗣初好不容易缓下去的怒火又烧了起来。 接着便听甲领队道:“大人先随属下进城吧。” 卢嗣初双眼一眯。 要忍。 自己若不进城,之后的计策便无法施展。 显然那余九思是个油盐不进的主,他耗在城门外,余九思说不准还真能陪他耗着,反倒是对往后的谋划不利。 只听卢嗣初声音沉沉:“带路吧。” 亲信闻言险些惊掉了下巴。 小伯爷的手下,和小伯爷一样,是无礼又粗鄙不堪之人。他不明白,大人何苦相让? 大人可是巡抚! 亲信迟疑开口:“大人......” “去收整!” “是......” 就这样,甲领队带着口罩,一人只身在前领路,甲领队带来的其余人则远远跟在大部队最后,在外人眼中,活像赶鸭子。 “简直辱人......”亲信跟在卢嗣初的马车旁,咬牙切齿。 “小伯爷不亲自来接便算了。就这领队,说是给咱们带路,可有隔得这般远带路的吗?” 双方隔着的这段距离,简直可以开上三五个食肆摊子都不带打挤的! 他越想越气,忍不住回头看向之前驻扎之地。 “他们洒的那是什么......”他皱眉虚眼细看,却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是盐巴吗?在地上洒盐巴作何?” 往日也没听过,盐巴能祛疫啊? 思及此处,亲信甩了甩脑壳。 怎么自己都被对方带偏了。 他们在兴宁府之时便格外注意,之前与那几名兄弟接触过之人,皆已...... 剩下这些人,是绝对安全、绝对不可能染疫的。 不对! 亲信回过神来,看向前路,“不进城吗?这是往哪儿走?怎的越走越偏了!” 昨日去过的城门在他们正前方,而甲领队却将他们往昌南府西侧去。 这是要干什么! 卢嗣初闻言也探出头来,抬手叫停。 他看向甲领队,嗓音中有压制不住的怒火:“一而再、再而三,给本官一个解释。” “大人见谅。”甲领队还是离他们远远的,又将这话重复一次。 “你是鹦鹉吗!”卢嗣初怒斥:“本官难以见谅!给本官一个解释,为何不从那边城门进城!” “此乃郎将之意,属下只不过是听命行事,领大人自西小城门入城。”甲领队学着余九思的吩咐,打着太极。 说是小城门,其实就是个小小偏门。 平日人迹罕至,周遭也没百姓居住,大门堪堪能过马车那种。 卢嗣初一口牙咬得咯咯作响,闭目后问道:“待本官进城,你是否又要说余郎将事忙,无法来见本官?” 他第一次觉得,或许之前该将宁顺佑留下来。 余九思乃陛下钦点将士,升迁不靠他,自不像府官那般好拿捏。 且余九思在昌南府驻扎已久,比起他这个巡抚来说,余九思在昌南府中,自是更有威望。 ——余郎将待百姓如何,待手下士兵如何,他在兴宁府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 分明他官阶比余九思高上不少,可自来了这昌南府,都还没进城,就感觉被对方压上好多头。 这种感觉对卢嗣初来说,着实不好受极了。 “郎将自是不会不来见大人。”甲领队照着余九思的吩咐说道:“郎将每日清晨会点一遍粮仓,点完会立刻来拜见大人。” 卢嗣初闻言嗤笑。 又拿陛下交代的活儿压他。 “行。”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车帘:“那本官便等着。” 要能忍,他在心中告诫自己。 只要能见到余九思,他就还有办法让余九思往后翻不了身。只差这最后一步棋,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们跟着甲领队,一路自西小城门入城,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亲信搓了搓手臂,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没见着人,也没看见炊烟就不说了。但为何......鸡鸣狗吠声,也一次未闻? 他仔细打量周遭一番,喃喃道:“确是入了城没错啊......”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几架运着麻袋的马车一直远远吊在他们身后,但凡是他们涉足过的地方,都被撒上了那粉状白末。 坐在车板上之人全副武装,口中骂骂咧咧:“这些个瘟神,也不知道来咱们昌南府干什么。之前生疫是郎将一力扛着,听说他一直住在村子隔离棚区中,前不久确定没事儿了才回的府城。” “这些瘟神倒好,说不定就带了疫,还到处跑,咱们还得一路给他们擦屁股,简直窝囊。” 驾车之人头也没回,叹气道:“不是人人都像余郎将那般。你看这巡抚大人,之前昌南府生疫时他在哪儿?如今兴宁府出事儿了,他倒是跑得快。” “呸!”洒白末之人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手上动作不停,“待咱们隔离完了回府,老子不在府中将他名声搞臭,老子就不姓吴!” 驾马之人搓了搓手臂,提醒道:“你悠着些,这些当官的心眼儿小得很,查你就遭了。” “你当老子这么多年白混的?”对方语气中满是瞧不起卢嗣初的轻蔑:“我只说实话,消息也保真,管他如何查。” 他倒要让那鼻孔朝天的巡抚大人瞧瞧,什么叫做民、间、小、道、消、息! 第537章 任尔东西南北风 卢嗣初等人心中再有疑惑,还是被甲领队带到了西郊一处五进大宅当中安置。 大宅院门高大威严,经过垂花门,再穿过抄手游廊,便是宅中正堂。 正堂陈设华丽且讲究,光是叫得出名号的名画,便有六幅。 卢嗣初心有所感,但还是掀袍坐下,一副“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巍然不动”的超脱模样。 “大人一路奔波劳累,稍作歇息。”甲领队没进正堂,只是站在门口行礼道:“郎将稍后便来。”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说完便走,让卢嗣初彻底歇了从他口中探得消息的心思。 见甲领队走,亲信吩咐小厮下去烧水沏茶,而后四看问道:“大人,您说小伯爷将咱们带到这来,这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 这宅子恢弘,万不可能是一两日修建而成的。 亲信心恐此处有诈。 “既来之则安之。”卢嗣初双眼微眯,上半身呈自然放松靠在椅背上。 厅中燃了炭,是金贵的银丝炭,其炭无烟不易熄,放在京中,也是勋贵人家才用得起的东西。 卢嗣初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意,问道亲信:“你猜此处是何地?” “这......”亲信又是一番打量,瞧着墙上挂画思索片刻,“这挂画竟也出自名家之手,厅中竟有好几幅......属下猜测,这或许是某位府官的私宅。” 若非有权有势,是没办法搞来如此多名画的。 “倒也算有点脑子。”卢嗣初起身,抚着最近一幅画道:“前朝愚道人的画,有价无市,没想到这昌南府竟藏了一幅。” 愚道人擅画山水,生动传神。 “此画放在此处,但是辱没了愚道人。”卢嗣初怜惜地瞧了一眼画作,负手看向其余几幅画。 “若本官猜得没错,此处正是宁顺佑私宅。”他轻笑一声,看向厅外:“余九思......呵呵,这是想软禁本官?倒是有些意思。” “软禁?!”亲信不可置信,朝厅门走了两步,“小伯爷是当真疯了?竟敢软禁您!不行,属下去探探。” 这个亲信,倒是忠心。 “回来。”卢嗣初自入了宅后,心下便有种说不出的宁静之感。 或许是余九思在他眼中已是将死之人,所以无论余九思对他作何,他心中都平静得似一汪清泉。 他说:“本官自兴宁府而来,他如此做有理由,且站得住脚。但余九思不知道的是......他越是这般大包大揽,应有的罪责,越是落不到本官身上来。” 爱出头? 爱扛事儿? 他倒要看看,此事余九思要如何来扛。 亲信一知半解,迷糊间还是在嘴上高呼:“大人英明!” 他们这一等,便等到了午时三刻。 卢嗣初好生用了顿饭,又在榻上小憩片刻后,厅外终于有了声响。 身着甲胄之人行走间,身上总是哐当作响——甲胄摩擦,武器碰撞,卢嗣初很不喜欢这种声响,粗鲁又劣等。 来人未至,片刻后还是熟悉的甲领队前来禀报:“烦请大人移步偏厅。” 偏厅? 卢嗣初还未发话,他亲信便先一步上前质问道:“巡抚大人在正厅等了郎将这般久,郎将迟来不说,竟还要耍威风让巡抚大人移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巡抚大人见谅。”甲领队的回答,也只有这一句。 又是这句? 亲信被这不痛不痒的态度撩得怒火中烧,怒骂出声:“见你......” “不得无礼。”卢嗣初起身,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想必郎将如此做,必有他的考量在其中,不过左右两步路,本官前去相见便是。” “大人......”亲信委屈看向卢嗣初。 小伯爷如此戏耍他们,他不明白,大人为何就这般听之任之。 活像换了个芯子。 在卢嗣初看不见的地方,甲领队朝亲信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亲信气急,险些动手。 忍了...... 偏厅。 偏厅本就比正厅小上一圈,如今正中间摆了一道屏风,便越发显得拥挤。 卢嗣初自正厅而来,直接落座偏厅主位,对面余九思的身姿隔着屏风若隐若现。 亲信也看向那碍眼的屏风,小声嘀咕:“竟还要搞幺蛾子......遮遮掩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巡抚大人见谅。”习武之人耳力本就出众,余九思将亲信的话尽数收入耳中,“大人自兴宁府而来,事出突然,本将不得不听大夫的,做些准备,也是为府中百姓着想。” 卢嗣初并未立即作答,而是隔着屏风定定看着余九思。 这便是永宁伯长孙,余正青长子。 能力不好说,但这做派......呵,倒是将父辈学了个十成十。 他收回目光,径自饮茶,“郎将乃陛下钦点运粮将,行事稳妥些,倒也好。” 此话明褒暗贬,意指余九思职在运粮,太过越俎代庖。 对面的余九思就轻笑一声,不痛不痒地将话头挡了回去:“多谢大人赞赏,昌南府事发突然,其前因后果本将也早已派人向大人禀告。也是事发突然,本将难以弃百姓于不顾。” ——陛下叫我运粮,我就只能运粮?出事儿了你不管,我余九思还不能管了? “郎将不愧是伯爵之后,少年豪杰。” 卢嗣初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尽管余九思看不真切,但也能想象到对面是怎样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大人谬赞。”余九思早已将父辈恩怨探得七七八八,自是知道卢嗣初最见不得什么。 ——对方最不想听什么,他便越要提:“与祖父和父亲相比,本将能力自是欠佳,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果然,卢嗣初没想到余九思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当即心下不悦起来。 本该放在后面说的话,被他先一步提及:“本官听闻昌南府生疫,乃是郎将一手负责,令疫病消退,还百姓安宁。而你麾下......有一大夫医术卓绝,有妙手回春之能?” 第538章 脉探隐疾 卢嗣初此话一出,余九思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对方自兴宁府前来,不仅是逃疫,可能还是冲着自己与李时源来的。 他在心中猜测着兴宁府形势,眯眼答道:“大人谬赞。昌南府疫病起得突然,似是凭空而来一般,给府中村子也带来了不小损失,好在无人病故,不然本将......难辞其咎。” 余九思并未过多提及李时源,只是点了卢嗣初一句。 “哦对了。”余九思说完突然站起身来,故作疑惑道:“前几日本将手下捕获一人,此人声称来自兴宁府,不知大人可认得?” 说着,一满身是伤,面色虚弱的男子被带了进来。 屏风被推开一线,虚弱男子被押至当前,卢嗣初眯眼看了片刻,摇头道:“不认得。此人来昌南府作何?” 他当然认得。 此人便是他派往昌南府的亲信——弓征。 若不是这个废物被抓,昨夜他也不会陷入那般被动的境地。 “大人不认得便算了。”余九思一把将弓征薅了回来,堪堪开了一线的屏风又被合上。 他背对着卢嗣初,对弓征露出一抹笑。弓征眼中满是绝望,虚弱地朝他点点头,随后便被带了下去。 这一出过后,卢嗣初气势稍弱些许,余九思拍拍手,厅外又走进一人。 “兴宁府生疫一事,本将也略有耳闻。还是那句话,大人自兴宁府而来,本将则要对昌南府的百姓负责,不知府中大夫可否为大人请一平安脉?” 卢嗣初亲信闻言怒目圆瞪。 此话不管说得再好听,那也是在咒大人染疫! 卢嗣初握着茶盏思量片刻,反问道:“前来请脉的,可是那位治好府中疫病的大夫?” “正是。” “那本官倒要好好见见这位神医一番了。”卢嗣初此话,便是允了。 下一刻,一位全副武装、身上捂得严严实实之人提着医箱走了进来。 卢嗣初见状,突然感觉自己方才答应得太快,有些后悔了——此人浑身上下,竟没一块皮是露在外面的。甚至头上还戴了帷帽! 若不是缠着纱布的那双手起了鹤皮,他还当真会觉得对方是个黄花大姑娘! “余郎将此番举措,有些过了吧?真当本官是何洪水猛兽不成?这大夫手指缠纱,如何给本官请脉?” 余九思还未说话,李时源率先开了口:“老夫行医多年,如何诊脉,心中自有定数。” ——你个外行少管。 卢嗣初气笑,起了旁的心思,嘲讽道:“本官染疫与否,本官说没有,你们不信。你们说有,本官也不信。故而本官想问问这位老大夫,可能从脉象中探出本官旧疾?” 说着,他将手腕递了过去,意在试探李时源本事高低。 李时源老神在在,先是拉了个凳子供自己坐下,而后才将缠满纱布的手指搭上卢嗣初手腕。 “脉来流利,如盘走珠。”李时源眯眼下了第一个决断。 “走珠?”饶是卢嗣初不太懂中医,都知道走珠不是个正经脉象,他看向李时源,眸中闪着被戏耍的怒火:“你是说本官有喜了?”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会探出喜脉! 庸医! “噗嗤——”屏风对面的余九思笑出声来。 不怕懂与不懂,就怕半懂——半罐水响叮当。 “大人真会说笑。”李时源手下稍重,低声道:“实热伤食脉。大人平日易怒,晨起进食困难,午时与晚间又易暴食,平日排便困难,应有股痔,偶有便血......” “住嘴!”李时源脉都还没述完,便被卢嗣初一声怒吼打断,“不用再说了!本官并无此类病症。” 瞧这嘴硬的。 李时源一把将他的手腕逮住,不让他往回缩,劝诫道:“患病之人,最怕讳疾忌医。大人此番不好。” “胡说八道!”卢嗣初面色胀红,看向余九思:“也不知郎将哪里找来的庸......” 他正欲叫骂,李时源“腾”地站了起来,面色高深莫测:“想必大人平日难以安坐太久,若再不让老夫诊治,恐会脱垂、嵌顿甚至坏死,到那时......啧啧。” 卢嗣初一颗心悬了起来,下意识问道:“会如何?” 对方不说还好,这三言两句间,他便突然感觉屁股坠坠的疼,还有些痒...... 李时源反问:“大人不是并无此类病症吗?” “本官......”卢嗣初一咬牙,“你且告诉本官,往后当如何?” 股痔折磨他数年,他也不是没寻过大夫。药开了一箩筐,喝下去却毫不见效,一来二去间,他也只得忍着这股疼痛折磨。 但往年间那些大夫却不似眼前之人,光凭脉象便能探出他有股痔,且连便血都知道...... 尽管知道对方是余九思的手下,他也想借着这机会,能治就治。 不然待往后...... 他看向李时源,眼神中满是可惜。 这般良医,可惜站错了队。往后......便看不了了。 “股痔之事老夫下来再为大人诊治。”李时源收回手,看着他说道:“张嘴老夫瞧瞧。” “啊——” “舌头伸出来些。” “啊————” “自己把上眼皮往上翻,给老夫看看眼白。”李时源使唤地越发顺嘴。 卢嗣初瞪了他一眼,翻起眼皮。 “转眼珠......”李时源凑近细看一番,“好了,袖子撩起来老夫看看。” 一番看诊下来,李时源看向卢嗣初亲信。 亲信:“我也要?” 还好他没股痔。 ...... “好了。”一刻后李时源收起医箱,头也不回地穿过屏风,对余九思低声道:“此二人并无任何病症,但某些疫病有无症期,不得掉以轻心。郎将将切莫跨过屏风,老夫再去给他们带来的人看看。” “诶大夫——”卢嗣初见他要走,手滞在半空。 什么意思? 不是说好要给他看股痔的吗? “大人切莫心急。”余九思隔着屏风朝他一笑:“大夫去去就来。大人还是先与本将说说,兴宁府......如今如何了?” 第539章 显露迹象 余九思有些想不明白。 方才被押上来的男子,名为弓征。弓征是卢嗣初手下之人,这点毋庸置疑。 而本该好好待在卢嗣初左右之人,却在几日前,于昌南府被捕。 为何来昌南府,弓征咬死不说。但薛迈那几个被捕的手下,却没这么硬的骨头。 那几人不过受了些许刑罚,便将与弓征的“交易”交代了个七七八八——弓征要他们里应外合,陷害余九思。 如何陷害? ——昌南府的疫,是余九思管辖不当,给百姓用了变质粮食引起。 而兴宁府的疫,则是余九思用人不当,派了身染疫病之人去兴宁府——余九思害自己所在州府还不够,还要害远在百里之外的兴宁府。 总之按弓征交代的意思,那便是一切的灾难,都是余九思过错引来。 此话传到旁人耳中,只会说余九思这人合该千刀万剐! 百姓最易被煽动,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只要这一罪名在百姓当中被“坐实”,那他余九思想再替自己“翻案”,便难了。 不得不说卢嗣初这一手很质朴无华,却很有用。 但卢嗣初根本没想到,他余九思,早就在等着他们这一手了。 如今弓征落在他手中,他刻意趁此机会,将人提溜出来与卢嗣初打照面,有两层意思。 一是让弓征这个忠诚之士看看,自己到底跟了个什么玩意儿。 二则是……试探卢嗣初。 卢嗣初装作不认识弓征,太耐人寻味。 ——亲信落在对家手中,卢嗣初为何一丁点儿旁的反应都没有?为何丝毫不慌?为何这几日都未曾派人营救? 余九思想了许久,确定了卢嗣初应当还有后手。 一个足矣支撑他气定神闲、不必慌惧的后手。 “兴宁府之疫……”卢嗣初面上为难,叹气道:“本官并非医者,说来也是一知半解。据府中大夫所言,这疫病来得凶猛,但百姓反应不一。至于到底是何疫,暂且尚无定论。” “哦?”余九思不信,“敢问巡抚大人,大夫是如何说的?” 卢嗣初作回想状,“本官出发之日,大夫言还需两日便可确定。估摸着时日,便是昨日。” 其实哪还用什么确定。 卢嗣初在离开兴宁府之时,便传大夫来见过了。 当然,是隔得远远的,派人问话,而非他亲自去见。 其结果也很明显——一众大夫谈疫生变,面有菜色不说,双腿还打颤,光说了一个“天”字,便如瞧见豺狼虎豹一般,惊恐不已。 ——除了天花,还能是甚? 好在他卢嗣初出来了,再过不久,余九思就会进去了。 一旦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他的话真真假假,余九思一个字都不信,只是自顾问着,探寻着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既如此,那大人何故来了昌南府?依本将看,此时兴宁府的百姓,更为需要大人这个主心骨才是。” 卢嗣初闻言面色稍沉。 他堂堂正四品巡抚,何时轮得到一个黄口小儿出言讥讽。 “本官方才便说过,本官并非大夫。而兴宁府生疫,自有知府调度,看顾百姓。本官难道也要留在兴宁府坐以待毙,而不是出府来寻找救治百姓之法吗?” 哟—— 余九思挑眉。 好一个大义的帽子高高顶起。 不愧是他卢嗣初,就连怕死逃命,都能说得这般清新脱俗。 “大人爱民如子,本将佩服。”余九思顺着他的话问道:“如大人所说,此番离府乃寻找救治百姓之法,意为我昌南府……” 结合卢嗣初对弓征的态度,余九思将卢嗣初摸得透透了。 ——合着想让他与李时源,一同折在兴宁府。 所以兴宁府……到底生得是何疫? 卢嗣初一定知道。 “郎将果真聪慧。”卢嗣初不痛不痒地赞了一句,终于道出了此行目的:“虽兴宁府疫不明,但正如府中大夫所言,究其根本,各疫皆有相似之处。本官听闻月前昌南府生疫,便是郎将手下大夫一手医治,直至疫病消退?” “大人消息果真灵通,正是。不过昌南府这疫来得蹊跷,不知大人可否代为本将探查一二?” 这句话,是余九思最后的试探,也是交底——你干的事儿,我都知道了,看你慌不慌。 若卢嗣初还是不慌,那余九思便能完全确定,兴宁府之疫,足够凶险,足矣致死。 果然,卢嗣初的反应,与他猜测一般无二。 “若余郎将觉得蹊跷,那自是要查。不过如今兴宁府之疫,才是重中之重,还望郎将切莫颠倒先后。” 他不想再被余九思打断,一句接着一句:“刚才那位大夫既能治好昌南府疫病,那自是当代医圣,有妙手回春之能。想必此番兴宁府之疫,也离不得他。” “原大人此番前来为此。”余九思装作才听明白的模样,“不过大人之前想错了,李大夫并非本将麾下之人。他愿意前去兴宁府与否,本将不得代为决定。” 说完他看向厅外,也不知李时源,是否有探得些疫病蛛丝马迹。 他希望李时源探出兴宁府之疫,又怕那疫凶险万分,非他们所能面对。到时……又是一道难题。 余九思这番不按常理出牌,刺得卢嗣初眉头皱起,语气也不客气起来。 “悬壶济世本就是医者职责,他既是大夫,便得去。” 余九思闻言也不惯着他,同样不客气道:“这世间真真正正金口玉言的,只陛下一人。为何卢大人说他要去,他便得去?” “你!”卢嗣初抬手指人,无奈隔着个屏风,气势大不如从前。 终究还是被余九思惹得起了气。 一路不通,还有一路。 卢嗣初重重呼吸两次,压下心中怒气,开始从余九思身上下手:“余郎将为陛下钦点守粮将,周边各州府皆有灾情,你本不该在昌南府多停留。如今昌南府疫病退却,余郎将也该出去巡视,以免辜负陛下期许。” 余九思拿天子压他,他便有样学样,也拿天子压余九思。 第540章 是天花 杀无赦 卢嗣初这一手棋,走得还算妙。 余九思是要去其他州府巡视,方能对得起“守粮将”这一钦点官职。 但他余九思多久走,走哪儿去,可不是他卢嗣初能说了算的。 “多谢大人关心,本将心中自有成算。” 余九思这般油盐不进,卢嗣初心中难免有些慌神。 ——当真正面对面交锋时,他才感受到,此子当真不凡。 他沉默片刻,微微侧头,给了亲信一个眼色。 亲信瞬间了然于胸,故作踌躇,附身道:“大人,兴宁府此次也有两个县受了灾,不过没有昌南府这般严重。赈灾粮约莫半月前便到了,但因府中疫病,蒋知府那边迟迟未有动作......” “休要胡说!”卢嗣初低声训斥道:“蒋知府不过暂且忙不过来罢了,如今兴宁府生疫,他哪里看顾得过来那般多事?” 坐在屏风对面的余九思闻言轻笑。 不错,改用阳谋了。 他们这番说辞,将屎盆子扣在兴宁知府头上,他余九思作为“守粮将”,不去倒还不行了。 余九思闻言不语,看向偏厅外,等着李时源的消息。 他没有动作,卢嗣初也拿不准他心思。 这种感觉很不好,自余九思破了吉木村之局、弓征又被捕后,他便丧失了基本的主动权。 正当卢嗣初想着下一步棋该如何走时,偏厅外传来了一阵急促脚步声。 “郎将!”这声喊又惊又慌,还夹杂着一丝惧怕。 是方才那个大夫。 卢嗣初心下一沉。 怕要出事。 只见那大夫急忙奔至偏厅门口,却又突然止住脚步,不肯往前。 余九思心中也升起不好的预感,按着椅臂起身问李时源:“发生何事了?” 说着,他试探性抬腿走向李时源。 果然,李时源猛地抬手,制止他动作:“郎将莫要过来!莫要靠近老夫!” 余九思心下一沉。 李时源这模样,他太熟悉不过,在吉木村棚区时,不论是李时源还是张大夫,都如此对过他。 他压下那些回忆,稳住心神问道:“可是巡抚大人手下之人,染了疫?” “是!”李时源喘着气,隔着帷帽都不难看出他脸色惨白,“那人几乎无症,只身上起了些许水泡,若老夫不细探,也根本看不出来。这疫,应是......” “是什么!”卢嗣初一把拉开屏风,顾不上看余九思一眼,而是红眼问道李时源:“是什么疫?” 天花? 怎的可能!卢嗣初不肯相信,心中直接否定。 他此次带来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而后叫大夫看过的。这些人绝对干干净净,不可能染疫! 李时源看向他,眸中怨憎尽显:“天花。” “不可能!”卢嗣初的反应比余九思还要激动,他被亲信扶着,怒吼道:“本官手下之人不可能患上!” 余九思腮帮紧咬,闻言眉目一沉,一把掐住他脖子问道:“你果然知道对吗?你果然知道兴宁府生的是天花疫!你竟还敢带着疫病前来昌南府,你到底是何居心!” 以身作饵戕害整个昌南府? 余九思明白这不可能。在卢嗣初心中,他一人之命贵过昌南府万万百姓。 “我不知道!” 这次卢嗣初是彻底慌了,他脑海中满是可能患疫的恐惧,根本没心思与余九思周旋。 “本官什么都不知道!不可能!本官手下绝不可能染上!大夫、大夫!你是不是看错了?你再给他们看看,看仔细了!” 他担心的压根儿不是那些手下,而是昨夜与手下一同歇在城外的自己。 若非昨日余九思不让他进城,那他是万万不可能与那些手下在同处歇息的。 就这么巧。 “李大夫不可能看错!” 余九思掐着他脖子的手指蓦然收拢,看着他双眼,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你早就知道兴宁府的疫病,是天花。” 他之前还在想,在知道李时源医术的情况下,卢嗣初都还有把握弄死自己,到底是何疫如此恐怖。 如今他确定了——天花。 没错了。 一切都对得上了。 所以李时源也不可能看错。 “放、放手......”卢嗣初被余九思掐得面色发紫,几欲窒息,但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余九思的挟制。 此时文武官力量差异尽显。 “郎将,莫要碰他啊!”李时源在门口急得直跺脚。 自卢嗣初还在城外之时,他们便派人尾随其后洒石灰粉,就怕卢嗣初一行人将疫病带来。 可如今余九思,却怒不可遏之下主动碰了卢嗣初这瘟神! “小伯爷!你疯了吗!放开我家大人!我家大人可是陛下亲命巡抚!朝廷正四品大员!”亲信掰不动余九思的手,只有对着他又踢又打。 “郎将啊......”李时源害怕自己身上也不干净,只敢说话不敢上前:“您快放开他,您的身子要紧,先远离他,咱们再说!” 余九思闭了闭眼,平息着心中怒火,而后向丢破布似的,一把将卢嗣初丢回了原先的座椅上。 “卢嗣初,你所行之事,一桩桩、一件件,本将都会如实上报。”他死死盯着捂着脖子咳嗽不止的卢嗣初:“你最好祈祷你并未染上天花,莫要死在公道审判你之前,那么太便宜你了。” 此时事件已完全脱离了卢嗣初掌控,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手下之人会染上天花——他明明那般谨慎。 余九思说得对。 若他沾染上天花,那他便极有可能会死于天花。 魂归尘土,一切成空。 可若他没染上天花呢? 无论他如何辩解,无论他有多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都遮掩不了事实真相——是他的人将天花带来的,百姓文人会对他口诛笔伐,朝廷迫于舆论,也会处置他,以给百姓一个交代。 余九思...... 卢嗣初捂着脖子,恨恨看向余九思。 若非发现此事之人是余九思,那他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余九思不是蒋至明那个软骨头,吓不得、骂不得,更拿捏不得。 此局......何解? 卢嗣初想不出来,只能轻咳道:“本官并不知道此疫是天花,事实便是如此。若余郎将不信,可派人去兴宁府探查,本官离府之时,就连府中大夫都无法确定此乃何疫。” 余九思冷眼看向他,大步迈向门外。 行至门口,他停下脚步:“你什么都不用说,在此处等死便好。” “传令下去!此宅严加看管,但凡迈出半步者,无论是何身份。” “杀无赦。” 第541章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余九思预期。 李时源医术超然,就连吉木村的疠气都能药到病除,这让余九思在初闻兴宁府生疫时,心中底气十足。 可如今他那股底气就像被戳破的肠衣一般,一下子泄了个干干瘪瘪。 卢嗣初也是。 他此番来昌南府,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没能将余九思如何不说,眼见就要将自己交代进去。 “大人......”亲信扶着他手臂,上下牙直磕:“小伯爷应当是吓咱们的吧......咱们的人早就处理得干干净净,怎的可能染上天花疫?” 甚至人还是他亲自去处理,全程都看着的。 怎可能有纰漏? “不许碰本官!”卢嗣初对他的话充耳未闻,反倒是对他的触碰反感极了,一把将他推得坐在地上。 卢嗣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目发红,神色癫狂:“从今日起,莫要近本官的身!” “大人!”亲信撑着地爬了起来,看着自己双手道:“大人,属下、属下是绝不可能染疫的啊!” “你说了不算!”卢嗣初避他如瘟神,逃也似的疾步回了正堂,他的声音从正堂传了过来:“本官起居自会负责,往后你不许迈进正堂半步。” 亲信面上滑过一缕受伤之色,僵着身子问道:“万一就是小伯爷与那大夫联合起来诈咱们......” “不可能!”卢嗣初直接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这是天花!先不说他余九思是否疯了。就说兴宁府距昌南府百里之遥,他余九思再精明,探得消息,也需要时间。” 亲信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浇灭,他无力蹲了下去,呆呆看着地面。 这就是自作孽吗...... 正厅中,卢嗣初抓着椅臂的手指泛白。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走到这步。 分明在一日前,他还运筹帷幄,觉得筹谋间将余九思支到兴宁府,那便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与余正青明里暗里斗了这么多次,也该分个胜负出来了,不是吗? 可不过一日光景,变化翻天覆地,反倒是他卢嗣初,成了余正青长子的手下败将? 这让他如何去接受,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不行! 厅中浮光点点,卢嗣初面上怔愣,脑中却开始思考脱身之法。 上面还不知道,六部还不知道,陛下还不知道,一切的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二厅鸦雀无声间,甲胄声陡然而至。 卢嗣初不用抬头,便知来人是谁。 “卢大人。”余九思虽还唤他一声“大人”,但语气比之前还要不客气得多:“将巡抚令,交出来吧。” 卢嗣初猛然抬头。 余九思逆光站在正厅门口,看不清神色,只肩上护肩甲反光,刺得卢嗣初双眼发疼。 “你要作何?”他哑着声音问道。 “作何?”余九思握上剑柄,缓缓抽出佩剑,“总归横竖都是一死,若大人不配合,本将之人一剑劈了你,再亲自来取了。” “你!”卢嗣初呼吸急促,咬牙道:“巡抚令事关紧要,余郎将若不说,本官是不会交予你的。” 巡抚令乃巡抚身份象征,可监察地方百官,另有调度各府物资、代地方官处理政务之权。 地方官也大多认令不认人——京官那般多,有的地方官或许一辈子都没去过上京,更不可能认得那些眼高于顶的巡抚。所以大多情况下,“令”比“人”,更有话语权。 巡抚若丢了令,可是大罪! “不给?”余九思一声笑,寒光乍现,佩剑出窍,“那就只有本将亲自来取了!” 说罢,他疾步上前,电光火石间,剑锋与一物相撞,发出一声清脆铮鸣。 “你疯了?!”卢嗣初举着巡抚令,虎口被震得发麻。 余九思此次出手压根儿没收力,是真的想杀了他! 余九思看向那令,一言不发又举起了剑。 “给你!给你!”卢嗣初一把将豁了口的巡抚令扔向余九思,余九思稳稳接住。 卢嗣初此时对死亡的恐惧,甚至大过可能患疫的恐惧。 后者还有机会可言,而前者却差点连反应的时机都不给他,抬手便是劈! ——要不抱着余九思啃一口吧。 卢嗣初突然生了个离谱的念头。 若他当真染了天花,这一口下去,余九思也得跟着他玩儿完,看他如何再嚣张! 余九思隔着布,将巡抚令收了起来。 “方才本不想回答你的。”他突然说,“可此时,本将突然想了。” “什么?”卢嗣初死死盯着他手中利剑,对他口中之话不得理解。 “本将拿这令作何。”余九思后退两步,依旧逆光,“巡抚大人是否以为,本将要你交令,是要卸了你的权?” 卢嗣初反问:“难道不是?” “哈——”余九思仿佛听见天大笑话般弯腰笑了起来,他举剑指着卢嗣初鼻子道:“就算你卢嗣初有巡抚令在手,也照样无法出这宅子半步。” 包着巡抚令的布被他用两根手指拎起,他嗤笑道:“尽管此令在你手中,可兴宁府生疫,你做了什么?不调度药材,不调遣医师,竟还满脑子算计,只为要本将的命。” 余九思方才在门外想了好生一会,甚是不解。 难道他一条命,在卢嗣初眼中竟能抵万万百姓的命吗? 他是否还要感恩戴德,感谢卢嗣初如此看得起他。 “你卢嗣初不配为巡抚。”余九思收了佩剑,朝门外走去,“或许你应当感谢本将。令牌在本将手中,你只有丢令之责,而要对百姓负责的,是本将。” 卢嗣初猛然一震,看向余九思。 少年背影挺拔,迎光而去。 对啊。 卢嗣初突然笑了起来。 他明白余九思要做什么了。 ——又是大包大揽。 卢嗣初扶着椅臂,狂笑不止。 这难道就是少年人的心性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为拼那一腔热血,最终撞得个头破血流,都“毫无悔改之心”的少年人。 所以巡抚令被余九思夺走,对他卢嗣初来说,何尝不是好事一桩呢? 且等着看吧。 卢嗣初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他倒要好好看看,余九思要如何对得起百姓,如何对得起陛下赏识。 那,可是天花。 第542章 牛痘之法 自正厅离去后,余九思四处没寻到李时源身影,只得自己随意选了个凉亭坐下。 他握着巡抚令的手微微颤抖,随即无力垂了下去。 其实他与卢嗣初都知道,天花疫一旦生出,那便只有一个“不死不休”的法子。 怎么办...... 余九思在心中逼迫自己冷静。 尽管已有百姓染疫,但如今也只是疫病初期,暂且谈不上天花肆虐。他要想法子救下更多百姓,至少不能让兴宁府周边州府也惹上天花。 ——集结大夫。 ——搜罗各种药材。 ——传令给周边州府紧闭城门,做好防护。 不知道石灰粉对抑制天花传播有用与否,还是要李时源问个清楚。 对于天花防治,除了这些人为干预,甚至近乎“补救”的法子,余九思暂且无法想到更多法子。 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离谱的想法——或许李时源有办法呢? 不过片刻,他便自行否决了这一想法。 吉木村生的只是颇为严重的疠气,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的大夫或许还有办法,因为疠气在史上,便是可医治的病症。 可天花不同。 自古天花无药可医,除了隔绝病患,保下剩余百姓,并无其他办法——其实此法也只是纸上谈兵,前人早都用血泪的教训试验过了,天花传播,基本......难以控制。 “郎将!”正当余九思欲起身安排诸多事宜时,李时源带着甲领队急忙寻来。 看样子他们都换了身衣裳,但浑身上下依旧全副武装。 李时源递来一瓷瓶,看着他道:“郎将,您用此药液浸手洗脸,再换身衣裳,咱们出去说吧。” 说着,甲领队递来一套衣裳,“这是属下在府中偏房寻的衣裳,卢巡抚的人没去过那处,是干净的。” 尽管他们也有染疫的可能,但他们必须要在尽可能安全的情况下,离开此处。 ...... 昌南府衙。 余九思站在最前,隔着屏风将一应事宜交代完毕。 各领队与府官领命而去,但大多脚步虚浮,面上皆是惊恐与不可置信之色。 尽管他们对此消息难以接受,但还是下意识远离了身侧之人。 “怎的可能是天花......郎将莫不是搞错了。” “天花都多少年没生过了,怎的就这么恰好,生在了离咱们百里之近的兴宁府?” 这些话,出自昌南府官之口。 大危险来临时,大多人都会事先顾着自己,尽管他们头顶一个“父母官”名号,但此时的他们也依旧在想,为何会是兴宁府呢? 大周地界如此之大,难道天花就不能生在千里之外旁的州府当中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噌噌噌——” 几把利剑出鞘,各府官这才止了话头。 几位领队面色同样不好看,乙领队神色狠厉,低声威胁道:“郎将交代的事,你们去办便是。再说屁话,等不到天花来临,老子便将你们一剑了结,省得你们这怕那怕。” 狗屁的父母官,全都是狗日的软骨头! 府官被他们威胁,面色难堪,加快脚步出了府衙。 虎落平阳被犬欺!他们好歹也是堂堂一府官员,何时轮得到这些粗鲁之辈说教! 众人离去后,府衙中只剩下余九思、薛迈、李时源三人。 自方才起,李时源便一直坐在一旁翻着医书,时而欣喜,时而皱眉,时而提笔写些什么。 余九思朝他走去,站在不远处,缓缓问道:“李大夫,你可有......法子?” 他这般问出口,其实自己都不抱希望。 谁料埋头琢磨的李时源当真点了点头,“有、有!就是这......纸上得来终觉浅,您且稍等,老夫再看看。此法要用兴宁府的牛才行,但这牛......到底选年迈牛,还是壮年牛?” 染疫的牛若是不选好,便会直接影响牛痘的厉害程度,用在人身上的效果,那可就说不准了! “有法子?!”余九思还在接受这一信息,薛迈便直接惊叫出声,上前抓着李时源手臂道:“有法子您早说呀,在这儿看什么书!” “再等半炷香!”李时源一把挣开他的手,捧起书道:“此法略险,老夫一个字都不能看错,郎将且等等。” 半炷香后,李时源终于抬起了头。 这半炷香,余九思感觉似是过了半日那般久。 他心中有欣喜,有怀疑,有不可置信,还有对这根救命稻草极致的渴望。 他终于忍不住了,急忙上前,眼中闪着小心翼翼的光:“天花......真的有法子吗?要本将如何做才行?” 无论此法如何凶险,就算只有一成、不,半成希望,他也要试! 李时源抬起头来,直接道:“先将老夫送到兴宁府去。” 余九思看着他眼睛,认真问道:“此法一定要在兴宁府方可行吗?本将与你一同前去。” “不可!”李时源与薛迈一同出声制止,李时源收起医书,认真道:“此法无人施过,但只要步骤不出错,绝对可行。所以老夫去便成,郎将您......莫要以身犯险。” “本将必须去!”余九思言语笃定:“巡抚令在本将手中,兴宁府一切调度都应由本将来。就算你不去,本将也是要去的。” 此话一出,薛迈与李时源无从辩驳。 不过小半个时辰,三人将该收拾的收拾,该吩咐的吩咐好了。 临行时,一人追上了他们马车,“老夫与你们一同前去兴宁府!” “张大夫?”李时源探出头来,眸色沉重,“你可知此乃......” “老夫自是知道!”张大夫一边说着,一边扒着车板蹭了上来,“天花嘛,老夫知道。” “那你为何......” “老夫就是想瞧瞧,那牛痘之法的厉害。若能亲眼瞧见,老夫亲身经历,是否也算别样的名留青史?” 他活了大几十岁,还是第一次如此放肆呢。 一路上马车颠簸,李时源将牛痘之法悉数说与了余九思听。 “......所以此法只有对未染疫之人有效,只要接种过牛痘,生一场小病,自愈后便终身不会再染上天花。” “牛痘......” 此法余九思闻所未闻,难怪之前李时源在府衙中念叨着选牛。如果李时源不说,又有谁能想到让牛染疫,再让人染牛疫呢? “骇人听闻”四个字,余九思终究没说出口来。 他只最后一次确定问道:“当真可行?” “一定行。”李时源点头,眼中闪着笃定的光。 余九思的心,莫名定了下来。 第543章 沈筝教县学先生拼音 同安县。 县学。 “这个韵母读……昂——来,跟我读,昂——” “昂——” “好。下一个韵母谁知道读什么?本官给你们的小册上有写,答对奖励练习题一套。” 沈筝放下手中木棍,心中狂笑不止。 没想到来了大周,能在县学体会一次“教老师”的快乐之感。 下面一个个头颅低埋,双眼乱瞟的,不是县学学子,而是几位县学先生。 上到山长李宏茂,下到启蒙先生郑孝祥,都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坐在木桌之前。 “都答不出是吧?”沈筝佯怒,用木棍敲了两下桌板,“下来都没有认真预习是不是?既如此,本官便随便点人了。” 此话一出,下面几位先生面色肉眼可见地白了起来。 启蒙先生卫泾更是恨不得当场晕厥。 ——沈大人与蔓姑娘私下关系极好,若他连这些基础问题都答不上,蔓姑娘不知会如何看他,会不会觉得他这人无比蠢笨,根本不值得托付终身? 一滴冷汗从他额间滑落,下一刻沈筝声音传来:“卫泾。你最年轻,记性也定当好过几位先生,你来答。” 卫泾闻言心中暴哭不止。 沈大人这话,还直接帮他把几位先生都给得罪了…… 他咽下口水,紧张起身,虚眼看向沈筝身后的板子,迟疑道:“安——” “不对,不对!”他的同桌何鸿卓猛拽他袖子,用气声道:“这个读……乌安!” 卫泾皱着脸看向他——你既然会读,为何不主动作答,非要等沈大人抽人回答! 下一刻,他选择了相信何鸿卓:“乌安——” “啪!”小木棍又敲响了。 “错了!”沈筝点着板上韵母,“何鸿卓一起站起来。” “噗嗤——”大家以此等方式聚在一起,李宏茂心情难免愉悦,没忍住笑出声。 “李宏茂也一起站起来。” 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便僵在脸上。 沈筝故作严肃,问他:“你都能嘲笑同窗,心中是否有十足把握了?” 李宏茂站起身,捏着手中小册,直接认错:“属下错了,属下不该嘲笑同窗。” 这般态度,沈筝简直挑不出理来。 “你们仨……”沈筝看了他们一眼,叹口气,“万事开头难,这些鼻韵母与单韵母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多带入,多自己试读。若拿不准就来问本官。你们得事先掌握,才能教学生,才能将拼音运用到印坊当中。” 大周文官定常用字较为完整,但皆无拼音注释,所以导致有部分常用字的读音,与沈筝前世不一样。 沈筝在书桌前想了许久,终是觉得“令人改变难于接纳新事物”,只得一咬牙,跟着官话“修正”了拼音。 这样一来,字还是那个字,音也是平日里读的音,需要改变“常识”的,只沈筝一人。 好在不多。 见沈筝没有太生气,几位先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那模样与平日教的学子们一模一样:“属下知道了……” 其实在沈大人教完他们单韵母后,他们也不是没有试过自学鼻韵母,但结果是——他们六个人聚在一起,一个韵母至少能读出五个读音。 但他们默契地没有去问沈筝,说到底也是想拼口气,证明自己。 所以那些个读音到底谁对谁错?他们也说不准。 ——或许他们六个全错,也未可知呢? 时间悄然流逝,沈筝又领着他们将各韵母读了两遍。说到底,他们也不是蠢笨之辈,有人在前领着,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领略了个大概。 卫泾甚至能给几个常用字注音了,虽然对错参半。 几人火热讨论间,最后一炷香燃尽。 沈筝收起册子,有模有样:“难得今日都在,歇息一刻,下堂本官再带你们温习一遍数字乘除。” 几位先生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脊背,闻言又僵了起来。 沈筝一走,他们一窝蜂围在了李宏茂身旁,六个人急出六十个人的阵仗:“山长,你算数最好,先给再我们讲讲!待会儿咱们可不能再出错了!” “对对对,山长,劳你给再给我们说说,这除法进位,是如何进的?我老是出错!” 数字用起来极为便捷,他们深有体会,可谁成想学完认数字、写数字都不够,还有数字加减! 好不容易把数字加减烂熟于心了,又来了个数字乘除! 沈大人各种法子频出,简直多过了他们学习的速度。 谁知道后面还有什么新算法等着他们呢! 这简直是……痛并快乐着!一边又想学,一边又怕学不会——还有几十个学子,眼巴巴地等着他们教新知识呢。 日头高挂,已近午时。 “今天就到这儿吧。”沈筝暗里摸了摸发瘪的肚子,开始收拾家伙事儿。 一众先生齐齐舒了口气,瘫在椅背上。 上沈大人一堂课,简直比他们教学生,还要累千倍!万倍! 也不知道沈大人那双眼是怎么长的,一眼便知道谁不会!谁不会吧,她还专抽谁! 一堂课上下来那叫一个心惊胆战、担惊受怕、三魂七魄各自丢了一半! 郑孝祥强撑着坐起来,独自念叨:“都说老夫吓人,可老夫是不会笑,板着脸吓人。沈大人她、她是笑着恐吓人!” 说着,郑孝祥学着沈筝,嘴角扯出一抹僵硬至极的笑。 卫泾刚好转头,一个哆嗦,拉着何鸿卓起身,惊恐道:“郑先生被沈大人教疯了……” 小沈老师下堂后,步伐愉悦,直奔县衙。 “嘶——”半途沈筝突然止住脚步,回望县学。 她突然想起,卫泾看“黑板”的时候,神态有些奇怪。 “虚眼……” 沈筝学着卫泾模样将双眼虚了起来,随后了然点头,笃定自语:“卫泾是个近视!” 学子与先生们的视力好坏,好像一直以来都被她下意识忽略了。 但认真想来,对比前世,大周学子的学习环境不可谓不恶劣。 光线暗淡时,能点灯看书的,那是上等条件。借着柴火看书的,是中等条件。只能在日光或月光下看书的,则是下等条件。 不得不承认的是,大周学子,“下等条件”偏多。 这如何能不近视? 第544章 如何造出光学眼镜? 近视说严重不严重,甚至都算不上个病。 可说它不严重吧......还是有那么些影响生活的。 沈筝上辈子就是个近视,曾多次与相识之人擦肩而过而不自知,平白得了个“高冷”、“不爱搭理人”的名号。 苍天可鉴,她是真的看不太清——若有人迎面走来,盯着别人面容看,是否有些太唐突了些? 这辈子的她倒是不近视了,可那种虚眼看东西的感觉,还记忆犹新。 沈筝一路朝县衙走着,满脑子都是眼镜片的制作流程。 ——近视镜片的原理是凹透镜,而远视眼镜的原理是凸透镜。 原理知道,可材料呢? 沈筝险些在脑子里将看过的书过了个遍,路走了一半时,终于有了答案。 眼睛镜片大致可分为三种材料——合成树脂、玻璃、天然透明矿石。 天然透明矿石首先排除。 前缀“天然”二字的东西,或许能达到量大价低,但后面跟上“透明”二字,那这价格,可就跟着水涨船高了。 这玩意儿搁大周,或许还得换个名字——宝石。 沈筝不了解宝石市场,但也知道这必然是个有价无市的大宝贝。 这般价高,又有多少学子用得上的?换沈筝,沈筝也会选择继续当个虚虚眼。 那可选的材料,就只剩下合成树脂和玻璃了。 合成树脂......和制作玻璃相比,它可是个大工程,但它的优点也较为突出,依旧是制作眼镜的首选材料。 但沈筝光是想着那些工业原料、生产设备和复杂的制作流程,就感到头疼不已。 什么丙烯酸酯、聚碳酸酯等热塑性树脂,都需要由别的化学材料反应合成。 而别的化学原料,例如氧氯化碳,又需要通过旁的化学原料合成。照这样下去,怕不是得把化学元素周期表列出来,再从最最基础的氢氦锂铍硼开始合成原料了。 但...... 系统呢? 系统能兑换这些化学原料吗? 不知不觉间,沈筝已经回了县衙后院。 余时章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这丫头,干什么呢?” 沈筝回过神来,盯着余时章眼睛道:“伯爷,您近视吗?” “近视?”余时章被她问得一头雾水,“什么叫近视?” “就是只能看清近处的东西,距离稍远些,就愈发看不真切,而且会越来越严重!” “噢——”余时章听明白了,“你是说短视?本伯没有,正青倒是有一些,远了就看不清。” 沈筝回想起余正青平日的模样,还真看不出来。 她点点头,又问:“那远视呢?您有吗?” 余时章举一反三,立刻懂了什么叫远视,他缓缓点头,“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多多少少有一些,近了就看不清,反倒是要拿远些才能看清。本伯有一好友,便是因此致仕的。看不清公文,没脸继续食禄。” 他摸着眼皮,突然看向沈筝:“你为何会这般问?可是你有法子治我们的眼睛?” 若是有!那他可就有办法将人骗、哦不,哄回朝堂了。 “不不不。”沈筝连连摆手,“下官哪有这能耐。” 飞秒手术都还在摸索阶段,她哪里敢说自己能治近视远视眼。 余时章闻言有些失望。 自己还真当沈筝是无所不能的了。 下一刻他便听沈筝说:“若能寻到材料,治好眼睛下官不敢说,依靠外物看清东西嘛,倒是有办法。” “什么外物?”余时章一听便来了兴趣。 若能重新看清东西,就算花费不少银子他都愿意!想必那些个老家伙也会愿意。 “搁眼睛前的。”沈筝举起双手,给他比了个眼镜的样式,“透过这物品,便能看清了。” 余时章惊奇不已,但也同时很疑惑:“那这一物件,岂非要透明无色?” 不然如何看得清?总不能打个洞看吧。 “伯爷果真聪慧!”沈筝一个马屁,提腿欲走,“不跟您多说了,只能说如今您先别抱太大希望,下官也是在摸索阶段,能成与否,还得看原料是否能集齐!” “等会儿!”余时章一颗心被吊得不上不下,一把薅住她小臂,“要什么原料,你与本伯说说看呗?虽然那些玩意儿本伯很可能并不认识,但你只要描述到位,天南海北,本伯派人去寻!” 瞧瞧这财大气粗的模样! 但沈筝要如何说?说她要丙烯酸酯,还是要聚碳酸酯? 压根儿不现实。 她只得囫囵答道:“下官刚想到,具体材料也还在摸索,您等下官想明白的。” “嘿你这——”余时章一吹胡子,“你这事儿别说八字一撇了,你是连笔墨都没找着啊你!” 沈筝咧嘴一笑,“差不多的吧。所以让您老先别期待,等下官八字有一撇了,您再期待成品也不迟。” “得——”余时章嫌弃似得撒开她袖子,“用你的话说,这叫什么来着......给本伯画饼!” 他撇了撇嘴,负手而去,嘴里还说着:“本伯今日晌午不用饭了,光是沈筝画的饼,便把本伯噎得饱饱的了。” 沈筝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径自打嘴。 “瞧着嘴快的,什么都往外倒。” ...... 余时章终究是违背了“誓言”,与沈筝在公厨不期而遇。 他一吹胡子,特意选了个离沈筝对角的位置坐下。 余南姝一瞧,不对劲极了。 她蹭到沈筝身边,咬耳朵问道:“沈姐姐,您与祖父吵架了?” 沈筝偷偷打量一眼余时章,当即摇头:“苍天可鉴,我哪儿敢。我看伯爷是饿了。赖叔!赖叔!人齐了,可以开饭了!” “诶——” 赖叔端着一口大锅绕出后厨,一团团白雾自锅中升起,瞬间迷了众人眼睛。 锅中是柳阳府特色连锅子,若让沈筝用白话描绘,那就是一锅大乱炖。 各类肉菜只要不相冲,那就一股脑往里加便是。 “连锅来咯!”赖叔将大锅放在桌上,顿时飘香四溢,“冬日就是要吃连锅,吃完从脑袋顶暖到脚趾丫!快用快用!” “好香啊!”方子彦馋得敲了敲碗。 “不许敲碗!”余南姝当即制止,“敲碗要将乞丐敲来。” 方子彦立刻老实,规规矩矩等着余时章最先动筷子。 可同安县,哪儿来的乞丐呢? 第545章 系统不干“人事” 在公厨用完饭后,沈筝径自回了房中。 确认门窗都扣好后,她才点开了系统。 成品类。 “丙烯酸酯......没有,聚碳酸酯......也没有。那合成它们所需的丙烯腈、钼系催化剂呢?” 一个都没有。 沈筝还以为自己看漏了,手指在页面上来回滑动,可任她如何翻找,始终没找到有任何化学原料成品。 不对劲啊。 沈筝还是不信,又来回翻看了好几次,这一找,又花了一刻钟的时辰。 “真的没有......” 沈筝停止动作,坐在圆凳上独自思索着。 已知系统奖励的水稻种子,还有她兑换过的工具图纸、医书,其实在某一层面上,都有相似之处。 那就是某些层面的“可再生”。 至于沈筝为什么会用“某些层面”来描述这个“可再生”,因为这一“可再生”意味着“可留种”、“可传承”、“可掌握”。 换句话来说,就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化学原料是有了,可这些原料是如何从自然界中获得、如何提取,如何合成,很多就连沈筝都无法一次弄明白。 如果文科代表千百年来的文化底蕴与传承,那理科便代表着无数次探究与创新。 所以系统,才不会让沈筝直接获得这些所需的化学原料——她能从系统兑换出多少?压根不够用的。 沈筝摸着下巴,选择了换个思路——寻找相关书籍。 不要现成的,对着书上步骤自己提取合成原料,总行吧? 果然,经过半刻钟的寻找,她终于得偿所愿,在书籍区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一本...... “精修版初中三年级化学启蒙教材?!” 这本教材下方还有一行猥琐小字——注:所属世界钻研完成后,可获得进阶版教材兑换权。 噢——还是阶梯式的。 沈筝哭笑不得。 系统竟还有如此......朴实无华的书。 启蒙便启蒙吧,沈筝笑着安慰自己。有些事儿嘛,是得一步一个脚印才行。 可下一刻,这抹笑僵在沈筝脸上。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双眼,下意识指着系统屏幕问道:“系统,你这价格......是不是标错了?这只是化学启蒙书而已啊?” 一千积分! 可以买十本药王集还有余!可以让十个李时源龇着大牙嘎嘎乐!甚至还可以在衣食住行等十来个领域,兑换相关物品,大幅度提升百姓的生活质量! 能干这么多事儿的积分,用来换一本化学启蒙书? 沈筝感觉这买卖怎么看怎么不划算。 并且初三化学教了些甚,她还记忆犹新——水、空气、金属与非金属、酸碱盐等一些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知识。 一千积分!这不纯纯被宰! 沈筝抱着最后一丝期望,反复点进封面无数次,最终确定——这次系统宰定她了。 “好好好。”沈筝气笑,一戳屏幕:“我自己想!自己背化学元素周期表,自制启蒙教材总行了吧?省下一千积分。” 其实她现在别说一千积分了,一百积分都拿不出来。 但这教材由她自制而来,她也不知道系统会如何判定。 但没办法啊。 系统这摆明了想赶鸭子上架。 沈筝又坐在凳上想了许久,方才反应过来此次查看系统的目的所在。 ——她要制造光学眼镜。 合成树脂是不行了,原料太复杂。天然透明矿石也不行,原料太贵。 天然树脂......颜色偏黄偏棕,无法达到光学折射要求,但可以一试。 但眼下最合适的眼镜材料,好像就只有一个了。 ——玻璃。 若说综合性能,那肯定是合成树脂镜片优于玻璃镜片,但玻璃镜片,也不是没有优点可言的。 硬度高,还耐磨,光学性能和透光率虽比不上合成树脂,但也能用,缺点就是重、不耐摔。 度数越高的人,玻璃便越厚越重。但跟能看清东西相比,这点缺点想必可以忽略不计吧? 且玻璃的制作,比合成树脂简单千倍,所需原料在大周便可寻得,不过初期要费些功夫找寻便是。 沈筝记得方才找化学书时,好像瞟到过一本玻璃制作流程书。她沉默片刻,又从系统中将这本书找了出来。 好消息——比化学书便宜。 坏消息——不要九九八,不要六九八,只要一九八。 换不起。 沈筝掐着大腿,一咬牙拿出纸笔,在脑海中疯狂搜寻记忆,而后磕磕绊绊将所需原料一一列举。 硅砂——石英砂。 碳酸钠——草木灰、盐。 长石、萤石等矿石——常见天然矿石。 石灰石......也有了。 至于其他的辅助用料,也都不似合成树脂那般,需要绕几个、甚至十几个大弯才能得到。 沈筝写完拿起草纸,满意地吹了吹。 该说不说,脑子不用果然要生锈。 她提笔之前,都感觉自己可能忘得差不多了,可谁承想来了一出“落笔如有神助”,反倒是越写越顺畅。 ——能写出来,约等于能造出来! 若是实在不行......再向系统“求助”。 当下之急,得先让第五探微和卫阙帮忙找找,选质量好的石英砂和萤石——原料用得好,制造途中才能事半功倍! 沈筝将草纸收入怀中,起身出门找梁复。 梁复也算是半个活地图,这些矿石在大周被称为什么,在哪些地区盛产,说不定他能知晓。 ...... 如今布坊与印坊同步开始夯地,伍全的建筑队伍也跟着一扩再扩。 县民手中银子逐渐有所富余,所以他们对待生活住所的态度,也不似之前那般“随意”——漏雨塞稻草,墙倒和稀泥。 如今若屋子实在无法居住,县民们便会想着修葺一番,或是新建一两间屋子。 而伍全的建筑队伍如今算是刚起步,队伍中大半都是学徒,所以价格也开得公道。真想大修屋子的县民,也乐意找他们。 拿县民的话来说,便是——“我给县里做工,一天能有几十文钱,何必不去做工,留在家里修房子呢?” 这么一算账,不少村民们心里还真有了谱。 且还有一点。 第546章 赢不错,输也行 这点小小的私心,县民们不太好意思说。 那就是请人帮忙修屋子,他们心中呀,会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之感。 ——你看,我家屋子都是花银钱请人建的,是不是倍有面儿? 确实有面。 县中经济活跃,资金正向流动,沈筝也乐得看见。 如此下去,往后任谁来同安县,不得赞上一声好? 此时午时刚过,这个点梁复一般都在下河村。这么久以来,沈筝还是没时间去学骑马,只得老老实实去乘马车。 “哒哒——哒哒——” 牛蹄声从背后由远及近,沈筝默默往路内侧走去。 ——这么久了,还是怕被牛顶。 “沈大人!”一声喊自她背后传来。 “伍全?”沈筝回过头去,果然看见伍全坐在牛车前板上,后板上则装着一袋又一袋的石灰粉。 牛车被伍全拉停,空气中漂浮着尘土与石灰粉,沈筝被呛得抬袖挥了挥。 泥土地在干燥季节本就容易浮灰,如今印坊开始夯地,一车又一车的沙土与石灰石往印坊拉,浮灰更甚,倒是对县中空气产生不小影响。 ——真得修路做绿化了。沈筝想。 伍全跳下车板,朝她憨憨一笑,挠头道:“沈大人,这几日印坊夯地,得运沙土和石灰粉过来,呛人了些......不过您放心,每日忙完小的都会带上兄弟们来洒洒水,将这些灰尘压压。” 因为这事儿,已经有几个县民找过他们了。 年关将近,今年县民们难得过个幸福年,早早便腌了肉挂在檐下,就等着将肉晾好,过年好好一饱口福。 近几日好不容易天公作美,赏大家伙儿一点日头,但这牛车驴车来来往往间尘土飞扬,哪家敢将肉拿出来挂?到时候肉没晾干不说,还吃一嘴灰进去! 为此,伍全没少受村民们说。 沈筝闻言沉吟片刻,脑中多出一个职位来——清洁人员。 “垃圾桶”“保持街道清洁”这一概念,别说在同安县,就是在柳阳府、上京,都未曾普及。 一是如今百姓的生活垃圾并不多,生活物品都是能用就反复利用。若不能用了,先送人,别人再不要,再说丢不丢的事儿。 二是温饱都才堪堪解决的世道,谁会关心街道清不清洁、美不美观? 但该说不说,现在的同安县,还当真需要这一职位——居住环境会直接影响居民身体健康、心情状况,这是沈筝最在乎的方面。 还有便是,一个干净整洁的地方,也能给外来人士留下一个好的初印象。 沈筝越想越觉得,此法当立即执行。 今日回县衙便让许主簿拟布告!先给镇上街道招几名清洁人员,顺便让他们监督一些不文明现象! “喝——”沈筝正想着,面前伍全喉间蠕动三两下,随即小跑到路旁:“呸——” “......”沈筝嘴角微抽,下意识对小跑回来的伍全道:“能咽下去吗?” “啊?”伍全大为不解,但还是听话道:“大人让小的咽,小的往后就咽。” “......倒也不必了。” 人有三急,嗓子眼儿卡痰,或许也能算个“半急”吧。 她要做的,首先是给县民们传达“文明”这一概念,而后便是给他们灌输“随地吐痰、丢垃圾不干净”的理念,最后则是雇好清洁人员托底。 “你这是从下河村来的吧?”沈筝看向他身后大大小小几架牛车驴车,问道:“梁大人可在村中?” “梁大人?”伍全沉吟片刻,“他老人家今日好像没在村子里,应当今早就没来。” 说完他又回头,问道同行几个车夫:“今儿个没在下河村看见梁大人吧?” “没有!”车夫们很是笃定:“今个儿装车,都是牛小哥看着的,没见着梁大人!” 没去下河村? 沈筝想了想梁复平日生活轨迹,若人没去下河村,那估计不在印坊就在乔老那儿。 让伍全先走后,沈筝去了一趟县学。 今日县学休沐,但学子却不见少。只见他们一个个精神头极佳,有人看书,有人提笔写着什么,还有人大声朗读,更有几人围在一块,互相教考,时而欣喜,时而挫败。 沈筝一进来,便感受到这股独属于少年人的勃勃生机,精神头都跟着好了不少。 “沈大人!” 他们一见沈筝,面上笑容更甚,齐齐唤她。 “沈大人是来看咱们的吗!” “沈大人,咱们再为几日后的拼活字比赛做准备!到时候学生一定拔得头筹,不给您丢人!” 沈筝闻言一笑,走近道:“比赛结果有高有低,但本官也希望你们摆正心态。赢了可以开心,可以给家人分享喜悦,但绝不能骄傲自满,更不能看不起同窗。” 学子们点点头,睁大眼睛问她:“那输了呢?” “输”这个字,在他们心中就很不好。 “输”代表着读书愚笨、文章丑陋、考试落败,更甚至给家里丢脸,抬不起头。 他们不想输,也没人想输。 可人类聚集之处,便有输赢。 就算他们不读书,也无时无刻不在和旁人比较,甚至是无意识、不自知的比较。 ——邻居家的儿子、女儿寻了个好活计,每月都有上百文的进账,添补家中。而他们还在问家里伸手要银子。 ——远房亲戚苦读多年得偿所愿,靠自己考得了个“举人老爷”的名头。而他们甚至连个秀才都不是。 ——甚至连亲事都可以用来比较。哪个姑娘许的人家中有铺子有田地,哪个男子娶的姑娘家境殷实,丈人丈母娘毫不吝啬添补。 人活着,就好像总在比较,总要争个输赢。 世道如此,他们总会迷茫,输赢......到底当如何面对? “反之亦然,输了可以反思,可以小小难过那么一下,但不能自我否决,更不能被一次输赢所打败。” 沈筝看着耀耀生辉的他们,轻轻笑道:“在本官眼中,不论输赢,任何时候,你们都是最棒的孩子。若只是比赛的输赢就能定义你们,那也未必太浅显了些。人是充满各色各样绚丽色彩的,人生也是。” 她不长不短几句话,犹如微风般的笑,彻底抚平了学子们心中的那股焦虑。 那股自知晓比赛起便生出来的焦虑,那股想赢、怕输,怕给先生丢脸、怕家人伤心、怕沈大人失望的焦虑,一下荡然无存。 第547章 真正的爱 不该消亡 什么算好孩子呢? 学子们不禁开始想。 没考得功名,没银钱添补家中、甚至还在伸手要银钱,在沈大人心中,也算好孩子吗? 沈筝看着他们呆呆的面庞,轻声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究此一生都在比较和被比较的路上,那该何其累?问问你们的心,无愧便好,尽力便好,不留遗憾便好。” 她不是随口一说。 这是她一直信奉的人生信条。 沈筝没有过“和邻居家孩子做比较”的经历,但其实来自孤儿院与学校的比较,往往更真实,更深刻,以至于她早熟。 她不止一次为此感到痛苦,感到自我否定,也有过无数个想不通、钻牛角尖的日日夜夜。 可直到初中班主任的出现,她才堪堪明白,比输了的孩子也配得到爱,得到善意的目光。 ——她无父无母,在学校某些老师的眼中,怎么不算“输”,怎么不算低人一等呢? 可班主任在她身上投入的精力,依旧可以多于其他同学。 那时候的沈筝就像是一个灌满了气,随时都可能爆炸的气球。 可就是这么一个随时都可能炸伤旁人的气球,却被班主任小心翼翼捧起,又小心翼翼替她放了些许气。 她又活过来了,她不再紧绷,她还想将这份爱一直传递下去。 真正的爱,不该消亡。 学子们被她这番话说得愣在原地,甚至有人悄悄抬袖子挡住了脸。 沈筝见不得他们要哭不哭的模样,最后说道:“县学办学理念你们一直都知道,你们从不是本官升迁的筹码,也不是先生们扬名的垫脚石。你们便是你们,独一无二的你们,在县学读书,开心便好。” 说完后,沈筝赶紧追问:“好了......多的不说了,谁能告诉本官,梁大人在哪?” 突如其来的话头转变,让学子们防不胜防,下意识指着县学后面地界道:“方才梁大人和乔老他们,带着一个奇奇怪怪的物件,一块儿去了印坊。” 奇奇怪怪的物件? 沈筝好奇:“乔老他们造出来的?” 学子思索片刻,有人点头道:“应当是,往日从未见过。” 说着他给沈筝比了个“推车”的动作,道:“那物件不小,程愈推着过去的。” 虽说他们学子们与匠人们,一边读书写字,一边画图做手工,平日里交集甚少。 但匠人们也要学写字认字,所以常常会在下学或是休沐时来找他们,让他们也过一把“先生”瘾。 而他们也偶有需要改造的物件,免不得也会麻烦匠人们。 一来二去间,双方便愈发熟络。 沈筝对乔老他们新造的工具好奇极了,依她猜测,此时乔老他们便将工具推过去,这工具的作用,免不得与夯地有关! 半刻钟后,沈筝便走到了印坊处所。 这处地界宽阔,规模不小,毕竟印坊设立之初,便是冲着天下学子去的,若地方眼屎大,如何能印出供天下学子品读的丛书? 沈筝走在前面,县学学子们吊在后面,都想随她来一探究竟。 “走两步!走两步!” 沈筝刚走近,便瞧见乔老手执一片烂菜叶子,引诱一只毛驴向前走。 可毛驴不似牛那般憨厚老实,不然“倔驴”这二字从何而来? 它显然嫌弃乔老手中的菜叶子太烂,嗤了一鼻子气后,扭开头去。 “嘿——”乔老气得拿烂菜叶子直敲驴头:“你这蠢驴!你还挑上了?还真是近些日子来大家日子过好了,连带你也不用啃树根儿,眼下竟是连菜叶子都瞧不上了!” 软的不行,乔老准备来硬的。 他一把薅起毛驴脖套上的绳子往前拽,“走!走两步给我瞧瞧!” 他不拽还好,他一拽,毛驴也起了驴脾气,僵着四肢往回缩头,险些将乔老一同拽倒。 程愈见状赶紧上前接过驴绳,劝慰道:“师傅,这头驴太倔了,咱换一头吧。” ——这头驴是挺倔的,如此都不说换一头。 沈筝心中发笑,下一刻才发现,刚才光顾着看乔老去了,倒是没发现这头倔驴身后拉的,不是车板,而是一个镂空大“滚轮”。 这滚轮形似圆柱,之所以沈筝说它是个“镂空滚轮”,则是因为它只有一个圆柱体的架子。 它上下两头没有平行的圆面,只有两个形似车轱辘的架子,中间也没有连接两个圆面的侧面,只有一根横着的木头嵌在两个“车轱辘”圆心点。 而这根连接两头的横木上,则紧密嵌着一个个的木槌,木槌会随着滚轮转动而捶地。 这是...... 自制捶路机? 沈筝略微好奇,欲走近细看。 乔老率先发现她的到来,连忙朝她招手,“沈大人,快来看看,愈小子他们新做出来的东西。” 梁复一直站在“滚轮”旁若有所思,听见乔老声音后终于有所反应,一同看向沈筝。 他摸着胡子,疑惑道:“沈大人,你来看看,这轮子,老夫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他说不出来。 但心里就是感觉有哪里不对劲,或许稍加改良,这轮子效果便能更好。 沈筝笑着上前,看向那滚轮道:“这是做出来夯三合土的?” 程愈微微上前,点头道:“是学生和师兄弟们一同想出来的。三合土地需要反复夯实,若有工具协作,说不定能省下不少人力与时日。” 他将沈筝引至滚轮前,“其实学生们之前想过,能否直接用巨型石碾压实地面,但梁大人说石碾滚动面大,且滚动所需力大,只能靠数头牲口拉动,如此踩坏地面,得不偿失。” 沈筝点头,摸着“滚轮”道:“还有一点,石碾力的方向不对。” “力的方向?”众人一并看了过来。 梁复福如心至,嘴快道:“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本官之前便想与程愈他们说此事,但一直想不到合适用词,就是石碾力的方向不对!” 乔老闻言悄悄剐了他一眼。 马后炮。 但他也同样好奇,疑惑问沈筝:“方向如何不对?” 第548章 沈筝谈“机械优势” 沈筝将滚轮从驴背上取下,比作石碾。 “大家且看。”沈筝站在滚轮后,身后推动滚轮,“将这个滚轮比作石碾,本官使力推动石碾。” 她使力不大,所以滚轮受力后只缓缓滚了一圈。 “石碾开始滚动受的力,是从本官手上传递过去的。” 众人看着沈筝的手,点点头。 这个他们知道。 “而石碾受力开始滚动,它开始滚动的方向,则是本官使力方向,也就是滚动力来源的切向。” 说着,沈筝又给他们解释了一遍什么叫做切向——大致可理解为,沿着运动方向的力。 梁复眸光一闪,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但他依旧没说话,而是认真听着沈筝嘴里每一个字,看着沈筝手上每一个动作。 沈筝拍了拍滚轮,看向他们道:“方才程愈所说,想用石碾夯地,最大的弊端不是牲畜会踩坏地面。而是牲畜拖动石碾运动所产生的力,几乎只会在石碾接触地面的那一刻有切力,至于之后石碾施加给地面的力,其实大部分都源自它本来的重力。” 其实这些事例,在生活中都随处可见,只是沈筝用力学的角度来解释,对没接触过系统力学的人们来说,难免会复杂一些。 复杂归复杂,复杂也有好处。 将“复杂”融会贯通,便可举一反三。 除了梁复与乔老,不少人面上露出疑惑之色。 沈筝在心中直叹,今天果真是和理科作伴的一天。 方才才合计完化学,这会儿又来合计物理。 哦对了,早上还在县学教了数学——果真是数理化不分家。 梁复还在细细回味着沈筝的话。 切力......力的方向...... 他难以描述眼下的感觉——就好像是他有一个老朋友,但他却一直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因此对方在他眼中朦胧无比,也总担心对方会不辞而别,往后再难相见。 而如今“切力”这个词从沈筝口中说出来,梁复就好像知道了“老朋友”姓甚名谁,有了“老朋友”的家中住所,与对方的关系也更近了一步。 他明白了! 梁复脑子转得飞快,第一个便对乔老炫耀:“老乔,老夫是明白沈大人口中所说之意了,不知你可以明白?” 所以乔老明不明白? 明白一半吧,不是完全明白了。 但此时此刻,他怎可认怂? “老夫也自是明白了。”他眼珠一转,看向自己的得意大弟子:“就是不知愈小子明白与否?” “弟子明白了!”程愈激动上前,“沈大人,不知学生如此理解可对?之前学生选用石碾的目的是压地,可石碾被牲畜带着滚动,力的方向不对,对压地来说,便是浪费了力!” 他想得没错,力也能被浪费。 这是一直以来工匠建造工具时,一个颇为笼统的概念。 “工具”被创造之初,目的便是为了“省力”、“便捷”,工具在一个人手中,能产生三个人、五个人、甚至十个人的作用。 这就是省力。 既能省下力气,那生活过程中,自然也有“被浪费”的力气。 “啪啪啪——”沈筝鼓起了掌,毫不吝啬夸赞:“聪明,如此理解也可。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也很常见,但就是因为太常见了,所以大部分人都会习以为常,不会去注意。” 程愈这么一解释,在场不少人都陷入沉思。 好像懂了,又好像差那么一点。 沈筝看着这一张张求知若渴的面庞,心中一咬牙。 数学要学,化学往后也要学,干脆物理也一并吧。 今天梁复乔老等人都在,她刚好能趁此机会,先来一场小小的物理科普,也为以后县学的物理课打基础。 沈筝站在人群最前,正面对着她的,是梁复、乔老、程愈等匠人,还有方才“尾随”她而来的县学学子。 而在她身后的,是干得热火朝天的伍全等人。 他们卸土、和土、层层铺地夯地分工明确。 但若仔细看,也能发现他们一个二个的耳朵,险些竖到天上去——真的太想听了,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怎么办? 倒不是他们扭捏拿乔,而是站在对面的,都是些什么人? 沈大人与梁大人这两位官员就不说了,就连县学学子和匠人们,那都是百里挑一的聪明蛋,他们哪好意思光明正大与人家“上同一堂课”,这不是贬低了聪明蛋们呐? 沈筝四顾一圈,在目光所及之处寻找合适的科普之物。 “力学,是一门很神奇的学科,由浅及深。” 她暂且将初阶物理称作“力学”,因为对如今的大周来说,能达到使用工具器械“省力”的目的,那这门学科便算初具成效。 “先了解力学,再去探索力,探索力的‘方向’,力的‘倍力’与力的‘流失’。就像本官方才所说,在此途中你们会发现,力学在生活当中无处不在。而经过你们的探索,一定一定,会有更多‘省力’的装置被发明,造福百姓,推动咱们大周进步。” 一口大饼,平等地喂到了在场每一人口中。 梁复,乔老还有一众匠人听得心潮澎湃,就连县学学子都被她说得一阵激动。 反观伍全他们反应平平,面上是显而易见的不自信之色。 他们这些卖苦力的,能发明个啥呀?能不给沈大人拖后腿,都是顶好的了。 “其实与其相关的东西,早就被发明出来了。”沈筝看着梁复与乔老,笑道:“农事上,有耜、斧、犁、石磨等工具,军事上,有箭、简易弩等器械,而生活中,也有马车、纺织机等工具。” 对呀。 众人点点头。这些东西,本就不是平白无故就变出来的,还不是一步一步改良而来? 就说耕地用的耜,不也是耒改良而来的吗? 沈筝见他们面色了然,接着道:“这些工具给咱们带来的助力,则被称为‘机械优势’,目的则是带来便捷。” 她一直没放弃在这处地界寻找合适的科普工具,终于,一口水井被她锁定。 第549章 浅显杠杆在大周的应用 这口水井是之前便存在,并非近来挖的。 而沈筝选择它的主要原因,便是因为井口,有一个再简易不过的装置——井辘轳。 井辘轳是架在水井上的起重装置,用作取水。 将绳子系在井辘轳的轮轴上,摇动连接轮轴的手柄,便能收放绳索,控制水桶上下——这一工具对在场众人来说再熟悉不过,用乔老的话来说,便是闭着眼睛都能做一个出来。 用沈筝的理解来看,这个井辘轳,或许可称作“简易费力人力绞盘”。 之所以叫“简易费力”,则是因为它的轮轴被设计得很大,手柄长度几乎等同于轮轴半径。如此一来,这辘轳并不能省力,也不能借力,它唯一的作用,便是便捷。 沈筝在众人的注视下,摇动手柄,绳索连带着木桶一同晃晃悠悠地,被她拉了上来。 她止住动作,问道梁复等人:“此装置对你们来说,很熟悉,也很简单吧?” 梁复点头,“若要追溯,井辘轳已有百年历史,一直沿用至今。” 至于此物是被谁发明,又如何传到各地的? 太久远了,就连身在工部的梁复也不为所知。 沈筝又当着他们的面,上上下下摇动好几次,而后坏心眼地随机挑了个人作答。 “来,你小子叫什么名字?过来。” “我?”被点到的匠人学徒左顾右盼,最后终于确定,被沈筝点到的,就是他,“回大人,学生高丰。”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来,高丰过来。”沈筝朝他招招手,指着井辘轳道:“本官方才讲过,工具的目的是省力与便捷,你觉得眼前这井辘轳,可有达到这一目的?” 一瞬间,四周几十道目光落在高丰身上,都在期待他的答案。 他何时见过这般阵仗,一时间憋红了脸,手心直冒汗,“学生......学生......” “别紧张。”沈筝虽然是有意抽人作答,但她的目的绝非是为了取笑对方。 她又摇动了两圈手柄,慢慢引导道:“你先说说,此工具便捷与否?” 高丰深吸一口气,而后重重点头:“便捷。若非有此工具,那咱们打水便需趴在井边,还要手动拖拽绳子,极易伤手。” “对了。”沈筝投给他一个鼓励的笑,“答得没错,毫无疑问,井辘轳是给百姓日常生活中带来了便捷之处的。那你再想想,此工具省力吗?” 这一问题,明显比“是否便捷”更难回答。 高丰平日也不是没有打过水,他仔细回想着水桶在绳上与在手中的重量区别。 “好像......并不省力。” 沈筝闻言一笑,示意他上来一试。 她的言行无一不在鼓励着高丰,高丰面色也稍缓,终于不似方才紧张。 他在衣裳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开始上下摇动手柄,从水井中取水。 在场众人都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人对高丰之前的答案提出不一样的结论——就算有,他们也不会直接开口。又不是非要争个输赢,这般也太不礼貌了些。 手柄摇动咯吱咯吱,多余的水荡出水桶,又哗啦啦落回水井。 片刻后,一桶水出现在了高丰面前。 “如何?”沈筝问他:“提起这桶水,与吊起这桶水,你感觉手上使的力可一样?” “学生感觉大致是一样的。若有差别也是细微的,光靠学生感受,难以测得。”此时的高丰比方才更为笃定。 沈筝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工科”生,说起话来还是很严谨的。 “没错。”她看向井辘轳,“依本官目测来看,这一井辘轳也并不能省力。” 沈筝看着那块套着绳索的“巨大”轮轴。 有这么大个轮轴在中间打转,还能省力就怪了。 她看向梁复,暗自思索了一会儿。 之前她便觉得县衙内那口井的辘轳有些怪,但并没有细想,今日细想下来,只觉得奇怪。 梁复与乔老也同在同安县这么久了,都没对县中水井上的辘轳提出过异议。如此看来,此时他们还并未深入研究杠杆,还只挖掘了一点浅显用法,比如只能受重于同一水平线的杠杆——秤。 果然,梁复不过片刻,便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不同之处。 他问道:“依沈大人来看,当如何改进这一辘轳,以达省力的目的?” 他说完便走到高丰身旁,接过手柄摇动几下。 沈筝上前,将手按在轮轴之上,笑着对他道:“其实您老应该知道的。只是辘轳太过平常,也早已被普及,所以您与工部众人的目光,都没放在其上。” ——平常、普及,等同于普通、不会被人注意,也没人想去改良。 换句话来说,就是如今大周使用的井辘轳,已经给所有人留下了不浅的“刻板印象”——大差不差,能用就行。 “本官应当知道?”梁复蓦然一愣。 说到辘轳,他不禁想到与其相近的战车轱辘。 战车轱辘,与普通的马车轱辘不一样,也是近些年来工部费劲心思在探究的玩意。 而沈筝也说得没错,工部也一直在尝试,改进普通马车车轴与车架,以增加战车的灵活性——譬如不会在拐弯时车架反应不过来,以至于翻车。 说来也是大周近些年来较为和平,没有天子耳提面命,不然此事或许早有结果。 沈筝手指有意无意地敲着辘轳轮轴,梁复的目光也跟着她的手指一上一下。 差一点儿...... 就差一点儿! 他应当能明白沈大人在说什么的,可就是有一层薄雾,挡在了他眼前,使话都到了嘴边,他又偏偏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种感觉当真差极了。 连梁复都说不出来,在场众人更是迷茫不已。 乔老摸着下巴,围着井辘轳绕了好几圈,自言自语道:“这井辘轳说复杂吧,其实也很简单,就由这几个部分组成。但若沈大人不说,咱们的目光怕是难以放在此物之上。如今这么一说嘛......” 他仔细打量着井辘轳的每个部件,“架子、井绳......不可能,这些都算是附着之物。那就只剩下......” 第550章 物理课之杠杆平衡条件 乔老将目光放在了沈筝手下的轮轴上。 “好啊!”他眼睛一转,直接耍起了小聪明,“老头子就说,沈大人怎的一直摸着这转轴?依老夫猜测,门道就在其中!” 沈筝哈哈一笑,并未否认:“暗示这么久,可总算有人‘看’出来了。” “转轴!”梁复并非蠢笨之人,之前也不过是一叶障了目,如今一点即通:“就是这转轴!井辘轳省力与否,与它脱不了关系!” 他上前弯腰,仔细打量着转轴。 乔老一吹一胡子,“哼”了一声,“老梁,此次可是老夫先看出来的。” 这么多人作见证呢,这次看老梁怎么赖! 梁复随口“啊”了一句,显然心思不在和他争先后之上,搞得乔老无趣极了,只得一同弯腰与他细看。 “老乔......”梁复唤了一句。 “嗯?” “这门道,应当不止在转轴之中。”梁复认真道。 不止转轴? 在场不少人看向了沈筝,沈筝回以他们一个微笑:“跟着梁大人一起猜猜?” 众人齐刷刷摇头。 有沈大人与梁大人珠玉在前,他们岂敢随意卖弄。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真的好奇极了。 这种在日常生活中就能发现的神奇之处,由沈大人带着他们慢慢领略,这种感觉当真是......好得不能再好! 往大了说,那便是有“一种世间万物,尽在我手”的感觉! 梁复又握着手柄转了几次转轴,双眼愈发明亮。 “本官明白了!”他突然一声喝。 离他最近的乔老遭了秧,赶紧捂耳朵,“你明白什么了你就明白了?” 这人咋能明白这么快啊!那他不是又落了下乘! 梁复一脸激动,看着沈筝求证:“正如沈大人所说,这井辘轳无疑是不省力的。而它的‘力’,由老夫看来,由一进一出两部分组成。” 在没有合适的名词下,他这么理解也没错,沈筝点头赞同。 梁复得了她认同,言语间也流畅了起来:“大家请看——” 说着,他开始摇动手柄。 “本官摇动手柄,使挂着水桶的绳子上下移动,而这个‘力’,就是由本官之手,传递给手柄的,这便是老夫所称的‘进力’。” 众人点头,这他们都知道。 “紧接着——”梁复指想转轴,“转轴连接手柄,受到了本官使用的力,开始运作,拉起水桶,这便是老夫所称的‘出力’。” 这...... 众人疑惑,这他们都知道啊?梁大人到底懂没懂啊? 只有沈筝微笑着看着梁复,示意他接着讲下去。 梁复对她点点头,认真道:“而其中门道,便在这手柄与转轴之上。若想达到省力,那便要将一份‘进力’变为两份、三份、甚至五份‘出力’,如此一来,咱们便只需要使用一桶水重量的五成,甚至两成力,便可以提起一桶水来。” 说完,他又皱起眉头来:“至于如何才能达成,老夫也暂且没想明白,让老夫再想想......” 四周顿时暗嘁声一片。 话说到底,您老不也没想明白吗?方才还将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梁大人的方向没错。是不是不太好理解?”沈筝笑着问他们。 所有人几乎同时点头。 “说个很简单的例子。”沈筝一把拿起旁边挖土的锄头,“锄头,想必不少人都使用过吧?谁能告诉本官,挖地时想省力,抓哪里最合适?” 说着,她抓起了锄柄中部,“这里?” 又抓起锄柄尾部,“这里?” 最后抓起锄柄最靠近刃部之处,“还是这里?” 这么一说,结果当然显而易见! “尾部!”众人齐齐答道:“抓得越高,越省力!” “不错。”沈筝抓回锄头刃部,反问道:“那你们知道为何吗?这当中,也是一门‘力学’。” “啊——” 众人挠头,面面相觑。 对啊。 “锄头尾部最省力”这一概念,早已在他们思想中根深蒂固、习以为常。 可为何尾部会最省力呢?他们还当真没有细想过。 至于锄头与辘轳为何要放在一起说,众人下意识忽略。 沈筝单手拎起锄头,看向他们:“或许咱们可以给这一力学取个名。” 众人被她说得越发迷糊,下意识问道:“给它取什么名?” 看不见摸不着的“力”,又不是工具,竟也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锄柄是杆子。”沈筝手腕转动,将锄头上下扬起,“本官手握这个杆子的哪一处,那这处便是这根杆子的支点,因为这是本官触碰它,使力拿起它的点位。而另一头的锄头刃,便是这个杆子上的其中一道力,一道下坠的力。” 说到这儿,沈筝点到为止。 果然,她的身边不乏有聪明人。 只见一名女子匠人学徒面带些许犹豫,上前两步,深吸一口气道:“沈大人。小女认为,您手上使的力,便是杆子上的另一道向上的力,与锄头刃部下坠的力相抗衡。这......和跷跷板很相似,双方都在寻求一道平衡之力。” 跷跷板,是村里大多孩子小时候都玩过的。 不需要什么特定工具,只需要选定一根卡在石头上的老树干便可以。下面中间一个石头撑起树干,树干上两个小孩你跷我我跷你,玩得不亦乐乎。 这是她脑海中唯一的想法,无论对错与否,她都想说出来。 错了,她也不怕别人嘲笑。 “对咯!”沈筝拿着锄头,艰难地一鼓掌,“说得没错。所以这一学问的名字,就叫......” “就叫跷跷板力学?”梁复接话,目露迟疑。 好随意的名字。 “......当然不是。”沈筝被这一打岔哭笑不得,“既是以求平衡之力,咱们也得给它取个颇为优雅贴近的名字吧。” “叫什么?” “叫......”沈筝一笑:“杠杆平衡条件力,也叫杠杆原理。” “其实还有一件工具,原理与其一样。这工具也较为常见,不过更复杂一些而已。但咱们秋收之时用过,你们猜......是什么?” 是什么? 众人相觑片刻,一想到秋收与杠杆,一个物件便自然而然从他们脑海中浮现。 第551章 变形杠杆井辘轳 “秤!是秤!对啊!秤是咱们从小便在接触的!我小时候便疑惑过,为何那么小一块秤砣标重五斤?” “这个真的太习以为常了,现在想想。秤杆两边重量,应当有理可循才对!” 梁复闻言呼吸一滞,立即开始思考。 秤...... 对啊!就是秤! 秤不也是典型的“以小博大”吗? 可......梁复还是有些疑惑。 秤是在一条杆上的,和锄头一样。而秤的标刻和秤砣重量也不是固定的,而是经由无数次试验后方才得出——不同地区的秤和秤砣,标重与样式也堪称五花八门。 辘轳这类工具与秤相比,外观上根本不相似啊! 但沈大人却说,他们有相似之处...... 梁复看向沈筝,他总感觉沈筝在很早以前便将这“力学”摸索透彻了,但他没有证据。 紧接着,沈筝仔细与他们讲起了杠杆原理:“......杠杆、支点、动力、阻力、双方力臂,一同形成了力。有了这些,便组成了一个杠杆系统。而力臂的长度,将直接决定双方力度大小。” 一句话,将众人听得五迷三道。 “如若还想不明白,请参考这锄头,还有秤。” …… 锄头也没想过,它能在同一日被这么多人摸。 还是上上下下,摸了个精光。 沈筝并未将杠杆原理的公式说出来,只是让他们先感受力学。 若她冷不丁地抛出一个公式,怕是在场众人脑子都得迷成浆糊。 其实不套用公式的杠杆原理也很好理解,毕竟与生活息息相关。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有不少人想个半通,一时之间热闹不已。 “筷子!筷子不也是杠杆吗?咱们用饭拿筷子,手是干净了,也给咱们带来便捷了,可他费力呀!” “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可筷子……支点是咱们的手指,沈大人口中的动力和阻力又是哪个呢……” 这个问题一出,好不容易摸到皮毛的匠人和学子们,又被难住了。 沈筝也没想到,他们一开口便提及了一个“不典型”杠杆——因为筷子的阻力,是食物对筷子的摩擦力。 但她并未开口解惑。 这会儿她开口,又要开始给他们解释什么是摩擦力,这样下去今天一天压根儿就不够用。 且还有一句话——“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让他们先自行探究、自行钻研,对此大致有个概念,也不失为好事一桩。 梁复与乔老并未加入其中。 好歹是俩老姜,理解能力倒是比嫩姜好上那么点。 梁复将心思放回井辘轳,慢慢地,在地上缩成一坨的辘轳,逐渐在他脑海中被“拉直”,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秤杆。 他心中越发明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清明之感席卷他心头。 他开口问道沈筝:“沈大人方才提及秤,井辘轳其实也是秤的演变而来?” “大人慧解。”沈筝点头,对着梁复与乔老二人继续科普,总之也不怕这俩人头晕。 “杠杆可分为省力、费力、等力三种。而咱们眼前这井辘轳......” “沈大人,你等会儿。” 沈筝正说着,梁复变戏法似的掏出纸笔,一脸认真:“沈老师,可以开始了。” “......”沈筝一脸噎。 就连梁复都开始来这套了。 她无奈归无奈,但言语间下意识正式了不少:“井辘轳乃是杠杆演变而来,可称作变形杠杆,其原理与杠杆相似。咱们眼前这个,则是个‘等力杠杆’。” 梁复在小册子上快速记下几个字,随后随着沈筝目光看去,问道:“如何分辨?” 沈筝循循善诱:“您二位先看看,这井辘轳的‘杠杆支点’,在哪儿?” 几乎就在下一刻,梁复二人齐齐看向轮轴,笃定答道:“转轴中心就是支点,进出力都会直接作用其上。” “那打水时的动力和阻力,分别从何而来?”沈筝暗藏坏心,旧题重问。 四周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想不通“筷子原理”的众人齐齐围了过来,不放过这现成的一堂课。 “动力是咱们打水时候的手劲儿吧?” “我看不像,如此太浅显了,沈大人方才也说过,井辘轳是变形杠杆!” “我觉得就是!而且方才梁大人也说过了呀,手摇手柄就是‘进力’!万变不离其宗嘛!” 他们小声议论,但眼神却落在梁复与乔老身上,都想知道来自“大佬”的答案。 “老夫还是觉得......动力是自把手传递给手柄的力。”梁复对沈筝挖的坑不为所动,依旧坚持自己的答案。 他认真看着面前井辘轳,一幅简略力向力臂图在他脑海中徐徐绘制而出,“至于方才沈大人所说,决定动力大小的‘动力臂’,则是......手柄的长度。” 他一下便抓住了重点。 “老夫也觉得老梁说得没错。”乔老捋着胡子,用手量了一下手柄长度,“和秤一样。‘动力臂’越长,所需的力便越小。反之亦然。” 他说完看向沈筝:“老夫说得可对?” 这副“求表扬”的模样逗笑了沈筝,她点头道:“对,但不全对。” 乔老的脸一下便垮了下去,“怎么不对?” 他皱眉苦想,不是说得好好的吗?“动力臂”不就是决定所需动力大小的条件吗? “因为这是一个杠杆。”沈筝将手放在井辘轳上,“杠杆便是要让进出双方的力达到平衡,所有光有动力和动力臂还不够。阻力与阻力臂也至关重要。” 乔老恍然大悟。 “阻力是水桶和水的重量,阻力臂......”梁复看着轮轴中心,片刻后给出答案:“阻力臂是轮轴中心到水桶的长度。” “这是阻力臂?为什么?” 大部分人都不解,“它们都没在一条线上,为何同为力臂?” “啪啪啪——”沈筝鼓起了掌。 梁复这般一通百会,是真的让她佩服不已。 他甚至在不知道力学公式与力学图解的情况下,一口道出了井辘轳的阻力臂。 就像之前他根本不清楚杠杆原理时,便能说出“省力门道就在手柄与转轴当中”这句话来。 之所以沈筝之前说井辘轳是“变形杠杆”,正是因为它的力臂不好找,对初学者来说,难免会将头绕晕。 第552章 工学天才梁复 沈筝面上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之色。 “梁大人说得很对。” “之所以这井辘轳是等力杠杆,正是因为轮轴过大,动力臂过长。而要做到杠杆平衡才能拉起水桶,所以在动力臂,也就是手柄长度不变的情况下,就要使更大的力才行。” 梁复笑着点点头:“若想将这‘等力杠杆’改作‘省力杠杆’,也很简单。应当只需换上小轮轴,或者加长手柄便可。”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这么简单?” “这么简单就能省力?那能省多少力呢?咱们能感觉出来吗?” 乔老后梁复一步想清楚其中道理,终于甘拜下风一次:“老夫听懂了。老夫方才是浅显,忘了秤也有两头,只抓住了一边。” 匠人学徒们有些迷糊,凑上前问道乔老:“那师傅......是不是咱们将手柄做得足够长,便能只用一根手指打水了?” 这个问题好像有些“傻”,很多没想明白的人不由得笑出声。 应该不能吧?事物都应有极限才是。 但乔老给出的答案是:“能。只要‘杠杆原理’不出错,便能。” 沈筝闻言浅笑。 这其实就是理论上的“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起整个地球。” ...... 若今日这场“科普”发生在旁处,可能部分人都不会想着立即试验。毕竟重新做一个轮轴和把手,再给井辘轳装上,还是有些费时费力。 但今日在场的有什么人? 一小半都是求真的“理科生”! “理科生”们由乔老领头,说干就干,一时间各类工具齐出,场面热闹不已。 梁复却没加入其中。 他只是定定看着手中册子,册上“动力、动力臂”,“阻力、阻力臂”几个字被他圈了起来。 他思索良久,还是对沈筝开了口:“沈大人,本官有些想不明白。本官方才本以为力与力臂之和,便是咱们所需使用的力。可若如此,双方的变化很难对等,这......” 沈筝没想到梁复竟已经开始试验平衡公式。 这公式她本来准备写在物理教材上,再让大家统一学习的。 毕竟她上辈子在学校中,“什么是力”老师都讲了两节课。而她今日在短短一个时辰不到,从力讲到了杠杆原理,又讲到变形杠杆。 真的很难让人不迷糊。 而梁复,当真不愧是国家精选的人才。 “不是双方之和。”沈筝接过册子,先说结论:“这里计算双方所需的力,应当使用双方的倍数。” 她举了个简单的例子:“就比如一只手拿一个蛋的力,等同于两只手拿半个蛋的力......” “老夫明白了!”梁复激动不已,一手薅回册子开写,“所以是动力臂个动力长,就等于阻力臂个阻力长。这般杠杆就会达到平衡!” 只见他在纸上写了几笔,得出结论。 “如此便能算出,在重量固定、材料允许的情况下,如何配置双方力臂长度最省力了!” “您真是天才啊......”沈筝惊得目瞪口呆。 她不站在后来者的角度看梁复,而站在当下,梁复在这样的物理大环境下,还能一点即通,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老夫这算什么。”梁复不知何时抬起头来,看着沈筝:“若没沈大人你点化,老夫可能穷此一生都不会明白此番道理。” “点化”二字都来了! 沈筝鸡皮顿起,赶紧摆手:“您莫这般说,下官也只是先......” “不必说了。”不知为何,梁复打断了她的话:“沈大人,无论如何,你是我梁复,还有工部众人当之无愧的恩师。” 恩师?! 她只是个“文抄公”而已,何以当得恩师之名! 沈筝赶紧开口:“不......” “您可能不知道这一固定发现对工部来说,意味着什么。”谁料刚说了一个字,梁复又打断了她。 “往常改进工具时,我等其实隐约感觉到很多都与“杠杆”有关,但就是摸不到其中窍门,所以只有经过无数次试验,才能让双方之‘力’契合。” “而您这一发现,是真真正正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替工部省大力,让我等少走很长一段弯路!” 从此他心中,便有了“一杆秤”。 他面色诚恳、言辞真切,沈筝心中也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她又一次变成了前世与大周的桥梁,让双方跨时空相望。 但该说的,她还是要说:“梁大人,您误会了,这不是......” “沈大人不必谦虚!”梁复定定看着她:“这世间除了你,可能无人再知此番道理。这声恩师,你当得!” “......”沈筝一时都分不清他这般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能说道:“下官做的,只是将所学知识传递给世人。” 她刻意将“所学”二字重咬,梁复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叹气道:“本官知道了。” 沈筝说得这般直白,尽管梁复再不想懂,如今也懂了。 但他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这般机会,这般名垂千古,或许能被千百年后的后人铭记在心的大好机会,沈大人为何就是不应下。 只要她点头应下,这世间谁能质疑她?谁敢质疑她? 功名利禄,皆是她的。前来拜师、想成为她门下之人的,怕是能将同安县的门槛踩破。 可她偏偏不愿意,尽管自己都想助力,送她上那万丈山巅。 片刻后,梁复笑着摇了摇头,眼中闪着沈筝看不懂的泪光:“老夫着相了啊......” “什么?”沈筝疑惑看向他。 泪光中,是毫不掩饰的,对她这个后辈的敬佩之情:“沈大人,你能告诉本官,你想要的是什么吗?” “我想要的?”沈筝不过一瞬便明白,方才梁复果真是在故意打断她。 所以她想要的是什么呢? 面前,是满面紧张的乔老与匠人学徒,他们面前有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而他们正尝试依靠新工具翻山越岭。 面前,是一脸期待的县学学子,他们早已在山脚驻足,终于遇到了同来翻山还制出工具的乔老众人。 面前,是紧张又期待的伍全等人,他们会在山脚下托举、等候,等前人传来“胜利”的消息。 第553章 日行千里,上天入地,一切皆有可能 沈筝很想装一下。 说她想要太平盛世,想要海晏河清。 可话到嘴边,变成一句:“我想咱们越来越好。” 真没文化啊......沈筝想。 “好、好。”梁复笑了起来,他看向一望无际的天,“咱们在越来越好了。且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对。”沈筝也笑了起来,“就是这个意思。我们会一直好好好好——下去。” 梁复最后那丝愁情也灰飞烟灭,他将头凑了过来,敛声问道:“所以沈大人你还有什么压箱底的好东西,再教教本官?” “好说好说。”沈筝还是笑眯眯的,“近来左右事不多,下官先撰出来,给您老过过目?” 数理化三门,一个都跑不了! 嚯——梁复一听还需要撰书,两颊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狂喜问道:“很多吗?” “很多。”沈筝回想着从小到大学过的一本本教材,一阵心酸:“您要做好打长久仗的准备,这绝非一蹴而就的事儿。” 梁复闻言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这些个好东西,谁会怕多? “多多益善!越多越好、越多越好!”他毫不避讳:“就算老夫这把老骨头学不完,但我工部还有不少好苗子,一辈人学不完,还有下一辈、下下辈、下下下......” 他从未想过要揽下这些功劳与荣誉,只是有些遗憾,自己可能无法亲眼见到那一天了。 这就是独属于匠人的精神,永远对世界抱着敬畏与好奇,永远在摸索下一步该迈向何方。 尽管在沈筝之前的世界,也照样无一人敢言自己探索到了尽头。 沈筝看着向他们招手的乔老等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日行千里,上天入地。梁大人,一切皆有可能。” 梁复并没有看向她,只是喃喃道:“应该......会有那么一天的。” 之前的他未曾想象,也不敢想象,但内心深处,却永远相信。 “沈大人!梁大人!快来!”程愈两只手一同举过头顶,给沈筝二人摇了一段花手,“新轮轴和手柄换好了,要试验了,您二位快来看!” 沈筝朝他们点点头,与梁复并肩而去。 乔老早已急不可耐,搓搓干燥的手心,对沈筝道:“沈大人你来!来试试!” 东西再好,他都想让沈筝做第一个感受之人——这是一种大方到极致的分享。 新轮轴与手柄并未上漆,呈原木色,但他们将毛刺磨得干干净净,甚至木头都有些反光。 一道又一道的期待目光落在沈筝身上,她却摇了摇头,“今日本官只是见证者,而你们才是试验人。” 说完她后退半步,对乔老和梁复点点头,“两位师傅先请。” 其实对乔老与梁复来说,心中早已有了结果,但他们依旧抵挡不住这种“发现”新事物的诱惑。 因为他们发现的,远不止一个井辘轳而已。这道试验若是一举成功,那整个大周,都将迎来崭新的“力学世界”。 甚至在梁复想明白“杠杆平衡条件”之后,脑中便已生成好几种工具的改良之策——比如统一大周所有秤杆,简单却有效。 它只是一个秤杆,可它又不仅是一个秤杆。 因着秤杆标刻与秤砣重量并未统一,所以在大周还有不少地方,用“石”计重,且这些“石”与“石”之间,都还有重量上的差距。 这就直接导致商人经商流程复杂,百姓交易较为困难,甚至易起争执。 ——“你这一石,是多少?” ——“十斗。” ——“一斗又是多少?” ——“十升。” ——“一升又是多少?” ——“你故意找事儿是不是?要买买,不买滚!” ——“你这奸商,还骂上我了?隔壁街商铺都是以斤计重,就你以石计数,还不让问!” ——“呵——奸商?下回你来我这儿采买,上面的尖儿也别想要了!要在我们这儿买东西,就得守我们的规矩!” 这种场景不说屡见不鲜,但也常有发生。自天子登基以来,便一直想统一计重,奈何实际实施起来颇为困难,效果也堪称不显著。 “老梁。”乔老一声唤,梁复回过神来,只听乔老问他:“说来这改良方法也是你第一个发现的,你第一个来呗?” 乔老就这么一客气,没想到下一刻便看见梁复挽起袖子:“本官稍后还有事,便先来了。” 辘轳试验一旦成功,他立马开始着手改良秤杆,早一日传信回京,早一日一统计重,陛下也能高兴些。 乔老羡慕地看向他的双手,缓缓让开了“掌柄之位”。 梁复开始摇动手柄,水桶缓缓下落,他说道:“老夫腰不太好,便打半桶水吧。” 改良过的辘轳不说省不省力,声音倒是比方才丝滑不少,不再咕噜咕噜咯吱咯吱。 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都看着梁复双手,期待着最终的结果——光是动了转轴与手柄,真的能省力吗? 伍全等人是最迷糊的,什么阻力力臂,简直将他们的头绕昏了去,差点怀疑沈大人口中讲的,都不是大周话! “每个人的力气不一样,咱们光在这儿看,其实很难看出什么的。” “待会儿便知道了!梁大人还能骗你不成!而且这口井就一直在这儿,又不会长腿跑了去。咱们往后想试,请示一下沈大人便好!” “别说话,水打起来了!” 有不少人想上前帮梁复提水桶,但都被他拒绝,“莫帮忙,让老夫再感受一番。” 他跨步上前,单手拉住麻绳顶部,臂膀用力,将水桶往上拉。 只这一个动作,梁复便确定——成了。 他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拍着井辘轳,爽朗一笑:“老乔,该你了。” “如何?”乔老立刻凑上前去,急忙问道他:“你别光让我上,自己不说感受呀!感受如何?省了几成力?” 这也是在场众人最为好奇的。 梁复又是一笑,“省了六七成力吧,这辘轳都还能改良。” “还能改?!”乔老有些惊讶,看了他片刻,最终确定:“你已探得其理。” 他又落了一乘。 第554章 全县井辘轳一步到位 能省六七成力,在场不少人都懂得这个概念——若换做其他地方,那需要动作两次才能完成的事儿,如今一次就成。 但真的让他们亲手使用改良后的井辘轳时,那感受便又不一样了。 上前试验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但他们面上的神情,却极为相似——都是由好奇转为震惊,而后狂喜。 其中反应最为明显的,是匠人学徒高丰。 他之前被沈大人点名上前打水,所以最是清楚未改良前的辘轳有多费劲——和用一根绳子吊着水桶几乎没什么两样,重就不说,绳子还会四处晃悠,更加重了坠力。 所以在有了对比的前提下,这次他一上手,感受尤为清晰——真的如梁大人所言,省了六七成力!这般打起一桶水,简直毫不费劲! 而他们,真的在沈大人的带领下,发现了新事物! 这是何等的荣誉! 伍全等人在旁看得好奇不已,特别是那些学子们的反应,简直勾得他们心里跟猫抓一样。 “伍全,该你们了。”乔老满脸笑意说道。 “我?”伍全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们也可以一试吗?” 他虽然懂得不多,但也知道这种利民的好东西,必定是会呈到上面的! 那这么一来,四舍五入,不就等同于他比上头那些大官,甚至天子......都先一步摸到改良后的井辘轳? 天爷! 这是他一个平头老百姓能可以想的吗? 伍全的心简直要跳到了嗓子眼儿。他狠狠咽了好几口口水,才堪堪将那颗乱蹦的心压回心窝子。 “快来!”乔老朝他招招手,催促道:“你们今日也是见证者,难道不好奇吗?” 好奇! 他们在心中呐喊,简直好奇死了! 伍全闻言深吸好几口气,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 水桶挂在井绳下,晃晃悠悠地落了下去,喝饱水后,又被晃晃悠悠拉了上来。 伍全拉起水桶后,表情呆呆的,不知为何突然一松手,水桶又猝不及防地落回了井里。 “噗通——” “哎呀——”众人一声惊呼,“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之前他们怎么没发现有何不妥之处呢? 伍全看向他们,指着自己大臂委屈道:“这都没使力,就拉上来了......” “哈哈哈哈哈——” 他用最简单的话语,将众人都逗了个开怀大笑。 今日对他们来说,是很特别的一天,但他们却相信,今日不会是此生最特别的那天。因为他们还会在同安县一直生活下去,长长久久。 活在各项技术高速发展时期的人们,无疑是幸福的,每一个苏醒的清晨,说不定都有新的惊喜等着他们。 “没想到这一小小改动,竟能带来如此大改变!你们说咱们之前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将转轴做得那般大?” 还真是有些想不明白,就如此简单的改变,可为何从未有人想过尝试呢? 这一问题,在场不少人都有话语权,因为答案,就是他们一直以来的认知——“这不是想着转轴大点,绳子能少绕两圈,自然而然就‘省’了力吗?” 众人相视一笑,不禁自嘲起来:“如此一来,感觉之前的咱们好笨,什么都不懂,就瞎捣鼓。” ——你们不笨。 沈筝在心里说,你们是时代的见证者,也是参与者。 “沈大人......”众人似是想到什么,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他们面上是小心翼翼和试探,还有不知如何开口的踌躇。 “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沈筝道。 高丰因着之前与沈筝有过短暂的交流,又一次地被推了出来,他不好意思看沈筝,只是埋着脑袋挠头道:“就是这井辘轳,我们可不可以......就是......” 沈筝一下便读懂了他们的踌躇,笑着问道:“可不可以回村子里改井?” “对......”心思被揭穿,高丰抬起头来,讲述起自家情形:“学生......我爹去年摔了腰,如今还没好全,不太敢提重物。我娘亲的手臂也因我小时候朝着要抱,所以落下了手疼的老毛病。所以学生便想问问您,能否......” “可以。”沈筝说,“工具被造出来,就是为了让百姓用上,提升生活品质的。就算你今日不提,本官回去也会命各村里正改良辘轳。” 高丰闻言扬起了笑,诚挚行礼:“学生多谢沈大人。” 改井一事,说大不大,制作与改良流程,也算不上复杂。但就是这样小小一件事,放在别的地方,百姓大多都是不敢擅动的。 表面上看,改的是井,但实际代表的......却是一门新发现。 “好东西”都还没呈到上面去,你们不过一个县城的百姓而已,凭何能比权贵之家先用上? 但如今沈大人又一次站在他们这边,他们便丝毫不怕了。 正当他们欣喜之余,沈筝又开了口:“话既然都说到这里了,那咱们县还不如一步到位。” “一步到位?”乔老上前,“怎么个一步到位法?” 沈筝转头看向伍全,问道:“布坊建好约莫还需要多久?” 伍全思索一番,“回大人,约莫半月左右,正月定当完工。修建材料早已准备妥当,最主要原因便是眼下将三合土夯实,还需要几日。” 沈筝点点头。 三合土麻烦就麻烦在这儿,若是水泥地,三五天就能干得透透的,但三合土却需要反复捶打夯实。 “半月。”沈筝笑着问道乔老:“您老可听到了?” 乔老怎能不懂她话中之意? 只见他骄傲一昂头,扬声道:“沈大人且放心。分工合作之法,徒儿们已掌握透彻,半月之后,必将布坊所需纺织机悉数奉上!” 沈筝闻言眉尾微抬,“您老如此自信?” “当然。”乔老拍拍程愈肩膀,“愈小子盯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给徒儿们分了工,如今他们手中都做着各自擅长的部件,可谓事半功倍。” 程愈果然会带团队。 沈筝就知道他们那会儿没看走眼! “看样子您是有十成十的把握能交差了。”沈筝对着乔老一笑,乔老顿感不妙,只听她说:“那改良县中水井一事儿,您老可敢接下?也要在正月前完工,当不难吧?” 乔老这人最是激不得。 若是沈筝直接让他包圆,那他可能还要磨叽一会儿才接下,可沈筝偏偏问他“可敢接下否”。 可敢? “如何不敢!”乔老一手拉着一个徒弟,脑袋凑近恶狠狠问道:“跟沈大人说,干得了不?” “干得了......干得了......” 真是痛并快乐着啊...... 第555章 同安县招清洁工 两日后,县衙布告栏前人声鼎沸,热闹不已。 不知道的外来人士,还以为同安县有提前过年的习俗呢。 “两则布告!都写的啥?” “这还用想?你难道还不清楚吗,咱们县的布告栏,简直可以改名为报喜栏了!能被贴在上面的,十有八九都是好事儿!” 诶!这话可说得不错。 要知道其他县衙的布告栏,要不就是抓通缉犯,要不就是加重赋税,活像阎王的点名薄! 只有同安县,在众多县衙中开创先例,布告栏基本“报喜不报忧”,所以但凡哪日县衙旁被贴上崭新的布告,不出片刻便能围上个里三层外三层。 没办法,谁知道布告上又有啥好事儿等着他们啊?当然得积极点儿了! 县中扫盲初具成效,一篇洋洋洒洒上百字的布告中,县民们好歹也能挑着那几个自己认识的字念了。 “......同安县!‘同安县’这三个字儿我认识!这上面写的咱们县呢!” “用你说?在场诸位谁不认识‘同安县’三个大字!” 他们有意学习的第一个字,是“沈”——还真别说,这个字怎么看怎么好。 第二三四个字,便是“同安县”。 没人要求他们,反倒是他们自发要求自己,若谁不认识沈大人的“沈”和“同安县”三个字,那便是给县中拖了后腿! 县民们脑袋挨着脑袋,对着布告一一脸凝重,用尽“毕生所学”道:“......扫......扫什么?扫地吧?还有......嘶,没有认识的字了!” “三百!这俩字应该是‘三百’!三百什么?后面跟着的那个字谁认识?看起来还挺简单的!” 有人答道:“三百人吧?需要招三百人征工!” 其实他也不认识那个字,就是感觉跟“人”字挺像的,说不定和“人”字是同一个意思呢? “嚯——” 县民们瞬间沸腾起来,“沈大人又要招如此多人做工了吗?这次是需要咱们做什么!” “需要这么多人,定当不是小事儿!沈大人说不准又有什么神仙法子了!” 正当他们激烈讨论间,有人煞风景道:“那好像不是‘人’字,‘人’字只有两画,和这个字长得不一样。” “啊......这......”县民们顿时有些不知所措,“那咱还是别瞎猜了,传到外人耳中就不好了。” 他们可知道谣言的厉害,关于县中之事也从不胡说,就怕坏了县里和沈大人的名声。 众人等啊等啊,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终于等来了外出回衙的赵休和小袁。 “这是干什么呢?”赵休比不少人都高半个脑袋,不过下一刻便瞧见布告换了新,他疑惑道:“新布告?” “让让让让——”县民们自发给他们让开一条道,一脸期待道:“赵捕头和袁捕快好像认字吧?” 俩人认字吗? 认,不过还是认得不太全,一些较为复杂的、生僻的,二人还是得挠脑袋。不过眼下看个布告,约莫是没问题的。 “让我们看看。”俩人揣着七分好奇,两分自信,一分忐忑上了前。 “招......”赵休看着布告,只念了一个字就停了下来,眼中闪着疑惑的光。 “招人!”县民们“闻弦知雅意”,光一个“招”字便知道县中当真有活计招人! “赵捕头,劳您与咱们说说,这是招什么人呐?” 赵休又是将布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才明白沈筝用意——大人总是在为百姓着想。 若他从未出过同安县,从未见过干净整洁的街巷,或许还会不理解沈筝这番做法——招人扫地,岂不是浪费银子?地能有什么好扫的。 可他偏偏去过府城,见过没有浮灰、没有牛马驴粪、没有异味的街巷。甚至在那处街边摊子吃饭,都不用自己先用袖子抹一遍凳子。 他确实偷偷羡慕过,也畅想过——同安县啥时候能这样呢? 但他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般快。 只见他面上带笑,朗声说道:“招清洁洒扫人员,洒扫县中大街小巷,劝阻不文明事件的发生!比如有人会偷偷钻入巷子尿尿这种行为......万万不可,以后被抓住就......” “就如何?”还真有人偷偷紧张起来。 赵休露出一个邪笑:“公开通报,让县中所有人都知道此人不爱干净,随处乱拉乱尿!” 嚯—— 俗话说得好,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谁能愿意因为乱尿尿远近闻名呐? 那可真是——丢人丢大啦! 乱拉乱尿确实不可取,但县民们还是觉得没必要特意招人洒扫。 只要沈大人不让他们干这些事儿,他们谁敢呐? “既是沈大人的意思,那定当是为了咱们好的。不过我觉得没必要招人扫吧,咱们各自家住哪条巷子,便扫哪条巷子呗!” 其余县民刚听,都觉甚是有理,但一合计,又觉得不对了。 “那几条没咋住人又人来人往的巷子怎么办?咱们咋分工?” 嘶——这又是个问题。 倒也不是他们自私小气,就是怕分起来麻烦,费心费神的。 “分啥分,不用你们分。”赵休适时开口打断了他们:“方才便说了,是招人洒扫,镇上暂定招十人,每日洒扫早中晚三次,三百文一月,不限年龄、不限性别。” “啥?!”县民们一听眼睛都险些瞪出来:“连给县中扫地都有工钱拿?还有三百文之多?!” 扫地跟之前挖渠比起来,算得上个甚?! 挖渠那是纯粹的体力活,且一日中基本只有用饭那会儿才会歇息。 而洒扫县中,却大不一样——扫地对做惯了重体力活的人来说,压根儿不累。 且每日只用扫早中晚三次,按照镇上面积来说,十个人,每个人负责两三条街巷便可,约莫就是一次扫半个至一个时辰。 这般算下来,一天只用干两三个时辰的活,甚至在饭点之前都能回家做饭,用完饭再出门扫下一次。 这这这...... 县民们一时之间当真想不明白,沈大人为何会这样安排?这不是又让他们占县中便宜了吗? 第556章 玻璃原料 白云县也有矿产 县民们自发分成两个阵营,又当着赵休二人的面闹腾起来。 “我觉得大人这决定挺好的!我如今生着病,干不了重活累活,若是能被选中扫地,我肯定好好干,让咱们县一丁点脏东西都见不着!” “我也是,我家中有娃娃要看,就想找个能回家做饭、时辰上合适的活计!工钱低些都无所谓,能贴补家中一点儿是一点儿。” “可这有啥必要呀?但凡大人开口,咱们谁空了谁就去扫,哪还用得着特意花银钱雇人?” “就是!如今县中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咱们能为县衙省点儿是点儿吧,别老想着赚松快银子。” “什么松快银子!扫地虽说称不上重活,但也需要一直站着,还要弯腰呢!” “赵捕头!您说是不是?” “小袁捕快,您来给咱们评评理?您说谁对谁错!” 一时间,众人目光齐齐投向赵休二人。 “你们这争得面红耳赤的,真是......”赵休拍了拍布告栏,问道:“忘了这是谁的意思了?大人下令要办的事儿,咱们给办得漂漂亮亮就成了,有什么好争的!” 赵休此话一出,便是站了队。 “反对派”闻言不干了,委屈道:“可赵捕头,我们也是为了县衙好呀,一人三百文银子,十个人就是三两银子,何故去花这个冤枉钱呐?” 说句“不干净”的,省下来的银子给大人拿去花,他们都乐意! “支持派”闻言心中也起了火:“什么叫冤枉钱?你难道没有工上吗?你能保证你一定能按照分配的日子洒扫、劝阻他人吗?扫地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而是天天!知道什么叫天天吗?” “是啊!并且人一多,事儿就容易乱。你们一个二个在大人面前又讲理又大方,难道私下就没个自私的时候?我不想去扫地,但我说句公道话。琼婶儿,就说你。” “我?我咋了?”被唤道的婶子指着自己鼻子,挺了挺腰。 “我就问你,若安排你一个月扫两次,明婶儿一个月扫一次,你就说你闹不闹?” 众人闻言顿时安静下来。 琼婶儿与明婶儿是一对欢喜冤家,从俩人还是扎着羊角辫的丫头时便开始比。 小时候比谁吃得多,长大了比谁手艺好,再往后比谁挣得多,比到现在,都没比出个输赢。 不得不说,这一问题问得及其刁钻,琼婶儿刚开始被绕了进去,但得身旁“高人”提点后,又立即想通。 “还想蒙我!我俩每个月都扫两次,不就好了!” 问话之人嗤笑一声,“若我来安排,就要让你每个月多扫一次,你当如何?” 倒不是她耍泼,而是谁来安排,那此人就是“执掌权势”之人,又一个“权利小社会”在不经意间生成,老实人保不准就会吃点小亏。 琼婶儿一听不乐意了,高声道:“你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跟咱们说的是一回事儿吗?” “咋不是一回事?”对方四顾一番,反问道:“你难道不信会有人多扫,有人少扫?” “我......”琼婶儿噎住,她也不是什么天真小姑娘,这些道理,其实她都懂。 战火稍熄,赵休适时站了出来。 “吵完了?” 县民们静如鹌鹑,不好意思作答。 赵休指着县衙大门,揶揄道:“大人就在里面,你们要不都进去,当着大人的面儿再来一次?” 县民们连连摆手。 方才脑子越来越热,说到后面,其实都是话赶话了。 “还不明白布告的意思吗?”赵休拍着布告,“这是大人的意思,大人也有她自己的考量。你们争来争去,有想过大人啥时候害过你们吗?行了,旁的话不说了,愿意的自己去报上名字。” 县民们闹了一场后,也无颜多待,埋头欲走。 “等会儿——”赵休又叫住了他们,指着另一张布告道:“县中井辘轳统一换新,村子里公用的免费换。各自家中打了井、愿意换的,也只要十文钱,给里正说一声,等着乔老他们上门便好。” 省力的井辘轳! 他们昨日刚听说!说是小丫头用那辘轳,都能轻轻松松打起一桶水来! 这般好事,只要十文钱......那不就是给点木头钱吗? 县民们又替乔老众人担心起来——在同安县当匠人,真的能赚到银钱吗? 不过片刻,这种担心又被他们抛之脑后——“嘿嘿,大人待咱们是真好啊,这种好东西她都能第一时间想到咱们......” ...... 梁复从后门进了县衙,敲响前堂书房。 “进——” 沈筝正咬着笔杆子冥思苦想。 所学过的大部分数理化知识她都还记得,但如今她要撰写的,是入门知识,这倒让她有些犯难。 要让县学众人学化学与物理,那就必须要先学数学,不然众多公式就足矣难倒入门的他们。 而数学想要入门,又要经过系统化学习,至少不少计数单位要率先统一。 沈筝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抬头道:“梁大人?快坐。” “沈大人在忙?”梁复嘴上这么问着,实则眼睛早已黏到沈筝面前的纸上去了。 看不太懂。 他轻咳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沈筝,“这是那日你问老夫的东西,老夫根据你的描述想了许久,应当是这几样没错。” “这么快便有结果了?”沈筝有些惊喜,接过纸张立即打开。 制作玻璃的主要原料石英砂,被梁复称为“白砂”,在大周好几个地区都有分布,但梁复也无法确定哪个地区品质最好。 再者便是长石等原料,梁复都在其上一一列明产地。石英砂熔点高,而碱性长石在长石类中,助熔作用是数一数二的。 让沈筝更为欣喜的是,据梁复描述,柳阳府便有一种长石的存在,有可能还是她最为需要的碱性长石,且还在尹文才的白云县! 沈筝第一反应不是“有人好办事儿”,而是长石能被投入生产应用,对白云县来说,是好事一桩。 尹文才应当会高兴吧?沈筝想。 第557章 能熔烧白砂等于能熔烧铁矿石? 沈筝开始在纸上圈圈点点。 在不知道原料品质的情况下,肯定先首选产地近的。毕竟砂石质量重,若是往后大批量要原料,运输成本也得算在里头。 她圈定了柳阳府外的两个州府,心想是派人去寻,还是走第五家的路子。 梁复对沈筝是愈发好奇,特别是沈筝面前的纸上写着无数种他不认识的名词。 分明是字呐,怎的组合在一起就不认识了呢? 还有她要寻的那些原料,大多都是大周常见之物,特别是白砂。 白砂这东西...... 梁复抿了抿唇,迟疑片刻后,还是选择试探性问道:“沈大人,本官并非想打探你想做何事,只是这白砂......” 他顿了顿,“你可是想用来像白云石那般煅烧?” 沈筝搁下毛笔,点头:“正是。下官想尝试做一物,白砂就是其最主要的原材料。” “可......”梁复有些疑惑,皱眉问她:“不知沈大人可知,白砂此物......烧不开。” 天下矿石,都乃天地馈赠,若能用于造福人类,梁复比谁都愿意。 与外观“非常老实普通难以引起旁人注意”的白云石不同,白砂那俏模样,老早就就引过工部的注意——砂石要如何应用?如何造福百姓?他们不知道,总之就一个字,“烧”了再说。 可就是这么一烧,就遇问题了——这玩意儿压根烧不化啊!放进去啥样,取出来就啥样,顶多结个块儿给你看,锤两锤就又散了。 工部也挣扎过,也怀疑过煅烧师傅的手艺,可经过多番尝试后,他们终究给白砂下了定论——空有美貌,华而不实,压根儿没用! 可就是这么一个“无用之物”,眼下沈大人却点名要! 这不得不引起了梁复的注意。 沈大人......怕是不会做无用功吧?他之所以此般试探,其实是想知道,白砂这玩意儿,究竟要咋烧? “烧不开?”沈筝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此物熔烧困难,难以熔解炼化吧?”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熔点高。就说如今县中烧石灰石的土窑,使劲儿添柴烧火,窑中温度都难以达到石英砂熔点。 “正是此意。”梁复略带探究地看向她,“沈大人果真知道?” “嗯......”沈筝点点头,实话实说:“知道。” “那......”梁复有些激动起来:“难道沈大人有办法烧熔白砂?” 有办法烧熔,等同于白砂有用! 白砂有用,等同于工部又有新活儿干了! 面对梁复激动好奇中又包含小心翼翼的目光,沈筝突然感觉自己有些对不起他。 梁复来同安县也有几个月了,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干活的路上,而自己所学知识明明是他最想探究、最梦寐以求的,自己却鲜少主动对他提及。 沈筝沉默片刻,很认真地对他讲道:“梁大人,这段时间以来,辛苦您了。” “啊?” 梁复有些不明所以。不是在说白砂吗?怎的沈大人突然开始给他灌“迷魂汤”了。 没错。 沈筝对旁人的“吹捧”、“慰问”,在县衙中不少人看来都是在灌迷魂汤。 ——她会用无数好话唬得人找不着北,然后再哄得你心甘情愿替县中办事儿。就比如余时章和沈行简,平日里就没少着她的道。 梁复不禁打起十二分精神,赶紧摇头道:“本官所做的,皆是分内之事,沈大人这般说,倒是折煞本官了。” 他面上的防备显而易见,沈筝见状嘴角微抽,心头的愧疚倒是褪去不少。 她直接了当道:“梁大人,若您之前,或是往后有何不解之事,都可以直接问下官,下官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大饼来得太突然了,梁复显然难以消化:“沈大人指的是......?” “什么都能问。”沈筝立刻答道:“您、工部遇到的困难,难以理解之事物,都可以来问下官,若是下官能帮到您或工部,下官绝不藏私。但下官可不能保证什么都知道啊。” 沈筝也怕将底子垫高了,往后她答不出来,梁复失望。 可现在的梁复那个乐啊——竟有此等好事! 其实他早已记不清自己来同安县最初的目的了。 他好像只是想看看纺织机,看看能造出纺织机的,究竟是何人。 到后面又觉得同安县总有新事物,再留一段时间、多看看沈大人往后会如何行事也行。 再到后面又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同安县这地方其实挺适合养老的,那便一边探究,一边养老罢。 “沈大人你......”梁复笑得褶子挤作一团,还不忘礼节推却两句:“你如此说,本官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他心中真的有不少问题想问沈筝! 那些堆积已久、长久未寻得答案之事物,如今都在他的嗓子眼儿蠢蠢欲动,他生怕自己一张嘴就止不住地往外倒。 “您老就莫和下官说这个了。”沈筝无奈一笑,“咱们还是先说回白砂吧?” 梁复猛猛点头,“好好好,说白砂,白砂好。” 只要是他不了解的事物,说啥都好! “白砂的熔点......熔点就是让白砂转变外在形态,变为可流动的、浆水一样的形态所需的温度。” 梁复不知何时又掏出了小册子,一副三好学生模样:“沈大人你接着说。” “......白砂熔点很高,远远高于石灰石煅烧解石所需要的温度,甚至于比铁更高。” “比铁还高?!”梁复不过只震惊了一瞬,便接受了这个事实,“是了是了,若非比铁高,不然怎会高温烧制丝毫不动呢?” 就连铁在那般温度下都会变红变软,尽管依旧无法化为铁水,但也足够用来锻造了,可白砂竟纹丝不动,可见其“熔点”之高。 梁复一瞬间想了很多,他激动地按住桌面,面红颈涨、呼吸急促问道:“此法若能烧熔白砂,岂不是也能烧熔铁矿了?!” 第558章 琉璃 铁器的炼制,一直是工部诸多事宜的重中之重。 铁器应用之广泛,不必梁复多说,沈筝心知肚明。 但沈筝不知道的是,如今大周铁器炼制到了哪一步? 要知道铁器可是国之重器,也是战争利器,各国都铆足了劲儿想憋个大的,自是不会朝外透露铁器炼制流程与进展。 换句话说,此乃国家机密。 沈筝在问与不问之间犹豫片刻,终究选择暂时不问——不是怕打探国家机密,只是饭得一口一口吃,所以...... 说完玻璃再说铁呗? 对梁复的问题,她只能遗憾地摇摇头:“此法不能用来烧熔铁矿。白砂之所以能在窑中烧熔,是因为加了助熔物质,此物质对铁矿石无效。” “啊......”梁复一颗火热的心被浇了冷水,嗞嗞地向上冒着白气。 沈筝自顾自地说着:“下官托您找寻的长石,就是白砂烧熔时的助熔物质,此物能与白砂反应,降低窑内白砂熔点,让白砂在熔点之下的温度便能熔化。” 梁复不过只伤春悲秋了一瞬,便被她口中之话所震惊。 “竟还能如此......” 这大千世界,究竟还有多少事物等着他们去探寻的? 梁复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他目光所及之处,对整个世界来讲,怕只是沧海一粟吧...... 那人类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是探索、开拓这个世界吗?还是他们其实如同圈养的牛羊猪一样,不过是某些神秘之人的玩物呢? 梁复的目光开始涣散。 “梁大人!”沈筝见梁复不对劲,赶紧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您可莫想进去了,无论何时,无论何物,存在即有意义,存在即等着咱们去慢慢探寻。您一次想得太深,会难以走出来。” 沈筝将此称作“天才的苦恼”,这种苦恼,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 朝某一方向探寻真理之人,在探得“真理”之后,可能会发现人类一直在被“真理”所玩弄。 至那时,此人会很难接受现实。 换句话来说,就是“要疯”——在旁人眼中,他可能是“学”疯了,“吓”疯了,“研究”疯了,精神不正常了。 但或许真相......只有他们的思维意识才能知道“真相”到底如何,旁人至死都难以理解。 梁复猛地打了个寒颤,伸手拍了拍脸颊,“呼——多谢沈大人提点,差点想进去了......” 沈筝摇了摇头,笑道:“你们聪明人是这样的,多的话下官也说不出来,只能说正心正道吧。” 正心正道。 梁复细细咀嚼了一遍此话。 心是国富,道是民强。 遵循此理,岂能走岔道? “你啊......”梁复笑了起来。 他一直都没想明白,沈大人小小年纪,怎就能活得这般明白? 或许这也是一种“天赋”? 二人饮起了茶,沈筝指着桌上纸张,主动提及玻璃:“其实下官找寻这些东西,是想制造出一物来,此物形似宝石,通体通透,能透光,隔着也能视物。” “制作宝石?!”梁复一下便抓住了“不是重点”的重点。 沈筝莫名想到,玻璃......在这会儿应当算是宝石吧?用有色原料或是加点儿色,那就是五彩斑斓的宝石! 不对啊。 沈筝又转念一想,其实按照历史的进程来说,“琉璃”也算是较早期之物,只不过透光度与折射率都比不上玻璃而已。 搁那会儿,“琉璃”经过“上贡”而来,一直是皇家御用之物,冶炼技术也被外邦捏在手中好多年,一直用来拿捏贵族。 ——想要琉璃器皿?拿黄金牛羊来换! ——想要琉璃首饰?拿米面粮食来换! 这玩意儿工艺是复杂了点儿,可跟金银和天然珠宝比起来,其实还是不够格的。 但为啥那些贵族,还是愿意在皇室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做交易? 因为它少呐! 因为他五彩斑斓,好看呐! 管他值不值钱——死对头家用上琉璃果盘了?那我也要换些回来,免得落人下乘!某某公主又戴上琉璃发饰了?那大臣的姑娘们也想要! 就这般,新奇稀有之物,被炒到了不本该有的身价。 但换个角度看,物件的价值高低,本就是人类赋予的。或高或低,谁又能真正说得明白呢? 沈筝想到“琉璃”的历史,不由得多了个心眼子,问道梁复:“梁大人,劳您先与下官说说,如今宫廷之内,或是贵族之流,可用上一种名为‘琉璃’的器皿?” 对这些“宝贝”不甚了解,也不能怪沈筝无知。 某些时候,层级决定了“眼界”。不是眼界高低,而是视野上限。 “琉璃?”梁复有些疑惑,反问道:“何为琉璃啊?” “呃......”沈筝噎住,这是没有玻璃,还是玻璃在大周不叫“琉璃”啊? 她顿了顿,朝梁复描述起来:“和下官方才与您所说欲制造之物很是相似,不过可能不是通体通透,而是呈现出各种不同之色、五彩斑斓,其上可能还捏制了不少花纹。” “这......”梁复皱眉想了片刻,随即猛一拍桌! 沈筝被吓了一跳,赶紧问道:“可是有了?” “没有!” “......没有您这么大反应作甚?” “可能要有了!” 沈筝难得从梁复面上看出八卦之色,只见他撑着桌子,将脑袋凑了过来,神秘道:“小道消息......” “......”沈筝今天算是彻底见识了梁复的另一面,配合地将头凑过去,“什么小道消息?” 梁复往四周看了看,沈筝心道搁同安县你瞅啥啊,直接催促道:“您快说啊!” 梁复面上闪过一丝尴尬,轻咳道:“明年太后寿辰,也是各邦来贺之日,那时周边各国,还有几个附属国与小部落,都会派使者前来。” 沈筝懂了。 合着换在大周也是被外国先发明了玻璃。 ——没饭吃就尽逮着矿石研究,想着捣鼓些新奇物件,来大周以小博大换东西呗! 第559章 拿琉璃做洗脚盆都成 大国风范。 沈筝一直觉得,这是一种很“悬”的“气度”。 大周算大国——大在国土面积上,大在人口数量上,大在军队基础规模上。 如此规整规整,大周在周边不少小国眼中,都是当之无愧的“大国”。 大有大的好处,也有大的坏处。 好处就是能唬住不少小国——尽管大周某些冶炼技术比不上别国,甚至连马匹都没有一些小国的马匹壮硕,但那些小国,就是不敢随意看低大周。 为什么呢? 因为大周人口多。 用句不太文雅的说法——“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并且人是群居动物,是有国别意识、有血性的。尽管大周百姓会私底下盖上被子,痛骂朝廷不行,怒斥贪官不作为,可真当外邦来犯,百姓们也不会真当缩头乌龟,任自己的生养之地被旁人所践踏。 所以这就是大的好处,就算眼下的大周可能只是个“纸老虎”,那算得上是半个老虎。 那大国的坏处呢? 其实也显而易见。 武将想主动与别国起冲突吗?或许某些好战分子会想——他们想开疆拓土,想一展马上男儿气概,想建功、想立业。 但天子和文臣想吗? 约莫是不想的——文臣更加理性,天子则要顾全大局,他要为整个大周的百姓负责,如此大的一个担子压下来,若非别国主动来犯,其实是很难起战事的。 那问题就来了。 若不靠铁血手段展现大国风度,又当如何展示呢? 一个字,美其名曰——“赏”。 赏什么?又如何赏? ——赏大周有的,别国缺的,还要挑着日子“论功行赏”。 比如太后寿辰这种举国欢庆之日,各邦来贺,自是会“上贡”一些“珍稀”宝物,大周为表谢意,也为展大国风范,自是要大手一挥——赏! 那赏什么呢?先看受赏之人缺什么,大概率会是粮食,小概率会是金银。 其实将这一“上贡”行为细细咀嚼,又别有一番风味在其中。 因为在双方看来,这一“上贡”,其实都不算正式意义上的上贡。 在大周眼中,便是——你百姓吃的,不少都是我赏的,那你自是算我半小弟,在身份地位上,我必然是高于你的。 不论是人还是国,都会享受于这种“凌驾于旁人”之上的快感当中,甚至于迷失其中。 但在上贡国的眼中,他会觉得自己送了大周东西,他就是大周小弟了吗? 沈筝觉得大概率是不会的。 若换成沈筝,她大概会想——“哈哈,又宰到一个冤大头,不过是一些锻造而来,要多少有多少之物,便将这冤大头哄得找不着北!” ——冤大头也是“大”。 所沈筝才会觉得,大国风范是一种很悬的“气度”。甚至细细品味之下,还有一缕滑稽之色在其中。 但归根结底,天子想如此吗?文武百官想如此吗? 约莫也是不想的。 所以症结在哪?症结便是眼下的大周还不够强,所以只有在“各取所需”之下,维持大国地位。 真正的强是什么呢? 是就算我赏你一口唾沫星子,一碗吃不完的剩菜,你都要给我感恩戴德、感激涕零,跪地高呼“谢大哥赏赐”。 没人不想自己的祖国如此富强。沈筝想,面前的梁复想,远在上京的天子,更想。 梁复是“工科生”,思维也较为理性,所以他对各邦来贺太后生辰一事,想得也更加直白。 “那些稀奇玩意儿......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捣鼓出来的,总归不是天生天养的。他们早在之前便透出风声,说有一宝物将在太后寿辰献上。” 在大周能称得上“宝物”的,大多都是天生天养、难以临摹复刻、难以求得的物件。 这一看法放在不少时候都适用,沈筝前世也不例外。 所以梁复才会对别国“上贡”的宝物那般唾弃、那般嗤之以鼻——那些东西给钱就有、要多少有多少就不说了,外貌形状上还几乎称得上一模一样。 这算得上个甚宝物?不过是他无能、工部无能,暂且未探得其来由罢了。 但这次......好像不一样了啊? 梁复还不敢高兴地太早,只是照着使者原话道:“说是那宝物通体通透,小模样光彩夺目,胜过这世间百种宝石......总之就是天上有地下无吧。并且那宝物能制成首饰不说,还能制成各种器皿......” 他皱着眉头,接着回忆道:“说是用那宝物制成的酒盏,其中佳酿泽似三月桃花开,甚至乎能闻到桃花芳香。” “......”沈筝无语凝噎,“合着还弄了香薰手段在其中,为卖上个大价钱也是辛苦他们了。” 若她也是大周本地人,说不定真会被这“天上有地下无”的“宝物”给震住。 梁复看沈筝一脸嫌弃的模样,心头的鼓不禁开始敲得咚咚作响。 他咽下口口水,小心翼翼又期待地问道沈筝:“是你要制造之物吗?” 若真的是,他梁复可要准备好好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了!他要让那些贼眉鼠眼、眼珠四处乱瞟、打他人物件主意的使者知道,他大周也是有顶尖人才的!他大周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忽悠的! 梁复都将那宝物描绘到如此地步,就差给沈筝背两句赞美琉璃盏的诗词了,沈筝还有什么不敢确定的? “是那东西。”沈筝点头,很是确定,“制造所需原料也就是下官拖您找的那些,只要原料备齐,下官就能着手试验烧制。只要能成,到时候想要什么形状的琉璃制品您尽管开口,您要个脚盆回去洗脚都成,就是搁地下的时候要轻点,容易碎。” 梁复胡子一抖,满脸不可置信:“洗脚盆?!” 用别国口中的宝物......来洗他这双老脚?! 这是梁复做梦都不敢梦之事。 他一颗心跳得砰砰作响,强行镇定问道:“此物烧制应当还是不容易吧?依本官对他们的了解,若他们无十成把握能在短期内垄断此物,是断不敢上贡的。” 对方肯定有把握,在未来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内,大周可能都不会造出此物,所以才敢大摇大摆地拿此物来上贡,来换取此物价值外的物资。 第560章 太后寿辰 托底与翻车 玻璃烧制困难吗? 沈筝只学过,看过实验视频,是不敢托大说不难的。 但显然眼前的梁复更想听什么,沈筝只得被迫赶鸭子上架,一咬牙,一闭眼,问道:“太后生辰在明年何时?” “槐序月底,榴月初。” 那就是四月底五月初。 “还有三个多月......”一股浅浅的压力覆上沈筝心头。 寻找原料,着手烧制,还要做好失败几次的准备,成功后还要派人快马送至上京...... “是有点赶了。”梁复心中也有些愁,他思索一番后迟疑问道:“本官要不先传信回去,给工部众人透个底儿?就算到时候咱们没造出来,他们也不至于被哄骗。” 这一办法是托底,但若出面托底之人托得不好,就要“翻车”。 沈筝低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不行,咱们不能如此。” “为何?”梁复不解。 他知道沈筝压根儿不是贪功之人,所以她这番拒绝,定当有理由在其中。 沈筝叩着桌面,徐徐问道:“到时候谁去说?谁去质疑?此人会相信咱们一定能造出来琉璃吗?若他迟疑间被对方抓住错漏之处,或是无法应付对方诸多问答,又无法拿出实证来,那咱们岂不是要被扣上一个打肿脸充胖子的帽子?” 人很难想象、描述未曾见过之物。 就比如眼下沈筝给梁复说,往后有一物名手机,可以拿在手中观世间万物,更能与万里之外的人直接“见面对话”的话,梁复一定会问她——“什么鸡?” 梁复处于她面前,这番反应只能称为“亲朋之间闹了个笑话”。 可各邦来贺之时的闹出的“笑话”,还能叫笑话吗?大国颜面何在啊! 梁复一个激灵,猛地摇头:“沈大人你说得对,咱们确实不能如此。宁愿错过这次机会,咱们也不能给旁人落下话柄。” 错过这次机会。 这几个字他看似说得轻松,实则心口跟刀剜似的疼。 错过的是机会,损失的可能是金真白银、米面粮油。 谁想错过?梁复不想,沈筝也不想。沈筝的爱国情怀没来由的不浅——本就是自己能力范围内之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国家落了下乘吗? “不能错过。”沈筝下了决心,拳头微握:“就算下官日夜不歇,也不能让那些人在我大周、在陛下面前、在百官面前张牙舞爪、耀武扬威。” 不过就是个玻璃吗! 如此豪言壮语,将对面的梁复都给震住了。 他不知道那些人制造琉璃费了多少功夫,又花了多少时日,但他能确定的是,绝对不止三个月,或许三年都不止! 或是沈筝那股韧劲儿感染了他,又或是大周被忽悠得太久,他心头也憋了一口气。 梁复吸一口气,猛一拍桌:“本官全力支持你!” 二人视线相接,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此时的模样。 那股憋着气儿、不服输的模样。 相视一笑后,梁复似是想到了什么,皱眉道:“琉璃......其实有可能不是他们近来才造出的。只是因为今年的大周不同于往年,所以他们才会真正坐不住,急于‘献宝’。” 沈筝岂能没想到这层。 她点头道:“陛下下令减免粮税,高产水稻的消息应当也逐渐席卷了各地。人越是没什么,所以越关注什么。所以他们......” 二人异口同声:“冲着高产水稻来的。” “啪——”梁复又是猛一拍桌,不过这次是气的,“莫说什么劳什子宝石了,咱们的水稻稻种,就是拿金银来,陛下都不会换给他们!” 沈筝赞同,撇嘴道:“可对产力比大周还要低下的他们来说,高产水稻的诱惑是绝对的。” ——在沙漠中渴了好几日,干得晕头转向几欲昏厥,抬头就见一片绿洲,谁会管它是不是海市蜃楼? 无谓的尝试也是尝试。 “一定要让他们知难而退。”梁复咬牙道。 只要大周在来年坐实“产粮大国”的地位,那旁人眼中的大周,便不仅仅只是个香饽饽了。 粮食富足能带来的益处,实在是太多。 沈筝看着纸上各原料产出地,脑中不断思考着该如何做,才能尽可能地节约时间、提升试验成功率。现在的他们,经不起太多次的失败。 她沉吟道:“下官这就写信给余大人......算了。” 下一刻,她便改变了主意:“等会儿下官先去寻一趟伯爷,再写信给隔壁第五主簿,然后便入柳阳府寻余大人。有他们协助,至少咱们在寻找原料上能省下不少时间。” 说到人际关系,其实梁复的“人缘”甚至比不上沈筝。 他对升官发财一直抱着一种能升升、能发发,不能就算裘的心态,所以他也鲜少会去经营人际关系。 人到用时方恨少啊。梁复第一次恨自己从小到大都是个“榆木脑袋”。 见沈筝说干就干、说走就走,梁复终于想起了一个问题,一个他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 “对了......沈大人。”他唤住沈筝,问道:“你一开始找寻这些材料,便是为了制造琉璃吗?” 肯定不是。 沈筝还未作答,梁复便已在心中替她回答了。 因为他心目中的沈筝,从不是一个会追求“华而不实”之人。 华而不实——眼下梁复对琉璃的评价正是如此。他实在不知道,此等物件除了拿给权贵攀比作乐、展示高贵身份以外,还有何等用处? 被问道的沈筝一拍脑袋,无奈失笑:“倒是光想着不蒸馒头争口气去了。您这么一问下官才反应过来,咱们手中可还有琉璃衍生的、真正的宝物呢!” 梁复闻言双眼亮得活像黑夜里的星。 他站起身来,激动问道:“什么真正的宝物?!” “嘶——”沈筝故意卖了个关子:“这可就多了去了啊。” 玻璃用途多种多样,就连沈筝一时半会儿都道不完,毕竟她一开始也就想着先造个眼镜出来。 第561章 眼镜原理——光的折射 “您老眼睛如何?” 梁复正期待不已地等着沈筝告诉他,什么才是真正的宝物时,突然被沈筝如此一问。 “眼睛?”梁复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年轻那会儿本官眼睛很好,能视一些旁人看不清之物,为此没少被人羡慕。” 人有青年时,便有垂老矣。 梁复言语中的叹意不浅,沈筝已经知道答案:“随着年岁增长,越近的、越细微之物,您逐渐看不清了对吗?” 眼球晶状体逐渐失去调节功能,老花眼......好像是人类一生中必然会发生的生理改变。 “是啊......或许世人终究逃不过人老珠黄。”梁复一直想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必然结果,可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但老夫怕啊。” 他看着桌上那四散的纸张,苦笑道:“还有那般多未知之物等着咱们去探寻,老夫便已然快看不清了......” 他明白,文明的传承就是生命的延续,可他却很不喜欢“心有余而力不足”这句话。 沈筝能明白梁复言语中藏着的那丝无奈与无助。 这种感觉......就像她近视却没有眼镜之时,却刚好被老师安排在了最后一排。 那种不知道老师在写什么的迷茫,那种害怕被老师点名答题的恐惧,还有那种课后不会做习题的无助,简直令人窒息。 她浅笑着看向梁复,心头满是能帮上他的愉悦:“待下官制出琉璃,您便能看得清了。” “什么?!”梁复抬起头来,眼中写满震惊。 一瞬间他脑子里想了很多可能。 ——琉璃莫非能入药治眼? ——琉璃莫非对眼睛有非凡益处,就像玉枕那般,夜夜相伴能安神? 他不禁开口问了,也得到了沈筝否定的答案。 “不是......?”梁复不解,“那到底是为何?” 沈筝又作出那个向余时章展示的姿势,说:“琉璃能制成一种名为‘眼镜’之物,无论佩戴之人是短视还是远视,只要隔着‘眼镜’,便能清楚视物。” 这个动作其实有些滑稽,但梁复丝毫不觉得好笑,沈筝的话和动作,带给他的只有震惊。 他心中很清楚,若不是沈筝不说,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想明白,坏掉的眼睛还能依靠外物重新视物。 “可......”梁复清楚沈筝不会骗他,但他心头那股探究劲儿又上来了:“可为何啊?眼睛是长在身体里的,又不像咱们的手脚,断了还能依靠外物固定。” “嗯......”这一问题其实有些难到沈筝了,不是她不懂眼镜改善视力的原理,而是她不知该如何和梁复解释眼轴与晶状体。 想了许久,沈筝终于想到了一个稍微恰当一点的比喻。 “您应当知道,当光洒在某些宝石上时,那些宝石会发出耀眼的光辉吧?” 梁复认真点点头。 他在上京那些年,没少被贵族夫人们的宝石簪子、耳环晃到眼。 “这一现象,咱们或许能称之为‘光的折射’。”沈筝起身推开窗户,而后用手指蘸了一点茶水点在桌面上。 阳光穿过窗口,洒在桌上,将那滴小小水滴都照得格外耀眼。 “光的......折射?”梁复喃喃道。 那滴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茶水,今日好像有些特别了起来。 “正是光的折射。”沈筝伸手挡住茶水上那缕光线,茶水也变得暗淡起来。 她说:“光本来在空中,但照射入水滴中时,它的方向就发生了改变,从而偏折,这就叫做光的折射。” 沈筝这番话,其实也是“省着”说的。 其实就是光在不同介质中的传播速度不一样,所以传播速度影响了光的方向。若她这么说,梁复可能又要追问——“光也有速度?” “老夫明白了。”梁复点点头,叹道:“原来这一现象叫光的‘折射’。” 他笑着看向沈筝,“将筷子插入水中,看起来就像断了一样,这应当也是光的‘折射’吧?” 话是询问句,但他言语却很笃定。 “大人慧解。”沈筝对梁复“举一反三”的能力钦佩不已。 接着,她指着自己眼睛道:“之所以咱们眼睛会短视或远视,正是因为咱们眼球的形态发生了变化,导致眼球对所见之物‘折射’出了问题。” 说简单点儿,视力损坏的原因其实就是眼轴变长,或者眼睛中的各介质“屈光不正”,成像就会“扭曲”。 梁复摸着自己眼睛,惊叹道:“竟是如此......可、可眼球形态有些变化,本官竟毫无感觉。” 这般细想下来,其实有些恐怖呢! 沈筝闻言笑了起来:“若非视力受损,咱们其实很难感知眼球内里的细微变化。而咱们要做的,就是将琉璃打磨成能配合咱们眼睛‘折射’光线的物件,这样一来,偏折掉的‘折射’就能被掰回来。” 若此话不是从沈筝口中说出,梁复会觉得有些天方夜谭。 但眼前之人是沈筝,他甚至连“质疑”这种想法都不会生出。 他的手还停留在眼皮之上,喃喃道:“神奇、神奇,当真是太神奇了!沈大人,此物简直精妙绝伦,若能问世......” 若能问世...... 梁复心中一阵激动。 不说他自个儿,就说他工部,这些年来便有两位老人因视物模糊逐渐隐退朝堂。 其中一位比他还要年轻个几岁,但对他而来却是恩师一般的存在——人成就的高低,绝非年龄所能评判之物。 恩师想不想退出朝堂,归隐山林? 梁复心中很清楚,对方是不想的。但日复一日模糊的视线、越发难以测量的器械,无一不在告知着对方——你老了,不应该再留在这里了。 他替恩师感到惋惜,他心中也清楚明白,对方的成就不应止步于此。 激动之下,梁复不由得想得更多。 他有些紧张地问道沈筝:“沈大人,你说他们制出此物了吗?” 第562章 伯爵之令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为难沈筝,毕竟她不是百事通。 她只得按照前世历史进程大致估算了一下时日,摇头道:“应当是没有的,普通琉璃折光率差,难以制成此物。” 光是琉璃还不够! 梁复的一颗心放回去一大半。不用问他都知道,眼前的沈筝一定有办法制出比普通琉璃还要精细之物。 下一刻他直接站了起来,“宜早不宜迟,咱们先去与伯爷说一声,然后便去府城吧。” 沈筝下意识点头,随即一愣:“您也要去?” “当然要去!”梁复笃定点头:“县中的事先放一放,制琉璃才是重中之重。” 沈筝蓦然一笑。 这是要为国而“战”,自是重要。 “那您稍等,下官先给第五主簿去信一封,有她协助,说不准咱们能更快及其所需之物。” 说着,沈筝挽袖准备研墨,但下一刻,梁复便将砚台抢了过去,“本官来研,沈大人你只管写便好。” 生怕沈筝跟他抢似的,梁复说完便开始闷头研墨。 沈筝啥时候受过这待遇啊,忍不住推辞了一句:“下官研墨很快的......” “快些写!”梁复头也没抬,叹道:“一寸光阴一寸金啊沈大人!” 若是他们没能在太后寿宴之前制出琉璃,大周又不知道要白“赏”出去多少寸光阴! 光是一想,梁复的心口便突突地疼。 ...... 余时章看着站在眼前的一老一少,再一次不确定问道:“你俩要一起上府城?梁复你......为啥非要跟着沈筝?” 这话说得。 梁复肃声:“伯爷,事关大周,下官自是不得懈怠。” 余时章已经知道沈筝那日所说“搁在眼睛上”之物是什么了,他还来不及震惊,面前二人便急吼吼地要上府城去,顺便还给他交代了个“差事”——发动人脉寻所需材料。 可余时章这心头就怎么想怎么不得劲。 “梁复你跟着沈筝有啥用?你认识人吗?一把老骨头,沈筝路上还得反过来照顾你。” 瞧瞧这嘴毒的。 余时章才不愿意承认,他不高兴的源头,是沈筝竟先将此事先一步给梁复说了。 没错,就是这样。 对他就是“八字还没一撇”,对梁复就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无话不说,携手共制‘琉璃’。” 沈筝见余时章面色有异,轻咳一声解释道:“下官那日并非藏着掖着,这不是想先造出来给您个惊喜吗,谁知道能遇上太后寿辰这茬......” 她也没想到余时章还能因为这件事不开心啊! 若是知道此人真这么小气,那方才她便会叫上余时章一同上“科普小课堂”了。 一听到“惊喜”二字,余时章面色好了不少,但还是嘟囔道:“那日本伯便说过帮你寻原料,你说让你先想想,结果想来想去,想到梁复那儿去了!” 这话咋听咋委屈! 作为“使坏”当事人的沈筝难以辩解、欲哭无泪。 “下官错了......”下一刻她抬起头来,小心问道:“要不......咱仨一块儿去府城吧?您也好长时间没见余大人了!” 两个老头一起去,左一个右一个,也算是一碗水端平了! 余时章有些心动,短短思索一瞬后问她:“多久回来?” 沈筝想了会儿,“此次可能还要去府中下辖的白云县一趟,要明日或是后日才能回来。” 这也算是她为数不多的“出远门”了! 谁料余时章一听叹了口气,摇头道:“那还是你们去吧,本伯不去了。” “这是怎的了?”沈筝不明所以,问他:“您不想在外过夜?若是不想,您可以歇在府城,下官自白云县归来就来寻您。” “你还说呢!”余时章一瞪眼,反问她:“你是不是忘了后日是什么日子了?你真是一丁点儿都不记事啊!” 后日? 沈筝脑子转得飞快,“县学拼字比赛!” 她怎么将这茬儿给忘了...... 但此次府城和白云县,她是非去不可的,若她不亲眼看见原料矿,让旁人前去,说不准就会因矿石质量再跑来回。 路上一来一回耽误的时间,才是最浪费的。 余时章看着她,无奈道:“你都不在,本伯能走吗?到时候那些学生一点干劲都没有了。” 其实余时章知道,沈筝不亲自去观看比赛,那些孩子们脸上难免会露出失望的神情,毕竟他们最想得到的,就是沈筝的认可。 但方才梁复说得对——事关大周,不得懈怠。 沈筝一时有些愧疚。 比赛是她提起的,前两日她都还在鼓励学子们,但转头比赛她就不在...... “唉——” 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沈筝叹了口气,“那您替下官给他们道个歉,待下官回来,再亲自与他们说说。” 在不少人眼中,“上位人”做事是不需要理由的,也更不需要给“下位人”解释——这是一种自我贬低行为。 但在沈筝眼中,现在的她更像是学校举办比赛,不能按时到场给孩子鼓劲加油的坏家长。 “知道了,快去吧。”余时章不能与他们一道,神情有些恹恹的。 但沈筝与梁复往门口走了几步后,还是被他叫住了:“那些东西本伯也会托人去找。还有......去白云县路途应当不短,乘本伯的马车去吧。” 他的马车内里比衙里的大些,坐起来也更加舒适些。 沈筝回头灿然一笑,故意行礼道:“下官多谢伯爷。” 口嫌体正直的小老头。 “小人精。”余时章笑了起来,嘱咐道:“将小袁带上,这小子脑子机灵。” “下官遵命!”沈筝转头欲走。 “等会儿——”余时章又叫住了她,径直抛过来一样物件:“本伯令牌,路上保管好,回来还本伯。” 伯爵之令! 沈筝慌忙接过令牌,又呆呆地看着余时章。 这般重要的,象征身份之物,余时章说给她就给她了? “还愣着干什么。”余时章侧头催促道:“不是急吼吼要走吗?赶紧去吧,不然到府城天都黑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 第563章 橡胶 减震 能跟着沈筝出远门,小袁简直兴奋得不行。 他在一众捕快羡慕又嫉妒的目光中,将胸口拍得梆梆作响:“大家伙儿且放心,就算豁出我小袁一条命,我也不会让大人伤到一根汗毛......” 话刚说完,他脑袋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一看出手之人是赵休,小袁疼又不敢生气,只是捂着脑袋委屈:“赵哥,你干嘛......” 赵休瞪了他一眼:“出门之前,什么不吉利的话都不要说。” 这或许不能称作迷信。 当人们每一次出门,家人、朋友、伙伴口中的“路上注意安全”和“等你回来”,是他们最殷切的期盼。 小袁自知说错了话,赶紧打了两下嘴,随即又咧着嘴笑:“赵哥,等我们回来。” 沈筝与梁复进了车厢。 “去吧。”赵休没能亲自跟着,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的,但此时的千言万语只能汇作一句:“照顾好大人。” 沈筝闻言从车窗探出头来,调侃道:“你大人我这么大的人了,还需要小袁照顾?赵休,别跟个老母鸡送小鸡仔一样愁,笑一个,这回本大人和梁大人是去干大事的。” 赵休听话地扯了个笑,不是很标准,但沈筝还算满意。 “行了,时辰不早了。”她唤道还在整理行李的小袁:“赶紧的,走了。” 下一刻,一样物件映入沈筝眼帘,她哭笑不得:“出门几天而已,你带口锅作甚?” 小袁憨笑:“路上给大人做吃的。” 真贴心啊...... 眼见县民越围越多,小袁也不磨叽了,赶紧翻身上了车板,拉起了缰绳。 县民们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但知道沈筝在车上。 小袁收拾的大包小包给了他们极大危机感,一种被家长抛弃的恐惧油然而生,让他们不禁迈开步子,下意识追着马车而去。 赵休眉心一跳,赶紧喊道:“干什么呢!回来,都回来!” 县民们哪儿能听他的,甚至追逐马车的步子还越迈越大,越迈越急。 不知是谁担心场面还不够乱,出口之话极其煽动气氛:“那么多行李......大人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原本就害怕的县民们哪儿能听这话,一时之间场面更乱了。 甚至有人语气中都带上了哭腔:“大人要去做大官了,我自是欢喜的,只是还没好好送大人,我、我......我心里难受啊!” “干嘛呢都!”赵休带着一众捕快左挤右挤,终于挤进了人群前方,他瞪眼道:“胡说什么!大人只是出去办事,很快就会回来的!” 县民不信。 出去办事用得着将锅碗瓢盆都带上吗...... 原本噔噔往前跑的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县民们心心念念的沈筝探出头来。 她看着气喘吁吁的众人,鼻子一酸,喊道:“本官几日就回来了,都回家去!” 有人胆大起来:“当真?” 闻言,沈筝心头的那抹酸意一扫而空,笑道:“本官何时骗过你们?” 是啊。 大人从未骗过他们,一个字都不曾。县民们一颗心安定下来。 车厢内,梁复轻笑:“本官儿子小时候,也是如此追他娘的车驾。” 可不是很像吗。孩子最依赖的人走了,对孩子来说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一时半会儿无法正常应付也是自然。 之前梁复鲜少提及家人,沈筝也从未过问,今日他主动提及,沈筝心中也升起一丝好奇:“您来县里,贵夫人她......” “去世了。”梁复声音淡淡的,但那抹思念还是不小心跑了出来:“有两年了。还好是她走在前面。” ——还好是对方先死。 这句话若放在旁人身上,或许是恶毒的,但若放在深爱一世的夫妻身上,又不禁染上另一层意思。 “不然留她一人在这世上,她该多害怕、多寂寥啊......” 梁复声音还是淡淡的,这次从中透出来的不是思念,而是心疼。 分明是没有发生的事情,他还是会心疼那个相伴一生的姑娘。 不过现在好了,留下的人是他,忍受寂寥与思念的人也是他。 或许会有人觉得梁复如此想会有些偏激,毕竟在很多人眼中,活着才是胜利,毕竟“好死不如赖活”。 可沈筝却理解梁复,因为她打心眼儿里理解“活着的人才能长久感受痛苦”这句话。 “抱歉,梁大人。”沈筝看向他。 “无碍。是本官主动提及的。”是县民们的反应勾起了他记忆深处的回忆,所以他才会主动提及。 车厢中陷入一瞬间的沉默,还是梁复主动打破:“沈大人,这一路上若是有空,你能与本官在讲讲力学吗?” 夫人崇拜在工部做事的他,若他能多学些本事下去,这些年倒没白活,也有脸再见夫人。 “当然。”沈筝顿了顿,“就从基础知识讲起吧,下官再给您讲讲机械优势。” 看来这一路上是不会无聊了,她想着待会儿到永禄县,还得再多打两壶水。 “机械优势?”梁复回想片刻,“便是你之前说过的,机械能带来的便捷效果?” 沈筝点头:“其实大多带来优势的机械,都离不开几种基础机械,路上下官与您细说吧。” 梁复就知道这一路上还能有额外收获,激动得直点头,沈筝不禁调侃:“您老的小册子带了吗?” “带了。”梁复笑着从怀中将那本沈筝眼熟不已的小册取了出来。 一路上摇摇晃晃,左颠右颠,一行三人终于出了同安县。 那股晕车的感觉又袭了上来,沈筝赶紧掏出清心丸,给自己来了一颗后,又问梁复要不要,梁复顿了片刻,也接过去服了一颗。 马车颠人的原因,路不好是其一。 其二便是...... “减震没做好,太遭老罪了。”沈筝后背贴着车厢,尽量不动,将那股眩晕感压下去。 尽管余时章的马车已然称得上“豪华”,可该颠的时候也一次没落下。 清心丸药效刚上来,沈筝扶着车厢喃喃:“减震......橡胶......” 第564章 搓鼻屎 “减震”这个词,梁复从她嘴里听到两次,也很好理解——减少震动。 梁复看着一脸煞白的沈筝,轻声道:“沈大人且忍忍,到县中正街路就会好些了。” 他倒是没想到,平日里鲜少生病,除了早上容易起不来,其余时间都充满活力的沈筝......竟然晕马车。 不过说到“减震”,他也有话说。 他将手掌放于车垫上感受片刻,而后认真道:“伯爷的车架,是做了......呃、减震的。” 依照手感来看,这驾马车的车轮与车厢之间,应当是垫有皮革或者布垫子,能减轻一些震动之感。 能这般处理的,其实已称得上“豪华”,不过在这之上,还有更豪华的法子——用布帛或者动物皮毛包裹车轮。这般很浪费、很奢侈,但是效果也很显著。 上京百姓之中,便一直流传着一个辨别权贵的土法子,那就是看对方马车有没有包车轮。 若是包了车轮之人,那绝对是普通百姓招惹不起的存在。 沈筝打了个难受的嗝,而后掀开车帘,想吸一口新鲜空气,却没想到吃一嘴灰。 “这路......”土路颠簸,车轮起伏间更容易带起灰尘,沈筝下定决心:“永禄县是咱们入府城的必经之路,这次要叫阳舟一起铺路 。” 梁复点点头:“是应该铺路,往后来往车架会越来越多,颠簸事小,若出了事故才是得不偿失。” 约莫是近来来往马车变多,这边的路竟被压得比他初到同安县那会儿更坏了。 “不过......”梁复顿了顿,终究忍不住好奇:“沈大人,你方才说的,像......像什么的,又是什么?可与减震有关?” 橡胶天生天长的,总归不是什么秘密。 沈筝大方道:“橡胶。” 说罢她点了一滴茶水,在小桌上写了起来。 “这个字......”梁复看着桌上的“橡”字半刻,终于确定:“还没有这个字。” 他只说还没有这个字,而不是问沈筝为何会“胡乱”写一个莫须有的字出来。 “呃......”沈筝噎住了。 橡树是另一个热带地区原产没错,可她清楚记得前世某篇古时训诂学著作,便有提及橡树。 尽管大周与前世可能只是平行时空,可她之前的一切经历都在证实,双方的历史进程是极为相似的。 沈筝顿了顿,回想片刻,低声念道:“ 柞之实谓之橡......柞树!或是……栎树?” 栎树与橡胶树属同属植物,外观极为相似,但不同的是......栎树不产胶。 梁复一听栎树,立即点头:“有的。栎树又被百姓称为乐树,是祭祀之树。” 沈筝莫名松了口气。 这里也是一样的。 百姓将栎树视为圣树,喜爱在其下举办大型祭祀活动,载歌载舞,所以也会将其称之为“乐树”。 就连沈筝自己都不知道,她内心深处,其实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存在——她不想与前世断了联系,彻底被隔绝开来。 梁复读不懂沈筝的神情,只能问她:“栎树怎的了?” 沈筝收回心神,开始说起橡树:“与栎树外形极其相似,此树就是对生长环境较为苛刻,它的树干能产胶,产出来的胶状物质有妙用......” 但沈筝自己也知道,如今大周的土地上,约莫是没有橡树存在的。尽管被外邦带了进来,估计都没长在合适的地方,可能几十年都只是一根小树苗。 但她嘴上却不这么说,而是说:“咱们大周一定有的,若是能找到橡胶树苗或橡胶种子就好了。” 大周没有,系统能没有吗? 树苗或树种又不是什么化学物质,只要能种活,那就跟粮食一样一茬接一茬,所以沈筝觉得系统八成有橡胶树种或树苗。 而橡胶的作用卓绝,绝对不至于制造车轮减震。 不论是建筑业、医疗业或是工业,橡胶在其中都有着关键作用。 这会儿的沈筝比往常敢想了不少,甚至开始分析下一次就从系统中兑换橡胶树的可能性。 “树干能产胶......”梁复被她说得迷糊起来,想了许久后老实道:“本官没听说过这种树啊......” 沈筝故意“啧”了一声,拍着膝盖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咱们没听说过之事,不代表不存在,您说是吗?” 这一声“啧”加后面的问询,彻底打消了梁复的疑虑。 他认真点点头:“沈大人说得是,本官不能用‘在下即天下’的心态看待问题,过于井底之蛙了些。” 沈筝打着哈哈,继续说起橡胶:“这种胶凝固加工后,就会变得很神奇。” “怎么神奇?”梁复一颗好奇的心又开始砰砰作响。 沈筝想了许久,想了一个很不文雅的说法:“鼻屎......您知道吧。” “......”梁复顿了顿,有些不知所措:“本官应该不知道吗?” 这世间谁没偷偷掏过鼻屎啊!梁复敢打包票,就连作为真龙之躯的陛下,肯定也是偷偷掏过的,毕竟鼻孔里一直有东西存在,感觉不太好。 “......倒也不是。”沈筝抠着手指,认真描述道:“凝固后的树胶,就很像咱们刚掏出来的热乎鼻屎,有点黏黏的,搓好之后还弹弹的......” 这下梁复知道沈筝掏完鼻屎之后要搓着玩儿了。 他有点无法直视沈筝,只是别过头说道:“本官知道那种感觉了。” 其实他也会搓鼻屎。 许久后,梁复看着抿着唇的沈筝,主动问道:“沈大人的意思是,将很多鼻屎粘在车轮之上,马车便不会颠得如此厉害了吧?” 沈筝张了张嘴,愣愣点头。 这般形容真是......让人不敢想象。 “确实是好东西啊!”梁复想象不了真正的橡胶,只是觉得很多鼻屎凑一块儿好像也不错。 他不禁想到:“若能用在战车上......” 也是极大的一项助力啊! 第565章 来自永禄县民的谢意 永禄县与同安县交界处基本都是荒地,但其实早在几十年前,这些地是有归属、有人种的。 为啥后面不种了呢? 因为之前的同安县越来越穷。 一开始,同安与永禄二县,只能说大哥不笑二哥,那穷模样都差得不多,双方见着面,也要调侃两句。 扛着锄头看地里,都没几株粮食。回了家看米缸,也都见了底。都是这般模样,有啥好防备的呢? 但后面就不一样了。 不是永禄县好起来了,而是同安县在历任县令的层层剥削下,“终于”越来越穷,甚至穷过永禄县。 这般一来,永禄县百姓就不干了呀——你同安县都穷成那样儿了,我哪里放心将粮食挨着你们种? 果然,人与人之间比不得,县与县之间,更比不得。 但自从沈筝赴任过后,双方往先“剑拔弩张”的关系,又慢慢好上了些许——永禄县边界百姓想求和,但同安县边界百姓还有些不愿意。 倒也不是瞧不起永禄县百姓,就是之前被嫌弃,如今还憋着口气儿呢。 马车哒哒哒哒驶入永禄县正街,不过一小会儿的功夫,永禄县百姓就将他们认了出来。 “诶!那前边儿驾车的,不是同安县的捕快吗!” “哪儿呢?哪儿呢?” “还真是,同安县捕快大人来咱们县干嘛?莫不是沈大人有事寻阳县令!” “有事儿骑马来不就成了,何必要驾车?嘶——我看这马车......” 永禄县民虽说不出眼前这架马车好在哪儿,但就觉得这马车看起来就不一般!上面坐的说不定...... 胆大的百姓看着小袁面善,凑上前追着马车问道:“捕快大人、捕快大人,草民斗胆一问,您这马车里坐的......” 小袁怕马车碰到他们,微微放慢了车速。 但他还是感觉有点被冒犯到。 大人出行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之事,但这......有啥好打听的? 思索下,小袁囫囵一答:“大人在车上,你们稍往两边去些,免得马儿跑歪不小心碰到你们。” 他语气称不上温和,但也不凶,不过在永禄县百姓耳中,这简直算得上是“轻言细语”。 之前王五在县中任捕头之时,上个街简直厉害得不行,县中百姓都要避着他、给他让路,若不小心挡了他的路,保不准就要吃一鞭子! 百姓虽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但还是开开心心地给马车让了条道出来,“捕快大人有事快忙!” 这一声声“捕快大人”将小袁叫得有些臊,悄悄加快速度。毕竟在同安县时,县中百姓都叫他小袁捕快。 百姓目光追随着马车,见马车拐个弯,果真停在永禄县衙门口,他们心中那股好奇劲儿又上来了,止不住上前一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 “沈大人!真是沈大人!” “沈大人来咱们县了!同安县沈大人来咱们县了!”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嚎了一嗓子,惊得刚提起衣摆跨上台阶的沈筝都回过了头。 她来永禄县......是什么稀奇事儿? 沈筝这一回头,更不得了。 只见永禄县民们两眼放光,满面惊喜:“沈大人看咱们了!” 沈筝放下衣摆,哭笑不得,朝他们摆手道:“都快去忙吧。”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直接让永禄县民们激动地找不着北,纷纷涌了过来。 小袁见状不好,赶紧挡在他们身前,原本还在发愣的永禄县捕快也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与小袁一同拦人。 “干什么的你们!疯了不成!”永禄县捕快有些生气。 隔壁县沈大人好不容易来访,百姓们这么一闹,给沈大人留下的印象,肯定坏得不能再坏! 这群刁民,也不知道今儿个是抽什么疯了! 他狠狠地瞪了百姓们一眼。 永禄县百姓长久活在捕快们威压之下,他们不似同安县百姓那般与捕快“相看两厌”,而是极其惧怕“当官的”。 尽管县衙捕快早在之前便换了一批人,但那种刻在百姓们骨子里的惧怕感,却仍未淡去。 不过顷刻间,永禄百姓面上的激动之色变为怯懦,他们止住脚步,掐着衣角,久久没有出声。 “愣着干什么!”永禄捕快看着沈筝往衙内而去的背影,斥责道:“还不赶紧走!胆敢冲撞了沈大人,回头有你们好看的!” 奇怪的是,往日对他言听计从的百姓,今日却变得“不听话”起来。 只见其中一人瞟了他一眼,深吸口气,鼓起勇气对沈筝背影喊道:“沈大人——多谢您!” 有人带头,周遭风向顿时掉了个掉,百姓们怀着“要遭一起遭”的心态,胆子都大了不少,齐声喊道:“沈大人!多谢!” 一个人声音或许不大,但几十上百人齐齐放声,差点儿掀翻了县衙门檐。 永禄捕快双手捂耳,感觉耳朵差点儿就不是自己的了,“你、你们......” 你们冲上来,只是想道一声谢? 谢什么?捕快不禁想。 噢——谢沈大人替他们做主,谢沈大人卖稻种给他们,谢沈大人去了同安县,连带着他们永禄县的日子都好过了不少。 是啊......捕快轻声一笑。说来,他也该谢沈大人,若不是沈大人,他怎能补位上来,当个正式捕快、养活家中? 沈筝也被这“震天一吼”惊在原地,但当她片刻后回头时,原本浩浩荡荡围在门口百姓却纷纷散开。 有人忍不住回头,刚好与沈筝对视,又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笑容淳朴不已,带着极致的善意与感激。 这...... 沈筝也不禁笑了起来,梁复捋着胡子,叹道:“民心所向啊,沈大人。” “大人折煞下官了。” 说心里不美,其实是假的。但沈筝“美”的不是得了民心,而是她想做之事在永禄县也生了根、发了芽。 门口这般大的动静,自是引了衙中之人注意,第五探微先阳舟一步出来,三两步便迈到沈筝二人跟前来。 第566章 狗皮猫皮百兽衣 两刻后,沈筝与梁复自永禄县衙离去,乘上马车,继续朝柳阳府出发。 梁复还想着方才第五探微所说之话。 “三日便能有消息......”他看向沈筝,问道:“这姑娘口气不小啊。她就是伯爷口中,上京第五家的姑娘?” 沈筝点头,笑道:“咱们几方一起找,总归是多条路子。” “倒也好。”梁复一直惦记着“琉璃”和“眼镜”,说不急是假的。 ...... 此次入柳阳府城,比沈筝前两次来还顺利不少。守门将士一听是同安县令来了,脸上的好奇之色简直都溢了出来。 “此时大人当在府衙当值,劳沈大人随卑职来。” 说罢,他赶紧唤了个同僚过来顶班,亲自驾马领着几人前往柳阳府衙。 路上沈筝掀起车帘一角,细看着柳阳府城几月来的变化。 天寒地冻,街上叫卖果蔬之人少了不少,热食、能临时果腹的食物多了起来,甚至街角还摆了两个卖兽皮的摊子。 对普通百姓来说,兽皮是很昂贵之物,但也是冬日御寒的最佳选择。 狐皮、貂皮什么的,那是贵族才能穿戴之物,他们自是消费不起。但用兔皮、狗皮,甚至猫皮合纳而成的“百兽皮”,普通人家攒攒银子,咬咬牙也是买得起的,毕竟“一皮穿多年,一代传一代”。再说残忍点儿,兔狗猫都是一窝多崽的动物,咬咬牙将它们养大,又能吃肉又能剥皮。 摊子上,摆在最上面的“百兽皮”,其中一种花色沈筝认得,是狸花猫皮。 前世她见过很多品种的猫儿,狸花猫皮毛不似外国品种猫儿那般绒棉,而是短而“扎实”,甚至还有些“油光水滑”——或许......这就是百姓选择用猫皮纳皮毛衣裳的原因吧。 沈筝心口抽疼,最终选择别开了脸。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句话虽然放在当下不太恰当,但百姓堪堪能填饱肚子的时代,这种行为无法制止,需要取暖的百姓也无法抵制“百兽皮”。 “仗义多是屠狗辈”中的“屠狗”,也不是为了对联工整而莫须有的词,而是在猪肉成为人类主要肉食之前,狗肉......才是人类主要肉食。 沈筝自问有些“圣母”,她心疼猫儿,也心疼狗儿,但她也同样心疼百姓。 她没有无上权利,无法制止百姓制“百兽衣”、着“百兽衣”,但她可以改变现状。 若有更便宜、更温暖的衣裳,百姓们就不会想着“剥皮”纳衣御寒。就像眼下世人多食猪肉,而非狗肉。 棉衣! 有些百姓是知道棉衣暖和的,但大周中部这片地区棉产量却不高。一是棉花品质不怎么好,二、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便是棉花虫害不少,养殖麻烦,鲜少会有人专门去种棉花。 沈筝捻着手指,认真想着。 冬日还有两个来月才结束...... 若是卫阙与王广进回来及时,那她便可以先张罗同安布坊先造些棉衣出来,放在市面上看看效果!有了更便宜、更保暖的棉衣,百姓自是不会费心费神地去养动物,再剥皮。 沈筝正想开口问问梁复对此事意见,马车外突然一阵嘈杂。 “吁——”马车微颤后停了下来,小袁靠过来道:“大人,前边马车堵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沈筝掀开车帘,只见马车前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将他们前方之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再观这些人神色不一,有的带笑,似是在谈论什么茶余饭后的笑资,有的手指抬起轻点,面上嫌弃之色明显。 “都干什么的!”守门将士皱起眉头,驾马上前,“都围在主街上干什么,挡着路了,都散开!” 守门将士不似府衙捕快,他们是真正见过血之人,沉了眉目自是有些吓人。 围着看热闹的百姓纷纷散开,但嘴上却嘟囔着:“官爷,就算我们让开,您也不见得过得去。” 若非余正青平日对将士耳提面命,不得对百姓动手,也不至于将百姓们的胆子养得这般“肥”,敢于和将士呛声。 人群散开后,前面景象也显露出来。 沈筝本就是有些“八卦”之人,不禁也掀起车帘,探头望去。梁复也早就有些坐不住了,趁机与沈筝一同看去。 这一望,倒是让沈筝愣了神,只因前方之人,倒也算她相识之人。 “莫轻晚......” “你认识?”梁复好奇侧头,皱眉问道:“那姑娘穿的衣裳好生奇怪,似喜服,又......” 又好像不太吉利。 谁家喜服上绣白花的? 而且谁家新娘自己骑个高头大马,倒是不见新郎踪迹的? 层层疑惑浮上梁复心头,沈筝这才想起梁复没见过莫轻晚,她解释道:“莫宗凯是她弟弟。” “啧——”莫宗凯梁复当然有所耳闻,他“恨屋及乌”,嫌弃道:“他们莫家人是不是都有些脑子不正常,弟弟好男风也就算了,姐姐这又是闹哪一出?” 沈筝看着正在与一中年男子对峙的莫轻晚,轻声道:“或许她是最正常的莫家人了。” 梁复嗅到了这句话深层意思,好奇问道:“那她这是在作甚?成婚?” 沈筝点点头,“是成婚,今日后她便不是莫家女,而是岳家妇了。” 或许莫轻晚不是谁家的女儿,也不是谁家的新妇,而只是“轻晚”。 沈筝没想到莫轻晚的动作会如此之快,也没想到她的婚事,会这般“声势浩大”。 她本可以办一场小小的婚礼,也可以不被拦在这大街上,而被迫去接受那些称不上友好的目光。 “新郎呢?”梁复四处找了好久,也没寻到半个新郎打扮的人,不禁皱眉道:“倒也是端端正正一个小姑娘,怎的新郎不见踪迹?这不胡闹吗。” 新郎不见踪迹算什么。 沈筝轻轻一笑,“还有更‘胡闹’的。” “什么?”梁复愣住。 “走吧。”沈筝掀开车帘,先一步迈了出去,“总归今日去不了白云县。这场‘闹剧’,您且看着吧。” 梁复更加不懂。方才沈筝之话,分明是赏识那姑娘的,可她为何会称她姑娘的婚事为“一场闹剧”? 第567章 殇婚“闹剧” 这场闹剧其实早在沈筝来之前便开始了。 婚礼动静大,但也仅限于今日。前些日子的莫轻晚是一点儿风声都没往外透露,在旁人眼中她跟往常一样,吃饭睡觉巡铺子。 在莫府之人眼中,今早的莫轻晚就跟中邪一样,早早起床梳妆打扮不说,还换上了她这身有些瘆人的红白嫁衣。 而后莫府门前就开始敲锣打鼓,敲锣之人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拿钱办事儿,所以莫府之人怎么赶都赶不走。 最后在众人惊惧目光中,莫家大小姐莫轻晚身着红白嫁衣,踩着莫府门槛出来,径直跨上府门口那系着绸子的高头大马。 惊悚、滑稽、莫名其妙、甚至还有些好笑,就是这场婚事给旁人的印象。 连莫府之人都不知道自家大小姐今日出嫁,你说好笑不好笑? 更好笑的还在后头。 新娘出嫁脚不沾地而离家,是百年习俗。哪儿有新娘子自己拎着衣裙走出家门的?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莫府家丁没反应过来,莫府门房没反应过来,就连莫轻晚那病恹恹的亲娘都没反应过来! 待新娘莫轻晚自己骑着骏马,伴随着热热闹闹锣鼓声走出莫府巷口时,终于有人追了出来。 百姓也正是这时越聚越多,越看越热闹的——最近莫家的乐子,当真是一个接一个。 沈筝从旁边摊子上随便买了一顶帷帽,领着梁复和小袁一路挤一路“抱歉”,终于到了人群最前方。 她观察了许久,盯上了一位看起来嘴皮子最利索的胖婶子。 “这位婶子,小女初来乍到,请问一下......” “哎哟!丫头问我是问对人了!”沈筝话都还没说完,那婶子便极其“热心肠”地转过头来,看到沈筝头上帷帽后一愣,“你这是......” “咳咳——”沈筝假模假样咳嗽一声,捂嘴道:“染了风寒,婶子见谅。” “我说呢!”胖婶子只看了她帷帽一眼,便开始主动提及眼前“闹剧”:“你是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吧?” 沈筝点头。 这就是她选这位婶子的原因。只要选对了人,自己都不用多问,但凡对方知道的全都得一股脑倒给你。 梁复与小袁也将耳朵支了过来。 只听胖婶子说:“这出嫁的姑娘,姓莫,名轻晚,是府中富商莫家的大小姐,也是咱们柳阳府远近闻名的老姑娘啦!据她口中所说,她今日出嫁,只要到了府城东边一酒庄子上,那就算礼成!” “哦?”沈筝故作好奇,轻声引导问询:“这位姑娘是新娘,可小女并未看见新郎在何处啊?” “你这算是问对人了!”胖婶子看着仍旧坐于马上的莫轻晚道:“今日这婚事......” 说着,她搓了搓手臂,歪头过来,瞪大眼睛道:“是殇婚!新郎......在地底下!” “嘶——”沈筝还未开口,梁复与小袁齐齐在她身后倒吸一口凉气,“殇婚?!” 他们声音是不小,可四周嘈杂,竟无人注意这方动静。 这下梁复终于知道沈筝为什么会说这是场“闹剧”,新娘又为什么着白了。 最惊讶之人莫过于小袁,他加起来见过莫轻晚两次,只觉得这姑娘温婉有理,说起话来也轻声细语,不像是能主动“殇婚”之人。 难道! 小袁看向莫轻晚周围,不禁猜测:难道莫大小姐被有权有势的家族逼着殇婚? 可...... 他看向骏马下那几个正指着莫轻晚鼻子骂的老者,又感觉莫轻晚不像是被逼成婚。 胖婶子嗓门也越来越大:“是殇婚!之前定下的亲事,新郎无父无母,都死好多年了!” 说完她挠了挠脑袋,扯着身旁一位瘦婶子问道:“没错吧?之前莫大小姐是定了亲的,只不过没成婚新郎就死掉啦!” 瘦婶子被她拽得身形晃悠一下,回头皱眉道:“好多年了,但......我怎的记得没定亲?岳大公子上门求娶,但是被莫老爷给拒了。” 胖婶子闻言“啧”了一声,撇嘴嫌弃道:“你从哪儿听的,就是定亲了,方才莫大小姐连婚书都拿了出来。” 小袁和梁复越听越迷糊,直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胖婶子不再理瘦婶子,而是凑过来道:“就说你们找对人了,我的消息才是最准确的,你们且看着吧,这莫大小姐是主动出嫁的。” 说罢,她熟练地从布兜里掏出瓜子,问沈筝要不要。 真吃“瓜”群众,还是个大方的群众。 沈筝笑着拒绝,接着问道:“那婶子,这莫大小姐为何要主动殇婚?” 她猜猜,莫轻晚会如何从这场堵截中脱身。 这一问题有点触及到胖婶子消息盲区,她舔了舔嘴唇,指着前方:“看会儿不就知道了。” 前方莫家族人见“劝”不动莫轻晚,竟开始动起手来:“身为我莫家晚辈,竟作出这般丢人现眼之事,你难道还嫌闹得不够大吗?给我下来!” 莫轻晚被拽得身形晃动,但好在她双脚都卡在脚蹬当中,不至于跌下马去。 她单手高举有些褪了色的大红婚书,嗤笑:“丢人现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过是在将未完成之事做完罢了,您凭何拦我。” “凭何?!”那人被下了面子,怒声道:“凭我是你亲二伯!” “亲二伯?”莫轻晚自是知道自己这位“二伯”最在意什么,直接低头高声道:“我莫轻晚堂堂莫家嫡系大小姐,您出自旁系,怎能称我‘亲’二伯?” 四周顿时又闹作一团。 有人怒斥莫轻晚不敬长辈——什么亲的庶的,长辈就是长辈。 也有人看不惯这位莫二伯平日做派,正好落井下石,出声嘲笑——一天天的尽狐假虎威,开口闭口就是“我莫家如何如何”,今日碰见“正主”,面子上绷不住了吧。 但人们谈论最多的,还是“莫大小姐平日那般温婉一个人,今日莫不是着了魔?” 民间早有传说,但凡殇婚者,一到晚上身边睡的......都是死人! 谁敢和死人睡觉?不被冻死都被吓死了! 第568章 你连同安县都不知道? 其实沈筝最为好奇的,是莫轻晚的母亲莫李氏在哪。 上次莫轻晚与她交谈,便刻意避开莫李氏。沈筝本以为莫李氏已不在人世,不然怎会在这一系列的事件中都不见踪影? 可探查到的信息上写明,莫家夫人莫李氏,确在家中,不过常年染疾,鲜少出门。 可今日这般情形,再“鲜少出门”之人,也当有一些反应才对吧。 “沈大人。”之前离去的守门将士不知何时返了回来,声音略带歉疚:“府中闹剧,让您见笑了。卑职已派人通知了府衙,人待会儿就到。那边有条巷子能通往府衙,要不您......” “挺有意思的。”沈筝回头压低声音:“本官再看会儿,你若有事先忙。” 将士闻言面色有些僵硬。 他丝毫听不出沈筝口中的“有意思”是褒是贬,在他个人看来,眼前之事挺跌府城份儿的。 他沉默片刻,垂首道:“卑职无事,那卑职到马车处等您。您有事派人唤卑职就好。” 沈大人好不容易来一次府城,若在他眼皮子底下被百姓冲撞,他就是有十张皮,都不够知府大人扒的。 沈筝对他点点头,继续看向莫轻晚那方。 此时的“闹剧”已经进行到“白热化”阶段,莫轻晚无心再与族人多做纠缠,拉起缰绳欲走。 她依旧高高举着婚书,“还望二伯让让,莫要误了吉时,耽误侄女儿终身大事。” “好一个终身大事!”莫二四看一眼,似是下了决心,快步挡在骏马前,怒声道:“不过是家中近来多事,你怕受到牵连,便急着与家中撇清关系,哪儿有这般好事儿!” “哎哟!”胖婶子闻言一拍大腿,连连道:“我就说,我就说嘛!莫大小姐是个聪明人,突然出嫁肯定是有缘由的,定是与他那弟弟之事脱不了干系!” 还不待沈筝问询,她便主动转头道:“你应当不知道吧?莫大小姐还有个亲弟弟,喜欢、喜欢那个!” 说着,她用手指直接点了个男子,一脸“你懂得”的神情。 沈筝配合点头,顺势问道:“他喜欢......那个。然后出啥事了?” 说到莫宗凯,胖婶子情绪明显外露:“那个丧良心的。总之不是个好东西!坏事干尽不说,还冤枉人家同安县读书人、毁人家前途!多的我不清楚,想必你肯定也知道同安县,总之他这回肯定跑不了,说不准还要将莫家一同牵连进去!” 沈筝闻言一愣。 还说什么“多的不清楚”?她这......不是知道得挺清楚吗? 胖婶子见沈筝愣住,不禁狐疑起来:“丫头,你不知道同安县?” 看这丫头穿着打扮也不像从哪个山旮旯来的,咋能不知道同安县呢? 沈筝莫名生出一种“对暗号”的感觉,“呃”了一声,“知道,同安县嘛,离府城不远。” 胖婶子满意点点头:“远不远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莫家小子欺负到同安县头上去了,这回铁定跑不了!” 胖婶子话里话外都在夸赞同安县,沈筝心头的小水潭也开始咕噜咕噜冒着泡——听到旁的百姓对同安县有如此高的评价,说不开心是假的。 就在沈筝二人对话之际,人群突然朝两侧散去,闹哄哄地让开条道来。 “哟——”胖婶子吐了口瓜子壳,“还有新戏看?” 沈筝随她看去,还没看清来人模样,便已先从百姓口中听得对方身份:“莫夫人?真是她......她怎的如今变成这般模样了?” “莫夫人?有好些年没见过她了。听闻她身子一直不太好,我还以为她......” 还以为她死了呢。 在百姓看来,富贵人家的夫人,都是恨不得一天逛十回街、不将大街小巷衣裳首饰搜罗完,绝不罢休的存在。 可偏偏这莫夫人与众不同,自好多年起,他们便几乎没在府城中见过莫夫人身影了。 “莫夫人......”沈筝眉头微皱,看向坐在马背上的莫轻晚。 光看神情,好像看不出有何异样之处,仿似莫夫人的出现对她来说依旧不痛不痒。 但...... 沈筝目光下移,只见莫轻晚抓着缰绳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血色也在顷刻间消退。 她在害怕......还是愤怒? 沈筝无从得知,只得看向骏马旁的莫二。 这人的神情就好读懂得多,他先是真切惊讶,后是淡淡鄙夷,最后才露出一抹虚假至极的笑,笑中又暗含一丝“放心”。 他为何而“放心”,不言而喻。 沈筝暗自叹了口气。事态似乎已成定局,莫轻晚也并无足够的把握能独自完成这场婚事。 若她当真无法顺利脱身,自己......好像也无法坐视不理。 莫夫人身子果真如百姓口中那般不太好。若旁人不说,沈筝绝不会将眼前面容憔悴、发丝黑白交错的老妇与“富贵人家夫人”这一头衔联系起来。 她被老嬷嬷搀着,走得很慢,目光也自始至终未看向在场任何一人,包括莫轻晚。 待她经过时,沈筝闻到一股浓郁的、难以消散的药味。 不太好闻,好像她整个人都被药水腌入味了。 她一定是知道莫轻晚遭遇的,可她依旧沉默了七年。沈筝不禁在想,在这七年里,莫李氏扮演着如何一个角色? 是莫宗凯的“慈母”?还是心盲眼瞎的莫家主母? “大嫂来啦!”莫二面上最终只剩下一种神色,他小跑上前,脊背微弯,“哎哟......您瞧这荒唐事,竟是将您都惊动了!轻晚这不孝女,弟弟我是好言好语相劝,怎么都拦不住她,让街坊们看了笑话不说,还劳您也跑一趟!” 说罢,他侧首扫视人群一周。 沈筝隔着帷帽与他“对视”,觉得这人拧巴极了。 他是真的不想街坊看莫家的笑话,因为他自诩莫家本宗一份子,街坊邻里看莫家笑话,等同于看他笑话。 可他言语当中,却又恨不得将莫轻晚踩到脚下、踩到泥地里去。 如此拧巴,如此......自卑。 第569章 出嫁点妆,祝福亦或诅咒? 大部分拧巴,本质都是自卑。 和同辈比,莫二出身比不过莫家家主,也就是莫轻晚父亲。在莫家这种门楣中,嫡庶分明,出身基本就能决定一切。 和晚辈比,本来就跌份不说,他还偏偏比不过莫轻晚这个侄女——莫轻晚的经商天赋,整个莫家有目共睹。 莫二被嫡系一脉压了大半辈子,也看了对方大半辈子脸色,本以为这辈子都这样儿了,可谁承想今日被他逮着个天大的机会。 言语中贬低莫轻晚,让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嫡系不过如此,莫家大小姐也不过如此。他莫二这一房中,是绝乎不可能生出这种丑事的。 看,他好像压了嫡系一头,压了莫轻晚一头。 气势昂扬的莫二招呼过莫夫人后,不禁叉起了腰,昂起了头,回看向还坐在马上的莫轻晚。 “侄女儿啊,你瞧瞧你,将你母亲都闹出来了,难道还不够吗?你还要闹到何种地步才肯罢休!还不赶紧下来,给你母亲好好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今日事后,待他大哥归来,也会感谢他今日所作所为的。 莫轻晚再聪慧、再有经商天赋又如何?大哥是如何看待这个女儿的,他心里门儿清。 大哥只会感谢他拦住了莫轻晚,替莫家保全一道筹码。 莫轻晚很久没有见过莫夫人了,久到她竟不知道莫夫人头上竟生出这般多华发,久到她差点不敢承认,面前这位垂垂老矣的妇人竟是她那素来爱美的母亲。 若是细看,其实不难发现莫轻晚生得与莫夫人很是相似,特别是眉眼。 两双模样几乎一样的眼睛,隔着莫二,无言相望。 莫轻晚心绪很是复杂。 她本以为她是恨莫夫人的,恨她沉默、恨她闭眼捂耳,所以近些年来她从未踏入莫夫人院子一步。 可今日相见她才发现,充盈着她胸腔的不是恨意,而是心酸、无助、失望和一丝...... 渴求。 渴求这个母亲“看她一眼”,看看她眼中想说的话,看看她这些年有多难熬。 手中缰绳被她拽得更紧,她仿佛回到幼年时候,变成了那个摔破膝盖、需要被母亲温声细哄的小姑娘。 面上还是沉默。 莫二看看莫夫人,又看向莫轻晚,眼睛提溜一转后开了口:“我的侄女儿哟——你母亲身子本就不好,若是再被你气到,待你父亲回来,我这个做二伯的如何给他交代!” 约莫是“父亲”二字刺痛了莫轻晚,她眼中最后一丝渴求也消退得不见踪迹,取之替代的,是一抹讥笑。 她低下头,垂下眸子,轻声问道:“就连母亲也觉得这门亲事丢脸,也要拦我吗?” 什么“丢脸不丢脸”的,其实只是明面上的话。 莫轻晚心中笃定,对于莫宗凯为何下狱、莫父又为何久久未归二事,莫夫人心中一定清楚。 所以今日压根儿不是“拦与不拦”的事,而是关乎她莫轻晚的生死之事。 尽管已经被莫夫人抛弃一次,可莫轻晚依旧对接下来会发生之事感到无比痛心,甚至有些想逃避——血亲带来的伤害不是逐步叠加的,而是成倍翻番袭来。 莫夫人依旧静静看着她,过了片刻才不太客气地拂开莫二,缓缓走至马下。 沈筝见状微微皱眉,脚步轻移,离人群正中的他们更近。 “这是要干啥?”胖婶子不知何时跟了过来,附耳道:“还是丫头你会选地方,这儿看得真切些。” 沈筝并未回话,而是认真看着莫夫人一举一动。 只见她抬起手来,手心朝上,贴身老嬷嬷见状赶紧放了一样东西在她手中。 “那是什么?”沈筝有些看不清,又悄悄往前挪了两步,胖婶子亦步亦趋,片刻后“啧”了一声:“胭脂......吗?” 这些个上好胭脂她买不起,难道还看不起吗? “还真是!”她左听一耳朵右听一耳朵,终于确定:“就是缘宝轩的胭脂,可贵了!大户人家小姐都用这胭脂打扮,还有......” “嘶——”胖婶子似是想到什么,瞪大眼睛道:“不会真是这样吧?我滴个亲娘,这合适吗?!” 沈筝看着莫夫人手中那鎏金小盒子,听得云里雾里,赶紧凑头过去:“怎么了婶子?什么合不合适的?” 成婚...... 娘亲送来的胭脂...... 沈筝顿时想到一种可能,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可能。 婶子上下打量她一眼,笃定道:“丫头还没成婚吧?” “......”沈筝顿了顿,老实道:“暂未婚配。” “那就对咯!”胖婶子有些激动,忍不住上手拉着她,开始讲述:“咱们府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嗐——虽然我觉得这是个陋习,但是挺多人信的。” 她指着莫夫人手中胭脂,声音不大不小:“缘宝轩的胭脂,是含有天上月老神仙祝福的胭脂,但凡哪个新妇在成婚那日有缘宝轩胭脂点妆,那她这婚事就是上上等,和丈夫一辈子都能和和美美,永不离散!” 沈筝明白她口中的“不合适”缘何而来了。 “丫头,你来说说,人夫君都早死了,谈何和和美美永不离散?这不是咒人吗?莫夫人若真想给女儿点妆,何必拿缘宝轩的胭脂来?也不知安的是什么居心呐!” 周围百姓意见出奇地与胖婶子一致,“哪儿有这么做娘亲的?跟个死人和和美美,噫——想想都瘆得慌......” “莫夫人是不是在家中养得太久,将脑子养出毛病来了......好歹是亲生姑娘,没必要如此讽刺吧。” 莫二却被莫夫人这一动作绕昏了头。 嫡系又出乐子,他自是乐得观赏,可这一“乐子”背后,却隐藏了更深层的含义...... “大嫂,您这是何意?” 他走上前去,想挡在母女二人中间,却被莫夫人贴身老嬷嬷挡了回去。 这一下劲儿可不轻,疼得他暗自咬牙。 怎的忘了,他这位大嫂常年卧床,身旁的嬷嬷们没点手劲儿,如何能给这个“废人”翻身打理。 第570章 近乎自杀式的守护 莫夫人连个眼风都没给她,而是咳嗽一声后看向莫轻晚,“晚儿,来。” 她的嗓音和相貌一样,都老老的,沈筝感觉像是常年喝药,伤了嗓子。 来? 莫轻晚眨了眨眼,下意识问道:“来......什么?” 莫夫人用目光描绘着她的轮廓,抿唇道:“按礼制来说,姑娘出嫁都要娘亲点妆。娘亲早晨起晚了,没赶上,现在给你点妆......可以吗?” 莫轻晚好像什么都没听清,好像在做梦,梦里巨大的潮水向她袭来,将她裹挟其中。 她瞒着府内所有人,又何来“起晚没赶上”一说? 她听错了吗? 她呆呆地看着莫夫人,看着这个她期待过、渴求后又怨憎过的妇人。 对方口中的“点妆”,好像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 “母亲,您......” 您怎么变得如此苍老,您头上华发怎么与比您大了一轮的吴嬷嬷还多。 “晚儿认不出母亲了吗?”莫夫人摸了摸脸颊,自嘲一笑:“这是这些年来母亲受到的惩罚。” 她没有张开双臂护住自己孩子的勇气,也没有挺起腰杆护住自己孩子的能力,该罚。 “您说什么......?”莫轻晚不想听懂莫夫人口中之话。 听不懂,她就可以永远活在单方面怨怼的世界中。听不懂,她就是在无数漫漫长夜中唯一痛苦的人。 她希望得到母亲垂怜,又害怕真正得到母亲垂怜,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明白母亲处境,她们母女俩这辈子的好日子凑一起、加一块儿,可能都不如普通百姓幸福半分。 这就是人人艳羡的富贵之家,阴暗、肮脏,半点儿不由人。 一股冷风袭来,莫夫人身形晃了晃,捂嘴咳了起来。 吴嬷嬷眼中含泪,乞求似得拉了拉莫轻晚衣角,低声道:“大小姐,夫人她......您就如夫人的愿吧。” 四周那些不太好听的话语如潮水一般灌入吴嬷嬷耳中,她一直摇头、一直摇头,说:“您莫要听这些人乱说,夫人给您点妆,毫无轻看嘲讽之意,夫人......比谁都想你过得好。缘宝轩的胭脂......也是七年前就置办下的。” 胭脂盒被保存得很好,没有掉漆也没有褪色,只不过盒中脂粉已不是眼下时兴颜色。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您为什么要来......”莫轻晚不愿下马让莫夫人点妆,只是倔强地坐在马上,问她为什么要来。 若是莫夫人不来,那些不好的名声只会落在她一人身上,莫父那边的怒火,也只用她一人承担。 可一旦莫夫人来了,还给她点了妆,那一切的一切都会变了意味,至少在莫父眼中,她为“出逃”而殇婚,是少不了莫夫人从中协助的。 直到此时,莫轻晚才明白,她好像从未恨过莫夫人,从未恨过这个在莫家光是活下去便费尽心血的女人。 她别过头看向吴嬷嬷,嗓音染上哭意:“母亲身子不好,今日应是昏了头,嬷嬷快些将母亲送回去吧。” 周遭看戏的百姓此时已然彻底看昏了头。 这是哪一出? 姑娘要嫁死人,娘亲半道来点妆,还要祝姑娘和亡夫和和美美,姑娘不愿意,说母亲昏了头...... 这简直是......够他们往后一年茶余饭后摆谈之资了。 莫夫人依旧托举着胭脂盒,仰头看莫轻晚:“女儿出嫁只此一次,做娘亲的为何不来?下来吧晚儿,娘为你点妆,然后......走吧。” 走? 莫二原本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一听“走”这个字,彻底回神不干了。 他对莫夫人表面的尊敬也消失殆尽,嚷嚷着:“大嫂!你竟也陪着她胡闹!这门亲事本就是个闹剧,我莫家高门大户,哪有嫡小姐嫁个死人的道理?!来人!来人!大夫人身子不爽利,赶紧将她送回去!” 莫二带来的人有些迟疑。 虽然莫夫人鲜少露面,可她仍旧是莫家堂堂正正的大夫人。 他们要听二爷的话,将大夫人押走吗?若是大老爷回来,可会责罚他们? 仆从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左右为难。 莫夫人今日带来的仆妇也都是心腹,闻言立刻围作一团,将莫夫人保护起来,“狗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夫人动手!我告诉你们,今日你们胆敢碰夫人一根汗毛,我跟你们拼命!” 莫夫人依旧对莫二之话置若罔闻,只是执拗地看着莫轻晚,“这或许......是母亲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什么意思?”莫轻晚心神一颤,终是忍不住翻身下马,拉住莫夫人手腕道:“母亲此话是何意?您之前......做过什么?” 此时的莫轻晚才隐隐察觉,之前发生的有些事情,好像顺利地过了头。 莫宗凯出了名的纨绔名头,为何能使唤得动监学所之人?难道监学所的人就不怕惹上一身骚,比如眼下这般? 父亲往日出门都会留下亲信看护莫宗凯,为何此次她还未有动作,亲信就不见了踪影? 为何...... 凡事有了结果再倒回去寻求答案,一切就都清晰起来。 莫夫人淡淡朝她一笑,抚着她未着钗饰的发顶,“莫问这么多,来。” 说着,她并未接过吴嬷嬷递来的胭脂笔,而是直接用指尖蘸取了一点绯色胭脂。 莫大的震惊和后悔席卷了莫轻晚心神。她一直在怨,一直不肯见母亲一面,换来的,却是母亲近乎自杀式的守护。 她错了...... 她不要。 眼眶终于兜不住汹涌而来的眼泪。 在莫夫人手指触及她额头的那一刻,她硬生生别开了头,而后跟想到什么似的,使劲抓住莫夫人如柴般的手腕:“母亲、母亲给我点了妆,和我一起......一起走。” 母亲的手腕真的好瘦、好硌人,像老树皮。 不是这样的。 之前都不是这样的。 之前母亲是个莹润丰腴的美人,小臂大臂都有肉,她最喜欢在夏日摸着母亲手臂睡觉,软软的、凉凉的,像街边五文钱一碗的凉粑粑。 第571章 等了七年的胭脂 莫夫人想与莫轻晚一同走吗? 当是想的。但她还是莫家名义上的大夫人,除却和离,她无法想到旁的能堂堂正正离开莫家的方法。 但她送走了莫轻晚,莫家主会允她和离吗?不会的。莫说和离,连休妻他都不会。 只有将莫夫人留下来,莫家主才能继续蹉跎她、折磨她,才得以泄今日之愤。 莫家不需要主母,莫家主也不需要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这是莫夫人早已懂得的事实。 眼下形势莫夫人与莫轻晚都看得清,但莫轻晚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执拗的小姑娘,非要母亲与她一同逃离。 她那希冀的眼神扎得莫夫人心口生疼。 “不要闹......”莫夫人仿似还像小时候那样哄她,声音轻轻的,但动作却不轻,她竟用一只手握住了莫轻晚两只手腕。 “母亲......”莫轻晚不知是手腕疼一些还是心口疼一些,“不要、不要......咱们总有办法的,您不要如此......” 她嘴上说着有办法,心中却满是绝望。 能有什么办法呢?箭在弦上,事已成定局,她今日嫁或不嫁,待莫父归来结果都将一样。 “晚儿都明白的,不是吗?”莫夫人还是紧紧攥着她双手,眼中满是决绝,压低声音道:“娘与你之间,要不你离开这个狼窝虎穴,要不咱们......一起死在这儿。” 莫轻晚明白的,也明白死一个和死一双的道理。 可用母亲换来的自由,又有何意义? 她已经后悔过一次,不想再后悔第二次。 “我不......”她痛苦摇头,努力挣扎着身子,但那抹红依旧准确得落在她额间。 冰凉的手指触及额头时,她忍不住颤了一下。 那抹点妆红得耀眼,红得夺目,红得似血。 莫轻晚愣了一瞬,随即几近疯魔般挣脱莫夫人挟制,胡乱抬袖擦着额间,想擦去她今日受到最真切的祝福。 “不——” “不要!我不要——” “晚儿,点妆已成。”莫夫人最后看了她一眼。 女儿出嫁的场景,与自己多年前的幻想天差地别,但好在迎接她的,是一片坦途。 这就够了。 莫夫人转过身,拭去眼角温热的泪,低声道:“吴嬷嬷,将嫁妆给小姐,我有些乏了。” 深褐色的漆木盒落在莫轻晚怀中,沉得她几乎抬不起手来。 她不想接,可木盒几乎是吴嬷嬷抛到她怀里来的。不接,就会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她也不想莫夫人走,尽管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可她依旧无法面对即将发生之事,甚至她都推不开挡在面前的嬷嬷们。 “母亲、母亲,不要走......” 和她一样不想莫夫人走的,还有一人。 “大嫂,你就这么走了?”莫二咬着腮帮子拦住莫夫人去路,“侄女儿方才都说她不想嫁了,你何故强行点妆与她?” 此刻没了莫轻晚做软肋的莫夫人,岂会怕一个夫家庶弟? 尽管她消瘦如柴,尽管她没力气大声吼叫,说出口的话,依旧不容莫二置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门亲事本就是多年前便定下的,不过暂时搁置罢了。本夫人乃晚儿生身母亲,自是能给女儿点妆。嫡系之事,还望二弟莫要插手。” 沈筝说莫轻晚性格像谁,原来是莫夫人,母女二人开口都是刀人的软刀子。 “你......”莫二这次连大嫂都不想叫了。 但莫夫人说得有道理,侄女儿嫁人与否,其实与他这个叔叔没多大干系,但他不能让莫轻晚就这么离开,得想个法子...... 他不过思索片刻,目光便落了在周遭百姓身上。 有了! 莫二双眼微睁,“啪啪”拍起了手:“乡亲们,邻里们!你们来评评理!想必在座不少都是做爹娘的,你们说说,你们愿意让自己子女殇婚吗?这不是毁人幸福吗?” 站在吃瓜群众最前端的沈筝闻言微微挑眉。 不得不说,莫二还是有些小聪明在身上的,也是个玩弄舆论的好手。 百姓们不知莫家私下腌臜,只知今日莫大小姐和莫夫人一百个有一万个不对劲——一个开始闹着要嫁,转头又突然死活不嫁了,而另一个拖着病体都要来点妆送殇婚。 这件事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怎么看怎么邪门儿。 被绕昏了头的百姓们,只得遵循自己内心想法作答:“谁不想自家孩子有门好婚事,那自然是能不殇婚就不殇婚嘛......” 此话一出,得了大半百姓赞同。 莫二点头,正扬起一抹笑准备接着“控制舆论”之时,一道女声陡然传来:“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嫁得好坏与否,其实咱们旁观之人说得清、道得明的?咱们终究只是旁观者,谁家最后不是关起门来过日子的?今日之事,诸位还是莫要妄加批判得好。” 沈筝突然开口,吓了胖婶子一跳。 见几位当事人都望了过来,胖婶子赶紧拉着她衣袖道:“丫头,你是不是看迷糊了?莫小姐她又不愿意嫁了!” 沈筝闻言看向莫轻晚,二人隔着帷幕相望,她问她:“不愿意......吗?” 正如她们母女方才悄声低语那般,若是今日莫轻晚不嫁,那她母女二人都要一同折在莫家。 若是莫轻晚清醒一些,先一步离开莫家,那事情说不准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筝语气饱含质疑,还没等莫轻晚回答,莫二先一步站不住了。 他抬手指向沈筝,怒斥道:“你这小姑娘胡咧咧什么,你又懂什么?你自己都说‘旁人莫要多加指点’,你现在又对我莫家家事贸然指点,又算什么?” 莫二还是个挑着“软柿子”捏的好手——他判人高低只看穿戴,沈筝穿戴虽整洁,却都是民间常见之物,这般打扮的,顶多是个小门小户的女儿家。 “小门小户”女儿家沈筝无辜摊手:“我指点的是莫家嫡系,又不是旁系......” 嫡系,旁系。 嫡子,庶子。 莫二心口今日被扎了一刀又一刀。 他“莫二老爷”活了大半辈子,今日!竟能被一个黄、毛、丫、头、品头论足! 对莫轻晚和莫李氏他没办法,但对这口出狂言的黄毛丫头,难道还没办法吗! 第572章 不是,你真理她啊! 胖婶子没想到今日初识的丫头胆子如此大,竟敢和莫家二老爷叫板,她猛拽沈筝袖子,急得一脑门汗:“丫头,你快别说了,快走快走!今日人多,待会儿他们不一定逮得住你!” 沈筝被她好心推了一个踉跄,哭笑不得:“婶子,没事儿......” “怎么没事儿!”胖婶子感觉这丫头脑子有些呆呆的,比划着道:“他们可是莫家人,你知道莫家在咱柳阳府算什么吗?” 她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府衙是天,那莫家就是地,咱们府中不少人都舔着他家生意过日子呢......” 府衙是个讲理的地儿,但莫家不同,所以柳阳府百姓中流传着一句话——“宁可上府衙吃板子,都不去莫家吃茶。” 被沈筝摁住手腕的小袁闻言终于忍不住了,嗤笑一声:“柳阳府的地?真是好大口气,也不怕出门闪了舌头!” “哎哟——”胖婶子盯着小袁看了一会儿:“你是她弟弟吧?你们姐弟俩怎么一个德行,都嘴上没个把门的。赶紧走赶紧走吧!莫二爷他......心眼儿小着呢!别看他现在不使唤人逮你,实际上他早就将你们模样记下了!” 梁复闻言将脑袋凑了过来,好奇不已:“记下了?那他能将咱们怎么样?” 说完,他还朝不远处的莫二挑衅一笑,激得莫二心中怒火更甚。 胖婶子被他这一动作惊得差点儿喘不上气来,骂道:“你是她姐弟俩的爷爷吧?还真是老的不正小的歪,出门在外,你就是这么教孩子惹事的?作为长辈,若孩子们真出了事儿,你怎么给他们父母交代?忍一时风平浪静......” 胖婶子吧啦吧啦一通说教,将梁复“爷孙三人”教育得闷不吭声。 莫名变成沈筝爷爷的梁复心里甜滋滋的,对莫二笑得更起劲了。 正当莫二彻底忍不住、握着拳头往他们这边来时,原本还站在后面的莫轻晚突然扑了过来。 她一把将莫二推得老远,隔着帷帽定定看着沈筝,眼中意味明显。 沈筝对上她的目光,心中酸涩不已。 人生分岔路口何其之多,渡人与自渡皆是不易。 她轻叹一声,只掀开帷帽一角,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尽力。” 此时的她就是莫轻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而莫轻晚看到“尽力”这一回答后,明显失落,难以接受。 她不是强行要求沈筝一定帮她,只是连沈大人都没把握之事,她自己又当如何做才可以...... 知女莫若母。莫夫人从她眼中便能看出眼前姑娘并非常人,而能得对方“尽力”一诺,已然珍贵不已。 她活了几十年,痛苦过、迷茫过、后悔过、无错过,也早已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事事都一定要有结果,有时尽力便已是最好的结果。 她感激地对沈筝点点头,回头抓住莫轻晚手臂,低声道:“晚儿,听这位姑娘的,莫要让你我母女往日诸多筹谋......功亏一篑。” 说罢,不待莫轻晚反应,莫夫人便强行将她带到吴嬷嬷身旁,肃声道:“送大小姐出嫁。” “大嫂!”莫二还想阻拦。 “二弟!”莫夫人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不少:“二弟再妄加阻拦,我便报官了!” 话音刚落,一道威严男声传来:“何人要报官?” 莫夫人没想到自己一声“报官”真将官差引了出来,脊背不由僵硬起来。 但转念一想,不论殇婚与否,女子出嫁都是她莫家家务事,有婚书为证,就算报官,官差也无法阻拦他们分毫。 思及此处,莫夫人微微松了口气,转身低头行礼道:“民妇慌乱之言,还望大人见谅。女儿出嫁,堵了此处街巷,下来民妇自会向邻里赔礼道歉......” 她并未看清来人是谁,但突然四周突然寂静不已,无一不在提示她来人身份不一般。 “见过知府大人!”百姓们反应过来率先行礼。 他们窃窃私语:“知府大人怎的来了?” “不过是堵了街巷,捕快来清清道便好,怎的惹得知府大人都亲自来了!” 莫二也被余正青的出现吓得一哆嗦,恨不得直接找个地洞钻进去。 眼下莫家乃多事之秋,侄儿莫宗凯还在牢里,若是这会儿惹怒知府余正青,待他那大哥回来,今日在场的莫家人一个都跑不了! “不是婚嫁之事吗?”余正青无视众人的无措,转头问道莫夫人:“新娘子堵在路中间作甚?” 莫夫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知府大人,拿不准对方性子时,不敢贸然作答。 她眼角余光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是之前帮她们母女二人说话的姑娘。 只见那姑娘对知府大人行礼道:“回大人话,新娘庶二伯不让新娘子嫁人。” 沈筝发誓,尽管来了大周,她也不是一个有嫡庶观念之人,今日她屡次强调嫡庶,不过是想扎莫二心窝子罢了。 莫二闻言简直要被气厥过去,奈何余正青在前,他连和沈筝大小声的气势都没了。 胖婶子没想到沈筝胆子竟如此大,在知府大人面前都敢嘲讽他人,赶紧道:“丫头,算婶子求你的,你就少说两句吧......” 谁没事儿这般和知府大人搭话啊?知府大人吃饱了撑得才会理会! “哦?”可今日的知府大人好像真的有些饱了。 胖婶子听他回问道:“新娘爹娘可还健在?” 不是!胖婶子嘴张得大大的——你真理她啊! 莫夫人看了看余正青,又看了看沈筝,好像明白什么似的,赶紧站了出来:“回大人,民妇乃新娘生身娘亲。” 余正青颔首,问她:“女儿出嫁,你可有何不满?” 莫夫人答:“回大人,民妇无任何不满之处。” 余正青点头:“那便赶紧将婚事给办了,切莫造成街巷拥堵。” 莫二眼睁睁看着莫轻晚被莫夫人推上马背,又眼睁睁看着那抹红白嫁衣走远,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姑娘出嫁,事儿是那么个事儿,可...... 新娘父母健在,没错吧?那知府大人怎的只问新娘母亲意见,却对新娘父亲闭口不提呢! 第573章 爷爷?弟弟? “唱戏”的走了,看戏的自是没有理由留下。 更何况知府大人来得莫名其妙,百姓们心头没底,自是能避就避。 胖婶子“啧”了一声转身,嘴里还念叨着:“今日这事儿真是看得不明不白、稀里糊涂。到这会儿我都没弄明白那两母女究竟是怎么想的......” 瘦婶子若有所思,“旁的不说,光说莫夫人,我觉得她是盼莫大小姐好的。” “盼她好?!”胖婶子脸皱成一团:“你盼你姑娘好,送你姑娘去殇婚?” 谁不想自家孩子日子越过越好?将人从金窝窝送去草窝窝,还是盼人好? 瘦婶子摇头一笑:“有时候咱们看到的呀,不一定是真的。大户人家跟咱们平头老百姓不一样,就像方才那位姑娘所说,都是关起门来过日子的,所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方才那姑娘? 胖婶子闻言一拍脑门一跺脚! “咋将这呆丫头给忘了!” 她赶紧回过头去,三两步到了沈筝身边,“丫头,看啥呢?怎的还不走?” 胖婶子心里那个急啊——这呆丫头,得罪了人都不知道,竟还在这傻站着! 现在的孩子真叫人操心! 还有! “你这个做爷爷的怎么回事儿?”她不好意思对小姑娘发脾气,只得将矛头对准了“爷爷”梁复:“好歹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方才我的话你全然未放在心上是不是?” “啥?啥话?”梁复一头雾水。 莫二对他们生出的恶意,对梁复来说不痛不痒,不过一转头功夫就被抛之脑后。 胖婶子侧着身子,偷偷指了指莫二那方,低声道:“没看见莫二爷还盯着你们看吗,这是在找机会呢!赶紧带着这丫头走!” 说罢她抓着沈筝手臂,直直将沈筝往后拽了好几步。 她应当是个经常干活的人,手劲儿本就有些大,此时急切更是没收着力道,疼得沈筝龇牙咧嘴。 “婶子、婶子,你先松手——”沈筝扭着肩膀,想挣脱胖婶子挟制,胖婶子还以为她又犯起了倔,死活不松手。 “你这丫头咋这么倔,趁现在人还没走光,赶紧跟我混到人群中去,待会儿把帽子一摘,莫二就认不出你了!” “咋就认不出了!”沈筝歪斜着身子,对梁复和小袁扬了扬头:“我只是取了帷帽,又没有换身衣裳,而且我‘弟弟’和‘爷爷’还在呢,我们仨搁一块儿,他能认不出吗。” 此话本是玩笑,但胖婶子却当起了真。 她看了沈筝片刻,一咬牙,一跺脚:“那让你爷爷和弟弟先走,你跟我......” 她本想说让沈筝跟着自己钻小巷,晚些再与她爷爷和弟弟汇合,谁料话还没说完,便瞧见知府大人直直往他们这方而来。 这是......来找他们? 胖婶子僵在原地片刻,随即慌忙左瞟右看——左边......没人!右边......也没人! 天爷—— 那眼下除了他们,知府大人还能找谁! 胖婶子被吓得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跑还是留,只能看着平日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越走越近。 来了!他来了!他停下来了!他在他们面前停下来了! 胖婶子吓得脑袋低埋,心中使劲祈祷——希望知府大人只是走错了路。 “爷爷?” 知府大人爷爷在这儿? “弟弟?” 知府大人弟弟也在这儿?! “他俩一个是爷爷,一个是弟弟,那本官呢?”知府大人此话甚至还有些幽怨。 他俩? 谁俩? 不会说的是呆老头和呆小弟吧? 胖婶子猛然睁大眼睛。所以......知府大人这是在和丫头说话?好像还很熟络? 她对这一发现显然接受无能,下意识撒开沈筝手臂,“你”了好半响都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沈筝也没想到余正青会直接过来,而胖婶子好似真被吓到了。 她赶紧收起玩笑心思,取下帷帽一笑:“多谢婶子照拂,让你担心了。我长辈在这,待会儿应当不会有事才是。” 她故意说余正青是长辈,一是为了安抚酸溜溜的余正青,二则是......在旁人没有问询的情况下,莫名其妙自报家门说“我是沈筝”,好像有些奇怪...... 但沈筝好像低估了自己这张脸在柳阳府的知名度,尽管她都没来过柳阳府几次。 只见胖婶子看清她面容,直直往后退了两步,哆嗦着手指道:“沈、沈、沈......” 沈大人!同安县的沈大人! 沈筝闻言一愣,指着自己问道:“婶子你......认得我?” 戴帷帽本来只是以防万一,谁承想人群中随便搭讪的婶子,竟真认得她? “认得......”胖婶子呆呆看着她,动作与语气都变得局促起来:“我做工的地方,东家女儿有您的画像......” 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今日竟能遇到画里的人儿,若是被东家女儿知晓,该有多羡慕自己? 沈筝闻言眨了眨眼,指了一个方向,“你说的不会是云来客栈吧?” 那家客栈掌柜的女儿,她现在都还记得。上次自己来府城之时,她大手一挥请他们住店不说,还带自己过钻小巷,倒也是个有趣的姑娘。 “云来客栈?”胖婶子摇摇头,小声道:“不是,我在酒楼帮工,不过......东家女儿好像与云来客栈的小掌柜,是手帕交。” 这说明画像还不止一张...... 沈筝闻言一噎,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余正青在旁轻笑,唤道她:“走吧,待会儿人越来越多,你这个大名人可就走不了咯——” 说罢,他收起笑容,看向不远处的莫二。 莫二一个不注意与他目光相接,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已。 ...... 出嫁队伍穿过一条条大街,在沿途百姓注视中敲锣打鼓地到了地方,而后只用两刻钟便将整个婚事流程走完。 莫轻晚魂不守舍,任由吴嬷嬷扶着,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活像个提线木偶人。 “小姐,礼成了。” 因着是殇婚,没有正儿八经的新郎,也没有亲朋好友来吃酒,所以礼成便代表事成。 第574章 断离 这一天终究到来,莫轻晚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她缓缓走出房门,看向莫家方向。 吴嬷嬷无言站在她身后,与她担忧着同一人。 “小姐——”莫轻晚贴身丫鬟小跑进来,轻喘着气指向门口:“那个官爷来了!” “官爷?” 莫轻晚与吴嬷嬷一同看向门口,吴嬷嬷担忧问道:“什么官爷?方才知府大人不是让咱们走了吗?” 难不成莫二又胡说八道些什么,让知府大人临时变了卦? “不是不是,不是知府大人。”丫鬟摆手说道:“是同安县的官爷来了!上次领咱们去县衙的那位!” 丫鬟咬着嘴唇,回忆道:“我就说方才好像看见他了,如此看来......那人说不准还真是他!” 一说同安县的官爷,莫轻晚立刻明白是谁派来的人,赶紧提起裙摆往前院跑去。 风吹乱了她的发髻,吹起了她的发丝,却吹不晃她急促的脚步。 “官爷!”她一入前厅便跑至小袁面前,急切问道:“可是沈大人有话劳您带给小女?” 小袁直至今日才明白,眼前的莫轻晚不坏。 相反,她生于富贵之家,却比很多人都过得要苦。这种苦楚,换做是他,可能都难以承受。 小袁点点头,向前两步,放低声音道:“劳您与令堂协助府衙办案,府衙或能判令堂与令尊断离。” 与休妻、和离不同的是,官府下令判处断绝婚姻关系,不必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官府判你离,不管你俩谁愿意、谁不愿意都没用。 但“断离”在大周却鲜少被人提及,也鲜少有人使用。 清官难断家务事,若只是夫妻间的争吵或家族利益纠纷等情况,官府是不会贸然插手的。 毕竟有人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前一日还提刀互砍,后一日又亲得跟一个人似的。 ——往日地方官府就吃过类似的亏。夫妻二人吵囔着要官府断离,官府见都动了刀子,状况自是不轻,只能开堂下断。结果那二人睡了一觉,隔日就又好了,手挽手闹上公堂,说官府毁了一桩天定姻缘,要官府出银子重新给二人再办场婚事...... 何其离谱!何其滑稽! 所以有时候并非官府冷血、判官无情,而是有些事件的背后,真是血泪教训! “判、判离?”莫轻晚眼中迸发出一缕光。 她竟忘了,在休妻与和离之间,还有“判离”! 她问都不问需要她们做些什么,便急忙点头应允:“我们协助、好协助,要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小袁闻言顿了顿,看了眼吴嬷嬷迟疑道:“此事非同小可,莫夫人那边......” “夫人愿意。”小袁还未将话说完,吴嬷嬷便站了出来,定定看着小袁道:“官爷,夫人愿意协助。” 吴嬷嬷面庞坚定,但小袁还是委婉道:“今日莫小姐顺利出嫁,莫夫人她......” 她了却心事,斗志也燃烧殆尽。 沈筝跟小袁说,她不担心莫轻晚与莫夫人无法舍弃荣华富贵,她担心的,是莫夫人只想玉石俱焚。 她担心的,是莫轻晚想与莫夫人一起活下去,而莫夫人却早已没了挣扎的力气——今日的莫夫人,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吴嬷嬷日日陪伴莫夫人左右,小袁所说之事,正是她之前所担心的。 但眼下不一样了。 她看向满面焦急的莫轻晚,浅笑道:“有小姐在等着夫人,夫人她......一定会愿意的。” 没人比她更清楚,对夫人来说,小姐意味着什么。 夫人夜间辗转时,小姐是安神剂。夫人病重卧床时,小姐是灵丹妙药。夫人困苦无望时,小姐是救赎。 今日小姐以为是夫人救了她,实则是小姐救了夫人。 ...... 府城街道平整,马车也没有那般颠簸。 马车停稳,沈筝扭扭脖子,对梁复说道:“总算到了,您说这地方太大还是不好哈,回个家都恨不得坐半个时辰......诶?” 她一手掀开车帘,愣住了。 “怎的了?”梁复凑头过来,看清眼前场景后同样疑惑:“来府衙干什么?不是说咱们在余府歇一晚,明日便直接去白云县吗?” “是啊......”沈筝伸出脑袋看了看天:“再过一会儿天都要黑了,余大人该不会想让咱们帮忙干活儿吧?” 沈筝一想到这个可能便浑身发怵,赶紧放下车帘一屁股坐了回去。 “......”梁复震惊于她行云流水的操作,但还是好心提醒道:“余大人过来了,要不咱还是主动下去吧?若是他亲自来‘请’,怪不好看的。” “......” 没人应他。 梁复转头一看,直接看笑了。 好她个沈筝!竟是直接打起了呼! 下一刻车帘被掀开,梁复与余正青无言相望,余正青剐了一眼在“睡觉”的沈筝,指节弯曲扣响车厢。 “莫装了,哪个官府年底不算账的。听伯爷说你在衙中到处教人算数看账,今日来都来了,去帮衙里也看看。” 沈筝第一次知道“来都来了”四个字还能用在这种地方。 她今日舟车劳顿,明日还要舟车劳顿,她是真的想去余府好好吃一顿,然后和庄知韫聊聊天,再一觉睡到大天亮。 “真睡着了?”余正青假意又问了一句,沈筝依旧巍然不动。 “来人!” 叫人了? 沈筝眼皮微微颤动。 只听余正青高声道:“沈大人身子不适,直接将马车赶到堂中去。” 好一招以退为进!沈筝一个骨碌坐了起来,假笑道:“承蒙大人关照,下官突然好了。” 余正青回以她一个假笑:“好了就好。” 进府衙的路上,沈筝还是有些不甘心,追着问余正青:“您就不好奇下官去白云县找的东西是用来作甚的?就只想下官帮您看账?” 余正青不答,她思量片刻,选择出卖许主簿:“许主簿看账册有一手的,您若是信得过他,下官可以让他看完县里的账,再来帮府里看......” 余正青脚步顿住,揶揄道:“许主簿知道你对他如此好吗?” 年底捋账最是恼火,没几个人愿意干的。 沈筝面色一僵,回击道:“没您对下官好。” 再说,许主簿家就在柳阳府,人愿不愿意来帮忙还真不一定呢。 余正青气笑,问她:“说吧,尹文才那有什么好东西,值得你这么跑一趟?” 第575章 精铁 铁器地位 府衙户房。 沈筝最后还是没能帮府衙看账。 “知府大人说好将沈大人带来,这都临门一脚了,有什么要紧事儿非得现在去办的!真是......盼星星盼月亮,白盼一阵!” 开口之人正是府衙户书曹大人,府中账册收支一应事宜都由他全权管辖,这会儿年关将近,正是他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 一个多时辰前,知府大人负手而来,直言让他今日下值莫走,带他见一个人。 见谁啊?忙着呢! 他左打探右打探,终于确定来人——同安县,沈大人! 那还忙啥啊?户房闲着呢!开始等人! 尽管他官阶高沈大人一级,可沈大人之能,整个府衙上下哪个没听说过?知府大人带沈大人来,准是好事儿,说不准就是来帮忙的! 半个下午,他在户房中坐立难安,光是账册封皮子都拿帕子擦了好几遍,就盼着沈大人来临! 可结果呢? 沈大人来是来了,他也瞧见人了,可、可没人告诉他,只能瞧见个衣角啊! 面对他情真意切的挽留,沈大人与余大人充耳未闻,曹户书只感觉心口刀剜似的疼——根本没人会在意他。 ...... 从府衙到余府,沈筝一路上都在给余正青讲述玻璃烧制。口干舌燥之际,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到了余府,一下马车就瞧早已在门口等候的庄知韫。 “筝儿来啦。”庄知韫一见她就笑了起来,引得沈筝也不禁笑了起来。 她膝盖一弯蹦下马车,快步上前:“路上遇着点事儿,伯母久等。” “不久,晚饭刚做好。”庄知韫捏了捏她手掌,而后又拍了拍,满意道:“比以前有肉些了,不错。” 长肉了吗?沈筝下意识看向手掌。 看不出来。 没简便体重秤的时代,让她不知不觉间少了很多焦虑。 大周称人的方式也很简单粗暴——将人挂在称猪儿的大秤上,猪儿咋称人就咋称,所以沈筝一直不愿意“上称”。 在车厢中打瞌睡的梁复也被小袁唤了起来,双方打过招呼后,终于到了沈筝最喜欢的环节。 “食饭食饭!” 她“轻车熟路”地与庄知韫一同走向饭厅,果然如她猜测一般,余正青的声音适时在背后响起:“要不咱说完再吃吧?” 她早就发现余正青是个急性子,他心头有事困扰时,是很难投入到下一件事当中的。而眼下,他就困扰于玻璃烧制,自是不愿先吃饭。 “说什么说?”庄知韫微微侧头,不赞同道:“冬日饭菜本就凉得快,刚做好热乎乎的饭菜你不吃,非得等放凉了再吃?” 问世间情为何物,一物降一物。 沈筝回头朝余正青一笑,狐假虎威:“大人,咱们还是吃热乎的吧,剩下的事儿嘛,吃完再说。” 余正青闻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若是眼刀能实质化,此时沈筝后背怕是要被捅个千疮百孔。 这顿饭香归香、好吃归好吃、热乎归热乎,到底还是只吃了小半个时辰。饭后沈筝与梁复随余正青一同去了书房。 这次余正青是彻底搞清楚了什么是“琉璃”——贵族专用,闪耀至极。 说实话,他搞清事件经过后,心头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那些小国,凭何就能先大周一步造出这些物件?大周血脉当真比他们劣等?大周人士当真比他们蠢笨? 当然不可能! 这一自我贬低的想法被余正青否定,但下一刻他又忍不住想到——这次是琉璃,那下次呢?下次他们又会造出什么“珍稀”物件,再来敲大周的竹杠? 这种“慢人一步”的感觉真是坏极了。 余正青嫉妒愤恨的同时,又些庆幸,庆幸有沈筝在,此次大周朝廷才不至于处于被动之侧。 他舒了口气,看向沈筝:“时日很赶吧?不然你不会亲自去白云县。” 沈筝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闻言赶紧接话:“还是大人了解下官。太后寿辰在即,时日确实是有些赶的,不过嘛......也不是全然没办法。” 这一“办法”,也是她想了一路才想到的,并且余正青还不一定愿意。 “还有办法?”梁复闻言先余正青一步坐不住了,支着脖子问道:“在县里时你怎的不说呢?” 在县里都给他急成什么样了,她竟然还藏着掖着! 面对幽怨又好奇的梁复,沈筝回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余正青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笑道:“冲着本官来的?还是冲着府衙来的?有办法就是好事儿,直说便是。” 沈筝轻咳一声,坐直身子:“那我可说了啊。” 哟嗬—— 余正青看她这架势不简单,也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说吧。” “府里有多少精铁?” “啪嗒——”余正青袖子碰掉了茶盏,他满脸错愕,不确定问道:“你说什么?” 沈筝就知道会这样。 她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府中还有多少精铁?要冶炼得最好的那种。” 别说余正青了,就连梁复闻言都不淡定了,直接问道:“咱们不是在说琉璃烧制吗?与精铁有何关系?” 虽说都是石头,但白砂、长石与铁矿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啊! 沈筝也知道,铁器乃国之重器,也是一国军事力量的根基,按制来说,她这个七品县令,是万万没有权利接触到这等层面的。 就拿最简单的粗铁器——菜刀锄头来举例子。 菜刀、锄头这些生活用具听起来很日常,好像无处不在。但其实在民间,这些铁器都是受严管之物。 百姓想采买铁器,购买途径也只有一个——官定铁器铺。 同安县没有官定铁器铺,县中百姓所使用的一应铁器,要不就是一代传一代,要不就是自府衙采买而来。 当然,官定铁器铺的铁器也不是要多少有多少的。 依照大周律法,一户百姓只能拥有一套生活必须铁器,若铁器不慎丢失后想再“补买”,那也得等衙门探查清楚后,开具相应文书方可。 第576章 问府里要点儿精铁使使 这种制度不可谓不严格,而越是严格的制度下,便越有人想钻空子——严格代表什么?代表稀缺。稀缺代表什么?代表财富,代表权势。 连朝廷都将铁器管得这般紧,那岂不是说明“得铁器者得天下”? 百姓中不乏有聪明人,他们也看得很清楚,一旦谁拥有了铁器的管辖与分配锻造权,那此人在府城、县城当中,岂不是能横着走? 权势之巅下,从不缺前赴后继者,所以......不少人挤破了头都想做官定铁匠。 ——这就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但还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 叫——下有对策,上......还有政策。 铁器铺和铁匠是香饽饽,朝廷能不知道吗?地方衙门能不知道吗? 所以铁器铺和铁匠在地方上,都会受到极为严格的管辖。 铁器铺当中的铁矿重量、生铁重量、铁器数量都必须清晰记录在册,需按规定期限报备以外,衙门随时派专人监督查探。 莫说少了一斤铁,就是敲打下来的铁屑丢了二两,铁器铺都得关门大吉,铁匠也得跟着下大狱。 所以沈筝开口就问如今府中有多少精铁,才会让余正青二人如此惊讶。 不是觉得她目无法纪或是有异心,而是“铁器乃国之根本”这个思想概念,早已在他们脑海中根深蒂固。 莫说沈筝来问,就是巡抚来问、天子来问,他们反应也是如此。 梁复看向沉默的余正青,正当他以为余正青不会作答之时,余正青却突然开了口:“精铁......不到万斤。” 梁复闻言一脸错愕,不可置信地看向余正青。 知道沈大人与余家人关系好,可府中存铁量是什么?是整个府的大大大宝贝、重要战事资源! 余知府他......就这样简简单单交代了? “这么少?!”这一答案与沈筝预想天差地别,她不由自主质疑出声。 虽说万斤铁她抱不动也推不动,可一万斤铁放在一块儿才多少点儿?搁前世连一辆大点的货车都造不了。 更别说前世的车还是大多都是钢结构,比精铁还要精贵。 “这还少?!”梁复瞪大双眼问沈筝:“各地精铁本就需按时运往工部补给,柳阳府能有万斤存量,已然及其不错了。且沈大人,你可知道一斤精铁要多少斤生铁淬炼而成吗?” 铁矿石提炼铁? 沈筝眉头微皱,思索后答道:“三斤?” 这一回答还是她抛算而来。在她记忆当中,若是优等铁矿石,含铁量高的情况下,不到两斤铁矿石便可以淬炼出一斤铁。 “三斤?!”梁复仿似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三斤生铁练半斤精铁还差不多!” 生铁中全是杂质,匠人敲敲打打后,能留下两成铁就算极其不错了! 沈筝感觉自己的认知好像出现了偏差,难道他们口中的“精铁”已经不是铁,而是钢了?可之前在同安县时,梁复分明还在询问她该如何熔铁。 要知道,经过反复捶打得到的精铁虽然杂质较少,但依旧称不上钢。所以这会儿的大周不知道如何熔铁,但已经能淬炼出大批量的钢? 这明显有些违背物理学。 沈筝顿了顿,还是选择保险起见,迟疑问道:“您口中的精铁,有多精?” 这话问得。 梁复瘪了瘪嘴,“能有多精?就是造箭头那种。” 箭头对铁质量要求极高,非精铁铸造的箭头,在使用中极易磨损或伤尖。 说到箭头,沈筝心中有了谱——他们口中的“精铁”就是铁,不是钢。 她小时候在福利院和小朋友们看电视剧时,常常能看到两军交战的场景——战场上刀箭争鸣,箭更是跟下雨似的,一个劲儿往士兵们身上打。 那时候的沈筝还以为,战争结束后那些羽箭与兵器将会永远的留在战场,在岁月交迭中被黄沙掩埋、藏于地底。 可待她对历史深入了解后才发现,这些羽箭与兵器都是用一个少一个的东西,交战双方是绝对舍不得让自家兵器留在战场,被对方捡了去的。 对,就是捡。 战后清扫战场,是规矩。 谁来清扫? 当然是胜利那方了。他们能将自己同胞的尸体扛回去,捧几捧黄土、立一个木制墓碑。也能将双方遗留在战场中的刀剑、羽箭,甚至马匹捡回去。这是独属于胜利者的荣耀。 既然余正青与梁复口中的还是铁,那为什么五六斤铁矿石才能淬炼出一斤铁来? 沈筝问了,梁复与余正青却不知如何作答。 “为什么?”他们哪儿能知道为什么,敲敲打打就只剩那点儿了,若能省点儿,谁不愿意? 余正青看向沈筝,笃定问道:“这个出铁量不对,是吗?” “要看过生铁才知道。”沈筝并未咬死答案,毕竟她还没见过大周的铁矿石。 梁复也顿时反应过来,哆嗦着手指问沈筝:“沈大人你、你的意思是,一斤生铁,不止能淬炼出二两精铁来?!” 沈筝还是那句话:“看过才知道。” “看、看!”此时的梁复感觉琉璃都不是那么重要了,拜托!铁器才是重中之重好吗! 不过...... 梁复看向沈筝:“所以你方才问府中精铁,只是想了解淬炼锻造?” 余正青感觉不像。 以他对沈筝的了解,沈筝想知道生铁淬炼锻造的话,当会直接问才是,而不会绕个弯问精铁。 果不其然,只见沈筝摇头道:“不是。是下官想造一样炉具,用以烧制琉璃,能极大提升琉璃烧制成功率。” 梁复沉默片刻,问道:“此炉具,需用精铁制造而成,且用量不小,对吗?” 他心头明白,若非用量不小,沈筝是不会先开口问精铁存量的。 沈筝点头,竟有些难以开口:“或需......几百斤。” “这么多?”余正青与梁复异口同声,而后便是长久沉默。 几百斤精铁,绝乎不是一个小数目,若用在军械配备上,光是箭头就能造出上千个! “这......”梁复做了好一番思想斗阵,迟疑问道:“沈大人,若无此炉,你有几成把握造出琉璃?” 第577章 大周有钢了? 沈筝前世有句古话叫“百炼成钢”。 “炼”的是什么不言而喻,所以人们下意识会认为钢是经由铁锤炼而来。 然而事实呢? 是也不是。 铁变为钢,不止需要锤炼,而是需要加入其他物质调整硬度、韧性等性能,才能将铁变为钢。 通俗一点:钢,其实是铁的合金。 而铁再如何锤炼,也终究是铁,不会直接变成钢。 而方才沈筝开口要的精铁,自大周各地送往工部后,工部还会再进行挑选锤炼,将精铁锤炼为更坚韧的“铁”,工部之人将这种铁称之为“钢”。 梁复方才的问题,沈筝并未作答,但梁复想了许久,都觉得不值当。 琉璃造成后是有大用,可在他心中,显然“钢”的作用是远远大于琉璃的——用一个宝贝,去造另一个不算宝贝的“宝贝”。 梁复觉得这笔账不划算极了。 没等来沈筝的回答,他沉默片刻,给沈筝交了底:“沈大人,老夫与你说实话吧。你可知大周各地送往工部的精铁,工部会如何处理?” 这突如其来一问打断了沈筝思绪,她下意识答道:“造器械、兵器、盔甲?” 梁复点头:“大多是军械。尽管近几年大周未生战事,但军事力量依旧是立国之根本。” 笼统来说,立国根本有很多。 民心、农业、工业、一个合格的统治者等等,都是立国根本,但立了国,就得“守国”。 你的国家立得越大,工农业发展得越好,那你便越要有能与之匹配的军事力量。 与落后就要挨打同理,稚子抱金过市也会被抢。这就是为什么一个看似稳定的国家当中,还有那么多主战派——你不打别人,别人要来打你,你不抢别人,别人要来抢你。 军械够硬,国家的腰板才硬得起来。 梁复看了看沈筝,又看了看余正青,抿唇道:“但其实那些精铁,不止是用来铸造军械等器械,还会......再炼成钢。” “钢?” 沈筝一脸惊讶,而余正青面上了然,显然他早就知晓工部还会对精铁进一步处理。 “您确定是钢?”沈筝皱眉,又问梁复。 还是那句话,不会熔铁,何来的钢? 她感觉工部对“钢”的认知或许出现了错误,亦或者梁复口中的“钢”与她所熟识的“钢”并非同种金属物质。 沈筝鲜少对工部之事产生质疑,梁复闻言心觉奇怪,不由问道:“沈大人为何会如此问?‘钢’其实在前朝就有了,而炼钢之法也是经传承而来,极为隐秘,非工部之人不可知。” 余正青闻言问道梁复:“本官在宫中见过陛下配剑,色泽与质感貌似与普通铁剑不同,那是否便是......钢?” 他其实对“钢”早有耳闻,也知晓工部或有一种比铁更为坚韧的物质,但他终究是文臣而非武将,对这些兵器提不起多大兴趣。 换句话说,若余正青在上京之时想搞点“钢”瞧瞧,或许还是有办法的。 说起天子配剑,梁复面上露出些许骄傲:“正是钢制宝剑,那柄剑,工部整整淬炼了三年。” “三年?!”余正青还没来得及惊讶,沈筝便先他一步惊叫出声,“一把钢剑,炼了三年?!” 梁复还以为沈筝被他们的匠人精神所震惊,不禁抬起了下巴:“正是。千锤百炼而来。” “......”沈筝无语凝噎。 三年炼了一把或许不是钢的“钢剑”,你们工部还很骄傲吗...... 或许是沈筝面上神情过于明显,梁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之处,“沈大人,是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沈筝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思索良久后才问道:“梁大人,眼下就咱仨在这儿,能劳您与下官说说,‘钢’......你们工部是如何淬炼而来的吗?” 她其实大概猜到了他们是如何炼“钢”的,开口问询也只是为了确定——他们炼出来的,到底是不是真钢? “这......”这可是个大秘密,梁复迟疑了,一时有些为难。 余正青毫无底线地站在了沈筝这边,皱眉道:“您老要是不说,她怕是也要直接给陛下写信。” 梁复闻言小胡子一抖。 给陛下写信问询?陛下能理吗?若是换个人去问这等秘法, 怕是都直接押下大狱,等着砍头了! 但...... 梁复咽了口口水,心想沈筝终归是“自己人”,且她先前还教了自己杠杆原理,往后还有不少知识等着自己的。 所以“浅谈”两句炼钢之法,应该......无碍吧? 不用沈筝开口,梁复先一步说服了自己:“那行吧,还望二位替工部保密。” 沈筝小鸡啄米。 紧接着,梁复开了口:“这一炼钢方式,工部称之为......百炼软铁成钢。” 沈筝一下便抓住了关键词——软铁。 这俩字儿当真很好理解,就是铁变软了。而就是这俩字的信息,沈筝便已笃定,他们淬炼而来的,依旧是铁,不过这种铁可以换个名字。 ——熟铁。 熟铁其实与精铁差不多,就是碳含量更低。 生铁之所以脆,就是因为其中含了大量的碳与其他物质,而经由生铁加热脱碳而来的熟铁,会更加柔软、延展性也更好。 但熟铁其实与钢还是有差别的——不论是强度还是硬度,钢皆优于熟铁。 说好的“浅谈”,梁复一个没收住,一口气讲了两刻钟有余。 这之中他一直在观察沈筝神情,发现了一个骇人的事实——沈大人好似对这一方法根本不惊讶,中途甚至还皱眉过两次! 为啥皱眉? 绝对有事!绝对有事啊! 梁复一颗心跳得砰砰,下意识感觉工部说不准走了歪路。 他忐忑开了口:“沈大人,这法子......是不是有问题?” “法子没问题。” 梁复舒了一口气。 “但得到的东西......或许有问题。” 梁复一口气卡在喉咙,猛然咳嗽起来。 第578章 造了几十年的钢,结果不是钢? 得到的钢有问题,比炼钢之法有问题要严重得多的多好吗! 梁复有些慌,认真盯着沈筝双眼问道:“有、有......什么问题?” 他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俗话说得好,发现问题才能解决问题。沈筝顿了一会儿,还是选择说出这个扎心的事实:“那好像......不是钢。” “哐当——”梁复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炼了几十上百年的“钢”,现在被人说那不是钢! 今天任谁在这儿,反应都会与梁复一样。 “梁大人!”沈筝亲眼看见梁复尾巴骨着地,赶紧上前想将他扶起来。 梁复手脚脱力,只能一个劲儿地对沈筝摇头,双眼含泪问她:“那不是钢,那不是钢.......是什么?” 这就好比你是一只日日与人类一同生活的狗,你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也没见过其他狗,所以你会下意识认为自己是个人。 可直到有一天,这个家来了另外一只狗,这只狗对你汪汪叫了起来,然后你惊恐的发现......你竟能听懂狗说话!和人类交流有障碍的你,竟能与狗儿无障碍沟通! 所以......不是你能听懂狗说话,而是你也是狗。 做了大半辈子人,突然变成狗......这就是梁复此时最真切的感受。 他又问了沈筝一次:“沈大人,所以我工部费心费力淬炼的,到底是什么?” 他甚至都没想过沈筝在骗他,而是执拗地想知道他们究竟走了怎样一截歪路。 “是熟铁。”沈筝说,“熟铁比精铁更难得,但熟铁终究不是钢。” “为何不是?”梁复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打转,不禁追问。 因他们淬炼出了钢,这世上才会有“钢”,沈大人又为何会说他们淬炼出的不是钢? 所以钢到底是什么? 沈筝感受到了梁复的执拗,抿唇问道:“工部淬炼出的‘钢’,可比精铁更容易生锈?” 梁复好像懂了。 他的手无力垂落,丧气道:“没错,它比精铁还难以保存。” 他们还以为钢与铁一样,都是会生锈的,毕竟“钢”是铁淬炼而来。 原来不是。 他抬头看向沈筝,“所以真正的钢,是不会生锈的吗?” 沈筝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的会,有的不会。生锈是其次,主要是您所说的淬炼软铁法,就不能使铁变成钢。” 说罢,她与余正青一同上前将梁复扶了起来。 余正青不懂铁,也不懂钢,所以一直未曾开口说话。但不得不承认,他受到的震撼其实不比梁复小。 “您老别难受。”沈筝添了一盏茶递给梁复,“虽说熟铁不是钢,但熟铁可用之处也不少。就跟之前咱们一步步了解‘力’,了解杠杆原理一样,合成金属的淬炼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梁复知道沈筝有意安慰他,轻轻叹了口气。 “沈大人,老夫只是......唉。”这种感受其实很难描述,特别是他刚才还骄傲非常地给沈筝炫耀“钢”剑。 余正青听得一头雾水,打断道:“什么力?什么杠杆原理?” “呃......”沈筝挠了挠头,简略道:“也是工部用得上的,往后再与您说吧。” 余正青感觉心头梗梗的,闷闷点了点头。 话题回到正轨,沈筝向梁复说道:“因铁所含物质使然,所以只要铁在有空气与水的地方,便会生锈。而熟铁是极为精细的铁,所以也是最容易生锈的。” 梁复灌了自己两盏茶,终于接受“钢”不是钢的事实。 他似是想到什么,眸子突然亮了起来,问道沈筝:“那沈大人,真正的钢是什么样子的?咱们又能如何得到?” 他笃定沈筝一定见过真正的钢。 “钢......”沈筝想了想钢的特性:“钢也分很多种,其中便有不锈钢,很好理解吧?就是不会生锈的钢。且还有高强、高硬、高韧、耐磨、耐腐蚀等特性。” 她每说一个词,梁复与余正青的嘴巴便张大一分。 他们同时问道:“是与铁作对比而来的结论吗?” 沈筝点头:“可以这么说,在诸多方面钢器都可以替代铁器,尤其是军械。” 梁复与余时章几乎同时想到一个画面——战场上,铁剑与钢剑相接,铁剑一下便豁了口。铁剑不服,又砍向对方钢盔,二者相触,铁剑直接断裂,一分为二。 这是何等的热血场面! 若是大周军队能用上钢器.......那不是真正的所向披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所以...... “所以钢到底如何得来?”梁复目光希冀。 沈筝沉默片刻,“或要先将铁......熔成铁水。” 梁复也沉默了,因为他之前便与沈筝说过,工部并未掌握熔铁之法。 事情好像又回到了原点,许久未开口的余正青突然看向沈筝,开了口:“熔铁,有办法吗?” 要不说余正青看人准呢。 沈筝缓缓点头:“或能一试试。” 梁复猛然转头看向她,问道:“那日不是说,长石无法助熔铁吗?” 那日都没办法,怎的今日又能试试了? 沈筝朝他一笑,“下官只说长石不行,但没说别的法子不行呀。” 其实不是她故意逗弄梁复,而是她本想着先用高炉熔制玻璃,然后再“不经意”间发现——高炉竟能熔铁。 这样下来,一切都顺理成章——玻璃有了,铁水有了,钢也有了。 谁承想,梁复和余正青抠抠搜搜,都不愿意给她精铁造炉,搞得她只有先一步将钢提溜出来。 梁复闻言直拍大腿,那叫一个又气又喜,忍不住问道:“什么法子?” 沈筝嘿嘿一笑,两手一摊:“先给我精铁造炉,若有熟铁就更好了。” “......”梁复和余正青噎住,不禁问道:“所以你说这么多,还是为了要精铁?甚至这会儿还惦记上熟铁了?” 之前她把“真正的钢”吹得神乎其神,该不会是想要精铁,随口编来唬他们的吧! 第579章 盐铁司 气氛有一瞬间凝滞。 “我?”沈筝指着自己鼻子,又指向梁复二人:“骗你们?” 下一刻她拍案而起,面上尽是受伤,“天地良心!自下官任职同安县令以来,何时哄骗过你们?咱们之间竟是这点儿子信任都没有了吗!既如此,炉子不造了,钢,咱们也不炼了!” 沈筝是真的伤心? 当然不。 她只是来了一招“以退为进”而已。 反观余正青与梁复,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尽是慌乱。 “我们不是。” “我们没有。” “我们绝无不信任你的意思!” 沈筝乘胜追击:“既没有不信任,那精铁和熟铁呢!难不成下官会拿去做坏事不成?” 说着,她背身过去,给二人留下一个“孤寂”的背影。 只见她抹泪道:“下官并无至亲,自来了同安县后才感觉又有了家,余大人您对下官来说更是亦师亦长辈的存在,谁曾想今日......竟因百斤精铁生了嫌隙......” 余正青闻言小胡子一抖。 坏了,这是把梁复给撇下,光冲着他来了! 他看了梁复一眼,站了起来,“那个......你先坐下,咱们坐下说。” 沈筝并未回头,闷闷问道:“坐下就能好好说了吗?” 余正青点点头,又发现沈筝背对他看不见,只得开口:“自是能好好说的,你莫瞎想,本官与梁大人如此,着实是因铁器太过紧要,就算本官想给你,也不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早说嘛! 沈筝一个“破涕为笑”,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问道:“那要如何才能拿到精铁和熟铁,可是要打申请?” “打申请?”余正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没错。府中有户部驻扎的盐铁使,若要调配精铁,需由经过他手。几百斤精铁不是一个小数目,更何况你还想要钢......哦不,熟铁。” 余正青又在不经意间扎了梁复心窝子一次。 “户部......”沈筝点点头,“早知道将沈行简带过来了,有他在应当还要方便些。那盐铁使......为人如何?” 说起驻府盐铁使,余正青面上是毫不掩饰的赞叹,还有一丝叹息:“为人刚正,但......正是过刚,所以易折。” 沈筝了然点头。 由智慧生命体组成的社会就是这般,对,也是错。 她开口道:“既如此,那便劳您替下官申请申请?最好是下官从白云县回来,便能看见东西最好。” 余正青闻言一愣,反问道:“你顶多在白云县歇一宿吧?” 沈筝想了想,“一两天吧。找着东西与尹县令谈好就回来了。回来之后咱们便着手造炉,炉窑好了,原料齐了,咱们便烧制琉璃。” 余正青也在心中估算了一下时间,用几百斤铁锻造炉窑,人手够的情况下,少说也要十来日的功夫。 确实不可谓不赶。 此时梁复心思早已不在琉璃之上,他满脑子都是“真正的钢”,闻言不禁问道:“那咱们何时熔铁?那炉子可一定行?” 他看得很清楚——琉璃只是大周的面子,钢,才是大周真正的里子。 沈筝在脑中描绘着高炉窑构造,给了梁复一个“放心”的眼神,“只要炉窑能造好,熔铁绝无问题。不过......还是得等咱们将琉璃烧出来先,毕竟太后寿辰在即。” 其实高炉本就为炼铁而生,烧制玻璃都是其次,往后若要大批量制造玻璃,她还是会首选火窑,毕竟成本低。 看着她笃定的眼神,梁复感觉自己离真正的钢又近了一步。 直到夜深虫鸣,明月高悬,梁复在床上依旧辗转反侧。 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他干脆拢衣下了床,蕴有水汽的木窗被推开,冷风争先恐后地往屋子里灌,吹得他脑子逐渐清明了些许。 但他还是感觉今夜与沈筝的谈话,就像是在做梦一般。 ——怎的你说两句我说两句,“钢”就不是钢,而是熟铁了呢? ——怎的原本还说着琉璃,下一刻就要开始熔铁了呢? 熔完铁,再按照沈大人的指点动作,他是不是就能在有生之年亲眼一睹真正的钢了? 到时候钢会用在哪些地方?真正的钢在战场上的作用又有多大? 他感觉今夜的自己突然变成了主战派——钢械造好之后,好想找倭国打一架啊!打得他们落花流水,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直到这会儿,梁复才后知后觉地真正激动起来——怎么办,光是想着琉璃与铁水,就全然睡不着了! 翌日清晨,余府门口。 小厮来来回回两趟,都还没将庄知韫给沈筝准备的行李搬完。 沈筝看着那大包小包,第三次开口:“伯母,顶多去两日,真用不了这么多......” 这大包小包的吃食,甚至还有被子和炉子!沈筝莫名感觉自己不是“出差”,而是出门旅游。 “你这孩子......”庄知韫轻轻斥责道:“出门在外,宁带多不带少,吃不完用不完再带回来便是。” 沈筝同情地看了拉车马儿一眼。 这沉甸甸的爱,真是辛苦马了。 ...... 兴宁府。 这几日兴宁府人人自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尽管他们再不愿相信,但也只能接受这个骇人的事实——府中生的疫病,真的是天花。 原本只有欢喜巷与老骡巷百姓遭了“灾”,可不过短短几日功夫,万金巷与利民巷竟也先后有人染病! 可分明欢喜巷与老骡巷早已封巷,封得严严实实。所以......天花疫到底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传出去的? 百姓们每每想到这,便觉骇人非常——下一个染病的街巷,又会是哪里呢?会是他们这条巷子吗?下一个染病之人,会是他们吗? 这种无法预料的恐惧感时时刻刻裹挟着他们,每到夜里,府中咳嗽声与哭闹声交杂,宛若人间地狱。 一户人家早早灭了灯,低语传来:“要不咱们跑吧,这个家......我是一日都待不下去了。若再不走,下一个死的,说不定就是咱们!” 第580章 谁来试牛痘 想逃离兴宁府之人不计其数,有人只是嘴上说说,而有人早已付诸行动。 可有人真正逃出去了吗? 没有。 因为府中新来了个将军,他是活阎王。 他不允许府中任何一人出去,更是直接下令——偷跑者,以律处。 也有人无视命令,依旧想逃跑,但他们尽数失败,甚至还被统一关在一所民宅之中。 “他该死!”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被关押之人面目狰狞,“自己来送死就罢了,还要拉上咱们垫背,我若真染上天花,就是拼了命也要去寻他,让他也染上!” 生死面前,人人平等。 若真豁出去,谁不是只有一条命来拼? 在日复一日的压抑中,这些人对余九思和蒋至明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蒋府。 偏院中,余九思与李时源爆发了相识以来的第一次争吵。 二人梗着脖子,谁也不肯让步,李时源更是第一次拿出了长辈的架子来:“老夫是医者,且年长于你,此事,你必须听老夫的!” 余九思从怀中取出令牌,直怼李时源面门:“本将乃为将,此事当听本将的,且你为医者,若你来试......” “叩叩叩——”余九思话音未落,偏院门被敲响,蒋至明声音焦急:“余郎将,本官听张大夫说,李大夫制成解药了?” 他不知道李时源要几头牛来具体做什么,但他知道一旦事成,兴宁府便有救,所以唤那物为“解药”。 不待余九思开口,蒋至明便径自推门而入,与他同行的还有“逃跑失败”的蒋夫人,他们与余九思二人一样“全副武装”,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 李时源见他过来,缓缓点头:“牛痘已养成,只需要提取痘液,使人先染上牛天花,痊愈之后,此人便不会再染上任何天花病。” 蒋至明闻言猛吸一口气,瞪大双眼道:“这解药,它、它......” 他想了片刻,才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它以毒攻毒?” 这算哪门子解药! 牛天花,牛天花,听名字也知道,“牛天花”也是天花啊!光是“天花”这两个字儿,便够让人直打怵。 蒋夫人心中想法与蒋至明一样,但她不敢贸然插嘴,只是攥紧了手中帕子,看向李时源。 只见李时源摇头,安慰道:“蒋大人,您听老夫说。牛天花虽是天花,但却没天花那般厉害。染上之人会有病症,却不严重,也不致死。” 蒋至明听到“不严重”后舒了一口气,蒋夫人却先他一步疑惑道:“李大夫,妾斗胆一问,此法......可有人以身试过了?” 她这一问,使得李时源与余九思不禁互看一眼。 李时源抿唇,先一步答道:“未曾,老夫正要身试。” “什么?”蒋至明陡然反应过来,问道:“那就是之前无人尝试,效果如何还未可知?” 蒋至明心中明白,无论李时源将话说得多好听,这都是个冒险的法子——“无人尝试过”这几个字,实在是太过沉重。 但眼下的兴宁府,绝不能放过任何一根救命稻草——就算危险,那也要试。 只想了片刻,不待李时源回答,他便直接拒绝道:“不行。你是大夫,只有你一人懂此法,若途中有何变故,你要本官与余郎将当如何?” 他与余九思一个文臣一个武将,与悬壶济世的医者八竿子打不着。 而如今李时源才是整个兴宁府的希望,若李时源在“试病”出了岔子,他与余九思除了两两相望干瞪眼,还能如何? 余九思见蒋至明与他意见相同,直接站起来,将佩剑放在桌上。 “李大夫,你也听到了,蒋知府的意思也是本将的意思。你是唯一懂此法之人,必须时刻观察试验之人状态,以防突发情况,所以谁都能第一个染牛痘,但你不行。” 蒋至明正要点头附和,便听余九思接着道:“所以还是本将来试最好,本将本就是武将,身子骨好,也扛病。不要浪费时间,现在.....就来吧。” 蒋至明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来试? 余郎将?永宁伯的亲孙子,余郎将来试? 他方才便想过不少“试病”人选——身强体壮的府兵、将士,牢房里关押的犯人,亦或是出银子让愿意的人来试。 但他从未想过这个人会是余九思。 “不行!”蒋至明猛然上前,对余九思摇头道:“你不行,你不行......若你在兴宁府出了事儿,那本官一百条命都不够赔你的。” 他一个小小知府,哪里受得住永宁伯的雷霆之怒? 到时候不死于天花,都要死在永宁伯手上了!还是极不体面的死法! 光是想到这儿,蒋至明都吓得浑身打哆嗦。 他咽了口口水,看向院外:“府中多得是人选,本官现在、现在就去给你找几个来!余郎将,就当是为了本官这条小命,你也千万冲动不得啊!” 说罢,他急忙提腿朝外走去,连身旁的蒋夫人都顾不上。 “蒋大人!”余九思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要找谁来?犯人?府兵?亦或是给大笔银子,让百姓来试?” 他口中所说人选,几乎与蒋至明心中所想一模一样。 还不待蒋至明开口应答,便又听他说:“犯人长期关押与牢房之中,牢房是什么地方?而他们身体状况如何,想必蒋大人比本将更清楚,若是试验失败,人命与时间皆耽误了去。” 蒋至明闻言张了张嘴,下意识辩驳道:“可没有犯人,也有其他......” “其他人?”余九思摇头轻笑:“此法在你我眼中都是险招,更何况旁人?谁的命都是命,没几个人会真的愿意以身来试。与其给有心之人留下话柄,还不如本将来试。且本将来试,百姓才会信服。” 自他小时候起,便有不少人面带艳羡地对他说:羡慕他姓余,羡慕他是余家人,他的命很金贵,旁人不可与他相比。 可余九思却从不如此觉得,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要与旁人相比。 第581章 势利 老人都说三岁看到老。而余九思十岁之前,一直被养在祖父身旁——父亲母亲嫌他吵闹,不愿带他。 那十年间,祖父从未对他说过他的“命很金贵”。 余九思最后一句话,引得蒋至明想了许久。 ——要位高权重之人以身试验,百姓才会相信。 这点着实没错。 就如他自己之前所说,找犯人、府兵、或是百姓来试,就算最终成功了,百姓们会如何想? 说不定百姓会觉得,他们其实在暗中寻了成百上千个人来以身相试,而最终成功的,不过是个例罢了。 如此一来,在不接种牛痘“可能染上天花”与接种牛痘“一定染上天花”二者中,百姓一定会选择不接种牛痘。 蒋至明心中挣扎了许久,脑海中两个小人也一直在打架扯头发。 左边怕死的小人说:那法子都没人试过!大夫都没全然把握,谁去试,谁就可能会死! 右边也怕死的小人说:可他是永宁伯的孙子,他不能试!若我失败了,就死我一个。可他失败了,要死我一家! 左边怕死小人又说:就算真死了,那也是他自找的!说明兴宁府百姓全是完蛋玩意儿,跟他一样,全都没救! 右边也怕死的小人闻言急了,双手薅着对方头发,双腿直在地上蹬:你说谁是完蛋玩意儿?那些贱民们命硬着呢!只要有法子,他们肯定能活! 左边怕死小人脑袋被揪得生疼,尖叫嘲讽道:说这么多,你不就放心不下你的贱民们?我平日叫你少与他们说话、少与他们说话你不听,这下好了,成了你的绊脚石!你替他们死去吧! 右边怕死小人沉默了,憋了良久憋出一句:我才不是为他们..... 众人沉默间,蒋至明问了余九思一个问题。 “余郎将,你说......若本官有命活下来,陛下会如何处置本官?” “什么?”在场之人都愣住了,余九思皱眉看向他:“蒋大人,如今不是谈论此事的时候。” “怎么不是了?”蒋至明抬头朝他一笑:“不瞒郎将,本官这人活得势利,哪儿有好处便往哪儿钻。你说......若此次本官来试,陛下他......会饶过本官失责之罪吗?” 说罢,余九思都还没反应过来,便又听他笑着说:“这可是天花,若李大夫这法子真有效,那是不是证明咱们将天花疫都给消灭了?消灭了天花疫,还是本官以命尝试的......”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但在场之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若真如此,那他便是真真正正做了一回百姓的父母官。陛下断不可能再处罚于他,若是余九思多提他两嘴,说不准还能带着他一起受赏。 余九思看着蒋至明,突然觉得此人的灵魂变得无比复杂。 众所周知,天花难逃,更是难以控制。 而如今兴宁府只有四条街巷百姓染疫,百姓也没有大幅生乱,更没有波及到周边州府。这般结果,已是不错。 所以陛下就算要罚,也不过是轻罚,不至于让蒋至明这种贪生怕死之人以命作赌。 “为什么?”余九思难以理解,看着他眼睛问道:“你分明不用如此选。” 蒋至明面色一滞,看向一旁,低声道:“你方才说了,只有位高权重之人身试牛痘,他们才会相信。整个柳阳府中,官阶最高的便是本官。” 余九思不行,大夫不同意。而其他府官也不会愿意,说服他们又要费口舌。 选来选去,好像合适之人就只剩下他这个知府了。 此时的蒋至明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他平时与百姓们关系不错,若以身相试之人是他,那百姓们当愿意相信。 余九思闻言一愣,反问道:“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蒋至明不再与他多说,而是看向李时源:“李大夫,咱们去何处试?约莫需要几日?” 李时源沉默片刻,起身道:“因人而异,一至三日。就在这偏院之中。” 蒋至明点点头,转身拉住还在发愣的蒋夫人,对他们道:“本官与夫人说两句话,随后便来。” 在余九思与李时源复杂的目光中,蒋至明夫妻二人缓步出了偏院。 蒋夫人还在发愣,一双美眸看着他,眨了又眨。 蒋至明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着道:“夫人,想什么呢,回神了。” 蒋夫人身形微颤,终于回过神来,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老爷你......为何?” 她问了与余九思同样的话。 她自问比余九思更了解蒋至明,可时至今日她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夫君。 蒋至明闻言哈哈一笑,只说:“那日让你们走,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走。既然你们选择留下陪本官这个夫君,那我,就不能让你们失望!” 说什么“为了百姓”之类的话,真是太让人不好意思了,他说不出口。 他面上是刻意装出来的云淡风轻,蒋夫人嘴巴动了动,终究没说实话。 ——那日音儿紧张得闹了好几回肚子,待拾掇好后,就错失了离开的机会,为此音儿日日以泪洗面,说是她害了她们。 可直至今日,蒋夫人才觉得......她们没离开,或许反是好事。 见她没说话,蒋至明笑容顿了顿,又轻咳一声说:“这几日你们不要来照顾本官,以免染上病。若此法当真有用,再让李大夫给你们也用上,到时候咱们一家人便啥也不怕了!” 蒋夫人闷闷地“嗯”了一声,拉着他袖子问道:“老爷,您不怕吗?” 这一法子当真太过骇人听闻,有用与否都未可知。 若没用,蒋至明就不是以身相试的大英雄,而是天花病史长河中,一个不轻不重的死患。 蒋至明悄悄将发抖的双手缩回袖子,抬高声音:“怕?本老爷怕什么?人终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 蒋夫人猛然抬手捂住他嘴,“莫要胡说,我们等你痊愈。” 第582章 白云县排外 “要想知道一个地方的官员是好是坏,看百姓穿衣打扮和精神状态就能清楚。” 马车“哒哒哒”驶入白云县,梁复与沈筝在车厢中坐累了,干脆都出了车厢,一左一右坐在小袁两侧。 梁复还饶有兴趣地教小袁如何“看百姓识官”:“方才咱们经过的青竹县,看百姓模样便知,县令只当是无功无过。” 沈筝双膝弯曲,手撑在膝上托着下巴,缓缓点头道:“青竹县令下官之前见过一次,确实与您说的差不多。” 小袁嘿嘿一笑,昂起下巴道:“依属下看,精神样儿最好的,还是得数咱们同安县百姓。” 他可没说谎,或许是在同安县待太久,他早已习惯了整日欢声笑语的氛围。 这两日兀地到了别的地方,总觉得有点不适应,特别是......眼下白云县的百姓,有些怪怪的。 一旁梁复也发现了异样,四看后隔着小袁问道沈筝:“你不是说白云县虽穷苦,但县令是个顶好的?” 一个县城县令好,时时刻刻为百姓着想,那百姓的日子就不会过得太差。就像一个家庭中所有成员劲儿往一处使,那这个家的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差,一个道理。 但眼下的白云县显然违背了这一道理。 “奇怪......”在梁复开口之前,沈筝便注意到,白云县百姓很不欢迎他们。 换个说法——白云县的百姓......似乎很排外? 方才马车刚驶入白云县,并未遇见什么人,可当他们逐渐深入白云县,遇到的百姓多起来后,便再也无法忽视百姓对他们的敌意。 只见这些百姓恨恨看着他们,死死盯着他们一举一动,甚至还有人举起了农具与木棍,其中威胁意味明显。 这是在赶他们走? 沈筝皱眉思索,又听见小袁低声道:“大人,有人跟在咱们马车后,一直没走。” 沈筝闻言微微侧头,果然与一手持棍棒的百姓目光相接,对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已经许久没有接受过恶意的目光,不由得有些愣神。 不应该。 尹文才的一言一行浮现在沈筝脑海,她直觉白云县有事,低声吩咐道:“先往主街上走,看能不能找人问一下县衙处所。慢些,别撞到他们。” 说罢,沈筝对梁复点点头,二人默契弯腰回了车厢。 “很不对劲。”梁复说:“他们衣裳多有补丁,但依旧洗得干干净净,且咱们一路走来,也没看见乱倒粪水的情况,说明他们还是会将粪便留下来沃肥......” 这也是之前梁复与小袁说过的——一个地方的百姓是不是无所事事,想不想好好过日子,便看他们街巷中有没有弥漫臭味。 若是街巷中到处都是百姓倾倒的粪便,那这个地方大概是没救了——一是又脏又乱,百姓不在乎日子好坏,官府也不作为。二则是田地荒芜。 沈筝掀起车帘一角细细看着,推测道:“他们不像是针对咱们,他们排斥的,是所有外来人士。” 没人想日日垮着个脸,也没人愿意时刻去注意旁人的一举一动,百姓过日子,都是想将自己日子过好,再说其他。 所以白云县百姓这般,定有缘由。 “到底如何,要见到尹文才才知道了。”沈筝皱眉,本以为此行顺利,却没想到还是遇了事。 一刻钟后,车厢外明显嘈杂起来,他们到了白云县主街。 小袁本以为主街上的百姓会好相与一些,谁承想受到的敌意更甚,甚至有不少百姓看他们一眼,而后故意走在马车前方,任小袁如何叫喊,对方都充耳未闻,依旧压着马车前方走路。 “你们!”被如此对待,小袁有些生气,但他生气的最大原因是因为大人还在车上。 之前大人待白云县令和百姓那般好,稻种都没收他们银子!还有这次,大人要用东西,也先想着来白云县采买,让白云县衙和百姓赚点儿是点。 结果他们一入白云县便被如此对待! 小袁不懂什么县与县之间的大道理,就是很替沈筝不值。 他甚至都不想沈筝出来看到这一幕——他怕沈筝伤心。 真是好心为了狗! “啪——”小袁将马鞭往空中甩,故意抽出气鸣声,前面挡路的百姓步子一僵,但依旧没让开身位。 “让开!”小袁再也忍不住了,朝他们吼道:“我们是来找你们县令大人的,赶紧让开!” 他现在拿不准这些人为何会这般待他们,所以都不敢自报家门。 就怕说他们来自同安县,惹得这些怪人嫉妒更甚!更不讲理! 话音落后,走在前方的百姓停了下来,小袁赶紧勒马,才没有撞到对方。 只见对方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他一眼,恶狠狠道:“赶紧走,我们知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实话告诉你们,东西我们是不会卖给你们的,大人更不会同意!” 小袁闻言一愣,对方怎的知道他们是来买东西的? 所以百姓们这样对他们,真是县令尹文才的意思? 可尹文才又为何会知道他们会来? 不对啊!尹文才他竟敢如此对大人,他疯了不成!他们白云县还欠同安县稻种银子呢! 小袁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又听对方说:“远道而来辛苦你们了吧?可惜我们不稀罕你们那点儿臭钱,赶紧走!别逼我们报官!” 哟嗬—— 他们还要报官? 此时的小袁才是真的想“报官”。 他忍着怒气,微微后靠,委屈道:“大人,他们疯了。属下这就杀去白云县,问问那尹文才是几个意思!” 沈筝闻言探头出来,看一眼周遭后对小袁说道:“百姓不可能莫名排外,白云县怕是生了事,莫冲动,咱们先去县衙找尹文才。” 说罢,沈筝又对四周虎视眈眈的百姓高声道:“各位乡亲,我们自府中同安县而来,并无恶意,还望诸位先让开,让我们先见过尹县令。” 从百姓言语中便可知,对尹文才他们还是多有尊敬。 沈筝相信自己没有看错尹文才这个人,其中......怕是误会了。 第583章 我不是沈筝,那我是谁? 沈筝还以为自报家门多少有点儿用,谁料百姓们一听“同安县”三个字后,猛然大笑起来,眼中全是嘲讽。 “同安县?你说你们从同安县来的?”一高挑男子看着沈筝,指着她问道:“你是不是还要说你是同安县沈大人?” “?”沈筝一脑门疑惑。 小袁见他们敢对沈筝不敬,顿时怒气上涌,抬起马鞭指着那高挑男子:“放肆!你既知道这位是沈大人,还敢如此不敬?” 对方闻言哈哈一笑,又指着小袁问:“你是不是要说你是同安县捕快?” 小袁鼻孔气得一扇一扇,握拳道:“老子正是!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同安县捕快,袁尧!” 娘亲,原谅他说脏话,他是真的太生气了! 谁料对方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指着自己鼻子道:“若你们一个是同安县沈大人,一个是同安县捕快,那我就是柳阳知府!你们见了本官,还不行礼作揖!” 说罢,他双手叉腰,饶有模样地对小袁扬了扬下巴。 小袁:硬了硬了,拳头硬了。 “你们真是疯了。”小袁看向沈筝:“大人,这群刁民,还是莫要跟他们多话,您且回车厢坐好,属下来应付他们。” 沈筝摇了摇头,看着还叉着腰的高挑男子,开口问道:“你不信我是沈筝?” 她如此问,是发现白云县百姓其实对“同安县”、“沈筝”、“余知府”没有恶意,但不知为何他们对旁人戒备心很重,不愿相信他人口中之话。 高挑男子闻言愣了愣,打量她片刻,点评道:“这次找的人倒是像模像样的,有点沈大人的意思,但不好意思,你......不是沈大人。” 说罢,一丝骄傲从他面上闪过。 ——他有一幅沈大人的画像,这是他们县里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秘密。因着那幅珍贵画像,他才得以拆穿之前伪装沈大人之人。 嘿—— 沈筝闻言来了兴致。 我不是我,那我是谁? 她直接钻出车厢,问道那男子:“为何我不是沈筝?你凭何断定?” “凭何?”高挑男子与身旁几人对视一眼,随即一同哈哈大笑起来:“若我给你说了,你是不是想下次派人装得更像一点些?” 沈筝也随他们一同笑起来,合着白云县还有“沈筝模仿大赛”? 对方见她在笑,莫名有些发怵,下意识问道:“你笑什么?” 沈筝坐在车板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不小:“之前有多少人装沈筝骗过你们,又为何骗你们?” 此时她已然确定,当是有人顶着她的名号在白云县“招摇撞骗”,所以今日她这个正主来了,百姓们都不愿意相信。 这不就是狼来了? “你还问为何骗我们?”男子嗤笑:“你为何装作沈大人来咱们县,你心中不清楚吗?你自己好好看看,你们这些人,将咱们县害成什么样了,还不罢休?” 被害成什么样了? 沈筝闻言将注意力放在了两旁铺子中。 若他们不说,她都没注意——这些铺子虽是开着门的,但细看内里就能发现,其中货架上几乎没有任何物件,看着像是售卖一空。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若只是普通的脂粉铺子、首饰玩意铺子都还好,这些物件没有了只会降低生活质量,却不至于影响温饱。 可沈筝放眼望去就能发现,那些售卖一空的铺子,不是米面铺子,就是布料铺子。 这可是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 ——有人欺负白云县!沈筝笃定。 她眉头微皱,好声问道:“老乡,县衙在哪儿?本官真是沈筝,有事寻尹大人。” 说罢,她转头让梁复帮忙在行囊中找找她的县令令牌——今日东西实在是太多,她干脆全给装了起来。 高挑男子闻言一愣。 还没人能装得如此像的,竟敢一直锲而不舍地说自己就是沈大人。 他身旁之人也犯了嘀咕,小声道:“盘哥,她该不会是真的沈大人吧?你方才不是说她画像长得像吗?而且她还是从府城方向来的......” 若对方真是沈大人,他们今日当街冒犯...... 那不就真完了! 高挑男子瞪了他一眼,笃定道:“不可能,只是给人的感觉有些相似罢了,但画像上沈大人,不长这样!” 他五十文高价买的画像,绝对、绝对、绝对没问题!有他当场将画纸给吃了,将拉出来的糊在卖画之人家门上! 马车中,梁复急出一脑门子汗,终于将县令令牌找了出来,正当他将令牌递给沈筝之时,马车外又是一阵嘈杂。 “尹大人来了!” “又将大人惊动了,这些人真是烦得很,又要让大人白跑一趟!” “我就不明白了,到底是你们谁在通风报信?这些人每次都模棱两可,开口闭口说自己叫‘沈筝’,待大人来了又说自己叫‘沈蒸’,连抓他们都没办法,真是有毛病!” 说话之人狠狠瞪了沈筝一眼。 他很尊敬县令尹大人,也知道同安县沈大人对尹大人来说是怎样一个存在。 所以每每县中有人自称“沈筝”之时,他们都会将对方赶走,而尹大人却不想错过任何一次机会,怕怠慢了真的沈大人,导致一次又一次心甘情愿被骗。 有时他都很想问问尹大人——他们这穷乡僻壤破地方,沈大人怎么会亲自前来呢? 真是,别傻了。 “等着吧!”他怒斥道:“你们这些人还真是不死心,待大人来了你就完了!” 说完后,他本以为对方会生气,会慌乱,会害怕,谁知对方突然扬起一个大大的笑。 “尹大人!这儿这儿!”沈筝站了起来,朝尹文才挥手。 还好还好,尹文才看起来好好的,那情况就不算最差。 那人简直要被沈筝气笑。 真是有模有样,临到头了还不忘演最后一出戏。 他看向不远处的尹文才,然后便看到了令他目瞪口呆、能记一辈子的场景。 “沈大人!!!” 只见尹文才一眼便看到了车板上的沈筝,一手扶着帽子,一手提着衣摆快步奔来,被绊了都不管不顾,嘴上还喊着:“沈大人、沈大人!我的沈大人!怠慢了呀!” 第584章 好看,真好看,像仙人一样 沈大人?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就连指着沈筝的手都还来不及收回,就那么颤巍巍地留在半空。 “什么意思?这女子真是沈大人?” “怎会!盘哥不是说了,她与画像长得不一样!” “怎的不会?尹大人难道会睁眼说瞎话吗!我看你们真是太久没吃米饭,饿傻了!” 旁人或许会骗他们,可亲眼见过沈大人的尹大人,难道也会骗他们吗? 根本不可能! 所以眼前这个自称“沈大人”的女子,真的是同安县令沈大人! 天爷—— 他们刚才干了什么? 尹文才简直要急出泪来。 之前捕快来报,说县里来了一辆马车,是外乡人,且其中一位女子自称“沈筝”,估摸着又是假的,百姓处理了便好,让他莫要再去。 他也想过来人很可能是假的,但他还是忍不住在想——若沈大人当真来了呢? 若真是沈大人,反倒被县民们拦在路上、恶语相向,那沈大人该有多失望,说不准还会后悔当初帮了他们。 如此一想,尹文才越发坐不住,终究是不顾捕快阻拦,来亲自一辨“沈大人”真假。 还好他来了。 马车上,正朝他挥手之人他不会认错。 “沈大人、沈大人——”尹文才急忙拨开前面挡着的县民,三两步来了马车跟前,眼中含泪,闪着名为“后怕”的光,“怠慢了,真的怠慢了,他们......” 他看向周围县民,面上满是无措:“他们是不是冲撞到您了......是本官管教无妨,本官代他们给您道歉......” 再一次看到尹文才,之前他还在同安县的种种不禁又浮现上沈筝心头。 尹文才真的是位很好很好的父母官,就像现在——他没有责骂百姓,也没有觉得百姓丢了他的脸、丢了县里的脸,而是像一位合格大家长一般,站在最前面,替他们遮风挡雨。 “没有的事。”沈筝跳下车板,回以他一礼,“从他们只言片语中也能听出,如今县中不太安稳,他们如此也是情有可原,本官没有生气,尹大人您也不必自责。” 人活在世,若啥事儿都要气上一气,那才是没意思极了。 且一定是之前来过白云县的“假沈筝”对县中做了什么,所以县民们才会害怕她又是假的,反应才会如此激烈。 说来县民们也是为了县中好,也是为了尹文才这个县令好。 但沈筝说“不必自责”,尹文才却没办法真不去自责,他小心翼翼观察着沈筝神情,忐忑道:“此处人多,沈大人先与本官回衙中可好?” 他怕沈筝对白云县观感不好,说不到两句话就要离开。 沈筝笑着朝他点点头:“甚好,本官本就准备去县衙寻您。” 尹文才这才舒出一口浊气,连连请沈筝上马车。 见他们要走,方才还闹哄哄的县民突然安静下来,原先质疑最大声的高挑男子“盘哥”被人推了出来。 他喉结滚动,艰难咽下一口口水,对沈筝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大礼,歉疚道:“沈、沈大人,小的、小的方才胡言乱语,冲撞了您,多有不敬,您与尹大人罚小的吧,小的认罚......” 他不敢看沈筝神情,一边是做错事的慌张与歉疚,另一边是被骗的愤怒。 ——五大五十文钱!买了幅假画!还害得他对真正的沈大人出言不逊! 真要把那破画嚼吧嚼吧吃了他才甘心..... 话音刚落,身后县民连连接话:“沈大人.......之前有人装您在咱们县中骗人,所以、所以我们以为......我们错了,您别生气......” “沈大人,您罚我们吧,只是尹大人他很好,他每次听见您的消息都会前来,您不要生他的气......” 沈筝闻言哭笑不得,指着自己心口道:“本官心眼儿可大着呢,这点事儿不至于生气。午时了,你们快些回家弄晌午饭吧。” 说罢,她撑上车板,一头钻进了车厢。 对比之下显得“小心眼”的小袁挠了挠头,干笑道:“我们大人可是顶好的,这就是一场误会,说开了就好,没啥事儿的。” 跟着尹文才前来的捕快点点头,附和道:“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不过这次你们见过真的沈大人,往后可不能这样了。” 县民们挠头傻笑。 他们这次是真知道沈大人是什么模样了。 好看,真好看,像仙人一样。 ...... 白云县衙。 白云县衙与修葺前的同安县衙很是相似,地上的青砖缺失、开裂都是小事,主要墙上还有点儿掉皮。 尹文才也与沈筝一样住在县衙后院,他一路领着沈筝二人到了后院茶室。 说是茶室,其实就是书房,也是尹文才平日里办公的地方。茶室中装潢很简洁,但胜在干干净净,书架上的书籍与公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案桌上还有一盆小绿植,其枝丫上结了不少橘红果子,圆嘟嘟的。 “这是......”沈筝坐下后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红果子,问道正在沏茶的尹文才:“是小柿子吗?” 说罢,沈筝咽了口口水。 说来都过了吃柿子的季节,但她一个都没吃上。 尹文才闻言放下茶壶,将小盆子往沈筝挪了挪,笑道:“这是乌柿,其形似柿子,口感比柿子涩一点,但不能吃。” “嗯?”沈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知道口感,但不能吃?” 不吃是咋知道口感的? 梁复哈哈一笑,轻触乌柿道:“正是因为吃过,所以才知道不能吃。乌柿只是叫‘柿’而已,但它和咱们平日食用的柿子可不一样。” “哪不一样?”沈筝比划一下,“它小很多。” 梁复笑道:“它有毒,人吃了会腹泻,虽然只是微毒,但因着口感也不好,所以还是不食用,只观赏为好。” “原来如此。”沈筝了然点头,“看起来是挺喜庆的,放着看也好。” 尹文才见她喜欢,直接道:“沈大人若喜欢,本官便吩咐人给您放到马车上去,您带回去观赏。” 第585章 以沈筝声誉行骗 尽管这盆乌柿是尹文才心爱之物,但沈筝喜欢,都不必她开口,他就能眼都不眨地送给她。 但沈筝岂是夺人所好之人? 她摇了摇头,将小盆子推了回去,“尹大人您真心待它,所以它在你这儿才能如此好看。本官与它不过初识,自问做不到像您那般悉心打理,所以它在本官那儿,不一定有这般好看,您还是收好,下官下次还来看它。” 盆栽与千娇百媚的花儿一样,要在懂得欣赏,懂得悉心照料之人手中,才能展现出独属于它们的美。 ——君子不夺人所好。 听到“下次”二字,尹文才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他将沏好的茶水递给沈筝二人,问道:“沈大人,您此次前来......” 沈筝饮下一口素茶,打断他道:“尹大人,您先与本官与梁大人说说,县中发生什么事了?为何会有人冒充本官在县中招摇撞骗?他们又是冲何而来?” 她是来办正事儿的没错,但她也无法对白云县之事置之不理。 尹文才闻言低下头,想着事件种种,有些难以启齿。 他轻叹口气,自责道:“沈大人,梁大人,实不相瞒。说来也是本官无用,才让百姓们被有心之人盯上。” 闻言,沈筝心中有了猜想,试问道:“可是高产稻种被人盯上了?” 眼下的白云县除了长石,可以说是一穷二白,旁人不知道长石有何用处,所以盯上的,一定是之前她“卖”给白云县的稻种。 尹文才灌下一口闷茶,点头道:“是稻种。年关将至,而年过了便是育苗春种,所以本官便在之前将稻种发到了百姓手中,让他们自行保管......待开春后,便自行育苗。” “自行保管,自行育苗?”沈筝闻言有些疑惑,“您不准备统一育苗,再发放到百姓手中吗?” 像之前的同安县,便是统一在王家庄子育苗,等到灌田过后,再统一发放给各村,同时种植。 统一育苗有利有弊,但在沈筝看来,是利大于弊的。 尹文才低下头,解释道:“沈大人有所不知,县中公田都是中等田地,上等水田都在百姓与地主手中,故而公田无法统一育苗......” 这点倒是与同安县也蛮像的。 同安县也是没啥好的公田,之前的县衙不作为,导致良田也变成劣田。 “那地主呢?”沈筝问:“百姓手中水田不多,地主当够吧?您为何不征借他们田地育苗?” 这般问话直击尹文才心灵,也引出一个他困扰已久的事实:“本官不信任县中地主,百姓也不太相信。” 沈筝闻言叹了口气。 有一句话,不是玩笑,只是沈筝在同安县没有遇到过——在地方上驻扎已久的“乡绅望族”,势力甚至能压地方衙门一头。 就比如同安县王家还是王广进父亲任家主,沈筝也不会让王家帮县里育苗。 乡绅望族不好惹,一个不注意他们就能拿百姓生计来威胁官府。且能称得上“望族”的,都多少与“上面”有点关系,才能保家门经久不衰。 尹文才长期在这种环境下管辖白云县,压力不可谓不大。 沈筝已然猜到事情大致经过,而接下来尹文才的讲述,也进一步证实了她的猜想。 “稻种到了百姓手中后没几日,县中就来了外人。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他们挨家挨户敲门,问百姓愿不愿意售卖稻种给他们。” “百姓们也不是傻的,知道高产稻种珍贵不已,且他们各自手上的稻种就那么点儿,若是卖了来年生计都成问题,所以自是不愿售卖。” 这听起来还很正常,对方也没有出格行径。 “而后对方又来了几次,来人也愈发多了起来,百姓依旧不愿。或正是如此惹怒了对方,县中米面粮食铺子也开始接连出问题。” 这就对应了沈筝今日在街上所见。 “连铺子掌柜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上家商户突然就说不再给他们供应,让他们另想他法。沈大人您也知道,去年咱们几个县城都欠收,百姓家中存粮根本不够,只能在米面铺子买粮食,紧紧巴巴填肚子,一旦粮铺断供......”尹文才叹了口气。 梁复想了想,不禁问道:“县里离府衙是有些远了,但......不能去周边县城买粮食?就是来回费劲了些。” 说及此处,尹文才苦笑:“青竹县他们也受了波及,粮食供应也堪堪自足。若不是先前陛下下令少交税粮,府中退了些粮食回来,怕是百姓都难以坚持到这会儿。” 沈筝皱起眉头,“他们联合上方商户给周边几个县施压,是想逼得百姓饥饿难耐,再提出以稻种换粮食。” 若稻种在县衙,对方还不好下手,可春种在即,稻种到了百姓手中,这样一来可钻的空子就大了不少。 尹文才点头,“但是百姓们宁可一天只吃一顿清糊糊,还是不愿将稻种卖出去。然后便有了......之前所说,有人冒充您在县中行骗。” 其实这点沈筝很是想不明白,她不明白一个“沈筝”的身份,对方能如何利用,用以行骗? 接下来尹文才的话,直接让一大股怒气堵在沈筝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只听他说:“县中粮食铺子断供后,本官偶会离县,去寻寻旁的粮商。可就是这般,给了那些人可乘之机。他们趁本官不在县中时,自称是您......前来巡视。” “如何巡视?”梁复压下心中怒火,低声问道。 梁复说:“他们很聪明,也很谨慎,只‘巡视’,且不会主动提及稻种。” “待百姓忍不住开口表达对您的崇敬之情后,他们才会逐渐引导话头,到最后引得百姓主动邀请他们,请他们看看自家稻种是否保存完好,是否合适种植,再教教教他们开春如何种植。” 沈筝懂了,咬牙道:“既要看稻种,那便能拿到稻种。” 梁复接话:“拿到稻种,便可以偷梁换柱。” 这群人行骗,用的是沈筝声誉,依仗的是白云县百姓对沈筝的信赖与崇敬。 而老实了大半辈子的百姓不会想到,竟有人胆大包天敢冒充朝廷命官。 第586章 红薯 沈筝本不是大包大揽的性子,但遇到百姓之事,她又总是忍不住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她心中清楚,没有日日防贼,却有贼日日惦记的道理,但却依旧忍不住在想——白云县百姓其实已然很谨慎了,却依旧因“沈筝”这个名头被骗。 她看不得百姓过苦日子,本不该有的愧疚,在这时悄然滋生。 若细究,尹文才的性子其实与她差不多,他的右手置于口鼻之上,无意识摩擦着。 “若不是本官早早将稻种分发给百姓,就不会引出这般祸事,都怪本官......” 沈筝深吸一口气,对他摇了摇:“尹大人,咱们都没有错,有错的是那些该死的黑心之辈。眼下不是咱们揽责的时候,解决百姓温饱问题才是重中之重。” 梁复点头,问道尹文才:“为何不求助于府衙?” 若粮商那边彻底无路可走,那最快捷简便的方法,便是向府衙求助,余正青也不会“见死不救”。 尹文才摸了摸身上官袍衣袖,低头羞愧道:“本准备今日去府衙,问问余大人能否帮忙,与府中粮商牵牵线的......” 他不好意思再问府衙借粮食,能想到便只有此法。 沈筝沉吟片刻,问他:“若有粮商愿意给县中供粮,百姓他们......能否买得起?” 话说出来,好像有些瞧不起人,但却是沈筝真正担心的问题。 尹文才闻言神色如常,思索后答道:“一日两顿粟米野菜粥,或能果腹。” 眼下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大周各地农户家中状况都不会差得太多,先省些铜板买陈米,等到开春后,野菜便多了起来,田地里也能再种上一些,足矣坚持到秋收。 见沈筝面有愁云,尹文才倒是反过来安慰她道:“沈大人莫要如此,这种苦日子没多久了,待高产水稻下地,往后都是好日子等着百姓们呢!” 不说其他的,就是一亩地种出来的一千多斤大米,一家几口人都不一定吃得完呢! 他每每想到这儿,便会觉得这会儿的苦日子算得上个甚?阳光明媚前的毛毛雨罢了。 沈筝微微点头,但她脑子里还在想一件事。 其实有一种作物,能弥补青黄不接时粮食不足的情况,这种作物产量极高,高产品种甚至能达到高产水稻几倍产量。 ——红薯。 大多红薯适宜秋季下地,也就是稻谷秋收之后。且红薯出藤后,薯藤还可以择下单独食用,只要不过度采择红薯藤,也不会影响薯块生长,属实是种一举两得的粮食。 但红薯种植要比水稻种植更麻烦一些,光说红薯虫害,就高达十几种。且红薯是地里作物,一旦红薯块生了虫害,还不像水稻那般能及时察觉。 但种植红薯有必要吗? 沈筝想了一会儿,得到的答案还是——有必要。 红薯虽虫害多,但却是一种比高产水稻还要“贱”的作物——它对种植土质的要求极低,甚至乎水稻最为“讨厌”的沙壤土或壤土,反倒是它最喜欢的土质。 换句话说,水稻有多爱水,红薯就有多恨水。 一春一秋,一湿一干,二者齐驱,几乎能解决大周所有地区温饱问题。 等下次秋收前,她一定将红薯种兑换出来! 但有一个不得不注意的问题——谷贱伤农。 所以在这期间,她还要促进大周工商业发展,不能让农产大幅提升、农业过度饱和,从而对农人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思及此处,沈筝不禁叹道——世间万物阴阳调和,果然有利便有弊。她要做的,便是从中找到制衡之道,让双方相辅相成。 就在沈筝思索间,梁复又问了尹文才几个问题,梁复一一作答。 “下官推测,那些人应是抚舟府之人。因下官曾经派捕快追查,他们入了抚舟府地界......便没了踪影。” “抚舟府?”梁复眉头皱起,自言自语:“既是他府之人,又是如何能联合县中粮铺供应商施压的?” 尹文才手上可用之人不多,故而探得的消息也不算全面,他只说:“下官也查过粮铺供应商,再往上便是咱们府中大商户莫家......” 他顿了顿,迟疑道:“再往后便查不到了。但下官觉得,莫家家业也皆在柳阳府,是咱们府中巨贾,又岂能......” 若是莫家所为,真被查到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正是如此,尹文才才会觉得,是有人故意将线索放在了莫家头上,就为误导他追查。 但沈筝听后却不这么认为——这事儿莫轻晚干不出来,但莫家家主可就不一定了。 同安县的稻种本就是定额售卖,早就售卖一空,而整个大周依旧是僧多粥少的局面。 故而稻种在柳阳府只称得上“较少”,但在远些地方的州府,便是“稀缺”。所以才会有人打百姓稻种的主意,待稻种到手,再好好倒腾几手,如何不算暴利? “此事本官会如实禀告给余大人。”沈筝手指轻敲桌面,对尹文才道:“若余大人派人前来探查,您与府中知情人员,一定要将所知晓的情况悉数告知,包括您的猜测。” 尹文才闻言一愣,下意识问道:“您的意思是,莫家......” 难道莫家人真能心黑到对本地百姓下手? “只能说不一定。” 沈筝并未咬死,但眼下余正青正在彻查莫家,若白云县之事真与莫家有关,那也算帮了个忙。 尹文才心里闷闷的。 他知道官商中都有黑心眼儿,但事儿落到自己头上依旧会不好受。 不过...... 他看向身着素衣却依旧光彩溢目的沈筝。 还好,好好,还有沈大人在。 今日沈大人一来,他就仿佛吃下一粒大大的定心丸,仿佛一切艰难险阻都凭空散去。 沈筝看着穿戴整齐准备上府衙“求助”的尹文才,主动开口道:“粮食供应之事您且放心,待本官回府城后便与商人洽谈,以保证这期间白云县粮铺供应。” 第587章 那几个字真的好冰冷好无情 柳阳府中有粮商愿意给白云县供应粮食,尹文才自是欢喜,但这抹欢喜下,却又有一片愁云。 他踌躇开口:“沈大人,据本官所知,莫家粮铺粮食种类最多,故而......才能有最便宜的粮食售卖。但此次莫家那头是行不通了,所以......” 话说到这儿,尹文才有些不好意思——不是因为白云县百姓只吃得起便宜粮食显得丢人,而是他又在对沈大人提要求。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之前县中粮铺多售卖陈米,两年三年的都有。您也知道,存放时间越久的米面,便越便宜,这样百姓才能吃得起......” “所以本官想斗胆麻烦您,能否与粮商说说,多久的陈米县里都可以要,只要价低就成。” 对他和白云县百姓来说,米面不是用来品尝的,而是果腹。 尽管粮食生虫发霉,对他们来说其实都大差不差——吃到肚子里其实都一样,能吃就行。 沈筝听后,不说能不能搞来陈米,只说:“本官尽力压价,一定让运来白云县的粮食低于市面价格,让百姓吃得起。” 如今莫轻晚离了莫家,还有没有粮食渠道沈筝不知,但第五家那边......肯定有法子。 果然是朋友多了路好走啊,沈筝叹道。 忽而,她似是想到什么,突然撑着桌面道:“尹大人,陈米可以吃,但发了霉的陈米,您一定让百姓仔细辨别,一旦发现霉变发黄的大米,一定不能食用!” “不能吃?”尹文才被沈筝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不由得上心几分。 他好奇问道:“沈大人,往日本官和县民都有食用过发霉的大米,但......除了口感和气味不太好,也并无其他特别感受啊,为何不能吃?” 沈筝摇了摇头,着重提及了“发黄”二字:“如果是其他颜色的霉变还好,但只要大米生了黄色霉变,那便成了剧毒。” 若大米收割后未及时暴晒,最终沤干,或储存条件不当的陈米,都可能导致大米产生黄曲霉霉变。 虽然霉菌的产生需要条件,日常食物变质也很难霉变出高纯度的黄曲霉素,但沈筝还是故意将事情往严重了说。 普通的青霉和毛霉并不能产生强烈的毒素,只会导致大米变质,但黄曲霉霉变却不同。 黄曲霉乃剧毒物质,其毒性甚至高于“半指甲盖便能致死”的氰化钾十倍,但这还不是重点。 最重要的是——黄曲霉致癌。 毕竟生命只有一次,不能让百姓在这种时候抱侥幸心理。 别说是尹文才,就连梁复听后都吓得直咽口水。 他们看着沈筝,一同小心翼翼问道:“生了黄霉的大米,有......多毒?” 还有多毒? 沈筝脑袋一转,按照大周已知毒物向他们描述道:“砒霜,砒霜知道吧?” 二人齐齐点头:“知道。” 一听到“砒霜”二字,他们便知道这黄霉绝不能轻视。 沈筝继续说道:“黄霉大米比砒霜还要毒!吃了一丁点儿砒霜之人或许还有救,但吃了带黄霉的大米?就俩字儿。” “哪俩字?”梁复二人咽口口水,对即将到来的俩字又好奇又害怕。 沈筝一抹脖子一伸舌头一歪头一瞪眼:“等死。” “嘶——”二人被吓得齐齐弹了起来,“竟如此可怖!” 沈筝见目的达到,直直点头:“本官此次采买粮食会提前与对方谈好,若真有发黄霉的粮食会悉数退回销毁,所以尹大人您一定要告诉百姓,不要心疼那点粮食。” 尹文才闻言直接感动得眼泪汪汪。 沈大人帮忙采买粮食就算了,甚至连这些小事都帮他们想好了...... 所以....... 尹文才下意识将沈筝前来目的与莫家联系到一块,问道:“沈大人您,可是为莫家而来?” 要说正事了! 沈筝与梁复对视一眼,摇头道:“是您府中有本官需要之物,本官与梁大人此次前来,是为采买。” 尹文才双眼瞬间瞪得老大,下意识指着窗外道:“我白云县,能有您需要之物?” 他白云县有啥? 尹文才想了好一通。 ——有不少无人开垦的下等荒地,杂草在上面都活得够呛。 ——有早就不结果子的老果树,每到春日光开花不结果,百姓老爱对着它们直咽口水。 ——还有一大片杂石地。 一想起这片杂石地尹文才就来气! 那些个杂石在挖渠那会儿怎么凿都凿不完,甚至凿到地里几尺深后一看——哟嗬!都还是那破石头!简直没底啦! 所以原本规划好的通水沟渠都只能绕了道,走了好长一段“弯路”! 所以......沈大人图县里啥啊? 尹文才觉得,沈筝约莫是走错了。 沈筝被他反应逗得发笑,“尹大人可莫要自轻自贱,您县中当真有好东西。” “好东西?”尹文才被她说得一愣,直直摇头:“若当真有好东西,本官一定第一时间卖出去,不让百姓饿肚子。” 见他对自家县城如此不自信,沈筝给梁复使了个眼色。 她没注意到梁复神色有些复杂,只听他轻咳一声后开口道:“尹大人,据本官所知,你县中......有一处石矿。” “石矿?”尹文才又是一愣,不禁想到那片破石地。 不会吧? 他下意识道:“是有一片石地,但......下官两年前还给工部递过信件与石样,工部不是回信说......” 那片石地的石头与普通石头有些不一样,生得一层是一层的,仿似可以剥离一般。 刚发现那会儿,尹文才欣喜坏了,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急吼吼递信去了工部,说白云县发现了大宝贝。 在等工部回信期间,他日日容光焕发,夜夜自由畅想,就等着卖出那些石头,让百姓们有工做,有饭吃。 哎哟——这般一畅想,白云县的前景简直一片大大大大大的好呀! 可结果呢? 他穿上新衣,焚香洗手,恭恭敬敬地拆开的回信,上面就写了几个字。 而那几个字尹文才现在都还记得,真的好冰冷,好无情...... 第588章 长石与陶瓷 尹文才早就发现白云县中有石矿了? 沈筝狐疑看了梁复一眼,见梁复目光闪躲,心中蓦然了然。 合着在这之前,还有过一出“错把珍珠当鱼目”的戏码在其中啊,难怪梁复能一口道出白云县就有长石,也难为他记性如此好,两年前的石矿样品都能记得如此清晰。 她笑着看向梁复,揶揄道:“梁大人,您乃工部栋梁,可知当时工部是如何回信的?” 梁复不敢看她,也不敢看尹文才,只低着头囫囵答道:“约莫是说这矿石作用未明吧......” 说罢,他心虚地饮了口茶。 其实......他知道信上回得是什么。 因为...... 那信就是他梁复亲自回的!一笔一划一字一句,都是他亲笔写出来的! 此时梁复心中升起一股侥幸心理——这都过去两年了,尹文才......当记不清信上具体写的是什么了吧? “啪——”正当他偷想着,尹文才委屈一拍桌,提高音量,一字一顿:“无、用、矿、石,不、堪、大、用。” “哈哈哈哈哈——”沈筝忍住笑出声来,问尹文才:“真是这八个大字啊?” 尹文才使劲点头,一脸笃定:“就这八个字,除了这八个字之外,就是那位工部官员的印章!嘶——那位叫什么来着?这本官倒是真的忘了。” 梁复闻言舒了口气。 忘了好、忘了好呀! 正当梁复暗自庆幸逃过一劫时,尹文才一拍脑袋,屁股缓缓离凳,嘴上说着:“信件本官还好好收着的,二位大人稍等,本官这会儿便能找出来!” “不!”梁复屁股也微微抬起,双眼闪过一丝心虚:“倒也......不必了吧......眼下那石矿才是重中之重,咱们还是先顾眼下正事,看过石矿再说。” 说完,他向沈筝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沈筝见状朝他挤挤眼睛:您回的信? 梁复苦哈哈尬笑:是本官回的,但那会儿本官和工部都不知道长石有啥作用啊! 沈筝抬头望天,含沙射影:“工部也是,不知道有啥用就不知道呗,回个信一丁点儿人情味都没有,多伤人呐。” 梁复暗掐大腿,替自己狡辩:“工部几乎每日都要收到各地来信,约莫是信件太多,实在无法多回......” 工部有“投稿通道”,沈筝是知道的。 各地官府和民间有何新发现,都可以致信给工部,供工部筛选探查,若该发现真实有效,官府或百姓也能得到相对应的“探索奖励”。 不过这些信件多是无用的,一百封中能有一封是有用消息,都是工部捡着了。 如此想来,倒也不能怪梁复没有“人情味”。 日日给工部当“客服”,不疯都是内心强大之辈。 她起身拦住刚抬出箱子准备翻找的尹文才,笑道:“尹大人,梁大人说得是,因着之前工部并不清楚那矿石到底有何作用,才会回绝了您的来信。而本官也是因近日有所想法,所以才发现那矿石能当大用,故此前来。您不想知道......那矿石到底有何用吗?” 沈筝长长一句话,直接将尹文才心思给勾了回来。 箱子又大又重,往来信件也多如牛毛,这会儿翻找确实浪费时间,且浪费的还是沈大人的时间。 他也好奇,那石头......到底有啥用啊? “沈大人说得是。”他衡量完轻重,又使了牛劲将箱子给推了回去,有些紧张地搓搓手,问道沈筝:“所以您的意思是,本官县中那些石头......真是有用的矿石?” 那么多石头! 那么多凿也凿不完的破......不!宝贝石头!若真有用,那白云县岂不是直接农奴翻身了吗?! 这么一想,尹文才心中顿时火热无比。 沈筝笑着点点头:“可有用了。那种矿石叫做长石,在用窑烧制陶瓷样物件时有大用,且本官此次准备着手烧制一物,也要用到长石。” 尹文才还不知道琉璃的存在,所以她列举了陶瓷。 长石在陶瓷烧制中也有大用,她之前还未曾向梁复提及。 尹文才还在径自狂喜,梁复一听直接傻了眼,抓住重点问她:“在陶瓷烧制中也有用?之前你怎的不说?” 他以为长石只能用来助熔玻璃,之前都还在想——这矿石作用比较单一,而他已知的长石矿便有七八个,这般多矿石,光靠玻璃怕是难以消化,自然而然卖不上什么大价钱。 可谁知今日,沈筝又轻飘飘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他直接撑着桌子站了起来,震得盏中茶水也晃动起来,沈筝赶紧伸手将自己茶盏扶稳。 “在陶瓷烧制中有什么?”梁复问道。 尹文才压住内心狂喜,跟着点头附和——有什么用!宝贝们有什么用!沈大人快说呀! 沈筝饮了口茶,笑道:“长石可以助熔,让本不易烧熔的物质更易熔化,这点梁大人您是知道的,而在陶瓷烧制中,同理。” “噢——”梁复了然点点头:“也算一大用处。如此便能使陶瓷窑更快地烧制陶瓷胚,从而增加陶瓷生产力,进而能更好地赚......呃,与他国公平交易。” 大周的陶瓷可是在周边几个国家远近闻名,在各国贵族中很受追捧,用工部内部流传的一句话来说,那便是“山猪也要偶尔品品细糠”。 之所以这样说,一是因为精美瓷器烧制不易,想运送到其他国家也较为困难,所以价格也自然水涨船高。 二是因为陶瓷它......易碎。 没错,还是易碎。 在旁人看来,易碎是缺点,可在追求“物以稀为贵”的贵族眼中,易碎便是实打实的优点! 易碎代表脆弱,脆弱代表稀缺,稀缺代表美好又珍贵! ——碎了一个?无妨,还有办法搞一个。 多有面儿啊!多大气啊!实则内心暗戳戳疼得滴血,谁又知道呢? 所以说呀,站在不同的角度看事物,得出的结论也会截然不同,就如同人与人之间很难感同身受。 第589章 谢谢你,活阎王 沈筝的话还没说完。 “长石助熔,在陶瓷烧制作用中只是其一。” 梁复没想到长石竟还有“后手”,急吼吼道:“还有何用处?沈大人,老夫这一把年纪了,你就别绕弯了呀!” 尹文才不语,只是一个劲儿点头。 沈筝顿了顿,接着说道:“长石能使陶瓷产生玻璃相。简单来说,就是外表上能更加剔透好看,在烧制途中也能更容易成型,降低失败比例。” “这......!” 梁复刚说了一个字,沈筝不给他惊讶的机会,又接着说道:“还能提高陶瓷的坚硬程度、耐磨程度,加了长石烧制的陶瓷,在轻微磕碰下不易开裂。” 不易开裂?! 要知道,这会儿的瓷器虽然不算太贵,日子稍好的百姓家中也用得起,但就因瓷器娇气,所以百姓们使用起来都极为小心翼翼。 不小心将瓷碗磕掉一角? 那可就不是一角的事儿了!但凡瓷碗有了一小个缺角,那便会在几日后沿角冰裂,直至四分五裂,尸骨无存...... 瓷器变耐用了,对百姓来说是好事儿,可对他国贵族来说不是啊! 梁复眼睛骨碌一转,直接将往后的陶瓷烧制分成了两部分——加长石的瓷器,卖给自己人。不加长石的,卖给他国冤大头! 一听长石作用竟如此之多,尹文才第一反应不再是欣喜若狂,而是心痛得无以复加,呼吸都险些停滞。 ——陶瓷虽价不高,可走量一直很大。这般算下来,县中的长石会不会都不够卖的? “心好痛......”他双手交叠捂着胸口,欲哭无泪:“倒了那么多的‘垃圾’,今日......竟变成了宝贝,这得损失了多少斤粮食啊......” 一斤粮食,便是尹文才衡量物品价值高低的度量衡。 梁复一听,心口竟也跟着痛了起来,他满脸痛苦,问道尹文才:“倒哪儿了......本官去捡回来......” “倒......”尹文才吸了吸鼻子,颤颤巍巍抬起手指,指着一个方向道:“一部分倒荒地里,还能捡回来......” 梁复心觉不好,立即追问道:“另一部分呢?” 可别填河了! 尹文才手指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一个方向,“哇”地一声哭出来:“河坝有些松动,倒去垫河坝了!” 真!填!河!了! 梁复闻言只觉两眼一黑,跟着尹文才“哇”出声来。 他究竟干了多大一件蠢事!他该死,他该死啊! 当着沈筝的面,二人竟直接抱头痛哭起来,这一场面简直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沈筝看不下去了,捂着额头安慰他们:“长石矿就没有小的,地里埋的还多着呢。您老悠着点儿哭,免得待会儿哭晕过去,下官都不知道先送谁就医......” 好恶毒的诅咒! 两人“嗝”地一声停止爆哭,书房中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沈筝见状一拍巴掌,径自起身:“走吧,咱们也该去看看白云县的宝贝们了。” “对对对!”尹文才抬袖一抹鼻涕,“腾”地站起来,“要将那处围起来,可不能再让百姓们随意开凿了!” 他说到这儿一愣,又有一种全新的伤心之感涌上心头。 ——有百姓家中的牲畜圈,就是、就是用长石围的! 呜呜呜—— ...... 白云县衙附近围了不少探头探脑的百姓,只为亲眼一睹沈筝真颜。 而他们的理由也很简单——见过真的沈大人,便再也不会被假货骗了。 沈筝也正有此意,将马车车帘与窗帘都挽了上去,马车赶了多久路,她便与百姓打了多久招呼。 “你们好呀!” “我是沈筝我是沈筝,就是同安县县令沈筝。” “没错没错,如假包换。你们看,这儿还坐着你们尹大人呢。尹大人,快来与百姓们说两句!” 这是沈筝第二次身份自证,但这次的感觉却与上次全然不同。 尹文才顶着两个核桃眼,一直给沈筝捧哏:“这才是真的沈大人,给咱们稻种的沈大人,都看仔细了......” 两旁的百姓也很配合,甚至有人拿着炭木,往碎布上画沈筝小相。 他们人贴着人,声音不大不小:“咱们往后指定不能被骗,假沈大人与真沈大人相差太多,你们懂我意思吧?” “咋不懂!跟我想的一样!” “那你说说,真假沈大人差在哪儿了?” 被问到的人一挠脑袋:“说不出来,但就是一眼不一样,倒也不是那些假沈大人有多丑,但就是......给我的感觉不一样。” 如今细想,之前那些“假”沈大人笑容怪怪的,说白了就是皮笑肉不笑。 但那时他们可没觉得奇怪——沈大人多厉害,多高贵一人?能用正眼瞧他们,那都是他们的福分,更别说对他们假笑了。 可直至今日,他们才突然明白,真沈大人的笑是直达眼底,甚至心底的。 说起来或许有些虚伪,但他们看见她的笑,总感觉呼呼刮着的寒风......都没那么冷了。 而直面沈筝笑容的梁复却不这么想。 他被呼啸而来的冷风吹得直打哆嗦,吸着鼻涕问沈筝:“多会儿能掀下来?本官感觉要着凉.......啊切——好,不用掀了,估摸着已经凉了。” 沈筝还在狂挥手臂,头也不回道:“垫子下有小毯,您先将就将就挡着风。” 梁复:“谢谢你,活阎王。” ...... 白云县常驻人口与其实同安县差不多,但地界却比同安县还大上不少。 虽有沈筝一路走一路打招呼的原因在其中,但县衙离长石矿也着实有些远,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到达。 马车在矿脉不远处停了下来,尹文才率先跳下马车,对沈筝二人道:“二位大人,前方碎石较多,马车难行,咱们下车走过去吧,顺便暖暖身子。” 梁复闻言第一个点头答应——他险些都冻僵了! 第590章 矿脉 此来矿脉,白云县捕快几乎尽数出动,他们呈保护状散开,一边制止靠近的百姓,一边低语交谈。 “真羡慕那兄弟啊,能跟在沈大人左右,你们瞧瞧他那身冬衣,应当也是新制的吧......” “我可听说了,同安县捕快不仅有月例银子拿,还有粮食和新衣穿!他身上那身,说不准就是县衙发的!” “嘶——”捕快们震惊,艳羡看着小袁那身厚实衣裳——那么厚,怕是风如何费劲儿都钻不进去吧!也不知该有多暖和。 他们面上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之情:“同安县除了捕快公服,还发其他衣裳啊......” 再低头看看他们身上穿的......一身薄薄的公服,里面五花八门的衣裳层层相叠,款式堪称多种多样。 “唉——”他们叹口气,看向尹文才:“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这事儿咱们可不能去比。可别忘了,尹大人待咱们也是极好的,不过眼下县中没什么银子而已......” 看着寒风中依旧对沈筝笑意盈盈的尹文才,捕快们心中酸酸胀胀的。 “倒也是,咱们日子其实也不错。大人没打过咱们没骂过咱们,上回我儿子高热不退,还是大人替我请的大夫呢。往大了说,我儿子命都是大人给的,得叫大人一声干爹!” “还攀上大人干亲了?美得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么一提,捕快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尹文才待他们的点点滴滴。 “沈大人是很好很好,可咱们大人也不见得差呀!兄弟们说是不是!” “那当然!” “跟着大人可劲儿干,让咱们县百姓也能过上同安县那种神仙日子!” “好哟!” ...... 这片矿脉比沈筝想象得还大上不少。 最高的长石矿约莫只有两三米高,沈筝三人站在这块矿脉上,脚下是一块块黄中带白的不规则长石,每块长石层层相合,这些长石又块块相叠。 沈筝扫视着不远处一个个“小山包”,感觉目光都够不到最远处,叹道:“但凡是地上鼓了小包的,地里都有货,尹大人,您县中这块的长石绝对不少。” 梁复身上暖和不少,瞪眼指着面前此起彼伏的小山包,问尹文才:“还有这么多,方才你哭啥?” 尹文才温柔抚摸着脚下一块块长石,抬头道:“这些都是宝贝,下官,心疼呀......” 他捧起一块自认为最漂亮的长石,起身问道沈筝:“沈大人,您再仔细瞧瞧,是它吗?” 可别搞错了,又让他白高兴一场,不然他真的会承受不住! 沈筝笑着接过那块拳头大小的长石碎块,手指在上面摩挲几下后,又蹲下身,让这块长石与别的长石互相敲击。 梁复与尹文才一同蹲了下来,梁复问道:“如何?按你描述来看,是这个吧?” 尹文才睁着期待又忐忑的小眼睛,等着沈筝回答。 沈筝拈起被敲下的石块碎末,放在手中拈了拈,又凑向鼻尖闻了闻。 “没错。”在尹文才险些将她盯穿之时,她点了点头:“是本官要寻之物。” “好——”尹文才直接喜得蹦了起来,一边胡乱跺脚一边念叨:“好!好!好!是它就好,有用就成!” 说罢,他不顾脚下全是大小石块,竟是直接双手打开,一下趴在了矿脉上! 沈筝光看着都觉得腰腹大腿一阵疼痛——这些石块应当挺硌人的吧...... “白云县之幸!本官之幸!百官之幸!”在众人惊骇目光中,尹文才猛然埋下脑袋,给面前长石来了好大一口,甚至还亲出了“啵——”的一声! “好响......”沈筝道。 “换本官,本官也会。”梁复表示非常理解。 “这是咋了!”捕快们见状全都冲了上来,纷纷上前想将尹文才扶起来。 尹文才不愿,抱着怀中长石块死活不撒手,这可将捕快们急坏了,纷纷求助沈筝:“沈大人,大人他这......” “让你们大人乐呵乐呵。”沈筝对他们一笑:“待会儿他就好了,估摸有事要吩咐你们。” 有沈筝“作保”,捕快们纷纷放下心,撒手离在一旁,等候尹文才症状自行消退。 这一刻,尹文才的喜悦是那么真实。 不再是猜测,更不再是臆想,而是白云县百姓们的日子,能实打实得能越过越好了! 他不奢求长石能卖多贵,能赚什么万儿八千的黄金白银,他就觉得要采矿,那百姓便有工做,要卖矿,那白云县商事便能活络起来。 商事活络,白云县也能热热闹闹的,百姓们日子也更有盼头! 多的不求,让百姓们填饱肚子,三年、不!五年添身新衣裳总成吧! 待尹文才压下心中狂喜后,又带着沈筝与梁复在整个矿脉处逛了逛,但行至最近的农田后,尹文才突然让捕快将这片田地的主人唤来。 这可不得了,这下整个村子之人都知道,尹大人带着同安县沈大人来了村子里! 本只唤了一个人,可待人到了之后,身后却乌泱泱跟了一群人。 村民们面上难免激动,却不敢靠得太近,只敢支个脑袋使劲瞧。 “尹、尹、尹大人,您、您唤......草民?”被唤来的农人紧张极了,他身上衣裳都没换,一根根生了冻疮,像紫红胖萝卜的手指在寒风中格外明显。 “老汉不必紧张。”尹文才上前,问他:“如何称呼老汉?” 这处村子较为偏远,农人活了大几十年,甚至有些县令样貌都记不住,但尹文才的音容相貌,他却记得格外清楚。 ——去县衙领稻种时,他曾远远地看过尹文才一眼。 看过一下,记下了,也记牢了。 “草、草民姓曾。”农人咽了口口水,回道尹文才:“村子里的人都唤草民曾老头。” 说完他都想打自己嘴! 什么曾不曾老头不老头的,好不容易能与县令大人说上话,他该说自己大名的! 第591章 不得私自开采矿石 “曾......”尹文才顿了顿,“曾老汉。不必紧张,本官此次唤你前来,只是有问题想问你。” 要回答大人的问题! 曾老汉更紧张了,嘴上打滑,直直说道:“大人您尽管答就好,草民一定好好问!” “噗嗤——”周围瞬间哄笑四起,甚至有人起哄道:“曾老头,你可一定好好问啊!” 这下别说是手,曾老汉甚至都不知道脚该咋放了! 尹文才脑中自动纠正他的话,耐心问道:“曾老汉,你这片土地,平日可易种植粮食?产量如何?” 这会儿地里作物较少,尹文才也看不出这块地到底咋样,但他却隐约记得,挖渠那会儿这片土地的作物长得格外磕碜。 一定有原因在其中,说不定......还是他想的那个原因! 曾老汉闻言突然不那么紧张了,而是鞋尖磨蹭土地,低声失落道:“这块地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那边石头影响,每每有作物下地时,长势倒是喜人,可时日一长,作物就会烂根,有些都还没成熟......只能挖来尽快吃了。” 尹文才闻言不忧反喜,径自看向沈筝。 沈筝明白了他用意,蹲下拈了一把土。 “土质......”沈筝微微侧头,用指腹细细感受着这片泥土土质,“土质较润,雨水与水汽浸入地底,难以渗透......” 她的话点到即止,尹文才与梁复同时懂了。 “地底有东西!” 此处离他们方才所在之处已有段距离,但地底竟仍有石矿! 这对尹文才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他活了大几十年,觉得今日与去同安县那日一样,都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刻。 沈筝点头,“土质都不是主要的。主要是这位曾老汉说,作物初下地长势喜人,正是对应了长石性质,更加佐证咱们猜测。” 此处长石为钾长石,它本身便含有丰富钾硅等微量元素,在适量使用的情况下,能遏制土壤酸化,提高土壤质量,由此一来,作物长势定当喜人。 但有句话叫“过犹不及”,眼下也是如此。 大量钾硅导致泥土中元素过量,作物刚来时觉得——这土好香,我吸吸吸吸吸! 但时间一长,作物们便会受不住如此丰富的元素——吸不完了、吸不完了,怎么还在给...... 长此以往,便会对应曾老汉所说之话——烂根。 尹文才面上是怎么压都压不住的笑意,他上前扶着曾老汉肩膀,说道:“曾老汉,这块地县中有用,给你重新换一块地种可好?” 其实县衙收回耕地,压根儿不用问农人意见。 这会儿不像沈筝前世那般。 前世不论是田地还是宅基地,说是百姓的,那就是百姓的,就算当官的来了,那也得有商有量得来,该怎么赔就怎么赔。 但大周耕地不同。 莫说耕地、荒地,就是地里的一块小石子都是官府的,将地给百姓种,那叫“分配耕地”。 分配下来的耕地不得转赠,更不得售卖,但凡地主人不在了,那就要收回官府,重新分配。 汇成一句话便是——农人只有耕种权,没有所有权。 其实曾老汉从他们方才对话中,便猜到了这块土地地下有东西。 说好奇不? 好奇。 说心动不? 还是......有点子心动。 说想独占不? 不想。 因为他压根儿不会往这方面想,或者说不敢想。 不说撒泼打滚耍无赖有没有用,就说他这把老骨头,昧到点边边角角又有什么用?靠他一家子守得住吗? 再说了,他还想在白云县好好过活养老呢!何必想些本就不是自己的东西,让县令大人寒心! “草民愿意。”曾老汉看着脚下这块他种了大半辈子、寻过里正无数次,想重新置换的土地,心中竟生出一丝不舍。 “草民斗胆......”他低头小声问道:“尹大人,地底有东西......对吗?您能不能满足草民心愿,悄悄告诉草民,地底......是什么?” 说来还是尹文才平日对他们太好,表面威严是有的,却从未对他们动过真格,所以曾老汉才敢如此发问。 尹文才愣了愣,四看一眼高声道:“地底,是石头!” 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都听到了这句话。 “石头?”百姓立刻反应过来,指着远处那些小山包道:“大人,是与那处石头一样的石头吗?” “正是。”尹文才点头承认。 直接告知百姓,也是他提前思考过的,因为他今日与沈大人特意来过这处,不日便要开采,所以这些石头乃是石矿一事压根瞒不了多久。 他还不如直接将丑话说在前头:“今日沈大人前来,本官方才得知此石有用。” “嘶——” 他刚说了一句,百姓们便直接被这一消息打了个晕头转向。 “有用?自我记事起,这片石头地便在了,能有什么用?” 话外之意便是——若这石头当真有用,能平白在他们这儿受不知道多少年的风吹雨打? 尹文才卖了个关子:“并非金银财宝,而是沈大人要制一新物件,能用上这石头。” “嚯——原来是沈大人要做新东西才发现的!是什么新东西呀?若非沈大人,咱们到死都不知道这石头有用吧?” 百姓们崇拜地看向沈筝,场面一时嘈杂,尹文才拍了拍手。 “沈大人是咱们县的大恩人。至于此石具体有何用,待往后你们便会知道。所以本官才将话说到前头,往后所有人都不得私自开采此石头,若有违者,律法处置!” 普通百姓都怕官府,也怕律例,毕竟听闻有的衙门说砍头便砍头,血都能溅三尺高。 他们一听便直点头:“大人放心,就算您给咱们说这些石头有用,可咱们不懂啊,挖出来又没什么用,绝不私自挖石头!” 尹文才点点头,接着道:“本官会差人看守,也会派人探测这方地界,若还有田地下方有石头......” “我们懂!”百姓们不等他说完,便道:“大人放心,咱们换个地种便是!” 百姓懂事,衙门也省下很多琐碎之事,尹文才想到县中土地不少,主动承诺道:“发现石头后主动置换田地的,每亩奖耕地一分。” 一分地! 一分地听起来不多,但实际能种下一家人半个月口粮! 百姓们一听坐不住了,纷纷跑向自家耕地,心中祈求:“有石头,有石头......” 第592章 长石多少文一斤? 尹文才并不会分辨长石好坏,便一直带着人跟在沈筝身后,沈筝指哪块,他们凿哪块。 到最后就连在场百姓都加入进来,他们先是小心翼翼地跟在沈筝身后,悄悄学习挑选长石的小窍门,待看了有一刻钟后,便陆续出了师。 一个吊着鼻涕的小萝卜头在自家娘亲指使下,抱着一块长石跑了过来。 他抬起头,两只葡萄眼睛亮亮的,脆生生问道沈筝:“这块!大人姐姐您看这块儿怎么样?” 沈筝被他这声“大人姐姐”唤得失笑,蹲下身接过长石,笑道:“很漂亮,谢谢你。” 不得不说,小家伙的眼睛还是雪亮的,倒也会挑东西,这块长石确实品质不错。 她伸出手,摸了摸小萝卜头脑袋。 小萝卜头脸“腾”地红了,低头瞟了她一眼,揪着衣角就跑回自家娘亲身后,过会儿又将脑袋探出来,偷偷看着沈筝。 在场众人齐上阵,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挑出两三百斤长石来,眼见着马车就快装不下。 “够了,够了。”沈筝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对还在指挥的尹文才道:“尹大人,差不多了,此次试验用不了太多,多的往后再要。” 沈筝觉得是够了,但有一种“不够”,叫“尹大人觉得还不够”。 只见尹文才几头招呼,一边喊村民赶两架牛车过来,一边对沈筝说再带点儿走,一边还指挥着捕快们凿长石。 梁复偷偷凑过来,对沈筝道:“这是县中账簿闹了赤字,实在需要点进账,多卖你一些,就能多收点银子,让百姓们过个好年。” 沈筝瞧着忙前忙后的尹文才,笑着摇头:“这点银子哪里抵得了一个县心慌。再说,尹大人不是这样的人。” “那他还如此积极?”梁复觉得尹文才这人当真有点憨直。 最后,在沈筝极力劝阻下,尹文才终于收了手,初步估计,此次凿了约莫七八百斤上等长石,在场百姓们都还意犹未尽。 马车离去,百姓一路相送,直至马蹄扬起的尘土迷住他们视线,他们才堪堪止住脚步,站在原地傻笑。 “咱这算不算替沈大人办了事儿?” “真别说,沈大人不是要做新玩意儿吗?这般算来,新玩意儿是不是也有咱们的一份力在其中?” “哟嗬——你这是在抢沈大人的功?” “放屁!我只是一想到咱们替沈大人凿了石头,就乐得很!” ...... 冬日天黑得早,不过酉时,太阳便有了西沉的架势。 马车刚停稳,尹文才便率先下了车,唤来衙役:“吩咐公厨今日做些好菜,将前些日子腌的肉煮了上桌。” 说罢,他回头看向刚下马车的沈筝二人,笑道:“二位大人今日在衙中歇一晚吧,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换的。” 沈筝抬头看了看天,点头道:“天色渐晚,恭敬不如从命,刚好本官还有些关于长石的事,想与您说道说道。” 尹文才一听面露惊喜——希望是他想的那样! 回县衙一路上他都在想,当如何将长石生意做起来,奈何一直没个头绪。 他有治理辖地的经验,却无做生意的经验,思来想去间,他还是准备向“全能人”沈筝取取经。 公厨准备饭菜还需要一会儿,三人便先回了书房暖和暖和。 刚一坐下,尹文才便一边斟茶一边问沈筝:“沈大人,说来惭愧,本官思来想去,都不知当如何售卖长石......” 说着,他挠了挠头,“还有这价格......又该定作几何?” “本官也正想与您说此事。”沈筝饮了口茶,从怀中拿出一小枚长石说道:“正如本官之前所说,长石对陶瓷制造有大用,一旦被陶瓷窑商知晓此消息,您县中长石,是绝对不愁销的。” 尹文才点点头,说出自己苦恼之处:“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可......万事开头难,本官这县中......并无陶瓷窑,且本官也并无相识的陶瓷窑商......” 说来还是这些年来他心灰意冷,并不喜爱、甚至是有些厌恶交友,以至于如今说起“路子”、“渠道”,便是两眼一抹黑。 沈筝早就替他想好了前路,笑道:“说来本官隔壁泉阳县,便有一商户家中有陶瓷窑,几月前,他家砌窑师傅还帮同安县砌了座小窑。” 方家不是就在做陶瓷生意吗?此事她从中撮合,对双方都只有利,没有弊。 对于莫家生意上的事儿,昨日在府城时,沈筝便想了很多。 余正青有意查莫家,那往后莫家绝对好不到哪儿去。 说严重点,府城中大商贾倒台,便必定会有无数小商户一拥而上,各自斗法,只为分一杯羹,此便为鲸落万物生。 而对生意本就做得不小的方家来说,此次便是一个绝妙机会,只要方文修势头抓得准,那方家便能借此在府城站稳脚跟。 那这“势头”,要从何而来呢? 又有什么东西,是方家有,莫家和旁人都无的呢? 现在沈筝抓住了答案。 她说:“此次本官带回去的长石,会分与方家部分,让他们在陶瓷烧制途中加上长石,再自己看成果。而这一‘成果’,只会好,不会坏。” 尹文才听后直点头:“就按您说的做!那本官这头,明日便着手开采长石,免得到时候人来了,本官拿不出东西来!” 这么一想,好像时日突然就变赶了,一股紧张之感涌上尹文才心头。 他颇有些小心翼翼,将自己心理价位说给沈筝:“那沈大人,这长石定价......您觉得......五文钱一斤,如何?” 一斤石头也就巴掌那么点儿大,会不会有些贵了...... “噗——”沈筝还未开口,梁复便一口茶喷了出来,反问道:“你说多少?” 尹文才被问得有些忐忑,喉结滚动,自己提刀砍向自己:“三文一斤?” 到底是他贪心了,粮食都才几文钱一斤,长石怎能与粮食相比呢? 第593章 扶我起来,我还能学 “三文......”梁复面色极其复杂,皱眉看向尹文才:“您这开口,是不是也太......” “太......过了吗?” 尹文才有些沮丧,但总归石头天生天养,除了人工开凿,不需要旁的本钱,只能让百姓少赚点工钱了...... “太......”梁复举起小指比划一番,玩笑道:“太狮子小开口了吧!您定价大胆一点啊!这可是琉璃原料,琉璃!知道什么吗?” 尹文才听了直摇头,一脸呆愣:“不知道......” 沈筝闻言指了指自己,问梁复:“合着本官与您说琉璃珍贵,是自己害了自己?” 这回旋镖绕了一大圈,又砍她自己身上来了! 嘶——还有些小痛,可谁让白云县是兄弟县呢! 尹文才这下听明白了,他看向沈筝,有些好奇:“您欲用长石制造的物件,便是‘琉璃’吗?” 沈筝点头,也不瞒着尹文才,直接将太后寿辰与外邦来贺之事说与他听。 尹文才一听张大了嘴,眼中满是惊讶与敬佩:“您、您......这其中竟有如此大事,这可关乎着咱们大周国的颜面!” 若是沈大人帮朝廷打了外邦的脸,往后谁能不道沈大人一声好、一声厉害! 尹文才与有荣焉,感觉与沈筝相识都是他莫大的福分。 “其实只是这会儿琉璃珍贵。”沈筝笑着说道:“制造琉璃的原料并不稀缺,待制造工艺成熟后,价格自然不会太高,这会儿就是看个新鲜。不过您这长石定价确实可以高些,再将长石分为两种售卖。” “两种?”尹文才细想今日看过的长石,有些疑惑:“可县中只有一种长石......是要按品质高低分别售卖吗?” 沈筝摇起手指头:“非也非也。长石矿,长石矿,既是矿石,那便能......” 她看向梁复。 梁复福如心至,立刻接话:“提纯!像金银铁矿那般,将杂质剔除后再做售卖。如此一来不仅能卖上好价钱,还能给地方上增添不少工种!” 可长石要如何提纯,梁复不知道,但他却比沈筝本人还“自信”,觉得沈筝一定知道。 “还能这般!”尹文才感觉自己打开了新世界大门,掰着手指数道:“探测工,挖凿工,搬运工,提纯作坊,甚至还能开铺子,专门售卖长石!” 这样一来,起码几百人有工做! 沈筝点点头,引导道:“二来您县中还与抚舟府接壤,倒时抚舟府与那方的商人定会闻风而来,且同安县棉布作坊即将开工,不少客商都会经过白云县......” “嘶——”尹文才立刻懂了,一拍桌:“食宿!补给!通通有着大好前景!” 客栈开起来!食肆酒肆开起来!车马行开起来!铺子也通通开起来! 光是这会儿想想,尹文才心中就一阵激荡,恨不得当场去当铺子掌柜——住宿一晚多少?三十文!五十文!八十文!钱啊,全都是钱! 看着傻傻发笑的尹文才,沈筝心中也替他高兴。 至此,他和白云县也算是苦尽甘来。 沈筝说道:“梁大人方才说得是,您说的定价确实低了些。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本官之前在村中所说之话,此类长石不仅在工业中有用,农业中......也大有用途。” “这般多用处,那不是价格越低,对百姓越有利吗?”尹文才看着沈筝,不知她为何会说出一条悖论。 他售卖出的长石价低,那百姓才能用上更便宜的瓷器和肥料。 如此利民之事,他却定个高价...... 尹文才有些过不去心中的坎儿——他做不到吸百姓的血。 他以为爱民如子的沈筝会与他看法相同,谁知对方摇了摇头 :“这笔账不能如此算。” “为何?” “长石矿与金银铁铜矿一样,都是不可再生矿产。”沈筝说。 “不可......再生?”不止是尹文才,就连梁复都愣住。 “很好理解的。”沈筝看着他们,表情颇有些严肃:“矿石用一点,少一点,用完就没有了。 此间道理与金银货币一样,也正因为世上金银矿不可再生,金银货币购买力才能稳定至今。” 一两金子能换来的米面数量,除却战争,在和平年代中,自古以来起伏都不算太大。 这就是矿物货币最特别的能力。 梁复大悟:“长石矿用一点少一点,所以才不能定低价,避免在较短年间便开采一空,导致往后无石可用!” 尹文才也懂了:“所以不论石商定价定价几何,长石矿最终售价都会自然而然随着市场变化而变化,除非有人从中刻意炒作!” 天! 将眼光放长远后再看这些事,堪堪发现——不是他们觉得“为百姓好”,那便是真正“为百姓好”。 沈大人目光之长远,若她不说,他们哪能想明白这些道理! 此时尹文才对沈筝的敬佩之情,直接到了一个新高度。 “不若这样......”沈筝思索一番后开口:“普通原石先定八文钱一斤,至于提纯后的长石粉末......本官先教您提纯,咱们看纯度占比再做定价。” “八、八、八......文钱!”尹文才举着手指,脸上写满“受到惊吓”。 尽管他已经知晓此番定价最深层含义,但还是一时不敢相信,脑子里飞速算了个账:“一百多斤长石矿,就是一两银......” “咕噜——”他不禁咽下口水。 按照如今县中已知矿脉来算,那都是成千上万两了!他他他......他啥时候见过这般多银子! 在沈筝与梁复淡定的目光中,尹文才两眼一翻,直直晕了过去。 “尹大人!”梁复一个马步上前,接住尹文才后脑勺,“沈大人,这、这尹大人也太经不起事儿了!咱们赶紧将他送医馆吧!” 沈筝看着尹文才还在抖动的眼皮,挽袖提起毛笔:“本官要书写如何提纯长石矿......” “梁大人!”尹文才眼皮都还没睁开,就在梁复怀中一顿挣扎,“劳您扶下官起来,下官还能再学学!” 梁复:“......” 第594章 沈大人下次再来,请您吃肉! 次日鸡鸣,沈筝早早起身,本欲在白云县衙后院走走,醒醒脑子,谁料刚出门就遇上同样穿戴整齐的梁复。 “梁大人?”沈筝揉了揉眼睛,借着晨曦微光问他:“您怎的这么早便起了?” 果然是人越老瞌睡越少啊! 梁复一脸愁苦,缓步走了上来,“唉,本官也不知道是怎的了,前日在柳阳府便没歇好,本以为到了白云县能睡个好觉,没成想还是睡不着......” 想来他这把年纪了,也不是个认床之人,怎的这回离了同安县,就哪儿哪儿不对劲呢? 也不是说被褥枕头不好——能被余府和白云县衙拿出来待客的,不说顶好之物,质量上乘是绝对有的。 但......就是睡不着! 沈筝闻言笑眯眯看向他,问他:“那今日回同安县,您老可能睡好?” 梁复一下便听出她言语中揶揄之意,轻声说道:“本官也不知,得今晚睡了才知道。咱们今日......能在日落前赶回县里吗?” 字字不提想家,句句不离想家。 “得先回府衙一趟。”沈筝说,“盐铁使那边还未回话,高炉不能耽搁,您老再忍忍。” 她也不想在外面留宿,可眼下都是急事。 等到天光彻底亮起,二人用过早饭,便在尹文才万般不舍的目光下,提着大包小包出了白云县衙。 尹文才跟在他们身后,在沈筝眼中活像一名产品推销员,还是心中有着销冠梦的那一类。 “沈大人,沈大人!昨夜本官派人又选了一些上等长石,您一道带回去吧,免得您那头不够用,往后还要再跑一趟!” 虽然尹文才不知道琉璃具体要如何制造,可他明白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万事开头难。 越是困难复杂之事,开头越难,更何况是能被他国当做贺礼献上的琉璃? 说心里话,虽然他挺想再见沈大人......但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 在前的沈筝步子越走越快,圆润的后脑勺在尹文才眼中反复左右摇摆,“用不了,尹大人,真用不了那般多。昨日那几百斤您就没收本官银钱,本官岂能连吃带拿。” 尹文才一听,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沈筝面前,满脸委屈:“沈大人于本官和县中百姓的情分,岂能是一些矿石便能算得清的?莫说几百斤,就是您开口要几千斤,本官与百姓都愿意连夜下矿,将矿石给您整整齐齐备好。” 他想——那炎炎夏日,那金黄稻浪,那双扶起他温热的手,那看似轻飘飘却沉重无比的承诺......沈筝或许永远不会明白,这些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怎么会有人施恩施惠,却丝毫不求回报呢? 不是都说,挟恩......图报吗? 沈筝和梁复走了,还是没带上那些临时送来的长石矿。 百姓们不知从何而来的消息,自发夹道而立,将县衙大门两侧道路“装点”了一番。 “沈大人!您慢走啊!下回您再来,我们不会再认错人了!” 他们手臂高举,对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疯狂挥动。 沈筝从车窗探出脑袋,又觉得不够,接着将整个上半身都支了出去。 “本官走啦!”她也高举着手臂,左挥挥右挥挥,大声道:“若有机会,本官再来见你们!你们要好好生活呀,跟着尹大人,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诶!诶!诶!”百姓们一个劲儿点脑袋,“我们会的,下次您来,我们请您吃肉!您慢走呀!” 万般相聚,终有一别,尽管有的百姓想多送她一程,但两条腿的人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马儿。 一架马车载着沈筝二人,一架马车载着尹文才“送”沈筝的长石矿,在百姓不舍的目光中渐行渐远,直至浮灰落地,寒风抚平车辙,再也不见两架马车身影。 ...... 人群散去,尹文才深深看了一眼府城方向,叹了口气,负手入了县衙。 他唤来等候在旁的衙役,低声吩咐着:“去,找架马车,将今日送来的矿石给沈大人送去同安县。” 他心里还是过不去。 沈大人本可以不用将提纯长石的法子教给他的。 她本可以低价收下白云县所有长石,再运回同安县,提纯过后再做售卖,自己赚上一大笔。 分给百姓也好,揣自己兜里也罢,总归是一笔不菲的进账。 可......她没有。 她为什么不这般做,尹文才不是白痴,他什么都明白。 “大人......”衙役看着他,欲言又止。 尹文才以为衙役想问他“为何白给”,直直道:“本官和县里欠沈大人的,越来越多,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不是......”衙役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迟疑问道:“您是说......属下可以去同安县了吗?” 同安县! 梦里都想去看一眼的同安县! 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去的同安县,大人竟派他前去给沈大人送矿石! 那他岂不是可以吃一吃同安县的稻米,看一眼同安县的商铺,再见一见同安县的百姓穿戴? 天! 光是一想,衙役的心都已经飞到同安县商铺中去了。 他怕尹文才反悔,飞快转身离去,嘴里高喊:“属下这就去办,今日便出发!” “诶!”尹文才话都没说完,一脸懵地对他背影嘱咐道:“若沈大人给银子,可千万不能收下!” 还用你说!衙役心想,高声答道:“属下知了!” “臭小子。”尹文才笑骂一声,拂去衣裳上水汽,疾步去了书房。 长石矿提纯之法,他还得再好好看看才是,而后立即着手办立长石工坊! “吱呀——”书房大门被缓缓推开。 尹文才每次往书房一待,便是好几个时辰,所以对书房布局烂熟于心。 而今日书房,却与往日有些不太一样。 准确地说——是书桌。 年老掉漆的老旧书桌上,几块银子在晨曦下闪闪发光,那几道璀璨亮光刺得尹文才双眼发酸、发胀。 第595章 盐铁使方祈正 这些银钱从何而来,尹文才一想便知。 他推了推书房木门,门上旧锁叮当作响,仿佛在说——我很丑很旧,但我可没偷懒。 再看不知何时被打开的木窗,尹文才轻笑出声,抬袖抹了一把眼角,低声自语:“下次沈大人再来,得将窗子也上个锁......” 他行至书桌,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块银子捧在怀中,神情认真地擦了擦。 “可得收好了。”他说。 下次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柳阳府还是那般热闹,与前日相比,街道两旁又多了不少卖对联灯笼的小摊。 灯笼是匠人坐在小凳上亲手编成的,对联是留着胡须的老大爷亲自提的。 灯笼有些贵,部分百姓舍不得买,所以便宜的大红对联成了百姓的最佳选择,百姓们你挤着我,我靠着你,纷纷“指导”着老大爷题字。 “诶!歪了,歪了!大爷您眼神儿不好使啊?咋还能越写越歪的?” “十文钱一幅,你要求还怪多哩!再说老夫不写了!” “咋还说不得了?歪了就是歪了呀,您不是自称柳阳府永宁伯吗?永宁伯还能将字给写歪了?” “你可莫乱说,老夫只是精于模仿伯爷笔迹罢了!” 好一个“精于”! 听了两耳朵的沈筝,看着对联摊上用竹竿支着的横幅,不禁笑出声来:“民间仿永宁伯字迹第一人,一幅新春对联,只需十个铜板带回家。” 这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不过十个铜板一副对联,也确实不贵,毕竟百姓对读书人和墨宝,都是很宽容、很舍得的。 梁复听了也笑出声来,指了指同安县方向:“这字儿......也不像啊,伯爷他知道吗?” 那小心眼儿性子,知道了怕是要来掀摊子。 “知道也没事儿。”沈筝看着热情无比的百姓,指了指自己鼻子,“莫看伯爷平时对外人神气不已,其实有人喜欢他的字,他可开心,说不准鼻孔都要露出来。” 梁复定神一想。 还真是...... 管是谁“墨宝”,百姓们看得上眼,愿意用,便是最好。 ...... 离府衙越近,梁复心中便越忐忑。 思来想去,他还是放下手中点心,对沈筝说道:“沈大人,依您所说,精铁对咱们来说至关重要.......可自古以来,驻扎在地方的盐铁使都不太好相与。” 说完他又觉得有些不对,换了个说法:“倒也不能说不好相与,而是铁器太过重要,他无法像本官与余大人那般信任你,所以依本官觉得,余大人都不一定能说服他......” 那可是几百斤精铁。 就算沈筝名声在外,可余正青也说了,那盐铁使过于刚正,不见得会买账。 “倒也能理解。”沈筝笑着说:“他将铁给下官,若乃下官胡诌或是试验失败,责任就得他与下官共担。” 素不相识非亲非故的两个人,想建立信任必然需要契机。 而眼下契机,则刚好被沈筝握在手中。 “那......”看着沈筝还是满脸笑意,梁复忍不住问:“那你还乐得出来?” 沈筝乐呵呵晃着脑袋,老神在在:“山人,自有妙计,您老瞧好便是。” 也不知为何,见她这般,梁复心中担忧顿时烟消云散。 一回生二回熟,走过还算熟悉的街景,马车轻轻摇晃后停稳。 府衙到了。 沈筝与梁复并肩走入,衙役眼尖,赶紧迎了上来,欣喜道:“沈大人来了!” 沈筝刚点头,他又突然转喜为忧,在前领路道:“您快随属下来,大人都要与方大人打起来了!” 说罢,他脚步匆匆,将沈筝二人往府衙后院领。 “方大人?”沈筝没将人对上号,问道:“谁?” “盐铁使!”衙役脚步不停,微微回头道:“方祈正方大人。今日早晨大人就将人请了过来,口中之事......似乎与您有关。” 他隐约听见自家大人提了沈大人名讳。 沈筝明了,果然与梁复口中一样,对方并不太愿意给她精铁。 “然后呢?”沈筝问:“好端端的,怎么说要动手?” 双方当都是体面人,若不是真说急了,是万不可能动手的。 “唉——”衙役先是叹了口气,而后讲起所见所闻:“具体的属下也不清楚,但就是一刻前方大人出来过,属下本以为事情谈妥了,谁料下一刻大人便追了出来。” 他比划着当时场景:“方大人面色不好看,快步在前面走,大人面色更不好看,疾步在后面追。追上之后大人便不让方大人走,只说他口中之事都是真的。” 看来是那盐铁使不太相信余正青口中之话。 可...... 沈筝设身处地地想,若余正青真想忽悠对方精铁,倒也不必刻意抬出那种理由来吧? 不是有句话吗——越不可置信之事突然被人提及,说不准就是成了真。 “然后呢?”沈筝问。 衙役想到这面上更愁,哭丧着脸道:“然后就是方大人非要走,大人非不让他走,最后是大人生拉硬拽,将方大人拉进去的。大人还让属下几个将门看好,若是方大人再独自出来.......让属下们拦人。” 说说这事儿,真是....... 他们当衙役的,不过是混口饭吃,哪里真敢对盐铁使大人动手? 往小了说害了自己,往大了说害了府里。 放眼整个柳阳府,估摸着也只有他家大人敢如此。 沈筝听后心下一阵感动。 不管怎么说,这次为了他们的“大业”,余正青都是豁出去了。 “快些走吧。”她催促道:“本官得快些去,不让你家大人吃亏。” “诶!”衙役脚步加快些许,蓦然一愣。 这满满的安全感是怎么回事! 刚及后院正厅门口,沈筝便听见余正青声音:“怎的与您说不通?若这会儿您愿意给东西,那真东西炼出来后,功劳也有您一份在其中,您怎的就不愿?” 第596章 让铁矿石出铁量翻番 厅门越近,内里声音便越清晰。 接着便是一道陌生男声:“余大人,本官方才便与您说过,本官只按规办事。不论你口中之事真假与否,您想要精铁,都得递折子请批,上面允了,本官自是没有不给的道理。” 此人便是盐铁使方祈正方大人。 他口中之话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没有什么刻意为难余正青,但也全无能给余正青开后门之意。 “光听这声音就很刚正......”沈筝藏在门外,用气声与梁复说道:“两个硬性子碰在一起,这会儿没打起来确实算好的。” 梁复缩着身子与她一块儿听着“墙角”,说起题外话:“陛下刚登基没两年,便大力整顿过盐铁使,之前好些蠹虫都被抄了家......” 想想那会儿情景,梁复搓了搓手臂。 工部与盐铁使算是“近亲”,有的时候免不了接触,其中有些人他也见过几面,根本看不出对方内里早已腐朽。 但天子大力整顿一番后,成果也显而易见。 就说他们工部,次年收上来的精铁,就比往年多了一成有余。 这还是下面人压着给的结果——第一年涨一成,第二年涨两成,第三年涨三成,直至第四年,才稳定在三成。 正当二人沉浸在说小话世界中时,余正青声音突然传来:“来了就进来。” “嗯?”沈筝疑惑转身,看向正厅大门。 噢——纸糊的那面,透光。 她压下心中尴尬,捋了捋衣裳,跟着梁复走了进去。 厅中只有二人,随从皆被遣走,余正青坐主位,左手边便是一冷面中年男子,一席墨色长衫,衣衫上无任何挂饰,正襟危坐,双手自然放置在椅臂上。 再观他身旁茶盏,茶水已然冷却,却并无饮用痕迹。 这一番看下来,此人身上就传递出六个字给他们——不买账,不接招。 “余大人,下官回来了。”沈筝率先招呼余正青,而后微微侧身,像方祈正行了一礼:“同安县令沈筝,见过方大人。” 过了片刻,方祈正才“嗯”了一声,直接起身道:“司中事多,既余大人有客,本官便先走一步。” 又要走! 余正青给沈筝使个眼色,起身相拦:“方大人,正主已来,不知您可否听沈县令一说?” 沈筝一听脸直接皱了起来。 面对倔骨头,咋能这样问话呢!这不是等着人拒绝吗! 果不其然,方祈正连眼风都没给“正主”沈筝一个,直直朝外走去:“不必。该说之话本官已然说过,还望余大人切莫......” “方大人!”沈筝三两步追了过去,也不拦人,而是与他并肩走着,自顾自说:“听说司中铁矿石出铁率挺低啊?” 余正青一听脸也皱了起来。 你这开场白也没好到哪儿去啊...... 但他没想到,沈筝这近乎嘲讽式的开场白当真有用,不过不是正面作用罢了...... 只见方祈正果然止住脚步,皱眉看向沈筝,言语中皆是不耐:“沈大人,您向余大人承诺能炼出钢来,真假几成本官不论。只说您乃县令,无权过问我盐铁使提炼铁矿石之事。” 说罢,他又看向余正青与梁复:“既为朝廷命官,还望二位大人切莫口无遮拦。” 余正青与梁复皆是一愣。 还连他俩一块儿教训上了! 沈筝偷偷安抚二人,笑着看向方祈正:“是下官逾矩,但若余大人二人口有遮拦,那您盐铁司怕是再过几十年,都参不透真正的铁矿提纯之法。” 她神色友好至极,可口中之话却不友好极了。 如此大胆的发言,惊得梁复与余正青一同走了过来,四只眼睛直直看着方祈正,等待他会作何反应。 方祈正面上闪过一丝错愕,本不想搭理空口说白话的沈筝,但心中那丝好奇心却一直驱使着他做出反应。 “你说什么?”他终究抵挡不住内心最深层的欲望,低声对沈筝道:“沈大人,铁矿提纯之法试验百年,此时已是最佳,不可能......” 无数法子他们都试过,一丁点儿细微差别都会记录在案,也自诩眼下提纯技术较为成熟,更没道理走了歪路。 双腿叫他走,可内心却在唆使他继续听沈筝“狡辩”下去。 之前余正青所说炼钢之法,他虽也有一丝好奇,但归根结底,炼钢乃是工部之事,并不需盐铁司对接沟通。所以不管沈筝所说是真是假,都与他无直接关系。 可......铁矿提纯,却是他们盐铁司日日都在做之事。 他很难收起那丝好奇离去。 “约莫二成出铁量。”沈筝伸出两根手指,问他:“对吗?方大人。” 余正青与梁复闻言赶紧收回目光,别开脑袋,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 方祈正看他们的目光略带斥责,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又如何?” 哟—— 沈筝一挑眉。 老脾气还真倔,说话真板正。 她陡然又伸出两根手指,对他说:“若下官能让出铁量翻一番呢?” “多少?”方祈正还未开口,梁复先忍不住了:“那不就是四成出铁量?你之前不是说要看过矿石才知道吗?” 难不成之前沈大人还藏了私货?! 沈筝朝他一笑,心中却叹了口气。 她之前说要看过铁矿才知道,是害怕矿石含铁量与她已知有出入,比如那矿石就是下等之姿,只含了二成铁,那她再怎么捣鼓,都提不出三成来。 可眼下属实是事急从权,她不先夸个口,连方祈正人都留不住,更别说还想从人手中抠精铁。 她敢如此作赌,还有一个原因——此时她已知的石灰石与长石,与她记忆中属实的矿石都相差不大,铁矿......应当也是如此。 且盐铁司也不会专挑下等铁矿提炼吧?那不是吃饱了撑的。 方祈正面露错愕,死死盯着她举起的四根手指,严肃道:“沈大人,同朝为官,你当知道,欺骗朝廷命官......” “知道知道。”沈筝面上是十足把握,定定对他道:“但有一前提,您还是先让下官看看铁矿石,现在便看。” 看了,才更有把握。 看了,才能“对症下药”。 第597章 磁铁,司南 给不给眼前这个初见的女官看铁矿石? 方祈正皱眉看了沈筝许久。 沈筝脊背挺直,毫不闪躲地对上他目光。 “看看铁矿石而已。”余正青见他开始犹豫,从中游说:“要精铁您不愿意给,看看铁矿总行吧?正如沈筝所说,若看得好,那盐铁司提炼铁矿出铁率能翻一番,若看不好......” 他笑道:“那铁矿石,也不能莫名被沈筝看丢几块,看看您又不吃亏。” 这般说来,盐铁司确实不吃亏。 “只看?”方祈正看向沈筝。 “呃......”沈筝迟疑,加了点条件:“凿开看看,可以吗?” 听到此话,方祈正才发现,他其实没想过要拒绝。 不然对方又加条件,他压根不会思考可行与否,而是转身就走。 迟疑,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应允。 “可以。”他目光似古潭,看了沈筝一眼后转身:“几位大人且随本官来罢。” ...... 与沈筝猜测一样,方祈正只将他们带到盐铁司驻柳阳府公衙处,而并非提纯铁矿地炉所在地。 盐铁司占地不大,约莫只有半个府衙大小。 自沈筝几人进来以后,所遇到之人都行色匆匆,他们只在见着方祈正时有些反应,不过也只是例行公事与他问个好,便又匆忙离去。 果然是“上行下效”,沈筝想。 有方祈正这么一位上司在头顶拘着,下面办事儿的人也果然与他一样,给人感觉怪沉闷的。 盐铁司也着实没什么好看的,就连绿植都少得可怜,好似空气中都散发着一股生铁味,几人闷头跟着方祈正到了书房。 “诸位稍坐。”方祈正连茶都没给他们倒上一杯,便转身离去。 房门合上,凌冽寒风被遮挡在外。 “本官是真不乐意来他这盐铁司。”余正青靠着椅背,拿起小火钳开始给坐炉生火,一边刨炭一边道:“热茶都得自己烧水,才能喝上一口。” 沈筝轻笑,从他手中接过小火钳,和稀泥道:“您这不是屈尊陪下官来的吗,咱们本就想从他手里掏点儿东西使使,就委屈这么一小会儿。” “你啊......”余正青夹着茶叶往茶壶中放,叹气道:“你与人相处,但凡对方是半个好的,你都不怕吃亏。咱们是求他办事儿吗?若你真能让他盐铁司铁矿提纯翻上一番,那他方祈正叫你一声干娘都不为过。” 这么大个冷面干儿子? 沈筝光是想着就直打哆嗦,“那倒不必了......” 说话间,房门重新被推开,“干儿子”抱着一块乌漆嘛黑的麻袋走了进来,也不知将他们打诨话听进去多少。 “哐当——”方祈正也不嫌难打理,将麻袋直接放在了书桌上。 而后木窗被推开,屋内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那点儿热气顿时被寒风冲散,但众人视线却好了不少。 方祈正两只手抓住麻布口袋屁股,抖两抖,铁矿石便被倒了出来,发出一声声闷响,闷响中又混杂有些许脆响。 ——不止一种铁矿。 好歹方祈正没藏私。 余正青嘴上说着不想来,但目光终究被桌上那几种大小各异,颜色也有些不同的铁矿吸引过去。 梁复明显比他更有见解,盯着铁矿石道:“一种、两种,还有......这是黑铁矿?您这连黑铁矿都有?” 黑铁矿是所有铁矿石中最珍贵的一类,而大周各地的黑铁矿几乎都在盐铁总司手中,就连开采都是总司派人前去,很难得落到地方头上。 沈筝一见那散发着冷黑光辉的矿石,便觉呼吸都停了一瞬,“磁铁矿!” “磁铁?”方祈正拿起那块矿石揉搓,对着梁复道:“这位大人说得没错,这是黑铁矿,黑铁矿是含铁量最高的铁矿石,本官也是偶然所得,数量不多。” “黑铁矿?”沈筝伸出手,问方祈正:“下官可否拿近一观?” 拿都拿来了,方祈正自是没有不给她的道理。 矿石到手后,沈筝更加确定,这就是磁铁矿。 在几人目光注视下,她右手拿着磁铁矿,左手在桌上随意选了一块矿石,二者相接,发“铛——”一声响。 两块矿石果然如她所料一般吸在了一块儿,方祈正与梁复神色不变,想来是早已知道此事。 “这黑铁矿......”沈筝费劲儿地将两块矿石分开,问道方祈正和梁复:“盐铁司只用来提炼铁吗?工部呢?” 见沈筝显然知道这特性,方祈正皱了皱眉,反问道:“沈大人知晓些什么?” 沈筝闻言一顿。 这人适合打仗,炼铁都委屈他了。 “你们用磁铁矿寻找铁矿,对吗?”她故意将问题抛了回去。 方祈正不语,显然默认。 但他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这个女官,到底还知道多少? 沈筝摸了摸手中黑亮黑亮的铁矿石,又问梁复:“工部拿它......有用吗?” 她这样问,梁复立刻读懂了答案,沉默片刻后道:“前朝工部便有人发现,将黑铁矿摩擦过的铁棒放在铜盘上时,它的位置会自行偏移,最终面朝同一个方向......” “可是南北方?”沈筝闻言当即明白,他们或许已经发现了司南。 但下一刻她便觉得有些奇怪。 既然工部已经发现磁铁指南北,那为何她从未从梁复或卫阙口中听过“指南针”或“罗盘”? 对航海者来说,没有指南针,那便只能观星辨别方向,全看老天爷心情——老天爷心情不好刮点儿风下点儿雨,那海船便只能跟屋头苍蝇一样乱撞。 难怪如今大周海运并不发达! 尽管知道沈筝或许知晓些什么,但梁复面上还是难掩震惊。 “对!就是南北方!”他有些激动,随即又有些丧气:“可结果,却不是每次都准。所以便有人提出那只是巧合,但仍旧有不少人觉得,这就是黑铁矿特性,他就是能帮助我们辨别方向。” 此事就连方祈正都听闻过,因为那会儿工部大肆伸手,问盐铁司讨要黑铁矿,将事情说得神乎其神。 第598章 石灰石炼铁 而结果也正如梁复口中那般——工部试验夭折,说好的能助人辨别南北的宝贝也没了下文。 这让盐铁司不少人一口气憋在喉咙,对工部意见不小。 历史在书本上时,总是轻飘飘的一页。 四大发明好像很简单,也很容易就被发明出来,人们会记得发明者的姓名,会赞颂他们对人类作出的贡献。 可事实上呢? 看似薄薄的一张纸,看似短短的一句话,可能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 沈筝再一次从历史观看者变成了历史见证者。 一个指南针,工部试了数十年没有做出来,好笑吗? 并不好笑。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这会儿做不出来不要紧,总有做出来的那一天。 在梁复期待的目光下,沈筝拿着铁矿石,笑着对他说:“黑铁矿不是平白无故就能吸住其他铁矿的,其中定有原因。等高炉造出来,咱们再接着试试。” 梁复就等着她这句话,赶忙点头。 他就知道! 有些事情存在,那便有意义,那便在等着人去探寻! 方祈正对他们口中的“宝贝”反应不大,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铁矿提纯。 他毫不留情地打断沈筝二人对话,坐于主位道:“沈大人,铁矿你也看了,咱们是否可以谈论正事了?” 余正青轻笑一声,对沈筝揶揄道:“方大人等不及了,你还是莫耽误他时间,咱们早点拿到精铁早点儿走人。” 方祈正闻言看了他一眼,破天荒接了话:“看来余大人对精铁势在必得。” 余正青也不看他,伸出一根手指推着铁矿石,说道:“本官只是相信沈大人。” 此时的沈筝已经将磁铁矿放了回去,拿起桌上另外两枚铁矿查看——一枚是赤铁矿,含铁量不低,而另一枚褐铁矿,就有些不够看了。 她放下褐铁矿,将含铁量较高的赤铁矿放至方祈正面前,问道他:“这当是您这儿除了黑铁矿最好的矿石了吧?咱们便以此做试吧。” 方祈正闻言终于正视起沈筝来——几种铁矿石中,她的选择毫不迟疑,说明了什么? 说明她就算不精通,那也至少懂得不少。 “现在?”他想起沈筝之前说过的话,反问道:“沈大人不是还说要凿开看看?” 这会儿怎的又不凿了? 沈筝轻轻一笑:“您选的这几块矿石外形都很标准,肉眼还是可以分辨一二,事不宜迟,咱们早点试法子,您早点将精铁给下官。” 尽管到此时,她说话还是这般自信。 方祈正呼吸滞了片刻,对沈筝的信任,从一成变为五成。 她说不定当真有法子呢? 可...... 真有这法子...... 为何不禀告陛下,又为何不交给总司?反倒将这大功便宜了他一个驻地方盐铁使?她难道不知道,这对整个大周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天子龙颜大悦定当不吝赏赐,大周兵力远压他国,铁器也能逐渐在百姓中普及,大大提高百姓生活质量。 他早就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在外名声也不太好,所以沈筝也不可能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所以......为什么给他? 方祈正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下官急啊。”沈筝说:“余大人当给您说了吧?若非下官要炼制一物需用精铁,而前几日刚好问了余大人与梁大人几嘴,如若不然,下官都不知道咱们大周炼铁业是如此、如此......” 她绞尽脑汁,想了个形容词:“如此......朴实无华。” 余正青毫不留情地笑了起来。 方祈正面色不变,沈筝又说:“正如您所说,若下官将这法子交给上面,说不定功名利啥都有了,可给上面递信需要时间,等上面验证真伪再下发命令也需要时间,可时间它......不等人啊!” 沈筝说完自己都长叹口气。 说来一切都有些戏剧。 她先是发现卫泾近视想造眼镜,又是刚好赶上太后寿辰各邦来贺,让制造玻璃一事一下便急了起来。 而后便是造炉子要铁,才发现大周炼铁技术停滞不前许久,不仅钢没炼出来,就连铁矿提纯都存在很大问题。 最后便是眼前这位盐铁使方祈正毫不“通融”,逼他们去“打报告”,她便只有将炼铁法子推了出来,硬生生换点儿铁来使使。 想来,沈筝当真觉得有“命运”一说,眼下“命运”这双大手,便在推着她前进,促使她推着大周前进。 “只是如此?”方祈正又问。 他总觉得这么大一个馅饼落自己头上,太不真实。 “就一句话,您要不要?”沈筝见这人简直谨慎得不行,直接用起激将法:“若您不要炼铁法子,那下官也不要铁。造琉璃也不是下官接的敕令,说难听点儿,造不出来对下官毫无影响,就是朝廷丢脸罢了。” 说没对她没影响,其实是假的。 只有梁复知道,若无法在太后寿辰之前送琉璃进京,沈大人怕是能气得吃不下睡不着。 “......”方祈正陷入沉默,那闷葫芦模样简直恼人极了。 “好好好。”沈筝拍了拍桌:“这么大个肉馅饼硬塞给您,您都直喊噎。余大人,梁大人,咱们走!” 说罢沈筝直接起身,脑壳一甩,也不回迈步离开。 余正青与梁复对视一眼,径自起身跟上沈筝步伐,活像两个中老年保镖。 ——三。 沈筝在心中默数。 ——二。 和防备心重的人相处,真是恼火!沈筝腹诽。 ——一。 “沈大人,且慢!您先回来,咱们......细说。” 沈筝如风般一屁股坐了回去,方祈正无语凝噎。 “方大人,纸笔。”沈筝伸手。 接过纸笔后,她便径自书写起来:“虽然下官不知你们提纯铁矿具体用何种法子,但下官知道,有一辅助之物你们定当没用上,用上此物,再依照下官之法提炼,必当事半功倍。” 方祈正看向纸上黑字,问道:“什么辅助之物?” “石灰石,我同安县便有。” 沈筝刚说完,梁复与余正青齐吸一口凉气。 石灰石还能这样用的!之前咋不说呢! 第599章 贴对联咯 余正青一句“您还想沈筝亲自将石灰石给您送过来?”,怼得方祈正一口气噎在喉咙,亏得他那张老脸本就冷若冰霜,不然得将沈筝几人冻僵在原地。 “那不然......”他看沈筝一眼,终是退步:“本官派人随沈大人去取。” 余正青闻言依旧不客气:“什么不然既然偶然必然的,是必须!您赶紧派个人跟上吧,沈大人还有要事在身,得回同安县去。” 沈筝配合假笑,方祈正率先起身出去。 他看似随意点了个人与他们同行,实则细看之下,那人年纪不大,约莫二十有余,一张脸与方祈正黑得异曲同工,甚至二人五官都有四成相似。 沈筝将脑袋凑向余正青,悄摸说着小话:“方大人儿子也干这行呢?子承父业了哈。” 余正青侧首一看,险些笑出声来。 方祈正从哪儿找的小子,竟是如此相似! 说没点儿血缘关系他都不信! “属下不是大人儿子,属下姓戢,大人唤属下小戢便可。”被方祈正派给他们的小黑脸如实说道。 姓戢,不姓方。 还真不是方祈正血亲。 沈筝朝他一笑,“小......小戢啊,你,算了,你驾马跟着本官车驾吧。” 本想问他要不要与小袁一同坐车板,转念一想,与这么个小黑脸相处,倒是委屈了小袁,还不如让他坐拉石灰石的马车。 盐铁司门口,门房难得见方祈正亲自送人,不由得竖起耳朵多听了两句。 只听那气质斐然的年轻女子上马车前道:“方大人,东西拉回来后,您就按下官给您的法子提纯。因着下官未亲眼见过提纯炉具,所以也难以估摸准确时间,只望您得出结果后信守承诺,将下官要的东西拉过来。” 这女子自称下官? 能在柳阳府如此自称的女子,怕是只有一位吧? 几乎霎那间,门房便锁定了眼前女子身份——同安县沈大人! 倒也是! 放眼整个柳阳府,除了知府余大人,有几个人敢如此与他们方大人如此讲话的?想来也只有这位了。 不过她口中的提纯之法......? 盐铁司有福了!门房无比确定。 他垂手垂首,头颅低埋,实则耳朵没有放过任何一句话。 只听方大人讲:“沈大人放心,立身笃信。本官既已承诺你,只要法子有用,本官必不食言。且......此法若为真,实属珍贵不已,本官绝不贪功,自如实上报。” 他甚至连多的话都承诺了。 门房将事态捋清了个五六成,心中直夸方祈正——真男儿,当如此! 吾辈楷模! 在“真男儿”目送下,几架马车渐行渐远,沈筝甚至没来得及去余府与庄知韫知会一声,便被马车拉离府城。 马车中途暂停永禄县,第五探微不在,想必在为她的事奔波,沈筝只得让阳舟帮忙递两句话,便又吭哧吭哧爬上马车。 下一站——同安县。 马车颠簸中,她迷迷糊糊睡着,又在熟悉的叫卖声中悠悠转醒。 “大人回来咯!” “大人回来咯!大人还带了一马车石头回来!”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片刻整个镇上百姓就都知道,离去两三天的沈筝终于归来。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分开如此久呢!百姓们想。 沈筝在他们簇拥中下了马车,刚抬眼便看见县衙门口叠了两个长凳 ,凳上还站了一人。 那人手持一小矬子,惊喜回头,而后伸手利落跳下长凳,“大人回来了!” 是赵休。 沈筝笑着上前,手上比划两下问他:“这是在干嘛?” “贴对联!”赵休指了指脚边叠好的红纸,满脸喜色:“咱们衙门有两年都没贴过对联了,昨日许主簿请伯爷题了一副,让属下今日先贴上!” “都可以贴对联了?”沈筝凝神一想,方才发现此时已近小年。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府城中见过的“小永宁伯”,下意识问道:“伯爷收咱们银钱了吗?” “啊?”赵休被问得一愣,挠头疑惑:“大人为何如此问。” 那就是没收咯。 沈筝轻轻一笑,“题对联要封红,多少是个心意,本官晚些给伯爷送去。” 请人帮忙题对联,讨得是吉祥顺心,求得是万事如意,自是要封个红意思意思。 赵休“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属下和主簿大人疏忽了。” “无碍。”沈筝看着躺在对联旁的大红灯笼,虽然灯架还没撑起来,瘪瘪的,但依旧喜庆极了,不由问道:“灯笼是买的?” “对!”赵休拿起灯笼,手上翻花,不到片刻便将瘪灯笼翻成圆润灯笼,手轻轻一碰便直打转。 他笑着说道:“就在咱们县中买的,属下怕自己去人家不收银钱,让慧娘替属下去的。” 如今县衙想在县中采买点儿什么东西,跟做贼似得。 但凡是县衙中的熟面孔,通通不能去,但凡去了对方就各种推脱,活像今年赚了个千儿八百两,愣是不愿收钱! 尽管沈筝之前便与同安商会与县中商户打过招呼,可这些人依旧“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当面点头说得好好的,什么“就算沈大人亲自来了也招收不误”,可一转头,莫说是沈大人了,就算是赖叔去买两把青菜,都得捂脸! 沈筝无奈一笑,摇头道:“下次再给百姓说说,再不收银子,是要逼咱们去隔壁县采买,噢,对了.......” 说起隔壁县,沈筝突然想起方家瓷窑,看着眼前一个赵休,身后一个小袁突然觉得衙中人手又有些不够用起来。 捕快都有职责在身,老四处跑腿说不准还误了正事儿。 且白云县都有衙役...... “这样。”她思索片刻后对赵休道:“你待会儿贴完对联跑一趟方家,让方文修来一趟,就说本官有要事与他相商。” 赵休一口应下,在旁已久的小袁也上前准备帮忙。 “还有。”沈筝沉吟片刻:“给衙中招点儿衙役吧,还是你来办。” 第600章 年前必备流程——相看 县衙要有衙役咯! 赵休与小袁是真真感受到县衙是越来越好,越来越厉害了。 二人干劲满满,一个踩上凳子锉往年没弄干净的对联残留,一个兴致勃勃在下面递东西,沈筝见状无情“拆散”他们:“小袁,你再跑一趟,先带小......呃,小戟去村子里拉两百斤石灰石。” 小袁闻言一拍脑袋,回头看向黑脸小戟,讪笑道:“属下将他给忘了......” 小戟:没关系,我很好。 ...... 泉阳县,方家。 方文修正在相看。 用方父原话来说,就是——“好姑娘都不愁嫁,再晚、再晚不成婚,你只有和子彦携手共度余生!更何况子彦还不一定愿意,到时你就是个孤寡老人!” 他还是不愿意,谁料媒人竟直接将姑娘一家带上了门。 此时他更是如坐针毡,局促不安,屁股挪动好几次,都被方父眼刀压了下去。 不是说对方姑娘不好,而是他一直不赞同“男人当先成家后立业”这句话,反之,他一直信奉立业成家。 连自身腰板都没打直,并无全然把握给妻儿优渥条件,他如何敢成家?尽管在外人看来方家已然是个金银窝窝,可他依旧觉得不够。 他若当真遇见心爱姑娘,对方自是配得上最好的。 再观对方姑娘,方文修无比笃定,人家定当也是被强行赶来,心中也是不愿的。 至于为何会这样说? 因为那姑娘他偶然在县中见过几次——为人开朗大方,谈吐与打扮皆优雅举止得体,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声好。 可对方今日呢? 言语怯懦不堪,方父问句话她都险些哭出声来,打扮更是小家子气,一身浓浓的脂粉味,差点熏得坐在对面的方文修睁不开眼! 何苦呢这是...... 方文修在心中哀嚎,都知道大户人家选主母,就是要选为人大气端庄得体的,眼前这姑娘也显然知道,而今日就是故意怎么反着怎么来。 他不明白,双方父母为何非要强行给二人配对,耽误了人姑娘,也耽误了自己。 这不是配成一对怨偶吗! 正当方文修在心中高呼“谁来救救我时”,老天爷仿佛当真听到他最虔诚的祈祷,将救星送至了方家大门。 “老爷!老爷!”小厮气喘吁吁而来,却被方父方衡远喝止在门外:“没看见有客人在吗!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就算今日这姑娘他不甚满意,但对方愿意前来,他就不能落了对方面子。 ——他们做生意的,特别是将生意做得大的,都是体面人。 “不是......”尽管小厮被教训,但还是依旧指着身后:“同安县、同安县沈大人......” “咯吱——”小厮话还没说完,方文修直接站了起来,大步上前问道:“沈大人怎的了?可是有事寻本少爷?” 话音刚落,他便看见小厮身后的赵休,双眼骤然一亮,亲密上前:“赵捕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您亲自前来,可是沈大人有要事吩咐?” 说罢他赶紧朝赵休挤眉弄眼,暗示对方接话。 赵休余光微瞟厅中场景,陡然明了。 ——嘿嘿,这是在相看呢,难怪方公子猴急猴急的。 厅中方衡远也站了起来,赵休礼貌上前,行礼道:“方老爷,贸然前来,多有叨扰,还请见谅。” 若这会儿来人是泉阳县捕头,方衡远可能还有点儿情绪,但谁让对方是同安县捕快呢? 他给来相看的姑娘一家拱手告罪,示意对方稍坐,而后立即问道赵休:“不知赵捕头前来,可是沈大人有何授意?” 赵休点头,看向方文修,直接道:“大人自白云县归来,带回一物,或于贵府生意有所关系,故邀方公子前去同究。” 方文修一听哪里还站得住,此时是装都不愿装了,直接对赵休说:“劳赵捕头稍坐,本公子马上随您同去!” 这会儿还相看啥啊!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他! 说罢他朝对方姑娘投去一个眼神,那姑娘立刻心领神会,对他眨了眨眼。 “父亲!儿子现在就要去同安县!”方文修刚说完,对方姑娘便跟着站了起来。 只见这会儿的她没了那副怯懦模样,而是盈盈一行礼,吐字清晰:“方伯父,既沈大人唤方公子有要事相商,那小女及家人便不多叨扰,先行告退。” 她们一家愿意走,可与他们同来的媒人,却不见得想走。 ——方家! ——这可是方家啊! 若能撮成这桩婚,她能拿到手里的,起码得按金锭算! 这让她如何舍得?她年复一年地给方家大公子谈相看、牵姻缘,图的不就是这个吗,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啊! 方文修岂能不懂媒人心思?面色立即沉了下来。 “钟媒婆。”他毫不客气唤道对方:“本少爷知道你有颗想当月老的心,可你可得好好看看,你手中捏的,到底是红线......还是锁链呐?” 他这是在暗讽——对方牵姻缘只想着银钱,真正促成的婚事,到底能有几桩好的?谁知道呢。 说是做好事,配佳偶,实际呢?若结亲双方分文不给,他看有几个媒婆愿意干这行。 “方老爷!我勤勤恳恳,盼佳偶天成,方公子他、他......” 钟媒婆被他刺得一张圆脸通红,奈何不敢发作,求助似得看向方衡远。 对面姑娘听后捂嘴偷笑,给众人行礼后与家人徐徐离去。 方衡远瞪了方文修一眼,无奈摆手:“既是沈大人相邀,便快些去吧。” 他直接无视掉媒婆求助目光——方文修是他亲儿子,他再要打要骂,也轮不到旁人唆使指点。 方文修脚下抹油,不过片刻便溜出前厅,行至游廊,方衡远声音又传来:“年关将至,懂点礼。” 方文修背影一顿。 有外人在,他父亲不便明说,但他立刻领悟,一拍脑门。 “虽然不知道是啥事,但沈大人能惦记着方家已极好,如何能空手前去!” 第601章 买!长石多贵都买! 同安县衙,书房。 闲着也是闲着,沈筝坐不住,开始掏出纸笔制定县里新一年计划。 制造琉璃是最紧急的,却不是最重要的,眼下县里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当属布坊与印坊。 “等卫阙与王广进带回棉花,布坊便直接开工,至于做好的棉布.......”沈筝咬着笔头,“先以同安县为圆心,在周边普及,再让王广进出去跑销售,将铺子开出去。” 开铺子也有讲究,东西虽好,可办事途中也少不了“打点”。 沈筝才不想助长这股歪风邪气,至于如何打点...... 上面那位总不能光拿分成,不干点儿实事吧? “然后便是印坊。”沈筝提笔写下“印坊”两个大字,“纸墨走第五家路子,但也得先了解了解市场价,该比的价,还是得比。” 不是她不信任第五探微,而是布坊又不是她的私有物,她替布坊作出的决定,自是要服众。 “还有医馆。”沈筝视线挤过窗柩小缝,看向外面碧蓝天空,“也不知李大夫那边如何,能否将同安医馆名气打出去,若是能成,医馆便要开始‘开分店’,惠及百姓。” 虽然未曾说出口,但她一直期盼着李时源下一次来信,能干出名气最好,但保证人身安全是一切前提。 至于想将造好的棉布与书籍运至远处,那一定离不开码头,等卫阙回来,得让他多盯着点码头建设,缺人摇人、缺材料采买。 将以上几件事列明后,沈筝最后考虑的才是琉璃与炼钢炼铁。 炼钢炼铁对整个大周来说无比重要,但她却从没想过一人吃下,试验成功后再将淬炼法子交给盐铁司和工部,才是她的本意。 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她都懂,甚至乎她感觉现在的自己都有些贪了。 安排完各项生意,沈筝又将目光放回县里。 要想搞积分,就得搞基建,工农交通业在逐步完善,新的一年县里要抓的,就是基础设施与教育。 这个教育可不单指办县学、教学生,而是研究点儿新东西,甚至乎让县学学子奔出名堂来。 “叩叩叩——”正当沈筝冥思苦想时,房门被敲响,方子彦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沈大人,大哥来了,我们可以进来吗?” 沈筝放下纸笔,正准备开口,便听门外方文修道:“你这小子,跟着我干嘛,今日你大哥与沈大人有要事相商,你别来瞎搅和,赶紧跟同窗们玩去!” 接着便是方子彦不服气的声音:“沈大人让我走,我才走!” 言外之意 ——你这个大哥算什么! 沈筝轻笑,收好“同安县新一年规划”,唤道:“都进来吧,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哼——”方子彦推门进来,脸上难掩得意。 方文修紧随其后,一进门便满面笑意行了一礼:“在下听闻大人舟车劳顿刚归来,承蒙大人挂念,在下感激不尽。提前祝大人新年喜乐节节高!祝同安县这座世外桃源新的一年一飞冲天,吸引八方人才汇聚,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沈筝就说,论场面话,还是得看方文修。 “承方公子吉言,坐。” 方文修心中其实急得很,但面上却不敢过多表露。毕竟沈大人愿意寻他前来,那便是瞧得起他,沈大人可以开口提,他却不能开口问。 当方子彦显然不懂自家大哥想法,屁股刚挨凳子便急不可耐问沈筝:“沈大人,您唤大哥来是有什么事儿吗?其实您也知道......我在方家还是有些地位......您要是不想见大哥,给我说......其实一样一样的。” 说完,他还朝沈筝眨了眨眼。 好家伙! 方文修闻言两眼一瞪。 这是想“谋权篡位”啊! 沈筝看着方子彦故意耍宝逗她开心,噗嗤一笑:“所以这不是让你进来一块儿听了吗?” 方文修两眼又是一瞪。 沈大人这是支持方子彦“谋权篡位”啊! 不行,他得夺回主动权! “沈大人!”他一肘子将方子彦击到一旁,抢先道:“您唤在下来......是为何事?” 方子彦在旁捂臂哀嚎,沈筝笑着拿起桌上布袋,递给方文修。 “这是......?”方文修接过布袋,小心打开。 是一块石头。 是一块长相平凡的石头。 是一块长相平凡还有些怪异的石头。 他感觉好似在哪儿见过这种石头,或许是行商途中,或许是游玩山野中,又或许是......记不得了。 “此石名为长石。”沈筝直接道:“是白云县矿产,本官此次出门,便是向白云县尹大人采买此石头。” “特意采买?”方文修凑近细看。 能让沈大人亲自出门采买的,必不是凡品,可......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看不出这枚矿石有何特别之处啊? 方式生存法则第一条——若想讨好他人,便要“不懂就问”。 看似请教,实则捧高,没人会不喜欢这一套。 他敛起神色,认真道:“在下愚钝,未能看出此石有何特别之处,还望沈大人不吝赐教!” 沈筝却压根儿没想过让方文修看出来。 她也拿起一块长石,认真道:“以往长石作用并未被发现,故而人们一直认为这只是一种无用矿石。但其实此石在瓷类煅烧中......有大用。” “瓷器类!”方文修这会儿都忘不了拍马屁,将到嘴边的话使劲儿咽了回去,转头道:“定是大人您发现此石用途,大人您果真厉害之至,在下佩服!” “......”沈筝摇头:“不是本官。” 不等方文修接话,她便接着道:“在煅烧瓷器时加上此石,不仅能使瓷器更加细腻易成型,还能使瓷器更加坚硬不易碎。” “!!!在下买!”方文修压根儿没想过沈筝会骗他,反而是一把抱住桌上长石:“买!多贵在下都买!” 他是生意人,若要问生意人看得是什么? 不少人会说——看物件好坏高低。 他听了只会摇头。 第602章 瓷器都能终身包售后了? 生意代表竞争,有生才有意。 而“生”一字,代表着什么? ——要让购买人“生”出想购买的心。 如何“生”? ——与众不同、物美价廉、产品新奇,都是“生”。 所以光是物件好坏高低,只是笼统说法。任何一门生意都少不了竞争,而售卖的物品其实大差不差。 换句话说,现在的瓷器生意规模逐渐成型,除却上流社会追捧的“名瓷”,普通百姓花多少银钱,便只能买到与银钱相对应的瓷器——一分钱一分货,并无特别。 而想要打破这一市场规律?那便要“生”。 方家瓷器生意不小,但也称不上多大,因为他们一直“生不了”。 而眼下,方文修感觉自己“能生了”。 只要方家瓷窑能先其他瓷窑作出新瓷,便能打出名号,压其他瓷窑一头!只要他运作得当,就算其他瓷窑探得其理、开始用长石制瓷器,那他也有十足把握不落下风! 方家的机会来了! 他方文修的机会......来了! 方文修压下心中激动,撑着桌面,急切问道:“沈大人,这长石......您手中还有多少?在下可否先问您买一些?您开个价,多少都成!” 方子彦被自家大哥的话惊在原地,拿着长石左摸摸右摸摸,也没摸出来这块石头咋就能如此不得了。 “说卖就见外了。”沈筝闻言一笑:“本官此次带长石回来,本就有用,唤你前来也是想着方家有瓷窑,你若愿意便拿些去试试。若确有效果,你便直接寻白云县尹大人采买便是。” 她从中牵线只为帮到尹文才与白云县,方家这边都只是顺带。 “愿意!愿意!”方文修见沈筝不愿意提钱,直接承诺道:“那这样,您看可好?待新瓷制出来后,同安县瓷器便由方家供应,往后一应只收个成本银子!” 站在他的角度,显然会想得比沈筝多。 看似沈大人只是从中牵了个线,可实际呢? 她是将一个天大的翻身机会送到了方家手中,如此机会可遇不可求,受惠者千恩万谢都不为过。 方文修本想说往后同安县瓷器免费供应,要多少有多少。 可转念一想,沈大人从不会答应此类恩谢,说多了反倒是招人嫌,不若惠及百姓,沈大人才会更高兴。 沈筝确实有些也有些心动。 若方文修将恩情记在她自个儿头上,说要如何如何感谢她,她必不会接受。 可显然方文修知道她心中念的是什么——拿同安县百姓为诱饵,着实有些诱人。 正当沈筝还在思索之际,方子彦直接手一拍桌,一副小大人模样替她应了下来,甚至开始讨价还价:“只收个成本银子怎么够?大哥,您还得包送包换!坏了包来回!” 说罢方子彦暗自欣喜。 ——他真是个天才!他也要像沈大人一般,替百姓们谋福利! “对啊!”方文修闻言也一拍桌,福如心至:“子彦说得是!但凡是同安县百姓在方家瓷窑购买的瓷器,坏了都包换!多久都成!” 他咋没想到呢? 免费送不行,但买过一次免费换,这理由站得住脚啊! 沈筝正一脸错愕,方文修接着道:“若加了长石的瓷器在日常使用中坏掉,必定是质量不过关,瓷窑没煅烧好!有问题的物件,方家是一定要回收换新的!” 天才啊! 天才! 他与方子彦,简直就是天才兄弟俩! 沈筝直想给他们兄弟俩鼓掌,“你的意思是......瓷器这玩意儿,应当与铁器一样,摔不坏,砸不烂?” 方文修嘿嘿一笑,羞涩道:“同安县百姓们也不会摔砸瓷器嘛......” “......”沈筝噎住:“不行。若有你如此托底,那百姓们便不太会珍惜瓷器。” 沈筝骨子里是个很省的人。 东西坏了不换,要先修整修整,衣裳破了也不换,要先补补。眼下同安县百姓也是如此,她不愿方文修用一些小恩小惠,去试探百姓价值观。 “沈大人......”方文修还欲再辩。 沈筝当即开口:“就按你先前说的做,物料成本,烧制成本都算上,如此对百姓们已是最好,本官替百姓感谢你们。” 见她一脸笃定,方文修不敢再争辩,笑着点头:“该道谢的是在下,那便依您所言。” 双方谈妥后,沈筝口述长石烧瓷之法。 方文修神情认真,一字不落记下,方子彦则听得直挠脑袋。 “长石提纯后使用效果最好,但你也知道,提纯是个技术活,眼下白云县尹大人那边正在采矿提纯,此次......你便先试试未经提纯的长石效果如何吧,而后自行选择。” 方文修连忙点头,感觉屁股跟针扎似的,实在不太坐得住了。 待将分好的长石矿装上方家马车后,方文修辞别,沈筝思索片刻,唤住了他。 她开口道:“白云县要做生意,长石消息......便压不了多久。” 尹文才又不是皇商,都是开门做生意的,自是不会光做一个买家的生意。 方文修闻言神色一凛:“多谢沈大人提点,在下今日便动身,提纯前后的长石都先买些回来。” 他信任眼前之人,所以不必等试验结果。 而他嘴上说着“买些”,实则心里想直接将白云县掏空。 盐铁司小戟与方文修一前一后离开,正当沈筝以为今日事了之时,马蹄声不合时宜响起。 “沈大人!”来人举臂高呼,沈筝一眼认出,满脸问号。 白云县小圆脸衙役,咋跑同安县来了! “吁——”马车勒停,小圆脸跳下车板,一脸欣喜:“沈大人,属下白云县衙役小春,奉大人之命,给您送石头!” 同安县! 同安县!心心念念的同安县,他小春来了! “......”沈筝看着他身后满满当当一马车长石,捂额问道:“你们大人何时交代的?” 小春挠头:“您前脚走,后脚大人便吩咐了,不过属下中途走错了路,耽误了时辰......” 第603章 蒋至明……要死了? 兴宁府。 蒋府偏院被围了起来,下令之人是余九思。 李时源也在偏院之中。 他双臂抱膝坐在石阶上,呆呆望着院中青石板,四周院墙挡不住萧瑟寒风,也防不住零星落叶。 树桠上分明早已没几片叶子,可李时源头上、身上,竟沾了好几片落叶,也不知他在此处坐了有多久。 “为何会如此......”他口中喃喃,指甲无意识掐入掌心,“分明、分明每步都是按照书上来的,到底为何、为何......会如此?三日不醒,高热一退,生机渐衰......” ——蒋至明时日无多了。 说“无多”二字都是抬举,事实可能就是此时、下一刻、今晚、或明早的事。 他探过无数种脉象,已不是第一次探得这种......必死之脉。 种牛痘之前他就与蒋至明等人说过,牛痘有风险,可能会失败,最坏的结果便是死亡。 但除了蒋至明本人,可能没人真想过会失败,李时源也没想过,自己会害得蒋至明丢了命——毕竟书上注明,青壮年种痘,死亡可能极小。 而蒋至明......是壮年。 所以他们这种心理甚至都不能称作“侥幸”,他们只是想赢,想带着百姓们活下来。 可眼下......蒋至明一死,他就是刽子手,他有愧于兴宁府百姓,更无颜面对蒋府上下与余九思。 行走世间多年,身为医者,本该济世救人的他,却成了人人憎恶的庸医、凶手、恶人。 李时源面色突然变得有些扭曲,双臂无意识抱头,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书不可能有问题,一定是老夫哪步出了错......” 他本想等牛痘生效,再与所有人道明牛痘之法从何而来,让所有人都赞扬沈大人公德,可...... “不能说。”李时源双唇发白,死死咬牙:“牛痘之法是老夫想出来的,也是老夫一人所为,沈大人远在同安县,与此事毫无关系,郎将......郎将也不过受老夫蒙骗,实乃无辜!” “对,就是这样。”他的神情突然变得坚定。 苍穹泛着灰,显得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压得人心沉甸,李时源却近乎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每一丝味道,看着天边每一缕光彩。 余九思站在偏院门口定定看着李时源,握着剑柄的指节发白。 他身边是此起彼伏的抽泣声,没有人嚎啕大哭,有的只是捂嘴默默流泪的蒋夫人等人。 无声的泪,最是刺人。 蒋夫人木讷看着院内,仿佛在透过窗柩看屋内之人,一滴滴清泪从她眼眶中跌落,落到地上,溅起尘埃。 “胆子比针尖还小的人.......”蒋夫人嘴唇颤抖,喃喃:“怎的说不要命,就不要命了?郎将、郎将......” 她突然用力抓紧余九思腕上护腕,铁器生冷,冰得她指尖发颤,但她依旧倔强地看着余九思:“是不是大夫诊治错了?不是还有一名大夫吗?咱们再让他看看,好不好?老爷他最怕死了,不会这么走的......” 说罢,一滴泪砸在余九思护臂上,泪花绽开,余九思只看了一眼,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您说话呀......”此时的蒋夫人俨然将他当成了救命稻草,不愿松手:“是那位大夫不愿意吗?若他不愿意,妾身再去找大夫,府中大夫数十,总有大夫、总有大夫会愿意的!” 余九思眼眶泛红,还是默不作声。 他知道如何舞刀弄枪,知道如何排兵布阵、抵御外敌,却不懂如何安慰伤心绝望之人。 蒋夫人情绪越来越激动,下一刻突然松开余九思手臂,推开他便往院内挤。 “大夫不看,妾身自去看!老爷说了,让妾身安心等他,眼下他定是气妾身这几日没照顾他左右,故意吓咱们的!妾身怎能让他如意!” 见她不要命似的往里冲,余九思终于有了反应,一把抓住她衣袖,将人拉了回来。 “蒋夫人!” 论气力,普通女子怎能与习武者相比。 蒋夫人被扯了个趔趄,依旧抓着衣袖,不肯松手:“您让妾身进去,你们怕被老爷染疾,妾身不怕!若、若......若是真的......” 若是真的...... 她当如何呢?蒋夫人愣住了。 说真的,她还没想过要如何。她就是想亲眼看看,亲眼......确定。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她不是想一直想与蒋至明和离吗?她不是一直都不反对蒋至明纳妾,甚至将数名妾室都处成姐妹了吗? 真的爱一个人,岂会如此? 可她不明白,若自己真的不爱蒋至明,为何此时心如刀割,为何泪是止也止不住地流,为何呼吸都那般灼热,烧得她几近昏阙。 什么是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蒋至明死掉。 他可以胆小怕事,可是贪财好色,可以一辈子都当个知府,甚至县令都行,唯独不可以变成一具不会笑、不会说话、不会呼吸的尸体。 余九思依旧死死拽着她衣袖不松手,为了抢回衣袖,蒋夫人指甲缝开始渗血。 指甲快断掉了,从中间,从肉里。 “撕拉——” 双方大力拉扯下,精致绸缎衣袖终于抵不住这股巨力从中断裂,内里白丝洒了一地。 蒋夫人看也不看这件平日宝贝衣裳惨状,扭头便往院内跑,门口将士抬手欲挡,谁料下一刻便又有几人冲了上来,直往他们手臂上撞。 “夫人快进!”音儿全然不顾对方将士是个男子,死命抱住将士手臂,脸憋得通红,大吼道:“我们替您拦着,快——快啊!去看看老爷!妾身、妾身也不相信老爷会扛不过去!” 不过眨眼间,蒋夫人便奔至李时源面前,李时源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她发髻凌乱,袖口还在不断飘着白丝,像是冬日里下的一场小雪,飘至李时源眉间、发间、双肩,冻得他浑身发颤。 热泪滑至脸颊变得冰冷,蒋夫人喉间哽咽:“你,也要拦我吗?” 说不恨,是假的。 她恨眼前之人,但眼下,她更想见蒋至明一面。 第604章 牛痘成功 李时源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都没说,侧开了身子。 “李大夫!”被音儿几人死死抱住的余九思睚眦欲裂,大喊:“不能让蒋夫人进去!拦住她!” 李时源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发出了声音。 “抱歉,郎将。”他说。 他懂人间至真情。 他......会赎罪。 说罢,李时源转身,跟着蒋夫人入了屋内。 这座院子,好像突然就没了一丝一毫的生气。 “不!”余九思见状不再收力,音儿几人终究阻拦不住,被他甩开,跌坐在地。 蒋夫人进去了,李时源进去了,余九思到院内了,音儿几人也想跟着他进去,又被将士们拦住,双方又开始拉扯,此时的偏院俨然乱成了一锅米糊糊。 “咳咳——” 余九思一只脚踏上台阶,咳嗽声从屋内传来。 是男子声音,排除蒋夫人。 不是年迈男子声音,排除李时源。 屋内还有第三人吗? 余九思害怕是自己听错,蓦然回头看向门口将士,只见对方同样呆愣地看着自己,甚至都没顾得上挤进来的音儿几人。 “老爷!”音儿激动地大口喘气,嘴角向下,嘴巴咧成了一只茶壶盖儿,壶盖两边兜着泪水:“是老爷!是老爷的声音!” 她看向身边几人,急切向对方寻求答案:“你们也听到了,对吗?那一定是老爷的声音!我听了几年,一定、一定不会出错的!” 几人早已哭成泪人,说不了话,只能一边挂着鼻涕“呜呜呜”,一边胡乱点头。 “你说......什么?”余九思知道,自己这时不应该向音儿求证,而是大肆迈步进去,一看便知。 可他害怕。 他已经开始高兴了,但依旧害怕。 害怕是自己听错了,害怕是音儿几人听错了,害怕院内所有人都听错了。 他无法再接受这样的结果,导致他双腿犹如绑了巨石,沉重无比。 音儿却不再理他,抹着泪绕开他便往屋里去,嘴里直喊“老爷”。 一个人经过余九思身旁,两个人经过余九思身旁,三个人经过余九思身旁...... 余九思跟了上去。 “您要吓死妾身!”还没到屋内,他便听见蒋夫人哭声:“您要吓死妾身才如意是不是!呜呜呜——您身子可还有何不适之处,快、大夫,大夫,快给大夫说!” 蒋至明真的醒了! 余九思之前怕他不醒,这会儿又怕他只是回光返照,赶紧加快步伐。 床边已经挤满了人,早已没了他落脚的地儿,好在他身量在那,站外圈也能瞧见蒋至明神情。 只见蒋至明颤颤巍巍抬起手,抹掉蒋夫人眼角的泪,“不哭,不哭......” 他许久没喝水,嗓音有气无力,还像老树皮刮地,在余九思耳中却如黄鹂般悦耳动听。 蒋夫人捧住他的手,将自己脸颊靠上前,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大夫,您快给老爷瞧瞧,您之前说老爷醒不过来了,这会儿醒了,是不是就无碍了?” 李时源已经被这巨大的喜悦席卷,有些找不着北了。 把出死脉之人......好过来了? 医者讲究“望闻问切”,光看面色他已辨出蒋至明已无死相,所以这会儿他压根没想过,对方是回光返照。 他只觉得以往攒下的医案经验又被推翻,医家这棵大树,又长出了新的枝丫。 “我没事儿了......”蒋至明声音还有些虚,但眼睛却亮亮的,说话调理也清晰:“傻夫人,你才急死我了。实际上......我早就醒了,听着你们在外面哭,我这心跟挨了大锤子似的疼。” “什么?!” 在场众人齐声高呼,李时源一边给他把脉,一边瞪眼问他:“蒋大人,您......何时醒的?” “昨日。”蒋至明艰难咧嘴一笑:“昨日您说本官已呈死脉,熬不过去的时候,本官就能听到你们说话了,只是睁不开眼,也无法与你们说话。” 说罢,他将有些肿胀的手指举了起来,当着众人的面弯了弯。 “这只手指能动,本官急得直挠被褥,结果压根儿没人瞧见!” 话音一落,在场好几双眼刀齐刷刷落在李时源身上。 昨日就李时源进来瞧过,一出去便满脸痛苦,要哭不哭地对他们说“人怕是不行了”,吓得他们一颗心都被捏碎了揉。 可结果呢? 结果人早就动给他们看了! 李时源一张老脸胀得通红,又欢喜又自责,结结巴巴道:“老夫把脉,把、把的是左手,蒋大人能动的是右手指,在被褥里放着的......” 他感觉自己好像不再懂脉,也过于相信脉象。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种牛痘他还是第一次尝试,书上也只说种下后症状有轻有重,但谁能想到,试验之人便是那个万中无一的重重重重症患者! 这就好像命运给他们重重一击,但揭开命运面纱后,又发现这只是个天大的玩笑——逗他们玩儿的。 “我们不管!”音儿双眼还湿漉漉的,恶狠狠瞪着李时源:“只有您能进来,您还是大夫,一会儿死脉、一会儿时日无多,吓得我们姐妹几人晕过去一半,不怪您怪谁!” “咳咳——”蒋至明朝李时源一笑,摇头道:“不怪蒋大夫,本官小时候发烧便会‘鬼压床’,这事儿夫人都不知道......倒是把你们吓惨了。” 有人摇头,有人点头,但千言万语都汇成一句——“醒了就好,没事就好。” 蒋至明刚醒,还需要缓缓,蒋夫人留下陪他,李时源带着余九思出了屋子。 两人相顾无言,良久后才轻笑出声。 “没事了,郎将,真的没事了。”李时源率先开口,眼中闪着泪光:“蒋大人除却还有些虚弱以外,已无任何天花症状,牛痘之法......有用!” 一声“有用”直接拍了板,李时源说完顿了顿,补充道:“这次老夫探的脉象,绝不会出错......” 他要挽救自己名声! 余九思看着他,直直伸出手臂:“那本将......第二个接种。” 第605章 从府兵开始 与蒋至明不同的是,余九思种完牛痘后并未发热,莫说是像蒋至明那般高热昏迷了,就是脸颊都未曾红一下,而李时源则是轻微发热,脑子有些混沌,不过饮下汤药后已然好了许多。 李时源给余九思把脉,把完又哭又笑。他问余九思身上可有何不适之处,余九思说:“嗓子有点儿干。” “没了?” “没了,想喝水。” 说罢他拎起一壶冷茶,仰头便往嘴里灌。 “咱们都是轻症。”李时源看着安然无恙的余九思,说道。 “轻症?”余九思对自己上下其手,狐疑道:“本将应是无症吧?嗓子干算何症状,喝口水便好了。” 李时源顿了顿,终是承认了这个不愿承认的事实:“算是无症吧......您年轻又习武,身体好。” 余九思笑了一声,拍着桌道:“之前本将就说本将来试,您非不让,这回将咱们所有人都吓够呛吧?若是本将来试,这会儿百姓们都种上牛痘了。” 李时源沉默。 不是替自己找补,而是说道一则事实:“症状因人而异,没接种牛痘之前,老夫也说不准......” 且有些病,不是身体越好越能抵抗。 反之,身体越好之人,四肢五脏对病情的反应可能会越甚,换句话说——就是此类人对病魔的反抗很激烈,外在表现也会更明显。 “......算了,说这些无益。”余九思本就不通医术,说两句便歇了心思,说起正事:“牛痘确有效果,可以给百姓接种了吧?” 李时源思索片刻,点头:“再过一个时辰老夫再来给您号次脉,若您身体确实无异,便可给百姓接种。” 眼下还没到医书上写明的最短观察时辰,稳妥起见,他先去分装牛痘,等时辰一到,便可给百姓接种。 ...... 欢喜巷口。 自天花发展至今,欢喜巷已然成了最严重之处,整个巷子皆被府兵封锁起来,严加看守,巷外除了送生活物资之人,一天到头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欢喜巷有七八个巷口与其他巷子相接,其中最大的巷口便是与老骡巷相接之处,因着老骡巷也有百姓惹上天花,故而这一巷口看守府兵最多。 料峭寒风,数十名府兵站得笔直,尽管他们露在外面的手指已经溃烂流脓,但他们依旧吸着鼻涕,认真观察着四周动静。 欢喜巷内又传来了哭嚎声,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又有人死了吗?”一矮个府兵愣了愣,有些麻木地问道。 “不知道......”另一名府兵望着欢喜巷内,眼中尽是悲痛,“李大夫遣人每日送来的药虽然有些用.......但天花传染起来,当真......太快了。” 药再有用,也不过是能缓解染疫之人病情,可该染上天花之人,却一个没少。 照此下去,整个欢喜巷、老骡巷,甚至是整个兴宁府都难逃....... 矮个府兵绝望一笑,转头问他:“路哥,您啥时候才轮到咱们?” “什么?” “天花......”矮个府兵看着脚尖,低声道:“金哥已经被拉走隔离,那咱们呢?又会是什么时候......” 话音一落,旁边两个府兵也无言看了过来,好似在等候他的回答,又好似急需他安慰,说些好听的话给大家鼓鼓气。 被唤作“路哥”的府兵先是一愣,而后厉声喝止:“瞎想什么,大人说了,李大夫有法子,咱们乖乖听候差遣便是!”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中想法,何尝不是那样呢? 但他不能露怯,也不能任由他们“瞎想瞎说”,一旦人心乱了,那兴宁府才是真的乱了。 突然,马蹄与车轱辘声自拐角处传来,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今日不是送过菜了?怎的会有人来?” 话音刚落,一匹高头大马出现在众人面前,那车厢样式,众人都认得。 “知府大人!” 为首府兵路信率先迎了上去,蒋至明正掀开车帘下马车,便被他拦住,高声恳求道:“此处危险,大人切莫下来,有事吩咐属下便是!” 在场所有府兵都可以染上天花等死,唯独眼前之人不可。 他是整个兴宁府的希望。 蒋至明嘴角勾起一抹笑,轻轻推开路信,毫不迟疑地下了马车,紧随其后的,还有余九思,李时源与张大夫。 “大人!”路信的声音因担忧而开始颤抖,“前几日便有看守之人不幸染上天花,此处并不安全,属下恳请大人......切莫以身犯险!” 说罢他径直跪了下去,大有蒋至明不回马车,他便长跪不起的架势。 “赶紧起来!”被府兵如此关怀,说不感动是假的,蒋至明弯腰扶住路信手臂,将人搀了起来:“本官不会有事,莫说站在这欢喜巷门口,就是进去挨家挨户打个招呼,都不会有事。” “啥?”路信听完只觉得耳朵嗡嗡的。 大人不会愁傻了吧?别说挨家挨户了,就是进一户人家家中,怕是出来就要遭。 他求助般看向李时源。 这位大夫他见过两次,比府中所有大夫都要厉害一些,他遣人送来的药也确有奇效,眼下他们将希望都寄托在这位李大夫身上。 只见这位李大夫笑着对他点点头,而后侧首对知府大人道:“蒋大人,便按照咱们商议所言,先从看守巷口的府兵开始吧?” 开始? 开始什么? 路信下意识看向蒋至明,只见对方颔首,施令道:“所有人听好,李大夫已寻到防治天花之法,名为‘种牛痘’。但凡未染疫之人接种牛痘,往后便再也不会染上天花。本官、余郎将、李大夫、张大夫四人皆接种。”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什么牛痘?大人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接种了牛痘,便不必再害怕天花了?” “那不是咱们兴宁府有救了?只要所有人都接种牛痘,那便不会有人再染上!” “可......牛痘是什么?” 第606章 李大夫也太快了 牛痘是什么? 不少人都这么想。 因为“牛痘”二字不好听,不像别的救人法子或药方,一听便觉得不得了极了,让人信服。 李时源几人都认为有必要将牛痘本质交代清楚,隐瞒虽能提高府中接种牛痘效率,但别忘了,牛痘并非一时之策,且有风险在其中。 只见李时源向前两步,声音严肃:“牛痘,就是牛染上天花后发的水泡,再经由医者处理后,给人接种。” “什么?!” “那与主动染上天花有何异?这、这......为何要这样做!为何会说接种牛痘后咱们便不会再染上天花?咱们、咱们还有命留着去染天花吗......” 一时间,府兵言语中都充满害怕与不可置信。 在他们心中,这与主动送死有什么区别? 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 蒋至明行至李时源身侧,看着他们道:“你们是不是忘了,本官方才说过什么?牛天花是轻症天花,全然不似天花那般骇人!” “且本官与余郎将,还有二位大夫,皆已接种牛痘痊愈。本官用时较久,卧床三日,但他们三位皆是轻症,特别是余郎将,几乎无甚感觉,能吃能睡,能舞刀能弄剑!” 染了天花还能毫无症状? 在场一众府兵在此处驻扎看守已久,也见过不少染上天花之人,什么畏寒、发热、起疹子都算轻的,严重之人甚至会上吐下泻、惊厥、甚至死亡。 所以大人所说之话......会是在骗他们吗? 他们敢如此想,却不敢问出口,一时之间陷入两难。 蒋至明不怪他们扭捏,甚至不怪他们防备自己。 人命面前无小事,他早就想到会如此,转头便问李时源拿来存放牛痘针的医箱,当着众人面打开。 箱内,摆放着密密麻麻的银针,闪着冰冷寒光,让府兵们看了便心生畏惧,不由后退两步。 蒋至明高举医箱,肃声道:“此内银针,针尖皆已浸了牛痘,你们既不信,便随便来个人选一根,本官当场种给你们看。因本官已接种过牛痘,故而不会有任何反应,到时......你们自会相信!” 知府大人亲自证明给他们看?府兵面面相觑。 他们有胆怀疑牛痘的真实性,可有胆“逼”知府大人向他们证明吗? ——没有。 更何况知府大人向来对他们不差,欺骗他们的意义何在?没人说得出来。 场面一时陷入寂静,李时源叹了口气,“诸位,天花有多凶险,想必你们都知道,但也正因为天花凶险,故......时日不等人。早一日接种牛痘,便能早一日抑制天花在府中传播,今日若你们不愿......” 他没将后面的话说出口,但众人都猜出来了。 府兵不似百姓,需要安抚,需要诸多证明,还不得用强。府兵也是兵,在必要时刻,他们必须、必须遵守命令。 之所以会选择府兵与府官先接种,便是要他们跟着蒋至明,“以身作则”。 “属下来!”正当蒋至明欲下令之时,路信先一步站了出来,神色坚定:“属下相信大人!大人已为了府中百姓以身相试,属下这个跟在后面的,又何须怕这怕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属下既拿了朝廷的银钱米面,便要对得起这身盔甲!” 说罢,他不畏严寒,当着众人的面脱掉盔甲、外袍,露出内里衣裳,然后愣住。 “大人、李大夫,这牛痘.......如何接种?” 被这么一打岔,严肃气氛缓和不少,他先前所说之话也犹如当头棒喝,敲醒了一众府兵。 府里啥时候最需要他们?不就是眼下这会儿吗!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大人那么一条金贵命都不怕死,反倒他们糙命一条,还扭捏上了? “属下也种!”又一名府兵站了出来:“任由天花疫发展下去,府中上下早晚都得染疫,既大人和大夫都说这事儿能成,那属下便种!” “那我也种!” “我也种!就在这儿脱衣服是不?” “......” 众人一边“宽衣解带”,一边蜂拥而上,活像要玷污蒋至明几人。 “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李时源抱着医箱后退,唤道他们:“衣裳先别解完,待会儿冻着凉了赖牛痘身上!口罩、口罩也莫取,你们还没种牛痘呢,得防着点儿!” ...... 路信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也能踏入知府座驾享受一把。 里面又大又暖和,露出半个膀子都不觉得冷。 他本以为那根银针要刺到骨头缝里去才有用,谁承想李时源在他左膀子上先涂了些药水,而后用银针轻轻一扎肉。 “好了。”李时源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啊?”路信抱着膀子,不可置信。 “下去吧。”李时源将用过的银针收好,对他说:“下去听候蒋大人安排,再将下一个人唤来。” 这就好了...... 被扎的地方已经没了啥感觉,路信还有些发懵,拢好衣裳跳下了马车。 “路哥咋被赶出来了?”下一个人问道。 “啥被赶出来了!”路信穿好盔甲,笑骂:“我都种好牛痘了,赶紧上去,该你了!” “啊?”一脸懵的府兵钻了进去,不过片刻又一脸懵地钻了出来,叹道:“李大夫好快......啥感觉都没有就完事儿了。” 旁边便是他们临时休息的处所,接种完之人被安排在内歇息,由张大夫将他们身体反应记录在册。 一个时辰过去了,有人想如厕。 两个时辰过去了,有人肚子咕咕叫。 三个时辰过去了,终于有人开始发热,众人不知为何,反倒还松了口气。 张大夫有些紧张,上前把脉,而后舒了口气,点头道:“低热症状,喝服药便能好,药是现成的,你且等着。” 喝服药就好了...... 这还是天花吗? 李大夫一走,众人便将发热之人围了起来,问东问西:“是啥感觉?咋我们啥感觉都没有?你身上痛吗?脑袋疼吗?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被问到之人摸了摸微热的脑袋,笑骂道:“去去去,你们没症状就来烦我?贱得你们,小心过会儿也要发热!” 第607章 入文出武,栋梁之材! 欢喜巷内。 欢喜巷没啥富贵人家居住,多是平头老百姓,故而巷内院子面积都不大,家家户户紧凑相邻,晚上谁家说点儿话、打孩子啥的,稍微靠近都能听着。 而巷内第一户人家大门就紧挨巷口,所以巷口有点啥动静,他们都能去听上一耳朵。 一消瘦妇人扒着门缝,耳朵使劲往缝里凑,奈何今日寒风呼啸,吹得她十句话中,只听得清一两句。 蓦地,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事,面上被瞬间抽干血色变得煞白,嘴唇也止不住开始颤抖。 或是实在太不可置信,又或是怕自己实在太过害怕,下意识惊叫出声,她哆哆嗦嗦抬手,将嘴捂了起来。 “孩儿他爹......”她一张口,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只有自己能听见,但这会儿她浑身发抖、双脚发软,实在说不了话。 她只得手脚并用,跌跌撞撞摸回屋内,“啪”一声扣上了门闩。 “孩儿他爹,坏了.......全完了.......” “怎的了,怎的了!”屋内男子见她神色怪异,连忙上前,扶住她摸了摸额头:“怎的这副样子?是不是、是不是身子有何不适......” 若说眼下身子能有何不适之处.......那除了染上天花,还能有甚? 一瞬间,男子想了许多,但仍旧没放开搀扶着妇人的双手。 “我、我没事......”妇人咽了口口水,靠在他身上借力,而后哆哆嗦嗦指着门外道:“知府大人、知府大人来了,就在巷口,还说要我们都染上天花......” 她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知府大人以身作则,率先染上天花,然后、然后还让府兵还染上! 她满目惊恐,男子从她眸中看见自己身影,只听她道:“知府大人这是......要咱们兴宁府变成一座死城啊!为了不害了其他府......” “什么?!”男子不可置信,看向门口,搀着妇人肩膀问道:“你确定没有听错?不、不,知府大人不是这种人,他不会让咱们去死的!” 知府大人是个好人。 他夫妻二人本不是兴宁府人,而是外来做生意的。前些年生意不太好做,本就赚不到什么银子,奈何他们赁的屋子还遭了贼。 贼不仅偷走他们仅剩的那点儿银钱家当,还泄愤似的,将家中唯一值钱的几样家具砸得稀巴烂。 而那家具,是主人家借他们用的呀! 至此,银钱被偷了不说,他们还被原主人告上衙门,要他们赔偿家具钱。 人主人家是没错,也是受害者。可、可连个喘口气儿的机会都不给,这不是要逼死他们夫妻二人吗? 正当他们走投无路准备将铺子关了,回老家借银钱还债时,知府大人跟天神下凡似的,自掏腰包垫了家具钱。 知府大人还说——“若你们将生计铺子关了,那才是当真没了活路。银钱本官先替贼垫上,将贼抓住后,衙门自会替本官问他讨要。” 这一事件中,最无辜之人从他们夫妻二人,直接变成了知府大人——他啥错没有,却成了最后给银钱的冤大头。 但这般恩惠,他们夫妻二人自是铭记心中。 而那毛贼......好像至今都没被抓住,听闻,与此相同的帐,知府大人还身上挂了许多。 思及此处,男子猛地摇了摇头,“知府大人待百姓一直极好,甚至还救过咱们夫妻二人.......咱们门口离巷口还有段距离,你听错了也未可知。” 正当妇人要被他说服之时,院门蓦然被敲响。 “叩叩叩——” “知府大人来了,开门!” 二人闻言猛然对视,眼中尽是惊恐——难道......是真的? 敲门声还在继续,一声声仿佛恶鬼催命:“有人开门吗?不开撞门了!” 撞门! 这小破门,哪里哪里顶得住蛮力冲撞! 门被强行打开,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男子似是下了决心,一把将妇人推回卧房,径自迈向院门。再观他脚步僵硬至极,一步路的距离,硬生生被他走成了三步。 府兵不知啥时候扒在了门缝上,嘴上催促道:“走快点儿的呀!天大的好事儿,可不能磨叽了!” 天大的好事儿? 此时男子已经不知该相信自家妻子,还是信院外府兵。 “吱呀——”门终究打开,男子抬眼便与蒋至明对视个正着,妻子的话没来由出现在他脑海中,他浑身直打哆嗦:“知、知、知......” 他知了半天,都没知出个所以然来。 蒋至明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率先迈步走了进来,笑道:“你们这户无人染上天花吧?后面还有无数百姓等着的,长话短说......” 紧接着,男子便听到了比“知府大人要全城人染上天花一起死”还要令人震惊的话。 那便是——“知府大人要全城人染上牛天花......一起活。” 所以....... 他家娘子没听错话,话还是那句话,话里的意思,却一东一西、一南一北? 眼前这张脸,逐渐与昔日公堂上那张脸重合——对方高坐公堂,单手掷签的姿势潇洒无比,掏腰包垫银钱的模样,更是帅气得没边儿。 这样一个人,岂会骗他们呢? 蒋至明见他愣在原地,直接道:“很难以置信,对吧?但本官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欢喜巷,便是牛痘有效的最好证明。” 说罢,他还跟花仙子似的,张开双手在原地转了一圈,最后还深吸一口气,仰头叹道:“啊——舒爽啊——” “......”男子眨了眨眼,又看了看府兵,突然问道:“您先接种,又让府兵们接种,而后让小的接种,是想让小的当个先头兵,说服巷内百姓吗?” 蒋至明闻言双眼微睁,嘬了嘬牙花子,直直夸赞道:“若你有功名在身,在本官麾下也应是一员虎将啊!” 试问谁人受得住崇拜之人如此夸赞? 试问谁人听了此话心中不美! 男子咽了口口水,昂起脖子:“小的名为周序,小的种!现在就种!别的不说,整个欢喜巷,从巷头到巷尾,小的一人给您包圆了!” 蒋至明瞪眼:“入文出武,栋梁之材啊!可惜可惜,着实可惜啊!” 第608章 朕思虑不周,用人不善,害了百姓 在肚皮不太能填饱的时代,邻里亲朋们见面先问什么? ——您吃了么? 那在天花肆虐之时,百姓们见面又该如何问好?或者说,这会儿百姓们怎敢随意出门,再与他人交谈呢? 沉寂了好一段时日的兴宁府,这两日突然有了些许烟火气——有百姓出门了。 虽然他们面上依旧戴着样式各异的口罩,但他们终于有了踏出家门的勇气,且他们此次!是要去办正事儿的! 太久没出门,这次迈出家门才发现——原来外面天这么蓝,树那么壮,狗那么多,甚至狗叫都变得悦耳起来了。 “吃了吗”三个字早已不再时兴,若有相识之人相遇,他们会说...... ——“种了吗?” “种了吗?”问话之人离对方几丈远,眼中还有些许小心之色。 “种了!”对方一拍膀子,骄傲昂头:“李大夫亲自给种的,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说罢此人眼睛一转,又反问道:“你是哪个大夫给种的?” “我?”这人一听对方是神医李大夫给种的牛痘,顿时气势上就矮了半截,捂着手臂支支吾吾道:“回春堂曹大夫种的......” “啧——”对方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啧”了一声,却让他感受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蔑视。 凭什么呀...... 都是种牛痘,凭什么人家运气就这么好,膀子一亮就能遇见李大夫? 正当二人无形攀比之时,不远处一道男声传来:“来了就别唠嗑了,今日咱们要去宝瓶巷!那边老年人多,得让大夫们先给他们瞧瞧身体,若是能行再一个个接种,今日有得忙,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说话之人,正是欢喜巷租户周序,前两日被蒋至明选中的“先头兵”。 这位“先头兵”可不得了! 蒋至明本来只想让他说服欢喜巷住户便成,可谁料不过半日功夫,此人便将欢喜巷住户“尽数拿下”,甚至还主动提出要去老骡巷接着“办差”。 这般大好事儿,蒋至明如何能拒绝?直接大手一挥——“准了”。 得了蒋至明赏识,周序更是跟打了一盆鸡血似的亢奋,上嘴皮碰下嘴皮,不到半日功夫,便又将老骡巷百姓说服,甚至还收了两个小弟! 百姓们愿意相信他,最大原因便是他们同为平头老百姓,自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府兵陪同下,周序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宝瓶巷,敲响了第一户人家的大门。 ...... 上京。 皇宫。 春节将近,高大巍峨的宫殿城墙上早早就挂上大红灯笼,下方挂着红绸,随风飘扬好不喜人。再看各宫大门也贴上了大红春联,红底金字,耀眼不已。 皇宫奢华好看,岳震川知道。 但这会儿的他,却是眼皮子都不敢往上抬一下,因为他正被骂得狗血淋头。 论整个上京谁敢如此骂他? ——若季本昌称第二,那便只有天子敢称第一。 天子似是骂累了,“啪”地将奏折扔至他脚边,他不敢看,只想着待卢嗣初被押回来后,将对方千刀万剐,放血下油锅,两面煎炸! “请陛下息怒!” 岳震川直直跪下,声音掷地有声:“是老臣管教无妨,竟让工部官员在兴宁府犯下如此滔天恶行。臣——恳请陛下下令,将卢嗣初押解回京,再由刑部与大理寺协审!” 由这两处协审,那便是一点翻身的机会都不再给卢嗣初,砍个头都只是开胃菜,将该挖的都挖出来,一同抄家灭族、才是正餐。 天子闻言面色不变,而是看向散落在地上的奏折。 “此人智足,但并非纯良之辈。朝堂之争,竟敢用百姓做子.......”他无声叹了口气。 骂过岳震川后,天子又觉得自己这皇帝.......做得也着实不怎么样。 只听他说:“说来也是朕思虑不周,用人不善,反倒是......害了百姓。” 如此害得无辜百姓白白丧命,在天子心中比生了战争还来得难受。 战争是外敌来犯,可卢嗣初......却是他亲命的父母官。 如此下作奸佞之辈,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当了十几年的“父母官”,这该是何等讽刺! 见天子如此评判自己,岳震川心头也跟针扎似的疼。 都说“明君要听谏”、“明君要反思”,可千百年来,有几个皇帝敢当着大臣的面承认自己不是? 又有几个皇帝敢说“自己用人不善,故而害了百姓?” 此等言语,但凡被缩在角落的“起居郎”提笔一记,再等史册落入后世,说不定就会被歪曲成——“大周天子承认自己乃昏君一枚”。 思及此处,岳震川狠狠瞪了一眼殿西角正在奋笔疾书的起居郎。 对方余光与他相接,直直打了个寒颤,立马提笔将方才记下之事悉数划去,完事还举起来给岳震川瞧了一眼。 岳震川这才满意,心中也做了决定。 “陛下日理万机,工部之人本应由老臣看管,是老臣未尽到尚书职责!兴宁府疫起、事急,老臣恳请陛下,给老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腰板,看向天子:“老臣——自请前往兴宁府,治理......天花!” 陛下说,兴宁府生的,是天花疫。 天花有多骇人,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知道。他岳震川不是神仙,自是没有让天花消退的本事。 可...... 他总要做点什么。 他是工部尚书,还可以是陛下钦点的钦差。只要有他在兴宁府坐镇,那兴宁府官就不敢跑,那兴宁府百姓就还有一线生机。 这种时候,能活一个是一个。若他去了兴宁府也被天花“判了死刑”,那只能说他时运不济,命里有此一劫。 话音落后,殿中迎来长久沉默。 天子久久未作答,岳震川也只能维持着叩姿,等候天子开口。 “罢了.......”他听天子如是说。 什么罢了? 岳震川不懂。 下一刻,天子金履出现在他眼前,奏折也被捡了起来。 “先起来吧。”天子说:“余九思在奏折上还说,沈卿在知晓卢嗣初为东部巡抚后,便派了一名大夫前去昌南府。” 第609章 同安县给工、户部来信?朕先看 “大夫......?”岳震川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下意识看向天子手中奏折,而后不可置信道:“您的意思是,沈大人早已料到卢嗣初会从百姓身上下手?” 这...... 这怎的可能? 沈大人不仅料到了对方会作甚,甚至还作出了应付之策? 该有何等敏锐之人,才能做到这一步? 天子拿着奏折,逐句看着最后一页:“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想必沈卿也是想到这点。但可能她也没料到,兴宁府生的,会是天花疫。” 对啊。 天子这句话犹如当头棒喝,直接将岳震川拉回了现实。 沈大人料到了卢嗣初会拿疫病做文章,能如何?派了大夫前去协助,又能如何? 莫说那些民间大夫,就连宫中太医,也没一个敢拍着胸脯保证说——“老子能治天花”。 岳震川顿了顿,摇头苦笑道:“天花乃天疫.......”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天子打断:“余九思说,那大夫有办法治天花。传信之后,他们便已出发前往兴宁府。” “什么?!”岳震川瞪眼看向天子手中奏折,下意识问道:“您......您可看清了?” 那余九思怕不是写的“大夫没办法治天花”,被气昏了头的陛下看成“大夫有办法治天花”吧? 天子闻言面色一黑,直接将奏折扔入他怀中,不悦道:“朕懒得与你说,你自己看。” 岳震川心口被奏折一角怼得生疼。 他龇牙咧嘴揉了揉胸口,而后展开奏折,直直看向最后一页,只见其上一句话尤为显眼。 ——“李大夫已寻到防治天花之法,名为‘种牛痘’,只待前往兴宁府试验。此法能阻止天花蔓延传染,独对已患天花病患无用。” 这段话后,余九思又详细注明何为“种牛痘”,看得岳震川是一愣一愣又一愣。 人染上“牛天花”,便不会再感染天花了? 这几个字分开看,岳震川都认识,可这合在一起后,岳震川感觉自己变成了个文盲。 他不可置信揉了揉眼睛,又看一遍。 还真是如此写的! 这咋可能?! 他咽着口水,将奏折递了回去,小心翼翼问道天子:“陛下,您......您信吗?还是老臣立即启程,前往兴宁府防疫吧。” 此等天方夜谭之事,陛下当也不相信吧! “信。”天子直接道。 “为何啊?”岳震川瞪眼,有些没礼貌地指着奏折,“陛下,暂且不说牛体液脏不脏,人碰了会不会染病,就说同为天花,岂会不同呢?” “咚——”那封奏折又砸回他怀中,天子指了回来:“岳卿可有看明白,此大夫是谁手下之人?” 岳震川一愣。 还用看吗? “陛下您之前不是说了,这大夫是......沈大人派去的吗?” “那便对了!”天子眯眼道:“既是沈卿派去的大夫,那必不是寻常之辈。若非有十足把握,那大夫岂敢断言有防治之法?莫不是嫌命长了!” “......”岳震川觉得事儿不是如此算的,小声道:“陛下......就算沈大人有大才,可不代表她手下的每一个人,都能是翘楚吧......” 陛下这爱屋及乌,也未免太严重了些! 天子看了他一会儿,不再与他争辩:“兴宁府那边,朕已派人与太医前去,牛痘之法有用与否,再过几日便可知晓。卢嗣初过几日便会押解回京,工部那边......你多看着点。” 岳震川才知道,原来天子是将兴宁府事宜安排妥当后,再将他唤进宫挨骂的。 让他多看着点工部,自是要让他“好好看看”,工部还有谁会为卢嗣初奔走求饶了。 “陛下圣明!” 天子看了他一眼,缓步行至殿西角起居郎处,而后伸手,起居郎恭恭敬敬地将记事册呈了上去。 天子边看边点头,突然开口道:“折子上还有一事,与煅石有关,朕感觉此石除了防疫,应有大用。岳卿,你且看看。” 白云石之事,余九思在奏折上一笔带过,但那寥寥几字依旧引起了天子的注意。 岳震川闻言微微愣神,而后听话地打开奏折,细细看了起来。 “白云石......?”他刚在奏折上找到这几个字,洪公公便迈着小碎步从外间走进来,行至天子身旁道:“陛下,季大人求见。” 岳震川闻言捧着奏折的手一抖,头皮一阵阵发麻。 ——还好还好。刚挨完骂,不然得被季本昌逮着看笑话。 “传吧。”天子放下起居记事册,“正巧寻季卿有事。” 季本昌还不知道方才殿上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脚步轻快地迈入殿内,恭敬行礼,直奔主题:“参见陛下。老臣收到来信,其中一封,乃户部沈行简自同安县传回,另一封则是工部梁复传回,让本官代为转交......” “都拿来!”季本昌话音未落,天子便行至他面前,伸手道:“朕,先看。” 季本昌看着那只毫不客气的大手,默默从怀中掏出两封信,一齐放了上去。 咋跟他想得不太一样呢? 他本来想的是,他与岳老贼一人一封信,再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地念给陛下听,最后让陛下分别点评一下,看是户部沈行简功劳大,还是工部梁复功劳大...... 咋到头来变成陛下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地看信,他与岳老贼干等了? 被抢了信,他眼下也没了事儿干,只能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瞟。 “诶——”他悄悄凑向岳震川,斜眼问他:“陛下让您帮忙看奏折啊?” 这话酸不酸,一听便知。 这美好的误会,直接让岳震川腰板都打直了。 只见他正了正神色,严肃点头,声音却压得极低:“陛下信任本官,自是召本官一同查阅奏折。” “......”季本昌翻了个白眼:“自是奏折之事与您工部有关呗,您可得好好看看,陛下信任您,可不能出岔子。” 岳震川怕他瞟到信上之事,一边点头,一边心虚地将奏折合了起来。 第610章 三合土铺上京道路 天子安静看信,季本昌与岳震川就安安静静等着。 比起岳震川初到殿上那会儿,此时殿上气氛不知好了多少,光看陛下嘴角噙起的那抹笑,岳震川就知道事儿差不了。 “好啊!” 果然,天子一手拿信,一手轻拍椅背,口中直道好。 岳震川有些酸。 他当了大几十年官,陛下夸赞他的次数也只是屈指可数,眼见着沈筝就要将他比下去了! 岳震川心里酸得直冒泡,连天子跟他说话了都不知道,还是季本昌看不下去踩了他一脚,他才堪堪反应过来。 “陛、陛下.......” 天子颇为不悦地瞧了他一眼,而后朝他手中奏折扬了扬下巴,“朕方才便说,此石有大用,岳卿,你可知沈卿又发现了什么?” 白云石! 岳震川才想起自己折子都没看完,刚看见“白云石”三个大字,季本昌便来了,后面写得啥都还没看清。 这会儿季本昌在边上,他也不敢再打开折子接着看,只得硬着头皮答道:“老臣......不知。” 只见天子压下嘴角笑意,轻哼一声,将信递了出来,“此物于我大周而言,亦有大用。” 岳震川与季本昌对视一眼,上前将信接了过来,二人将脑袋凑在一块儿,待看清上面字迹后,季本昌不开心了。 他嘟囔道:“果然是梁复的信......” “有大用”的,是工部之人来信,那沈行简那小子到底在信上写了个啥啊?竟没得到陛下青眼,简直气人! 岳震川比他先一步看进去,待看到紧要之处时,这人竟直接将信拿到了自己面前! “诶你这人.......”季本昌又将脑袋凑了过去。 越往下看去,岳震川双眼瞪得越大,攥信纸的手也越发用力。 “竟能如此......”他看着信上“三合土”几个大字,愣神道:“白云石这等常见之物,竟有如此妙用......” 白云石在大周绝对能称得上“常见”二字,但就是因为它如此常见,所以竟被所有人都忽略了! 所以他工部这些年来,到底在干啥啊! 岳震川懊恼一拍脑袋,便听季本昌惊呼:“直接烧石头,再混以沙土铺路?!这得省多少银子!” 他掌管户部,自是向“钱”看齐,看待事物,自是从“省钱”出发。 他与岳震川为啥老是不对付? 就是因为除了兵部以外,工部是开口要银子要的最勤的!勤快得简直讨人厌得很! 人兵部那是保家卫国,守护大周百姓安宁! 而工部呢? 工部要去银子的一半,都用来制造新家伙!若成功了他都不说啥,可事实证明,其中大半银子都打了水漂!这让他如何不心疼? 季本昌越想越气,不禁想到工部两月前还在伸手问户部要银子,名头便是“修官直道”。 官直道,与普通官道不同。 官道只需把路铲平,再加上碎石、压平便可。而官直道则要更注重美观,不论是“道”或许“官驿”,都需要以青石铺路,讲究的就是一个整洁好看。 好看是好看,可只有手握算盘之人才知道,整条道都用青石砖铺路,得需要多少银子! 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季本昌眼睛看着信,嘴上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岳大人,本官粗略算了笔账, 比起青石铺路,若用此‘三合土’修官直道,起码得省下这个数的银子呢。” 岳震川转头一眼,这老家伙给他比了个巴掌样式。 他思索后开口:“万两白银?” “呵——”季本昌又是阴阳怪气一笑:“还不止一万两。青石娇气得很,您知道运青石板,一路上得用多少人力物力吗?其中都是银子!” 岳震川知道他心头不痛快,讪讪一摸鼻子,就是不说话。 季本昌站了上风,尾巴也跟着翘了起来:“陛下,沈大人远在同安县,却事事为朝廷着想、为工部着想,工部钻研了几十年都没成的事儿,沈大人一来便......” 他每往外冒一个字,岳震川的头便埋低一分,天子见火候差不多了,轻笑道:“说紧要的。” 人嘛,可以适当激励,但不能将那股冲劲给直接打击没了。 季本昌轻咳一声,“此等妙物,臣觉得一刻都耽误不得,不若让岳大人下去后便下令开采,煅烧部分以投入使用,如此,说不准还能赶上太后娘娘寿辰......” 天子闻言朗声一笑:“季卿与朕想到一块儿去了。之前便有礼部官员上奏,想将整个上京以青石板铺路,以示大国风范,不过被朕驳了。” 为何驳了去,天子不说季本昌也知道。 比起某些“花架子”皇帝,当今天子不可谓不务实,在诸多事宜上都是能省便省,好似对他而言,“面子”并不太重要。 甚至天子还私下对季本昌说过,国家的面子,与人的面子其实大同小异。 ——大周的腰板,不需要刻意直给谁看,当百姓荷包鼓了,衣裳厚了,大周的腰板,自然而然就打直了,也没人敢再轻视。 若说天子在哪方面最大方,那必然是面对百姓生计之时。 季本昌一阵叹然,面色真挚:“陛下圣明!” 岳震川见二人君臣和睦,绞尽脑汁开始插嘴:“陛下。白云石常见,火窑也有现成的,臣下来便命人开采煅烧,只是......这细致煅烧与混制三合土之法......” 信上只写了个大概,白云石煅烧后当如何使用,与沙石黄土又当以何种比例混合,信上皆未言明。 他想——法子,沈大人定是愿意给的。就是不知道其中......是不是要夹些什么条件? 正当岳震川想派人快马加鞭去一趟同安县洽谈时,天子跟变戏法似的,又变出一页信纸来。 “沈卿有写。夹在梁复信中的。” 这等法子沈大人竟直接给了!大善人,大善人啊! 岳震川咽了口口水,活像饿狼见着肥美小羊羔,眼中冒着名为“贪婪”的青光。 天子大手一挥,那张纸在他手中荡了起来,岳震川的心也开始跟着荡漾。他盯着那信纸,正准备感恩戴德双手接过,便见天子又将手缩了回去。 第611章 天子给沈筝谋升官 “?” 岳震川一颗心也跟着那张信纸上下飘荡,是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谄媚道:“陛下,您这是......” 给就给了,咋还要收回去呢?同安县沈大人都没说啥,陛下反倒开始拿乔?陛下与他同在上京,才是一伙儿的吧,哪有互相为难的道理...... 天子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纸,上下甩动两下,问他:“岳卿想吃同安县与沈卿白食?” 陛下还真与沈大人是一伙的! 岳震川闻言脑袋发愣,一把年纪了被说“吃白食”,老脸“腾”地红了起来。 沈大人不是直接将法子夹在梁复信中的吗?信本该他岳震川收,不就意味着直接送给工部的吗? 咋能说他吃白食呢...... “老臣......”岳震川拿不准天子之意,红着一张老脸:“老臣绝无吃......吃白食之意,老臣年迈愚钝,还望陛下明示。” 天子收回信纸,轻笑问他:“岳卿以为沈卿如何?” 这是啥问题?岳震川腹诽,他能说沈大人半点不好,陛下今儿个都得将他打出去。 他低下头,恭敬道:“陛下,沈大人自是国之栋梁,不可多得的人才。作为一县县令,倒是......屈才。” 后面那句话是他顿了一会儿,额外加的,没想到恰好点明天子心意。 “哦?”天子挑眉,嘴角依旧含笑:“岳卿也是觉得沈卿只有一个县令官衔乃是屈才?那以岳卿之见,眼下沈卿,当谋个何等官职来得好?” 此话一出,岳震川心中大震,不敢再答,偷偷看向季本昌。 谁知季本昌听后也两眼发直,歪个脑袋偷偷看他。 陛下是什么意思?俩老头开始眼神交流——是想把沈大人提前召回京中任职吗?可陛下之前说过,沈大人根基不够深,同安县也暂且需要沈大人...... 天子见二人不答,提点道:“你二人说说看,各自除了一部尚书,还兼任了何职?” 两人一听,心头顿时跟闻了薄荷草似的明了。 合着在这儿等着他们的! ——谁说一个人只能任一个官职的?能者多劳,会办事儿的人,能拿朝廷四五份俸禄都不嫌多! 可...... 可这不是他们这些老家伙的特权吗?大周从未有过县令兼任其他官职的先例呀.......莫说县令,就是一府知府,都鲜少身兼数职。 俩老头又是对视一眼。 ——陛下怕是早有此意,就等着今日的。且这官不能是陛下硬塞给沈大人,得是其他身居高位的官员上奏提携才行! 岳震川心中知道,自己今日得替天子开这个先例了。 他低头沉默,脑中将工部空出来的官职过了个遍。 这一官职不能太高,但决不能比县令低,且还要在地方上便可兼任,不用来工部上衙的...... 有了! 岳震川左想右想,还真被他想出个空职:“陛下,工部检校拾遗一职空缺已久,臣苦觅良才,奈何多年来都未寻到合适之人......” 工部检校拾遗——正六品。负责检校工部水利、土木、机械器物制造等事务,可在工部制造途中提出“建设性意见”的官职。 但放在往先,这一官职实权较小,更倾向于“荣誉官职”——工部挂名食俸,但只有些许话语权,没有实权,只用来表示该官员的品级极地位。 但若将这一官职拿给沈筝来担任......有没有实权,就不好说了。 天子嘴角噙起一抹笑,显然对这一回答较为满意,但还是假意道:“正七品、从六品、正六品。沈卿连跳两级,二位爱卿以为如何?” 岳震川发愣。 照理来说,小官员想升官,是得先接点没有品级的活儿,干得漂亮再说升一级。 但沈大人她,是普通小官员吗? 他一脸正气,毫无底线,声如洪钟:“臣以为沈大人当得,我工部正需要沈大人这等人才!还望陛下准老臣将沈大人纳入麾下!” 天子又看向季本昌。 季本昌艰难扯出一抹笑:“臣附议。” 陛下这是要他在上朝时公开支持岳老贼,为沈大人喊话呢......开开心心来看信,又将自己交代进去。 “那便如此吧。”天子面上露出一抹名为满意的笑:“岳卿可是明日上书?” 这急不可耐的模样,让岳震川心头又是一酸,小媳妇模样答道:“回陛下,臣今日回去便拟折子,再......再知会工部众人一声,明日早朝便上书。” “嗯......”天子这次终于舍得将信递给他了:“那沈卿往后便是你工部一员了,说来对你工部诸多事宜也是大有助益。岳卿,你可莫要欺负沈卿啊。” 岳震川心头那叫一个苦,连接信纸的动作都慢了些许。 天地良心苍天可鉴,他一把年纪的老头子,哪里敢欺负“红人沈筝”! 信纸到手,沉甸甸的——拿一个正六品官职换来的,能不沉吗? 岳震川心头五味杂陈,思索之下,开始给季本昌找不痛快:“季大人,您也知道,这开采煅烧中途,免不了开销......” 季本昌双眼一瞪——好你个岳老贼,老子明日还要公开帮你喊话呢,你就如此答谢,简直恩将仇报! 双方拉扯之下,季本昌不敌,只得允了岳震川一笔银子。 比起对方之前开口要的那一大笔,这笔银子简直称得上“毛毛雨”,不过这笔银子也不是白给的——往后从工部收入中扣。 ...... 与梁复来信相比,沈行简来信就显得简略得多,上面只着重写了沈筝教的“数字”与加减法。 天子与季本昌看得啧啧称奇,梁复则满脑子惦记着“三合土”。 “带回去好好看看。”天子将信给了季本昌,“朕观此法妙极,且应当不止这些,沈行简不是说沈卿已在同安县学推行?你回去后多叫几个头脑聪明的一同看看,若是当真可行,便去信同安县问问,再在京中推行。” 第612章 方祈正来访 要想在学堂与学子中推行新事物,那便要选接受能力高的夫子与学生,那些个老迂腐是绝乎不行的。 不过片刻,天子脑海中便有了个最合适的人选。 他有意问道岳震川与季本昌:“近来,你们可有关注西郊官学的消息?” 季本昌眼睛望天想了想,“臣前几日恰巧听闻,户部有一主事,将自家大姑娘送去西郊官学读书了。” 朝廷命官都愿意将自家姑娘送去读书,自能证明西郊学堂在上京,正儿八经闯出了名号。 天子满意点头:“那与礼部说说,就从西郊邓夫子官学开始吧。他那儿的学生,都聪慧。” 邓夫子乃是世间不可多得的良师,自上次他亲自下令为邓夫子正名,越来越多的学子慕名上门求学,据洪伴伴言,其中女子竟已达半数之多。 可以说上京城与周边会读书的姑娘家,皆已汇聚至西郊学堂,拜邓夫子为师。 思及此处,天子突然开始期待太后知晓此事后的反应。 “太后到哪儿了?”他突然侧首问道洪公公:“距上一次母后来信,都有些时日了吧?” 洪公公闻言顿了顿,老实答道:“已有月余,只说约莫在三月间抵京,其他的......” 他压低声音,凑近低声道:“其他事宜,太后让您......莫管。” 天子闻言不怒反笑。 他的母后,还是这副脾气。 正事儿交代完,他有些疲了,抬手按了按发酸的肩膀,唤道季本昌。 “兴宁府生了疫,是天花。这段时日你多瞧着些,米面粮该调就调,其他要物,该补给便补。朕知道,孰轻孰重,你分得清。” 话音落下,岳震川默默捂头,不敢再看季本昌。 该来的还是来了,晚节不保啊! 季本昌嘴巴微张,手中信纸飘落,两眼发直:“陛下,您说的是......天、天、天、天花......?” 话一说完,他便两眼一翻,晕了。 ...... 同安县。 这几日,沈筝除了编书、绘图,便是一个字——等。 今日她实在有些坐不住,主动去了印坊,看夯地进度,免得一个人等着干着急。 余时章与梁复都在这儿,说沈行简刚走,去县学与先生们探讨算数去了,他们又问沈筝来干什么。 “你不是忙得很吗?”余时章问她:“回来三日了,除了饭点本伯都没见着你人。说好的奖励拼字比赛获胜学子,也是本伯代你去的。” 沈筝一拍脑袋,有些懊恼:“真忘了。是李乐游取胜,对吗?下官待会儿去县学看看她。” 余时章胡子一撇,手上还在刻着活字,低头道:“那姑娘虽啥话都不说,但心头盼着你的,这几日下学都在县学门口等一刻钟,之后再独自走回家。” 李乐游是“走读生”,每日都要走来县学读书,下学后再走回去。 余时章见这姑娘脑子不笨,又难得有一身毅力,不由得多加留心了些。 沈筝听后心中恼意更甚,“她是个好姑娘。听周里正说,她下学回村子后,还会教村中姑娘识字写字。此次她能取胜,想必也有当了‘小老师’,温故而知新的原因在其中。” 拼字并不难,但能在众多学子中脱颖而出,至少说明李乐游基本功扎实,又细心,还有一颗敢“拼”的心。 沈筝好像从她身上看到了之前的自己。 李乐游是一个好苗子,她也不愿让小姑娘因为自己伤心。 思及此处,沈筝屁股跟针扎似的,起身说走便走:“下官先去县学。” “诶——”余时章刻字的手一顿,对她背影问道:“你来印坊就为了坐一屁股?没旁的事儿了?” 沈筝挠了挠脑袋,转头道:“卫阙和王广进没回来,琉璃原料也还在找,与您说的盐铁司也没消息传来,下官等得心急,便想着来看看您。” “......难为你惦记本伯。”余时章朝她道了个谢。 半个时辰后,沈筝与李乐游一同出了县学大门。 李乐游有些拘谨地捏着衣角,但因为太过欢喜,双颊的红云出卖了她的心情。 沈筝还在说话:“你也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回去教姑娘们识字认字也别太累着,有何困难直接给周里正或是山长说,知道吗?” 李乐游点点头,又摇摇头:“大人,学生现在能在县学读书,很开心。家中过得很好,爹娘也很好。” 这段话有些答非所问,但沈筝明白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过得开心便好。”她拍了拍李乐游肩膀:“快些回去吧,晚了你爹娘该着急了。” 李乐游偷偷瞧了她一眼,又快速移开目光,恭敬行礼离去。 终究是个小姑娘,藏不住心事,光看她雀跃的背影与轻快的脚步,便知这会儿她开心得不行。 她乐滋滋想道——赢得一次比赛便被大人亲口夸赞!她往后,要赢下县学所有比赛,隔三差五与大人说上话! 一年轻捕快疾步前来,恰巧与她擦肩而过,喘着气禀报:“大人,那位黑脸大人来了!” “谁?”沈筝下一刻才反应过来,问道小袁:“你是说,盐铁使方大人亲自来了?” 依那位的性子,还有事能劳烦他亲自跑一趟的? 沈筝心中有了猜想,朝县衙而去,边走边问 :“只有人来了?有马车给咱拉东西来吗?” 小袁挠脑袋:“属下没注意看......” 他先瞧见那小黑脸,小黑脸给他示意大黑脸来了,他便急匆匆来了县学,没顾得上看后面有没有马车。 “......罚你晚上只吃菜不吃饭。”沈筝无语朝他摆摆手,指使道:“去印坊,将梁大人请过来。” 她与梁复到县衙时,没瞧见预想中的拉铁马车,不由得放慢脚步,想着方祈正这是唱得哪一出。 对方为人刚正,她并不反感与这种人来往,但她给出的提纯之法也不会有问题,方祈正又怎会空手前来? 抱着疑惑,沈筝二人迈进前厅,方祈正已在其中等候。 第613章 本官框你们盐铁司? 厅内除去方祈正,还有一人,面生,沈筝没见过,想必也是盐铁司官员。 新招来的衙役给他们倒了茶便悄悄退了下去,沈筝率先开口:“不知方大人前来,多有怠慢,望方大人见谅。” 谁料话音一落方祈正便站了起来。 这人脸还是那么黑,沈筝还以为他要起来打自己,微微瞪眼看着他。 只见方祈正径直端着茶盏过来,停在沈筝身前,沈筝愣了一下,撑着椅背站了起来,“您这是......有话好好说。” 该不会要拿热茶泼她吧!她活了二十几年,还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呢! “沈大人!”方祈正面色不变,声音洪亮:“本官来得急,连个像样的谢礼都没带,下次一定不空手前来,此次便以茶代酒,聊表感谢!” “啊?” 沈筝吓愣了。 哪儿有人在大厅,端着茶走到别人面前以茶代酒以表感谢的啊! 沈筝这两世加起来都没听过此等礼节。 方祈正才不管她“啊”不“啊”的,径自给自己灌了一盏热茶,还煞有其事的倒过来给沈筝看了一眼,而后一屁股坐回自己位置上。 沈筝感觉自己好像被侮辱了...... “您......”她也坐了回去,看着端坐的方祈正问道:“您如此说,是提纯之法有效吧?” “嗯,很有效。” 方祈正点头。 “?” 多说两句怎么了!今日是谁谢谁啊!沈筝无奈拿起茶盏,径自饮了一口。 既是以茶代酒,她的礼节......也不能丢。 旁边那位盐铁司官员见状坐不住了,笑着站了起来,打着圆场:“沈大人,方大人他.......他有些不善交际,望您见谅。今日方大人前来,确是想对您表达感谢之意的。” 只是方祈正这人吧,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咋谢过别人,什么交际要领,酒桌文化更是个愣头青。 特别是今日这番情景。 面前这位沈大人可能不清楚,但他心中却明白得很——他这位上司不是没礼貌,而是心中感激,又着实欣赏这位沈大人,反倒把自己搞得格外紧张,这人一紧张吧,脸色便更黑,看起来更不好相与了。 沈筝闻言抬眼一看,开口这位,生得倒是与方祈正天差地别。 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嘴,活像个笑弥勒。 “您脑袋不疼了?”她问道。 “啊?”笑弥勒摸了摸脑袋,迟疑答道:“本官脑袋......不疼啊。” “不疼,您从方才开始便捂着脑袋?”一旁梁复翻着白眼问道。 大的没礼貌,小的也学着没礼貌,这会儿又起来打圆场,真当同安县是什么玩乐地界了吗? 笑弥勒闻言笑容一僵,心中直喊冤枉。 他方才实在是觉得方祈正的行为太得罪人,没眼看才捂脑袋的啊!怎的就被这二位误解成没礼貌了...... 方祈正看了他一眼:“给二位大人道歉。” “......”他苦哈哈站了起来,面向沈筝:“盐铁副使吴则亦......” 话刚起了个头,便被沈筝打断:“不必了。方大人,本官与梁大人只是随口一问,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与其在这儿得罪人,她还不如问问她要的精铁在哪儿。 吴则亦坐了回去,今日的方祈正格外好说话,点头道:“沈大人,您给的提纯之法大有奇效,昨日司中按照此法,竟提纯出五成有余的铁来......” 说到这儿,他手有些颤抖,变得激动起来:“比之前多了三成......” 提纯结果一出,盐铁司上下一同震惊,整宿未眠——原来每一块铁矿石都可以尽其用,原来内里的铁真的能被提取得一干二净! 更有甚者,现在都还守着司中地炉,说要等火燃尽后,将剩余铁渣滓一同扒拉出来一探究竟! “五成?”沈筝闻言却高兴不起来:“下官不是与您说过,赤铁矿含铁量高达七成吗?” 方祈正面上露出一丝被教训的尴尬,低声道:“最后一个步骤实行时,本官一时疏忽,导致火候不够,当是此处出了问题......” 昨日眼见要成,全司上下又紧张又高兴,这一紧张,便不小心出了错。 方祈正却直接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他是盐铁司最高长官,也是一应事宜的决策人,自是该担责。 “火候不够?”沈筝想着最后一步“大火收汁儿”,确实需要鼓风吹火,但她却以为这步不是最困难的。 前面几步他们都能完美完成,却在最后这步出了错? 沈筝想到一种可能,皱眉道:“方大人,有没有可能不是火候不够,而是您司中的炉子......有问题。” 那日她便说过,她没见过盐铁司提出炉子,所以不敢断言提纯结果。 “炉子有问题?”方祈正愣了愣,显然有些不想接受这一结果:“当不应该,司中地炉乃是仿着京中地炉造的,除却大小不一,材质皆是最好。” 他宁愿相信是自己有问题,都不愿接受炉子有问题。 他有问题,改了便是,可若炉子有问题......那盐铁司上下便要伤筋动骨,有得忙活了。 沈筝知他心中所想,叹气道:“但愿吧,那您为何不多加试验,求得结果后再来同安县?您此次前来......” 啥东西也不带,就带个胖弥勒来? 方祈正看着她,顿了顿,“本官此次前来,一是想与沈大人你说说初试结果,二是,你要的精铁......” 他说着说着大喘气,还颇有意味地看了沈筝一眼。 这一眼看得沈筝心中莫名一沉,眼神都变得凌厉起来,有些不客气问道:“您此话何意?您是觉得下官说能提纯七成铁,是在框你们盐铁司?” 法子有效有目共睹,这家伙不能在这上面给她使绊子,昧她精铁吧? 沈筝下意识觉得方祈正不是这种人,吴则亦见方祈正说话大喘气,在旁急得直挠椅臂。 “沈大人,方大人他不是那意思!” 第614章 盐铁司锻高炉 方祈正难得有懊恼情绪。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性子淡漠,不愿交际,在外人眼中难以相与。 但之前他觉得这不是 什么坏毛病,官场上虚与委蛇的事儿太多,他不愿去沾染,还不若就这么黑着一张脸,免得旁人来烦。 这样有好处,替他挡下不少烦心事儿,但坏处也显而易见——他不会说话,不会说好听的话。 尽管他想表达善意,但话落在旁人耳中就不是那么个意思。 沈筝生气,他看出来了,但偏偏就是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忍不住在想,若他接着开口说话,眼前这眉眼带怒的女子会不会更生气? 吴则亦知道自己这上司平日是个什么样式,也不指望他能再说两句好听的话。方祈正今日为何带他前来?其中一个原因不就是他这人嘴巴子甜吗。 “沈大人,误会,当真误会了呀!”吴则亦站起身来,慌忙解释:“提纯法子有用,盐铁司上下有目共睹,大人他许了您的精铁,也断不可能违背良心昧下,就是大人他想着那些精铁不轻,或能不能换个法子给您?” 他生怕沈筝唤人将他俩给打出去,一口气将话说了个干干净净。 沈筝眉目稍缓,舒了口气,问他:“什么法子?本官之前便与方大人说过,精铁事急,不然本官也不会将法子给府中盐铁司,而是京中总司了。” 吴则亦连忙点头,眼睛抽抽似的一直给方祈正打眼色,让对方赶紧说两句。 方祈正顿了顿,将在路上早已排练好的话说了出来。 “沈大人,你之前与本官说过,你拿精铁是想造一炉子。但想必你也知晓,精铁难熔,虽说你这边有土窑,但想锻造精铁,也得费上好大一番功夫方可锻造......” 话说到这儿,沈筝算是听明白了。 她神情有些怪异,问方祈正:“您的意思是......想在盐铁司,帮下官锻炉子?” 这般利她之事,方祈正之前为何会作出那等神色让人误解? 盐铁司帮她锻炉子?她巴不得好吗! 方祈正默默点头,神色真挚:“吴则亦是锻器好手,也是本官亲信,嘴巴严,你将所需炉具样式给他,他断不会大肆宣扬了去。” 看吧,沈筝说什么来着。 每日笑哈哈的笑弥勒,心眼子才是最多的,嘴才是最严的。 官场上要防的,恰恰不是方祈正这种冷面冷言冷语之人,而是笑弥勒这种见谁都笑嘻嘻的。 但她还是有些不解,看向方祈正:“所以您之前之所以说话大喘气,是怕下官不愿将炉具样式告与你们?” 方祈正点头,“你说此炉具事急,又与太后寿辰有关,是以事大。此等大事,自是知道之人越少越好,故本官怕你不愿。” 沈筝心情有些复杂。 搞半天方祈正是在为她着想,反倒是她这个急脾气吼了人家一通。 站在方祈正的角度,他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就是这表达吧......有些差强人意。 她沉默了,梁复看了她一眼,充当起了“沈氏话事人”。 “多谢方大人为咱们考虑。”他端起茶盏,敬了方祈正一下:“但沈大人在那日寻您之时,便已说过,此炉不仅能锻造琉璃,对炼铁也有大用,故而......” “沈大人她没想过藏私。不论是提纯之法还是炉具,她本就是抱着与盐铁司、与朝廷分享之意来的。” 吴则亦闻言瞪大双眼。 ——这沈大人真如此大方! 一路上他都在与方祈正说,是他们拿了人家的好处,如今还想着窥探人家铁炉子,有些太过......不要脸,所以才让方祈正说话把着点儿。 谁承想人家沈大人压根儿没想过藏私! “哎哟——”他端着茶站了起来,一口饮尽,“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本官说什么来着,沈大人果然是我大周的栋梁之材,真如旁人口中所说,您这下凡来呀,就是为了......” “停停停,打住!”沈筝尴尬地头发都要竖起来了,瞪眼问他:“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到底是谁在柳阳府传谣! 吴则亦“呃”了一声,“本官也不知,就左一耳朵......右一耳朵......” 对啊...... 他自己都迷糊了——这话他到底从哪儿听来的? “......”沈筝无语凝噎,轻咳一声:“吴大人,同朝为官,自是不信谣不传谣。咱们还是说说高炉吧,下官去取图纸,劳您二位看看,若在盐铁司锻造,约莫需要多少时日。” 沈筝一走,方祈正悄悄松了口气,心想自己这性子或许真得改改了。 三人没人再主动开口,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待沈筝带着图纸回来,方祈正二人看了好一会儿的功夫,吴则亦更是惊叫连连。 “炉喉、炉壁、炉腰、炉底!巧夺天工,巧夺天工啊!”他两只眼睛都黏在了图纸上,指着上面道:“此处炉喉设计甚至巧妙,连接料仓与气道!大人按此图纸煅炉,竟能解决困扰咱们多年的难题!” 他说什么来着?沈大人果然非常人! 方祈正话还是不多,但观细微之处——颤抖的双手,胀红的脖颈,无一不表示他比吴则亦还要激动。 这图纸连梁复都没见过,见二人反应如此激烈,他也忍不住凑了上去。 看了一眼,瞪眼。 看了两眼,呼吸急促。 看了三眼。 怎么办......想动手抢图纸了。 正当梁复举着双手考虑“抢或不抢”时,吴则亦突然嘿嘿一笑,引得几人都看向他。 他自知失礼,敛起神色,但神色深处却难掩骄傲:“沈大人,您这炉子让咱们盐铁司造,那真是找对了人!” “哦?”沈筝看了过去。 她绘出的是简易高炉,上中下装置皆是简化而来,效果......只能说眼下够用吧。 而正儿八经的锻铁高炉能高达几十米,内里结构更是复杂不已,若想搞明白,怕是只有从系统兑换图纸才行。 第615章 嗯 虽叫简易高炉,但其内里也不能说不复杂,她很好奇,吴则亦为何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吴大人看起来......很有把握?”她笑着问道。 吴则亦摇了摇头,“论究图纸锻器,其实方大人比本官厉害得多,本官之所以那么说,是因锻造此炉所需的两个部件,盐铁司锻铁处,都有......现成的。” 哟—— 沈筝挑眉,这还真是拉进度的意外之喜啊! 她不禁问道:“哪两个?” 吴则亦指着图纸:“耐火砖,为其一,司中耐火砖,皆是品质上乘的白刚玉耐火砖。” 沈筝点点头。耐火砖不好寻,但也不罕见,且分品质,一般窑上都会备一些。 吴亦则口中的白刚玉耐火砖,乃是一种极耐高温的上等砖,价格自是不便宜。 “其二呢?”她问道。 “其二......”吴则亦看了方祈正一眼,见对方点头,才说道:“炉底风机,盐铁司有现成的。想必您也知道,锻铁不鼓风,效果差得多。” “您这是准备将风机直接拆给高炉用?”沈筝问方祈正。 方祈正看着图纸,微微点头:“按图纸改良一番,或可使用。如此一来,约莫能省下三四日工期。” 沈筝闻言与梁复对视一眼。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 “若能如此,下官先谢过方大人了。” 方祈正听她道谢还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是本官该谢沈大人才是。其实本官此次前来......还有一事。” “方大人但说无妨。”沈筝道。 方祈正也不绕弯,开口便是正事儿:“本官想自同安县,采买些石灰石,回去锻铁。” 这回他们是彻底见识了石灰石的用处,往后盐铁司锻铁也少不了石灰石,既同安县有矿产,那自同安县采买,也是互惠互利之事。 谁料沈筝沉默片刻,开口拒绝了:“方大人,县中石矿不多,怕是......无法卖给盐铁司多少。” 说她大方吧,其实还是有些抠的。 县中路还没铺,往后还要造玻璃,这会儿她实在不敢许出去太多,不然往后要用了,还得出去买! 这种时候,还是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方祈正还来不及失落,便又听沈筝说:“但您可以去寻余大人,下官上回便与他说过,探探府中石矿,想必已有了结果。” “余大人......”方祈正面上闪过一丝别扭。 上回俩人在府衙“拉拉扯扯”,还是闹得有些不好看,他自己也知道,余正青那家伙不太待见自己。 沈筝见状一笑,取来纸笔:“下官帮您与余大人说说?” 方祈正感激看向她:“那便多谢沈大人。” 盐铁司二人空手而来,反而带了个“大宝贝图纸”离去。 一路上吴则亦激动地不行,一会儿看图纸,一会儿与方祈正说话:“大人,咱们下次将炉子拉来之时,真得给沈大人带些谢礼。” 方祈正:“嗯。” 本官也觉得。 吴则亦拿着图纸,感叹:“下官为官二十年,跟着您也有十来年了,都没见过如沈大人这般大方无私之人,真跟仙人似的。” 方祈正:“嗯。” ...... 送走二人不久,又有辆马车停在了县衙门口。 方文修一下马车便招呼着小厮搬东西,一个个木箱被他们吭哧吭哧搬进了县衙。 沈筝刚在正堂打转,闻声走了出去,映入眼帘的就是满满当当几十个大木箱子,地上还落了一地的稻草渣。 她双手举起,做拒绝样式:“方公子,你这是?这会儿同安县可不兴送礼啊!” 这会儿同安县十个人里有五个生面孔,方文修大喇喇的运东西过来,被人瞧了去可不太好。 方文修闻言眼睛一转,对着县衙外朗声道:“沈大人,县里采买的锅碗瓢盆皆已在此!岁末将至,账上压账不太好看,在下可是寻许主簿结账?” 沈筝:“......好假,拉走拉走。” 方文修笑着走过来,行礼道:“沈大人,这是用您帮忙带回长石烧制的瓷器,本就有您的一份。在下可听尹大人说了,那些长石您都是付了银子的。” 沈筝一听来了兴趣:“你见过尹大人了?” 方文修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在下刚从白云县归来,将长石拉回去后,得知瓷器出窑,便带一批来见您,想请您帮忙掌掌眼。” 沈筝这才注意到方文修面有疲色,衣裳虽谈不上脏,但褶子明显,显然是有几日没换过。 而他说是让沈筝帮忙掌眼,但观他神色便可知,这批瓷器与之前比起来,怕是有质的飞跃。 二人直接在前院亭中坐下,沈筝不急着看瓷器,而是问他:“此次采买了多少?” 方文修咧嘴一笑:“买光了。” “啥?”沈筝想到白云县那堪称“延绵不绝”长石矿,疑惑问道:“怕是挖都没挖光,你就能买光?” 方文修直接从怀中取出一纸契书,递给沈筝:“在下预先包了白云县未来两月内采出来的所有石矿。” 沈筝面露惊讶,接过契书一看。 果然,方文修将这几日白云县所有开采出来的长石全都买下不说,还与尹文才签下契书,包圆了白云县未来两个月的长石。 且契书上还有一则,引起了沈筝注意。 “两月期到,方家有白云县长石优先采买权。” “不愧是方大公子。”沈筝“啧”了一声,“真想将白云县长石全都给吃下?让他们只供应你方家?” 方文修低声一笑:“沈大人,生意场上就是这样,在下有预感,不下手快点儿,往后又只有跟在人屁股后面喝汤,还不若赌一把大的。若真让在下闯出名堂,在下下手才没有的商贾那么黑,绝对要给同行们留点肉吃。” 生意嘛,就是要百花齐放,而他的志向,也绝不止在瓷器生意上。 “契书都签了,本官便预祝你心想事成,方家生意蒸蒸日上吧。”沈筝笑着将契书递还给他。 这般一来,白云县有了进账,沈筝心下松快不少。 第616章 黑人归来! 鸡鸣划破长空,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一旦冷了,田里需要伺候的作物少了,百姓们便起得没之前那般早了。 待鸡鸣第三次后,街上的人才渐渐多了起来。 去县学上学的小崽子嘴里含着窝头,小手一抓,提着书箱便往县学跑去。 “先生说今日是年前最后一日读书啦!娘,今日下学我想吃肉包子,不想吃窝窝头了,干巴!” 一年轻妇人拿着洗脸帕追出来,对着他背影喊道:“还没洗脸,还没洗脸呢!真是个脏猴儿!” 自家孩子什么德行,当娘的自是知晓。 妇人望着孩子逐渐远去的背影,摇摇头:“今日这脸,怕是得留着晚上洗了。这点小事,又不好麻烦先生们......” 说罢,她叹口气转身,正欲关门之时,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娘——娘!黑色的人!有黑色的人!咱们县里来黑色的人了,快来看呀——娘!” 小崽子这一声吼,不仅将当娘的给吼了出来,甚至将别人的娘都喊了出来。 黑色的人? 百姓们一听——这不是县里来了怪人吗!他们活了大半辈子,哪儿见过什么黑色的人? 家家户户探出几个脑袋,更有甚者抄起了家伙事。 抬眼望去,果然真如小崽子口中所说,一个长得黢黑、一张脸只能瞧见两个眼白的男子纵马前来。 “我滴娘啊——” 百姓们纷纷发出惊呼,指着愈来愈近的骏马道:“这是哪里来的人?怕不是咱们大周之人吧?” “先不说是不是咱们大周之人,这么黑......还是个人吗!” 百姓们又害怕又好奇,但本着“同安县百姓有义务守护同安县和平”的准则,有人出手了。 只见一个铁锹横空出世,银光闪过,铁锹长杆直直拦在骏马当前,若马儿能说话,一定会说——“当时那杆铁锹,离我的鼻子只有半半半半半半寸。” 马儿受惊,马上之人也受了惊,急忙勒马。 “吁——” 马蹄扬起尘土,迷了众人视线,恍惚中,那“黑人”一口牙,也好白...... 然后,“黑人”说话了,操着一口地道的同安县口音:“你们这是作甚?!马儿若撞到你们怎么办!” 百姓们惊呼:“他还会讲咱们大周话!” “甚至还是咱们柳阳府口音!” “此人目的不纯,快将他拉下马来,送到县衙去,让赵捕头严加审问!” 话虽这么说,但暂时没人敢上前——怕马上之人暴起伤人。 “把我送到县衙去?”马上之人闻言乐了,起了逗他们的心思:“我还正要去县衙寻沈大人呢,走吧,同去!” “啥?” 百姓们面面相觑,心中有些没底了,小声道:“这人还认识咱们大人?到底是来干啥的?” “不知道啊......要不咱们与他同去吧,若他敢对大人不敬,咱们便直接将他拿下!” “好主意!诸位同去!” 百姓们人多势众,尽管心中没底,但还是挺直了腰板,一串溜地跟着马上之人,往县衙而去。 一路上,越来越多加入,人群中有人紧紧盯着马上之人,嘀咕道:“我咋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呢.....” 此话一出,立即引起共鸣:“你也觉得?我感觉这人长得像......已经逝世的王地主。” 对方一拍大腿,对上了:“我也觉着!你说这人会不会王地主在外的私生子,知道王地主死后,与王公子抢家产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 坏了呀! “这人活着不干正事儿,死了竟还要给孩子们添堵?真是个畜生啊!” “你说这人长得这般黑,他亲娘该长啥样啊?” “......” 马上之人听百姓们越说越离谱,有些忍不住了。 马儿放慢步伐,他低头垂眸,问道:“老乡,离得这般近,你们愣是没看出我是谁?” 二人一愣,又是一番打量。 “跟王公子长得真像啊......” “什么王公子,得叫王会长!” 自王广进肩负重任与卫阙离开后,百姓们便认了他这个会长——他们大了王广进十几二十岁,都没离家跑商的勇气与毅力。 这张黑脸近在咫尺,这俩人就是眼神儿再不好,也能瞧出不寻常之处了。 面前之人哪是什么王地主私生子! 这眉!这眼!这嘴!这鼻子!这般熟悉,除了之前离县采买棉花的商会会长王公子,还能有谁! “王、王、王......会长!” 天爷!这黑得跟炭灰似的“中年男人”,好像真是他们商会会长! “诶——”马上之人闻言眉眼带笑,一手拉着马缰,一手朝他们挥了挥,“是我。” “这黑蛋真是王会长!” “怎的去了一趟西边儿,跟变了个人似的,看起来还老了许多?这得受了多大的苦啊!” 百姓们吓坏了,整个同安县疯传——西边不是人待的地儿。 ...... 同安县衙。 “......”沈筝看着眼前散发着一股子羊肉味儿的人,忍不住发笑:“难为百姓们还能将你认出来,此趟为县里,你这真是......饱经风霜啊。” 王广进见沈筝也笑他,一脸委屈:“大人,您是不知道,那边风沙真是太大了,那日头都不能说晒人了,得说烤人!” 他伸手摸了摸不知晒掉了多少层皮的脸蛋,叹气道:“且那边吃食与咱们这边也不同,属下刚去那会儿,日日拉肚,真是......” 真是提起来都想落泪。 不过。 他似是想到什么,突然一笑:“属下此次前去,见着了不一样的世界,从未见过的世界。” 他不再诉苦,而是双眸闪着耀眼光辉:“那边风景如画卷一般,如梦如幻。湖光山色,辽阔无边的草原......大人,您往后,一定一定要去看看,咱们大周的大好河山。” 沈筝面上带笑,托着下巴听他讲话。 讲那边的风景,讲那边的人文,讲那边的吃食,还有一路上遇到的趣事。 他讲得绘声绘色,兴奋之处甚至手舞足蹈。 真好啊。 第617章 山川游记 不知讲了多久,王广进止住了话头,似是渴了。 沈筝递给他一盏茶,他接过茶盏后一饮而尽,随后一拍脑袋。 “属下都将正事儿给忘了!” 说罢他抬袖擦了擦嘴,好奇问沈筝:“属下空手而归,您怎的......不问问棉花与卫大人在哪儿?” 难不成大人有千里眼,压根儿不用问? 沈筝闻言一笑,“船除了码头边,还能停在哪儿?不过听你说着一路上所见所闻......是真好啊。本官往后若有机会,定当去瞧一瞧。” 一句话又将王广进说得心痒,又将正事儿给忘了——他真的还有好多趣事没给大人讲,怎么办,好想讲啊! 下一刻便听沈筝说:“本官与你商量个事儿,你听听如何。” 王广进一愣,“您有事吩咐便是,用不着与属下商量。” “这是啥话?”沈筝摇了摇头,“咱们都有人权,你的事本官岂能替你做决定?” 王广进听后心中一阵暖意——要不还是说家好呢?外边儿再繁华,风光再诱人,但能让人不设丝毫防备的地儿,还得是家。 “大人您说。” 沈筝看着他:“说来,你也是读书人,除了这会儿这副模样不太像,但你肚皮里头,也是有墨的。” 王广进摸了摸打结炸毛的头发,嘿嘿一笑:“属下与您比起来,也谈不上多有墨......能背两首诗,读几篇文章罢了。” “那自己写呢?”沈筝问他。 “啊?”王广进愣神,指着自己:“属下写文章......吗?” 沈筝挑眉:“在柳昌书院没写过?还是要本官去书院问问山长,将你写过的文章拿来瞧瞧?” 王广进头皮都麻了! 他那点子东西,怎敢在大人面前卖弄! “大人,您饶了属下吧。属下之所以没考上啥功名,就是因为文章作得不好......您千万别看,真污眼睛!” 不过......“您想要属下写文章?” 王广进发现了华点。 沈筝一笑,点点头:“也不算正儿八经的文章。游记,你该读过吧?” 游记——记录旅行经验的一种文章,含有丰富的记述色彩与抒情色彩,站在第三人称看看山看水,再站在第一人称看人看事,让游记者犹如感同身受。 游记可以是诗歌文章,也可是......,美化过的真实记录。 “游记?!”王广进惊叫出声:“属下、属下这点见闻,岂敢卖弄著作游记?不说县中有您与几位大人在,就说伯爷他老人家......” 那位更是个见多识广的主,自己写的那些东西若是出书......那位不得亲自上门来“教育”他啊。 沈筝轻斥他一眼:“你未免也太过妄自菲薄了些,方才你与本官分享之事,说得那般引人入胜,转过头来便不行了?” 王广进动了动嘴。 嘴上说归嘴上说,可真要下笔写...... 他真感觉自己不行,游记难写,敢写游记出书的,要不就是正儿八经的大家,要不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佚名人士。 他这等小人物,顶着“同安县商会会长”的名号出本游记,岂不是丢县里的脸,丢大人的脸? 沈筝见他满脸写着“我不行”三个大字,径自叹了口气。 “你是看山看水看世界了,可本官没看过,许主簿没看过,县学的孩子没看过,县中上上下下那么多百姓,也都没看过......” 说罢,她又是长叹一口气:“说来也是本官没本事,不能带大家伙长见识,倒是愧对了我同安县上上下下......唉!” 王广进见自己被说得跟“吃白食”似的,慌张辩解:“不是!大人,您莫要这般说,属下这不是因公办差,才得以一见西边美景......” “别说这么多。”他刚开口说了两句,便被沈筝抬手打断:“你就说你看没看吧?” “......”王广进噎了口气在喉间:“看了。” “对咯!”沈筝又问:“你就说你写不写吧?” 王广进一脸苦相:“可、可县中百姓大多不识字啊,属下写了......能看的就那些人。” 照大人这意思来看,但凡他敢下笔写,大人就敢让印坊印个万八千出来......到时莫说同安县,怕是泉阳县、永禄县中,但凡识字之人都要人手一本! 只见沈筝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算是说到点上了。你这本《游记》,不是给文人墨客、乡绅贵族看的,明白吗?” 王广进一愣,感觉自己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他迟疑问道:“您的意思是......是给百姓看的?” 沈筝点点头:“眼下县中适龄孩童都要送来县学读书,家家户户的,谁家没一两个孩子?就算这会儿没有,往后得有吧?就算往后也不打算生,邻里邻居的,得有吧?总有识字之人。” “可......” 王广进还想说什么,沈筝根本不给他机会,又打断了他:“所以这第一本《游记》,不能有酸话,不能有太过复杂难以理解的话。” 王广进似懂非懂,感觉有无数只小麻雀在自己脑海中打转。 沈筝问他:“若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想表达日头大,太阳美,或是落日美景,当如何说?” 王广进想也不想:“日入暗室代明烛?或是......日没半红轮,还有......半湖瑟瑟半湖红?” 沈筝听后直摇头:“不行不行不行,诗是好诗,该有的意境也有,但百姓们眼下正是‘开蒙’阶段,你如此写,倒有些为难人。” 王广进感觉自己快悟了,问道沈筝:“那大人,此处当如何描写?” 沈筝不说具体语句,而是说:“有的百姓家中用不起烛火,也没见过湖泊,所以你如此写,他们难以想象。游记......确实是要带之人开阔眼界,见识无限风光,可你写下的事物,是要能引起之人共鸣,给他们提供想象空间,方为上等。” 还是那句话——人,难以想象从未见过的事物。 第618章 棉花 码头变故 沈筝如此说。 王广进的心,不可遏制的动了。 吟诗作对他不是很行,可他生活在同安县,虽说日子比普通百姓要好些,可他知道百姓们想什么,缺什么啊! 他此次出远门,所见过的那片天地,也是他从未见过的画卷。 所以...... 他为何不能充当百姓的双眼,如大人所说那般,带同安县学子、带同安县百姓,甚至周边几个县镇的百姓看看外面的风景呢! 一开始做设想,王广进的思维不由得更发散起来。 “光写文字怎的够呢!”他手上忍不住开始比划:“那山、那水、那河、那湖!属下如今想起都清晰在目,大人,咱们何不请画师画下,将那美景描绘一二,再插入书中!” 书中带画,百姓们也更愿意看不是? 可话说到这儿,王广进又有些迟疑:“可......作画大家大多孤傲,属下知晓柳阳府中便有一位,那位一幅画,得按金银珠宝算,求画之人银钱不够,他便不画。” 这他哪里请得起?银子银子不够,名气名气没有,别人吃饱了撑的才来给他作画吧? 沈筝闻言摇摇头 ,问他:“那这位大家......笔下画的到底是画,还是金银珠宝?” 说罢,她不欲再谈此人。 人各有志,技艺精湛的画作价高以流传也无可厚非,但他们出游记所求的,不过是让百姓们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 “说到画技精湛之人,本官好像......还真认识那么一位。” 王广进立刻抬头,一脸求解。 “此人你也认知。”沈筝说。 他也认识?王广进微愣,陷入沉思。 柳昌书院是有先生爱收藏画作,也有同窗喜爱作画,不过科举不考画,柳昌书院又是以读书为主,是以那位同窗的画技...... 没有嘲讽之意,但确实也就那样吧。 他绞尽脑汁,将所认识的人都过了个遍,实在没想出沈筝口中那位“画技精湛之人”到底是谁。 “大人,属下感觉并不认识此人......” 沈筝不再卖关子,而是指了指县学方向:“县学,靳先生。画人,他是一把好手,但‘人’之所以好,是因为他的画作中人融于景,景好,便衬得人也好。” “靳先生?!”王广进不可置信:“您见过他的画?属下怎的从未听闻?” 若真有大人说得这般好,这人怎的不声不响,只闷头在县学教书? 沈筝似是看出他所想,轻笑道:“你也知道,自‘画’一门被科举剔除后,想要依靠作画闯出一番天地,便更难了。时运时运,天时地利人和,一方都不能少。” 她说得隐晦,但王广进还是懂了。 普通人想靠画作出名,就得学会迎合。 二人说好,待王广进这头事了,便去寻靳展鹏,看看这位画师的意思。 若画师也没意见,那二人便携手出游记,由同安印坊亲自印刷。 “同安县家家户户免费领。”王广进说:“一些纸张油墨,要不了多少银子,当是属下请百姓们看书。” “王公子大气。”沈筝笑着作礼,王广进赶紧避开。 “大人您可莫要折煞属下,印坊能办得起来,全靠的您。” 说到印坊,他又问:“印坊如今......建成了吗?” 沈筝闻言嘴角一撇,“你好奇这好奇那,本官是不是也该好奇好奇棉花了?多久能运回来?今日能到吗?” 按人力与脚程估计,今日晚间至少能回来部分棉花吧? 王广进一拍脑袋:“今日咱们的船,靠不了岸!” 沈筝狐疑:“船靠不了岸,那你是如何回来的?还大清早就回来了。” 她本以为昨夜货船便靠了岸,王广进先行回来,这会儿当是卫阙在守着卸货,谁料竟还没靠岸? 合着王广进游回来的啊? 王广进做了个刨水的姿势,笑道:“这几日柳阳府码头货船,比属下出发那会儿多了几番,不少人和货都滞留在船上,排着排着等靠岸,咱们的货船靠岸估摸还需要两日,属下是坐纤夫的小船先行下来的。” “柳阳码头......”沈筝沉吟。 王广进见状赶紧问道:“大人,可是有何不妥?” 沈筝眉头微皱:“莫家最近不太太平。之前莫二莫宗凯也与咱们县起过些许冲突。” 王广进听到些许冲突,还以为事件不大,问道:“有大人在,可是解决了?” 来同安县撒野?对方当没这个胆子吧,应当是事情说开了便好。 下一刻他便听沈筝道:“解决了。” “这就好。”王广进舒了口气。 “眼下莫二正在柳阳府大牢关着呢。”沈筝又说。 “什么?!”王广进咳嗽不止,活像要将那一斤肺给咳出来。 他不可置信问道:“首富莫家公子,下了大狱?” 那小子他听说过,多狂妄一人呐!怎的说下狱就下狱了?不愧是他们沈大人! 沈筝闻言叹了口气:“人找事都找咱们头上来了,咱们岂能认怂?多的不说了,你再与本官说说,柳阳码头此时是个什么情形?” 她之前想过,同安县码头还未建好,货船若回来,靠得肯定是柳阳府的岸。 但那货船不是商船,也不算是什么无名小船,而是打着“漕运司”三个大字的百吨大船。 卫阙那么大个官在那儿,莫家就是再狂妄,也不敢扣漕运司的船吧? 但她没想到,莫家不太平,连带着码头都滞留了不少货船。眼见着棉花回来了,真要白白在那头耽误几日? 王广进也敛起神色,认真将柳阳码头现状交代了一番。 大致就是纤夫与劳工变少,且不少劳工在那边接活儿都要先款,若不先给银子,他们宁愿不接。 结合莫家现状一想,他错愕道:“大人,您说是不是码头不给劳工发工钱,所以他们才罢工的?”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莫家内乱,当家的又不在,下面又有几个真心想将莫家撑起来的人?不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眼下码头还称不上多乱,可劳工心中积压已久的怒气,还憋得住多久? 第619章 他给了自己一巴掌 沈筝二话不说拿出官印。 “走吧。” 王广进跟着起身,下一刻才反应过来,“您要亲自前去?” “不然呢?” 除了官印,她也没什么东西要带,“你驾车,咱俩现在就过去。” 王广进站在原地不走,有些迟疑。 他分明是回来报喜的,结果眼下却成了报忧,甚至还要大人亲自出面去接船,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办事儿不利索的小孩,到头来还是需要大家长帮忙擦屁股。 他顿了顿,踌躇道:“之前是属下思虑不周,但大人......这点小事属下能解决的,属下这就回柳阳府,与码头管事谈谈,让咱们的船先靠岸卸货。” 不论如何,那艘货船都冠有漕运司与同安县的名号,他有信心,就算沈大人不去,光靠卫阙卫大人,他们的船今日也能顺利卸货。 之前不作为,不过是想着柳阳码头是商户码头,没必要搞特殊,给人压力,急上那么一两日,也没多少好处。 可谁让莫家先不当人!那他们,便要搞点特殊了! 但沈筝依旧拒绝了他的提议,径自道:“本官要去一趟,别耽误时间,先走。” 王广进闻言不敢再劝,小跑前去驾车。 ...... 马车入府城时,已是正午。 往西是码头,王广进径直将马车往那方赶,却听车厢内沈筝道:“先去一趟东帽街,本官寻个人。” “东帽街?”王广进嘴上疑惑,但依旧换了个方向拉缰。 马儿一个甩头,往东帽街而去,沈筝掀开小窗,看着府城中景象。 莫家之事,府城终究是受了影响,但这影响对百姓来说是好是坏,却不好说。 不少铺子都有些冷清,但街边小摊却如百花一般齐放,摊主面上喜气洋洋,摊子上摆的,都是红彤彤的新年用具。 ——红瓷碗、红布绸、画了年画小人儿的红封,教人看了便欢喜。 大年未到,但街上的人显然多了起来,想必是外出务工、读书的百姓皆返乡过年,若遇熟识,他们第一句话便是——“新年快乐”。 从这会儿起,再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或许便是承载了百姓们整年期盼的日子。 阖家团年,亲朋会面。就连小家伙们,都能吃上平日吃不到的糖块与炒豆子! 家境稍微好些的,甚至还能穿上一身新衣裳——大年三十晚上便将新衣裳整整齐齐放在床铺上,初一睁眼,便能换上! 新衣裳是香的、暖的、好看的,没人不喜欢,一件新衣裳,能让他们开心上好些个月。 瞧着百姓们面上笑脸,沈筝的心也静下来不少。 她吭哧吭哧干为了啥?不就为了让百姓们少些分别,多些笑脸吗。 “大人。”车厢外,王广进声音传来:“东帽街到了,咱们......” “这么快便到了。”沈筝回过神来,打量着眼前街道。 东帽街上的宅子虽算不上豪宅,但少说都是二进宅子,若观门房,还是有些大气在其中——总归是普通百姓住不起的样子。 她跳下马车,随意选了街口一家早饭铺子,正欲开口便听老板娘讲道:“姑娘,来晚啦!最后一碗馄饨刚卖出去了嘞!” 说罢,老板娘又瞧了她一眼,笑眯眯道:“姑娘若想吃,明日早点来,婶子给你多煮俩。” 这扑面而来的好意,烘得沈筝两颊热热的,她笑着说:“婶子,我肚子还不饿,就是想寻个人,就住东帽街。” 老板娘一听她是来寻人的,更热情了,拍着心口道:“寻谁?姑娘你尽管说,住咱们东帽街的,婶子就没有不认识的!” 还是个百事通! 沈筝笑着问她:“莫轻晚,刚嫁过来不久,您知道她家是哪户吗?” “莫.......”老板娘迷糊了一会儿,总算是对上号了,瞪大眼睛问道:“姑娘是说莫大小姐?我就说你这样仙人儿似的姑娘能寻谁,原来是那位!” 说罢她仿似还有些心有余悸,拍着心口打趣道:“若你是来寻哪家男娃子,婶子还不打算给你说呢!” 方才她可是自动脑补了一出恩怨情仇——这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哪儿能在年关主动上门?还连门儿在哪都找不着! 接着,她给沈筝指了个方向:“那边走到底,左拐到底进去,第三户人家便是!莫大小姐家是个三进的大宅子哩!” 她刻意没说岳家,而是说“莫大小姐家”。 沈筝记下,点头道:“多谢婶子,下次来吃您家馄饨。” 婶子哈哈一笑:“来、来!婶子还是给你多煮俩!” 王广进在旁看得一愣一愣又一愣——他出去吃饭,咋从来没老板说给他多煮呢?一个也行啊! 不过...... 大人来找这位莫大小姐作何? 还有....... 莫大小姐嫁人了?!他怎的记得这位小姐并未许过人家,怎的不过出去一趟,回来亲事都成了? ——他出去这段日子,到底发生了多少事! ...... “咚咚咚——” “谁啊!” 王广进在前敲门,沈筝则打量着这座三进大宅子,与那位婶子口中不同的是,这座大宅子,冠的还是岳姓。 ——岳宅。 大门上的漆亮亮的,门环也是崭新的,就连过门石上都没什么岁月痕迹。 很显然莫轻晚将岳宅重新修葺过,但她却没换门匾——门匾边缝有新漆痕迹,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漆味儿。 偏门从内打开,门房只朝外看了一眼,立即瞪大了眼睛,随后人便没了影儿。 不过片刻,正门被迅速打开,门房三两下便将门角卡好,慌张道:“沈、沈、沈......” 沈筝眼睁睁看着他扇了自己一巴掌。 “!”她一惊,问道:“你这是作何?” 门房要哭不哭:“小人、小人紧张......” 沈筝哭笑不得,反过来安慰他:“不必紧张,莫小姐可在家中?” “在的在的!”门房立即接话,在前领路:“大人随小的来。小姐特意交代过,若您或您的人来了,不必通报,直接过去便是。” 第620章 恶性竞争 交代是那般交代的,但莫轻晚从未想过沈筝真的会亲自前来。 正厅。 她将沈筝二人请入座后,自己反倒不坐,有些紧张地站在一旁问道:“沈大人,可是知府大人那边......” 她母亲如今还在莫家。 知府大人那边最近动作不断,她隐约能感受到,对方想给莫家致命一击。 她只有个商人身份,比起朝廷命官,自是低微得不行,她不敢问对方欲如何做,更不敢擅自动作,害怕坏了人家计划。 等待最是焦灼,她能做的,只有从中配合。而沈大人今日前来,让她紧张不已,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结果。 沈筝沉默一瞬,摇了摇头:“余大人那边......今日事了本官去问问,你莫要过分担心。但本官今日前来,是为旁的事。” 莫轻晚莫名舒了口气。 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她问沈筝因何事而来,沈筝沉吟片刻问她:“码头那边,之前是谁在管辖?可是你?” 莫轻晚顿时明了。 近来码头大小事不断,她多有耳闻,看着自己的心血被人如此糟蹋,说不心疼,其实还是有些心疼的...... “之前码头是小女在看管。”她垂下眸子,“如今父亲不在,现在当是落入我那位二伯手中,由他代为打理。” 说完,她又有些厌恶:“小女那位二伯,实在不是什么经商的料,在他眼中,替家中干活的百姓们,甚至连猪狗都不如,非打即骂。” 这与她经商理念背道而驰。 她只有一个人,一双手、一双眼、一张嘴巴一个脑子,生意想做得大,靠自己必然看管不过来。 而手下掌柜、小厮,甚至劳工,便都是她的左膀右臂,若没有他们,这生意无论如何都做不起来,所以她对这些人谈不上尊敬有加,但也是礼节皆在。 ——人只是替你办事赚点银子,又不是将命都卖给你,你又凭何不将人家当人看? “这便对上了。”沈筝神色不显,与她说道:“不少货船滞留在码头,与莫二脱不了干系。漕运司替本官采买的货船,也在其中,船上,还有漕运司大人。” 码头上的事儿,卫阙或许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但人也不是吃干饭的,今日若他多瞧上两眼,必能发现不对劲之处,以沈筝对他那点子了解,这个暴脾气怕会炸。 毕竟在同安县谈运货条件那会儿,余时章这位比他官阶高了不少的伯爷在场,他都敢急赤白脸单手拍桌。 莫轻晚一听同安县的货也被滞留在码头,顿时感觉呼吸都不畅了起来。 她脑中闪过无数个面容,突然咬紧了牙关:“小女走后,小女手下那些管事......都被莫二遣走了。小女......大人,您稍等,小女想想,当有人能帮得上忙。” 那些人还来找过她,瞧着那些憔悴面容,她却无能为力。 沈筝闻言却摇了摇头:“本官来寻你,不是想让你帮忙。你与本官一同走一趟便好。” 这事儿想解决,无论是她还是卫阙,都有无数种法子。 但她想要的,不仅是货船靠岸卸货。 ——多的,她也要。 莫轻晚不解,但却没多问,带着丫鬟便上了马车。 与沈筝同乘,她有些紧张,一直想找点话来说,奈何绞尽脑汁都没想出个合适的话头,最后还是沈筝主动开口:“你母亲身体,如今如何?” 这话其实有些哪壶不开提哪壶,莫夫人身体状况如何,那日有目共睹。 莫轻晚垂下眸子,依旧认真答道:“小女以为自己离家后,母亲心事了却一桩,身体也会日益变好,可......可母亲患的是顽疾,以大夫的话来说,便是底子漏了,如何补都......无济于事。” 所以她才会有些急。 她害怕母亲熬不到与她共同生活那日,若是那般,她的后半生......又该如何过? 沈筝抿唇,低声道:“看能不能让莫夫人出府,先寻个宅子小住一些时日,当......要不了多久。” 莫轻晚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小女正有此打算!就是这宅子,小女还在看。” 宅子位置,除了她与莫夫人心腹,谁也不得知晓,免得那些苍蝇闻味寻来。 沈筝点头,又说:“同安县有一大夫,医术了得,不过眼下去了东边昌南府。你多陪陪你母亲,等那大夫归来,便让他替你母亲瞧瞧,说不准有法子。” 同安县的大夫! “说不准有法子”几个字,在莫轻晚耳中,直接变成了“一定有法子”。 她连连点头,满面感激:“小女欠大人您太多,若有来世,小女一定给您当牛......” 话还没说完,便被沈筝抬手制止:“不要来世,活在当下,咱们谈今生。” 莫轻晚闻言呆愣。 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她心中忐忑又欢喜,正要开口询问,马车一阵颠簸,接着便是嘈杂。 “老爷、老爷!要劳工帮忙卸货上车入库吗?一石货只要一文钱,给钱就干!包您满意!” “你个狗日的胡咧咧什么?什么一文钱?你让兄弟们都去喝西北风吗?照你这么算,一船货搬完,分到各自兄弟们手里,连十文钱都没有!” “我们哥几个就爱干苦力!你干不了?有得人愿意干!不干怎么办?难道要孩子们都饿死吗!” “你没饭吃,我们哥几个就有饭吃了?老子不干一文钱一石的活,你们也都别想干!谁要敢接,就别怪老子拳头无情!” “来啊!怕你狗日的啊!” “来啊——来啊!” 车厢内,沈筝听明白了。 滞留在码头的货船不少,但基本都是中小型船只,漕运司的船在其中,算是大船。 属于码头的劳工们在接私活,一石货一文钱,但不是一个人搬,而是类似一个“搬运队”一同卸货。 将货从船上卸到码头上,再从码头上搬到仓库或是马车上,这般长的距离,这般重的苦力活,一石却只要一文钱。 恶性竞争,在码头循环,而他们争的,只是一口饭。 沈筝身旁,莫轻晚拳头紧紧握起,喃喃道:“一文钱一石?把人累死,一日都挣不到几十文钱!” 下面正在争论谩骂的劳工,她认识。 之前他们会带孩子来码头“见世面”,还会教孩子们甜甜地叫她大姐姐,但他们不会这样无休止的谩骂,甚至险些动手。 是莫二,将他们逼成了眼下这副模样。 第621章 还是他们大小姐厉害,认得皇商! 再往里,马车便进不去了。 马车停好后,沈筝先下去,莫轻晚紧随其后。 这还是沈筝第一次来柳阳码头,与她想象中有些不同。 码头人多、杂乱、声音嘈杂,沈筝都能理解,可臭......她有些难以接受——这是内河码头,又不是海边,更不是小渔村,为何会有这么大股难闻气味? 她看向莫轻晚,只见莫轻晚也微微动了动鼻子,而后有些尴尬地看向她,无力地解释道:“大人......码头原来,并无这股难闻味道。” 沈筝明了。 放眼望去,码头上劳工不少,但真正在干活的劳工却不多。 他们大多三两成群,在码头上席地而坐,打量着过往人群,若有穿着讲究,略显富贵之人路过,他们便会拦下对方,询问对方是否要人卸货。 再管他们穿着,与过往之人形成鲜明对比——尽管此时是寒冬,尽管河风不断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他们依旧跟感觉不到寒冷似的,身上只穿了一两件破旧单衣。 有补丁的衣裳,在其中算得上上等,大多劳工衣裳破了也并未修补,就等它破个洞、布条褴褛、灌风。 还是有些冷的,沈筝想。 她将目光放远,看向河岸。 果然如王广进所言,大小船只无序停靠在岸边,因着不能挡住中间河道过船,所以“船队”沿着河岸延绵了好长一段距离。 沈筝想看清“船队”尽头在哪,奈何被一艘大船挡住了目光。 这艘大船像个小山包,一眼望去,还暂时找不到比它还要大的船。 与旁的货船不同的是,这艘船并未立有商号旗帜,且船身通体上漆,尽管日光不显,但在河面照映下,依旧夺目,显得威风不已。 王广进循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有些激动:“大人,那是咱们的船!” 说来他还是有些与有荣焉,笑着问道沈筝:“咱们的船大吧?在这些个货船当中鹤立鸡群,一眼便能瞧见!” 沈筝笑着点头,又说:“不是咱们的,是漕运司的。” 王广进嘿嘿一笑,顺势打量一番排队货船:“比属下出发时进了两个船位,看来码头还是在搬货的。” 一旁莫轻晚却高兴不起来。 她在码头上待过一段时日,自是知道依照眼下卸货速度来看,要等同安县货船,起码是三日之后。 她正欲开口,身旁便传来一道声音。 这声音有些粗狂,但粗狂中难掩惊喜:“大小姐!真的是您,我还以为看花了眼!” 莫轻晚神色一顿,转身看去,而后一愣:“于管事......” 此人留着一脸络腮胡,皮肤黝黑,但比起眼下的王广进,还是差了些许。 令人惊讶的是,他比码头上大多劳工都穿得更少——一件洗得发灰的无袖背心,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 沈筝不禁打了个寒颤——此时还是腊月间,没错吧?当真是货比货得扔。 “诶!”对方被认出,显然更激动了,带着一大帮人三两步上前:“您今日怎的来了?是不是那家伙自知无能,将码头交还给您了?” 说罢,无数双包含期待的目光落在莫轻晚身上,险些将她的腰都压弯了去。 他们口中的那家伙,自然是指眼下码头管事人——莫家二爷,莫锦印。 对方不会管事,更不会管码头,对码头上的工人们也不好。码头不过交给他短短十来日,便比以前大变了模样。 工钱不再日结、拖欠了他们不少银钱,午间也不再包饭,甚至要他们花十文钱买“码头餐”。 码头餐的饭,是陈米。菜,是烂菜叶子。 且每个人还只能打一碗!就这样的破玩意儿,卖他们十文钱。 他们若不买呢?要不饿着,要不走一大段路回家吃——周遭饭食摊子,全被莫锦印带人打了出去。 哈哈,想来真是讽刺。 码头赚钱码头花,一文都不带回家。 莫轻晚无法直视这些包含期待的目光,低头苦笑:“抱歉,大家......我已不是什么莫家大小姐,更......无权接管码头。” 于管事面上滑过一丝失望,还但是笑着说道:“害,这烂摊子,您接下来也是糟心,还不如开开心心过活呢!” 他身后劳工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顺着他的话说道:“就是,码头上都是脏汉子,您不来才是最好!” 他们也刻意没提莫轻晚出嫁的事儿。 莫轻晚闻言心中更是憋得慌。 若于管事张口骂她、嘲讽她、软磨硬泡让她替他们出头,她或许心头还会好过一些。 可对方都没有,反而还在说好话宽她的心,这让她如何过意得去。 她就是这样的人,若有人对她恶,她反击起来便毫无愧疚。反之,但凡有人对她释放一丁点善意,她便会代入对方处境,替自己找痛快。 见她不说话,于管事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筝。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开口劝道:“大小姐,您与这位姑娘来码头可是有事?你们都是年轻姑娘,这边这几日不怎么太平,您若有事,又信得过老于我,便交由我们去办!” 沈筝没说话,莫轻晚也没开口,于管事又问:“这位姑娘......可是来接货的?” 沈筝想了想,点头:“货船刚到,还在后面排着。” 于管事看向河岸,问她:“是哪艘船?您与我说说,到时靠岸,我将兄弟们都招呼过去,一口气给您全卸下来,免得多等,银钱就记莫二账上,到时兄弟们自会找他讨要!” 大小姐好歹是莫二侄女,自家人,他总不能这点银钱都舍不得吧? 沈筝看着他,顿了顿,抬手指道:“那艘大船。” “这......”于管事显然不是第一次注意到那艘船了,微微靠过来低声道:“我观那船不像普通商船,有些像官船。姑娘您走的......是皇商路子?” 还是他们大小姐厉害啊!就算离开了莫家,依旧能结识皇商这般厉害人物。 第622章 一挑二十五 船只来来去去,码头人来人往,但那艘船还是那般引人注目。 沈筝并未解释,只是顺着于管事的话说下去:“是跟上面沾点关系,让他们帮忙带了点儿货。” 于管事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您是这个。咱们常年混迹码头的都知道,若不是关系够硬,上面的船是绝对不会来咱们这儿的。” 说罢他又神秘兮兮的问沈筝:“同安县,姑娘当听说过吧?” 沈筝一愣,“知道......吧。” 王广进在旁偷笑,等着于管事下文。 于管事叹道:“听闻那边那位与上面关系硬,为了方便来去货物,直接在县里搞了个码头!所以我才与您说,若非关系硬,上面的船都不愿意来咱们这儿。” “可不是吗。”他身后之人接话:“人家真正有本事的,宁愿自己建码头,也不用莫家码头,硬气!那位沈大人是真能人!” 王广进煞有介事点头:“兄弟说得是。” 于管事才发现旁边还站了一人,打量一番后点头 :“姑娘,就让这位小哥留下来接货吧,您与大小姐去忙便是。这位小哥这副模样,在这边......呃,安全得很!” 看着王广进一脸憋屈,沈筝险些笑出声来。 她忍笑清了清嗓,转了个话头:“于管事,那莫二不给你们结银钱一事,他之前是如何与你们说的?” 于管事说起莫二就来气,看着莫轻晚道:“大小姐知道,咱们算是码头的长期工,是莫家包下来的。每天船只来来往往,上货卸货多劳多得。每日过了多少船只,搬了多少石货,我这边记好,交到账房去,账房再与船老大核对核对,若没问题便当日结钱。” 莫轻晚点点头:“正是如此。” 于管事叹了口气,又说:“可自从莫锦印那厮接手后,账房便换了人,说是懒得与船老大每日核对,五日对一次便可。可这都两个五日过去了,他们竟还说没对清楚,愣是压着兄弟们的银钱不给!兄弟们看不到银子,自是不愿意再等不知道多少个五日。” 所以那些劳工才会在码头争抢生意,只要现银。 沈筝闻言搓了搓手指。 莫二脑袋到底是怎么长得? 做生意抠自己人,能抠出来多少银钱?他这番举动是想作何? 多等几日,等账册混乱,再昧下那些称不上多的银钱? 也不可能啊,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码头不运作了?往后不需要劳工了? 沈筝是抠破脑袋皮都没想明白其中道理,就连莫轻晚这位“经商天才”听后都迷糊不已。 莫轻晚努力让自己站在莫锦印的位置思考,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极为怪异,但又有些符合莫二那扭曲心态的理由——莫二此番做法,是想在劳工们身上找存在感,换句话说...... ——“训狗”。 对劳工们来说,莫锦印手握他们的血汗钱,便是他们的“天老爷”。 他们见了莫二当低声下气恭敬问好,说不准还要给他行个跪拜之礼,他方能满足。 可大喇喇的劳工们哪懂得这些?银钱是他们出卖苦力换来的,又不是求来的,凭何要低声下气? 故而莫二不满,便开始用“压工钱”这一法子,试探劳工们的底线,顺带逼他们“屈服”。 他口口声声说是五日,可劳工们实际要面对的,可能是两个、三个、五个、甚至十个五日。 活计难找,他们又需要银钱。等到他们实在憋得没办法的时候,在莫二预想中,他们会作何? 他们会求着他这位“天老爷”张张手指缝,漏一些碎银子给他们! 至此,“狗”已训成。 可莫二在码头待过多久?又与这些汉子们接触过几次?他不懂他们,不懂他们也是有底线的,不懂他们也是血气男儿。 ——不给钱?不给钱就不做了呗!好手好脚的,老子自己在码头接活儿干!有本事你就将老子们撵出去,那时老子们还能挺直腰板,硬硬气气地找你讨要欠下的银子! 莫轻晚气得发抖,但还是轻轻将沈筝拉到一旁,将这一猜想说与了沈筝听。 沈筝听完张了张嘴,“哈”地一笑:“老爷、老爷,真是实打实的地主大老爷!我就说怎么想不明白为何要如此行事,合着正常人根本无法与他共情!” 这扭曲的,龌龊的,阴暗的,可怜至极的自尊心啊。 真是...... 招笑。 她压下心中蕴起的怒火,问道于管事:“这会儿莫二可在码头?” 于管事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没来,那厮这几日都没来,估摸是担心兄弟们堵他。” 可不是吗。 莫轻晚嘲讽一笑。这些汉子们非但没求莫二,反而“出去单干”,此时的莫二断不敢露面,但心中又不服气,只得耗着。 沈筝又问:“那账房呢?可在?” 于管事下意识看向一个方向,但并未回答,而是猜到什么似的劝慰:“好姑娘,你的好意叔伯们心领了。那家伙油盐不进不说,身旁还有两个狗腿子护着,你与大小姐两个姑娘家,切莫过去与他们起冲突。” 沈筝闻言鼻尖一酸。 他们明明知道,自己跟“上面”有关系,说不准就能帮上他们,可依旧为了她们安危着想,谢绝了她的好意。 不要帮是吧? 沈筝一把将王广进薅了过来。 她非要帮! “我这位兄弟,你们见着了吧?”王广进一脸懵,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沈筝还在拉着他介绍:“观我这兄弟的肤色,想必各位也能明白。打架!他可是好手,不说以一挑五十,就说挑二十五!是绝对没问题的。” 王广进眨了眨眼,指着自己看向沈筝。 我吗? 于管事等人也被她说得愣住,半晌,“啊?我这看着......不像啊.......” 这小伙黑是够黑,可那膀子,那大腿,还没他们粗呢!如何能一挑.......二十五? 沈筝一脸笃定,拍了拍王广进肩膀:“我这兄弟,练得是内家功夫。” 第623章 “岳夫人” 沈筝执意要去砸场子,于管事见自己拦不住,莫轻晚也没开口,只得一咬牙。 “干了!”他皱眉想了想,又打量一番王广进,觉得还是不行,“姑娘您且等等,我再喊些兄弟来,咱们人多,保管将你护得好好的。” 谁料沈筝却摇了摇头,又拍了拍王广进肩膀:“我这兄弟顶事儿的,且咱们不到必要时刻不动手,先礼后兵。” 于管事一听——真不愧是皇商啊,就连上门砸场子都能说得有理有据的! 但他还是略显担忧:“若大小姐与咱们同去,莫锦印那厮肯定要过来,就怕他带打手......” 那厮与大小姐不太对付,这是码头人尽皆知之事。 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依莫锦印那德行,岂能给大小姐分毫好脸色看? 莫轻晚闻言望向沈筝,轻声说道:“小女去了,莫锦印才能现身。” 且她也想给码头众人讨个公道。 眼下她身份低微,势力不足,可今日的她,傍上了个大的! 加上于管事等人,他们此去共有十人有余,于管事带着她们左拐右拐,到了码头西侧一处稍微干净些的地界,又径直带他们到了一小院外。 有几名劳工围坐在小院门口,显然是想讨要工钱,但又不愿与内里之人起冲突,只得守在门口,干耗着。 他们不是于管事手下之人,但却认得于管事与莫轻晚,见他们过来立即打起精神,低声猜测着莫轻晚这位外嫁女的来意。 “她来干什么?是不是要给咱们结工钱了?” “她都嫁出去了,有何本事给咱们结工钱?若非她出嫁,码头也不至于落到莫二爷手上,让咱们平白吃苦!” 这些劳工不似于管事等人与莫轻晚熟识,相反,甚至有人对莫轻晚还有些怨气,更有甚者猜测:“她与莫二是一家人,莫二还是她叔伯!一丘之貉,定不是来帮咱们的,还是别过去了。” 也有人闻言皱了皱眉,不太赞同,小声道:“可往日......她待咱们不差,每日午时还给咱们包饭。” “没出息的!” 这人脑袋被来了一下,又听身旁之人道:“一点小恩小惠便将你收买了,听我的,别过去,再看看!” 沈筝刻意放慢脚步,将他们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莫轻晚跟在她身旁,苦涩一笑:“大家对我有怨气,也是常理。” 沈筝轻叹:“莫要如此想,你也只为自保。但......也不怪他们。走吧,将事儿办了,他们自不会这般想了。” 光干活没工钱,换谁来怨气都重。归根结底,错只在一人身上,却让老实人互撕。 院门未锁,可见内里之人并不怕劳工们来找麻烦,于管事站定后朝沈筝点点头,推门而入。 只见院中有三间屋子并列,看模样每间不大不小。地是泥地,并未铺砖,可院内三间屋子的屋顶,却用上了较好的重瓦。 见沈筝抬头看屋顶,莫轻晚低声说道:“码头偶有大风,屋顶若不压,容易被河风掀开。” 沈筝了然点头。 此事卫阙等人没说过,但同安县码头旁的屋舍,也至少得按照这规格来修建,地,也得是三合土夯的才行。 众人行走间动静不小,引得屋内一人探出头来,待他看清来人后,蓦然一愣,赶紧缩头回去禀报。 不待内里之人出来,沈筝便带着众人径直走了进去。 说是账房,屋内陈设却简单得不行,莫说摆放账册的架子,就连账簿沈筝都没见着,但说禁锢着一只漂亮鸟儿的木笼子,倒是有一个。 鸟笼并未挂上,而是置于书桌,翠青色的鸟儿站在笼中横杆上,黑豆小眼来回打转,似是在观察来人。 书桌之上,茶壶一个,茶杯一盏,烟杆一个,话本些许,笔墨纸砚亦无。 再观屋内管事,或说“账房先生”——身着长衫却一脸油腻、大腹便便躺卧在椅子上,哪有半点账房模样? 此人见她们一帮人涌入屋内,面上神情一僵,而后坐起身子,笑着看向莫轻晚:“这不是咱家大......哦不,现在得唤你岳夫人了。岳夫人闲来无事,来码头视察?” 真是好一声“岳夫人”,唤得于管事等人心中都起了火,咬牙握拳。 莫轻晚神色却未曾改变。 眼前之人她认识,莫锦印的小舅子——赵于淳。 此人是莫锦印正妻的掌中宝,年近四十整日游手好闲,贴着自己亲姐与莫家,得以吃喝不愁。 说来按照辈分,她还得唤对方一声“赵家小舅”。 她轻声一笑,径自说道:“赵管事,劳你将我二伯唤来,我有些事与他相商。” 赵于淳拿起烟杆敲了敲,抬眼道:“姐夫近来事忙,岳夫人有何事与本管事相商便可。不过......本管事很是好奇,岳夫人家中不是做酒生意的么?与我莫家码头有何关系呐?莫不是酒卖不出去,想借我们的路子一销呐?” 说罢,他心中是止不住的舒畅,就连面色都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往日这莫轻晚便是眼睛长在头顶,都不拿正眼瞧上他那么一眼,待到今日,还不是要为了一群卖苦力的来求自己? 真是——风水轮流转呐! 莫轻晚闻言也笑了起来,上前低头看他:“我倒是不知,赵管事改了莫姓。若您实在想改认祖宗,倒是可以缠着我那位二伯娘,让她再去莫家那么一闹,说不准也能成。” 话音一落,周遭哄笑。 “你!” 轻轻松松一句话,便让赵于淳的脸更红了——这次是气的。 他姐姐待他好,人尽皆知,但他这个姐姐也是个没脑子的,想要什么要争要抢,不过这争抢手段却让他感到面上无光。 ——哭闹而来的东西与名声,总归是不好听,也容易被人拿住话柄。 他狠狠吸了口烟,指着于管事等人,面色沉沉:“你此次前来,是为他们讨要工钱的吧?” 这是面上无光,不想装了。 不是来要钱的吗?钱没有,人一个,他们能奈他何? 这群卖苦力的来闹,难道不怕闹到最后一分钱没有?都是一群没脑子的纸老虎罢了! 第624章 一书一巴掌又是一拳 气氛有些紧张,于管事偷偷推了推王广进,示意他这个“能打的”站在前头去,给对方施施压。 王广进无奈,蹭着上了前。 他能打啥啊?放在一年前,他还只是个老老实实的读书人呢! 这时,赵于淳才发现莫轻晚身旁还站了个女子,倒是他方才光想着下莫轻晚面子,都没注意到这多出来的人。 他上下打量沈筝一番,吐了口烟,笑着问道:“这位清秀小美人也是来讨要工钱的?” 说罢他随手拿起一个话本子,往鸟笼子扇了扇风,扇得笼中鸟左右扑腾。 “小美人是为旁人来的吧?此人是谁?你说出来,我这儿好查查账,看还有多少工钱没结,也好看在小美人你的面子上,尽快结了不是?” 画着小人的话本子被他来回翻动,好似劳工账册真在话本子上一般。 沈筝眉尾微动。 她这是被调戏戏耍了?真是稀奇。 沈筝等人还来不及生怒,王广进便跟个点燃的炮仗似的,猛地上前夺过赵于淳手中话本,一把摔在对方脸上,神色狠厉:“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儿!再乱喊,一刀把嘴给你剌成两半!” 沈筝被王广进的举动惊得一愣。 说好的外强中干读书人呢?这出去历练了一趟,果然不一般了! 沈筝眼睁睁看着话本子从赵于淳脸上滑落,滑到他肚皮上时,又卡住了。 鸟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坏了,在笼中疯狂扑腾,扇出不少细绒毛来,有些呛人,还有些臭。 赵于淳似是吓呆了,只觉得被书扇过的脸有些痒,抬手摸了摸,垂眸一眼——“血!” 是书缝割出的小口子,出了点血珠,但在赵于淳眼中,却是天大的伤口! 于管事也惊得呆住了,咽了口口水:“果真是内家功夫啊,书都能当刀使......” “你们俩都是死的吗!”赵于淳看着手指上的血渍,突然暴怒,对两个侍从吼道:“老子被打了,看不见吗!将这个臭小子给老子摁住!老子要......” 报官? 报官不成,报官岂能解恨? “刀拿来!”他要如对方说的一般,将对方的嘴剌成两半! 两个侍从本想上前,一听要动刀子又停住了动作。 他们看看赵于淳,又看看莫轻晚,有些不知所措。尽管莫轻晚已外嫁,可对方终究姓莫,他们拿的月钱,也是莫家发的,他们若对莫轻晚带来的人动刀子,算不算吃里扒外? 赵于淳见状怒意更甚,一把推向书桌,想靠书桌撞王广进。 一下,书桌没动。 两下,书桌微微往前半寸。 三下,“啊——老子要杀了你!” 沈筝看着那厚重的实木书桌——猪一个,这书桌能推动就怪了。 赵于淳刚越过书桌冲过来,便又挨了王广进一巴掌,他捂着脸,懵了。 于管事等人纷纷咽了口口水,对王广进能打二十五人一事更加深信不疑,同时又默默叹了口气——说了没两句便动上了手,他们的工钱......怕是没着落咯。 但姓赵这厮挨打,他们心里就是舒坦! “你打我?”赵于淳捂着脸,不可置信。 王广进藏起发疼的手心,梗起脖子,“给大......给她道歉。” “谁?大小姐?”赵于淳似是被打懵了,下意识发问。 下一刻,他又反应过来,指着沈筝:“你要给她出头?哈——到哪儿都有男人护着......” “砰——” 王广进这次换成了拳头,面上怒意横生:“有没有给你说过,让你嘴巴放干净点儿?” “嘶——”于管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拳看起来是多么朴实无华,可赵于淳怎的就倒地了呢?难道这就是内家功夫的独到之处! 这时两个侍从终于站不住了。 他们不敢对大小姐带来的人动手,可他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赵于淳被打啊! 一人上前与王广进对峙,他比王广进高了大半个头,光瞧这样式,王广进便已落了下风。另一人则赶紧上前扶起赵于淳,却被赵于淳一把推开。 “滚!老子挨打的时候你们在哪儿?这时候知道过来了?等明日、不!待会儿!我便让姐夫将你们两个废物全都给赶出去!让你们光拿钱不办事!” 沈筝闻言无言抚额。 这人独到的愚蠢,她算是见识到了。 这俩侍从说是他这会儿的救命稻草也不为过,他还要在这时放狠话,不是等着对方反水吗。 果然,两名侍从对视一眼,不再有所动作。 沈筝朝一人招了招手,说道:“去将莫锦印喊来,就说莫轻晚出嫁那日,那个戴帷帽的女子来了,我们就在此处等他。” 那人看了赵于淳一眼——他怕沈筝他们下黑手,到时赵于淳出事,他也要背锅。 沈筝给自己取了个凳子坐下来,似是说给他听,又似是说给赵于淳听:“只要他闷头当鹌鹑,我兄弟就不会打他,谁让他之前嘴巴不干净呢?” 噢—— 侍从懂了,合着人家是姐弟啊,难怪这小伙跟吃了炮仗似的,自家姐姐不护着,还是个人吗? 他观沈筝不似言而无信之人,朝她点点头,出门而去。 赵于淳站在另一名侍从身后,喘着粗气,他不再将矛头指向沈筝与王广进,而是对于管事众人说道:“你们带人来干的好事,你们的工钱......”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哆嗦一下。 因为王广进又举起了拳头。 沈筝看呆了。 不是,她吹牛唬于管事等人,怎的将王广进这个当事人也给唬进去了呢? 她轻咳一声,看向赵于淳:“多说多错,多错多挨,劝你不要再说话了。码头的事儿,你也做不了主。” 赵于淳最后一层遮羞布也被沈筝扯了下来,他瞪眼问道沈筝:“你到底是谁?” 沈筝不再作答,于管事等人心中又升起一点点期盼——这姑娘走得是皇商路子,举手投足之间也不似普通人,就连大小姐都对她恭敬有加。 说不准这姑娘真能替他们讨要回工钱呢? 对赵于淳动手了又如何?只要姑娘背后够硬,安能办不成事? 第625章 面子 随从寻来时,莫锦印正在酒楼吃酒。 一盏酒,便是普通人家一月的开销,他眼都不眨饮下一盏,咂吧下嘴:“不如婉云娘子酿的仙云酿。” 同桌之人哈哈大笑:“婉云娘子人美,酿的酒也香。这些杂酒,自是无法与之相比。” 用银锭子计价的酒,到他们嘴里倒是成了“杂酒”。 说话之人眼珠一转,又接着道:“若二爷您亲自上门,婉云娘子自是不敢拒绝,何不前去?” 此话看似吹捧,但只有与此人熟识之人才听得出来,这人又在使坏——莫锦印若上门,酒,怕是讨不到的。 但莫锦印却仿似没听出话中含义。 他只知道自莫轻晚出嫁,他那好大哥又一直未有消息传回,他在这行人中的地位逐步攀升,往日本要坐次位的人,今日做了东,倒是坐上了主位。 莫锦印无比享受这种感觉,仿似整个莫家都是他的一般,让人迷醉。 他摸了摸额头,放下酒盏叹道:“这杂酒,倒是有些醉人。” 但他享受这种迷醉之感,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站在云端,俯瞰世界,俯瞰......整个柳阳府。 他身旁之人眸光一闪,正欲开口,包厢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股凉风袭来,莫锦印倍感不适,抬眼看去,来人竟是小舅子身旁随从。 这是又要作什么妖? 他不愿在这舒畅之时拉脸子,只得低声问道:“何事?” 若一点小事儿都要来烦他,那他觉得,这码头便要换个人看管了。 随从小心四看一眼,附耳低声道:“大小姐带一位面生女子来了码头,那女子说要见您。” “莫轻晚?”莫锦印听到这名字便发笑,不禁放大了声音:“我这侄女儿寻我作何?真是......嫁出去了都不让人省心。” 旁人一听与莫家那出嫁的大小姐有关,纷纷看了过来,面露好奇。 他们可早就听说,莫大小姐与眼前这莫二不太对付。 感受到他们目光,莫锦印心中又是一阵舒畅,轻点酒盏盏口,抬眼问随从:“我侄女儿还说何了?” 随从嘴巴动了动,显然不知该不该当着众人面说出来。 莫锦印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高声道:“传个话都磨磨唧唧,还不速速说来!” 随从心一横,直直交代:“大小姐没说什么,但与她同行那位女子说,大小姐出嫁那日,她头戴帷帽,也在场。眼下......她要您去码头见她。” “哐当——” 酒盏落回桌上,价值不菲的好酒洒得到处都是,溅起的酒落在了随从嘴上,酒香袭人,他不禁抿了抿唇。 好酒。 莫锦印满脸不可置信,连溅在胸口的酒水都顾不上了,白着脸确定道:“她是说,她是那日开口说话之人?” 这点沈筝倒是没说,随从又一次重复:“她说她戴了帷帽。” 莫锦印这才不得不确定,与莫轻晚同去码头之人,不是旁人,正是与他起过口舌之争的...... 同安县令,沈筝。 他就说!莫轻晚哪来的脸,哪来的脾气敢找回来! 原来如此,原来在她出嫁那日之前,她便与同安县令相识,故而知府大人才会前来,前来为莫轻晚出头! 而今日!定是莫轻晚求那同安县令一同前来,给自己找不痛快来了! 若是旁县的县令,他会以礼相待,但也谈不上多么惧怕,可偏偏对方是同安县令。 那个受了赏赐万千,还有天子亲自替县衙匾,还得了永宁伯赏识的同安县令! 他如何不怕!他们莫家行事,不也得看着点儿知府余正青的脸色吗! 莫锦印瘫坐在椅背,第一反应是不想去,或说不敢去,但却不得不去——若他不去,对方直接上府衙大门,知府大人一声令下,他也得乖乖前去拜见。 但那岂不是更丢份儿...... 旁人见莫锦印如此,心中发笑——庶子就是上不得台面,一女子一句话,便将他吓成这样。 但他们嘴上却说:“二爷可是遇到难缠之人了?要不要咱们与您同去?” 莫锦印想都没想,疯一样摇头。 同去干嘛?去看他卑躬屈膝,还是看他如何赔笑? 他压下心中恐慌,擦了擦早已浸入衣裳的酒水,起身道:“家中之事,就不劳各位费心了,我先去看看......我那位侄女儿到底要作何。诸位,莫某失陪。” 旁人纷纷点头表示理解,还笑道:“那就不留二爷了,下次咱们做东,再邀您同饮。” 面子是给足了,可莫锦印却高兴不起来。 包厢门关上后,他在门口定住脚步,附耳。 果不其然,片刻后内里便传来阵阵哄笑,笑得他怒气横生,笑得他脊背发僵,笑得他好不容易一点点攒起来的自信,倏忽间土崩瓦解。 他转身离去,内里的笑声愈发地大了:“哈哈哈——庶子就是庶子,瞧他那样儿。” 他们还在猜测,随从口中那位“头戴帷帽的女子”,当是个有权势的小姐,才能将莫锦印这死要面子之人当狗一样使唤。 ....... 一路上,莫锦印都在问随从码头情形。 当他听到赵于淳开口调戏沈筝后,猛一拳捶向车厢:“蠢货!蠢货!这个蠢货是要害死老子吗!跟他姐姐一样,都上不得台面!” 他胸口不断起伏,因惧怕而发白的面色逐渐变得胀红,随从在旁大气都不敢喘。 莫锦印又问:“那女子可说什么了?” 随从回忆着当时情形,摇头道:“那女子没说什么,倒是与他同行之人,出手打了赵爷。” 他并未说见血之事儿,在他眼中,那点血珠子算个甚的血?也就赵于淳这人精贵,一点儿血珠子都跟要死了一般鬼吼鬼叫。 “打得好!”莫锦印咬牙,骂道:“叫什么赵爷,他个蠢货算个屁的爷!然后呢?然后他还干什么没有!” 随从自知今日他们是踢到了铁板,不敢有所隐瞒:“赵......夫人弟弟要小人拿刀,与对方动刀子。” 第626章 大人要的,同安百姓自会献上 莫锦印一听两眼一翻,竟是坐都坐不稳了,扶着车厢壁颤抖着嘴问道:“然、然后呢......” 若是那位掉了一根汗毛,那他莫锦印掉的,可就是脑袋了! 随从已知风向,直直道:“小人没动刀,也没与对方动手。然后便是那女子让小人来寻您。” 好啊! 好啊! 莫锦印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直想抱着随从啃上两口,“干得好!赏!今日事了,本老爷重重赏你!往后,你们兄弟二人便跟在我身旁伺候。” “......”随从面露呆愣。 跟在他身旁伺候,算个什么赏?他们兄弟二人一直都想在大老爷身旁伺候。 他收回外露的情绪,又说:“夫人弟弟不满小人做法,说要您将小人兄弟二人给发卖了。” ——这是在拱火呢。 他是个随从没错,可不代表他就是个没脾气的泥人儿。 莫锦印一听果然对赵于淳意见更大了,唾骂道:“老子当真要将他给发卖了!个蠢东西!” 一股臭味儿自车厢外传来,又是一阵颠簸后,莫锦印知道是到地方了,都不等马车停稳,便扒着车厢门跳了下去,随从紧随其后。 见他今日竟来了,围在小院门口的劳工全都聚了过来,七嘴八舌:“二爷!二爷您来了!是来给咱们发工钱了吗?” “二爷,二爷,我老娘害病,买药钱还差上那么点儿,能否先支一些?” “二爷,我儿子读书又要给先生教束脩了,这耽误不得呀......” “二爷......” 一声声“二爷”叫得莫锦印心情烦躁不已。 劳工们拦住了莫锦印去路,莫锦印伸手便打:“滚一边儿去,爷有正事儿!再闹!再闹一个子儿都别想拿到!” “你!” 劳工们闻言也起了气,奈何莫锦印推开他们便走,脚步匆匆,跟有鬼在后追赶一样。 屋内,赵于淳这厮耳朵精,大老远便听见莫锦印声音。 他盯着一张猪头脸,露出一抹嚣张的笑,指着沈筝:“我姐夫真来了,臭......” 待余光看到王广进之时,他咽下未说出口的话,神色却依旧嚣张:“你们完了。” “吱呀——” 木门被推开,莫锦印望了屋内一眼,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沈筝。 就是她没错!同安县令!那日见过,不会错!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赵于淳便是一声鬼叫,捂着脸冲了过来,“姐夫!姐夫!您总算来了,您可要给我做主啊!这臭娘们带着人冲进来,不由分说便动手打了我!简直!简直是在羞辱我,羞辱咱们莫家!” 说罢,他狗仗人势抬手指着沈筝:“就是她......” “啪——” 话音未落,他另一半完好无损的脸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王广进刚伸出的手滞在空中。 ——有人抢他的活儿干? 赵于淳也被打懵了,双手捂脸,不可置信:“姐夫,她打我,是我挨打了啊!” 怎么姐夫来了也打自己! “给老子闭嘴!”莫锦印只恨自己动手晚了,让赵于淳有了说话的机会! 赵于淳看着他,面露委屈,“我挨了打,你竟还帮着外人打我!今日,今日我回去便给我姐姐说,让她知道你如此对我......” 一听此话,莫锦印更是暴怒不已,抄起桌上鸟笼子便往赵于淳头上砸。 “哐当”一声后,鸟笼破裂,鸟食、水、鸟屎还有羽毛四溅,鸟儿被摔在地上,扑腾两下翅膀后没了动静。 赵于淳也被砸得跌坐在地。 沈筝见状眸中划过一丝心疼,起身弯腰将鸟儿捧了起来。 眼皮下眼珠还在动,爪子也还有点劲儿,她问王广进:“这是被砸晕了?” 王广进接过鸟儿,摸了摸身上:“好似是晕了,放这儿吧,属下看着。” 莫锦印在旁听着沈筝关心鸟儿,大气都不敢喘一个,片刻后谄媚笑着:“若您喜欢这小畜生,小人派人给您送几只品相好的到县里去,若养死了,小人再送!” 地上的赵于淳闻言惊得哀嚎也停了,动也不敢动,死死盯着沈筝看。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为何姐夫会如此讨好,还自称“小人”?县里?什么县?周边哪个县里来了大人物? 他之前说的那些话......若对方不愿放过他,是不是、是不是就连姐夫都不能保下他了? 他不再怨莫锦印打了他,而是怨沈筝、怨莫轻晚陪着沈筝“扮猪吃老虎”,他完全忘了是自己率先出言不逊,率先对沈筝不敬。 于管事等人也听呆了——这白净姑娘不是和皇商有关系吗?是哪位皇商,竟让莫锦印一来便伏低做小,赔笑讨好? 这权势.......也太大了些吧! 沈筝并未说话,王广进冷笑:“我们大人若有喜欢之物,我同安县上上下下之人自会寻来献给她,用不着莫二爷如此好心。” 他一句话点明沈筝身份,赵于淳听后只觉无数雷声在耳边炸响,炸得他脑子发懵。 同安县。 女子。 被称作“大人”。 这么一说,对方身份简直不要太好猜。 但这一身份,简直比得罪了巨商还要让他心慌,还要惧怕。 他......会死吗? 他顾不上脑袋疼,手脚并用蹭了过来,抬手便扇自己嘴巴,“小人有罪!小人出言不逊玷污了大人!小人自己打自己嘴,还望大人饶小人一命!” 沈筝眉头微皱,王广进见状上前拦住赵于淳。 赵于淳还以为他想亲自动手,将脸支了过来:“这位......爷,方才是我不是,您打我、您打我吧!” 说罢他拿起王广进双手,想往自己面上扇。 王广进嫌恶抽回双手,将他扯了起来,皱眉道:“一旁去。” 赵于淳不知所以,莫锦印替他做了决定:“沈大人大人有大量,你再好好给沈大人道个歉,就滚到一旁去!” 沈筝轻笑,依旧不言,赵于淳咽了口口水,又扇了自己两巴掌,嘴上重复着道歉的话。 于管事等人在旁看着,下巴直往地上掉。 等赵于淳跟个鹌鹑似得窝在角落后,于管事才跟大梦初醒似的咽了口口水,颤着声音问莫轻晚:“大、大小姐,这姑娘......是同安县县令,沈大人?” 第627章 送权 下马威 “同安县”这几个字,近一年来于管事等人听了无数次。 与之相伴的,还有“沈大人”。 所以...... 往日只出现在传闻中,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得以一见的仙人,今日与他们同行,还主动帮了他们? 于管事等人感觉呼吸都不畅了起来。 于管事更是怔怔看着沈筝,思绪百转千回。 他就说,这般气势不凡的女子,放眼整个柳阳府,能有几位? 他就说,手握权势还能为他们这些下等人着想,主动替他们讨要工钱的,能有几位? 他就说...... 他早该猜到沈大人身份的! 他、他、他之前竟还作出一副长辈模样,劝沈大人莫要替他们出头!现在想想,真是丢人! 丢完人,于管事又不禁想到——沈大人来了,他们的工钱,那不是铁定有着落了? 说不准今日就能拿到呐! 沈筝依旧坐在椅子上,时不时看看晕过去的鸟儿,半晌才开口:“今日也是本官第二次见莫二爷了。” 莫二一听,咽了口口水,忍不住擦了把额间冷汗,弯腰笑道:“那日小人也是为了轻晚之事急了心神,出言不逊冲撞了大人。今日、待今日事了,小人自上同安县,给大人赔礼道歉。” “要送礼?”沈筝挑眉问道。 莫二神情一滞,有些拿不准沈筝话中之意,只得按自己想法答道:“是道歉,自要赔礼。小人学问不佳,自认嘴上道歉不够心意,得赔些薄礼,堪堪能够......” “哦——”沈筝点点头,看向莫轻晚:“本官与莫小姐有些交情,你拿莫家之物赔礼,岂不是算让本官占友人便宜?” 莫轻晚闻言看了过来,面上是藏也藏不住的感动与喜悦。 沈大人她......是认了她这个人吗? 她从未奢望能做沈大人友人,就算能替沈大人办事儿,她都觉得满足不已。 且沈大人当着莫二之面如此说,何不是在替她立威、让莫二往后都不敢轻视她? “这、这......”莫锦印又抹了一把汗,试探道:“小人不拿家中之物赔礼,小人......” 王广进翻了个白眼,听不下去了,“我们大人差你这点儿东西吗?陛下赏赐哪件不是珍稀之物?你岂能比得上?” 莫锦印一顿。 这世间,还能有人嫌金银多的吗!那他到底该说些什么得好! 不知不觉间,院外已围满了人。 码头上的劳工看到莫锦印马车过来,一传十十传百,他们都顾不上干活,直接跑了过来。 有小部分人想与莫锦印讲讲道理,让他给个准话,到底多久能发工钱。而绝大部分人都是心中带着怒气来的,他们在院外摩拳擦掌,直言若姓莫的今日不给他们结工钱,他们便堵在院门口不走! 莫锦印看着屋内于管事等人,以为是他们为讨要工钱寻了莫轻晚,莫轻晚又直接寻了沈筝前来。 他在心中暗骂:屁多点钱,连他一顿酒钱都不够,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竟直接叫来了整个柳阳府最不好得罪之人! 他这个好侄女儿,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他能咋办?顺着说呗! 只见他笑着看向于管事,似是埋怨:“老于啊,你说说这事儿,这点小事岂能劳沈大人大驾?都怪这赵于淳,让他记个工钱都办不好,让你们多等这些时日,着急了吧?” 于管事刚想说沈大人不是他们找来的,他们哪儿有这本事,便见沈筝朝他们摇了摇头。 他眨了眨眼,顿了顿,“是有些急,谁家中过年不需用银钱的?” 莫锦印被他一句话噎得一口气卡在喉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真是好得很,姓于的都敢跟他呛声了! 他压下心中怒火,依旧笑道:“这样吧,老于你们也都是码头的老人了,我自是信得过你们。该你们多少工钱,你这会儿算算,你说多少是多少,我这会儿便给兄弟们都结了,让兄弟们过个好年!” 于管事也算在外混迹多年,哪能听不懂莫锦印话中之意? 这是让他们开个价,他说多少,莫锦印都愿意付。就算他狮子大开口要十两银,想必这厮也是暗中心疼,但给,还是要给。 想来也是有些讽刺,若非沈大人来了,他们连本属于自己的那点碎银子都要不回。 于管事摇头轻笑,直言道:“多的兄弟们都不要,但兄弟们干了活儿该得的,自是不能少。” 莫锦印还以为他说的是在场十来个人,直接点头:“当然,有沈大人在,莫某自是半个铜板都不敢少你们的。” 于管事闻言点头:“旁的兄弟们我这边没记,我去将他们管事叫来。” 说罢,他径自朝外走去。 莫锦印见状瞪了眼,出声制止:“等会儿!” 于管事回头,面露疑惑。 莫锦印挤出一抹笑,问他:“还有哪些兄弟要结?” 于管事故作疑惑,反问道:“码头上那么多兄弟,莫不是除却我们,都结了工钱的?” “都要结?!”莫锦印下意识叫出声来。 如今码头上不服他的人大有人在,若他将工钱过给结清,他还如何拿捏对方? 他不就是瞅着年关将近,给这些不知好歹之人一个下马威吗! 于管事心中冷笑,戳破窗户纸问道:“难道二爷只想给咱们哥几个结工钱?让旁的兄弟们都喝西北风,继续码头上抢一文一石的活儿干?” 莫锦印自是不能承认,而是作势摸了摸钱袋子:“这好巧不巧,我这今日身上没带多少银钱,若是都结,完全不够呀!且老于,我这跟你说实话吧......” 一听他又要胡咧咧,于管事撇了撇嘴。 莫锦印当没看见,上前道:“码头大大小小诸多管事,我最信得过之人就是你,旁的管事干活儿都没你精细,也没你利索。所以他们的工钱,还是得后边儿老于你先拿着算算,算清了,我再结。” 在场之人除了两名憨厚之人,其余人都听懂了莫锦印话中之意。 这是借着于管事,讨好沈筝——看似是让于管事帮忙算工钱,实则是提携于管事,给于管事放权,往后这间屋子,便是于管事的地儿。 另外,还能名正言顺地拉拢于管事,继续给旁的劳工“下马威”。 第628章 结工钱 莫锦印觉得自己将这些下等人看得挺清楚明白的。 他们要闹,为何闹? 因为没得到他们觉得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才闹,用“闹”来维护自己的权益。 所以于管事这些人归根结底为了什么?还是为了自己,简称“自私”。 他们将想要之物得到了,安能管他人死活? 所以眼下他以一点儿小小的权势,便能将这些下等人分裂,让他们自己治自己,让他们狗咬狗。 于管事安能能抵抗得住这种权势的诱惑? “我有他人无”,本就是世间最诱人之事,莫锦印在等待于管事的回答。 他胸有成竹,于管事神色怪异地瞧了他一眼,径直道:“这活儿我干不了,我照顾手下十来个兄弟都够呛,二爷您还是另寻他人吧。” “什么?!”莫锦印掏了掏耳朵,不可置信。 于管事是高兴傻了吧?他难道不知道他一旦同意,往后迎接他的,将会是何等美妙场面吗? 码头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上百个劳工,都要尊称他一句“于管事”,见了他不是点头就是哈腰。他一句话,便能决定别人“死活”,一句话,便能让别人跟个哈巴狗似的跟在他身后。 这难道不美吗? 他正欲再开口,王广进似是说给沈筝听,又似是说给他听:“大人,属下方才收到消息,漕运司替咱们采买的货船,还滞在码头上。” 沈筝故作讶异,配合道:“咱们的船到了?多久能卸?” 王广进思索片刻:“约莫还需两三日。” “啪——”沈筝沉下眉目,面露不耐:“真是让本官好等,让船转去同安码头,码头多久建成,咱们多久卸货。本官等得,船上的漕运司副都督也等得。” 这是宁愿多等,都不愿再用莫家码头。 莫锦印一听双腿直打哆嗦,颤抖的手指直直指向缩在角落的赵于淳。 好他个赵于淳,让他多盯着点码头,结果让他盯成了这副模样,就连这位祖宗的船来了都不知道!且船上还有个祖宗! 难道这就是天要他死吗! 不行! 他要做点什么,不能真将这位祖宗给得罪死了! “沈大人恕罪!沈大人恕罪!”他双手合十,连忙告罪:“小人竟不知大人的船到了码头,这简直是小人上辈子求来的福气!还望沈大人莫要让船只转走,小人这就安排,让您的船率先靠岸,再召集劳工,立马给您的船卸货,然后再给您将货拉到同安县去!” 沈筝单手摸着鸟儿顺滑的羽毛,低头道:“本官不搞特殊,漕运司的船也不搞特殊。人先前来的船都等了那般久了,本官可做不出来这事儿。” 莫锦印被沈筝一句话说得头都晕了。 ——啥叫不想搞特殊?此等权势在手,难道不就是为了“特殊”吗? 他无法解读沈筝话中之意,自是不知如何作答。 “这、这.......”他看了看莫轻晚,又看了看沈筝,片刻后才不确定道:“大人是想,等前边儿的船卸了,再靠岸卸货?” 可......这是为啥啊?难道这位祖宗就爱“等”? 沈筝轻笑:“难道要货船顶着漕运司与同安县的名号一路插队,让滞留在岸边的无数船只都心生怨怼?还是说,你办不到?王广进......” 莫锦印连忙摇头:“办得到!办得到!小人这便安排劳工挨个卸船,明日......不!今晚便能将您的货卸下来!” 沈筝不答,莫锦印只得偷偷揣摩她的心思。 莫轻晚也一直看着沈筝,神色中的崇拜之情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其实码头上“搞特殊”的货船不在少数,就拿莫家货船来说,若是回来,自是能别就别,能插队就插队。 就算旁的船只心中有怨,那也不敢表达分毫——他们还要靠着莫家码头吃饭。 而此事对沈大人来说,分明只是一句话的事儿,但她依旧为劳工们与旁的船只着想。 至于为何说沈大人为劳工们着想...... 莫轻晚一笑,看向莫锦印。 其实莫锦印哪会管理码头,此时要管着卸船,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赵于淳是个草包,他也不敢对莫轻晚开口,只得选了个在场最好拿捏之人:“于......于管事,你去给码头各管事传话,让所有劳工都集结岸边,一同卸货。” 但今日,这个“最好拿捏之人”,却不听话了。 只见于管事嘴巴一撇,眼睛一斜:“二爷,我可叫不动他们,得您亲自去才行。” 莫锦印眼睛一瞪:“就说我说的,他们岂敢不听?” 于管事嘴巴又是一撇:“那更叫不动了。” 王广进憋笑憋得双肩直打颤。 在沈筝面前被下面子,莫锦印气得直打哆嗦:“想结工钱是吧?给他们说,此次干完,便一起结!” “行。”于管事破天荒地答应了,“您来时当也瞧见了,门外便有几个兄弟,我先去问问他们,看看他们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 在场众人心头都浮现出这个问题来。 那当然不能愿意啊! 被哄骗了如此久,劳工们能愿意就见鬼了!谁知道干完今天莫锦印又要以何理由推脱? 莫锦印终于明白,这工钱,今日是不得不结了。 他看向老神在在的沈筝,偷偷咬牙——既早就要他给劳工们结工钱,又何必让于管事嘲讽他一番?手握权势,便可以如此羞辱玩弄于他吗? “去将管事们都叫来。”他谁也不看,看向门口:“现在,便算工钱!” 于管事面上终于有了笑,“诶”了一声,“您且稍等。” 说罢,他带着兄弟们一同出去。 桌上鸟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沈筝凑上前伸手点了点它脑袋,又看着它两颗小小黑豆眼。莫锦印感觉屋内气氛压抑极了,主动说:“大人可渴了?小人去给大人沏壶茶。” 沈筝眼皮微抬,朝他摆了摆手。 他一走,王广进便对着他的背影唾了一口,“大人,这人办事儿着实不好看,脑子也不灵光。” 说罢,他后知后觉看向莫轻晚:“不介意我如此说吧?” 第629章 有赚才有出 对于王广进的问话,莫轻晚回以一笑:“我这二伯,蠢笨如猪,最怕有人瞧不起他。” 被人斜眼相待,她那位二伯气都能气死。 王广进嗤笑一声:“观里子,啥也没有,就那张面子比天大。都到这会儿了,大人人都在这儿坐着了,他竟还妄想以工钱拿捏劳工。” 莫轻晚看向门口,眼中划过一缕厌恶:“你信吗?他根本无法理解大人心中所想,他甚至会觉得大人只会为于管事等人出头,甚至还会刻意打压其他劳工,以彰显于管事等人的特别之处,以求得大人青眼。” 莫锦印心中的世界,是面子世界,是权势世界。 于管事等人与“权势”相识,便能得到特殊对待,便能高人一等。 而码头其他劳工不认得“权势”,便不配从“权势”上谋得益处,自是低人一等。他如此,不是给于管事等人面子,而是给“权势”之人——沈筝面子。 他甚至以为沈筝也享受这种以权势“训狗”的感觉。 “哈——”王广进大为不解:“这种人竟能活到现在。” 怎的没被人拖进小巷毒打呢! 莫轻晚一笑,不再说话。 沈筝依旧轻轻抚着鸟儿羽毛,想着它何时才能飞起来。 ...... 于管事迈出小院后,从未觉得码头的空气如此香甜过。 他身后之人脚步也是止不住的雀跃,凑上前道:“于哥,于哥!你不惊讶吗?那位姑娘竟是同安县的沈大人,她那样的大人物,竟然亲自帮咱们讨要工钱!” 于管事还在同手同脚往前走着,满脸憨笑。 那人又说:“我那会儿便觉得那姑娘不似常人,谁知她竟是同安县的沈大人!我妹妹可是天天都在那念叨着想见沈大人一面,今日回去......” 一说到这,他是止也止不住的欢喜:“她不知该有多羡慕我呢!” 于管事还是同手同脚往前走,这时其余人才发现了不对劲,凑上前一看——眼睛发直,还在憨笑。 “得——于哥都高兴傻了。” “你们怎么出来了?”守在院外的人见他们一同出来,连忙跑了过来,心怀期盼道:“二爷是不是将你们工钱结了?是大小姐的意思吗?” 于管事一听到“二爷”两个字,如梦初醒,回过神来。 “说话呀!”守在外面的人急了。 于管事卖了个关子:“没结。” “你骗人!”谁知有人不信,想上来掏他兜:“你从出来到现在一直都在笑,岂会没好事?是不是给你们结了,让你们别告诉我们?” 因为于管事等人与大小姐熟识,所以便能结工钱。 而他们不认识人,也不会说话,所以活该他们拿不到银钱! 这世界就是这样。 如此不公,如此恶心。 可他们能怎么办呢?交不起孩子束脩、买不起家人用的药,甚至要过年了都吃不上口好的,或许这便是他们的命吧。 于管事一个闪躲,不敢再卖关子:“我话还没说完呢!我们的工钱是没结,可待会儿便能结了。” 对方还来不及反应,便又听他说:“你们的也一样,整个码头的兄弟们都一样,待会儿就结钱!结全部!他一个子儿都不敢少咱们的!” 此话一出,四周寂静了刹那。 对方几人呆呆看着于管事,不可置信:“全、全结?” 莫二能答应给他们全结? 于管事轻飘飘地“啊”了一声:“全结啊,沈大人说的。这会儿我便去将码头所有管事叫来,算工钱,算了就结。” “沈、沈大人?”对方显然没反应过来,愣愣问道:“什么沈大人?不是莫二爷?” 于管事伸手摸向对方脑袋:“你觉得莫二能平白无故将工钱给咱们结了?是同安县的沈大人,她有货到了咱们码头,这才得知了咱们情况,特意将莫二叫来给咱们结工钱的!” “同安县沈大人?!” 他们从早晨开始便一直守在门口,若说来小院的生人,那便.......只有一个! “你是说,之前与你们一同前来的那个姑娘,是同安县、同安县的沈大人!” 他们指着小院,惊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们、你们竟能与沈大人共处一室?沈大人她、她亲自替咱们讨要工钱的?” 他们这些干苦力的,沈大人何以能替他们说话? 于管事腰板都挺直了,点头道:“沈大人亲自开口,莫二焉能不结?咱们晚些还要帮沈大人的船卸货呢,愣着干嘛,还不去将各自管事叫来,早些算清早些结钱!” 众人闻言呼吸变得急促,两颊因着欣喜而变得胀红。 盼了那么久,本以为年前没着落的工钱,竟因为沈大人,在今日便能结清了! 这让他们如何不欢喜! 用不着于管事再多说,众人纷纷四散。 有人去寻各自管事,有人去寻亲友,只为将这个好消息传递出去。 不过顷刻,河风不再刺骨,风中传来的,是——“同安县沈大人替咱们将工钱讨回来了,快去账房!沈大人还在那儿呢!” 从上空看,他们像一个个撂开了脚的小蚂蚁,一同往账房小院涌去,还有些壮观。 一文一石的活儿也没人干了,身着旧衣的劳工放下担子,看着货主:“老板,您也听着了,这活儿,吹了!之前搬了的给您记账上!” 说罢,这几个劳工面上带笑,提腿便跑,风将他们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他们却丝毫都不觉得寒冷。 “诶——干完啊!活儿干完再去啊!”货主在后面追了两步,叉腰喘气,撇嘴道:“这下又要多花银钱了......” 同行之人拍了拍他的肩,不以为意:“这才是对的,别不将人当人使,一文一石本就不合理。” 货主眉毛一抬:“你怎的胳膊肘往外拐!之前我请他们搬货你就眼不是眼嘴不是嘴的,这会儿多花银钱你就舒坦了?” 同行之人无奈一笑:“百姓赚不到钱,谁来买咱们的货?总得让人赚点吧。你之前说过的话,都忘了吗?” 他说,他生意若做成了,绝不当奸商。 第630章 过年钱 莫锦印端着茶进屋,又笑着给沈筝倒茶:“沈大人,码头上只有粗茶,望您莫要嫌弃。” 说罢,他还给王广进和莫轻晚倒了一盏。 莫轻晚看着那套茶具发笑,那还是她之前带来,留在码头上用的。 “麻烦莫二爷。”沈筝叩着茶盏,却并未饮茶,反是问道:“二爷之前说身上银钱不够给大家结工钱,可要本官借你一些?不要利钱。” 王广进作势掏兜。 被羞辱之感又涌上莫锦印心头,他端着茶壶的手一僵,面皮上扯出一抹笑:“不劳烦大人,小人方才已派人去取银钱了。” 沈筝点点头,不再说话。 片刻后,院外传来一声声嘈杂,沈筝听到了自己与莫锦印还有莫轻晚的名字。 “都说了沈大人就在里面啊!我方才看见莫二端着茶进去了,若非是沈大人,还能有谁?” 莫锦印一听,气得险些将手上茶壶都给砸了。 莫二,莫二。 这些贱东西就是如此唤自己的?他们有没有搞清楚,今日谁才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又是谁给他们发银钱! 他气得想推门而出,但看到沈筝眼神时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门由外推开,于管事一脸笑意进门,连一个眼风都没给莫锦印,径自上前给沈筝禀报:“沈大人,码头管事与所有劳工都已集齐,在院外等候。” 沈筝笑着看向莫锦印:“二爷可准备好了?” 莫锦印僵硬点头,抬手将门外两个随从唤了进来。 二人将一个木质箱子搬了进来,箱子落地,砸起一片薄灰。看这模样,便是装银钱的箱子。 莫锦印上前将箱盖打开,箱内全是碎银子,沈筝夸赞:“还是二爷思虑周全,铜板太重,银锭太大,碎银子,刚刚好。” 莫锦印干笑一声:“沈大人谬赞。” 说得他好像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似的。 沈筝朝于管事招招手,于管事恭敬上前,沈筝道:“让各管事带着各自记账本于手下工人依次进来,你核算后,当场发放。” 于管事连忙点头,小跑着出去。 一出去,院外数百个人目光皆落在他身上,有不解,有期盼,有好奇,还隐隐有一丝欢喜在其中。 只见于管事一手一挥,高声道:“各管事手下之人,依次站好,依次进来领工钱!” 院外顿时一片哗然。 “是真的!真的叫咱们来领工钱的!” “之前不就给你说了吗?兄弟骗你不成?” 甚至有人当场落泪:“眼见着就要过年了,若拿不到工钱,我都不知道如何回家面对我老娘,她操劳一年,我就想着将这最后一月的工钱留着,给她买身暖和衣裳穿。” 说着说着,鼻涕顺着他的嘴巴滑下来,旁边人嫌恶地别开头,红眼小声道:“出息......” 还有人上前问:“于管事,真的是沈大人替咱们讨来的工钱吗?她这样的大人物,哪儿有空管咱们这档子事?” 于管事满脸笑意,看着院内:“真是沈大人,你们待会儿进去便能瞧见她。且沈大人的货船还停在码头呢,你们晚些搬货可要小心,莫不能磕碰了!” 于管事猜测沈筝采买的,必定是何珍稀之物,比如瓷器笔墨之类的物件。 知道今日这工钱是必发不可,众人也不争先后了,而是乖乖等管事们商量。 谁的账册最清楚、最好核对,那便谁先进去。 最先被于管事领着进去的管事,姓安,他手下有八个劳工,且大多都是少年人。 其中最大的二十有余,一身腱子肉,膀子在日光下都反光,而最小的少年才十四岁,看起来瘦瘦弱弱的,身上没个二两肉。 他们低着头进来,不敢抬头,更不敢乱瞧,只知道房中是有两位女子,一位是往日见过的大小姐,而另一位...... 不敢看。 安管事也紧张得不行,一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看了沈筝一眼便别开了目光,然后结结巴巴行礼道:“小人、小人码头管事安禄石,见、见过......” “不必多礼,你们算工钱便好。”沈筝温声道。 这句话好像有魔力一般,让安管事几人都默默舒了口气,还真没方才那般紧张了,甚至还还敢偷偷抬头瞧上沈筝那么一眼。 这就是替他们讨回工钱的沈大人。 于管事上前接过安管事手中账册,拿到沈筝面前,提笔记道:“安管事手下劳工八人,共计搬货贰仟贰佰柒拾石,共计工钱四两五钱,其中,赵合七钱,吴小柱五钱......” 沈筝在旁认真听着。 活干得最多的,正是那年纪最大,身形最魁梧的男子,短短半月,便赚了七百文。 而排第二的,竟是那年十四的小少年!看着瘦瘦弱弱的,但竟也能赚五百文!真是人不可貌相。 于管事记完,莫锦印还在一旁发愣,一双老鼠眼提溜地转。 沈筝看了过去,王广进开口道:“莫二爷,是不是该把大家应得的劳动所得发给大家了?” 莫锦印回过神来,对上沈筝不悦的目光,一个激灵后赶紧笑道:“沈大人恕罪,小人是在想......想、想这会儿年关将近,大家也都是码头的老人,替码头干了一年的活儿,我莫家......也得有点表示不是?” 天知道,他哪里是在想这个! 他是被所有人都忽略了,那个气啊!但沈筝那一眼,让他如坠冰窟,嘴上一慌便将“表示”两个字吐出来了。 沈筝闻言挑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不知莫二爷想如何表示?” 莫锦印直想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他左看右看,最后目光定格在装碎银子的箱子,快步过去道: “大人有所不知,其实小人方才便有这个想法,特意叫他们多装了些碎银子来。” 其实是来得急,没数钱,但这一大箱子,总归有多的。 “噢——”沈筝故作明了:“要发过年钱嘛?二爷倒也实在,说来我同安县也有这项传统,就是不知二爷欲给大家发多少?” “这......这.......”莫二一脸纠结。 第631章 三百文,小钱! 若发少了,在沈筝面前丢了面子,比让他丢了命还难受。 若发多了,他又心疼得很!现在码头入账,可全都落他口袋里的! 这巨大的喜悦将安管事众人冲得头昏脑涨,小少年吴小柱最实在,他想要的不多,将他该得的结给他就是了,他会一分不落地交给娘亲。 若非要多给的话....... 他想尝一尝糖葫芦是什么味道。 一串糖葫芦,要八文钱,若他等小贩收摊,买别人挑剩的小串的话,说不准五六文便能拿下! 五六文的过年钱,虽然不是很多,但对莫二这个铁公鸡来说,也算是拔毛了吧?说不准对方还不愿意哩! 他咽了咽口水,欣喜地对安管事说道:“安叔,我只要......唔唔唔......” 话刚起了个头,便被赵合的大手捂住了嘴。 赵合偷偷看了沈筝一眼,凑过来道:“不要说话,听沈大人的便是。” 吴小柱不懂为何,但还是老老实实点了点头,一双眼巴巴地看着沈筝。 沈筝还在看着莫锦印,轻笑问他:“二爷还没想好?过年钱嘛,不都那样,多少是个心意。多大能力办多大事,若二爷觉得心疼银子,给个一个铜板,那大家伙也能买一小把米吃不是。” 一句话,将莫锦印激得头发都快要竖起来。 他不看沈筝,而是看着那箱白花花的碎银子。 什么意思?什么叫多大能力办多大事?他莫锦印能力很小吗?现在他走出去,旁人谁不恭恭敬敬叫他一声莫二爷?这难道不是他的能力吗? 一文钱?一文钱能干什么? 他莫二爷高兴的时候,打发叫花子都不止一个铜板!若让他发给码头劳工们当过年钱,这不是等着被诸多同行嘲笑吗! 霎那间,今日在酒楼受到的屈辱又浮现在莫锦印心头。 那些嘲讽之语,那些放肆的笑声,不断在他耳旁回荡,让他一双眼气得通红。 王广进与莫轻晚暗自给沈筝比了个大拇指,王广进甚至还添了把火:“大人,您莫要为难莫二爷了,说不准二爷囊中......也羞涩呢,也不是哪里都能与咱们同安县比一比的。” 说罢,他侧身偷笑,莫轻晚眼中也浮现出一抹笑意。 沈筝“啊”了一声,有些歉疚道:“倒是本官为难二爷了,那便不要过年钱了。于管事,该大家多少,你帮忙点点吧。” 于管事也是个上道的,对着安管事等人说:“该多少就多少啊,多的半个铜板都没有!二爷一天多辛苦呐,能给咱结钱就不错了!” 说罢,他嗅了嗅莫锦印身上的酒气。 辛苦,辛苦哩! 于管事刚弯下腰准备拿银子,莫锦印在旁发出一声怒喝:“等会儿!过年钱给大家一并发了!” 于管事一脸震惊,连连摆手:“使不得!二爷,使不得啊!沈大人都说了不为难您了!” “不为难!一点小钱而已,为难个甚!”莫锦印一张脸胀红,看着木箱大手一挥:“一年到头就过这么一次年,码头上所有劳工,发两百文......不!三百文过年钱,管事翻番!” “嘶——” 在场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吴小柱更是当场开始掰手指。 三百文钱,能买多少串糖葫芦了!怕是一天都吃不完吧!他要给娘亲也带一串,剩下的银钱也交给娘亲! 于管事与安管事两双眼睛瞪得溜圆,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想过莫锦印禁不起激,可能会给他们给几十文,毕竟码头上上下下几百人,算下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可他们没想过,这人这么不禁激啊! 劳工三百文,管事六百文,这么一算,得上百两银了! 大周是有过年钱这个说法,可拿过年钱的都是什么人?是当官的!是大户人家老爷夫人们身边的亲信! 就连那些大铺子看店的掌柜,都不一定有过年钱拿呢! 而今日,他们这些做苦力的,在沈大人三两句话下,便白得几百文过年钱? 几百文啊......不是几十文.......于管事激动地两只手都在打颤,推辞的话是半点都说不出口了。 往日他咋没发现,莫二这人竟如此好拿捏呢? 就连坐在椅子上的沈筝都有些惊了,与王广进对视一眼后,假意劝道:“二爷竟如此豪迈,但三百文......本官觉得有些多了,放在本官身上,都心疼不已呢。” 莫二一听。 你个当官的都心疼?老子今日偏不心疼!胜你一筹! “沈大人这是哪里话。”他脸上的笑真了几分,“说来莫家码头建成多年,劳工们勤劳肯干,之前却一直未有表示,小人这会儿想起,真是满腔愧疚啊!” 说着说着,他话里还踩了莫轻晚一脚。 莫轻晚不以为然,轻笑:“二伯说得是,是我行事不周。” 莫二那颗“面子心”前所未有地得到了满足,转头对于管事说道:“老于,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按照刚才算出来的工钱,加上该发的过年钱,发给大家!后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的!早点发完,早点给沈大人卸货嘛!” 于管事赶紧提笔,将过年钱给众人记上,而后拿起小称,开始合计起箱子里的碎银子。 他这会儿不推了,生怕莫锦印反悔,一双手简直要薅出残影来。 当那沉甸甸的碎银子落在安管事等人手中时,他们还感觉在做梦。 这被拖啊拖,等啊等的,等来了沈大人,还多等了几百文钱出来? “好了,你们各自点点,没问题就唤下一批人进来。”于管事一张嘴咧到了耳后根,连忙赶安管事等人出去。 安管事等人拿着银子也感觉不实在得很,赶紧行礼,直愣愣对着沈筝道谢:“多谢沈大人!沈大人,祝您新年快乐,升官发大财!” “大家同乐。”沈筝笑眯眯地朝他们摆手,嘴上假意说着:“还该多谢莫二爷。” 安管事等人又不情不愿地谢了莫锦印,这才转身出去。 莫锦印看着他们背影,总觉得事儿不是那么回事儿。 第632章 船老板们讨好 安管事等人一出去,等候在院门口的劳工们便围了上来。 他们凑上来的第一句话便是:“怎么样?可瞧见了沈大人?” 吴小柱还沉浸在激动中,说话都不太利索,但就是想说:“瞧见了,瞧见了!沈大人她、她跟天仙一样!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还帮咱们讨了过年钱!” 对方笑道:“哟嗬,小不点还知道过年钱了,你拿回家不也得交给你娘啊。” 吴小柱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咱们的工钱,是过年钱!” 这下换对方发懵了,不可置信问道:“你是说,还发了额外的过年钱?莫二给的?” 吴小柱直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这个,是多的。” “这么大块!”看着那块碎银子,院外所有人都震惊了,“这么大块是多少钱?得有两钱吧?是你们所有人一共两钱吧,待会儿去兑成铜板分?” 想来这个解释最合理,加上安管事,九个人分两百文,一个人也能分上二十文出头,也不少了哩。 可谁料吴小柱一把将碎银子揣进怀里,猛猛摇头:“什么大家分的,这是我一个人的!不是两钱,是三钱!” “啥?!” “你说啥?!” “你一个人三百文的过年钱?!” “凭啥给你!难不成是沈大人看你年纪小,让莫二照顾你!” “不是啊!”吴小柱总觉得将自己和沈大人放在一起,是轻慢了沈大人,连忙解释:“沈大人替咱们所有人都讨了,每个人都有三百文,你们待会儿进去也有的!” “啊?!” 此时的院外,听取“啊”声一片。 三百文,没人信。 但吴小柱这个小不点骗他们干啥? 所有人将目光都聚集在安管事身上:“安哥,真、真.......有三百文?” 安管事却卖了个关子:“自己进去不就知道了?老季,该你们了,快去!” 季管事带着手下之人,迈着不可置信的步伐走进了小院。 一刻钟后,几人又迈着不可置信的步伐走了出来,不难看出人还是懵的,但脸上的喜悦却做不了假。 “是真的!”其余人一瞧,心中无比笃定,“咱们这些干苦力的,也能拿一回过年钱了!” 安管事是“当事人”,至此不再隐瞒,席地而坐,将之前屋内情景绘声绘色地说给众人听。 他们都清楚无比,若非沈大人替他们说话,莫二宁愿将这笔银子拿去丢了显阔,都不愿意给他们。 但...... “银钱好歹是从莫二口袋中掏出来的。”众人相视一笑:“那今日便不咒他喝水噎死、走路摔死、坐车撞死了,就希望他......今日也快乐吧。” 莫二快不快乐他们其实不知道,但他们的快乐,是真的! 这么一大笔银子揣在身上总归不安稳,就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脚步大了将银子甩出来,更别说搬货了! 所有人一合计,先将钱放回家,再回码头,给沈大人搬货! ...... 一串忙活后,沈筝终于又回到了码头。 这回她算是在码头出了名,无数劳工包含情感的眼神聚集在她身上,倒是将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莫二跟在她身后,指着漕运司大船道:“沈大人,可是那艘船?” 沈筝点点头:“还是如方才说的,依次卸。但得先派个小船过去,将船上之人接下来。” 莫二留了个心眼,问道:“大人,你所说的漕运司副都督大人,此时可......还在船上?” 沈筝望着远处大船,“当在。” 莫二膝盖一软,他还以为之前沈筝说来吓唬他的,谁料那位还真不下船!在上面等啥啊! 他赶紧招呼人,派艘最大气、最干净的小船去将漕运司的祖宗给接下来。 沈筝带着王广进与莫轻晚缓缓朝岸边行去。 劳工们拿了应得的银钱,干劲也比之前足了不止一星半点,甚至还有人主动拿起扫帚,开始冲水打扫。 船老板们不明所以,逮住几个劳工问道:“方才你们过去,莫二真给你们结银钱了?” 他们比劳工们更了解莫二,知道那厮抱得是个何等心思,这会儿还是有些不信。 劳工看向沈筝方向,一脸骄傲,好似答非所问,又好似什么都说了:“沈大人在那呢。” 船老板们不再发问,而是看向远处缓步走来的女子。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见沈大人,同安县在修建码头一事,他们早就听闻,想与同安县通商,想做同安县周边几个县的生意,那便要经同安码头。 说来,这位也是他们要讨好的主儿呢! 几个船老板对视一眼,拍了拍衣裳上不存在的灰尘,露出一抹自认为最得体的笑意,迎了上去。 “沈大人!沈大人!哎哟,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能在码头见着您,真是年前一大幸事,过年回家小人都得给亲里亲戚的讲上几十遍呢!” 沈筝正在无数小船上寻找卫阙身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几人拦住了去路。 她微微点头。 船老板们毫不气馁,开始介绍自己:“沈大人,小人是做绸缎生意的,说来与沈大人县中的棉布生意也有相似之处......” “小人是做首饰生意的!沈大人,小人觉得船上有不少首饰都像是为您量身打造一般......” 沈筝一边听他们讲话,一边看着河道。 有一个黑得不行,能与王广进一较高下的男子乘船而来,看那身形,好像....... 是卫阙。 她侧首道:“诸位,本官今日有事,若为生意,你们可以与县中商会会长一谈。” “嗯?” 船老板们对视一眼。 商会会长?哪儿呢? 王广进适时上前,拦在几人与沈筝中间:“在下王广进,同安商会会长,诸位有何事,与在下洽谈便是。” “呃......” 看着眼前的黑小伙儿,船老板们有些无措。他们哪是想谈商事啊,他们就是想先在沈大人面前露个脸罢了! 第633章 翠船游湖 眼见着要过年了,几个船老板话都放那儿了,总不能丝毫没点儿表示吧? 转头一想,自己人不能在沈大人面前露脸,货物露脸,不也是露脸吗! 王广进都来不及拒绝,便被众多船老板塞了个满怀:“王会长,这是我王氏商行招牌绸缎,您先拿两匹去看看货。在下在柳阳府中也有铺子,若您觉得货不错,来王氏绸缎庄寻在下便好!哎哟,说来都姓王,都是本家,说不准百年前咱们还是一家人呢!” “王会长!这是我刘氏瓷号的瓷器,上边儿花样都是请名画师亲手画上去的,您先拿两套看看......” “王会长,王会长......” 王广进手中放不下,船老板们自发将物件放在他脚边,活像将他圈在了岸边。 怀里抱的,是绸缎与成衣,脚步往前,是精美瓷器,往左,是一篮篮新鲜水果,往右,是一箱笔墨纸砚,就连脚后跟都堆满了物件! 王广进出了同安县后,啥时候受过这待遇啊,一时间还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他看着沈筝背影,提嗓喊道:“大人,等等属下......” ...... 飘在河面上的小船愈发近了,两个船夫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就想着赶紧划浆,将船上这位爷送到岸上去。 船上,卫阙负手而立,看着河岸,河风吹得他发丝与衣袂一同翻飞,却依旧无法侵扰他的视线半分。 他有无数次乘船靠岸的经历,但除却登陆任漕运司副都督那次,没有哪次能让他心神如此激动。 柳阳府,他回来了。 同安县,他回来了,他带着百姓们的希望与期盼,从大周最西面,回到了这个数次出现在他脑海深处的地方。 岸上之人双手高举,来回摆动,与他打着招呼。 卫阙被对方喜悦所感染,不禁伸出一只手,一边挥动一边高喊:“沈大人,幸不辱命,本官回来了!” 小船靠岸,沈筝又上前两步,莫锦印跟在她身后,看着踏岸而来的壮硕男子,气儿都不敢喘大了。 就是这种感觉,这个男人给他的感觉,和沈筝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让他看了心中就不舒服,甚至不敢与之对视。 “卫大人!” 见着卫阙,沈筝也有种说不出的激动之情,或许是因为王广进率先下船独自“跑回家”,故而她反而在卫阙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迎接亲朋归来”的激动之感。 卫阙刚踏上岸边,脚步便停了下来,接着他提起双腿狠狠跺了两下,又在沈筝几人注视下蹦跶了两下。 “舒坦啊!”他大步朝沈筝走来,嗓音豪迈不已:“此去有大半时日都待在船上,这会儿终于有了脚踏实地之感!沈大人,终于见面了!” 沈筝笑着上前,看了他片刻:“卫大人一路辛苦。您也晒黑了,不过比王广进还好上那么......一点点。” 王广进的黑,有些过于“亮堂”,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但卫阙却相反,在烈日与风沙的打磨下,他不但没有变老变丑,反而通身气势更加硬朗起来,像是在沙漠中伺机而动的苍狼。 卫阙抬起手来看了看,笑道:“本官觉得这模样还不错,沈大人觉得呢?” 沈筝竖起大拇指,狠狠点头——来自沈筝的肯定。 卫阙轻笑,又将目光放在莫锦印身上,莫锦印硬着头皮对他一笑,自我介绍:“这位大人,小人乃码头管事,姓莫......” 卫阙人虽在船上,但不瞎也不聋,听见对方是码头管事,顿时没了个好脸色,甚至连眼风都没给莫锦印一个。 他先是转头看了一眼还排在后面的货船,思索片刻后对沈筝道:“沈大人,咱们的船一时半会儿卸不了。” 沈筝闻言一笑,朝他挤挤眼睛:“卫大人莫急,莫大管事说咱的船今日能卸。您还没用饭吧?咱们先去搓一顿?” 说来沈筝也有些饿了,不论是她还是王广进或是莫轻晚,都还没用午饭。 卫阙立刻领略她话中含义,“那便依沈大人所言。” 莫锦印一听连忙上前:“卫大人,沈大人,我莫氏酒楼酒菜在府城中都是一绝,小人领你们前去吧?” 毫无疑问,莫锦印遭到了拒绝。 沈筝可做不出这种给莫轻晚添堵的事儿来。 最后还是莫轻晚这个本地人推荐了一所酒楼,四人踏上马车,一同前去。 莫锦印望着逐渐远去的马车屁股,朝着地下呸了一口:“牛气个什么劲儿?没老子带,好酒在哪儿你们都找不着!” 于管事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若有所思。 ...... 马车上,王广进讲得绘声绘色,讲到激动之处还顺带模仿了起来。 “一听咱们大人都觉得三百文太多了,他脸上那个得意啊!心中肯定觉得将咱们大人比下去了!” 卫阙哈哈大笑,沈筝与莫轻晚只觉得有人在耳朵旁捶大鼓! 这人嗓门儿也太大了! 谈笑间,几人到了酒楼,莫轻晚本以为错开饭点儿来的,能有包厢,可谁料小二面带歉意:“这位小姐,包厢这几日,刚好错开饭点在修葺......” 一时间莫轻晚有些尴尬,感觉自己这个本地人反而带错了路。 正当她想与小二商量一番时,沈筝直接拉着她往大堂一坐,对小二道:“我们就坐这儿,大堂吃得香。轻晚,点菜吧。” 莫轻晚愣愣看着沈筝。 那位姓卫的大人是外出采买的,眼下归来,必定会有一些重要之话想与沈大人说。 若没有包厢......有些话自是不方便说的。 沈大人非但没放在心上,反而替自己解了围。 这已经不是对方第一次这样了,轻飘飘地,无声无息地,就化解了自己难以言表的尴尬。 莫轻晚就这样愣愣地看了沈筝片刻,而后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看起了柜上菜牌子。 “白切鸡。”莫轻晚点了第一个菜。 “......” “翠船游湖。”莫轻晚点了最后一个菜。 “嗯?”沈筝看着菜牌子,好奇问:“这是什么菜?” 小二“嗐”地一挠头:“白菜叶子汤。” “......” 第634章 莫轻晚的请求 沈筝几人回到码头时,日头已有了西斜的架势。 橘黄日光照得河面波光粼粼,一时叫人错不开眼。 与他们离开之时对比,漕运司的船又往前进了好些个身位,前面只有两艘船在排队等候卸货了。 他们一回来,莫锦印便不知从哪儿得到了信,在旁探头探脑,看那模样是又想上来找找存在感。 莫轻晚很讨厌他与沈筝说话,比跟自己说话都还要讨厌,见状她决定先发制人。 沈筝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了扯。 她回头看向莫轻晚,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累了?” 莫轻晚松开她袖子,使劲摇头:“不累。就是......沈大人,小女有话想对您说。” “这会儿吗?” 此处人来人往,嘈杂不已,显然不是谈话的地儿。 莫轻晚顿了顿,又偷偷瞟了一眼在旁“蓄势待发”的莫锦印,点头道:“卸到漕运司的船应当还要一会儿,小女在码头有一个办公小院,若您与卫大人不嫌,可去那处稍作歇息。” 沈筝还在思索,便听卫阙大嗓门儿道:“有榻吗?本官脑子有些胀,想眯会儿。” “有!”莫轻晚赶紧道:“有专门用作歇息的小间,床榻俱全。” 有榻,那还等啥啊? 卫阙比莫轻晚都急,简直恨不得冲到前面带路。 王广进自请留了下来。 毕竟是他同安县的货,漕运司有人在场那不算,他同安县也得有人在场子上盯着才行! ...... 沈筝三人一到院内,卫阙二话不说便进了小卧房休息,不过片刻,便传来了呼噜声。 沈筝拿茶盏的手一顿,轻笑道:“开始拉锯子了,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他们。” 莫轻晚捂嘴轻笑:“都说舟车劳顿舟车劳顿,在船上和车上之人看似什么都没做,实则累人得很。” 没坐过船但坐过车的沈筝深以为意。 饮下一盏茶,沈筝直接问道她:“你方才想说的,是何事?” 没了莫锦印在旁骚扰,莫轻晚反倒是泄了丝气,踌躇了好半晌,才揪着衣角说道:“大人,咱们之前来码头那会儿,您与小女说活在当下,要今生......” 她偷偷抬眼看了沈筝一眼,见沈筝点头,又暗中给自己打气,深吸口气道:“小女不知是不是小女领会错了,但......小女还是想问问您......” 沈筝似是猜到她要说什么,坐直了身子,神色认真地看向她。 莫轻晚得了她神色上的鼓励,脊背打得直直的,一双杏眼闪着名为紧张的光辉。 “小女想问您,小女可不可以来您手下,替您办事儿。” 还真是沈筝想的那样。 见沈筝没说话,莫轻晚直接化身一名合格的销售人员,竭力向沈筝推销着自己:“小女可以不要工钱!住的地方......小女还有些银子,可以在同安县买一处宅子,不需您费心。但......” 她看向窗外,眼中尽是坚毅:“但小女一定要将母亲带在身边,如此,母亲的病症说不定能有所缓解。” 沈筝暗中点头。 若莫轻晚抛下母亲前来追随,自己怕是不会同意。 沈筝的思索,在莫轻晚眼中变成了考量。 考量她是否够资格、够能力去同安县,替沈大人办差。 莫轻晚有些急了,生怕沈筝拒绝,连忙继续推销着自己。 “小女管理过码头一段时日,对码头诸事颇有心得,您那边码头还在修建,小女也能帮忙看着点,给点建议!且、且......” 几道身影蓦然出现在她脑海中:“小女之前手下大大小小几个管事,如今都还没找到活干,您那边若人手不够,还可以叫他们前来帮忙,小女给他们结工钱!不用县里银钱!” “还有!小女对柳阳府周边众多商号较为熟识,往后您同安商会也少不了要与他们打交道,小女可以给王会长打下手,给他出谋划策,替他跑前跑后!” “大人您有何事,也可以直接唤小女去县衙找您!不论白日黑夜,小女随叫随到!” 听着听着,沈筝的表情也逐渐从平静转为了震惊。 莫轻晚这哪里是来打工的,这是签了个免费“卖身契”,且还想往里倒贴的! 哪儿这样事儿的? “不行!”沈筝几乎脱口而出。 巨大的落寞涌上莫轻晚心头,一层薄雾笼罩住她的双眼。 她失落不已:“果然......小女还是不够资格......” 眼见她就要哭,沈筝直想伸手打自己嘴,连忙解释:“本官说不行,不是说你不能来同安县,是你说的这些,不行!” “啊?”一滴泪挂在莫轻晚下睫毛,要落不落。 沈筝压下心中的负罪感,认真道:“你来打工就来打工,又不是将自己卖给同安县了。” 莫轻晚还是不太懂,一双眼巴巴地望着沈筝。 沈筝叹了口气,“本官的意思是,工钱,该你的,一个铜板都会少。若你手下管事有能力出众又愿意来同安县的,县中自是欢迎,也不用你出银子聘请。还有,本官本就与你说好,要让县里大夫给你母亲看看身体,所以你母亲,也是一定要与你同去的。” 一口气将话说完,沈筝总算舒服了,拿起茶盏一饮而尽。 “啪嗒——” 挂在莫轻晚睫毛上那滴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在桌上溅起泪花,沈筝拿着茶盏的手一抖。 莫轻晚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掩面道:“你让小女带着母亲找宅子那会儿,小女便如此想了,但小女不敢说。只有您收留了小女母女二人,莫家人才不敢上门骚扰......” 若说整个柳阳府哪里最安全,莫家人会忌惮。 除了柳阳府衙和知府府邸,那便是同安县了。 她去过同安县,心中自是无比笃定,只要沈大人接纳了她们,那同安县百姓,必定不会排外。 但正是如此,她与母亲本就是个“麻烦”,若她们前去,便是将麻烦带给了整个同安县。 第635章 擦擦鼻涕吧 沈筝不爱用帕子,但在这个没有餐巾纸的时代,她还是有带帕子的习惯,或说必要。 不为别的,就为了吃完饭有东西擦擦嘴,去去油。 她从怀中左掏右掏,终于掏出一条洗干净的帕子,迟疑片刻后递给了莫轻晚。 莫轻晚抽抽噎噎接过帕子,轻轻抹泪。 “糊眼睛吗?”沈筝故意问。 “啊?”莫轻晚捏着帕子,不解。 沈筝轻笑,坏心道:“这是本官平日擦嘴的帕子,虽说洗过了,但本官还是怕有油污。” 莫轻晚非但不嫌弃,还轻轻嗅了嗅:“香香的。” “......”沈筝逗乐不成,还好像反倒被莫轻晚给“调戏”了。 不过她好歹止住了眼泪,沈筝也算成功。 莫轻晚将帕子视若珍宝,叠巴叠巴整理好了放入怀中,对沈筝说:“小女洗干净了再还您。” 沈筝本想大手一挥说送她了,但转念一想,送人一条用过的脏帕子,好像有些不礼貌,只得点了点头。 莫轻晚眼中还有暂未退却的泪花,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嗡着声音问沈筝:“小女真的可以带母亲一同去吗?明日......与您一同回同安县,可以吗?” 沈筝看着她满含期待的目光,认真点头:“自是可以,你母亲身体不好,马车得行慢些。” 莫轻晚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心情,但终究理智回笼,占据上风。 她将未来可能发生的事儿在脑海中过了个遍,认真道:“小女可能会给您,还有同安县......带来麻烦,小女自知如此有些自私,可......” 可不论是理性或者感性,她都觉得同安县会是她们母女二人最好的归宿。 接纳她们,会给同安县带来麻烦,这点沈筝自是知道。 虽说眼下莫家自顾不暇,但莫夫人终归还是莫家妇。 若换成沈筝想给莫轻晚找不自在,那就会从被她带走的莫夫人身上做文章,并且如此,就连沈筝都不好直接制止,只能从中斡旋。 但...... “但你带给本官与同安县益处,是否能大过你们带来的麻烦呢?” 这是沈筝说服自己的理由,也是说服莫轻晚的理由。 莫轻晚是个好姑娘,她前半生过得很苦,毋容置疑。沈筝欣赏她的能力,觉得她的人生不该止步于此,故而屡次对她伸出援手。 但说到底,终归是有能力、有心性之人才能被欣赏。 莫轻晚也是靠自己的能力与心性,换来了沈筝的注视与援手。 这一句话,将莫轻晚问得愣在原地。 虽说方才她害怕沈大人不肯接纳自己,所以极力“推销”自己,但她所展示的那些能力,同安县真的.....需要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因不自信,什么都没说出口来。 沈筝笑着摇了摇头:“关键时刻,不要如此不自信。本官觉得你能,能给同安县带来麻烦以外的收益。正如你所说,此时同安码头还在修建,虽有漕运司众人帮忙,但终究不是自己人,本官用起来也不顺手。” 莫轻晚抬头,一双眼亮亮的。 沈筝又说:“码头用人安排、规章制度、船只接洽等问题,本官眼下都只能想想,真要付出实际行动,还是等懂行之人来,一同商讨而定。你觉得呢......前任码头大管事?” 前任码头大管事顾不上鼻涕快要流出来,猛地点头,一直点头。 “小女可以,小女可以!” 那亮晶晶的鼻涕,沈筝实在没眼看,别过头道:“擦擦鼻涕吧......” 莫轻晚一张脸“腾”地爆红,拿起帕子就跑了出去。 沈筝看着她的背影,不禁发笑。 她只与莫轻晚说了码头事宜,但其实她想让莫轻晚接触的,不止码头。 只让对方看管码头,其实有些屈才,但码头的实权也不能一股脑地交到莫轻晚手中,毕竟同安县百姓与她接触不多,还谈不上信任。 得一步一步来,等大家真的接纳莫轻晚母女后,沈筝还有更重要的事儿,交给她去做。 而莫夫人从中扮演的角色,其实很特别。 若沈筝不提让李大夫给对方看身体还好,这一提...... 倒有点手握人质那味儿了。 ...... 天色渐暗,卫阙的呼噜声都还没停,莫轻晚羞红脸跑走后又回来了一趟,说出去有点事儿。 沈筝一个人坐在屋内点了灯,有些无趣,只得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开始编书。 货当还没卸下来,不然王广进该过来报信了,而他们一行人,今晚怕要在柳阳府留宿。 浓稠夜色中,正当沈筝欲出门寻找莫轻晚身影时,对方裹着披风,拎着食盒,踏着月色而来。 皎洁月光下,沈筝看见莫轻晚一见她,脸又红了...... “流鼻涕其实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沈筝轻咳一声上前,安慰道:“本官小时候那会儿还搓鼻屎玩儿呢。” 莫轻晚一双杏眼猛然瞪大,像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消息:“真、真的......?” 沈筝一滞:“你小时候没搓着玩儿过?” 莫轻晚颇为奇怪地瞧了她一眼,老实答道:“没有啊......丫鬟每日都给小女擦鼻子。” “......” 沈筝无语凝噎,肚子咕咕一叫,刚好给她解围。 她闻着食盒散发出来的香气,问道:“你是去买饭了?” 莫轻晚轻轻“嗯”了一声,跟着她朝屋内走去,“下午您说这家酒楼的白切鸡与烧肉好吃,小女去买了些回来。又回了一趟家中,将您和卫大人,王公子的床铺收拾好了。” 沈筝一愣:“要我们住你家?” 莫轻晚拿菜碟子的手一顿,轻声问道:“您不愿吗?” “本官自是可以啊。”沈筝皱了皱眉:“就是卫大人与王广进两个男子,住你家干什么?让他们自己寻地方住去。” 就算沈筝不在乎这些,她也不想平白给莫轻晚惹麻烦。 话音刚落,卫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小卧房走出,嚎道:“肚皮饿咯!” 第636章 不上夜班 这所院子之前好歹是莫轻晚的休憩之处,生活用品自是一应俱全。 照明用的油灯?没有。 用莫轻晚的话来说,油灯光弱还晃眼睛。说完她便从小匣子里拿出四五根蜡烛,作势要全点。 见状,就连卫阙拿筷子的手都是一滞,问道:“小姑娘,这般多蜡烛,你要全点?” 一根普通蜡烛小几十文,好的蜡烛大几十文钱,这小姑娘手中一把蜡烛,便要几百文钱。 商贾人家的日子,还真不错哩。 莫轻晚轻轻“嗯”了一声,借着烛光看向沈筝。 卫阙一见乐了,一边夹菜一边问她:“咋的,你是怕你们沈大人将菜喂到鼻子里去?” “咳咳咳——” 沈筝一听“鼻子”便联想到“自己爱搓鼻屎玩”,一颗饭好死不死正巧呛到了鼻腔当中,引得她狂咳不止。 莫轻晚见状赶紧给她倒水,卫阙沉默了,讪讪道:“还是全点了吧,沈大人若真出事儿了本官可担待不起。” 若这位出事,与她同食的自己也不用干别的了,就在此处等着陛下的人来将他押回去便是。 沈筝脑袋被卫阙两句话洗得锃亮,赶紧对莫轻晚道:“本官没事,点一根就够了。你赶紧坐下一块儿吃吧,吃完咱们再去码头看看。” 莫轻晚收起包含担忧的目光,乖乖坐下吃饭。 与沈筝相比,她吃饭就好看得多,一小口一小口细嚼慢咽,搞得沈筝都不由放慢了动作。 三人吃饱,莫轻晚提着一盏巡夜灯在前带路,往码头走去。 与往日的寂静不同的是,今晚的码头被各种声响笼罩。 劳工们干劲十足的喝唱声,卸货上车的闷响声,马车轮毂转动的轱辘声,让今晚的码头变得热闹不已。 莫轻晚看着这久违的一幕,叹道:“往日码头生意好、船舶多时,夜间也是灯火通明,通宵达旦地上货卸货。” 沈筝蓦然反应过来,有些工种,是不分昼夜的。 有活儿来,劳工们就得干。若第二日还有活,人手不够,那他们也得干。 这种现象不论是前世与如今都还普遍存在,多出现在码头,也就是快递行业,还有作坊,也就是工厂当中。 好巧不巧,这两大行业同安县都有涉足。 所以她......当如何做呢? 这个“夜班”,到底上得值不值得呢? 先不论值不值得,沈筝先看的,是“夜班目的”。 夜班目的就是一个字——争。 争人手,争时间,争器械运转成本,或是折旧成本。 码头与作坊不是医院,没有“阎王要你三更死”的硬性影响因素,故而“人手”与“时间”,同样存在杠杆。“人手”多则“时间”短,这两者可以暂且不论。 所以放在同安县,她率先要考虑的便是器械成本。 而布坊和码头,有一旦开启便不能随意关闭的高端器械吗?很显然,没有。 那事情就好办了。 争“人手”与争“时间”,归根结底不就一个字——“卷”吗? 拿劳工的工作效率,去“卷”企业的应得效益,最后受益者是谁,不言而喻。 想通后的沈筝抿了抿唇,边走边对莫轻晚道:“先给你通个气,同安码头劳工不上夜班,你得往这方面规划。” 夜班上多了,与社会脱节不说,人也会垮的。她做不出拿百姓幸福感交换企业效益这等子糟心事来。 “夜班?”莫轻晚愣了片刻,“您是说码头晚上不开工?” 沈筝点头:“活儿是干不完的,有活儿白天干就成,晚上是休息时间。” 旁边卫阙一听也愣了,大嗓门儿道:“光白天干,晚上不装货卸货,码头哪里忙得过来?你那码头可不是普通码头,全大周上下都盼着棉布从那儿流出去。” 放眼整个大周,有几个码头晚上不开工的? 沈筝叹了口气:“忙不过来,不止是时间因素。我们当想一想人手配比是否存在问题?若白天人手够,能确保装卸货速度,何必留到晚上再忙?” “再者,时间与人手以外,装卸货速度上,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做文章?想办法利用工具提升速度,比压榨劳工更实在吧。” 卫阙承认她后面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工具带来的益处,他深有体会。 可前面那句...... 他想不通:“十个人就能干的活儿,怎的非得让二十个人来干呢?” “您也说了是人。”沈筝一双眸子在灯火下映得亮亮的:“把十个人当做二十个人来用,是可以少发一点工钱,可咱们当官的,为何要见不得百姓好?” 卫阙看着她那双眼睛,突然觉得心口如挨重锤。 沈筝又说:“让他们多休息会儿,多赚点儿,怎么了?总归是在自己百姓手中,又没有丢海里去。上位者的利益与百姓利益,一定不能共存吗?您想用十个人代替二十个人干活,那是不是有更黑心之人,想用五个人代替二十个人?” 卫阙感觉喉咙又干又涩,不敢再看她。 沈筝的声音接着传来:“就连咱们都只想着节流,不想着如何开源,那百姓们还活不活了?难道生活,只能有‘活着’二字吗?” “砰——” 远处重货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卫阙没来由地一颤。 沈筝明白自己言语有些生硬,走过去与卫阙并排,看着映着点点火光的漆黑河面。 “卫大人,下官明白您心中所想,可以说大部分人的想法,都与您一样。你们的初衷是想用尽可能小的投入,换取尽可能大的利益。可投入分很多种,其中最特别的,就是人,有着鲜活生命的......人。” 码头上人头攒动,灯光照不清他们面庞,但照清了他们身影。 沈筝指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那个孩子叫吴小柱,今年十四。同样的年纪,可能有孩子在读书,有的孩子已经学会花天酒地,也有的孩子被长辈寄予厚望,不敢松懈半分。” “可他在码头搬货。”卫阙目光有些动容。 这孩子,确实苦了些。 “下官并非此意。”沈筝摇了摇头 :“都说人命一条,可人生来,便要融入各种环境。我们为官者,都暂且无力改变当下大环境,更何况他们?” 第637章 妖魔鬼怪快离开! 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搬起了比他还要大的一袋货物。 他的腰杆快要弯得与地面平行,但他的头颅依旧昂起,注视着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路。 卫阙想,若是看得清,那孩子此时一定牙关紧咬吧?毕竟这样才能更好使力。 他有些懂沈筝想表达的意思了。 沈筝说:“我们没能力让他们一夜暴富,也没能力挥挥手就给他们官做,让他们住上梦寐以求的大房子。可......咱们有改善百姓生活的能力。” “让他们多拿几十文工钱,是咱们能力。”卫阙说。 “让他们晚上睡个好觉,也是咱们的能力。”沈筝说。 让那些黑心老板知道,有人愿意将十个人当十个人来用,也是一种能力。 百姓不蠢,什么活儿好干,什么活儿难办,他们知道。 “兄弟们再加把劲儿!”劳工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马上就要卸到沈大人的货咯!到时候都当心些!切莫把货物弄坏了!” “诶——!”一呼百应。 “得百姓敬仰爱戴,是你的能力。”卫阙的声音伴着风传入沈筝耳中。 “不是能力。”沈筝笑着摇头:“是下官把他们当成人,有血有肉有家庭、饿了冷了会难受、高兴了会笑的人,而敬仰与爱戴,是百姓回以下官的善意。” 卫阙又一次感受到他与沈筝的差距。 或许沈筝内心,从未把自己当做“官”过。 她可以是码头上的劳工,也可以是同安县的织布工,她......或许一直都是普通百姓中的一员。 “除了夜间不上工......”卫阙借着火光,看向沈筝双眼:“你还准备如何做?” 风吹乱了沈筝头发,她将碎发别到耳后,看着黑夜中点点火光,轻笑:“您一下问到下官了,下官也没想好。县里要发展,府里要发展,大周要发展,也不能光看百姓,得从中寻得制衡之道才行。” 卫阙轻笑:“本官倒是问了个蠢问题。” “大人是关心百姓。” 一顶高帽子扣在卫阙脑袋上,他不禁想起了此次一同前去西部的船员们。 嗯...... 是得对他们好点儿了,他们也这么长段时日没与家人相见。 自己的手下,自己宠! 直到他们行至船只近处,莫轻晚都还在发愣。 沈筝说的那些话,如雷贯耳,不仅卫阙听了进去,就连她也受到不小的震撼。 “真大啊——”身旁,沈筝的感叹声传来:“自远处看便能看出这艘船不小,走近了看简直......” 沈筝比了个指甲盖,夸张比喻:“我就这么大点儿。” 卫阙哈哈一笑,有些骄傲:“这还不是司里最大的千石船,那船......在内河不好走,普通运河得卡住。” 说得沈筝真想见一见卫阙口中这船。 二人交谈间,劳工们欢呼传来,仿似打了一场胜仗——同安县货船,正式开卸。 因着漕运司船大,船舱也比岸边高上不少,沈筝有机会见识到码头的“简易传送带”——形似梯子,两边是两根竖着的、粗壮不已的实木柱子,中间横着无数根大小相似的粗木棍。 劳工们将“传送带”卡好位置,中间还临时搭建起一个临时的“货物中转平台”,以免“传送带”太长,承受不住货物重力。 “传送带”一搭好,数十名劳工蜂拥而上,踩着“传送带”两旁柱子便争先恐后冲上了船,为保持“传送带”平衡,他们竟还是两旁同时上人。 沈筝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好身手啊......” 王广进不知从哪儿钻了过来,又有几道人影从船上“逆行”而来,他们是一直留在船上之人,有船上舵手与船员,还有卫阙亲信。 夜色中,沈筝竟只能看见他们的眼白与牙齿...... “头儿!沈大人!”一行人打完招呼,便如卫阙之前那般舒展了下身子。 卫阙上前拍了拍他们肩膀,迟疑道:“换着去吃饭吧,今晚也......轮着看守,轮着歇息。” 此话一出,几人的眼白在夜色中更明显了。 他们面面相觑,一人急忙上前,有些惊恐:“头儿,您、您怎么了吗?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您与属下说啊,莫要吓属下。” 一行人目光惊恐,齐齐点头。 货船靠岸,头儿啥时候要他们出去吃过饭,又啥时候让他们歇息过啊! 拿头儿的话来说就是:“干粮吃不了?吃不了就饿着,饿够了就着河水一下都能吃十个!晚上想歇息?再等几十年,死了地下长眠!坟被刨了都醒不了!” 可今日...... 一行人中,有人默默做了个驱邪手势。 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好心被质疑,卫阙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沈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看他会如何给手下们说。 只见卫阙轻咳一声,别扭道:“今日这小姑娘带本官去了一家酒楼,味道还不错,你们就说去或不去?还有,人吃饱了就犯懒,本官不过允许你们歇息一小会儿罢了。” 别别扭扭的人,说了别别扭扭的话。 一行人还来不及开口,莫轻晚便小声道:“大人,这会儿......酒楼当打烊了。” “......”卫阙尴尬地直想一头扎进河里。 莫轻晚自觉说错话,赶紧找补:“但小女知道府中有一家味道也不错的食摊子,食材也新鲜。这会儿当还开着的,小女唤人带官爷们过去吧?” 卫阙不说话,一行人也不敢开口,巴巴看着他。 其实他们真饿了,也真的挺想念地上的吃食。 卫阙故意与他们对视片刻,又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看你们实在想吃,去吧。” “谢大人——!” 一群人其实年纪都不算太大,能跟着卫阙出来跑船的,除却两个船上老人,其他都是来“熬资历”的。 故而他们得了准,像是放归山林的猴儿一般,“呕吼呕呕吼吼”叫着,一溜烟跟着小厮跑了。 “诶——!”卫阙的声音很快就被嘈杂声淹没:“不许喝酒啊!本官都没喝!” 第638章 石灰用完还能卖 夜色将一行人的身影笼罩,直至消失在众人视线。 “不是说换着吃吗?”王广进挠挠头:“怎的一溜烟全跑了。” 卫阙轻哼一声,“脚一沾地就都高兴傻了。算了,你不是对货物门儿清吗?你去船上看着点,箱子装的都让他们轻点儿搬。” “差点儿忘了!”王广进一拍额头:“小人给大人买的小玩意儿,也在里面!” 说罢,他双腿直忙活,三两下便上了船。 沈筝还来不及问卫阙是什么“小玩意儿”,便听一声惊呼传来:“这么大一包,咋都不咋重!” 只见一个个硕大的油纸包从“传送带”上滚落下来,劳工双腿扎起马步,本都做好了被砸一下的准备,谁料油纸包包裹之物虽然些重量,但却根本没达到他预期。 ——与扎扎实实的布匹粮食相比,差远了! “棉花......”有劳工一边将油纸包摞到一旁干燥地界,一边猜测:“这船是沈大人的货物,这个重量......当是棉花吧?”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那叫一个大彻大悟。 同安县往后要卖棉布这事儿,他们可是日日夜夜盼着的! “一定是棉花!沈大人用来织棉布的棉花回来了!” 一传十,十传百,“棉花回来了”这句话又在码头掀起一股热潮。 沈筝一颗心也不由自主地跳快了些许,她与卫阙二人避着人群,去了油纸包码放处。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从这些油纸包上闻到了货舱的潮湿味,还有棉花那股被太阳烘烤过后,散发出来的棉脂香。 “西部的棉花......”沈筝缓缓伸手,摸上油纸包。 油纸包被夜风吹得冰冰凉凉的,但她好像感受到来自白白软软的棉花暖意。 卫阙还来不及给她介绍,便听她肉疼发问:“油纸包挺贵吧?” 书写的纸张,分便宜纸与贵纸,但油纸,就没有太便宜的——上面那层桐油就不便宜,且油纸要防潮,自是不能做得太薄。 卫阙没想到都到这会儿了,她竟还能去心疼一点儿纸张,卡着喉咙道:“不是太贵,纸和油都是漕运司的......货船本就要用桐油涂抹,抹点纸而已,要不了几斤油。” 合着还是漕运司自制防潮油纸! 沈筝一听两只眼笑得弯弯的,“那回去后下官让人小心拆开,晒一晒下次还能用!” 用一次就扔,卫阙确实还是有些心疼,立即点头:“本官也是如此想的,您叫人收好,货船出发之时便带上,若有破损,漕运司也能.......及时补。” 还包售后。 这次沈筝是听得眼也弯弯嘴也弯弯,直夸卫阙是个大好人,就是不提钱。 卫阙拿她没办法,又突然想到一事,“对了!” 沈筝还在伸手感受着油纸包下的触感,闻言转过头去。 卫阙说:“本官差点将另一个正事儿给忘了!出发之时,沈大人你让本官带的......” 说及此处,他转头看了莫轻晚一眼,沈筝领会,直接道:“自己人,卫大人但说无妨。” 短短一句话,又让莫轻晚心中的小人儿提起裙摆,手舞足蹈。 自己人! 自己人! 她是沈大人的“自己人”! “石灰粉,简直太有用了!”卫阙一想到货舱情形,便激动地直做手势:“货舱壁比以往干燥许多,就连地上那种黏腻之感都几乎消失不见!” 他心中明白,此次棉花运回来都还能保持一定的干燥,功劳最大的不是油纸包,而是石灰粉! 他在自己宿仓书箱中也放了一小包石灰,每日都打开来看,直到昨日归来,书都没发霉。 “下官没骗你吧!”沈筝一下便想到之前与他的“对赌”,上前:“那您承诺之事,是不是......” 他之前可答应了,若石灰粉真能防潮,那棉花运费,就得听沈行简的。 卫阙“啧”了一声,斜眼埋怨道:“本官在与你分享开心事,你这双眼睛,就只盯着正事儿不放。” 他既然敢当着沈筝面,承认石灰粉有大用,那他答应的话,便必不会食言! 沈筝抿嘴一笑:“就是您这一说,突然想到了。石灰石既有用,那您漕运司便要做好采买准备了,往后都要备着。” “是要备着......”卫阙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目光包含心痛:“你的意思是......石灰粉不得重复吸水防潮?” 之前沈筝没说,他还以为石灰粉吸满了水,晒干后还能用!明日都准备让人搬出来晒了! “下官没说过吗?”沈筝侧头,狐疑看向他:“生石灰吸水就变成熟石灰,就是另一种东西了,光晒干,是回不去的......” 是回不去的...... 回不去的...... 回不去...... “回不去”三个大字在卫阙脑海盘旋,绕得他双脚发软,险些站不稳。 他扶着棉花纸包,心痛问道:“石灰粉......贵吗......” 这会儿他只知道同安县有石灰粉,卖高卖低,还不是沈筝一人说了算! “煅烧后磨粉的矿石。”沈筝给他算了下成本:“您就将开采到煅烧到研磨的人力物力,还有利润一并算进去。” 卫阙一听,两眼一黑:“那定是不能便宜到哪儿去了。” 可见识过石灰粉的妙用,他能说出“不用”两个字吗? 不能! 那不是再贵,都得买啊...... 沈筝见他快要哭了,连忙安慰:“您别哭啊,熟石灰也有大用的,您用完卖出去,亏不了几个钱!” “嗯?”卫阙顿时换上另一副面孔,看得沈筝与莫轻晚目瞪口呆。 “有何用?还望沈大人速速说来!” “太多了。”沈筝掰着手指:“改善土壤、提升作物产量与存活量,清理河道,抹墙灰......哦,还可以用来存放蛋。还有......嘶——一时半会儿想不起了。” 她每说一个,卫阙眼睛便亮上一分。 别说卖出去了,他漕运司拿着都有用啊! 夜色中,正当卫阙美好畅想时,一条由火把形成的长龙,有序朝码头而来。 第639章 柳阳车队前来相助 莫锦印正在畅想未来。 码头上啥多? 人手多,车马多! 眼下沈大人的棉花卸下来,最需要啥? 那自是人手上车,车马拉货! 这会儿,他将码头上所有车马汇集一处,就待船上货物搬下来,直接一个“一拥而上”,上去好好在沈大人面前露个脸,留个正面好印象! 就盼沈大人能承他这份情,知府大人那边儿,他也好说话不是...... “二爷!二爷!” 正当莫锦印嘴角噙笑,准备带人“露脸”之时,随从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大声道:“二爷,有一长串车队,正朝着咱们码头来!” “你说什么?!”莫锦印赶紧朝随从手指方向看去,果不其然,一条由火把组成的蜿蜒长龙正朝码头游来。 垫脚放眼望去,这条长龙险些望不到头! “马车车队......”眼看着车队越来越近,莫锦印懊悔地直拍大腿:“晚了呀,咱们下手晚了呀!” 柳阳府中,能作出这架势的,除了府衙车队,还能有谁? 莫锦印那叫一个后悔莫及:“早知道卸一个装一个了!知府大人那边派了车队前来,老子还装个屁啊!” 码头上,沈筝看着越来越近的点点火光,也起了疑惑:“那些......是什么?” 卫阙正在眯眼看,便听阵阵马蹄声日密集鼓点一般,越来越近,到最后时,如雷贯耳。 “车队?”卫阙看向沈筝:“是来帮咱们运东西的?” 沈筝被他问得更迷糊了:“当不是吧......下官本欲明早再雇车队。” 卫阙眉头微皱,看着愈来愈近的车队不再说话。 但他总觉得,这延绵不绝的马车,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这么大阵仗,不仅引起了沈筝二人注意,就连码头上正在搬货的劳工们都放眼看了过去,暗自咂舌:“不愧是沈大人啊,真大气......” 沈筝:? 众人议论纷纷间,车队真容显现,无数火把将码头照得更加亮堂,若不看漆黑的天空,只看当面,仿若身处白日一般。 在前领头的,是三匹高头大马,三匹马呈“品”自排开,马上各有一人,中间那人器宇最为轩昂,不为别的,就因左右二人手中都执有火把,就他打着空手,架势自就上来了。 沈筝有些错愕,不自觉搓了搓手指。 这领头之人,她好像还真认识...... 只见对方一见她便面露欣喜,直接一个潇洒的翻身下马,上前行礼道:“属下见过沈大人!” “孙捕快!”沈筝看着眼前身着捕快服饰之人,迟疑问道:“余大人......派你......们来的?” 今晚一行显然让孙捕快也有些激动,嗓门儿都不自觉大了些许:“大人得知您来府城提货,特派属下等人前来相助!” 沈筝张了张嘴。 余正青这是给她撑场面来了! 这车队其实不是她第一次见了,而上一次还是同安县运赈灾粮那会儿。 她自己出钱雇车队运货和余正青派车队前来相助,二者谁有排面,用脚指头都能比出来! 但看着孙捕快身后那一张张神采奕奕的面庞,沈筝似是想到什么,微微愣了神。 之前她还在与卫阙讨论“不上夜班”这事儿,转头便有一众人因着她顶着寒夜而来,其实心头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儿的。 思索片刻,她抬头认真道:“辛苦诸位!这会儿货还在卸,一时半会儿也无法一同上车运回县中。此时天色已晚,诸位若是家近......” 话还未说完,孙捕快急了:“沈大人,您可莫要赶属下们走啊!货虽没卸完,可那边不是已经堆了些吗?咱们依次往车上搬便是!” “对啊!沈大人,咱们来都来了,您让咱们再歇歇,反而不自在呢!” 说罢,有急性子之人一甩缰绳,催促着前方马车:“赶紧都过去排着!” “诶——!” 一转眼,车队便自发动了起来,有序朝着堆放棉花的空地而去。 一架架马车从沈筝身旁驶过,车夫们下意识昂首挺胸 ,拿出了自己最好的状态来,弯起的嘴角展示着他们的好心情。 “沈大人不必介怀。”孙捕快看着车夫们,站在她身旁低声道:“这会儿虽有些晚了,但大家都是经验老道的车夫,晚间驾车赶货之事也不是没有过,且这次......也不是大人强制要他们来的。” “不是说余大人派你们来的?”沈筝疑惑。 “是大人召的。”孙捕快嘴角带笑:“但并未强制,而是让他们自行决定来与不来。若家中有事,或是身子吃不消的,都可以不来。” 没人能保证自己身子一直利索,本就是临时召集,余正青自是要多考虑些。 沈筝闻言面色稍缓,孙捕快又笑着说:“且大人还说了,此次前去之人,回来后不仅可多休息一日,还能多拿一日工钱呢!其实钱不钱的不重要,就是这眼见着过年了,都想留出一日,与家人一同采买年货,贴对联啥的,大家伙自是一百个愿意。” 其实孙捕快都有些诧异,知府大人刚来那会儿,看谁都板着一张脸。 倒不是说对方不好,就是那双眼跟鹰似的,谁被他那么一瞧,身上那是诸多不自在。 可就这大半年来,知府大人身上的“人情味儿”是愈发重了,有些时候,还会为他们这些做手下的考虑,就像这次。 沈筝闻言也笑了起来,思索后道:“还是辛苦你们,这样吧,车队分批回去,本官与第一批车队同行。” 一行人就着夜色,顶着一身寒气前去,她总不能让大家伙饿着肚皮打道回府吧? 想好后,沈筝与卫阙商量,她与王广进跟着前面车队先回同安县,卫阙在这边看着,与孙捕快最后回去,而莫轻晚则接上莫夫人与他们一道。 王广进个人带回的“宝贝们”有整整十个大箱子,待最后一个箱子搬上马车后,车夫惊呼赶紧摆手:“小哥,装不下了,再来真装不下了!” 王广进咧嘴:“这次真没了。” 第640章 西密府采买经历 城门这头余正青也早早下了令,不论是靠沈筝这张脸,还是靠车队上熟悉的标识,他们都能毫无阻碍的出城。 方才在府城中时,他们担心吵醒熟睡的百姓,行得极慢,一出城门,马儿这才逐渐加快了脚步。 马蹄声与车轱辘声合奏,沈筝在车厢中被一颠一颠的,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待她再次醒来时,推窗一看,夜色还是那般浓稠,漆黑中放眼望去,隐约只能瞧见藏在夜色中的街景,并不熟悉。 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手脚,搓了搓脸,沈筝掀开车帘弯腰走了出去。 凉风袭来,吹得她脑子清明不少,再看前方街景:“到永禄县了?” 王广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个哆嗦,拍着胸口回头道:“大人您醒了?这会儿刚出永禄县正街,还要一会儿才能回咱们县,您再休息会儿吧?” 沈筝摇了摇头:“休息得差不多了。” 她又钻回车厢,从小抽屉中取出点心,出去分给王广进一包,“吃点儿?” 王广进也不推辞,单手接过糕点,边吃边说:“还真有些饿了,驾车的兄弟们......估摸着也饿了。” 沈筝点点头:“车上点心不多,只有带回县里,给大家买点热乎的吃。” 王广进一边啃点心,一边笑眯眯夸:“大人真好。” 沈筝笑着摇头。 总归不想睡,她索性和王广进一同坐在车板上,时而抬头看看闪烁着点点星辰的夜空,时而转头看看道路两旁林立的树木。 她闻着空气中若隐若现的棉花味儿,突然问道:“棉花采买,你们是如何谈价的?” 终于问他了! 其实王广进早就想说这事儿了,但谁知道沈筝那般能耐得住,整整一日,都没问他! 眼见“邀功”的机会来了,王广进不自觉坐直了身子,拿手背一抹嘴角:“可憋死我了,大人您总算问了!” 瞧着样儿,还憋得不轻。 沈筝轻笑:“总归是木已成舟板上钉钉之事,早问晚问结果都一样。” 王广进暗中敬佩——这,就是大人的格局吗! 而后,王广进便滔滔不绝地说起了他与卫阙采买棉花的经历。 “属下与卫大人去的,是处于咱们大周最西边的西密府,那边并未通漕运。属下与卫大人到了邻边河塔府后,便骑马去的西密府,好棉区未在西密府深处,不然这会儿属下都赶不回来!” 西密府,是大周铁骑打下来府城。 这地儿是个肥地方,虽然粮食产量不高,但盛产瓜果,牛羊畜牧也较为出名,特别是此处马匹,耐力强,适应性好,是让无数军中之人眼红不已的优质马种。 而往前推上个百年,辽阔的西密府并不在大周境内,而是被匈奴占领之地,且再往西北去,也是匈奴地界。 前朝说,那块地界在更早之前是自己的,匈奴不认,双方拉锯多年,终于在百年前,大周先祖打响了这场筹谋已久的战争。 这场战争赢得艰难,但好歹赢了,大周将士骁勇,是其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不能说不光彩,只能说是匈奴的命——匈奴国西边的大食国,也同样觊觎匈奴马多年,正面打不过,只能趁着匈奴与大周交战之时搞偷袭。 这么一偷,还真就缓解了大周作战压力,等来了粮草与援军 。 匈奴地儿没了一截,马种还被大食掠了不少,沈筝估摸着他们这会儿都还憋着一口气的,左看右看不知道先找哪边报仇。 王广进还在说着:“他们那边,大多棉区都不是专门开辟用以种植的,奈何这棉花在那边就是长势好,一朵一朵白白胖胖的,看着就喜人得很!” “属下与卫大人过去时,棉花早就成熟了,且好多地里的棉花都没人采,就那么等它烂在地里,属下看着......那叫一个心疼啊!” 沈筝估摸了一下,早棉八月成熟,晚棉最多十二月便要采摘,王广进与卫阙此去,也是赶上趟了。 “然后呢?”沈筝问。 “然后大多棉区里除了那种恶犬,都没人看守,属下与卫大人便......自己去瞧呗,看哪家棉花好,虫害少,多多对比嘛。” “恶犬你们都不怕?”沈筝惊讶。 西边儿的狗,高低得是个小藏獒吧? “狗看不过来。”王广进开始得意了:“那么大一片片地儿,起码得几十亩,一只狗哪里看得过来。且属下给您说......” 王广进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那些狗没吃过肉包子,属下将肉包子撇开扔在反方向,狗鼻子一嗅一嗅的到处找!光顾着流口水了,哪儿还有空看棉区啊。” “足智多谋。”沈筝夸完愣了一下,又问:“你们为何不......与棉区主人打好招呼再去看?” “噫——”王广进面露嫌弃:“那边小部分人有匈奴血脉,对咱们白白嫩嫩地地道道的大周人.......呃,说不上有多大敌意,总之就是不和善吧,进去看一次,要收我们两钱银!还不要铜板,只要碎银子!” 坏了呀。 沈筝一听就皱起了眉头:“那找他们买棉花,不是铁定宰你们的?” “属下与卫大人那会儿也是这么想的。”王广进说:“所以我们探了下各个棉区主人的底,对咱们这边人不友善的,就直接不看,等他的棉花烂地里,等往后知道咱们的好了,看他们还宰不宰人。” 沈筝失笑。 采买本就是双向交易,西密府棉花盛产,可去采买棉花之人较少,其实要论高下,得是对方讨这点儿王广进二人的好才是。 不然就只有像王广进说的那般,等棉花烂地里。 而王广进说的“咱们的好”,则是对方空有棉花,却没多少“变废为宝”的手段,只得白白浪费。 而将棉花卖给他们,待下次船只再去,说不准还能带些他们所需之物,达到互惠互利。 “我们最后看中的那家,主人家是河塔府人,专门去西密府包了一大片棉地。”王广进说。 第641章 他差点给大人下毒了? 棉区主人,就是冲着西密府的棉花去的? 沈筝微微皱眉。 这是个信号。 能将目光放在那么大一片棉地上之人,必定是看中了棉花的商用价值,总不能对方就光爱看看棉花、摸摸棉花吧? 棉花率先被开发出商用用途,有好处,也有坏处,且这好坏,还称得上相辅相成。 ——棉花被开发了商用价值,就必定被货币所定义,这个价格可能与沈筝的心理价位有冲突。 她看着王广进,问道:“除了观赏外,那边的人,还拿棉花作何用处?” 王广进见她一下就问到了点上,认真道:“那边白日日头不错,可夜间特别特别冷,若不烧炕,冻得人睡不着。” 他连着用了两个“特别”,可见是真的非常冷了。 “然后便有人发现了棉花妙用。”王广进说。 “塞被子里?”这个答案显而易见。 王广进点头:“其实咱们这边也早就有人用棉花塞被子了,不过棉花少又贵,一直不太盛行罢了。但那边与咱们这边不同,那边棉花多,夜间又实在冷,用棉花塞被子,正正好。” 沈筝点头认同,“所以那棉区主人,是想将棉花采摘下来,往周边卖?” “正是如此。”王广进一边回忆一边说道:“西密府之前其实没怎么通商,而其旁边的河塔府更像是个枢纽地区,故而那人看中了西密府的棉花,采摘后,便拿去河塔府售卖。而正是因为此人一开始便做好了售卖准备,故而产出的棉花品质才能优于其他大多棉区。” 时常照看打理,品质自然会好上些许。 沈筝又问:“采摘下来的棉花,想必也会额外打理吧?” “大人您真是......太敏锐了。”王冠锦叹道:“正因他们会将采摘下来的棉花晾晒去籽去渣,比价后,属下与卫大人才选中的他们。” 说到这儿,那这场谈话的重点便来了:“所以采买价是多少?不算其他采买成本的情况下。” 王广进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 “您没发现吗,在这之前,卫大人并未寻过西密知府。” 沈筝轻笑,这算啥关子。 她直接道:“因为卫大人与西密知府并不相熟,一去便上门,谁知道对方是向着自家商户,还是向着他?说句不好听的,西密府天高皇帝远,尽管卫阙此行带了皇命,对方打心底从不从,还真说不准。” 说对方坑骗卫阙,其实不至于。 而是对方若只站在西密知府的角度,那首要考虑的可能会是治下百姓与商户,毕竟棉花商潮还未兴起,价高价低的,还不是他与治下商户说了算? 自家百姓商户有赚,那他这个知府日子才能越来越好,官运才能越来越通达。 对方一口将棉花咬死至一个不高不低的价,那卫阙此行怕是吹了,得回上京对天子哭鼻子,等天子下诏才有用。 而对方有罪吗? 没有。 他又没卖过棉花,喊个不高不低的价,算个何罪?除非天子铁了心想降罪于他,但这压根儿不可能。 黑夜中,王广进两只眼睛贼亮,其中写满了崇拜。 “卫大人也是如此说的!”他眼睛看着前路,脸却直往沈筝这边偏:“所以我们看好棉花,又询了价之后,才去寻的西密知府,这样他便不得不帮我们再砍价了。” “聪明聪明。”沈筝的夸赞略显敷衍。 王广进毫不在意,嘿嘿一笑交了底:“从十文一斤砍到了八文一斤,其实属下看那样,觉得说不准还能再砍,但卫大人没让属下开口。” 他挠了挠头,显然有些不解。 甚至那时的他还在想,卫阙这厮该不会吃回扣了吧! 沈筝单手抱膝,轻笑:“总不能真逮着对方成本薅吧?棉区老板赚钱,百姓才有得赚,棉花种植业才能在西密府正式兴起,如此方为良性。” 她又沉默一会儿,思索后说:“八文钱......在本官的接受范围之内,造出来的棉布价格,当也在百姓的接受范围之内。” 王广进张了张嘴,这才明白。 原来卫大人与大人一样,他们考虑的,从不止是“一些百姓”。 而他们生意人做生意,又何尝不是这个道理呢? 将上头供应商户压狠了,对方撂挑子不干都是小的,怕就怕将对方攮死了,到时候双方都不好办。 二人交谈间,浓得发稠的黑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蒙蒙的灰。 再过会儿,火把就可以灭了。 “鸡快叫了。”沈筝望了望天,说道。 这会儿是一天当中最冷的时候,比刚入夜那会儿还要冷。 王广进自己不觉得有啥,却转头对沈筝说:“大人,这会儿风大,您回车厢吧,到了属下叫您。” 沈筝还是摇头。 “好久没看过这会儿的天了。”说着说着,她吸了吸鼻子:“这个时候四周味道很好闻。” 王广进跟着她动了动鼻子,就是这个动作,又将他一段记忆唤醒。 “对了大人!”他反手指了指后面拉货马车,献宝似的:“棉花籽可以制油,您知道吗?还是棉老板给属下和卫大人说,我们才知道的。说是那油比猪油还香,可以炒菜,属下特地带了两罐回来,一罐给您!” 沈筝刚回忆起棉花籽,便又听他说:“棉老板说,若咱们能帮他打通棉花籽油在这边的销路,往后将咱们的油包了!” 这么一听,棉老板也是大方。 但沈筝却没王广进想象中那般开心,而是问他:“如何出的油?” 万广进想了片刻:“棉老板说他也是去年才发现......棉花籽可以磨出油,既是磨,那当是用磨盘吧?” 沈筝了然点头,这正是最初的榨油方式。 “这油吃了可能对身体有害。”她一边回想,一边说道:“很多植物籽都含轻微毒性,短期食用不明显,这样吧,先留着,等李大夫回来再看看。” 王广进闻言面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吓得差点勒了马。 他差点给大人下毒了? 第642章 棉花回县 天色渐明,车厢顶部的霜开始化水,沿着车沿往下滴落。 “啪嗒——” 一滴霜水落入王广进后颈,他却丝毫未觉,反而一脸“请罪”模样看着沈筝。 “莫要作出这副表情。”沈筝说完又看向前路,“莫说是你了,就连那棉老板都没发现此事,你有什么好愧疚的。” 她的安慰丝毫不起作用,王广进甚至在想——不是说皇帝身旁都有试菜太监吗?皇帝吃之前,太监都要先吃一口,看看有毒没毒。 这会儿的他,有点想当试菜太监了...... 看他一脸复杂神色,沈筝又说:“一般植物籽都是微毒,不致命的那种,棉花当也是。但你也别多想,吃点儿不碍大事。” 她嘴上说得不笃定,但心中其实明白,棉花籽油若没专门处理过,就是含有微毒。 至于她为何会知道。 因为她小时候吃过。 在菜籽油兴起之前,有部分人会将棉花籽榨油以食用。 那时候吃肉都是奢侈事,人们肚皮里哪来什么油水,所以棉花籽油成了补充油水的最佳选择。 不难寻,也便宜,至于口感...... 比起菜籽油,其实也就那样儿吧,有些苦,有些涩。 而长期使用棉花籽油,会造成肝肾负担,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重点是,长久食用,严重还会对生殖系统造成损害,男性不育女性不孕。 王广进回头看了一眼装在后面马车上的木箱子,捏紧了缰绳:“属下下次去,便叫那棉老板莫要卖这油了.......” 他若帮棉老板把棉花籽油的路子打通,那才真是害人害己,想想都有些后怕。 沈筝微微点头,有意转了话头:“你这次回来,都还没回家去看过吧。” 一说到“家”这个字眼,王广进眼中便蕴起了笑意,藏在笑意之下的,是满满的思念。 “还没有,属下昨日回来便被乡亲们拥着去了县衙.......” 不知道母亲身体如何,不知道婉莹长高没有,不知道来喜这臭小子想他没有。 他出发之时,来喜闹着要跟他一块儿,但比起有人照顾自己起居,他更担心在家中的母亲妹妹,没有自己信得过之人在身旁照顾,他终究不放心。 “婉莹想去县学读书。”沈筝说:“她偶尔会去县学听先生们讲课,本官遇到过一次,问她,她说想等你回来,与你商量后再看。” 王婉莹虽出生在地主家,但也只是认识些字,读过两本姑娘家“该”读的书,与在县学读书内容相比,还是有不小差别。 “我这笨妹妹!”王广进一听更急了,直想飞回同安县,“读书这般大好事儿,有什么好商量的,只要李山长愿意收她,一定读!” 沈筝沉吟片刻:“她或许是怕你在外经商,往后不常归家,她又去县学读书,你母亲就独自在家了。” “县学才多远。”王广进有些没底气起来,“再说,属下在外跑商,绝不多做逗留,一旦正事儿办完,那保管往家里赶,弯儿都不带拐一个的。” 沈筝轻笑:“你们比本官了解吕夫人,这事儿,得你们一家人商量。” 王婉莹惦记着母亲,是孝顺。 可做母亲的,哪有不见得孩子好,只想着把孩子拴在身边的呢? 声声鸡鸣一过,时间就好像被按下了加速键,天幕被掀开一角,日光渐显。 车队穿过一片荒田,再往前,便是同安县境内,王广进甩了甩脑袋,打起了精神,后面车夫们也开始扯着嗓门儿交谈。 “咱到同安县了!” “方才拐过那个弯儿,这边便是同安县地界了,兄弟们,冲啊——” 车队又走了一段路,再往前,便是同安县正街,街上,已有一些零星身影。 马车一多,那声音就小不了,百姓们循着声音望过来,一眼便见着坐在头车车板上的沈筝。 “沈大人!” “沈大人咋这时候从外面回来,那昨夜岂不是没歇息?” “王公子,你这事儿也办得忒不地道,哪儿有大晚上赶车拉货的?” 王广进拉着缰绳,一脸委屈,百口莫辩。 “是本官要拉的。”沈筝笑呵呵的,扒着车板往后给他们指棉包:“咱们的棉花,拉回来了!晚些后面还有马车呢!” “棉花!”一双双眼睛准确无误地落在后车棉包上。 “这包得严严实实的,哎哟,看不着呀!” “棉花回来了,那布坊岂不是要开工了?哎哟——盼着盼着这一天盼多久了,不行,我得赶紧给我姑娘说去!” 一时间,有人好奇凑上前看棉包,有人撒丫子就跑传消息,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门,整个同安县那叫一个热闹。 “这些棉花......”沈筝对王广进说:“先拉到粮仓去,咱们一起看看货。布坊那边仓库建好也还要先除除潮。” 王广进正点头应答,余光便瞧见一妇人托着碗在后面追马车。 转过头去,直听对方道:“沈大人!沈大人喝口热粥垫垫肚子,这会儿冷,肚子里没货对身体不好!” 王广进定睛一瞧,那白粥还冒着热气的,显然刚出锅不久。 再往后看,还有个小家伙跟在妇人身后巴巴盯着碗,直咽口水,“娘......那是我的粥......” 沈筝也将脑袋凑了过来,哭笑不得,连忙摆手:“这不孩子早饭吗?好意心领了,快给孩子吃。本官这马车一停,后边儿的都得跟着停!” 一队人在后面巴巴看着她喝白粥...... 沈筝都不敢想这个画面。 妇人看了看后面一串儿的马车,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直咽口水的小皮猴,叹了口气。 “吃吧吃吧,一碗都得喝完啊!若喝不完,明日就还吃窝头!”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马车所到之处,百姓们纷纷让开道路,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县衙后街。 马车刚停稳,沈筝便瞧见俩人往这边跑。 赵休在前,小袁在后,小袁刚都来不及站稳身形,便一脸委屈地问沈筝:“大人,您怎的自己去府城了,都没人在您身边保护一二......” 王广进抬手:“那个......我......?” 第643章 抢活之仇不共戴天 马车到仓库时,冯知一正在仓库中检查存粮。 ——“大人喜欢办事得力的手下。” 许主簿对她说的这句话,她一直记着。 她想做“办事得力的手下”得到大人赏识,也想像自家父亲那样,替同安县守好粮仓。 且她身上的任务比那时更艰巨,因为这会儿粮仓,有粮。 存粮不能有丝毫受潮,仓库破损之处也要及时修整。故而每日清点存粮数量,查看存粮与仓库状态,是她给自己定下的要求。 为稳妥起见,许主簿经沈筝同意后,又给粮仓配备了两人。 此二人年纪不大,身强力壮,看守仓门与巡视粮仓外围,该搭把手时搭把手,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知一妹子!”此时两人急匆匆从仓外而来,急忙唤道冯知一。 两人年纪都比冯知一大一些,略高的那位叫李果,矮一点的叫屈花。 二人在来做工之前,并不相识,但就好巧不巧,一个叫“果”,一个叫“花”。 而屈花虽然名中有“花”,但人却是个实打实硬朗汉子。 冯知一刚收起库存册子,便听李果道 :“知一妹子,大人来了!后面还有好多马车,应是有东西要入仓,你快出来!” “大人来了?!” 一股紧张之感涌上冯知一心头,但她更不敢耽误,捏着库存册子便往粮仓大门跑去。 仓门口,沈筝正与小袁说着什么,小袁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拍了拍胸脯:“包在属下身上,属下这就去!” 说罢,他便把着铁尺跑开。 沈筝瞧见了冯知一,朝她招了招手:“快来。” 冯知一扯了扯衣角,快步上前,主动问道:“大人,可是有粮食要入库?” 沈筝摇头,笑着让她看后面马车:“是棉花,在仓房中暂放,可有空着的干净库房?” “有!有!小女每日打扫着的!”冯知一一听是棉花,赶紧在前引路。 仓房与沈筝上次来时相比变化不大,但小修小补明显有几处。 冯知一将沈筝带到东仓,推开仓门,“大人,小女不知棉花有多少,您看这间仓房可装得下?” 沈筝四看一番,点头:“就这间吧,采光也不错。” 仓房选定,马车依次驶入院中。 李果与屈花扛来大秤,主动问沈筝:“大人,棉花可需称重入册?” 沈筝看着那大小不一的棉包微微叹了口气,点头。 王广进在旁道:“大人,每个棉包封口处属下都贴了重量,称完重可以看看棉花一路上吸了多少水。” “这次是要全称,一是入库计重,二是看看棉花吸水多少。”沈筝走到马车旁,摸着棉包道:“但下次,你要与棉老板先说好,让他将棉包打包重量固定一下,不要时多时少。他出货是方便了,但咱们入库却麻烦。” 王广进闻言一愣。 虽然每个棉包都是他看着称重的,但他却没想过让每个棉包重量固定。 他竟将这么大的事儿都给忽略了!真是办事不力! 王广进暗自懊悔,沈筝转头问冯知一:“现在计数没问题了吧?” 冯知一认识的字不多,基本都是数字,且之前书写起数字来也有些磕巴,几个月过去了,不知眼下如何。 冯知一脸先是一红,而后立即点头:“没问题了大人......让小女来吧。” 日出东方,缕缕阳光从穹顶洒落而下,驱走了众人通身寒意。 眼见一切准备就绪,车夫们爬上马车便准备卸货,与出发之时的神采奕奕相比,这会儿的他们面上都难免有些疲色。 却没人说一句“想歇息”。 沈筝看了眼王广进,王广进立刻心领神会,上前制止:“不必卸,大伙儿去一旁歇息吧!” “歇啥呀!”此话一出,立即得到了一众车夫反对:“早些卸完,咱们还能回码头拉第二趟呢,是不是啊兄弟们!” “对——!” 说罢,众人又自发动了起来,但就在此时,粮仓大门口突然变得嘈杂,站在马车上的车夫抬眼一看,愣了。 刚到门口的一众人等也愣了,为首之人回过神来一吆喝:“兄弟们,有人抢咱们活儿干,快把他们拉下来!” “呔——!抢活之仇不共戴天,识相的,速速下车一边儿去!” 一边想将人拉下来,一边又死命扒着棉包不松手,双方僵持不下之际,沈筝心疼喊道:“松手!油纸下次还要用的!可不能扒坏了!” 就这一声,打破了双方僵持局面。 同安县民大获全胜,一个个从车夫身旁走过之时,昂首挺胸,斜眼道:“赶紧吃东西去吧,我这吃了东西的人闻着都香。” 吃东西? 车夫们一愣,鼻子不自觉开始在空气中捕捉气味。 这是...... “包子味儿!”车夫们对视一眼,包子味儿他们哪儿能闻错! 只见同安县那小捕快从门口探出头来,唤道:“车夫大哥们,快出来用早饭咯!” ...... 沈筝与王广进一同出了粮仓,看着逐渐攀高的旭日,沈筝对他说:“你也快些回家歇息吧,真算下来你比他们都熬得久。” 本以为昨夜能在柳阳府歇一宿,没想到又让他熬了个通宵。 王广进伸了个懒腰,笑道:“说实话......属下真不困。之前在船上日日睡觉,睡得不分白天黑夜,如今‘脚踏实地’,一点睡意也没有。” “那也该回家看看你母亲和妹妹了,她二人在家,想你的紧......” 正说着,三道身影逆光而来,三人离他们愈近,脚步便愈急促,沈筝笑了:“瞧吧,定是得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兄长!” 不远处,王婉莹一声喊,提着裙边便跑了过来,吕夫人一边抹泪,一边加快步伐跟着她。 再看跟在二人身后的来喜,已经开始嚎了:“少爷——少爷!来喜好想你!” 王广进被王婉莹撞了个满怀,正当他忍住泪准备煽情之时,王婉莹蓦然抬头,眼角挂着泪,嘴上却说:“真的好黑......” “......”王广进咬牙,扶着她肩膀问:“兄长一去数月,来喜都说好想,难道你不想吗?” 这么一问,王婉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挽着吕夫人,出卖道:“母亲更想兄长一些。” 王广进侧头看去,吕夫人正偷偷抹泪,与他对上目光之时,又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广进鼻子一酸,上前轻轻抱了抱二人,轻声问道:“近来家中没出什么事儿吧?” 与她们担心他一样,他在外头,其实也时时惦记着家中。 王婉莹看向沈筝所在方向:“有大人在......诶,大人呢?” 方才还站在这儿的人,不知道何时悄声离开了。 第644章 奥数天才许主簿 “大人,吃饭啦——” 睡梦中,沈筝挠了挠耳朵,一个翻身顺手将被子拉过头顶。 紧接着,又是一声:“大人,今儿个吃馄饨,还带小菜——” 一听见“馄饨”二字,沈筝双眼“唰”地睁开,掀开被子就问道窗外:“纯肉馅儿的馄饨吗?” 方子彦声音传来:“馅儿只有肉,没有菜!是您喜欢的口味!赖叔说您辛苦一番,早晨特意包的!” “来了!” 沈筝是和衣而睡的,看着王广进一家人泪洒当场,她也不好多留,拐个弯儿便从后门回了县衙,本想着换身衣裳便出去,谁料困意反扑,一觉便到了晌午。 推开房门,阳光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 沈筝抬手挡住刺眼阳光,再定睛一瞧,方子彦与余南姝正坐在台阶上啃生萝卜,余南姝手中的萝卜还剩一大半,而方子彦手中的快要见了底。 见沈筝出来,方子彦变戏法似又掏出一根白白胖胖的萝卜,问沈筝:“大人啃吗?” 沈筝见这根比她手臂还粗的萝卜直直摇头:“本官要将肚皮留着吃馄饨。” 方子彦一听笑眯了眼,左手萝卜啃一口,右手萝卜啃一口:“那我啃两根。” 沈筝轻笑,看了看四周,问道:“召祺呢?” “回家去了。”方子彦将萝卜嚼得咯咯作响,指着裴家方向道:“昨日县学一放假,他便回去了,说是过年这会儿生意好,他得回去帮忙。” 沈筝了然点头,三人朝沐着阳光朝公厨走去。 方子彦又有些得意地说:“用完饭,我与南姝也要去摊子上帮忙哦。” 沈筝先是点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问他:“你不回家过年?” 昨日县学便放假了,今儿个方子彦都还在县衙,晚些又要去裴家摊上,这是不准备回去过年了? 方子彦一脸正气:“县衙便是我的家!方家那边嘛......大年初一回去和大哥爹爹吃个饭便好。” 方家那边...... 沈筝在心中默默给方家父子二人道歉,劝道:“还是要回去的,他们定是想你得很。” 方子彦不知想到些什么,囫囵道:“那......我明日先回家看看吧。” 见他脸上写满了“不想回家”,沈筝无奈摇了摇头,又问余南姝:“南姝呢?要回柳阳府过年吗?” 余南姝想也不想,直直摇头:“祖父在同安县,我也不走,而且......我想与您一块儿过年!” 方子彦悄悄跟着点头。 “你们啊......” 观县衙众人,除了沈行简与梁复,其余人的家人皆在周边不远,沈筝本以为这个年她要与沈行简二人一同过了,谁料一个二个的都不走。 她嘴上不说,甚至还劝他们回去与家人一同过年守岁,可实际...... 还是有些想,有些想与他们一同看新年与旧年更替,再在那一刻对他们说......新年快乐。 方子彦与余南姝偷偷落后她半步,二人嘴角带着得逞的笑,偷偷击了个掌。 ...... 吃完馄饨,心满意足。 沈筝脚步轻快,与许主簿一同去了仓房。 继早晨之后,陆续又到了两组车队,这会儿正在下的,是第三批棉包。 一见她来,众人更是憋足了劲儿的干活,沈筝二人站在冯知一身旁看了会儿,又拿着前两批称过重的棉花记录一看。 重量确实有增加,且比例好像不是很均匀。 应当是垫底的棉花吸水最多,放在中间的情况最好,也最干燥。 沈筝正准备拿起笔打草稿,边听许主簿道:“当中最严重的,一斤棉花,吸了有半两水。” 沈筝闻言诧异歪头,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他:“算术吃透了?” 她教他们乘除法才多久,别人都还在摸索十以内的乘除,许主簿竟能直接心算三位数的除法了? 奥数天才。 沈筝暗自给许主簿安了个头衔。 他这绝对是将除法与算盘相结合,才能算得这般快。 许主簿谦虚一笑:“是大人教得好。” 沈筝看着册子,“本官可不会心算。” 在做好防潮措施的情况下,棉花重量依旧增加了些许......沈筝看了看堆放整齐的棉包,又看向许主簿。 许主簿似是懂了:“大人但说无妨。” 沈筝指了指棉包:“你算数好,今日得辛苦一番,让他们将吸水较多的棉包单独堆放,明日咱们先拆开看看有没有问题。” 这些棉包在河面上待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压底的棉包有无结块霉变等情况发生,沈筝也说不准,只得等拆开一看。 交代好后,沈筝走出仓房,正准备寻众里正议事,便见四五辆马车朝她这边驶来。 除却第一架马车载人,其余马车皆是载的物件,像是....... 搬家。 莫轻晚母女来了。 马车在离她几步之遥停稳,莫轻晚扶着莫夫人缓缓下了马车。 一下车,莫夫人便狂咳不止,沈筝赶紧对莫轻晚说:“今日日头好风却大,赶紧将你母亲扶上车。” 莫轻晚有些迟疑,但莫夫人却固执地摇了摇头。 因着咳嗽,她的面色透露着一种不正常的红润,她松开莫轻晚搀扶着的手,给沈筝行了个大礼:“多谢沈大人收留我母女二人,民妇......感激不尽。” 沈筝微微叹息,上前扶起她,摇了摇头:“莫夫人,之前本官便与轻晚说过,你们住到同安县来,她替本官办事干活,这或许可以称作交易。” 莫夫人也摇了摇头,与虚弱的身子相反,她的目光坚韧而有力:“您的好意,民妇岂能不懂......” 说完,她又咳嗽起来。 “既来了,便好好住下。”沈筝示意嬷嬷将她扶上车,又问道莫轻晚:“赁屋子还是买屋子?本官派人带你们去。” “买宅子。”莫轻晚说:“想买离县衙近一些的。” 沈筝点头,在前走着:“随本官来。” 同安县的“房地产行业”刚兴起不久,但势头却一日比一日更甚,至今,已有了两家房屋买卖中间商。 第645章 同安县房价飙升 同安县村里空房子多,但说是“房子”,其实算是美化了。 泥巴墙,茅草顶,篱笆院,连遮风挡雨都有些困难。 而同安县镇上的房子,眼下空出来都多少有点“瑕疵”,要不太贵,要不太破,要不太偏。 贵和破,在莫轻晚看来无所谓,她只看离县衙近的房子,牙人忖了好一会儿,才面色古怪地问她:“县衙后街有一个二进宅子,要价不低,还年久失修,眼下是住不了人的......您要去看看吗?” 莫轻晚问:“离县衙近吗?” “近!”牙人拍着胸脯保证:“半柱香时间,保管您能走到,这是我们手中离县衙最近的宅子了。” “就它了。”莫轻晚唤丫鬟拿银票,问牙人:“多少银子?去哪儿签契书?要去县衙备案吧?” 牙人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迷糊,直直问:“您不看看宅子?姑娘,您是小袁捕快带来的人,我得跟您交个底儿,那屋子......说得大修都是好听的话,您要是想住进去,得拆了重建,原先留下的物件基本也都用不了!” 那脏的哟! 牙人一想到就觉得牙酸。 莫轻晚还是说:“就它了。县中不是有个工头,姓......伍?” 牙人一听,点头:“是,伍全伍工头,他手下人可不少,县中家家户户修葺屋子都找他。但眼下......这会儿那些个好手都在建布坊与印坊,您若想重建屋子,得等。” “我得等,住客栈便是。”莫轻晚接过丫鬟手中的银票,开始清点:“多少银?” 不待莫轻晚压价,牙人便交了个底价,“八十三两银,这差不多就是地皮银子。您是小袁捕快带来的人,牙行上下就赚您一两银。” 怕莫轻晚觉得贵,他赶紧补充道:“眼下咱县的势头您也知道,短短一年,这屋子价翻了好几番,若是一年前,这屋子十来两银便可以拿下。不过我估摸......一年您也不会来咱这地方买宅子。” 莫轻晚点点头,又从从荷包中取出一块碎银子:“辛苦小哥,请你吃茶。” 牙行赚的,那是牙行的,到他手里说不准还没这块碎银子多呢! 牙人掂了掂碎银子,那叫一个喜笑颜开:“姑娘这边来,咱们将契书签了,我再带您去县中官定客栈。客栈是新建的,屋子干净,老板也是姑娘家,您几位住着最是省心!” ...... 待牙人与莫轻晚将契书拿到官府备案时,沈筝正巧在前厅等众里正。 许主簿不在,她让莫轻晚二人在前等着,自己去了簿厅找房屋备案册子。 到前厅时,她随口问了一句:“多大的宅子?多少银?” 牙人头皮莫名一紧,莫轻晚道:“八十三两银,二进宅子,不过得重修,小女与母亲这段时日住客栈。” “多少?!”不怪沈筝对“房价”没有概念,而是她对房价的认知还停留在刚来同安县那会儿。 那会儿有点排面的同安县人都想逃离同安县,一众房屋自是低价甩卖,沈筝记得几两银便可以买个小小屋子,也算有个安身之所。 但这一转眼,二进宅子都要卖上百两银子了?! 这价格听得沈筝直嘬牙花子,牙人在旁瑟瑟发抖,赶紧解释道:“大人,这价钱当真是最低了,若是、若是外人来,掌柜得喊一百两不止,小人是真没坑宰这姑娘!” “上百两?!”沈筝问他:“你们掌柜知道,上京城近郊一座二进鱼鳞瓦青砖房多少银吗?还是近年来新建的那种。” 牙人直摇头。 沈筝说:“也不过二三百两,合着咱们同安县房价直逼上京了都!” 沈筝在思考房价,莫轻晚还在旁边打岔:“眼下周围不少富商都想来同安县购置宅子,小女觉得这个价钱合理。” 牙人直点脑壳。 “对富商来说是合理。”沈筝说:“可对咱同安县百姓来说不合理。” 她想起之前还偶然听赵休听过,有些家长觉得孩子每日走一个时辰来镇上读书有些远,想攒攒银子买近点的屋子。 二进上百两银......那普通宅子也得几十两。 莫说现在攒不下,就说往后他们当真攒下百两银了,那宅子能不跟着涨吗? 等到头来,同安县镇上就没几个本地人,全是奔着县里来的富商老爷们的地盘了。 “这不行,不能让房价这么涨下去。”沈筝摸着下巴说。 牙人知道今日自己是摊上事儿了,哆嗦道:“要不......小的将掌柜给您叫来?” 他知道县里宅子贵。 可买宅子多大个事儿啊,他只是个带人看屋子谈屋子的牙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买宅子,故而一直以来都有一种“超脱”之感。 ——我又不买,贵?贵它的呀,说不准自家那小破屋子还能跟着涨点儿。 沈筝让牙人先走,说后边儿会唤掌柜过来,让他们近日就先别卖给外地人屋子。 这话若换在其他县,牙行从不从都要两说,但在同安县,沈筝吭个声儿,大家伙就愿意静候通知。 待牙人走后,莫轻晚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筝抬头说:“不关你事。只是屋子本是百姓的安身之所,本官不想让屋子变成某些人手中的权柄,以此拿捏百姓。” 屋子涨点儿,那是顺应环境,可若涨得太多,屋子就不再是屋子,而是“长期债券”了。 想炒同安县房价的富商,那般多屋子,对方能是买来自己住的吗? 莫轻晚沉默片刻,理解了沈筝之意:“小女觉得......咱们县里的房子出售,当设点门槛。” 这一想法与沈筝不谋而合。 “来人需县衙审核过后方可购置。”沈筝说:“往后镇上是必定要扩建的,各个村子里也要跟着发展,那可出售的屋子会变得更多。除去房价管控,最重要的便是......人才引进。” “人才引进?”莫轻晚有些不解。 “你来同安县购置屋子为了什么?”沈筝问。 “在您手下做事。”莫轻晚想也不想便答。 第646章 布坊分工 “这就叫人才引进。” 沈筝看着莫轻晚:“你有能耐,能为县中发展助力,与百姓携手共进,一同提升大家伙儿生活水平与幸福感,故而县里欢迎你来购置屋子,也欢迎你留下来做事。” 莫轻晚双眸一亮:“这样一来,能被批准购置屋子的外来人士,便不是那些为了倒卖房子的富商,而都是有一技之长之人!” 沈筝点点头,继续道:“但县中百姓也不能想买多少房子便买多少。这一细致规定......这本官得邀人共同商讨方能制定。” 沈行简这聪明脑袋肯定跑不了,然后便是许主簿、余时章、梁复、各村里正。 集思广益嘛。 正说着,厅外边响起一阵阵脚步声,沈筝二人抬头看去,是里正们得信来了。 “你也可以先回去想想。”沈筝对莫轻晚说:“有何建议都可来与本官说说。” 莫轻晚认真点头,而后起身:“那小女便告退了。小女最近就住镇上官定客栈,大人有事可遣人来唤小女。” 莫轻晚走后,里正们行了礼,一一入座。 “大人......”周里正看着莫轻晚离去的方向,悄悄问道:“这姑娘是......?” “莫轻晚。”沈筝笑着说:“她经商经验不少,能给咱们县里帮上忙。” “莫......”周里正想了一会儿,然后瞪大眼睛:“莫家?!那坏小子的本家人?!” 瞧那年纪,当与坏小子莫宗凯差不多大吧! 都说爹坏坏一窝,那这姑娘......能好得了? 瞧着周里正一脸防备,沈筝沉吟片刻:“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生在莫家,我很抱歉。’约莫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啊......” 吴里正也是养女儿的,自认为看姑娘家为人比周里正准,“那姑娘看着还是挺不错的,小周,莫要以家世取人啊。” 周里正一脸噎:“大人说她是好的,那她必然是好的。” “这就对了嘛。”吴里正故作深沉。 衙役给众人上了茶,沈筝饮下一口,率先开口:“棉花的事儿,都听说了吧?” 里正们齐点头,周里正嘴快问道:“大人,咱布坊是不是可以开工了?” 这个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啊! 沈筝微微点头:“这之前本官去寻了乔老匠人,纺织机已进入最后调试阶段,待这两日检查完毕便可以全部投入使用。布坊的三合土地也已夯实,眼下已在建造坊舍主体,正月间便可完工,所有工人便可正式开工。” “伍工头他们建屋子可快了。”吴里正叹道:“小人天天看着的,简直是一日一个样!” “所以本官今日寻你们来......”沈筝将桌上的小册子推了出去,“织布前期流程,人手一本,都先看一下,看完咱们再讨论。” 织布前期流程! 这可是大宝贝! 各里正争着拿了一本,小册不厚,只有几页,但每页都有小字,沈筝怕他们认不全,还贴心的画了图在旁边。 “这是......”周里正指着第一幅画,挠了挠脑袋:“这是在打猎吗?可......织布与打猎有啥关系?” 沈筝瞳孔地震,咬牙道:“你再看看呢?” 周里正一个哆嗦,两只眼睛差点瞪到册子里去,在沈筝饱含威胁的目光下,他面上一喜:“我知道了!” 众人看过来,只听他道:“是射箭打猎!” “......” “这很明显就是弹棉花啊!”张里正面色复杂,道:“小周,你眼睛是怎么使的?” 周里正皱眉看了看自己手上小册,不可置信:“我看这......这也不像弹棉弓和棉花啊。” 张里正抢过他册子一看,瞳孔猛然一缩,然后抿紧嘴唇不吭声了。 其实有些事吧,真不能怪小周。 沈筝大受打击,缓了片刻才敛起神色,开口:“本官还是先给你们口述吧......正是织布之前,棉花要经过多重处理。弹棉花、搓棉条、拉纺线,而后便是洗、染、浆、晒,最后才是打筒拉线,有了线,方能成布。” 众里正听得是一愣一愣又一愣。 他们明白大人给他们发册子的意义所在了。 沈筝又说:“织棉布,不论是对咱们还是对整个大周,都是一次全新挑战。没人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能一步到位,也没人有多么过人的经验,可以作为过来人传授给咱们。咱们能借鉴市面上部分布坊行事流程,但咱们,当也要有一套自己的流程与规矩。” 里正们神色变得肃穆,点头认同。 “摸着石头过河不丢人,但这石头,咱们也得先看好点位,保证自己每一次都能摸到石头,少些跌进湍急河流的风险。” “弹棉花,搓面条......”沈筝掰着手指,将前期步骤分成了六步,“这六个步骤,将咱们前期工作分为了六个部门,本官要你们,每个村的里正,暂时负责一个部门,不过......你们要记住暂时这两个字。” 周里正闻言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不可置信:“大人,您要咱们来管?可、可小人只会管村子里的事儿,哪里......哪里管过作坊。” 放眼全大周,有多少双眼睛落在布坊上的?这么大的“官职”,大人说给他们,就给他们了? “你没管过作坊......”沈筝点头表理解,“说来本官也是第一次当县令,你们觉得本官这县令做得如何?” “您是全大周,不!全天下最好的县令!”周里正说。 “明白了吗?”沈筝轻轻一笑:“本官方才才说,咱们得摸石头过河,你转头便与本官说不行?” 周里正一愣。 是啊。 他咋就能这么怂呢! 各里正也是一顿,将到嗓子眼儿的话都给压了回去。 “大人要咱们干,咱们便一定干得!” “比起管人看人,你们经验说不准比本官还丰富。”沈筝说:“将这些步骤拆分开,其实单看每一步都不难,你们作为部门管事要做的,便是协调安排,寻到一条最适合咱们布坊的路子,顺带......” 第647章 拆棉花咯 “顺带看看工人中有没有可塑之才。”沈筝说。 “哦——”周里正明白了,“所以您方才说咱们管事之位只是暂时的,能者居上嘛!” 沈筝点头:“各部门人员可因能力调动,尽量让大家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岗位。” 人与人之间能力侧重点不同,将人安排在最适合的岗位之上,对工人和布坊都好。 “我赞同!” “我也赞同!” 这么一说,里正们心中压力小了不少。 一双眼睛将人盯紧点,多多替大人发现些有用之人,说来也是大功劳哩! “那织布之人呢?”周里正不禁问道:“大人您亲自管辖吗?” 对比起那些前期工作,织布可就是真真儿的手艺活了,也是最需要注意之处! “暂时由许主簿和乔老匠人负责。”沈筝想了片刻:“工人们都是许主簿亲自过了眼的,他这人吧.......看人挺准。本官也想看看由他选中之人本事如何。” 说到当时选人,里正们可有话说了。 “那之后许主簿又将咱们都叫去县学一次过!各方面问得细细的,生怕在选人上出岔子!” “还来我们村了哩!但凡是被招进布坊之人,他都去家中看过!” “也来我们村了!” “我们也是!” 沈筝听完一愣。 这么看来,许主簿是家家户户都去看了的,这么一大趟下来,可要花费不少时日。 她就说,前段时日怎的老瞧不见许主簿人。 发年终奖! 必须发! “哟——”沈筝正想着要给大家伙发多少年终奖,便有一道男声从厅外传来。 就连她也想不明白,卫阙声音怎的就这般有辨识度呢? “这么多人在啊。”卫阙瞅了屋内一眼,给沈筝一拱手:“那沈大人,本官先去仓房。” 沈筝略微颔首:“卫大人先去,下官随后便来。” “那便就这么说好了啊。”她看着众里正:“有些棉花受潮,这段时日得拿出来晒晒,刚好等布坊建成。估摸着......还没出正月,布坊便要正式开工。这段时日你们可以来领些棉花,各自回家先上手试试,看能否掌握敲门。” 众里正一听,立刻眼巴巴看着沈筝,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走吧。”沈筝率先起身,“先一会儿去看看咱们的棉花,若不出意外的话,往后咱们县就与棉花分不开咯。” 一串人从县衙前厅,去了仓房。 ...... 卫阙押的,还不是最后一趟车队,用他的话来说便是,总归在码头留着没事儿干,还不如先回来。 有六个受潮最严重的棉包,被许主簿命人放在了院中,卫阙上手一摸,然后便拍着胸口保证:“里面的棉花没事儿。” 大周国境内数条航道,他跑过的没有十成也有九成,装过的货更是不计其数,货有没有问题,自是一摸便知。 “石灰石起了大作用的。”他又忍不住说了一次。 说罢他看向沈筝,沉吟片刻道:“拆开看看吧,如此也放心,顺便还能晾晾。” 里正们双眼一亮,立刻上手。 经沈筝嘱咐,他们手上动作放得轻轻的。 轻轻推倒棉包,轻轻撕油纸封口处。 当那抹特别的白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里正们的手皆是一顿。 人生由很多个瞬间组成,而今日这个瞬间,他们定会铭记在心。 内里的棉花被破布条扎了捆,上下左右都缠了个严实,但那朵朵白云,依旧争先恐后地往外挤,就像一个小白胖子穿了不合身的衣服,到处露肉。 “好香啊......”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偷偷动起了鼻子,就连沈筝都不例外。 浓郁的棉脂香似是有了形状,自棉花上散出,争先恐后地往众人鼻腔里钻。 众里正不由自主松开沾满灰尘的手,又狠狠在衣裳上擦了几下,生怕弄脏了白生生的棉花。 想摸,但不敢摸。 与棉花一对比,这手咋看咋脏。 周里正左顾右盼,终于在门口小舍屋中找到个盛了半桶水的木桶,招呼道:“来洗洗手,洗干净了再摸棉花!” 一通洗下来,桶里的水变得有些浑,里正们心满意足,在里衣上擦了擦手,然后...... “好软!” “一点都不冰手!” “像是在摸小屁孩屁股!” “......” 见里正们兴奋地对棉花上下其手,沈筝也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果然与他们所说一样——像小孩屁股...... 再观内里棉花,几乎不见杂质,只有少许小小黑点附着在上面,应当是不小心采下来的碎苞叶,弹棉花时应当能弹下来。 “本官没骗你吧?”卫阙感受着这熟悉的手感,笑道:“闻味儿便知道里面没坏。” 沈筝做事其实有些执拗,沉默片刻还是说:“当是没问题的,里面应当更要干燥才才是,但还是拆开看看吧?” 卫阙一笑:“既要晒,当然得看。本官就是想让沈大人你先安心,往后漕运司还要一直给同安县运棉花呢,这铁饭碗本官可不敢砸咯。” 油纸包刚好垫在地上,缠棉花的布条被一一解开。 解开后的棉包暂时没散开,但体积却大了不少。 棉花膨开了。 这一幕比之前更好看,里正们啧啧称奇:“像天边儿的云。” 就连在前搬货的县民也忍不住将头往这边支:“这好看哩,也不知道将棉布衣裳穿在身上是啥感觉......得跟睡在天上似的吧?” 生在同安县就是好! 他们怕是这个年一过,明年便能享受传说中的神仙日子了吧? 也不知道神仙穿没穿过棉布衣裳! 棉包被手动分开,果然如沈筝之前所说,内里更加干燥。 她拿起一朵完整的棉花,先是在手背上蹭了蹭,感受了下肤感,而后左右手各执一段,将棉朵拉开。 “果然与咱们之前说的一样......” 看着越拉越长的棉花,沈筝满意点头:“西部棉花不论是肤感还是绒段,都比县里之前买过的棉花,要好上不少,用来做衣服乃是上等选择。” 第648章 死脑子 快想啊 这几日日头不错,微微受潮的棉花可以提前拿出来晾晒,而仓房天井不算太宽,不够晒棉花,只得将棉花搬到了镇上大晒坝。 每日日出铺开晾晒,日落又打包回仓。 晒坝这一大片范围都是小袁的巡逻场地,见状他干脆不走了,抱着铁尺坐在晒坝树下,与屈花一同守着棉花。 有他在旁“虎视眈眈”,屈花总感觉如芒在背,硬着头皮劝他:“小袁捕快,棉花在咱们自己地盘晒,不会被偷的,咱们县民哪儿能做出这等事儿来?” 先不说会不会被当场抓住,就说真有人将棉花偷回去,但凡敢显摆,或是不小心被旁人看到? 那必是少不了揭发检举,人人喊打的! 一点儿子棉花而已,没人敢冒如此大风险,拿自己后半辈子来满足那丁点儿的好奇心。 小袁闻言面上写满了“你不懂”,正想开口,余光似是看到了什么,对着屈花身后力喝道:“小屁孩,不许摸!” 屈花回头一看,几个被逮住的小萝卜头脸一下便红了,为首的小胖子将手背在身后:“我、我就在这摸摸,我不拿走的......” 小袁看着他那挂着鼻涕的脸蛋,牙酸伸出手来:“手拿出来看看。” “我们真没偷!”眼见要被冤枉,小萝卜头们也急了。 “谁说你们偷了!”小袁蹲下身将小胖子的手拿了出来,顿时一脸黑黑线:“你方才玩泥巴了吗!” 只见那肉嘟嘟的小手黑一块灰一块,指尖上还有不少黏腻的棕色小疙瘩。 “我没有!”小胖子惊叫:“我们都是大孩子了,不玩泥巴!” 小萝卜头齐点头。 说罢,小胖子好似觉得鼻孔有些痒,毫不讲究地拿食指掏了掏,小袁眼睁睁看着他指甲盖中的小疙瘩......又多了一块。 “......”他忍住那股糟心的感觉,扶住小胖子双肩,将对方翻了个面,“棉花一摸就黑了,摸不得,实在想摸去洗洗手再来,我揪一小块儿给你们。” 小萝卜头们闻言瞪大眼睛,喉间发出一声险些冲破云霄的欢呼,连成串儿跑走。 小袁抱着铁尺,对他们背影大喊:“手上鼻屎洗干净啊!一定要干净!” ...... 县衙后院,沈筝正在院中坐着,一边晒太阳,一边咬笔头写着什么。 旁边坐在炭火小架上的茶壶正往外冒着白烟,茶香四溢,沈筝却毫无饮茶的心思。 “定滑轮,动滑轮,滑轮组......” 她正冥思苦想,想将滑轮公式融入到生活中去,以便看书之人理解。 想着想着,沈筝再一次展开草纸,将写着“滑轮”这一章细看了一番,而后双手交叠趴在桌上,下巴放上面叹了口气:“我是看得懂,可滑轮比杠杆还要复杂一些,他们不一定看得懂......” 总感觉少了些什么,还是要等梁复忙完,邀他共同商讨才是。 “吱呀——” 小院大门被从外推开,余南姝先是凑了个脑袋进来,待看到沈筝后双眼一亮,费劲儿地拖着个大背篼往院内挪。 她身后还有一人,说来沈筝与对方也是有段时日未见,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再观对方背着个更大的背篼,刚想弯腰帮余南姝拖背篼,背篼中的东西便叮铃哐啷往她头上砸,吓得余南姝赶紧捧住她脑袋,将人“提”了起来。 “别帮我了别帮我了,待会儿你被砸晕了还要去找千枝看脑袋!”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站直身子,看着沈筝道:“沈大人......” “荷花?”沈筝看着她背上那大背篓都觉得重,赶紧招手道:“快过来将背篓放下。” 吴荷花一下便没那么紧张了,迈着小步便走到了沈筝面前,观她步伐轻松,好似背上的背篓压根儿没有重量似的。 放好背篓后,她又小跑到门口,帮余南姝将背篓一同拖了过来。 里边儿东西太多,沈筝竟一时不知道她们准备作甚。 “先坐吧。”沈筝给她们一人倒了盏茶,推过去后,想了个合适的形容词:“你们这是来......做手工?” 剪刀、针线盒、大红纸、大册子、小罐子...... 压下面的东西沈筝只能窥得一角,估摸着也是小工具。 二人相视一眼,余南姝偷偷瞟了一下桌上,然后迟疑问道:“您在忙呀......” 桌上纸张散乱,还有墨迹点点,沈筝看了一眼,将纸张拢起来,又将毛笔和砚台收好。 “忙得差不多了,可是有事?”她问道。 “有!”余南姝就等着她这句话,闻言赶紧弯腰掏背篓,大背篓就像个百宝箱似的,内里物件一个一个往外冒。 “对联!” “年画!” “灯笼!” “剪纸!” “还有......” 余南姝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叠红纸包,狡黠一笑:“红封!” 沈筝看着那红得耀眼的纸包一拍脑袋。 今年她变成发红包的人了! 之前她没收过几个红包,更没包过红包,一转眼到这会儿,她也没想起这事来——在县衙她就是大家长,上上下下都等着她给包红包的! 沈筝挽袖接过那叠红封,每个包的红纸不算厚,手感有些粗糙,想必余南姝也是“顺道”在街上买的。 再看红包大小,沈筝有些肉疼。 利是装少了,红包瘪瘪不好看,装多了吧...... 就变成她的口袋瘪瘪了。 装多装少,真得深思熟虑一番。 余南姝见目的达到,嘿嘿一笑:“然后便是咱们院子要贴对联,挂灯笼......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我与荷花来,可是有更要紧的事儿的哦......” “更要紧的事儿?”沈筝看向她们。 余南姝弯腰从背篼中拿出量体尺,在面前晃了晃,她的脑袋也跟着晃悠:“新年穿新衣。” 吴荷花想了一会儿,接上:“万事都顺心。” 余南姝又说:“新年穿新鞋。” 吴荷花:“......” 来之前也没说过有这出呀! 死脑子,快想啊! 第649章 设计县学“校服” 屋内燃着炭火,沈筝穿着里衣,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人。 吴荷花叫她抬手她便抬手,叫她提脚她便提脚。 每量出一个数值,吴荷花便郑重其事地写在册子上,嘴上还说:“小女这次量过,往后给您做衣便不必再量了。” 沈筝下意识道:“那本官若是胖了呢?” 赖叔老是与方子彦凑头说小话,时不时整些新花样出来,那叫一个香,沈筝觉得自己不可能不胖。 “胖了小女看得出来。”荷花腼腆一笑,指着沈筝的腰道:“您的腰,便比夏日那会胖......唔唔唔——” “好了。”沈筝一手捂她嘴,一手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再说就不礼貌了。” 余南姝在旁偷笑。 “可不要再自己花银钱扯布给本官做衣裳了。”沈筝一句话点明了两个小姑娘的小心思。 “我有钱的!”余南姝叫道。 “小女......”吴荷花朝沈筝一笑:“也攒下了一些银子,买些寻常布料足够了。” 沈筝又被要求转了个身,后脑勺对她们说道:“有现成布料,花那冤枉银子干啥,上次陛下赏的布料,都还放在小库房中没动,直接扯来用便是。再到往后,咱们都穿棉布衣裳,更没机会用那布做衣裳了。” 虽说那些绸缎摸起来确实顺滑细腻,可沈筝一将那种面料的衣裳穿在身上吧,就有一种“被禁锢”的感觉。 步子不敢迈大了不说,坐凳子之前还要先看看有没有毛刺,免得将衣裳勾丝,那种衣裳还是偶然穿一下,心香心香便好。 正在给她量背的那双手僵住了,吴荷花不自信地声音传来:“要不还是......算了吧。” “你怕做不好衣裳?”沈筝问。 吴荷花轻轻“嗯”了一声:“就算没看见,小女也知道,那些料子必然贵重不已。若是做不好浪费了......” “啊——”沈筝故作叹息:“没法变成衣裳,那就只有将布裹在身上了。” 吴荷花刚一发愣,手便被余南姝抓住:“你这双手这么巧,有什么不敢做的!再说,不是还有我在吗?我画的那些衣服样式,同安县上上下下,可只有你做得出来,若你都说不敢做,我找谁去?” “这......”吴荷花还是有些犹豫。 “就这么定了!”沈筝转头问道:“量完没有?” 吴荷花记下最后一个数,收起量体尺:“量完了。” 沈筝穿好衣裳,转身去内间拿了院中小库房的钥匙,带着二人便走了进去。 看见那些花色精美的料子,两个小姑娘说不手痒是假的,沈筝饶有兴致地在旁看着,也不知道二人想做个何等样式的衣裳出来。 二人左挑右挑,合计之下挑了三匹绸缎。 吴荷花激动得双颊通红,脚步发飘,双臂紧紧抱着一匹绸缎,跟着沈筝出了小库房。 今日日头好,三人坐在院中一点儿寒意都没有,甚至乎还有些发热。微风拂过,吹散了茶壶上缕缕白烟。 沈筝突然想到一件事,笑着看向二人:“说起做衣裳,本官还真有件事儿要麻烦你们。” 一听要她们有用,余南姝问都不问,将胸口拍得“啪啪”作响:“什么事儿,沈姐姐您尽管说便是!” 吴荷花跟着点头。 “给县学先生与学子们设计一款衣裳。”沈筝笑着说。 “先生和我们穿的衣裳?”余南姝眉头微皱,想了一会儿,眼睛一亮:“您是说书院青衿?咱们县学也要有自己的青衿衣了?” “青衿”指得是一种衣裳样式——有着青色交领的长衫,多为青白色二色制成的服饰。 至今,这一词语也被用来借指学子。譬如有些老先生,便爱唤学生们为“青衿”。 但狭义上的“青衿衣”样式固定,袖口与衣摆都宽大不已,活动起来多有不便,用老一辈先生的话来说便是——此为文人风范。 但也有部分学子不太买账,觉得衣裳丑,不愿意穿。 沈筝托着下巴想了会儿,“颜色与样式都由你们自由发挥,要方便活动的,不要束手束脚。先出几个版图,咱们再一块儿选,若觉得行,再做样衣。” 二人正要点头,便又听沈筝道:“倒时用棉布做,春夏冬各一套,冬衣里......” 她沉吟片刻:“塞棉花。” “塞棉花?”余南姝二人一同看了过来。 沈筝点点头。 “棉花衣裳,和暖和很暖和的。”她给二人比划了一下:“虽然有些厚重,但穿上后身上热气很难泄出去,捂出汗都有可能。” 两个小姑娘听得一愣一愣的,沈筝又说:“就是棉花可能会缩在在一起,所以缝制之时便要将棉花分开缝。县里这会儿有现成棉花,你们先画,选定样式后就领棉花去做。” 这么大一件事儿,如此轻飘飘地就交给他们了? 往后整个县学之人,穿的都是她们画出来的衣裳? 见俩姑娘有些紧张,沈筝继续加了把火:“还有布坊,年后便会开工,布料样式与衣裳样式设计得怎么样了?” 果然,此话一出,二人面上的紧张之色简直满得要溢出来。 余南姝小声道:“有一种什么都没记住,被先生抽起来背文章的感觉......” 吴荷花咽了口口水:“我也有一种绣坊师傅举着戒尺检查针法的感觉......” 二人虽嘴上如此说,但肚子里却是正儿八经有料的,好巧不巧,她们背来的背篓中小册上,便有不少棉布花样与衣裳样式。 虽不是成品,但也是二人多月来独自摸索与互相商讨的成果。 吴荷花压下心头紧张之感,舒了口气,拿出小册:“大人且看......” 因着棉布样式用黑墨无法展现,故而余南姝寻来了不少颜料充当油墨,她自己一份,吴荷花一份。 小册翻开,每页色彩都不相同,有明亮花哨,有成熟稳重的,还有仙气飘飘的。 说实话,沈筝这个外行人都觉得不错,但有一点,是她们在实践中需要注意的。 “颜料与染料颜色无法保证完全相同,把控好色差,这很重要。”沈筝指着小册,神色认真。 第650章 腊赐 腊月二十九,明日便是年三十。 沈筝一直觉得,正月初一前这几日,是一年中年味儿最浓的时候,因为期待。 今日是县衙众人上衙的最后一天,明日大家便正式休沐,开始享受新年假期。那公话来说,年假,又叫“封印日”。 从大年三十这一天起,所有官府封印,所有公事均不复签押,不论是官员或百姓,想办正事儿,就得等到“开印”。 而官府当中,需得留下官员值守,就是值班,同安县衙留谁不言而喻。 至于捕快们...... 律法并未有明文规定,故而有的地方会留人,有的地方则都收拾收拾回家过年。 好在县里的捕快都是“本地人”,故而沈筝与许主簿商量下,决定将所有捕快衙役都放去休沐,若实在有急事儿,再看谁有空,谁愿意来,当日按三倍工钱结算。 午时,沈筝将人唤到了一起。 她与许主簿身后桌上,是放了无数红封的木质托盘,其中每个红封都胀鼓鼓的,内里物件恨不得将红纸都撑破了去。 再看桌旁,栓了红布的米面肉摆得满满当当,占了好大一片地。 众人都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激动得直咽口水,一双双眼睛巴巴地黏在沈筝身上,就等她开口。 沈筝笑着看向他们:“这会儿咱们要作甚,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一双双眼睛更亮了,还有人直接点起了头。 “那便......”沈筝拿起名册与红封:“直接发咯?” 红封入手沉甸甸的,沈筝忍不住掂了掂。 “啊——” 众人闻言竟有些失落,有名新来的衙役问道:“大人不给咱们讲两句吗?属下来县衙这段时日,您都没给大家训话过。” 听说泉阳县巴大人隔三差五,就要给捕快与衙役们训话呢!怎的他们大人就是不喜欢呢? “就是!大人给咱们讲两句吧!这还是咱们与大人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呢!” “讲两句,讲两句!”众人开始起哄。 就连许主簿都笑着说:“大人说两句吧,也算是让即将过去的一年完美收尾。” 都当官了,还是逃不过年终总结。 沈筝只得将红封放回托盘,看着众人:“其实......本官想说的不多。这一年来,咱们县虽然谈不上改头换面......但也算颇有进步吧。你们都说功劳是本官的,但实际县里的改变,绝非是本官一人之功。” 她看向许主簿:“这些改变,离不开幕后付出良多的许主簿。” 许主簿微微一愣,对她轻笑。 她又看向众捕快与衙役:“离不开跑前跑后保护县里安危,还有维持县衙运转的你们。” 捕快与衙役都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打直了腰杆,挺起了胸膛。 “还有同安县的所有百姓。”沈筝眼神无比认真:“多的其实也没什么要说的,很高兴与你们共同走过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段路,也期待往后继续与你们......并肩前行。” 众人愣愣看着她。 他们还以为,大人至少会给他们训训话,说什么“来年也不能松懈”,什么“进了县衙也不能骄傲自满”之类的话语。 但她却一个字都没说,只说期待与他们并肩前行...... 这看似普通的一句话,却将他们心中浪潮直直推向最高。 就连平时嘴巴子最利索、最会逗趣的小袁都抿紧了嘴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别愣着了!”沈筝拿起名册,“今日衙中给大家发的物件,分为三份。” 一众人还是呆呆的,沈筝都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听,还是许主簿轻轻敲了敲桌面,众人眼神才有了焦点。 她拿起第一个托盘的红封,介绍道:“这个看似是红封,其实......是你们这个月的月钱,装红封里沾沾过年喜气。” 说着,她又拿起第二个红封,“这里面装的,也是你们的月钱。” “嗯?”这话倒让回过神的众人有些疑惑了,赵休主动问道:“大人,是将下个月的月钱提前发给属下们吗?” “不是一个月的。”沈筝故意囫囵答道,然后她又将红封掂了掂,给他们展示道:“是俩月的。” “哦——”众人明了。 提前支两个月的月钱,口袋鼓鼓回家过年,确实不错嘛! “谢大人支月钱!” “......”沈筝拿着沉甸甸的红封,看向许主簿。 不论是之前的县衙,还是周边衙门,几乎都没给捕快衙役们发过“年终奖”,顶多发点米面,故而捕快衙役们压根儿不会往这方面想。 许主簿轻笑,看向众人:“大人可有说这红封是支的月钱?” 赵休一愣:“大人不是说那是俩月的.......” 还没说完,他便反应过来,有些不可置信:“大人只说红封里装的是俩月的月钱,却没说是支的还是.......” 还是年底多给他们发的! 俩月月钱! 多发的?! 众人对视瞪大眼睛面面相觑,心口怦怦直跳。 不会真是他们想的那样吧...... “我不行了......”小袁惊得直往赵休身上靠,一副“大鸟依人”的架势,“赵哥我身上没劲,得缓缓,你别推开我......” 赵休哪还顾得上他,一双眼黏在红封上,问沈筝:“大人,您的意思是......” 沈筝一笑,直接将手中红封抛给了他。 红彤彤胀鼓鼓的红封刚扔出去一下,便直往下坠,刚好落入赵休手中,内里银钱磕碰出一声脆响。 “年终奖励,拿咱们大周官话来说,也叫‘腊赐’,俩月月钱,人人都有,挨个来领。”沈筝感觉自己说这话时一定有点装。 但是爽啊! 众人乐得脑子发懵,两眼发直,就连什么时候上去将自己的红封领到手的都不知道。 待他们反应过来之时,那沉甸甸的红封就已经在他们口袋里了。 听说...... 只有上京城表现优异的大官,在年终之时,方可得到“腊赐”。而他们,连官阶都没有的捕快与衙役,在腊月二十九这一日,得到了来自同安县衙,来自大人的...... 俩月月钱的“腊赐”。 第651章 县衙年礼年饭 红封发完,将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甚至有人心疼起了县衙的钱袋子:“大人,这......这会不会太多了些,属下若拿回家,家里那位怕是以为属下偷了县衙钱库......” 沈筝嘴角微弯:“咱们县衙账上咋样,许主簿最清楚,他若不想发,这么多红封,本官一人哪里封得了?既给了你们,就好好拿着,回去合计合计咋用,新年嘛,给家中添些新家伙事儿,一家人美美满满过个新年。” “诶——!” 见她如此,众人不再推脱,只是脑子还有些发懵,要时不时地摸下兜里,当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红纸时,才能确定——一切都是真的。 “红封发完了,接下来就是......”沈筝抱起一个用红绳捆好的“大礼包”,伸手介绍道:“衙里替大家准备好的节礼!” “哗——” “这、这也是给咱们的?” 看着那标志性的米面袋子,还有一大块用稻草杆捆起来的肉,众人直感觉刚刚好起来的脑袋又晕了起来。 “既摆在这儿,不给你们给谁?”沈筝拍了拍“大礼包”,一股白灰从面袋子上炸出来, 呛得她轻咳两声。 “咳咳——米二十斤,面十斤,猪肉五斤,县衙的一点心意。” 小袁闻言赶紧抬手接住下巴,“衙里的‘一点儿’心意,都够我们一大家子吃一个月了......大人,这也太.......” 太大气,太豪迈了吧! 进县衙当差,简直是他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其实年礼不应该只有咱们县衙有。”沈筝突然说:“往后不论是县里的布坊还是印坊工人,都会有年礼的,也与县衙一样,收益好的时候多拿些,收益差便少拿些,多少都是心意。” 沈筝没说的是,她希望每一个,为自己的小家、为大周这个大家奋斗之人,都应该得到应有的回报。 米面袋子都有些出灰,但所有人都紧紧将它紧紧抱在怀中,袖子与胸口一片白都不在意。 见他们高兴,沈筝心中也高兴,拍了拍手:“好了,除旧迎新之时,当喜气盈庭,祝诸君新岁顺意,诸愿皆偿!多的本官就不唠叨了,散了吧。哦对了,晚上记得来衙里吃年饭!” 捕快衙役们听话地抱着“大礼包”转身,而后又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突然转身大喊: “祝大人新年发大大大财!希望咱们县成为大周第一县!” “祝大人官运亨通,官拜丞相!” “......” 与沈筝的祝福比起来,他们的祝福更加简单粗暴。 但...... “丞相是不是有些太为难本官了?” ...... 给捕快衙役发完年终奖后,许主簿又扛着一份年礼,跟着沈筝去了公厨。 还没走到公厨,沈筝便闻到一股浓郁肉香,她嗅了嗅,笃定道:“老鸭汤。” 许主簿跟着嗅了嗅,“属下鼻子没大人好。” “......”沈筝感觉这不是夸赞的话。 迈过小门槛,两道身影正在公厨里头忙活,缭绕白雾将他们身影笼罩在其中,以至于二人没看见沈筝与许主簿。 “赖叔,赖婶儿。”沈筝走了过去,香味儿更浓郁了。 “哎哟——”赖婶儿见状赶紧放下手中的菜,满脸笑意:“大人来啦!里面脏,有何事您出去吩咐便好,您稍等!” 说着她便要脱下围裙,沈筝赶紧道:“没啥事儿,就是衙里发的年礼,本官与许主簿正巧有空拿过来,顺道看看晚上的菜。” “年礼?!”赖叔一听也凑了过来,连菜刀都来不及放下,吓得赖婶两只手一起招呼他:“你把刀拿过来对着大人作甚,放回去,赶紧放回去!” 好一阵推辞后,许主簿手中的年礼终于脱了手,沈筝二人也没多留,看了看菜式便出了公厨。 公厨内,剩下还在发愣的两口子。 赖婶儿揪了一把赖叔,还没来得及发问,便听对方道:“好痛!老婆子你揪我干啥!” “是真的啊......”赖婶看着安安静静躺在角落的年礼,喃喃道。 ...... 后院中,沈筝在前,许主簿微微落后半步。 捕快与衙役们回家放东西,方子彦与余南姝都在裴家摊子上帮忙,余时章在印坊,沈行简在县学,梁复在布坊,卫阙在码头。 偌大的县衙一下就冷清起来,没人在身旁叽叽喳喳逗乐,沈筝还有些不习惯。 “你呢?”二人绕过景门,沈筝放慢脚步,转头问道许主簿:“今晚用了年饭便走,还是明日白天走回柳阳府?” 许主簿走上前来,与她并肩,思索片刻道:“属下初一再回去。” “又是初一?”沈筝看向他。 方子彦说初一回,许主簿也说初一回,难道柳阳府不兴家人一同守岁? “又?”许主簿抓住重点。 沈筝“啊”了一声,“方子彦也说三十不想回家,还说什么县衙就是他家,方家回去拜个年便是。你呢?县衙难道也是你家?” 许主簿家人都在柳阳府,甚至乔老还认识,可这大半年以来,许主簿拢共就回了一次家。 按他所说,是祖母寿辰。 不过这人......也忒不恋家了吧。 许主簿并未回答沈筝问题,而是笑了起来,“衙门封印,需留人值守,属下初一初二回家,初三就过来。” 沈筝了然点头:“你担心这个?本官一天到晚都在县衙,你不用来,安心回家陪陪家人便是,初七再来。” 封印日其实有长有短,有的地方封印三日,有的地方封印七日,有的地方封印半月,柳阳府这边的衙门,都默认封印八日。 也是个折中数。 “再看吧。”许主簿也没答应,而是囫囵答道:“属下还是初一回去。” 见他对打工的热情如此高涨,沈筝也不好再劝,与他说起了年后便要开工的布坊一众事宜。 落日西斜。 今日的县衙后院,足足摆了四桌,每桌上热菜凉菜再加上汤,共计十六个菜式,一桌险些放不下。 第652章 玻璃原料 高炉到县 翌日,大年三十。 鸟儿叽叽喳喳,缕缕阳光穿过窗纸洒进屋内,点点尘埃无所遁形。 沈筝顶着一头乱发从被子里钻出来,恼火地揉了揉脑袋。 昨夜的县衙着实热闹,年饭吃到最后,四桌简直像合成了一桌似的不分你我,分明是一模一样的菜式,都能被他们拿起来换来换去。 沈筝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换个啥,就知道连从不饮酒的自己,最后都饮了两盏果子酒。 果子酒一点都不辣,甜丝丝的,但她知道这玩意儿也有后劲,故而特意没多喝,清清醒醒地回了房。 就是不知道为啥,今晨起来脑子还是有些疼。 沈筝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儿,将原因归结于昨夜吹了冷风。 她还没掀被子下床,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余南姝声音轻轻,问她:“沈姐姐,您醒了吗?” 小姑娘都起了,她还没起! 沈筝赶紧拿起外袍,对外说道:“起了,可是有事?” “隔壁县那个姐姐来了。”透过门纸,沈筝看到余南姝的小脑袋越凑越近:“还拉了好些东西来,您说她是不是又来给您送礼物了?” “第五探微来了?”沈筝加快穿衣速度,“当不是送礼物,本官托她帮忙寻了些东西。” 余南姝“哦——”了一声,“那我在外等您,我给您带了早饭哦!” 听她话中意思,怕是都跑了裴家摊子一趟了。 沈筝收拾自己的双手愈发快了起来。 ...... 县衙前厅中,第五探微身着常服端坐在内,时不时抬头望向厅外。 终于,沈筝急匆匆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内,她还未开口,便听刚迈进前厅的沈筝道:“久等了吧?” “不久。”第五探微看着她随意挽起的头发,笑着说:“今日年三十,衙门本已封印。是下官来得太早了,扰了您休息。”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沈筝尴尬一笑,看着院中停着的三辆马车,直接问道:“可是东西找齐了?” “找齐了。”第五探微很是笃定:“按照单子上找的,都在马车上,您可要看看?” 沈筝沉吟片刻,“稍等,本官去寻梁大人。”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自门口逆光而来,瞧梁复那模样,比沈筝还激动,上来便问:“第五主簿,可是东西齐了?” 第五探微又乖乖回答一遍。 “好啊!”梁复一拍手,一副对琉璃势在必得的模样:“咱们先看看!该磨的磨,该晒的晒!” 沈筝早已将玻璃煅烧的流程给了他,其中所需要的前置处理可不少,虽说盐铁司那边还没将炉子送过来,但他们从这会儿便可以提前准备了,免得到时候抓瞎一团乱。 三人在第一架马车前站定,车夫揭开麻布,只见车板上一个又一个的木箱层层堆叠,见那模样,便知道分量不轻。 第五探微手拿“采货单”,一一介绍道:“这架马车上装的,基本都是白砂,只有车尾那两箱,内里装的是萤石。” 她介绍过后,车夫便会上前撬开木木盖,沈筝与梁复便上去“验货”。 白砂入手较为细腻,较为光滑,且还能在阳光下能折射出一定光线。 不可否认的是,第五探微找来的这些原料,皆是按照沈筝要求,选的品质上乘之物。 东西好,自是不用多验,不过一炷香时间,沈筝二人便看完了前两架马车的货。 当沈筝看向第三架马车之时,神色古怪了起来。 她托第五探微寻的原料,方才都看过了,货也齐了。这最后一架马车......该不会真被余南姝说中了吧。 梁复显然跟沈筝想一块儿去了,但他这人表达方式更为直白,直接问道:“第五主簿,最后这架马车,不是咱们托您寻的东西吧?” “梁大人好眼力。”第五探微一笑,直接道:“是下官给沈大人带的年礼,今日大年,下官自是不好意思空手上门拜访。” 瞧她这话说得,分明是沈筝托她帮忙,反倒搞得沈筝帮了她忙似的。 那架马车上也盖了布,沈筝看不出内里物件,但第五探微送的,能是什么平常物件? 收不得,真收不得。 正当她想着该如何拒绝之时,县衙大门外蓦然热闹起来,沈筝几人转头看去,一架四驾马车出现在县衙门口。 估摸着是马车上拉的物件着实太重,导致车夫拉缰都格外小心翼翼,不敢突然拉停。 “不会这么巧吧?”沈筝眨了眨眼,看向梁复。 马车上运的什么,梁复看不清。 但就冲那四匹骏马拉车的架势,他都觉得:“好像就是这么巧,都赶着年前来了。” 话音刚落,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道身影前后迈入县衙,沈筝与梁复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欣喜之色:“还真是炉子来了。” 不待二人迎上去,方祈正便带着胖弥勒走了过来,沉声开口:“沈大人,你要的东西造好了。” 第五探微看着方祈正,又看了看沈筝,沉吟片刻后便告了辞。 今日她这礼,怕是送不出去了。 刚好,初一还能再来。 ...... 沈筝之前也想过,方祈正该用何等方式运高炉过来,今日她明白了。 高炉不是直接放在马车上的,而是炉子四周都架着大腿粗的木棍,将高炉卡在中间,如此众人便能合力将高炉扛上扛下。 但高炉最终没放在县衙,而是按照沈筝的意思,放在了印坊地界。 ——印坊地方开阔,建筑又少,离县衙也不远,还有自己人看守,用来放炉子再合适不过。 高炉落地,发出“砰”一声闷响。 这时沈筝才有空端详起来这一大炉子——通体黝黑,散着独属于铁器寒意的桶状巨兽。 说是“巨兽”,其实也不尽然,对于她前世了解过的高炉来说,这简易小高炉估摸着只有大高炉的脚撑那么大。 但对此时的沈筝来说,够用就行。 外观与她给方祈正的图纸相比,当称得上一模一样,就是不知内里功能如何。 “烧一下试试?”沈筝看向方祈正。 “......”方祈正沉默片刻,发出了最后的挣扎:“今日年三十。” 他能送来都不错了,还要再烧烧看? 第653章 传天子口谕的羽林军 柳阳府城外,两架马车慢慢悠悠地出了城。 前面那架马车是载人的,后面那家马车则载的货,满满当当一车的年货。 车厢中,夫妻二人面上都有些激动,时而掀窗看窗外,时而左右挪位置,总之就是手脚屁股都闲不下来。 过了一会儿,妻子面上又有了一丝踌躇之色,迟疑问道:“老爷,你走了......当真没事儿吗?” 丈夫看向府城方向,沉吟片刻:“谁让他们一个个假得很,说什么让我放心,不用去看着,他们守着便好。夫人你说,这是我逼他们的吗?” 妻子似是被他说服了,点头道:“也是,给他们一些表现机会,倒也合理。” “诶——对咯!”丈夫满脸笑意:“不说他们了,咱们说点儿开心的事儿。夫人你说,晚些他们看见咱们,惊不惊喜?” “定是惊喜的。”妻子显然也想到了对方反应,两只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咱们一大家子难得在一起,还有筝儿也在,咱们一起守岁。” 她将头靠在丈夫肩膀上,叹息:“当真好久没有如此开心过了。” “不对啊......”丈夫显然想到了什么,低下头,神色古怪道:“咱们一大家子,好像人没齐吧......” 不是还有一个不在柳阳府的吗? “诶?”妻子面上一愣,抬起头来看着丈夫,二人目光相触间,顿时笑了起来。 怎的将好大儿都给忘了! 这二人,正是从柳阳府赶往同安县过年的余正青夫妻二人。 “也不知......九思今日有没有空守岁。” 这没将人想起来吧,倒还好。 一将好大儿想起来,庄知韫还真有些难受起来:“虽说李大夫制出了牛痘,可昌南府总归从阎罗殿门口走了一遭,要忙活的事情还多着呢。” 见她都开始难受,余正青自是不能再承认自己也担心,而是揽过她肩膀道:“大风大浪都扛过去了,咱们儿子不差这点儿。明年,明年除夕咱们一大家子人当真一块儿守岁!” 庄知韫眨去眼中泪意,轻轻“嗯”了一声,“筝儿也要一起。” “那肯定一起的啊!”余正青压根儿没将沈筝划出去。 车厢内刚安静下来,便有一阵急促马蹄声掠过车厢,朝车头方向而去。 或许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余正青对此类急行马蹄声很是敏感,故而下意识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眉头微皱起来。 庄知韫见状也将头凑了过来,看向前路,但恰巧前方是个弯道,她能看见的,只有一大片马蹄扬起的尘埃。 “老爷,怎的了?”她问道。 “那人穿的......”余正青不太确定,“好像是羽林军的常服。” 羽林军常服其实并无甚特别之处,若没见过之人,压根不会觉得此服饰有丝毫奇怪之处,若真要说有何特点,那便是有些像“夜行服”。 黑青色服饰,手脚处皆束起,且为方便活动,还没有外衫。 余正青一直觉得这有些像“小偷服”,也不知是谁给他们选的这套服饰,故而印象深刻。 “羽林军?”庄知韫疑惑不已,“羽林军不是在上京吗?怎会在此处?” 莫不是柳阳府有事端? 余正青沉默片刻,想到一件事:“上次沈筝受赏,父亲也是羽林军护送来的。” 庄知韫捂住嘴,下意识看向前路:“此去是同安县的方向,您是说......” “陛下派了羽林军去同安县,且......”余正青眯了眯眼,“一人行,大概率是传陛下旨意或者口谕。” 旨意内容,余正青无从猜测,但人就在前面,他作为沈筝的顶头上司,还不能跟上去瞧瞧了? “追上方才那匹马。”余正青冷静下令。 “啊?”车夫僵硬转头,拉着缰绳要哭不哭:“大人,咱们是马车......” 马车追马? 若是几匹骏马拉个空车说不准还能成,可他这一匹马载了三个人,如何追上人家单骑? “......”余正青烦躁地摆摆手:“让你追就追,赶快些。咱们轻车熟路,他一个人又没人领路,待会儿总归要问路的。” 这还真被余正青说准了。 对方不仅要问路,还刚好找上了他们问路。 柳阳府到同安县又没有官道,面对着面前大大小小三条岔路,羽林军将士勒了马,“咋连路牌都没有?” 马儿在他身下迈着蹄子打转,似是想自己选一条路出来,将士无奈,只得回头寻方才那架经过的马车。 这叫啥? “运气!”余正青一把掀开帘子,朗声问道:“阁下可是羽林军将士?” 对方一下便警觉起来,手缓缓移向身后剑鞘,肃声问他:“阁下是何人?” 余正青嘴角一抽。 问快了。 他从怀中掏出知府令牌,“柳阳知府,余正青。” 马儿脚步轻移,对方靠近认真端详了一番那令牌,而后收回了欲拔剑的手:“卑职见过余大人,方才多有得罪,请大人见谅。” 余正青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直接问道:“你这是要去同安县传信?” 对方沉吟片刻,点头道:“是,卑职先一步来传陛下口谕。” “先一步?”余正青一下便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后面还有?” 陛下私赏本就是明面上之事,对方直接承认:“是,后面还有陛下......赏赐。” 此话一出,余正青与庄知韫的心都落回了肚子里去。 给对方指了路后,他们的马儿又吃了一嘴灰。 见着一下子便跑没影的羽林军,余正青摸着下巴:“先传口谕......不等赏赐一同去同安县......有猫腻!” 庄知韫笑意盈盈:“既有赏赐,总归是好猫腻,咱们静待消息便好。” 这话倒是一下便将余正青说酸了:“这丫头来了一年不到,便得了两次陛下赏赐,我呢?陛下连根毛都没赏!” “老爷你呀......”庄知韫拍了拍他的手,“怎的还跟孩子比起来了?” 余正青轻哼一声,但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第654章 亲手准备的年夜饭 同安县,县衙。 黑金牌匾下,是两个随风而动的大红灯笼,漆门上,左右各一门神神色肃穆庄严,手持兵器注视着大门外,守护着门内众人。 一年到头,也就这几日能在白日关上县衙大门。 门是关上了,能挡着内里画面,却挡不住内里热闹声响,且这声响,是直接从后院传到了前院。 “要切丝啊!这肉是专门拿来切丝的,本伯说过多少次了!你这大刀厨子,这么粗一根根肉条,炒都炒不熟!”余时章声音又急又嫌弃。 “啪——”菜刀拍案。 切肉之人嫌他烦得很,言语中是积压的不忿与委屈:“你会切你来!整个后院儿,就你手上最闲,嘴上最忙!我这不是在摸索吗,太久不动刀子了,手生!” 见梁复与自己叫起板,余时章一急:“我来就我来,刀拿来,让你看看什么叫手上真功夫!” 挽起袖子,拎起菜刀,余时章嘴上依旧不饶人:“亏你还是工部之人,平日的巧手哪儿去了?连个肉都切不好!” 梁复抿唇不语,面上委屈更甚之下,单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余时章一声“哼”,“看好咯!” 手起刀落间,刀光乍现,余时章这大厨姿势是拿了个十成十! “咚——” 菜刀落案,梁复喉间发出一声爆笑,终于能在言语上压上余时章一筹:“还说我呢!您这刀......连肉在哪儿都找不着,哈哈哈哈——!” 菜刀落案,真就落菜板上了! 再观那坨瘦肉,在旁完好无损...... 余时章一手拿着刀,一手摁着肉,一股红晕从脖子直接蔓延到脑袋顶。 他不敢再看梁复,偷偷咽了口口水,梗着脖子道:“这第一下,本伯是在试刀!天下菜刀千千万,若不试试,如何能知道顺不顺手?” “那您请。”梁复故意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又做了个“请”的姿势。 余时章看着右手菜刀,迟迟不敢再落下第二刀。 在另一个案板上切菜的沈行简见状叹了口气,放下菜刀走了过来:“您......您二老旁边歇着吧,这肉,下官来切便是。” 余时章眼中迸发出一股名为“得救了”的光辉,嘴上却拿乔对沈行简说:“小沈啊,可不是本伯非要你切肉的啊。” 那会儿分工之时便说好了,他与梁复切肉,沈行简切菜,若是被“工头”沈筝知道他们将活儿交给了沈行简干,免不得又要听她唠叨。 什么恃强凌弱啦,倚老卖老啦,总之就是说得他们两个老家伙面上无光得很。 沈行简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绞尽脑汁替二老找补:“是......是下官想抢您二老的肉切,对,就是如此。” ——不是如此。 沈行简心里说。 他们二人在旁不是打嘴仗,就是过来骚扰自己,若非有他们在,自己早就将菜备好了。 与其受他们荼毒,不如将人送走。 霎时,余时章二人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欣赏,就差将“孺子可教”四个字写在脸上。 菜刀被“啪”一声拍在案板上,余时章与梁复便回“哥俩好”的状态,一边解围腰一边商量:“喝茶喝茶!” 俩人就差揽着肩膀一起走之时,一道女声从旁传来:“茶来咯——” 二人面色一僵,看着愈走愈近的沈筝,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头升起。 沈筝将茶盘往小桌上一放,笑着对二人道:“都忘了给您二位备茶了,赶紧喝,喝了好......接着切肉。” 二人脚步渐止,心中哀嚎。 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他们一个堂堂永宁伯,一个堂堂工部高官,为啥要听这个七品芝麻县令的话! “等会儿再切......”余时章试图与沈筝打商量:“行么?” “等会儿是多会儿?”沈筝指着一旁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沈行简:“等他忙完吗?” “......”余时章还欲再挣扎,便听沈筝道:“是您老说今日厨子不在,刚好咱们大伙自己做年饭,下官都说整点现成的,不弄这么麻烦,您就要全自己弄......” 赖叔回家过年,封印日内众人的伙食便成了问题。 好在街上有饭馆还开着张,沈筝一开始的意思便是每日订餐,拿回来热一热便好,但余时章非得说今日大年三十,得自己做菜才有意义。 这下好了,县衙众人,除了在裴家铺子的方子彦三人,其他人全都被抓了壮丁! 整就整吧,许主簿与沈行简还有乔老说他们几人,便能给县衙整上一顿丰厚的年夜饭。 但余时章又不干了! 说什么每人都要做一道菜,这哪儿行? 食材都是赖叔走之前提前采买好的,现成的,哪儿能满足所有人要求? 说到最后,变成了县衙众人齐上阵,一起弄一顿年夜饭。 弄着弄着,李宏茂拎着一只活鸡、一只活鸭还有新鲜蔬菜敲门进来。又过了会儿,冯千枝又抱着提前炖好的药膳来了,就连卫阙都换了身利索衣裳,说今年就在同安县过年了! 眼见人员逐渐壮大,十来个菜是不够打底了,沈筝只得给众人分了工。 许主簿洗菜择菜,沈行简切菜,李宏茂杀鸡鸭烫毛,冯千枝擀面皮包饺子,卫阙劈柴,乔老等着菜备好做大厨,程愈负责临时跑腿采买,沈筝自己则准备佐料、和调料,顺便再给众人打下手。 而余时章与梁复二人一同切肉,说来都是对他二老优待了!别人都是一个人单干,就他俩能轮着来。 就这,俩人都不想干! “你切。”余时章抬肘撞梁复:“我是永宁伯,你去切。” 这会儿想起来自己是永宁伯了? 梁复翻了个白眼:“您恃强凌弱。沈大人说,同安县内应当杜绝此等现象。” “我......”余时章总觉得事儿不是这么个事儿,但一想到自己做菜是自己提议的,气势便弱了半分:“那你先切,本伯后切。” “不行。”梁复指着盆里躺着的一大坨切好的肉:“我都切过了,该您了。” 第655章 您眼中全是对炮仗的渴望 余时章做了好一段时间的心理斗争,终于重新执起了刀。 正当他抬起手臂准备落刀之时,门外一阵巨响传来,而后便是熟悉的尖叫声。 “方子彦,都让你丢远些了!你怎的还往咱们脚下丢!”余南姝显然被这声炮仗吓得不轻。 “我......我之前没玩过这么大的炮仗,我怕它在我手里炸了,就想着赶紧丢出去......对不起,南姝。”方子彦道歉声传来。 “小胆儿!”紧接着便是余南姝的示范声:“你们站远些,看着哦——” 一阵窸窸窣窣。 “砰——” 不出片刻,又一声巨响传来,方子彦的夸赞声紧随其后:“南姝你好厉害啊!召祺,快,我们再放一个!” 院内,余时章沉思片刻,随即“啪”一放刀:“这丫头竟然在玩炮仗,这怎么行,万一伤着自己......” “不行!”他一脸担忧,看向梁复:“老梁你也听见了,不是本伯不想切肉,而是......” “您就是不想切肉。”梁复笃定地看着他:“您眼中全是对炮仗的向往。” “......”余时章沉默片刻,又看向沈筝:“本伯孙女来了!她岂能看着本伯切肉不为所动?再说,咱们在这忙前忙后,他们仨在外面玩炮仗,像话吗?得将他们叫进来才是!” 这一出,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话刚一说完,便有三个人影从前院蹿进来。 ——好家伙。 沈筝看清后咂舌。 “你们这是将炮仗铺子洗劫一空了?” 只见三小只一人背一个半人高的背篓,背篓里全是成串儿的大炮仗,塞得满满当当,简直要与他们脑袋尖持平。 余时章嘴角一抽,看向他们:“你们这是炸县衙来了?” 余南姝拉了拉有些勒人的肩带,对着方子彦说:“都是子彦带咱们去泉阳县拿的,他家的铺子,连钱都没给!” 方子彦羞涩一笑:“若大家还想玩,晚些叫他们送便是......” “......”众人沉默片刻,还是沈筝先开了口:“不要拿在手里玩便是,放在地上,点着了跑远些。” 说完她又看向一直在偷看这边的冯千枝:“千枝快来,别擀面了,待会儿我来便是,你快跟南姝他们去玩。” 余南姝也背着背篼跑了过去,撑着背篓肩带道:“我们方才去医馆没找着你,就猜你在县衙,快跟我们一起去放炮仗!我跟你说,子彦家的炮仗真的可响了!” “可......”冯千枝其实很想与他们一同去放炮仗。 长这么大,她只看过别人放,自己却一次都没放过,方才在院内听他们放,好像真的很好玩,炮仗也真的很响。 她看了看擀了大半的饺子皮,犹豫道:“南姝,我把饺子包完再去找你们好吗?” 余南姝看着桌上的面坨坨与一大盆碎肉,眼睛一亮:“这有什么!我们四个人一下就包完了!子彦召祺快来,咱们快些包完快些去玩!” 三人直接放下背篓,二话不说在旁边洗了手,直接凑上去开干。 裴召祺擀面,冯千枝扯面皮,方子彦与余南姝手艺稍微差一点,被安排到最不需要技术的“包饺子岗”上。 余时章拿着菜刀在旁,做了好久的架势,都没引得余南姝一瞧。 他举起菜刀,挤出一抹笑,选择主动出击:“那个......南姝啊,祖父在切肉哦?” 余南姝歪头看了一眼,“哇——祖父好厉害哦!” “......没了?” “没了呀......”余南姝疑惑,“还要说什么?” “......没什么,快包饺子吧,早些包完,早些......去放炮仗。”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到最后沈筝都看不下去了,想开口接刀——若再让这二位切下去,今晚都得上桌吃生肉。 她刚上前两步,县衙大门便响起了敲门声。 余南姝看向方子彦:“你将小门上栓了吗?” 方子彦边想边挠头,挠了自己一头白面,“没有啊,还是掩着的,推门就能进来。” “那怎么还会有人敲门?”余南姝透过洞门看着前院,又将包好的饺子放进簸箕里:“我去看看是谁来了!” 沈筝也在想,会是谁来了。 第五探微?方文修?莫轻晚?或者是曼娘? 都有可能。 他们对县衙都称不上熟识,也不知道县衙小门经常不上栓,会刻意留门。 余南姝到了之后也没开大门,而是拉开小门一瞧:“呀——您是......?” 对方身着劲装,手上还牵着马缰,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是刚到同安县,便直奔县衙来了。 她觉得对方的衣裳有些眼熟,但又死活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对方看着来开门的是个小姑娘也是一愣,随即抬头望了望牌匾,确定是同安县衙后才问:“小姑娘,沈筝沈大人可在衙内?” 余南姝看着他背后的剑神色一顿,不答反问:“那你是谁?我先问你的。” 对方一愣。 说实话,在外人眼中他是个什么模样,他自己清楚得很,虽说不能吓哭小孩,但能面不改色问他话的小朋友,还真没几个。 他看了余南姝片刻,心中有了猜想:“可是余大小姐?” 余南姝更好奇了,还是问他:“那你又是什么人?找沈姐姐有何事?” 对方心中了然,看来这位正是永宁伯孙女,方才路上遇到的余知府的女儿。虽他只远远看过永宁伯两次,但就是觉得眼前这位身上,颇有永宁伯风范。 “羽林军,何晏。”对方抱拳道:“自上京而来,前来宣陛下口谕。” “啪——”小门一关,下一刻大门从内打开,只见小姑娘扭头朝后院喊道:“沈姐姐、祖父!陛下派人来了——!” “将士大哥,方才多有得罪。”余南姝喊完,又对何晏行了个标准的礼。 何晏将马拴在门口,进来回礼笑道:“卑职贸然前来,大小姐并无得罪之处。” 第656章 这位明君 在替她铺路 “叮叮当当”过后,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听那架势人还不少。 何晏神色一愣,抬眼看去,一大群人从洞门跑了出来。 手里拿菜的、抓饺子的、拿斧头的、还有拿菜刀的,若说这些人有何共同之处,那便是身上都系了围裙...... 乍一看,还有些辣眼睛,他这是到厨子窝了? “这是......”何晏搓了搓眼睛,总觉得拿斧头和拿菜刀的两个人有点眼熟。 再看一眼。 “!”他瞪大眼看向余南姝,不可置信问道:“大小姐,那是、那是伯爷......还有漕运司卫大人?” 但他们为何做这副打扮?! 平日在朝堂肃穆不已,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威风,引得众人直想顶礼膜拜的永宁伯,今日在同安县系个围裙,手拿菜刀?! 还有平日里豪迈不已,从不假以颜色的漕运司副都督卫阙卫大人,手上拿个斧头,衣裳上还沾了碎木屑?! 这个世界疯了吗...... 还有! 还有永宁伯身旁,正在指手画脚让他放下菜刀之人,他好像也在上京也看到过...... “工部的大人?”他喃喃道。 余南姝见他在辨人,自发给他介绍道:“手拿菜刀的,是我祖父,想必你认识吧?” 何晏呆呆点头:“伯爷风骨,见过一次便无法忘怀......” 余南姝一听,那个牙酸的呀。 她又指向将斧头丢向一旁的卫阙:“漕运司副都督卫大人,今年也留在咱们同安县过年,正在劈柴。” 何晏还是呆呆点头。 余南姝又一一介绍道:“工部梁大人,户部沈大人,切肉和切菜。” 何晏看向那两张越看越熟悉的脸。 连户部那个“怪人”在同安县都拿起菜刀切菜了?该不会被挟持了吧? 余南姝略过方子彦等人,伸出双手介绍道沈筝:“那位便是我沈姐姐啦,同安县县令,您此次要找的人! 不过......你上次没来过吗?为何方才一副找不着路的样子?” 何晏看着走到前排的沈筝,囫囵答道:“上次卑职不在上京,没能随以统领过来。” 眼前的沈大人...... 与想象中,还有其他人口中描述的都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 ——不像头脑精明,运筹帷幄的女官,反倒像...... 像什么,何晏形容不出来,但他又看向余时章等人,突然明白了。 不仅是沈大人,而是眼前这些人,这一大群人,包括永宁伯,包括卫都督在内,都像是他路上见过的、与无数个大小人家一样的、忙忙碌碌过新年的......一家人。 一家人? 怎会如此...... 何晏不懂,分明有权势的地方就有斗争,他们羽林军,便是暗中帮助朝堂,解决那些无法抬到明面上的“斗争”之人。 他见过大户人家的腌臜,也见过亲朋手足为了权势利益拔刀相向,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甚至永世不得翻身的模样。 可他没见过一群毫无血缘之人,却宛若一家人一般,由骨子里透出一种亲近与信任。 这让他对眼前所见,甚至对自己存在的真实性,都生出了一股浓重的怀疑之色。 这些...... 会是真的吗? 正当他不知所措间,快步走来的女子神色变得肃穆,行礼道:“同安县县令,沈筝。将士此次前来,可是陛下有所吩咐?” 肃穆正式的声音,将何晏思想拉回现实。 眼前的女子......气势变了。 他顿了顿,赶紧回礼道:“羽林军何晏,俸陛下之命,传陛下口谕。卑职见过沈大人,见过伯爷,见过卫大人,见过梁大人,见过......沈大人。” 沈筝听着他着一连串的问好,嘴角微抽。 这么多官在这儿,也是为难他了。 正当她想着,何晏深吸一口气:“陛下口谕——” “哗——” 院子里跪了一地,众人头颅放低,又激动又好奇,静静等着天子口谕。 何晏高声道:“陛下口谕,伊始在即,大周民康物阜,政通人和,沈卿功不可没。故......太后寿辰在即,特召沈卿回宫,参加宫宴。钦此。” 一阵静谧。 看着砖缝的沈筝闻言猛地抬头,看向何晏,确定道:“您是说,陛下宣本官.....回京?” “口谕宣完了,各位大人快快请起。”何晏可不敢受他们这么久的跪,等他们起身后才道:“正是如此,陛下还让您与伯爷早些出发,切莫卡着时日前去,误了宫宴。” 余时章眉头一动,“本伯也要去?” 何晏笑道:“您老人家自是要去的,也是陛下亲口下的令。” 余时章闻言好像不是很开心,喃喃道:“又要颠回去......” 下一刻他似是想到什么,看向还在愣神的沈筝。 这样也好。 若真让她一个人回京,他还放心不下呢。 沈筝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第一个看的人就是梁复。 梁复也正在看她。 他们谋划的事儿,快被抬到明面上去,真得加快进度了。 短暂的压力过后,沈筝又陷入一股复杂不已的情绪当中。 上京...... 她要去上京,她能亲眼一见上京的繁华,还能住进之前天子赏赐的宅子当中,更能......亲眼见一见这位明君。 但天子此举之意,沈筝也猜测到了一二。 这位明君,在替她铺路。 待她入了上京之后,必须谨言慎行,少说多看,不能辜负了天子的一番苦心。而她要面对的,也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充满了陌生目光的环境。 一想到这,沈筝心口怦怦直跳,又激动,又紧张。 余时章以为她光是紧张,上前拍了拍她肩膀,神色认真:“有本伯在,咱们全须全尾地去搓一顿,再全须全尾地回来便是,切莫忧心。” 何晏看着这位大名鼎鼎的永宁伯,跟安慰自己后辈似的安慰着沈大人。 又看着沈大人对永宁伯一笑,“有您与陛下在,下官不忧心,只是咱们这玻璃......真得快些了。” 玻璃? 何晏疑惑。 玻璃是什么? 第657章 天子自掏腰包 “沈大人要去上京了!” 院中,一个何晏不认识的小胖子正激动地手舞足蹈,比当事人沈筝都要激动。 他拉着旁边小书生模样的少年,激动地直甩手:“沈大人要和余爷爷,去上京见皇上,去参加宫宴!召祺,你听到了吗!” 被他拉着的书生小少年虽表现得没他激动,但张嘴数次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只是看着前面的沈筝,一直点头。 若细看之下,便能发现他的眼眶都激动得有些发红。 何晏目光微动,又看向余南姝。 只见她给了旁边小姑娘一个大大的拥抱,拉着对方手道:“千枝,你也听见了对不对!陛下亲自邀请咱们沈姐姐参加宫宴!我给你说,宫宴有好多好多人,皇后娘娘也在,太后娘娘这位寿星肯定也在!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很少回上京的!” 对面被唤做“千枝”的小姑娘也激动地直点头,目露崇拜地看向沈筝:“沈姐姐真的好厉害。” 突然,余南姝认真地看向她:“千枝,你想去上京瞧瞧吗?” 冯千枝愣住,缓缓抬手指向自己:“我......吗?” “对呀!”余南姝指着上京方向:“你去过上京吗?里面好玩的、好吃的可多了,要不咱们到时候一起去吧,到时候李大夫肯定回来了!到上京我请你吃东西,看戏!刚好,我还能看看如今上京时兴的衣服样式,回来给布坊设计!” 旁边的闻言小胖子也凑了过来,眼巴巴看着她:“南姝,我也可以一起去吗?还有召祺,我们都一起去好不好?” 余南姝看着目露期待的方子彦,神色不显但同样看向她的裴召祺,小手一挥:“咱们陪沈姐姐一块儿去!保护沈姐姐安危!” 沈筝在旁轻笑。 一群半大小人,还要保护她来了。 “好诶——!”小胖子方子彦激动地在院内跑了两圈,嘴上一直嚎:“上京!上京!去上京!去上京!” 裴召祺听到这肯定的答案后,反倒有些纠结起来。 “算了......”他喃喃道:“如此开心的日子,后边儿再与大家商讨吧。” 因着对同安县的好奇,何晏将院内所有人的神色都观察了一遍。 激动、欣喜、骄傲、担忧,各种饱含善意的情感在每个人的脸上显现,没有一个人觉得诧异或是不满。 何晏终于确定——他们所有人,都在为沈大人高兴。 这该是怎样一种情感呢? ...... 大年三十身处异乡,何晏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他原本想着传完口谕便在同安县客栈住下,这个年就随随便便过了,之后再等赏赐车队前来,宣完赏便与车队一同回京。 可谁料...... “既是羽林军,又能被陛下派来亲传口谕的,必是陛下亲信。”余时章悄咪咪对沈筝说:“莫看他只是数万羽林军中一名,他们知道事情,可比咱们想象中多多了,在朝堂暗处,也少不了他们身影。” “所以这关系,能打好,便打好。”沈筝看着余时章说。 “对咯!”余时章拎起放在旁边的菜刀,走到何晏身前。 何晏一愣,赶紧行礼:“伯爷有何吩咐?” 余时章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身后剑鞘:“既会使剑,定也会使刀吧?” 何晏被他问得愣住,旁边沈筝无奈扶额。 “卑职......”何晏看着余时章手中菜刀,迟疑道:“会......吧?” 会菜刀,然后呢? 该不会让他去切菜吧!他哪儿敢! 余时章一把将刀把塞给他:“大小伙子家家的,会就会,不会就不会,什么会吧都来了。既会切肉,就随本伯来后院。” “啊......”不是切菜啊。 “啊?”是切肉啊! 突然,何晏跟想到什么似的,跟在余时章身后的脚步一顿,“伯爷,卑职......” 余时章停住脚步,转头,目光中包含威胁:“不愿意切肉?” “不......”何晏赶紧摇头:“不是!愿意!卑职就是想起,还有一事忘了给您和沈大人说。” 余时章指着他:“陛下在,该说你办事不力了。” 何晏低下头去,初到同安县衙,他真的太过震惊,连还有一件正事儿都忘了...... “卑职失职,伯爷,可否邀您与沈大人借一步说话?” 此话一出,旁边众人都看了过来,何晏头皮一紧。 余时章沉吟片刻,往前厅走去:“走吧。” 厅内,余时章与沈筝还以为何晏要说什么机密之事,可谁料他开口便是陛下还有赏赐在后面,估摸着还要几日才能到同安县。 “这用得着借一步说话?”余时章无语道。 “事关印坊......”何晏说:“卑职不知县内印坊有多少人知晓,故而才......” “哦?”余时章忽略掉他的问题,直接问道:“与印坊有何关系?可是陛下那头,想将印坊......” 将印坊纳入朝廷? 余时章觉得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陛下应当做不出来。 “不是的。”何晏赶紧摇头,“是陛下命人搜罗了天下众人书籍,其中含有不少珍稀孤本,命人送往同安县。除却这些书籍外,还有陛下给沈大人的私赏。” “啥?” 余时章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一件事了。 “陛下不仅偷摸给咱们送书,还自掏腰包赏沈筝?”他指着沈筝。 沈筝也一脸错愕。 陛下自己掏兜赏她?为何?赏赐名义是啥?印坊吗?那为何不赏伯爷这个大功臣? 何晏面上一僵,小声道:“伯爷,倒也不是偷摸......” 当今天子所为,怎的能称作“偷摸”呢?陛下做什么,那都要叫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余时章鼻子轻哼,问何晏:“那放眼整个上京,有几人知晓此事?” 何晏噎住了,迟疑答道:“卑职知道,以统领知道,洪公公......好像也知道。” 说罢,他不敢看余时章,低下了头。 “没了?”余时章笑了:“还说不是偷摸。放心吧,你回去之后转告陛下,本伯与沈筝定当物尽其用,不辜负陛下所望。” 何晏松了口气。 还真怕这位让他传一些惊世骇俗之话给陛下。 第658章 独一份 后面沈筝才知道,何晏口中的私赏,陛下是以布坊名义赏的。 因为沈筝分了他三成利,他一高兴,便又忍不住掏了兜。 何晏还说,赏赐当中......还有皇后娘娘的份儿,说是皇后娘娘特意命人打的新衣裳与首饰,专门送给“女官”的。 在整个大周,这都是独一份。 或者说这份赏赐,就是皇后专门为她定制的,让她到时候穿戴好,好去参加宫宴。 沈筝不知道如何描述这种心情。 ——去参加宫宴之人,拾掇不拾掇?打扮不打扮? 必定要的。 但沈筝当如何拾掇?又当如何打扮? 没人能教她。 就连余时章都难以给她意见,因为她是头一例。 但皇后就是注意到了此事,甚至在沈筝还未为之苦恼之时,便给出了解决办法。 沈筝突然对远在上京的皇后升起一股浓烈好奇。皇后她......该是怎样一位女子呢? 而正或许,只有如此心细温柔的皇后,才能与开明威严的陛下凑成一对吧。 ...... 县衙后院,余时章与梁复二人躺在躺椅上,二人中间小桌上摆放着茶壶,缕缕白烟从茶壶中飘然而上。 余时章颇为惬意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而后拿起手中书册挡住刺眼阳光,叹道:“老梁啊,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梁复也学着他抿了一口茶,舒服地叹息一声,“是啊,有些事儿,还是得他们年轻人去做才行!” 乔老坐在旁边小马扎上,猛翻白眼:“什么‘有些事儿’?不就是切肉吗?人家小伙子是来作客的,你们怎么好意思如此压榨别人?” 他身下的小马扎着实是太小了,从旁看去,他好像是蹲在地上一般。 梁复坐起身子,指着不远处几个连排躺椅道:“那边还有那么多躺椅,你在这儿蹲着干嘛?赶紧拖过来一块儿喝两口茶呗,不然他们还以为我们俩老头欺负你一个老头呢。” “就是。”余时章跟着点头。 乔老看着即将劈完柴的卫阙,咬牙问道:“您二位说我为啥不躺?” 为啥? 俩老头看向乔老,又抬头看了看比之前下滑好一截的太阳,“噢——大厨待会儿得炒菜了,让你家愈小子炒呗?” 乔老又是一个白眼:“我俩一块儿炒。” 其实他与程愈比厨艺的话,程愈都还要“略”胜他一筹。 余时章看着奋力剁肉的何晏,突然计上心头:“要不问问何晏会不会炒菜?” “不好吧......”梁复面带纠结,似是想到什么,“往后他回上京告咱们状怎么办?” 那他升官岂不是又坎坷了? 余时章“啪”一拍椅背,一脸正气:“咱们这是信任他!” 话音刚落,一阵奇怪的声响自前院传来。 一会儿“吱呀”,一会儿“轱辘轱辘”,又一会儿“砰砰咚”,还夹着一声声极其小声的“哎哟”“哎呦”。 仨老头对视一眼,不禁放低声音:“进贼了?” “你去看看。” “我不,你去。” “我也不,你们去。” “一块儿去!” “去就去!” 他们离前院最近,此时最闲的也是他们三人。 门洞边上,一个脑袋,两个脑袋,三个脑袋刚冒出来。 “哎哟——!” “哎娘嘞!” 双方刚好碰见,皆是吓得一个哆嗦。 “怎的了?”沈筝听见动静小跑过来,待看到来人猛地一怔:“余大人?庄伯母!” “筝儿!”庄知韫轻拍了两下心口,穿过门洞快步而来。 门洞两旁,双方还在大眼瞪小眼。 余正青看着怒目圆瞪的余时章,干笑一声:“父亲,惊不惊喜?” 说罢他看向另外二人:“梁大人,乔老匠人也在啊。” “......” 没人理他。 “哈哈——”余正青径自一笑,指着门口道:“就知道小门没关,我就直接进来了......” 何晏看向这边,待看到余正青这张熟悉的面庞之时,突然埋下头,奋力切肉。 完了...... 又忘记给伯爷说这事儿了。 ...... 院中,看着毫不客气坐下来的余正青,余时章瞪眼问道:“方才你在外面哎哟啥?” “哎哟?”余正青疑惑。 “对!”余时章指着他:“就是刚才这样,哎哟——” “......”余正青扶着腰,指着一旁摆着的一大堆年货:“将如此多东西搬下马车,将儿子累着了。” 余时章想了片刻,突然发现了不对劲之处:“车夫呢?” 两个人,两架马车。 合着他们两口子,一人赶一架? “到门口便让他们赁马回家过年了。”余正青说。 父子俩说着话,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太阳隐隐有了西斜的架势,日光也从明媚耀眼的白,变成了柔美温馨的橘红。 一道道鞭炮声由远及近,余时章指着门口道:“你女儿野回来了。” 余正青不接茬:“是您带大的孙女儿。” “砰——” 门口又响了一声,接着便是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太好玩儿了,我们待会儿吃完饭接着放吧,叫上沈姐姐他们一起!” “好呀好呀!其实我都不饿......不想吃饭。” “笨啊你!我们小辈上桌,不是为了吃饭!” “那是为什么?” “嘿嘿——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今天里面的大人,一个都跑不了!” 正坐在一旁歇息的何晏闻言神色一滞,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百两银票来。 “只有一张......” 他这一路过来,基本都住馆驿吃馆驿,带的干粮也是从馆驿拿的。至于其他不得不花银子之处,刚好将自己带的那点儿碎银子花完。 此时他浑身上下,就剩下这张百两银票了。 一张怎么分? 一人撕一截? 何晏想了许久,终于还是找上了在旁与庄知韫唠嗑的沈筝。 “那个......沈大人,卑职有一事,想与您商量商量。” 沈筝劝了许久,何晏还是坚持要给四个小朋友发压岁钱,说他这段时日吃住都在同安县,本就用不到什么银子。 沈筝与余时章商量下,决定让他发。 至于这份小小情谊...... 总有机会还的。 第659章 年 公厨中,乔老和程愈系好围裙准备炒菜,余时章带着梁复在旁,一会儿窃窃私语,一会儿看向案上备好的菜肉。 “您二位能出去吗?”乔老无奈地看向二人,指了指通身透着“不自在”的程愈:“您二位在这儿,愈小子都不会拿锅铲了。” 余时章双手背在身后,不以为意道:“男人,就是要在逆境中成长。” “......”乔老拿起油壶,问道:“您二位到底想干嘛?” “知道什么叫没吃过猪肉,但是见过猪跑吗?”梁复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 乔老神色复杂,“然后呢?” “我俩虽不会掌勺,但我俩吃过的多啊。”余时章一脸得意,摸了把胡子:“搁宫里御膳房,这一活计叫试菜。膳食做好了,先给我俩试试,再给你们掌勺的指点。” 乔老闻言神色古怪起来:“那不是太监干的活计吗?” 眼见双方互相瞪眼,沈筝赶紧进去将余时章与梁复劝了出来。 “今日辅料都是下官配好的。”她指了指公厨中样式各异的小碗:“您二老就放一百个心吧,报官好吃,甜咸酸辣清淡口,应有尽有。” 就是这会儿大周还没有辣椒,可惜了。 等往后积分够多,一定得换点儿辣椒种子使使。 不过...... 沈筝记得,辣椒的历史有两个说法。 一是有人经研究认为,辣椒是从国外传进来的,二则是有古代文献表明,古时候,可能便有辣椒存在。 这么一想,好像不论是哪个方法,都比她用积分换辣椒划算?不过质量肯定参差不齐,没有积分换来的好。 成功将二老劝去喝茶后,后院中的石灯突然接连亮了起来。 院中石灯,是上次修葺时新建的,上部为空心的石柱,在其中放入油灯或者蜡烛,用以照明。 但别看后院空间看起来不算太大,但若想照明整个后院,需要的油灯或者蜡烛数量也不可小觑,故而这些石灯柱自修葺好以来,一直是个摆设。 今日,是继它们存在以来,第一次亮灯。 夕阳还未完全退去,橘黄的阳光与昏黄闪烁的灯光交错,映得整个县衙后院温馨不已。 余南姝四人点好灯,一脸骄傲地看向沈筝:“沈姐姐,好看吧?” 灯光与夕阳映红了众人脸颊,他们各自忙碌,身形交错。忙碌之余,他们嘴上还聊着闲天。 他们说——明日初一,衙里也要守规矩,要封刀,大家伙儿明日一同吃饺子,还有今日剩下的年夜饭。 他们说——今晚的同安县必定是鞭炮齐鸣,都得做好熬到天明的准备。 他们还在商量——大年初一应礼佛,求佛祖保佑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岁岁。可同安县的老庙早就荒废了,得去泉阳县寺庙才行。 沈筝静静听着,心头情感难以言喻。 藏在她心里那点隐秘的、平日难以察觉的情感逐渐涌出,直至将她整个人都裹挟其中——他们口中所有的话,都带上了她的。 她是吃饺子的一份子,她是熬通宵的一份子,她也是去礼佛的一份子。 第一次,能将年过得如此热闹。 第一次感觉到,“年”不再是一种时间概念。 第一次存在于,有“亲朋好友”,被亲情、友情所包裹的年。 余南姝看沈筝发了许久的呆,又听她唤道自己:“南姝,子彦,你们几个跑一趟。” 余南姝点头,“沈姐姐,我们要去哪儿?” 沈筝看着裴召祺,笑道:“将召祺母亲接过来,一起过年。” 裴召祺本有些心不在焉,听到沈筝话之后双眼骤然亮起。 余南姝一拍脑袋,懊恼不已:“坏了,竟将裴姨给忘了!我早晨都还想过这件事来的......召祺,对不起。” 方子彦看着背篓中一串串炮仗,同样懊恼:“我也是,咱们去泉阳县那会儿我都在心里提醒自己,回来要去将裴姨接过来,结果......” 玩忘了。 真是邪恶炮仗,迷人心智! 四人说动就动,将各自兜里的鞭炮往外一掏,便朝前院跑去:“沈姐姐,我们很快就带裴姨回来!” “等会儿!”沈筝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对他们道:“顺道去一趟官定客栈,问问莫轻晚母女要不要过来吃年饭,还有你们曼姨姨,若是她一人在客栈中,也将她请来,咱们一并守岁。” 莫轻晚好歹是为县中生意来的,母女二人眼下这会儿又没个家,留她们在外过年,终归孤独了些。 而曼娘...... 沈筝轻微叹息一声,阿梨若被强行接回家,那这个年对曼娘来说,或许并不开心。 她看向院内众人,眼中略带问询之意,余时章作为整个县衙的大家长,笑着说了一句话。 “年嘛,就是怎么热闹怎么来。” 就像他们,不也是天南海北之人,因命运,而聚在了一起吗? 余南姝四人回来之时,身旁多了三道身影。 裴夫人、莫轻晚、莫夫人。 见后院中有如此多人,三人难免有些紧张不自在,四个小朋友主动开始给双方介绍起来。 没看到莫轻晚身影,沈筝心中有了猜测,将余南姝唤至一旁问道:“你曼姨姨......” 余南姝咧嘴一笑,给沈筝投来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沈筝嘴角扬起,问:“几个人?” 余南姝竖起三根手指:“曼姨姨,卫先生,还有阿梨。” “看来卫泾的追妻之路又往前迈了一大步啊。”沈筝笑眯眯的。 阿梨那孩子能留下来过年,应该有也有卫泾的功劳在其中,且阿梨愿意与他一同吃年夜饭,说明他平日也没少下功夫。 小姑娘在慢慢接受他。 “菜来咯——” 随着乔老的一声喊,凉菜热菜依次上桌,飘香四溢,昏黄的灯光衬得菜色更加诱人。 卫阙早已按耐不住,拎起背篓中最大的一串爆竹,敞开嗓子对他们道:“你们快入座,好了喊我一声,我就点火!” 说罢他还不忘回头指挥两句:“小胖子,快去帮忙端菜!” 第660章 新年快乐 “小孩”的红封 “叮——” 酒盏相碰,清鸣回荡。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觥筹交错,众人几乎将桌上所有菜都夸了个遍。 这个色好,那个味绝,另一个光看都饱了! 谈天说地间,终于到了余南姝几人最期待的环节。 余时章实在被她那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夹不住菜,无奈一放筷子,开始掏兜。 他的动作似是一种信号,至此,所有余南姝眼中的“大人”都统一放下筷子,面带笑意开始掏兜。 见这一番大动作,余南姝就知道——今年这年,差不了! 一个个红封被众人从怀中拿出来,放在桌上,不过一转眼,样式相同,大小各异的红封便夺去了少年少女们的全部目光。 冯千枝、裴召祺、程愈三人还是第一次见此等“大场面”,嘴巴大张,神色呆呆的。 反观余南姝与方子彦二人那叫一个喜笑颜开,恨不得将所有红封都收入囊中。 二人对视一眼,拉着另外三人就站了起来,吉利话一股脑往外冒,听得众人哈哈大笑,心甘情愿地将红封递了出去。 待五人收完红封,屁股一抬就下了桌,走之前还不忘再给众人道个谢,又像模像样地拜了个年。 因着今晚要守岁,凌晨和清晨都要去门外放爆竹,众人并未过多饮酒,而是浅尝辄止。 今晚的饭菜对沈筝来说,格外好吃。 每一次动筷子,她脑海中便不自觉在想——桌上的每一道菜,都是众人亲手准备。这一年夜饭对她来说,是这两世加起来,最特别的一次。 或许不止对沈筝而言是如此。 盘子里的菜肉越来越少,这场大年三十的年夜饭也逐渐接近尾声。 将碗筷收拾洗净,再将桌椅摆放好后,已是亥时三刻。 裴母初一要出摊,提出先走,莫母身子不好,故而母女二人也要先回去歇息,李宏茂与许主簿主动相送,顺带吹吹风醒酒。 炮竹声响彻同安县,今夜的众人,睡意全无。 沈筝正想着要如何安排众人时,余时章突然神秘兮兮地站在了她身侧,问她:“本伯记得,衙中有弈棋吧?” “弈棋?”她愣了片刻,点头:“有,有两套,您老想......来两把?” 余时章口中的弈棋,就是围棋。 琴棋书画中的“棋”,也是平日不少人解闷的手段,但沈筝却从没下过,她会是会,可那点子技术与余时章这几位比起来,实在不够看。 “咳——”余时章不自然地轻咳一声,问她:“在哪?” 沈筝思索片刻,透过暖黄的灯光看向前院,“应当是在前院书房中,下官去取。” 她正要迈步,便听余时章说:“本伯跟你一块儿去,天黑,怕你看不清。” “......”沈筝看着亮堂的小道与洞门,正要拒绝,余时章便三两步走到了她身前,还不忘催促她:“赶紧的呀。” 有点怪。 沈筝心中想着,但还是提步跟了上去。 刚迈过洞门,余时章就停下了脚步,沈筝跟着一顿,问他:“伯爷,怎的了?” 余时章并未说话,而是左瞅右瞅,见四周没人,朝她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前院只点了灯笼,沈筝有些不太看得清,微微侧了侧身子,借着后院灯光看向余时章手中。 待看清后,她眼眸骤然瞪大,瞳孔一缩,这般模样,在黑夜中甚至还有点渗人。 但余时章不觉得渗人,只见他满脸笑意,又将手中之物往沈筝这头推了推。 而正在他手中躺着的,是一个红彤彤、胀鼓鼓的红封。 沈筝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看一眼余时章,又看向那红封——红封样式,与方才他在桌上发给余南姝几人的一模一样,但那大小...... 好似比给余南姝几人的还要大。 成年人收红包该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使不得,使不得。 ——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自己都能赚钱了,拿什么红封? 但沈筝张嘴数次,都觉得喉间干涩不已,堵得慌,甚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夜虫与鞭炮齐鸣,但沈筝的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下去。 她一直不说话,余时章看了看她身后洞门,有些急了:“愣着干嘛,快收好!待会儿被他们几个看到,又要说本伯厚此薄彼了!” “我.......”她的嗓音有些沙哑,片刻后才说了一句违心的话:“伯爷,这红封......我不能要,我都这么大了,还是一县县令......” 在不少人眼中,甚至在沈筝自己眼中,她都是整个同安县的大家长,是站在众人面前,为大家遮风挡雨的存在。 但不是的。 沈筝在心里说,至少在今晚,至少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不是这样的。 她是这么大了,可这是她第一次,在大年三十这天收到来自长辈的红包。 在福利院那会儿,孩子们身上是不能有现钱的。过年可能会有新衣服穿,也有平日吃不到的肉菜,但钱,他们不能拿。 因为福利院也有坏小孩,谁身上有钱,谁便会被坏小孩盯上。 他们会划破你的新衣服,往你的被子里吐口水,抢你为数不多的几毛钱。 沈筝没被抢过,但她看着别的小朋友被抢过,她没有勇气上前制止,她能做的,就是等坏小孩走后,将自己的食物分给被抢的小朋友一半。 有些窝囊。 但那却是小沈筝能想到的最优解。 “一县县令怎么了!”余时章一瞪眼,直接将红封塞到了她手中,“别说你这会儿只是个县令,就算以后你回京登上了青云梯,别人唤你一声首辅大人,在本伯这儿,过年你照样是后辈,照样有红封拿!” 红封入手,甚至比她发给捕快衙役们的还要沉。 她眼睛有些发酸,手中的红封似有千斤,一直往下坠,一直往下坠。 “就算是大人了,也能拿吗?” 她只敢看着红封,不敢抬头看余时章,她怕...... “什么大人小人。”余时章的声音与平日也有些细微区别,“本伯不是说了吗,在本伯这儿,你只能称作大小孩。” 第661章 好 大小孩。 再大,也是小孩。 此时的沈筝不再是高坐公堂的沈县令,也不再是顶在百姓身前的沈大人。 “沈大人你在这儿啊!”正当她想开口说话,梁复的声音陡然从她身后传来。 她与余时章脊背皆是一僵,余时章眼神催促她赶紧将红封收起来,她刚准备将手往袖子里缩,梁复已经走到了她身旁。 “你怎的一个人......”梁复刚开口,便看到阴影中站着的余时章,一个哆嗦后神色不自然道:“伯爷也在啊......” 余时章敛好神色,向前一步:“你有事儿吗?” 沈筝这丫头收了他的红包,连句“新年快乐”都还没说呢,就被梁复这厮打了岔! 他不甘心,他得赶紧将人赶走。 梁复闻言神色一顿,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也没什么事,就是沈大人突然不见了,下官来找找。” 余时章感觉不对劲,但还是想着先将人赶走,神色傲然道:“她与本伯去取弈棋,待会儿咱俩来两把?敢吗?” 谁不知道他永宁伯棋艺精湛,论谁来,都能杀他个片甲不留! 梁复果然受激,脖子一梗,“有什么不敢的?下官随你们一起去取棋盘!你我二人今日战到天明!” 说罢,他便直愣愣往前冲,片刻后又尴尬回头:“棋盘在哪儿?” 余时章嗤笑。 沈筝下意识抬手指向书房,还没开口,袖中红封“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气氛顿时凝固起来。 “这是......?”梁复脚步微挪,让出光源,待看清红封样式后猛地抬头看向余时章,“好啊!下官就说,取个棋盘怎的非得俩人一道,合着......” 他弯腰捡起红封,正欲递给沈筝,边听余时章威胁道:“不许跟其他人说。若被卫阙沈行简他们若是知道了,本伯又得掏兜补上,听到没有!” 梁复嘴角噙笑,不答。 余时章急了,凑过去恶狠狠问:“梁老头,你听到没有!” 梁复还是不答,只是对沈筝抬手,示意她伸手接着方才掉地上的红封。 沈筝抿唇抬手,待红封入手时,陡然一愣。 这哪是方才掉在地上那个红封? 红封样式与大小,借着灯光清晰可见,与之前余时章给的红封比起来,差别不说天差地别,那也是一目了然。 很明显,这,是个全新的、从梁复袖中滑出来的红封。 “梁大人......”沈筝呆呆抬头,看向梁复。 梁复突然笑了起来,“真以为本官只给几个小孩准备了红封,没给你准备?” “我......”就像方才那时一样,沈筝依旧不知道说什么。 “好啊你个梁老头!”待余时章看清后,那种“被抓包”的慌张感骤然消散,“合着你也是来给沈筝偷摸发红封的!本伯就说,好端端的你找沈筝干嘛!” 梁复还在笑,又将余时章的红封一并给了沈筝,“就准您给沈大人发,不准下官发?” 余时章正欲开口,突然跟看到什么似的,疯狂给沈筝使眼色。 一回生,二回熟,沈筝不过片刻便读懂他眼神之意,但她还来不及动作,乔老就已经到了她身旁。 “你们三人在这儿作甚?” 沈筝脊背僵住,悄悄往袖子里缩手。 但她动作快,乔老眼神儿更快! “好啊!” 这一声喊,喊得沈筝三人都是一个激灵,余时章神色古怪看了乔老片刻,下一刻便直接朝对方伸出了手。 “你的呢?” 乔老撅了噘嘴,狠狠剐了余时章与梁复一眼,不满道:“倒被您二位抢了先,倒显得老头子不是那么特别了。” 下一刻,沈筝手中红封的数量上涨至三个。 与方才的感动相比,此时沈筝心中更多是诧异。 这三位......莫不是商量好的? 三个大红封真的太重了,压得她手腕一直往下沉。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三人,又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筝儿,你忙完了来找伯母哦,伯母有点事找你。” 这...... 不是吧。 沈筝感觉这会儿的自己简直幸福得要冒泡了。 余时章看着不远处站着的庄知韫,提高声音喊道:“有什么事儿直接过来说!” 庄知韫看了一眼身旁的余正青,二人一同走了过来。 还来不及找借口,便听余时章道:“红封呢?拿出来。” “什么红封?”余正青还在装傻。 庄知韫心思更细,先一步看向沈筝,待看到她手中那三个胀鼓鼓的红封时,突然笑了起来。 下一刻,沈筝手中的红封直接变成了四个。 在这之前,她有无数种词汇来形容这个新年,可在这一刻,她却觉得除了手中的红封,什么都轻飘飘的。 ——好。 她想说,这个年真的很好。 “新年快乐”是这个世上最好的词汇。 压岁钱。 压岁,压岁。 ...... 子时中,县衙大门又一次响起了爆竹声,与此同时,整个同安县火光四现,爆竹声响彻云霄。 中途,沈筝又被余南姝几人拖去玩了炮仗,直到回县衙后,她都觉得耳朵嗡嗡一直作响。 辰时,爆竹声又起,初一的太阳冉冉升起,“新年快乐”回荡在同安县每一个角落。 熬了一整宿的众人丝毫不觉疲惫,在用过早饭后便直接出了县衙。 “昨日说好了要去礼佛!”余南姝拖着沈筝上了马车,方子彦正想钻进来,便被余南姝拦在门口:“你和召祺他们乘另一架,这架马车是我们女孩子坐的!千枝,快来!” 大半个时辰的颠簸后,马车停在泉阳寺门口。 人声嘈杂却又喜气洋洋,香火将整个泉阳寺笼罩其中,镀金的佛像在烟雾中仿佛真的活过来一般,嘴角含笑,低头看着虔诚的众人,聆听着他们的祈愿。 沈筝瞧见无数熟悉的面庞,他们神色真挚,动作虔诚。 而他们,正是一大早便从同安县出发,来泉阳县拜佛的百姓们,他们看见沈筝后,第一句话便是。 ——“沈大人,新年快乐!” 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佛,沈筝不知道。 但部分百姓们生活,或许需要信仰支撑,苦痛迷茫之时,他们便可以祈愿“佛祖保佑”,在心底留有一丝微乎不可察的希望。 同安县,或许需要一座寺庙。 第662章 看命 大年初一那天,成串儿的人来县衙拜年。 除巴乐湛、方文修父子、第五探微、莫轻晚等人外,拿了腊赐与年礼的各村里正也来凑上了热闹。但他们怕耽误沈筝正事,都没久留,只是将年礼送到,聊了会儿天后便起身离开。 初一一过,沈筝的时间好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天子与皇后私赏正在路上,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会到同安县,离太后寿辰还有三月左右,路上再刨除半月,那留给她与梁复的时间便就只有俩月多点。 两月多点时间。 一想到这,沈筝是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正月初二这日便拉着梁复到了印坊,直接开工。 这几日,他们将所有原料收拾归整,研磨分类。这一步并不难,甚至可以说是格外顺利,但他们却高兴不起来。 二人都知道,难的在后面。 余时章几人跟着他们去了几次。 二人通身炭灰,手上脸上就没个干净地方,余时章看在眼中,每次想说些什么时,又望见他们发亮的双眼,只得将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余南姝跟在他身旁,也没了玩炮仗的心思,只是皱着小脸说:“沈姐姐和梁爷爷好累啊,分明这会儿还在封印,一年到头就能歇息这几日......” 余时章微微叹息,反倒安慰她道:“待你沈姐姐真的将东西造出来,那咱们大周的腰板,便又直了一些。” 余南姝觉得他说得不对,噘嘴:“大周的腰板,一定要靠沈姐姐扛起来吗?她只是个县令,又不是皇......唔唔唔——” “你这丫头,真在同安县玩野了,这种话都敢说出口!”余时章松开捂住她嘴的手,点着她脑袋说:“大周的腰板,靠你,靠祖父,靠你沈姐姐,也靠你梁爷爷,还靠生活在大周的万万人,知道吗?” 余南姝其实是知道的。 她从来同安县的那一刻,便明白了这个道理,可她实在不想看沈筝那么累。 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日,余南姝几人都会拎着餐盒给沈筝二人送饭,吃了好几顿后,沈筝都能靠饭菜口味猜测,今日他们又是去哪里买的饭。 直到那一日,沈筝闻到了熟悉的香味,这才看向印坊外。 她微微叹息:“初七都过了啊......” ...... 初七一过,布坊与印坊重新开工,二坊主体皆已搭建完成,这几日工人们要做的,便是铺顶与修葺坊中细节之处。 伍全说,三日内便能完工。 这日,许主簿寻到沈筝,说待伍全那边完工后,二坊便正式开始运作,也就是工人开工。 二坊选在同一日开工——正月十二。 沈筝将白砂倒回盆中,与许主簿一同走到视野开阔地界,看着初具规模的布坊,微微叹了口气。 县学后边还有个作坊在修建,在同安县算不上何等秘密,但大多人都不知道这一作坊是用来作何的,沈筝与李宏茂只是对外宣称,这一作坊是用来“拓书”的。 县学学子与先生们嘴巴严,信得过,就算是对各自家人,他们都从未主动提及过布坊事宜——这是李宏茂下了令的事儿。 众人只知道印坊是用来“拓书”的,而“拓书”,又分很多种方式,其中最常见的便是手抄书。 所以...... “布坊可以隆重开工,可以剪彩,也可以允许旁人在外参观,但印坊不行。”沈筝说。 印坊只能悄悄开业,悄悄印书,再悄悄将书运出去,只有等到同安书肆开业,印坊才能大手一挥扯下面纱,挺直腰板对外说——“老子就印书卖书了,还卖得便宜,怎的了?” 下有万千百姓与学子的支持,上有天子撑腰,那时旁人想再对印坊出手,就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了。 就是不知如此对比之下,学子们心头,会不会有落差。 许主簿猜到她心中之意,眸光穿过两道院墙,看向不远处的县学。 “他们或许会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他看向沈筝,开始站在学子们的角度思考这件事,“人前英雄是英雄,人群后的英雄,也是英雄。待到同安书肆在外闯出名堂,他们便可以从幕后走到台前,故作不经意地说......” ——“‘这些书,是同安县沈大人与永宁伯带着我们印的,还不赖吧?’如此一来,天下读书人谁能不夸他们一句‘吾辈楷模’?” 前半句话,许主簿连语气都代入了学子当中。 沈筝心中郁气一扫,轻笑起来:“如此......好像还真不赖?” 这难道不正是——要装,就装波大的? 许主簿回以她一笑,“大人莫要忧心,咱们县里的孩子们,比咱们想象中还要聪明、明事理。开工那日您能与他们说说话,就是让他们再遮遮掩掩好几年,他们都愿意。” 沈筝或许不知道,但许主簿却看得清清楚楚。 昨日县学开学,学子们一听说她在印坊捣鼓东西,一下学便都凑了过来。 不敢靠近,不敢说话,不敢打扰,只敢在远处看着,看着这位他们崇拜的沈大人,到底又要做个何等新奇物件出来? “对了。”沈筝突然想到什么,“伍全不是说初十便能竣工,为何要等到十二开工?可是有何事宜未准备妥当?” “这是其一。”许主簿笑道:“属下想将各部的职责与人员再细分一下,让他们提前两日便到布坊熟悉岗位。” 沈筝点头。 新作坊开工,不像老作坊那般有老人带,一切事宜许主簿都只能安排,但不能手把手指点,提前熟悉岗位,确实有必要。 “那其二呢?” “其二便是......”许主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去泉阳寺那日,属下恰巧遇到觉案师傅,请他帮咱们算了下日子,他说,十二好。” “嗯?”沈筝愣了一瞬,“那位大师指点的?” 泉阳寺的住持师傅,法号“觉岸”,在柳阳府一带小有名气,善指点迷津,有人曾说,他那双眼,能看到普通人的“命”。 第663章 顺应因果 那日沈筝前去泉阳寺礼佛时,与觉岸对视过片刻,正当她想上前时,觉岸双手合十施礼后,转身便走了。 很明显对方是认得她的,但却隐晦地拒绝了她的交谈请求。 她不明白觉岸是何意,若硬要让她站在“佛法”的角度理解。 或许可以称作...... “二人缘分未到”? 但许主簿又是什么时候见到觉案的? 沈筝问了,许主簿思索片刻,眸中也闪过一丝疑惑,回忆道:“属下在偏殿捐香火钱时,觉岸师傅便恰巧在那处,而且......他认得属下,而后便说,十二是个好日子。” “他认得您,属下不觉得奇怪,可他认得属下.......”许主簿突然皱起眉:“说来也奇怪,那时属下觉得他认得属下,并非什么奇怪之事,可这会儿您提及这事,属下才觉得......” “你都没去过泉阳县,更没去过泉阳寺,他怎的会认得你?”沈筝将他的疑惑讲了出来。 许主簿点头:“在属下记忆中,并未见过他。” 说着说着,二人口中的话题愈发朝玄学角度进发。 沈筝摇了摇脑袋,“算了,莫想那么多了,佛门讲究因果缘法,若那位真有慧眼......也不是咱们能左右的,他说十二,那便就十二吧。” 觉岸与她对视之时,眸中带笑,不含丝毫恶意,那她便不想深究。 佛门不是还讲究顺应因果吗? 她与许主簿在做之事,就是本心,因果,他们自是担得。 听她如此说,许主簿眉间稍缓,笑道:“大人您说这话时,也像位得道高僧,颇有些玄妙在其中。” 沈筝疑惑转头,又抬手摸了摸脑袋,“.......这道还是你得吧,本官还是要行走在尘世中的。” 许主簿微愣,随即一笑:“那属下也跟着您走。” 二人正说着,梁复掸着衣服上的灰尘从旁边走了过来,“沈大人,都准备妥当了,咱们何时开始试烧?” 沈筝沉吟片刻,抬头看天。 玻璃若用炉窑煅烧,将白砂等矿石煅烧到可塑形态,一般都需要半天时间,也就是一到两个时辰之间。 此时是申时,也就是下午四点的模样......若她与梁复在今日试烧,估计是赶不上县衙晚饭。 但觉岸住持的话,极大的引起了沈筝的好奇心,她想在正月十二那日去布坊多待一会儿,看看觉岸口中的“十二好”,到底好在哪儿? 是天气好? 还是这日众人运气好? 或是这日.......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在其中? 听起来是有些玄学,但沈筝就觉得自己该去。 那.......被“浪费”的时间,便要在别处找出来。 “劳您准备一下。”沈筝对梁复说:“先将炉子烧起来,下官随后就来。” 梁复一口应下,提腿便往高炉房走去。 煅烧玻璃一事对他来说诱惑太大,他还怕沈筝今日不愿试烧。 梁复离开后,许主簿正准备开口回县衙,免得耽误他们时间,便听沈筝道:“开工红封发出去了吗?” 她在前几日便让许主簿着手准备开工红封,与年终腊赐不同的是,开工红封金额不大,只有一百二十文,寓在讨个好彩头。 “发出去了。”许主簿从怀中掏出一个胀鼓鼓的小红封,笑道:“属下的还没拆。他们收下红封便闹着要来印坊看您,属下没准。” 沈筝一愣,嘴角微弯,“来就闹哄哄的,耽误事儿,让他们好好上衙便是。” 待许主簿走后,沈筝去井边洗了把脸,用袖子擦干后,便进了高炉房。 柴火将炭引燃后,整个高炉房的温度急速升高,分明是凛冬之时,沈筝与梁复却先所有人一步,穿上了夏裳。 高温烘烤下,沈筝皱了皱鼻子,感觉有一团火从鼻腔钻进她的身体,游荡在五脏六腑之中,烧得她忍不住大口喘气,大口呼气。 反观梁复,他跟丝毫感觉不到热似的,神色淡然,甚至还拿起炭夹打开炉口,接着刨炭。 沈筝见状一咬牙关。 老头身体都如此扛造,她可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上前将原料依投炉顺序放好,热气逼近,使得她呼吸却愈发急促起来。 梁复一手刨炭,一手从旁边盆中取出一条还在滴水的湿布递给她,“难受吧?” 沈筝一看见那湿布,就跟沙漠中看见水源的骆驼似的,赶紧接过,在口鼻间擦了擦。 梁复笑着说:“初入炉房,你能坚持这般久,已然算身子不错了,若实在受不住就出去透口气,莫要逞强。” 沈筝反复拿湿布擦着口鼻,但效果甚微。 不知是她呼出的气太烫,还是炉中温度烘烤着整个炉房,湿布都染上些许暖意。 反观梁复,分明双颊已经被炉火烤得绯红,但神色依旧沉稳,甚至还有闲心与沈筝说话:“本官方才的话,并非安慰你,炉房与别出不一样,咱们的身体适应也需要过程,体质好的或许只需要几日,体质差的嘛......” 沈筝闻言重重呼出一口气,问他:“差的需要几日?” 她感觉自己说不准就是“体质差”的那种。 梁复似是想到什么,嘴角带笑:“进一次炉房晕一次,压根儿适应不了。” “......”沈筝闻言脸都青了,挣扎问道:“真有人是这样的?” “你以为没有?”梁复放下炭夹,开始掰手指:“光在工部,本官便见过.......嗯,三个。这还只是这么些年来本官亲眼见过的,定还有本官不知道之人。说来他们看起来身子比你还好,都是青壮年男子,一进炉房就跟七旬老人似的,面红颈胀,咳个不停,最后还得本官将他们扶出去。” 沈筝一想到那个画面,神色怪异不已。 一个头发都要白完的老头,手脚矫健地扶起一个虚弱的壮汉...... 她可不能这样啊! 若被印坊众人看到,她面子往哪儿搁! 第664章 白砂入炉 就连沈筝自己都没发觉,与梁复说话间,她的呼吸竟逐渐平稳下来。 梁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沈大人,在炉房最重要的,就是控制呼吸,控制自己的身体去适应热气。说来咱们这炉房搭得简陋,降温之法几乎没有,之前本官说你还算好的,真是实话。” 他的本意是鼓励沈筝,顺便告诉她,窍门就是“控制呼吸”。 可沈筝个初入炉房的菜鸟哪能刻意控制?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起来,沈筝刚控制好的呼吸又逐渐乱了套,甚至还用上了嘴呼吸。 “......”梁复好心办了坏事,面上闪过一丝懊恼,绞尽脑汁转了话头:“你说咱们晚上吃啥?” ...... 两刻钟后。 梁复用炭夹将炉口顶好盖住,看向沈筝:“炉子要烧透了。” 沈筝面上蒙着浸湿的碎布,一缕紧张的光从她眸中闪过,“可以下白砂了。” 蒙湿布,是她想到的适应办法,湿布被高温烘干会有一个过程,而这个过程所需时间,也是她逐渐平稳呼吸的时间。 这样一来,她呼吸气所感受到的误差,就比直接进炉房要小得多。 梁复用工具打开中部料口,沈筝端起早已准备好的小份白砂,站上小梯子,二人对视一眼后,盆口倾斜,白砂倾泻而下,自料口滑道一闪而过,迅速滑入炉中。 沈筝下来后,梁复又用工具关上料口,“接下来便是等了。” 等白砂煅烧到内外通赤,便可以下长石与莹石。 这一阶段所需要的时间就连沈筝都说不准,毕竟用炭煅烧玻璃的手法太过古老,炭的品质与高炉结构都会影响煅烧时间,若不尝试,没人能给出确切时间。 再加上条件限制,没办法给高炉配备可视化窗口,所以接下来每一次开炉查看,对沈筝二人来说都至关重要。 在白砂烧制初期,是万不能打开炉口查看的,一旦冷空气进入炉内,导致白砂受热不均,那这炉料就算是毁了。 所以二人必须靠着经验与猜测估摸时间,要在白砂煅烧通赤后,方能打开炉口。 ——要作保险起见,但也不能太保险。 此时炉下正熊熊燃烧的每一块炭,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用多了难免心疼。 一出高炉房,沈筝感觉重获新生,就连白味儿的空气,都被她嗅出一缕香甜来。 她狠狠喝了两大碗水,刚到井边洗了个脸,便听见余南姝的惊呼声:“沈姐姐,您怎的了!” 沈筝疑惑抬头,余南姝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提着衣裙,快步跑了过来,眼中全是担忧。 “您怎的穿着夏装?外边如此冷,您赶紧将冬衣套上!”说着,她目光上移。 水珠自沈筝颚角滑落,余南姝一愣,又看见她湿漉漉的头发,不可置信问道:“您在这儿洗头了?” “洗头?”沈筝下意识摸向头发,一手黏腻,她笑着说:“不是洗头,是出的汗,方才本官与梁大人在高炉房中,那里面有些热,没事的南姝,咱们去那边待着便不冷了。” 余南姝看着她,眸中染上一丝难受,一言不发地跟着她去了高炉房外。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烘得余南姝浑身暖洋洋的。 “没骗你吧?这儿很暖和,穿夏装也不会受凉。”沈筝笑着问她:“不是让你莫要来了吗?怎的又来了。一来一回,得耽误不少事儿,你下学本就要完成先生留下功课,还要给布坊设计衣裳款式......” 估摸下时间,县学刚下学不久,余南姝若不是从县学跑回县衙拿食盒,便是提前逃课了。 余南姝静静听着她唠叨,过了片刻才说话,声音闷闷的:“若我不来,您与梁爷爷吃什么?” “你啊。”沈筝伸出手指点了点她额头,“在同安县,我俩还能挨饿不成?县学附近那么多小摊,想吃啥吃啥。” 就是没赖叔做的饭菜好吃罢了。 “这不一样......”余南姝将食盒放在小桌上,揭开盖子,一层一层将饭菜拿了出来:“我带来的,都是您爱吃的菜。您与梁爷爷在这儿这么累,若是还吃不好......” 将自己代入进去,余南姝一想便感觉天都要塌了。 说句有点羞的话,她方才看到沈姐姐那模样,就有点想哭。 她知道,这是沈姐姐愿意做的事情,或许要做一位好官,一位厉害官,一位受人爱戴的官就要经历这些。可就是不知为何,最近的她特别多愁善感,想“多管闲事”...... 梁复刚从高炉房中走出,便听见这句话,眉毛一挑:“小南姝,你说梁爷爷也累,那你带的菜怎的都是沈大人喜欢吃的?” 余南姝下意识道:“您......不挑食。” 梁复一愣,又笑了起来:“那让梁爷爷看看,南姝今日带了什么好吃的?” 余南姝不仅带了沈筝二人的饭,就连自己那份也带上了,非要留下与他们一起吃饭。 沈筝劝不走她,只得一个劲儿给她夹菜,余南姝见状也闷头给她夹菜,梁复举着筷子,看着手中冒着尖的白米饭,无奈一笑。 得,老头自己会照顾自己。 夕阳沉没之前,方子彦与裴召祺急匆匆来了印坊,待看见与沈筝坐在一起的余南姝时,二人松了一口气。 余南姝提着食盒跟他们离开之前,沈筝又一次让她明日别来送饭,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 过了一会儿,劳工们也结伴离开,偌大的印坊地界,只剩下沈筝与梁复二人。 太阳彻底藏了起来,夜虫终于能开始活动,此时距白砂入炉,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沈筝眯眼望向炉顶飘出来的白烟,对梁复说道:“梁大人,再过一刻,咱们便开炉看看。” 梁复沉吟片刻,不太确定:“一个时辰多点,当真够了吗?” 往日在工部之时,莫说一个时辰,就是烧上整宿,白砂都只能烧得黏连,却无法烧成沈筝口中那般——通体通赤。 尽管他相信沈筝,却依旧担心他们拿捏不准时间。 第665章 痛痛痛 在沈筝面前,梁复是长辈,官阶也比她高。 但在煅烧琉璃一事上,他是一丁点儿主都不敢做。 他没见过“琉璃”不说,若非是沈筝在,此时的他连琉璃是什么都不知道,又谈何做主煅烧琉璃? 故而锻造期间大多事宜,梁复都得跟着沈筝来,询问沈筝意见。 尽管他觉得一个时辰难以烧熔白砂,但他这人能走到这一步,靠得不仅是制造天赋,最重要的,是他这人从不自大。 既然沈筝说可行,那就先开炉看看,若是不行,二人再商讨试验便是! 有个人做主心骨拿主意,总比两个人都绵绵软软,没有主见的好。 二人一同进了高炉房,扑面而来的已经不能叫做“热意”,而是“烫”。 连空气都滚烫无比。 梁复调节着呼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了一眼四周,“沈大人,本官能感觉到,炉中温度已然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就连工部中的地炉,都要逊色于此......” 这般下来,一个时辰说不准真够了! 他看向高炉,眸中闪着灼灼光辉。 这宝贝大炉子,若只用来煅烧琉璃,简直就是暴殄天物!若工部有此炉...... 梁复心思逐渐飘远之时,沈筝已经拿起了炭夹。 “梁大人,炭火不能小,更不能熄,所以......打开炉口后,咱们一定要抓紧时间,能一眼看清,绝不能看第二眼。” 害怕冷空气进入炉内,影响原料是原因之一。 第二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尽管内炉壁有隔热保温层,炉外的温度都灼热无比,表明此时炉内的热空气经不断压缩,已经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 所以只要炉口一打开,迸发而出的热空气冲击绝对不小,查看之人一个不注意,就会受伤。 超高温灼伤是很恐怖的一件事,查看原料情况之人,也要承受不小的心理与身体压力。 沈筝将炭夹递给梁复,“您开炉口,下官来看,下官说关炉口,您便关。” 梁复皱眉看着沈筝,“本官看,本官早已适应此等灼热环境,身体反应会比你小一些,所以你来开关炉口为最佳。” “不行。”沈筝神色坚决:“下官年轻底子好,反应也快,如有突发情况,更能及时应对。” 这是他们第一次使用高炉,也是第一次煅烧白砂,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难以预判。 这是一次尝试,也是一次可贵的经验——沈筝可不相信自己一次就能烧出玻璃,毕竟各国工部都不是吃白饭的。 他们必须做最坏的设想,那就是若真有人受伤,那这个人也要是个反应快、恢复快的年轻人。 她与梁复搁那儿一站,应当没人会说梁复更年轻吧? “这......”梁复正欲在辩,沈筝已将炭夹塞进了他手里。 “梁大人,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莫要耽误。”说罢,沈筝从外搬来石凳垫脚,目光与炉口平行,深吸一口气:“可以开了。” 梁复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沈筝已经站到了炉口旁,他每多犹豫一刻,沈筝便会多受一刻高温炙烤。 他没得选,只能对沈筝点点头,抬手一手压开炉口保栓,一手举起炭夹,用力勾开炉口盖。 “轰——” 沈筝早已微微侧身,想避开这最初的热浪冲击,但余下的热浪余波,也够她好好喝一壶了。一大团磅礴滚烫的热气,裹挟着她上半身,以至她呼吸困难,只能屏气。 额头痛,两颊痛,下巴痛,鼻子更痛。 这种痛不再像热气烘烤的痛,而是仿佛置身火海,蔓延的火舌一直在舔舐她的面颊,想将她融化于此。 时间不多,不能闭眼! 沈筝意志在与身体对抗,她很想睁开眼,但眼皮上传来的灼烧感却在控制她的身体,不断告诫她不能睁眼。 她偏要睁! 就连沈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克服了身体对火舌的恐惧,怎么猛然睁眼,一眼便看到了炉内情景的。 “可以关了!”沈筝面色胀红,额间青筋暴起,喊完便弯腰跳下石凳。 梁复立刻关上炉口,拉起保栓,扯着沈筝袖子便往房外冲。 沈筝一愣,只抵抗了片刻,便跟着梁复跑了出去。 新鲜空气争先恐后涌来,沈筝再也坚持不住,抱膝蹲下,大口喘气,喉间不断发出犹如拉破风箱的“嗬嗬”声。 她很确定,从她踏上石凳,再到她被梁复拉着冲出高炉房,莫说几分钟了,估计连一分钟都没有。 但就是这这一分钟,她的身体像是经历了一天一夜的炙烤一般难受。 梁复只知道,此时炉中温度很高,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地步,但沈筝心中却清楚,炉中温度,已达千度,尽管她避开了最初的高温冲击,但余波也不可小觑。 沈筝还蹲在地上喘气,梁复在旁拳头紧握,突然开始骂方祈正。 “方祈正分明知道查看炉料极其危险,竟不说给咱们送两件隔热头罩!亏你还将提纯铁矿的法子交给了他,往后还要教他们锻钢!他的心莫不是石头做的!” 沈筝闻言突然笑了起来,喘着粗气,抬头看向梁复。 老头这是心疼她,难受了,又没地方撒气,只能将矛头对准了梁复。 “笑!”梁复低头看着她,一双眼通红:“本官在后头都能感觉出方才有多危险,这个炉子,比窑炉和地炉厉害得多!若早知如此,本官绝不同意你去查看炉料!” 沈筝呼吸逐渐平稳,笑着说:“下官也不能让您看呐。但这开炉时的冲击,确实超出了下官预期......而且方大人估计也不知,咱们会在中途开炉查看。” 方祈正没见过煅烧玻璃的流程,自是按照要求,将高炉锻造出来便算完事。 若是标准高炉,除却炉口、料口、排渣口等开口外,还会设计一个可视化窗口,目的就是用来观察炉料情况,用以避免开炉口的高温冲击,煅烧人员也能够更安全。 但他们的高炉造得急,可视化窗口的材料莫说盐铁司,就连工部都没有。 因为窗口锻造材料,就是他们此次煅烧的目的——高熔点的石英玻璃。 第666章 哈哈头发也没了! 说来也有些好笑。 在没有玻璃的情况下,他们要用没有玻璃作为窗口辅助的高炉,造出玻璃。 在逻辑上这似乎是个闭环,就像是在没有蛋的情况下,孵化出一只鸡。 但也不是没有解决之法,其中最有可能达成的,便是......寻一块足够大,透明度足够高,内部晶体足够稳定的蓝宝石,以打磨后用作窗口原料。 要求如此高的蓝宝石,别说一时半会儿沈筝上哪儿找去,就是真想找,那也要大周有,才能找到。 数种方法都行不通的前提下,沈筝只能选择最笨的办法,那就是开炉口,支个大脸看料况。 梁复还想开口骂卫阙,但看向沈筝面容时,蓦然一愣,“你的眉毛......呃,还有头发.......” 看着他古怪的神情,沈筝神色突然一愣。 不会吧...... 她面色僵硬,缓缓抬手,摸向眉毛。 焦炭般的触感......像是烧剩的木炭渣滓...... 沈筝眉心一跳,手指不小心用力,一小片黑灰从她眉毛上簌簌掉落。 按照面部弧度来说,这些黑灰应当挂落在睫毛上,毕竟沈筝对自己的长睫毛还是有些许信心的,但她没想到的是,黑灰一路自由落体,掉落在她眼皮上,两颊上,鼻头上,就是没有落在睫毛上。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沈筝心头蔓延,她的手指缓缓向下移动...... “睫毛也没了!”下一刻,她惊叫出声,嗓音中是无尽的绝望。 她看向沾着黑灰的手指,口中喃喃:“我竟成了......无睫无眉大仙......” 梁复闻言,安慰的话一口气卡在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沈大人...... 莫不是疯了?! 沈筝神色扭曲片刻,又想起方才梁复说了“头发”,又赶紧抬手摸向脑门上的头发。 下一刻—— “哈哈!也没了!” 她的手掌在脑门上一蹭,一大片黑灰落下,落得她面上黑点遍布,夜色中乍一看还有些骇人。 梁复默默咽下口口水,后退两步。 “那个.......沈大人,头发和眉毛,都会长出来的......你必不担心,给它们一些时间便好。” 沈筝没有回复,还是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正当梁复想开口继续安慰她时,她突然蹿了起来,脑袋撞到梁复下巴,痛得他捂着下巴连连后退。 “英雄!”沈筝突然扭头看向他,指着自己眉毛和头发:“英雄的身上,难免会留有成功路上的伤疤。下官没事,隔天去找千枝开点生.......呃,生发方子便可。” 眉毛和睫毛两三个月应该能长好,就是这额头上的头发...... 若不上点药,怕是两三个月刚长成个狗啃刘海,参加太后寿辰,难免有点没气势......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梁复上下端详她好一会儿。 “你......真的没事儿?”他问道。 “一点小状况而已啦。”沈筝摆摆手,玩笑褪去,神色认真起来:“做试验,哪有一帆风顺的。而且说来也是下官太过急切,疏忽大意了。只是一点毛发而已,不是眼睛,不是皮肤,不是命,已经很好了。这是下官应受的惩罚。” 就像梁复之前所说,梁复与卫阙可能不知道高炉的厉害之处,可她心中却清楚得很。 但她依旧因为急切而大意,没有事先准备保护用具,才酿成“悲剧”。 很多事,得吃了苦头才能长记性,这一道理亘古不变。 梁复定定地看着她,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不是疯了,而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驱散他这位老年人的担忧。 若不是沈筝刻意作出应激反应叫喊,他此时怕还在无尽的自责中,顺带还要骂两声方祈正。 梁复舒了口气,看向沈筝的目光更加慈爱。 沈筝顶着一张黑渣脸,从旁拿起毛巾沾上水,在脸上抹了两下,说起正事:“白砂已经烧熔了。” 她口中的“熔”,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熔化,而是白砂内外通赤,已经达到了下一步操作的前提。 “真熔了?”尽管梁复早就预想到这一结果,可高炉煅烧的优势仍旧让他心口一跳。 “嗯。”沈筝笃定点头:“但高炉的上限也有限,下一步,咱们便要加入长石和石灰石助熔了。” 将提纯后的长石与石灰石倒入料口,用以降低白砂熔点,从而达到真正意义上的“熔化”。 这本是一个很好的开头,但...... 梁复纠结片刻,最终还是说:“后面的试验,咱们......盲试。” 没有防护面罩,眼下他们只能盲试,这便意味着他们不能再打开炉口查看原料情况,只能在下料后,估计白砂真正熔化时间,而后继续下料。 在整个煅烧过程中,他们都无法知道炉料情况,只有等到最后开炉方可知。 如果失败,他们甚至无法知道是在哪一步失败的。 但就算失败,也是经验。 就算看不到炉料情况,他们也能记下,在哪个时间段间下料是错误的,下次避开便可。 夜虫声越发大了起来,明月逐渐攀高,沈筝二人重新回了高炉房。 子时,整个同安县归于寂静,这个时辰对百姓们来说,正是安睡之时,但印坊高炉房中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咳咳——” “咳咳——”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高炉房内跑出来,边跑边咳。 “炉内炸了。”梁复站在门口,无奈看了里面一眼。 用炉子煅烧物品,炸炉是常事,对他们来说,只要炉子不崩烂,人不受伤,其他都是小事。 看着头顶滚滚黑烟,沈筝也叹了口气,“炸炉原因有很多,但咱们没有合适的检测手段,只能靠倒推......下官先想想,是哪一步不对。” 炉内温度、原料分布、炉子结构、操作方式不正确都有可能导致炸炉。 二人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等浓烟散去后,进去收拾残局。 第667章 魔怔的梦 翌日。 昨夜沈筝与梁复丑时才回的县衙歇息。 炸炉的原因,二人在高炉房并未找到,导致沈筝做了一晚上的梦,以至于她苏醒之时都还有些恍惚。 不可否认,梦在某些时刻会给人灵感,因为梦本来就是各种见闻碎片自由组合,偶尔会给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可她昨晚的梦...... 沈筝一想到那个梦,神色便古怪起来。 她梦到......炸炉后,炉中的各种原料熔成了个有意识的、巴掌大的小人,她与梁复一开炉口,小人就扒着炉口爬了出来。 然后小人背过去对他们扭了扭屁股,还转过来说话了....... “说的什么来着......?”沈筝懊恼地捶了捶脑袋。 她很想记起那句话,因为梦里的她和梁复一听到小人话,一整个茅塞顿开,直接就找到了炸炉原因。 “啊——”沈筝实在想不起来,只能情景模拟,一把拉过被子蒙头,然后躺了下去。 这一躺,还真让她有了些许记忆。 “小人说......”沈筝将意识沉入深处,独自念叨:“说......给他烧两根甜甜的糖葫芦香香的大鸡腿还有脆脆的炸肉,就不会炸炉了?!” “唰——” 沈筝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脸皱成一团:“什么玩意儿?!供灶神爷啊?” 关键梦里的她与梁复听完一脸崇拜,激动地拉着手一起转圈,毫不怀疑地信了! 一想到这个,后面的梦愈发清晰。 之后便是她与梁复跟魔怔了一样,先是从县衙公厨偷了两根大鸡腿和一盘炸肉,然后又骑着自行车去泉阳县买糖葫芦....... “自行车?!”沈筝顶着一脑门被烧得只剩一小寸的头发,猛猛拍脸:“沈筝,我看你真是魔怔了。” 梦里自行车都来了不说,就连梁复那把老骨头都把自行车蹬出了残影?? 梦里的他俩为了供“炉神”,真是费劲啊...... 沈筝坐在床上消化了好一会儿这个离谱的梦,才起身穿衣服。 卧房内的铜镜被她收了起来,在她头发与眉毛长起来之前,她是不会再照一次镜子的。 收拾好之后,沈筝打开房门,伸了个懒腰,往县衙前院走去。 事实证明,开炉看料时,防护工具必不可少,得先向方祈正要两套才行。 前院中,赵休刚给各捕快安排完活儿,捕快们结伴朝外走去,落在最后的赵休与小袁余光瞧见了沈筝,正欲给她行礼,神色突然一僵。 “大人!”小袁惊叫一声,扶着铁尺就跑了过来,“您头发怎的了!还有眉毛,眉毛怎的没有了!” 沈筝正欲让他闭嘴,谁知这大嗓门儿将所有人都喊了回来。 下一刻,沈筝被一众捕快与衙役团团包围,甚至还有人猜测是县衙遭了贼,有人偷偷剃了沈筝的头发和眉毛。 他们越猜越离谱,高呼着要给沈筝报仇,沈筝眉心一跳,“这是本官自己弄的,没事儿别瞎猜,赶紧去办差!” “自己......” 众人神色一愣。 大人还有这种不为人知的爱好? 沈筝看着他们古怪的神色,牙关紧咬:“本官与梁大人在煅烧一新物件,不小心误伤了自己。” 众人这才想到,这几日是听闻大人与梁大人在印坊捣鼓一个大铁炉子,想必要不了多久,他们同安县的宝贝又能多出一样来。 就是大人付出这代价,是不是着实大了一些...... 有啥宝贝,能值大人一脑门头发,还有眉毛眼睫毛的? 除却小袁以外,其余人全都被赶走,沈筝这才开口:“你去府城盐铁司跑一趟,找方大人,让他赊给咱们两套挡热的护具。” 说完沈筝指了指自己的脸,“特别是脸上的护具。” 小袁一阵心酸,狠狠点头:“大人放心,属下就是抢,也要给您抢一套护具回来!” “......多谢你。”沈筝朝他摆摆手:“赶紧去吧,尽量今天回来。” 小袁自觉身负重任,牵出追风便冲了出去。 ...... 县衙,后院,凉亭。 昨天那炉原料炸了,今日没有护具,沈筝与梁复也不敢再莽,一同在后院中讨论炉原因。 整个讨论过程中,梁复没有看她一眼,但凡哪次他俩目光不小心相接,梁复的鼻孔都会微微张开,脸上肌肉疯狂抖动。 想笑,但不敢。 “......” 沈筝实在受不了了,“啪”一下将手中册子拍在桌上,将脑袋往前凑,咬牙切齿:“有这么好笑吗?” “没......不、不......”梁复刚一抬头,脸颊肌肉抖得更厉害了,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看着沈筝愈来愈黑的脸,他一边发抖,一边道歉:“对不起,沈大人......本官没能忍住......” 沈筝认命地闭了闭眼,“您笑吧,笑够了就不笑了。” 以后造出自行车,她才不给梁复这老头骑!就是摸都不给摸! 沈筝不再理他,低头提笔,开始利用时间线倒推炸炉原因,但“甜甜香香脆脆”几个字一直在她脑海中打转,气得她脸皱成一团。 正当她想开口让梁复一块儿推时,一名衙役从前院小跑过来,禀报道:“大人,王会长来了。” “王广进?”沈筝搁下笔,看向前院:“他有何事?” 衙役立即答道:“王会长说,他将从那边带回的东西给您带来。” 沈筝这才反应过来,王广进此去西部回来,是带了大大小小好几个木箱,说其中还有给她带的物件,这段时日她都给忙忘了。 “让他过来吧。”沈筝说。 衙役领命离去,不过片刻,王广进便领着好几个小厮,搬着箱子进了后院。 看着成排摆好的木箱,他满意地拍拍手,转头看向沈筝,下一刻神色骤然大变,连行礼都给忘了,直接快步走上前来。 不待他开口,沈筝抢答:“捣鼓东西自己弄的,没大碍,不用担心,不要出去宣传,若有人问,记得帮本官解释。” 王广进咽了口口水,默默点头。 第668章 蔬菜种子 为了缓解尴尬,王广进连客气话都不说了,直接走到木箱旁,弯腰将四个木箱一一打开,以此吸引沈筝注意。 见沈筝与梁复一同走了过来,他一一介绍道:“大人,这是属下此去从西密府和河塔府搜罗来的物件,吃的用的都有,还有几种咱们这边没有的作物种子。” 一听这话,沈筝直接将“吃的用的”四个字给忽略,直接问道:“什么作物?” 要知道,王广进此去的西密府在大周最西端,按她前世的记忆来说,那就是在意义重大的丝绸之路,都快被他走了一半。 虽然大周并没有她记忆中的玉门关、阳关,可之前她从第五探微那儿看过地图,从世界地区上来说,王广进此去的西密府,约莫就是前世丝绸之路上的“车师前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西密府的人文、作物、生活上都与大周内部有极大的不同之处,而“作物”,便是其中最值得考究的。 如今大周手握高产水稻,沈筝又在想办法捣鼓积分换红薯,温饱上的“主食”解决了,接下来值得关注的,便是蔬菜与水果。 “饮食多样化”几个字,光是听着就有大国风范。 之前那些菜蔬种子可能早就流入了大周,但又因温饱问题并未解决,所以并未得到重视。 田地用来种大米粟米都不够,谁会想着用来种植产量更少的蔬菜? 可眼下不一样了,就拿沈筝个人来说,想着那边儿的葡萄就直流口水,就算再酸牙,她也想那口味儿了。 王广进从最后那个箱子中拿出一个大布袋,布袋打开,又是好几个小布袋。 沈筝走过去动了动鼻子,“芹菜种子?!” 她从小便觉得芹菜的味道很特别,有一种很浓重的......药味儿? 沈筝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味道,小时候觉得臭,长大了又觉得还不错,能吃。 “芹菜?”王广进微愣,看向布袋上早已批注好的种子名称,“这个......他们叫‘胡芹’,说是胡人那边传进来的,大人,您吃过这个菜?” 大周往西的异域人种,都被统称为“胡人”。 沈筝还未开口,梁复便接过种子袋闻了闻,“上京酒楼有这菜,因着香味独特,还卖得不便宜。” “它还不便宜?”沈筝下意识一愣。 她记忆中的芹菜,应当是较容易种植的多季节蔬菜,应当卖不上何等高价才是,不过也不排除这会儿的芹菜不易种植,所以贵。 “不便宜。”梁复点点头,“此物一般生着吃,放点盐和酱油,拌着便可食用,听说某些酒楼会做成炒菜。” “酱油......” 沈筝心中了然,这会儿的酱油可不便宜,十斤大黄豆才能酿出一斤酱酒来,可是精贵得很,用来拌芹菜,难怪能卖高价。 “大人觉得这菜如何?”王广进看着梁复手中布袋,“这菜属下在西密府吃过,确实香味独特,且在那边谈不上贵价蔬菜,百姓多有种植。” “这菜不错。”沈筝笑道:“易种植,好养活,对人体好处也不少,能种。开春先在你家庄子上试种一些,看看百姓反响。” “诶——!”带回来的种子得到沈筝认可,王广进乐得一口白牙闪闪发光。 他拿出下一个布袋子,看了看名称后递给沈筝,“大人您再看看这个呢,那边唤这个为胡瓜,说是也能生吃,还说这菜自带清香。” 黄瓜! 沈筝脑中自动将“胡瓜”二字转换成“黄瓜”,转头问梁复:“您吃过吗?” 梁复想了片刻,“听过,但没吃过。” 她又看向王广进,王广进摇摇头:“属下在那边也没吃成,过季了,只得买点种子回来自己种。” 这会儿的黄瓜可能与她认识的黄瓜也有所不同,沈筝不说自己吃过,只说:“带瓜的食物应当还不错,开春一块儿种。” 说起带“瓜”的食物,王广进双眼一亮:“大人,还有个带瓜的,不过不是菜,而是水果!” 沈筝一听带“瓜”的水果,心口猛地一跳。 不会......是西瓜吧? 对炙热的夏天来说,冰镇西瓜意味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之前她还想着等她老了,有足够积分了,换点西瓜种子来舒服舒服,谁知道转头王广进就从西密府带回来了? 可...... 若她没记错的话,西瓜的原产地是西亚或者非洲才对,为什么西密府会有西瓜种子? 难道这会儿的西瓜已经自己走完了丝绸之路,自己远渡重洋跋山涉水到了大周?! 这一认知将沈筝砸得头脑发晕,王广进嘿嘿一笑,打开写着“寒瓜”种子的布袋,向沈筝二人介绍道:“那人称这水果为‘寒瓜’......” “那人?”沈筝与梁复同时发问。 王广进顿了顿,“这人的名字有点长,叫......叫啥属下也记不住了,棉区老板叫他阿泰,长期住在西密府中,偶会在边境与胡人做贸易。属下以为他是胡人,因为他与胡人长得很是相似,但他说他不是胡人,他老家在更遥远的西边,叫......叫什么基。” “......” 王广进给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莫说是对方的名字,就连对方所属国叫什么都不知道。 沈筝眉头微皱,“可他一个外国人,为什么能在西密府定居?律法不是有规定,‘化外人,法不当城居’吗?” 化外人,法不当城居,意味来大周的外国人,不能随意走动,更不允许他们在城市中居住。 简单来说,就是你做生意就做生意,买卖干完该走就走。 但王广进却说,一个来自比胡人地区还要遥远的外国人,却在西密府定居了? 说到这儿,王广进轻叹一口气,“说来,他也是个可怜人,但......他很厉害。” 接着,他便与沈筝二人讲了阿泰近些年来的遭遇。 “他并非是自愿来大周的......” 王广进开口第一句,便把沈筝二人讲得愣住了。 第669章 卧底阿泰 故事实在有点长,三人站在原地讲故事听故事的行为也有些奇怪,故而坐了下来。 “大人您应当也知道,多年来,匈奴对西密府贼心不死,虽并未主动挑起过大规模战争,但小打小闹却总是不断。”王广进说。 沈筝微微点头,“至今匈奴都觉得西密府是他们的,是咱们抢了他们领地。” 梁复嗤笑:“他们又想维持表面的和平,私底下却小动作不断,就是恶心人。林老将军早在几年前便说过,匈奴需防,等到他们实在按捺不住之时,便是咱们大周版图扩大之日。” 这句话之豪迈,听得沈筝直嘬牙花子:“不愧是林老将军啊......” 梁复微微一笑,又问:“那阿泰,与匈奴骚扰咱们大周边境有何关系?” 王广进先是看了沈筝一眼,而后神色古怪,低声说道:“阿泰,是被匈奴从大食掳走的。” 沈筝微愣,“他不是什么基的国人吗?怎么又在大食国了?” “他跟着父母,从什么基......到大食国做生意。”王广进说:“恰好遇到匈奴偷袭大食国边境,他与父母被冲散,匈奴把他当做了大食人,从大食掳到了匈奴。” 说到这王广进叹息一声:“也是他们那边的人都长得太像了,都是高鼻子大眼睛,与咱们大周人长得那叫一个天差地别,不然岂会被误认?” 至此,沈筝与梁复都还是抱着听故事的心态。 梁复问:“那他怎的又来了大周?” 王广进顿了顿,“他虽然与胡人一样,个头很高大,但......他生得很白,脸也好看,故而自他被匈奴掳走后,便一直被匈奴左部小都尉带在身边。您二位也知道,匈奴都尉大多都是单于亲属,那小都尉也不例外,是单于亲妹妹的次子。” 沈筝与梁复闻言,神色古怪起来。 王广进说得很隐晦,但因为“好看”,从而被“带在身边”能有几种意思? 难怪王广进说阿泰是个可怜人。 沈筝直觉,阿泰能在西密府定居,与匈奴小都尉这位“皇亲国戚”脱不了关系。 果然,下一刻王广进便讲道:“他隐忍数年,终于摸清了匈奴一座大型粮仓的粮草运输规律,想与大食里应外合,烧毁那座粮仓,再趁此脱身回大食寻找父母,奈何他迟迟无法与大食军取得联系......” 沈筝一副“果真如此”的模样。 若非小都尉是“皇亲国戚”,粮食这等机密之事,阿泰纵然再努力,都碰不到边儿。 她问道:“他没联系上大食,但联系上了大周?” “对!” 那时这段故事听得王广进热血沸腾,觉得真男儿不过如此。 他激动道:“那次小都尉带兵骚扰咱们大周边境,想多掠些牛羊与粮食回去过冬。阿泰趁机与西密府取得了联系,西密府驻军将小都尉在内的一众匈奴困在边境,再由阿泰领路,带咱们几个将士一路深入,烧了他们过冬的粮仓!” “好!”梁复听了都高声叫好,“他干了件多少人都干不了的大事,难怪他能破例在西密府定居。” 在百年前,搞阴的不是匈奴作风,但自从西密府一战后,匈奴像是打开了什么“阴比”开关一样,时不时骚扰西密边境。 偷粮食,抢商人,暗中猎杀牛羊马匹。 除了不会在明面上搞出人命,其余坏事他们近乎干了个遍,搞得边境百姓那叫一个苦不堪言。 那次西密驻军联合阿泰搞了个以牙还牙,匈奴军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沈筝想了一下边境形势,心中微微叹息。 阿泰想再横跨匈奴地界回到大食寻找父母,怕是困难重重。 她还是问了问王广进:“那阿泰打探到他父母消息了吗?” “还没有,”王广进叹了口气,“有个匈奴卡在中间,咱们无论是想与大食做生意或是找人,都很麻烦,弯弯绕绕的。” 更何况阿泰父母还不是大食人,如今还在不在大食,或是说......还在不在,都说不准。 “所以他才会一直想法设法,与外边的胡人做生意。”王广进说,“阿泰就是为了从他们口中探得消息,他说他已经找到了能回大食的路子,虽然危险,但只要有一点他父母的消息,他都愿意回去冒险。” 梁复听后满目赞许:“他很聪明,也很谨慎。” 沈筝跟着点头。 说来阿泰也算是个“卧底”,能当卧底的,有几个不聪明不谨慎的。 “所以寒瓜种子,也是这么来的?” 沈筝终于明白,为什么远在最西亚的寒瓜种子,能跑到西密府去了。 由此一想,其实若不是匈奴卡在西部咽喉,大周怕是也早就走上了“丝绸之路”,与西亚有了贸易往来。 王广进嘴巴一咧:“属下是临走前才认识阿泰的,他听说高产水稻便是咱们县种出来的,这才割爱了一部分寒瓜种子给属下,他说这玩意儿可精贵,整个西密府就只有他手中那一小袋。” 果然是金子到哪儿都能发光啊...... 沈筝咋舌,阿泰这是以一人之力,帮大周引进了西瓜。 “将种子给本官看看。”沈筝朝王广进伸手。 也不知道这会儿的西瓜种子,长不长前世那样。 小布袋在沈筝手心打开,梁复也好奇凑了过来,只见布袋中,躺着几十个泛着光的小黑种子,数量不多,甚至看起来有些寒酸。 梁复愣住:“黑色的种子?这小玩意能结瓜?多大一个?” 王广进挠了挠头,“属下不知,阿泰说能结,他说大的瓜,能和脑袋一样大。” 梁复两眼一瞪:“这么大?他不能被胡人骗了吧?” “不能!”王广进对阿泰深信不疑:“他说寒瓜就是他家那边的,他刻意托胡人寻来的,这种子没问题!” 梁复正欲再开口,沈筝帮王广进说起了话:“下官看着种子像模像样的,咱们先种出来看看再说呗,若种不出来就算了,真种出来的话,咱们还能试试‘寒瓜’是什么味儿。” 哪是像模像样啊! 沈筝心中乐得开了花。 这寒瓜种子,不就是她爱“噗噗”吐的西瓜籽吗! 第670章 葡萄藤 葡萄干 西瓜种子展示完过后,下一个出场的......不是种子。 “葡萄藤?” 梁复看着“显露真身”的藤蔓,略显惊讶,“早就听说那头盛产葡萄,味道比咱们这边好得多不说,产量还高。” 王广进并未将湿布包中的葡萄藤全部取出,只露出几个小小藤枝,“属下此次共带了十枝葡萄藤回来,都是让本地人带属下去园子里选的,说是这母株每年都能结好几十石葡萄!” “竟有如此多。”梁复微微咂舌,“本官对户部种植之法略有耳闻,听闻像葡萄这等植物,移栽,比留种种植好。” 王广进笑着点头:“大人见闻果然宽泛,那边的人也是如此说的,他们说葡萄种子不似葡萄藤,母株果子如何,结出来的果子便如何。就比如母株结出来的葡萄又大又甜,种子种出来的葡萄藤,可能根本不结果!” 沈筝看着那几个小小藤蔓脑袋,微微点头。 葡萄种子繁殖,属于有性繁殖,基因变异、排列重组的可能极大,就算真能结出葡萄来,果子口感与大小都与母株大相径庭。 对优质葡萄来说,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移栽或者藤蔓种植是上上选。 “大人!”王广进将手中布包递给她,“这些藤蔓都给您。不久开春,它们便可以下地了。” 他打量一圈后院,最终视线又落回头顶。 “属下感觉这处就不错,待藤蔓长出来,夏日一到,又能遮阳,还能结果。若想吃,站起来就摘了!” 其实他还没开口那会儿,沈筝便如此想了。 葡萄藤下置二三躺椅,与亲朋闻着幽幽果香乘凉,岂不美哉? 但...... 沈筝苦笑一声,抬头看向空荡荡的天空。 “说不定是本官栽树,后人摘果......” 比起整株移栽,藤蔓种植的弊端也显而易见。 那就是要等。 要等藤蔓长成结果,短则两三年,长则四五年。 可她,在同安县的光景还有几年? 王广进陡然一愣,就连笑都僵在脸上,嘴角逐渐下移,待到最后,一脸哭相。 他怎的忘了...... 他可以在同安县待一辈子,直至老去。 可大人她......却不行。 她肩负的,比他多了太多。同安县这一隅天地,困不住她,也不能去困她。 他开始埋怨自己,如此开心的日子,干嘛要与大人说往后的事,就连那些还泛着青绿的葡萄藤蔓,此时在他眼中都变得讨厌不已。 “不要它们了!”王广进故作欢笑,想将沈筝手中藤蔓拿回来,“也是属下脑子笨,吃个葡萄都要让大人等!不要这些浪费光阴的葡萄藤了!待属下下次去西密府,直接搬一整株葡萄回来!” 说罢他“肉眼可见”地更开心了,“漕运司的船那般大,甲板上不知道能放多少株葡萄。不待来年,就今年!您想摘多少,摘多少......”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大人会离开”同安县这个事实,一直在他头脑中打转,转得他难受,转得他不舍。 沈筝并未将手中藤蔓给他,微微叹息,“就种这藤蔓吧,好歹是你带回来,也是咱们亲手种的。就算......就算本官终有离开那日,可它却会一直守在同安县。” “至于葡萄......”她轻笑着,拍了拍王广进肩膀,“本官回来吃,或者再移栽几枝藤蔓到往后住所,不就行了?” 她刚说完,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西密府不晒葡萄干吗?如此能保存许久,就算新鲜葡萄无法运回来,葡萄干......总行吧?” 想在古代吃上异地的新鲜水果,光有钱都不够。 钱要有,愿意办事的人要有,路要有,门路也要有。 不然前世“一骑红尘妃子笑”的故事,是如何而来的? 大多水果都娇气,动辄十天半个月的路程,等到地方,早都臭了。 故而果干、果腌渍,变成了大多想“尝鲜”的有钱人首选——新鲜的吃不上,炮制的总行吧? 一听“葡萄干”三个字,王广进终于有了反应,“有!有!有葡萄干!属下专门给您带了两大罐!您稍等,属下找!” 他急忙蹲下身去,开始在箱子中翻找。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着急。 分明葡萄干不是葡萄啊......大人也不必等三五年。 他蹲着翻找,沈筝在他身侧站着,双唇紧抿。梁复将二人反应看在眼中,微微叹了口气,拍了拍她肩膀。 让梁复设身处地地想,若他是同安县民,也会不舍沈筝的离开。 “找到了!”王广进左右手各抱一个密封瓷罐,站了起来,“大人,大罐子里是紫葡萄干,小点的罐子里是绿葡萄干!” 说完,他便快步走到亭中,将瓷罐放在桌上,一一打开。 “您别看那葡萄是绿色的,像是没成熟一般,可实际它就长那样,可甜了!” 不论何时,样貌特别、口感不错的水果都不便宜,葡萄也是。 两个瓷罐都被塞得满满的,王广进期待地看向沈筝。 沈筝看着那样式熟悉的绿葡萄干,笑着抓了一把,分给梁复一半后问道:“这绿葡萄干,当不便宜吧?” 她估摸着,怕是得大几十文一斤。 “嗐——”王广进眼神微微闪躲,“那边到处都是葡萄,它能贵到哪儿去?不过比紫葡萄贵一些罢了。” 梁复含着一颗葡萄干,揭穿了他:“晶莹绿葡萄,是葡萄中的上等珍品,价格本就不便宜,更何况做成干保存至今?你带回来这一罐,起码得十来两。” “十来两?!”沈筝给自己喂葡萄的手滞在半空。 她想过葡萄干贵,但着实没想过能如此贵。 十来两,能买多少酸李子了?怕是几年当饭吃都吃不完! 她不敢再吃,认真问道王广进:“当真如此贵?” 王广进不敢看她,支支吾吾片刻后,脑袋轻点,“本来是五两一斤的,属下买得多,这个罐子便里有三斤,所以老板给属下算的十两三斤......您这儿三斤,家中三斤......” 第671章 五块钱一个 十块钱多少个? “......” 五两银一斤,十两银三斤。 听到这句话,沈筝面色不断变换。 果然,“五块钱一个,十块钱三个”的生意经,在哪儿都避不开。 但十两不是十块钱啊!若只论钱财购买力,直接翻了上千倍! “这东西太贵了,本官不能白收。”沈筝一手将葡萄干放回罐子里,一手开始掏兜。 老头们给的压岁钱,派上用场了! 若换成她,是万万舍不得买这么贵的葡萄干的,但谁让王广进买都买都买了呢? 她这一举动直接将王广进吓得跳开,连连摆手:“大人,您这不是折煞属下!给您带点吃食玩意儿都要收银钱,那属下有何脸面回家,又有何脸面继续待在同安县?” “这不一样。”沈筝认真摇头:“若你只是带点小零小碎,心意与东西本官自是一起领了,可几两银子一斤的果干?当真太贵了。” 她兜里揣着老头们发的压岁钱,库房中还有天子赏赐,真论价钱,这些果干与她的“资产”比起来,可以说是九牛一毛。 可她就是无法心安理得地收下这“小礼物”! 见沈筝当真掏出了银钱,王广进一路后退,直接退到了洞门处。 “大人,小人先走了......” “站住!”沈筝拿起银钱欲追,梁复却扯住了她袖子,对她摇了摇头,又对王广进说:“先回来,本官帮你劝沈大人。” 王广进狐疑地看着梁复,见他不像骗人,这才将脚挪回了后院,却并未走过去。 梁复见他那谨慎样,笑着对沈筝道:“沈大人,每个人表达心意的方式不一样。” 沈筝不解地看向他。 他招手将王广进唤了回来,“王会长是商人,他拥有的,便是银钱,用银钱表达心意,便是他能想到最好、最直接的方式。几十数百两银,对他来说也不会伤筋动骨。” 沈筝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并未开口。 梁复又说:“你是县令,是官员,那你拥有的,便是权势。你想对百姓表达心意之时,是不是也下意识想用权势给他们提供便捷呢?” “你想,若非你给稻种定价,若非棉布纺织机在你手中,若非是你提出活字印刷,那百姓们,能享受到各种优待吗?” 沈筝张了张嘴,梁复接着说:“您不用想了,答案是不能。那你能告诉本官,这其中的价值,该如何衡量?百姓们欠你的,该如何计算?又当如何归还于你?” 一旁的王广进仿佛真听进去了,开始低头沉思。 这一年来,他从大人身上汲取到的,远比那些葡萄干值钱得多。 但沈筝却与他不同,她眉头紧皱,摇头道:“若非没有百姓们的支持,也没有下官的今日,所以百姓们从来不欠下官的,这是下官为官该做之事。” 梁复听到她的答案,指着轻笑道:“那你懂他的心意了吗?他只是想让你尝尝绿葡萄干,这不是贿赂和受贿,若与贿沾边,这未免也......太寒酸了些。” 王广进跟着点头。 哪有拿葡萄干讨好官员的!他就是想让大人尝个味儿罢了。 “我......”沈筝看着葡萄干罐头,叹气道:“我也没往贿赂那方面想,就是觉得太贵了,仅此而已。” 王广进小声道:“偶尔买一次,也不是次次都有的嘛......” “你啊......”沈筝笑了起来:“那说好了,就买这一次绿葡萄干,尝尝味儿得了!” 她抓起一大把绿葡萄干递给王广进,问道:“在那边你尝了吗?” 王广进接过葡萄干,砸吧砸吧嘴:“就尝了一个,老板就不让了,真抠搜......不过这味儿真是不错,比紫色的还甜上不少。” 三人人手一把葡萄干,一边吃,一边看箱子里的其他东西。 王广进带回来的最后一袋种子,是胡萝卜。 梁复也说听过,但是没吃过。 沈筝让王广进将那些种子全都避光收好,待到了种植季节,便育苗下地。 她很好奇,未经过培育改良过的黄瓜、芹菜、胡萝卜和西瓜,种出来会是什么模样,模样和口味如何,亩产又是多少。 而户部那头,是否已经在改良种子? 这头,沈筝带着种种疑惑默默沉思,那头的王广进已经开始在下一个箱子中,将给沈筝带的其他物件一一取出。 当梁复看见其中一物时,双眼骤然瞪大,一直给王广进使眼色。 王广进还沉浸在“大人马上要看我带的礼物”的喜悦之中,丝毫未察。 “大人!”他唤道沈筝,兴高采烈地给她介绍此次回来带的礼物,“您看看!属下在西密府时,便觉得这些东西格外适合您,特别是这个铜镜,雕花精细,背面还有彩色石头点缀,是结合了那边特色做出来的样式呢!” 说着,一道光影从沈筝眼皮晃过,王广进正对她举起一面铜镜。 沈筝刚回过神来,下意识抬眸。 霎时间。 “......” “......” “......你这不是把刀子,往你们大人心窝子上扎吗!”梁复脸皱成一团,一把将铜镜抢到怀中。 沈筝嘴角微抽,强颜欢笑:“谢谢你,待本官头发长起来后,便用它照。” “......呵呵,呵呵。”王广进不敢看她,恨不得钻进地里去,“大人,属下错了......您这样其实一点都不奇怪,您看属下方才与您说了那么久的话,都不觉得奇怪......” “好了。”梁复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再说,沈大人不打你,本官都要打你了。” 王广进自觉说错了话,接下来的声音都小了许多,对着后面物件一一介绍道:“这是那边姑娘家时兴的首饰样式,属下给您和母亲婉莹,都带了一套。您放心,这个不贵......” “这个是摆在床边的羊毛地毯,您穿鞋时就不冰脚了......” “还有这个!您不是爱喝茶吗,这个是那边的彩绘陶盏,属下看着好看,估摸着您会喜欢......” “哎呦,差点将这个给忘了!” “葡萄酒!也是西密府特色!比咱们这的李子酒还要香!” 第672章 风雨 沈筝没想到,在前世交通那般便捷的情况下。 她没有用上西部的羊毛地毯,也没有喝上西部的葡萄酒。 转眼不过一年光景,却在车马很慢的大周,迎来了自西密府而来,独属于她的特色礼物。 “王广进,谢谢你。”她轻轻摸着这些东西,神色真挚:“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突如其来的正经,反倒让王广进不好意思起来,“一点小东西,您喜欢就好。对了,商会那头还有事,属下......先去了?” 沈筝轻轻点头,他同手同脚地出了后院。 菜蔬种子都被他带走,只有葡萄藤还留在县衙,等着下地。 梁复主动开口帮沈筝保存,说是待再暖和一点便可以种植。 沈筝正要将布包递给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收回了手,“您稍等,下官要取几枝送人。” 说罢,她拆开厚重的湿布,从中选出四根不粗不细的藤蔓,又寻了两截布,将藤蔓分成了两根一份,重新包好。 “送人?”梁复有些疑惑:“送......谁?” “伍全,还有曼娘。”沈筝说:“伍全之前说过,他妻子想吃葡萄,买葡萄藤还被骗了,买成了爬山虎藤。” 梁复望着后院中开始显露生机的爬山虎藤,嘴角微抽:“就这个?” 一种是木质藤蔓,一种是茎状软藤,这都能被骗? 沈筝轻轻一笑:“对。藤蔓被剔除枝丫,他就被骗了。刚好,这么多葡萄藤咱们也种不完,分他两根,看他能不能养活。至于曼娘那边......客栈嘛,种点夏季果子,能揽客不说,曼娘还能试着酿葡萄酒、做果子饮。” 梁复吧唧吧唧吃着葡萄干,“嗯......也算是物尽其用。” 将东西都分门别类收好后,二人人手一把葡萄干,又开始找炸炉原因。 经过方才那一遭放松,沈筝脑子还真清明了不少。 她看着步骤图,指着其中两步道:“咱们那时,正处于这两步中间,此时石灰石应当已经烧熔,但长石因熔点更高,估摸着还没有完全熔化,所以下官觉得,问题可能出在长石熔烧途中,与白砂产生的反应......” “沈大人,你看这炸炉残留物,本官觉得......”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你嚼一个葡萄干,我抿两个葡萄干。 不知不觉间,天气转阴,原本“犹抱琵琶”的太阳不见了踪影。 “呼——” 沈筝伸了个懒腰,“接下来,便又是动手验证的时候,干坐着想没用了。” 梁复扭了扭脖子,认同道:“那便等小袁带护具回来,咱们再做验证。说来操劳这段时日,本官还真有些累了。沈大人,本官先去小憩一会儿,小袁若是回来,你直接派人唤本官便是。” 待梁复走后,沈筝又独自在院中坐了一会儿。 院子里静悄悄的,她靠在椅背上,仰头望天,好似真闻到了一股新鲜葡萄香。 她拿起桌上的藤蔓,喃喃自语:“若是你能长快些,快些结果就好了......” 但只有沈筝自己知道,她心中期盼,其实不止这个。 不知过了多久,雨层散开些许,沈筝沉思片刻,回房拿了一把油纸伞,带着四根葡萄藤,出了县衙。 也就今日得闲,待小袁回来,她又不知道待到何时,才能出去逛逛。 她先去了印坊,刚将葡萄藤交给伍全,天空便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雨不大,但是有风,沈筝打着扁扁的油纸伞,堪堪能将脑袋遮住,衣裳难免染上湿意。 伍全劝她在印坊坐一会儿,等风雨小了再走,她摇摇头,“本官想出去逛逛。” 伍全张了张嘴,没有再劝。 待沈筝走后,其余劳工围了上来,“伍工头,这雨看样子要越下越大,你咋不先让大人就在这边待会儿,咱们去县衙找人接她呀!若是大人染上风寒,咱们良心哪里过得去?” 风雨中,伍全看着那个举着伞越走越远,略显萧瑟的身影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低头看向手中葡萄藤,喃喃道:“大人好像.....不开心。” 当然不是因为给他葡萄藤才不开心。 大人若不想给,谁能逼她? “唉......” 风雨声中,沈筝轻轻叹了口气,将伞聚在了前面挡雨,“这也太斜了......老天爷,我好不容易出来逛逛,你就行行好吧,下会儿得了。” 下一刻,老天似是听到了她的话一般,原本扑面而来的细雨消失不见。 沈筝移开油纸伞,瞪大眼睛,“真听见了......?” 突然,一股凉意自脖颈侵入她后背,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 原来不是老天爷听见了,只是风换了个方向吹。 官定客栈。 曼娘刚将摆在院子内的桌椅摆回客栈内,用帕子擦着头发,便透过细雨看见一个人影往客栈而来。 这人一会儿拿伞挡前面,一会儿拿伞挡后面,简直忙得够呛。 曼娘饶有兴致看了两眼,正想发笑,突然一愣。 这人...... 怎的如此眼熟? “大人!!” 她顾不上拿伞,用手遮着额头便跑了出去,待看清沈筝面容后,她惊呼道:“真是您!这雨下得斜得很,您怎的不找个地方避雨?!” 沈筝将伞往她头上挪了挪,笑道:“就这点脚程,还不若到你这儿再避雨。” 曼娘将伞推了回去,拉着她往客栈内跑。 头顶有了盖,沈筝终于不用再举着伞前挡后挡,她舒了一口气,将一直拿在手中的布包递给曼娘。 “王广进从西边儿带回来的葡萄藤,他说这个结的葡萄可多了,还甜。就是方才沾了雨水,布包不能要了,得清理一下。” 曼娘看着那两枝冒尖的葡萄藤,愣愣问道:“您冒雨前来,就是为了这个?” 沈筝一愣,“本官出门那会儿,还没下雨。” 曼娘这才笑了起来:“还真别说,我一直想在院子里种点果子,但一直找不到好的果子树!刚好,种下这葡萄藤,要不了几年您便能喝上......” 曼娘声音渐止。 客栈人来人往,她的世界只剩下淅沥雨声。 第673章 不必非要取得平衡之道 沈筝擦了擦外衫上的雨水,选了个窗边坐下。 虽然茶馆被改成了客栈,但因着有曼娘细心打理,官定客栈大堂不似其他客栈大堂那般,只为了吃饭吃酒而存在。 靠窗的小桌干净整洁,桌上除了筷桶,还有一套茶具。 客栈中,除却阿梨外,曼娘又新招了俩人。 厨房掌勺师傅善烧菜,香气四溢的红烧鱼更是她的拿手好菜。 曼娘说,这位师傅之前空有一手厨艺,却并未想过靠厨艺赚钱,似是不太自信,还是她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破了才将人磨来的。 曼娘还说——“凭什么在家烧菜就是女人的活儿,到了酒楼客栈,掌勺师傅又必须是男人了?” 新招的跑腿小二年纪不大,但手脚利索,声音洪亮。 阿梨应付不来的事儿,都有他兜底,渐渐地,阿梨还从他身上学到不少东西。 沈筝嘴角带笑,小口抿茶,“将客栈交给你,真是个正确决定。” 尽管此时不是饭点,大堂中依旧有不少人。有临时下来吃点东西填肚子的,也有如沈筝这般,选了个角落慢悠悠饮茶的。 有不少人认出了沈筝,但也只是恭敬过来问了声好,便又悄悄退下。 ——她选这头清净位置,就是不想与人过多寒暄。 曼娘隐下心中失落,将葡萄藤小心收好,推开窗指了个地方,问沈筝:“您说,在那搭架子,种葡萄如何?” 细雨绵绵,偶尔有一两滴雨水越过顶棚,晃悠悠落进屋内。 沈筝摊开手掌借住雨水,打量着那处。 “不错。到了夏天,下面还能摆几个茶桌,刚好能遮阴。” 曼娘笑了起来:“我的花盆也有地儿放了,放在葡萄架下,免得晒。” 放眼望去,檐下花盆又多了不少,有的已经结起了花骨朵,只待春日号角吹响,它们便会接连绽放。 沈筝眸中带笑,指着几盆柳阳府不常见的花:“有人送的?” “您不都猜到了吗?”曼娘不似小女儿家羞涩,言语大方:“卫泾送的。这人平日看着精明得很,但送起东西来,就只知道送花。同一品种的花,他能送好几盆不同颜色的过来。” 沈筝抿茶轻笑,并未作答。 或许这就是面对真正喜欢的人时,一切花里胡哨都变成了纯粹的真诚? “你们......”沈筝意有所指:“快了?” 曼娘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有些欢喜,又有些忧愁:“再相处一段时日看看,主要是我......放心不下阿梨。害怕我成婚之后,她......” 阿梨会怎么样,曼娘不知道如何表达,但总归,她怕这孩子好不容易放下的心防,又会因为她成婚重新立起来。 沈筝沉默片刻,“你为阿梨做的,已经够多了。” 曼娘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您也知道,我将她当成半个孩子,就算成婚也无法割舍。虽然卫泾说他也会待阿梨好,但......” 阿梨与卫泾,没人要求过她,必须做个取舍,可她就是难以保证自己能让双方都满意。 说到头来,这是她给自己的枷锁。 “你有些拧巴了。”吹过来风夹杂着细雨,凉丝丝的,沈筝一边感受,一边说:“不止你想他们好,他们也想你好。你们的感情,都是互相的,有些时候,不要想太多。跟着心走,有话敞开说便是。阿梨是半大不小的姑娘家了,卫泾更是有自己判断的大人。” “你为何非要夹在中间,非要寻求一个平衡之道?到头来,不是强逼自己作取舍吗?” 又一阵风吹来,曼娘看着布满小雨滴的木质桌面,愣了许久。 沈筝摇了摇头,问道:“莫轻晚在客栈吗?” 曼娘回过神来,“在,我去将她唤过来?” 沈筝点头,曼娘若有所思,起身离开。 ...... 莫轻晚刚将药给莫母喂下,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听了曼娘的话后,她还以为沈筝是专门来找她的,碗都来不及收便迈步下了楼。 沈筝给她斟了一盏茶,示意她坐下,她看着沈筝的脸愣了愣,但识相的没多问。 沈筝问道:“布坊还有一日便完工了,你的宅子多久能开始修葺?可问过伍全了?” 莫轻晚见沈筝好似是来与她闲聊的,放松不少,认真答道:“小女寻过伍工头了,他说他手下人手够,到时能挪出十数人过来。修葺图纸小女已经在托人画了,也能赶上。” 沈筝“嗯”了一声,突然说道:“布坊正月十二正式开工,本官想你到时候去看看。” “看看?”莫轻晚有些受宠若惊:“小女能去观礼吗?” 想同安布坊这种大作坊开工,不说请锣鼓队伍游街热闹热闹,土地菩萨和财神爷肯定是要拜一拜的。 而沈大人作为“坊主”,也避不开给众人“说两句”。 “不是观礼。”沈筝摇摇头,“布坊开工谁都能在坊外观看,本官并未设限。本官是想让你帮忙看看,布坊中有何安排不适之处。毕竟经营作坊,你有经验些。” 莫轻晚看着沈筝嘴巴张张合合,脑子嗡嗡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道:“大人是想小女给布坊找不足?” 她哪儿敢! 沈筝轻笑:“给码头当外援是当,给布坊当外援也是当。到时你就跟着许主簿四处看看,有何意见或是建议直接给他说便好。” 若问莫轻晚愿不愿意? 那肯定是愿意的。 她之前也不是没被别的作坊邀请过,但同安布坊与别的作坊能一样吗? 分明是三日后的事儿,可她从这会儿便开始紧张了! 她一紧张,便有些说不出话来,沈筝也不急,一边抿茶,一边透过窗户看雨幕。 突然,客栈外响起马蹄声,一道驾马身影逐渐靠近,沈筝看着那匹熟悉的高头大马,面上闪过一丝懊恼。 怎的忘了。 小袁那脑袋说一就是一,就算今日下起了雨,他也定是要冒雨赶回来的。 不过...... 小袁怎的知道她在官定客栈?难道先回县衙找过她了? 正当沈筝准备起身出去时,一架马车从他身后显出形态。 第674章 火浣布 莫轻晚随她目光看过去,疑惑道:“那不是小袁捕快吗?他冒雨前来找您,似是......有急事?” 沈筝看着那架陌生的马车,摇了摇头,“他应当不知本官在这儿。” 说罢,她又重新坐了下去,看向窗外。 只见小袁一手护着怀中包裹,一手拉停追风。翻身下马后,他跑到马车前,指着客栈与车夫说了两句,车夫点点头,开始掏兜。 小袁抹了把脸上雨水,一边摇头一边摆手拒绝。 莫轻晚懂了:“小袁捕快,给这架马车带了路,对方想掏点银钱感谢他。” 沈筝点头,应当是小袁回来之时,刚好遇到了来同安县的外乡人。 那车夫,应当也不是普通车夫。 只见对方背上背了一把剑不说,就连坐在车板上驾车,腰背依旧似松柏般挺直,若非习武之人,不会这般。 “估摸着是武夫。”沈筝用手托着下巴说道。 莫轻晚端详对方片刻,跟着点头:“往日莫家护院首领给人的感觉,也像这般。” 而且这车夫给她的感觉更甚,估计是个十足十的练家子。 小袁给对方指了客栈之后,便上马准备离开,丝毫不在意此时还在下雨。 沈筝见状赶紧唤道:“小袁!” 只见雨中的小袁恍惚片刻,掏了掏耳朵,便重新拿起缰绳。 “......”沈筝哭笑不得,提高音量:“小袁!!” “嗯?”雨幕中,小袁愣了一下,赶紧转头找人,待他看见窗口的沈筝之后咧嘴一笑,给她指了指怀中包袱之后,拴好追风便跑了过来。 车厢内的人还未下马,车夫看了看小袁的背影,又看向沈筝。 对视片刻后,他挪开视线,将马车赶到一旁,又对车厢中人说了些什么之后,便下马等待。 “大人!” 小袁一身湿漉漉的,一边走一边滴水,在客栈地板上留下一条明显的水渍。 他看向脚下,“呃”了一声后,又重新跑回门口跳了两下,将衣服拧干后才重新跑了过来。 “曼姐,地给你弄湿了,待会儿我来拖啊!”他朝正在柜台打算盘的曼娘喊道。 “哎哟我的袁哥!”小二丁皮将抹布往肩上一甩,赶紧拿来拖把,“哪用得着您来拖,洒扫本就是我的活儿,您把地给拖了,掌柜她又要扣我工钱!您快忙您的哟!” 小袁朝他一笑,拍了拍他肩膀,“麻烦了。” 丁皮一副收到惊吓的模样,一边拖地一边摇头。 尽管小袁已经在门口拧了水,但头发与衣裳依旧湿漉漉的,他刚一过来沈筝便叹了口气。 “下次遇到下雨,要不赁个车厢给追风套上,要不找地方歇歇脚,莫要直接淋着。” 小袁笑着挠了挠头,“追风套了车厢跑不快,歇脚也耽误事儿。属下就想着赶紧回来,您与梁大人就能少等会儿。” “再急也不能急在这会儿。”沈筝接过包裹,指了指门口,“本官带来的伞在门口,你先回去换身衣裳,叫梁大人雨停了之后便去印坊,本官在那儿等他。若......戌时三刻雨还没停,便让他莫去了。” 梁复身子骨虽然硬朗,但沈筝却觉得这种硬朗仅限于他早已适应的炉房中,过会儿天便要黑了,外头又是风又是雨,沈筝可不想老头冒险。 小袁不愿意,“若属下将伞打了,您怎么办?属下骑马回去,很快的。” 沈筝还未说话,莫轻晚便道:“小袁捕快,小女有伞,您听大人的赶紧回去吧,再让厨房做碗姜汤,以免着凉。” 在沈筝不容商量的目光下,小袁只得老老实实出去拿伞,撑开伞后迈入雨幕。 沈筝将包袱放在桌上,正欲打开查看,便听莫轻晚低语:“奇怪......” 沈筝一边开包袱,一边问她:“怎的了?” 莫轻晚目光穿过窗户,小声说道:“他们到客栈了,怎的不进来?那个车夫就在外面淋雨,马车内的人也不下来。” 沈筝抬眼看去,果然如莫轻晚说的一样,风雨中,那车夫就跟个木头人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估计是车上之人有事吧。” 沈筝正欲挪开视线,便见一双手掀开车帘,随后便是一把油纸伞被撑开。 这是一位中年女子,看那打扮应当是嬷嬷类的贴身老人,由此可见主人家的年龄也应当不小。 中年嬷嬷先是打量了客栈一番,片刻后才举伞出了车厢。 随后出来的,看打扮也不是主人家,而是两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二人都扎的包子头,一个带绿发带,一个带黄发带。 二人与中年嬷嬷一样,先是看了客栈一眼,而后眼中一闪而过的忧愁,嘴上还在说些什么。 看包子头小丫鬟神情,沈筝估摸着她们在说这间客栈太小了,怕主人家住着不习惯。 正当三人犹豫不决时,一双手掀开车帘,三人顿时止住话头,中年嬷嬷赶紧将伞放在车厢前,等着内里的人出来。 见他们还是确定要住店,沈筝便挪开了目光,继续看着小袁从方祈正那儿讨来的护具。 方祈正知晓高炉用处,也知道沈筝最需要的便是脑袋与上半身的护具,因此这次小袁带回来的,便是一个...... 头罩加护肩,一套的那种。 而这护具用料,也果然如沈筝猜测一般——石棉。 “火浣布?”莫轻晚看见她手中护具,小声道。 火浣布,顾名思义,用火“浣洗”的布,在此时的大周,此布颇具神秘色彩。 从胡人那边传来的,不怕火的布,还越烧越干净,说是“神迹”也不为过。 同样的,身为“神迹”的火浣布,价格也自然居高不下。 方祈正能割爱两套给沈筝,可以说是非常之大方了。 正当沈筝来回翻看这石棉护具时,曼娘声音从柜台传开:“几位客官可是住店?” “住店。”一道声音答道:“开两间上房。” 沈筝与莫轻晚抬头看去,来人正是方才在门口迟疑徘徊的主仆几人。 正如沈筝猜测,这行人的主人家,正是一位年长老夫人。 第675章 梨汤 几位仆从护在那老夫人左右,从沈筝这边来看,只看得到那老夫人花白的发丝与绣了金线的锦袍。 莫轻晚也在偷偷打量这行人,无他,他们当真有些奇怪。 她的角度比沈筝这边看得更清楚些,她眼眸中微露惊讶,赞道:“好有气势的老太太......不像商贾人家出身。” 沈筝开始摸索护具,头也不抬地问道:“连这些你都能分辨?” 莫轻晚抿嘴浅笑道:“再富有的商贾人家,只要不与权沾边,那身上的气质,都只能是钱财堆出来的。” 她看着那老夫人上楼梯的背影,微微叹道:“权养出来的人,终归是不一样的,这位老太太应当是哪位官员家眷。” “官员?”沈筝微微皱眉。 整个柳阳府中,权势最大的便是余时章这位永宁伯,可永宁伯夫人......早都不在了。 或许是哪位府官的长辈也不一定? 对方来同安县作甚,沈筝不好奇,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 她将石棉护具用油纸包好,仔细护在怀中,起身对莫轻晚道:“十二记得去布坊,莫要忘了,本官先走了。” 莫轻晚点头,起身回房拿伞。 沈筝拿到伞后,给曼娘打了个招呼后便撑着伞出了客栈。 客栈二楼,那车夫看着沈筝离去的背影,喃喃道:“火浣布......?” 沉思片刻后,他抬腿下了楼,走到柜台问曼娘:“掌柜的,县中医馆在哪儿?” “医馆?”曼娘正打着算盘的手指停住,问道:“客官身子可是有何不适之处?外头在下雨,你这会儿出去也不好找,我让人帮你们去唤大夫过来吧,是位小大夫,但她医术不差,看诊不要银子,付药钱便可。” 她口中说的,自然就是冯千枝。 “不必。”车夫摇了摇头,“我不是看病,是抓药,只要药材便好。” 曼娘了然,正欲给他指路,便有两道身影跑了进来,领头之人一边跑,一边急吼吼叫:“曼姨姨我们来啦!梨汤,梨汤——!” 这几日每到下学之时,方子彦二人便会过来,买上几碗梨汤或是果子饮,其中三碗多的,一碗给医馆的冯千枝带过去,两碗给沈筝和余南姝带去。 “来得正好。”曼娘轻笑,指着方子彦二人问道车夫:“他们要去医馆,客官是要跟他们同去,还是将药方给他们,让他们帮您将药材带回来?” 车夫看着叽叽喳喳的方子彦有些头疼,沉默片刻,“我随他们一起去吧,烦请稍等。” 说罢,他又转身上了楼。 曼娘让丁皮将在锅上热着的梨汤端了过来,一边打算盘一边问方子彦:“小子彦,今日南姝也要去给沈大人送饭?” 方子彦将梨子肉嚼吧嚼吧吞进肚子里,点头:“南姝下学就回县衙去了。” 曼娘有心逗他:“那方才沈大人刚从客栈离开,你没瞧见?” “啊?” 方子彦看向裴召祺,裴召祺摇了摇头,问道:“曼姨姨,大人刚走吗?” “刚走呀。”曼娘笑着说:“看样子还是朝县学去的,你们两个小子没遇见,莫不是逃学了,不是从县学过来的?” 方子彦分明没逃学,但冷不丁地被曼娘“盘问”,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逃学被抓的慌张感:“没有!我们没有逃学!曼姨姨你可以问卫先生,我们走的时候还遇见他了呢!” 这下不自在的人换成了曼娘,她轻咳一声,问道:“我如何能问卫先生?” “诶——?”方子彦眉头微皱,不确定问道:“你们不是都一起吃年夜饭了吗?那天晚上唔唔唔——” 他看向捂自己嘴的裴召祺。 裴召祺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接着喝梨汤。 曼娘也不逗他们了,笑着低头打算盘。 一碗梨汤喝尽,车夫也从楼上走了下来,方子彦拿起食盒,裴召祺给他打着伞,对车夫道:“阿叔,请随我们来。” 天色逐渐变暗,这时的雨与之前比起来倒是没小,风倒是不吹了。 方子彦自诩“堂堂男子汉不怕绵绵小雨”,眼珠一转便落后裴召祺半步,出了头顶油纸伞的“管辖”范畴。 在裴召祺无奈的目光中,他径自开口问道车夫:“阿叔,你是从哪里来的?” 车夫不想理他,但想着人家好赖给自己带了路,只得囫囵答道:“远地方来的。” 很明显的敷衍,方子彦却不以为意:“多远?有西密府那么远吗?西密府可是我们大周最边上的地方哦。” 车夫沉默片刻,还真在心里估算了下距离:“没有西密府远。” “那就不算远地方。”只见这白嫩小胖子咧个嘴对他笑,问他:“阿叔,你去过上京吗?” 车夫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不是厌烦,而是略带怀疑地反问他:“你去过?” “没有。”小胖子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咧嘴道:“但是四月我们就可以去了,去玩!阿叔你知道上京有什么好吃的吗?哦......不对,你都没去过上京。” 车夫听见“四月”两个字时,终于正眼看了方子彦一眼,“为什么是四月去?” “因为......”方子彦正想回答,便被裴召祺扯了扯袖子,立即转口道:“因为四月天气好呀!一路都算是在踏青!你不觉得吗?” 车夫不再看他,而是看向方才有小动作的裴召祺。 裴召祺目光不经意与他对视,心中微颤,移开了目光。 “四五月都是好日子。”车夫说了这句话后便不再开口。 方子彦被裴召祺拉到前面去,也不敢再胡乱说话,只得与他说起今日先生布置的课业。 “召祺,你是不是在县学就写完了?待会儿给我看看嘛。” “你不能抄。”裴召祺微微叹气:“你每次都照搬过去,靳先生告诫过我好几回了,说若我再将课业给你抄,他便告诉......姐姐。你若实在不会,待会儿我教你便是。” “不行。”小胖子似是认命,有些丧气:“你还是看书吧,教我比看书重要。” 后面车夫嘴角微撇。 还是个抄别人课业的小胖子。 第676章 第二样寿辰贺礼 梁复看到护具的第一句话便是:“方祈正变大方了。” 沈筝微微一笑,将护具从脑袋顶套好,整理道:“是啊,他都没说让咱们先给总司打报告,等总司批了再给咱们。” 梁复也将护具套了起来,笑道:“若真是这般,本官只有去柳阳府,躺在盐铁司门口闹了。” 时间一晃而过,这几日的试验,也都没有成功。 梁复有些急躁,眼白血丝遍布,死死握着炭夹问道:“沈大人,您说......外邦真的造出琉璃来了吗?” 这句话看似怀疑外邦,实则怀疑自己。 反观沈筝心态就比他好上不少,笑道:“说他们造出琉璃,下官是相信的,但他们造出来的琉璃,与咱们欲造的琉璃,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能做镜片的玻璃,与只能用来吹拉做成器皿的玻璃,是两个概念。 梁复不过高兴一瞬,下一刻便又泄了气:“可人家总归是造出来了,咱们这......” 他看着地上摆着的黑坨坨,无奈道:“算上这次,咱们都失败七次了,还好第五主簿送来的原料多,不然哪儿能经得住咱们如此浪费。” 他话语中的失落与丧气不难听出,沈筝拿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 “梁大人,那不能称作失败。”她拿起地上褪了温的黑坨坨,往地上摔了一下,顿时黑坨坨四散开来,地上到处都是碎渣滓。 她又说道:“那只能称作,在通往成功的大道上,咱们又向前迈了一步。您想,每一次试验结束,咱们是不是都能找到失败原因?下一次试验是不是也避开了?” 梁复叹了口气。 他本就是工部之人,自然明白沈筝话中意思,可...... 可每一次个旧问题避开之后,总会有一个新问题被引出来,就好似......他们走的路本就是错的,只要他们选择这条路,便一定有无穷无尽的问题等着他们一般。 沈筝沉默片刻,将小马扎往梁复挪了挪,看着他的双眼认真说道:“梁大人,这不像你。” 梁复有一刹那愣神。 他何尝不明白沈筝话中之意。 他们工部造物,最不怕的就是“失败”二字。 往日在工部之时,莫说像如今这般失败几次,就连成百上千次,都是有的。 且要面对失败的,也不是他梁复一个人,而是工部上上下下数百人,甚至一代又一代,将生命投入到“造物”中去的人。 他们也会急躁,也会气馁,可他们更会收拾好心情,迎接下一次的“失败”。 正如沈筝所言,如今这般,着实不像他。 二人沉默许久,只有炉中未灭的零星炭火“滋滋”作响,在寒夜中给二人带来一丝暖意。 “本官是急了。”梁复看着地上四散的碎渣,又看向沈筝。 “陛下下令,命你参宴,这本是好事。可沈大人,这一年来你风头太甚,莫说朝廷当中会有人将矛头对向你,就连那些外邦,都会想方设法从你身上下手,不论是善意或是恶意,你都需要一回京便......站稳脚跟。” 沈筝手掌微微收拢。 梁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原来梁复不是不信他们能造出玻璃,而是他将玻璃,当做了沈筝此次回京的“后盾”。 只要她能在太后寿辰上拿出玻璃,不论是外邦使者还是朝廷众臣都会明白,她沈筝,不能惹。 而早已问世的水稻与棉布,算不得寿辰时的贺礼,只有新造出来的玻璃,才能将那些明里暗里的恶意,杀个干干净净。 想明白的沈筝鼻子微酸。 她说老头急啥呢,原来是害怕她回京没法应付那种大场面,受欺负。 那她也不藏着掖着了。 “梁大人,下官此次准备的贺礼,可不止琉璃一样。就算咱们未能在两月内将琉璃造出来,也会有一物,给下官托底。”沈筝笑着说道。 “噢......”梁复还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腾”地站起来,盯着沈筝脑袋顶叫道:“什么?还有新宝贝?!” 沈筝笑着抬头,不言。 梁复下意识看向高炉,“不会是钢吧?” 想来也有这个可能,现在盐铁司已经逐渐掌握提纯之法,待盐铁司向工部输送足够多的熟铁精铁后,那钢......还远么? “不是。”沈筝依旧笑眯眯的:“就算咱们与工部真锻出钢来,也不能让钢太早露脸,至少......不能急吼吼地在无数外邦之人面前露脸。” 没哪个国家会在有一丁点儿进步成果之时,便对外大肆宣扬——这不是等着外邦给你找事儿吗? 且将钢器用作军备,可谓是兵部一大杀手锏,傻子才会在打仗之前急于展示。 “那是什么?” 梁复脑子当中过了很多事物。 不得不说,不论是同安医馆还是县学,都有众多可取之处,特别是县学。 数字算术、力学等东西,随便拎一个出来也能掀起一阵风波,但却比不上水稻棉布或是琉璃,因为这些都还在摸索阶段,还不够完善。 看着梁复好奇的双眼,沈筝神秘一笑,问道:“梁大人,您觉得若将石头化成浆水,在地面铺开之后,再等它干透,重新变回石头,如何?” “啥?” 沈筝说的每一个字,梁复都知道是啥意思,可当这些字组成一句话后,他咋听不懂了? “啥石头化水铺平,又变回石头?” “就......不要青砖地了。”沈筝说:“青砖要不就是天然石块,要不就是需要煅烧月余的黏土,成本也太高了些。咱们直接用石头浆水铺地,防水防晒防重物打砸不说,样式还能随便弄,想铺厚点就厚点,想弄台阶就弄台阶,甚至还可以在上面刻画花纹,您觉得如何?” 他觉得如何? 梁复脑袋都是懵的。 这事儿他想都不敢想,能觉得如何? 他沉默好半晌,才咽口水道:“这......不能吧沈大人,石头烧不化的,又如何能变成浆水?” “加水呗。”沈筝说得理所当然,“石头煅烧完再加水,不就是浆水了?三合土地,不也是这么弄的吗?” 第677章 做官的理由 梁复脑中灵光一现,竟逐渐接受了沈筝这个看似“很离谱”的说法——浆水能干成三合土,又如何不能干成石头地呢? “这样真行?”他再一次求证。 “保管行。”沈筝拍着心口保证:“就是估摸着要点铁渣渣,没煅烧干净的铁矿石都行。” “一点点就行?”梁复又问。 “真,一点点。”沈筝给他比了个小拇指,“收益保管大于投入。” “那......” 梁复双眼愈发明亮,还欲再问,沈筝却作出了一副“不可说”的模样。 “总之您将心放回肚子里便是,下官去上京,吃不了半点儿亏。眼下咱们该干啥干啥,一步一步来。” 正当梁复准备死乞白赖再问问之时,屋内烛火一晃,紧接着,地上有什么东西折射出一道微光,转瞬即逝。 二人同时看向对方。 “您看见了?”沈筝率先问道。 “看见......了。”梁复看向地面,一边想将方才那东西找出来,一边又有些不敢相信:“那是不是之前不小心洒的白砂?亮闪闪的。” 俗话说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凡事在实验过程中,就必须要将期望降到最低。 “不能是。”沈筝也在眯眼找着:“咱们日日与白砂相处,白砂折射出来的光,不是那般。” 那种光线,更像......碎玻璃。 她方才将试验失败的黑坨坨随手一砸,都还来不及看,谁知这次就砸出惊喜来了? 梁复呼吸急促半分,咽了口口水,“是不是这次的废料中,有......琉璃碎?” 若废料中当真有烧制成功的琉璃碎,尽管只有眼屎大点,是不是也表明......他们向成功迈出了好大一步? 二人对视一眼后,沈筝直接取出两根蜡烛,用油灯引燃,递给梁复一根。 “找!” 接下来,便是一老一少一同举着蜡烛,撅着屁股在地上找成功的可能性。 “方才应当是这边......” 高炉房本就不大,二人又同时锁定一个方位,如何能找不到? “找到了!” 不得不说,年轻人的眼神儿就是比老年人好上那么一些,沈筝将蜡烛贴近对面,指着地上叫道。 梁复立即凑了过来,死死盯着她手指的方向。 沈筝将蜡烛递给梁复,一手摊开,另一只手拇指食指缓缓捏起,将地上那眼屎大点的东西拈了起来,放入手心。 二人一同起身,沈筝摊开手心,气儿都不敢喘大了,生怕将这块“眼屎”给呼走。 只这一眼,沈筝便确定:“是琉璃!” 梁复从未亲眼见过琉璃,但那随着烛火闪烁间,不断变幻着不同光色的小碎块一出现,他便知道。 这,就是琉璃。 不同于白砂,更不同于萤石或者长石,琉璃是真的......晶莹剔透。 梁复甚至能透过这块琉璃,看清下面沈筝的掌心纹路! “竟如此神奇......”梁复摊开手掌,接过那一小块琉璃。 在他心中盘旋已久的担忧、急切、自我怀疑顿时烟消云散。 他们的路,没走错。只要闷头走下去,迎接他们的一定是成功。 也难怪。 用这七彩斑斓的琉璃制造出来的美妙器物,如何不能呈做太后收礼? ...... 正月十二转瞬就到。 在鸡鸣之前沈筝便起了身,官袍官帽官腰带,顺带给自己描了个眉,一切拾掇妥当之后,她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腰间。 ——少点挂饰。 今日这个大好日子,令她也起了打扮自己的心思,在小库房翻找一番后,她选了一块之前天子赏赐的流苏玉佩,满意点头之后,将玉佩挂于腰间。 行走间,玉佩与流苏轻晃,当得是个好点缀。 门外,余南姝正欲敲门叫沈筝起床,房门便由内打开。 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沈筝,余南姝慢慢张大了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叹。 她围着沈筝转了一圈,“沈姐姐,您穿官袍了!呀!还挂了个玉佩!” 除却偶尔正式场面时,沈筝其实很少穿官袍,一是行动不便,二是怕弄脏。 之前的她要不在布坊忙活,要不就在印坊或者县学,而如今又在高炉房中点火玩石头,若身着官袍,简直是给自己找不便。 难得穿一次官袍,就连沈筝自己都感觉有些特别。 官袍之所以特别,是因为无论是它的面料还是裁剪,都在有意提升着官袍之人的气场,“人靠衣装”这句话不是白来的。 沈筝站直身子,打开双臂,展示般问道余南姝:“如何?” 余南姝一阵小鸡啄米:“您都可以去上早朝了!” 说完,她像模像样地给沈筝行了个礼,“下官余南姝,见过沈相。” “......”沈筝点了点她额头,“瞎闹,这话可不能让旁人听了去。走吧,去先去印坊,再去布坊。” 因着二坊都在十二这一日开工,印坊又不得大肆宣扬,故而余时章决定让印坊早布坊一个时辰开业,如此一来,印坊众人还能去观布坊的开业礼。 余时章先县衙众人一步去了县学,沈筝与余南姝出院子后,许主簿早已带着众人在前院等候。 方子彦一见沈筝穿了官袍,反应与余南姝如出一辙,一路上都围着沈筝叽叽喳喳。 “沈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沈姐姐,你好像厉害大官!” “沈姐姐,往后召祺穿这身衣裳,一定与您一样好看!” 裴召祺闻言眉心一跳,赶紧将方子彦拉了回来。 裴召祺想考取功名,想金榜题名,想做官,沈筝一直是知道的。 她之前问过裴召祺,为什么想做官。一开始他说,他想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不用起早,不用贪黑,不用在冬日长一手的冻疮。 是个像样的理由,顾好小家才能顾大家。 但到过年那会儿,沈筝又问了一次裴召祺,为什么想做官。 他看着县衙中吵闹的众人,说他想做官的理由......好像变了。 他说——“不止是母亲,沈大人,我想让百姓们都过上好日子,就像您为同安县百姓做过的这些事,一样。” 第678章 印坊开业 工钱 辰时一刻。 印坊。 爆竹是在印坊门口放的,都不待爆竹放完,余时章便命人关上了大门。 除却县衙与县学众人,身为印坊“股东”的商会会长王广进也早早来了印坊。 待爆竹响声彻底停止后,站在最前方的沈筝嘴角噙笑,看着神情激动的学子们道:“咱们现在还有些见不得人,想必你们也明白。接下来这些话,咱们得关起门来讲。” 被称作“见不得人”的学子们非但不难过,反倒都笑了起来。 “沈大人,您之前便说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学生一点儿都不在乎这些!” 与天下所有读书人都看得起书、大周老少皆识字比起来,他们这点儿算得上啥? 旭日初升,缕缕阳光穿过云层,照入印坊,照得沈筝眯起了眼睛,照得众人后背暖洋洋的。 看着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面容,沈筝叹笑:“多的本官就不说了,天下大部分读书人的未来,都在你们手上,本官替大家感谢你们,感谢你们的付出。” 学子们一听瞪了眼。 印坊分明是大人与伯爷的心血,如何谢上他们来了? 他们正欲说些什么,沈筝又摇了摇头,“你们要兼顾学习的同时,还要帮印坊排版活字,虽说是自愿,但你们的付出的时间却是实打实的。” 县学学子谈不上多,但只要每人每日愿意抽出一个时辰来排活字,那印坊初期印书的速度,还是很可观的。 毕竟裁纸涂墨印刷之人,压根儿都不用识字,只要是众人信得过之人来做便可。 待到印坊在外崭露头角后,他们便可以开始招收外人了。 沈筝接着说道:“故而本官与伯爷商量过后,将你们工钱定了下来。” “工钱?!”学子们一听就开始闹了:“大人,伯爷,我之前便与山长说好了,我们不要工钱!只要能在书肆中借看新印出来的书便够了!” 其实对他们来说,最奢侈的梦想就是有看不完的书。 而刚好在搜罗天下书籍的印坊与书肆当中,他们轻而易举便可以完成这个“最奢侈”的梦想。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大好处了。 那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看书是看书,工钱是工钱。”沈筝神色认真,看着他们:“本官与伯爷和李山长商量过了,你们工钱如下——” 在一众学子拒绝的目光下,沈筝径自说着:“一页排版,五文钱,排完一本书,再一次性结账......” 此时的一页书,不像沈筝前世那般动辄大几百上千字,而是只有一至三百字。 依照学子们如今速度,再有沈筝注释的拼音加持下,他们排完一页书约莫只需要小半个时辰,待往后手熟之后,一两刻钟一页,也不是没可能。 她还没将话说完,学子们便倒吸一口凉气。 “五文钱一页?那排完一本百页书籍,不是就有几百文了?” “甚至不止几百文!《诗经》有几百页之多,算下来都有三四两银了!不行不行,大人,这真的太多了,我们真的不能要!” 几两银子的巨款,直接将所有学子都砸得晕头转向。 如今印坊中有多少搜罗而来的书籍他们是知道的,那可不是几本几十本,而是上百本! 并且听说印坊藏书还在不断增多,总有一日能迈过千本大关。 沈筝听着他们拒绝的话,给李宏茂使了个眼色。 李宏茂颔首,走到她身旁,示意学子们静下来。 而后开口:“你们算得没错,排版完一卷《诗经》,有三两三钱,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要兼顾课业的同时排版,多久才能排完一卷《诗经》?” 学子们在心中算了一下,不吭声了。 就算一日排几页,他们都得排个小半年才能排完一卷《诗经》...... 不是嫌小半年赚三两少了,而是小半年才能排出一本书,他们也太没用了,那些等着看书的读书人不得等傻了啊...... 当他们沉默时,李宏茂与沈筝对视一眼,又说:“所以想快速排完一本书,我与沈大人有一个听起来......不太公平的安排。” 不太公平? 所有人一同看了过来。 “分组制。”李宏茂目光扫过他们,“你们各自安排,人数自定。需排版的书籍按照分组申领,由我审核过后发放给你们。申领一本两本、甚至三本都可以,工钱按人头均分。” 学子们来不及细想,李宏茂又说了门槛:“但申领下来的书籍,必须在一月之内完成排版,若未完成,印坊将回收书籍,没有工钱。而排好的模版,同样得上交给印坊。” “噢,对了。各小组之间可以合作排版一本书,但工钱也按人头均分。” “嘶——” 回收书籍,没有工钱。 乍一听有点狠,是个霸王条款,但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学子立刻领会了沈筝与李宏茂的用意。 一是工钱按人头均分。 大人与山长在锻炼他们各小组的凝聚力与协作能力。 不论是组队的学子,或是组队的队伍,想要协作,那前提便是互相信任。 但谁又能保证自己没个头疼脑热,家中没个私事?故而书籍排版完成后,小组内每个成员的排版页数不一定相等,但他们却会分到相同的工钱。 听起来像“连坐”,实则是想让他们拧成一股绳——不是吃亏是福,而是自己选的队友,就莫要多计较。 二便是未完成排版的惩罚。 “收回书籍,没有工钱。”这则规定看似是较为严重的惩罚,但实则呢? 只要他们合理申领书籍,善于和其他小组合作的话,就算是上千页的书籍,也是能在一月内完成排版的。 而大人与山长如此规定,则是想让他们学会合理安排,不要好高骛远。 下头,学子们窃窃私语,一字一句分析着沈筝二人的用意,片刻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上头,沈筝几人相视一笑。 沈筝问道:“可商讨出结果来了?若对这一规定没异议的话,那咱们印坊初期便如此行事了。” 第679章 最后一项优待 学子们有异议吗? 根本不可能有! 他们甚至于已经开始各自组队了。 “召祺,召祺,你和南姝和咱们一组呗?你最聪明,你来做组长,给咱们安排。” 裴召祺思索片刻,“可以,子彦也要一起。” “呃......那咱们还是往后小组合作吧?嘿嘿。” 不是方子彦人不讨喜,而是这小子真的太会偷懒了,当时排版比赛他都没参加! 方子彦被嫌弃,气急:“你们......你们......我不会拖后腿的!召祺你看他们!我们不和他们一组!” 裴召祺笑了起来,拉着他走到一旁,“那......我,你,南姝,咱们三个一组,可以吗?” 方子彦连忙点脑袋,“好,那就咱们三个一组!我大哥也识字,到时候叫他带人来帮咱们,还不用分工钱给他们!哼,不和我一组,后悔死他们!” “......”裴召祺无奈一笑,“方大哥忙,咱们不要麻烦他。” 正说着,一道人影左挤右挤,挤到了他们身旁。 对方有些紧张,但神色极为真诚:“我想加入你们,可以吗?” “范迟卿?”方子彦惊讶:“你要和我们三个一起?你不怕我偷懒吗?到时候你干一个半人的活,只能拿一个人的工钱。” 范迟卿想也不想便摇头,“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永远记得,莫宗凯来县学那日,方子彦三人为他冲到最前头的场景。 甚至他们还差点因此挨了打。 所以就算方子彦偷懒让自己多干活,他都觉得没什么。朋友,不就是这样的吗? 方子彦闻言感动得两眼泪汪汪:“小弟,大哥往后会罩着你的!” 范迟卿一愣。 差点都忘了,莫宗凯来县学那日,方子彦还认了自己做小弟。 看着只到自己肩膀的胖脑袋,范迟卿陷入沉思。 “啪啪啪——” 站在上方的沈筝拍了拍手,“组队留着待会儿再组,今日决定好后上报给李山长便可。接下来本官要说的,是你们在印坊上工的隐形福利,也叫员工优待。” “隐形福利”四个字,直接让吵吵嚷嚷的学子们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巴巴地看着沈筝。 大人与山长既已商量好,那他们再开口推辞,倒显得他们有些不懂事了。 沈筝指向县学方向:“同安书肆旁,将会新建一所藏书阁,印坊所收纳的所有书籍,藏书阁都有,而你们作为印坊的小员工,可以在藏书阁中自由借阅书籍,到期归还便可。” “而若你们实在喜欢一本书,想要买回家,也可享受对应的优待——若购买由印坊出版的印刷本,只用出纸墨银钱便可,不过......不可以代他人购买哦。” 除了书籍自由借阅外,还能成本买书! 不,纸墨银钱,都不能称作“成本”了。 真正的成本有伯爷雕刻的活字,还有印坊众多模具,还有印刷、裁剪、缝书等人工费用!这些算下来已经是一笔不小的银子了,印坊竟全都给他们免了! 学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情绪复杂,不仅是欢喜,还有感动与惶恐。 只要印坊还在,那经由印坊印刷的书籍只会越来越多,还不带重样的! 那他们......不是有一辈子都看不完的书了? 他们不禁开始在脑中回想之前听过的孤本古籍,那些原本遥不可及的存在,会不会转眼间便触手可得? 这份“工钱”,真的太贵重了...... 天下读书人的梦想,应当也不过如此吧......? “大人,我们......” 他们抬头看向笑意盈盈的沈筝。 推辞的话说不出口,感谢的话,又好像太轻。此时此刻的心情,根本无法用言语表达,只觉得生在同安县,遇到沈大人,真是......太好了。 看着愈来愈明媚的阳光,沈筝微微眯眼。 果然如觉岸主持所说那般,今天......好像是个好日子。 “好了,时辰耽误不得。”沈筝指了指耀眼的太阳,笑道:“咱们这边说完,还要去布坊观礼呢。所以多的话本官便不说了,最后一则不算‘优待’的优待,由李山长给你们说吧。” 在学子们期待的目光下,李宏茂缓缓开口:“印坊,往后必定还要扩张,故而印坊对员工的需求,也会逐步上升。县学每年都会招收新的学子是没错,但你们作为老学子,也会有离开县学的一天。” 一听到“离开县学”几个字,学子们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是啊,他们往后的角色,可能是家庭支柱,可能是孩子父母,也可能是小有功名的“秀才老爷”、“举人老爷”,若再大胆点畅想,或许还有人能成为“官老爷”。 但他们却不能一辈子赖在县学与印坊不走。 “所以。”李宏茂看着他们,将今日每人的面容都刻在了脑海中,“不论现在的你们,是如何打算以后,也不论那时你们成就高低,只要你们想回印坊,印坊永远留有你们的位置。” 初听这句话,好像压根儿算不上何“优待”。 可当学子们静下心来琢磨后才发现,山长与大人,是在给他们的往后......托底。 他们的上限是无限的,就如方才所想,说不准他们当中真能出个“官老爷”呢? 可他们往后的下限在哪儿? 之前的他们可能答不出来,但现在,他们知道了。 无论往后的路多么难走,无论他们在外面受了何等委屈,只要他们抬手敲响印坊的大门,说一句——“大人,山长,我想回来了。” 那印坊的大门,永远朝他们打开。 在这里,他们肚子饿不着,风雨,也无法沾染他们半点。 “孩子们。”沈筝唤了他们一声,而后转过身去,看向身后崭新的建筑,嗓音似有特别的魔力一般:“大胆去闯吧,若在外头闯累了,回印坊歇歇脚便是,想歇多久......都成。” 这是沈筝几人商讨过后的,给县学学子们最后的“员工优待”。 第680章 鸠占鹊巢 辰时五刻。 一架马车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或是实在有点颠得慌,两个扎着包子头的小丫鬟从车厢内钻了出来,一边甩脑袋一边看向路侧。 绿发带小丫鬟眉头微皱,问道车夫:“梅大哥,咱们当真没走错吗?这路将老夫人头都给颠晕了......” “没走错。”被称作“梅大哥”的车夫神色如常,指着前方马车道:“方才他们经过之时,提到了同安布坊,证明咱们没走错。” 绿发带小丫鬟看向前方那驾颠得简直都要飞起的马车,搓了搓手臂,“您可不能像他们那般快,咱们慢慢去,赶不上就赶不上了,只是布坊开业,又不是棉布开售。” 车夫微征,问道:“这是老夫人的意思?” 绿发带小丫鬟还没来得及回答,马车后便传来一阵嘈杂,惊得原本停在枝头梳毛的鸟儿振翅高飞。 “方子彦,慢些!慢些!你到底会不会赶车!快把绳子给范迟卿,他劲儿大!” “南姝,你们坐稳了,我今日必定降服这头倔驴!” “方子彦——前面有马车!快停下来!” “吁——吁——吁——!” “驴车不唤‘吁’啊!” 分明只是几句少年对话,但两个包子头小丫鬟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般,对视一眼后立即钻回了车厢。 后面的声音愈逼愈近,车夫微微侧身看向身后,待看到那驴车毫无停下来的迹象后瞳孔微缩。 这村子里的土路说不上窄,但也绝不算宽,只堪堪够两架马车错身而过,就譬如方才,他们被前头那家马车超过之时,双方都是小心翼翼地让位置,才免得翻车进田地里。 而眼下后面那架驴车一整个横冲直撞的架势,若再不拉停,下一刻便会与他们的马车撞上! 车夫在“赶车快跑”和“逼停驴车”两个选择中犹豫片刻,便下了决定。 “绿萝,来拿着缰绳。” 下一刻,一双手从车厢内伸了出来,左右合握抓紧了缰绳。 “?”车夫掀开车帘,一脸不解:“出来看路,你在里头如何驾马?” 身后的尖叫还在继续。 “要撞到人家了!快,快往田里赶!” “子彦,将绳子给我!” 正当驴车上几人手足无措,做好了与驴车一同栽进田里的准备之时,一道身影犹如天降,晃眼间便坐到了驴车车板上。 方子彦几人瞪大双眼,一时忘了反应。 只见此人目光如炬,一言不发,直接从范迟卿手中抢过绳子,一手拉绳,一手拦在众人身前,而后猛一用力! “咴——” 倔驴脑袋被拉得直面天空,看不清路的它无法再横冲直撞,在即将与前方马车撞上之际,硬生生停了下来。 驴蹄与车轱辘在地上磨出好长一条印子,四周尘土飞扬。 方子彦撑着车夫横栏的手臂稳住身形,看着倔驴几欲折叠的脖子,呆呆张大了嘴。 驴脖子......好像都要被拉断了。 这得多大的劲儿啊! 他就知道,那日遇到的阿叔不是一般人! “阿叔,阿叔!”他一把拉住车夫袖子,满脸崇拜:“你救了我们!你方才是怎么从马车上,‘咻——’地就飞了过来?你是不是会武功?” “子彦!”余南姝一脸无奈,将方子彦拉了回来,一脸歉意:“对不住阿叔,我们不会赶车,差点撞到你们,多谢您出手相救。” 车夫看到她后微微愣神,片刻后才说:“你们大人呢?驴车不好赶,你们如此太危险了,若非遇到的是我,你们要不撞车,要不撞进田里,自己受伤了怎么办?” 余南姝听到这语重心长的教育,“呃”了一声,看向身后的路。 “他们在后面,马上就来了。” “那等他们来了你们再走吧。”车夫将缰绳递还给范迟卿,嘱咐道:“驴车要慢慢走,莫要急赶,若拉不住就几人合力,用大劲拉停。” 几人赶紧点头,车夫看了来路一眼,见果真还有不少人在往这边来,这才回了自己马车上。 他刚从绿萝手中接回缰绳开始赶车,便听马车中有人问:“那些孩子没事吧?” 这道女声有些苍老,但不疾不徐,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来一般沉稳。 “回老夫人,他们都没事,看样子都没被吓着。”车夫恭敬禀报道。 马车内传来一声轻笑,“那就好,走吧。” ...... 辰时六刻,下河村,布坊门前。 “还有两刻便到点了,大人他们......怎的还没来?” 今日的吴里正打扮得跟个小伙子似的,身着宝蓝麻布长衫,脚踩崭新黑麻布鞋,腰间还挂了个荷花亲手织的荷包。 “大人她何时迟到过?她说巳时,那巳时之前肯定能到。咱们就将家伙事儿准备好,乖乖等着便是。” 吴里正身旁的周里正打扮得更是精神,就连头上的发带都换了根新的,河风一吹,他脑袋后的绿色发带那叫一个飘飘扬。 “咱们人都到齐了吧?” 吴里正紧张得呼出的气都是烫的,一边搓手原地踏步,一边仔细端详着四周。 各村里正...... 都到了。 布坊工人...... 弹棉花部、搓棉条部、纺线部、洗染线部...... 各部门的人也都规规矩矩站好了。 还有祭祀台! “三牲”瓜果和酒水都准备好了,碗筷也摆好了,旁边的红布绸与红麻毯都干干净净的,爆竹也规规矩矩地躺在竹篓里。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他们的“东风”来了。 吴里正看着在前方忙前忙后的巴乐湛,嘴角微抽,“巴县令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人家阳县令、第五主簿和方公子都在旁等候,就他闲不住......” 周里正抬眼看去,只见身着官袍的巴乐湛一会儿叫阳舟县令与第五主簿喝茶,一会儿让印坊劳工检查祭品,一副“主人家”做派。 这还不算什么。 关键还真有不少客商扯起笑上前讨好巴乐湛,与之攀谈起来。 这叫什么? “鸠占鹊巢!”吴里正对巴乐湛背影一瞪眼,“那些外来商人,都以为是咱们大人托他招呼人的呢,实际上咱们大人压根儿没请他!” 第681章 布坊开工 辰时七刻。 洒落的阳光将河面照得波光粼粼,远处码头上的劳工们也都在偷看布坊,卫阙将事情交代完后,将衣裳整理干净后,提步朝布坊走去。 来人愈来愈多。 吴里正紧张得直擦汗,放眼望去,十个人里起码有三个都是陌生人!有人好奇四处打量,也有人一到人群中便见着了熟人,上前与之攀谈起来。 样式各异的马车停在宽阔的河坝上,从马车下来的人大多身着锦袍,腰挂玉佩,手拿折扇。 看打扮,似是文人,但观样貌与气质,倒是十成十的商人。 若问他们为何会这般? 好哟,今日他们是来同安县观礼捧场的,人县令沈大人乃文人出身,他们自是不能打扮得一身铜臭吧? 吴里正看着那一面面折扇,上下牙直打哆嗦:“这大冷天的,这些人拿个扇子扇啥扇?也不怕凉咯!” 周里正笑着摇头:“分明是商人,如此打扮,还真有些奇怪......也不知今日为何会来如此多人,倒是出乎了咱们意料,不知会不会惹大人不快......” “可不是吗。” 吴里正也觉得有些怪,分明是前不久才定下的十二开工,但这些人就跟在同安县有耳朵似的,就等十二这日一到,便都往这头赶! 今日这场面,简直比之前县里卖稻种时还热闹,分明是他们同安县的大事儿,一转头,好像就变成了整个柳阳府的大事儿一般。 二人说话间,周遭突然变得比方才还要嘈杂。 周里正心有所感,抬头看向远方。 果不其然。 只见一架架马车与驴车迎着阳光,朝河坝缓缓驶来,最前方的驴车上坐着几个半大少年,少年们高举手臂,给他们打着招呼。 “怎么这么多人!” 河坝上攒动的人头直接将方子彦看傻了眼,他指着河坝惊呼:“咱们同安县加起来,都没那么多马车!这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他们来干什么!” 后车上,沈筝掀开车帘,待看清河坝盛景后微微摇头,转头对余时章道:“果然与您猜想一般无二,来了不少周边客商。” 早在昨日余时章便与她说过,这两日县里的生面孔又多了不少。 之前来县里的生面孔,虽说有商人,但绝大部分还是来找工做的普通百姓,但从前日开始,这些生面孔摇身一变,成了打扮贵气的商人。 这些人为何而来,不言而喻。 且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是做布料生意的。 这些人眼红棉布,也知道一旦棉布在大周正式开售,将对他们的生意造成不可磨灭的打击,故而此次前来,一是恭贺沈筝,恭贺布坊。 二则是...... 他们想在棉布冲击下,寻求一条生路。 余时章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前方,依旧老神在在:“伸手不打笑脸人,无论他们面皮下的心思如何,明面上,他们都是来祝贺的,那些欢喜话,咱们听着便是,不过......” 他转头看向沈筝:“他们想要的生路,你可有头绪了?” 沈筝放下车帘,沉默片刻,分析着这条“生路”的利与弊。 “有,但不知如此是对是错。” 她将心中想法简略说与了余时章听,余时章双眼越听越亮,就差拍案叫绝。 “如何不行!不过细则咱们得改一下,不能真让他们赚太多。所以今日先不急,让有意向之人几日后再来一趟县里便是。” 沈筝抿了抿唇,思索片刻后点头。 “吁——” 马车刚一勒停,问好声行礼声便从四面八方而来。 巴乐湛更是首当其冲,甚至还爬上了车板,弯腰掀开了车帘。 “嘿嘿,伯爷,沈大人,小巴来给你们掀帘,二位大人请——” “......” 沈筝无语凝噎,示意小袁将巴乐湛“请下去”,“巴大人,今日您是客,不必如此。” 说来巴乐湛这人着实能屈能伸,之前私下自称“小巴”也就算了,今日外人众多,他竟也半点儿面子不要,反倒臊得沈筝起了一手鸡皮疙瘩。 “沈大人这是哪儿的话!”巴乐湛有意在众人面前贴上来,嗓门儿还越来越大:“您愿意让泉阳县使用码头,本官真是感激涕零,此番不过聊表心意罢了,算不得什么!” 周遭客商一听,偷偷对了下眼色。 ——看来沈大人真不是那种专横霸道之人,就连身处同安县后边的泉阳县,她都愿意给一条生路。 他们虽有意上前攀谈,但也明白此时上前就是失礼,只得站在外围老实看着。 几位里正一同将巴乐湛挤开,将沈筝二人迎下了车。 许主簿自后车过来,低声道:“大人,时辰差不多了。” ...... 自沈筝提步走向布坊大门那刻起,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吴里正站在祭祀桌旁,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同安布坊于今日开工,请主祭人——县令沈筝沈大人,上台祭祀!” 不得不说,此次开工祭祀礼众里正下了“血本”——祭祀桌上不仅三牲齐全,就连正对布坊的祭祀桌前后,都铺有一条三尺宽的红麻布,一路延绵,直至布坊内。 沈筝在众人注视下踏上红布,缓缓朝祭祀桌走去,站定后,她朝吴里正微微颔首。 吴里正接过火盆,放于祭祀桌旁小案上后高声道:“拜天爷,拜土地!” 沈筝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长香,自火盆引燃后恭敬三拜天地,最后将长香插入香案。 吴里正又喊:“拜财神!” 沈筝又点燃三支长香,对祭祀桌上的财神爷恭敬作拜。 “拜河神!” 因着布坊靠近河岸,故而也要同挖渠开工那日一样,请河神保佑。 三拜结束后,沈筝面向祭祀桌与布坊,跪于软垫之上,低声道:“大周国柳阳府同安县布坊于今日开工,谨备三牲醴酒、时鲜果蔬,致祭天地爷、财神爷、河神大人。敬祈神明赐福降祥,护佑布坊生产无忧、灾祸不侵。” “礼成!” 爆竹声起。 阳光笼罩,布坊四周好似有点点金光。 人群中,身着粗布僧袍的老僧人看着沈筝背影,神色温和,立掌颔首:“阿弥陀佛,同愿吉祥。” 第682章 贿赂 按理说,今日布坊开业若没外人在场,祭祀流程走完,沈筝再给大伙儿“讲两句”,那这“开工典礼”也算完美谢幕。 可眼下不一样。 台下除却同安县人外,还有上百双眼睛巴巴看着她。 沈筝走下临时搭建的祭台,看着那一张张陌生面孔,开口道:“今日布坊开工,多谢诸位前来祝贺,诸位心意本官与布坊领了。但贺礼......还望诸位带回去。” “贺礼?” 余时章等人这才注意到,布坊大门两侧摆放了诸多锦盒,这些锦盒无一不精致,对比之下,倒显得垫在下头的泥巴地更加不堪。 余时章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毫不客气地问道:“布坊开工,倒是给了你们一个光明正大贿赂沈筝的机会?” “贿赂?” 不远处马车内,黄发带小丫鬟正偷偷掀开车帘看着前方场景,一听见“贿赂”二字,她赶紧抬手捂住了嘴。 “这些人竟敢贿赂沈大人?莫不是疯了!若、若咱们老爷知晓这事,不得将他们脑袋全给砍下来!胆子当真太大了!” 梅姓车夫抱臂坐在车板上,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咱们一路走来,这些事,难道还看少了?就算是官员家中的狗,那些人都能想方设法打一条金狗链送过去。” 黄发带小丫鬟紧咬下唇,不再说话。 哪里是官员家里的狗。 就连有些官员家里的耗子,半夜啃的都是金锭子。 她偷偷看向倚着车壁假寐的老夫人,有些忐忑:“老夫人......” 老夫人缓缓睁开双眼,眼中清明,声音沉稳:“再看看。” 贿赂?! 台下商人们一听便慌了神。 这哪儿能叫贿赂呢!哪家作坊开业不收礼的?这难道不是“礼节”吗!他们大周,难道不是礼仪之邦吗! 他们又不晓得同安县沈大人为人,此次前来祝贺,哪儿能当真空手前来? 这种闷亏他们又不是没吃过! 不受贿? 呵,说得好听。 而且...... “这位是谁?为何敢直呼沈大人大名?可是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当没这么老才是,这位看起来都有六七十了。” “蠢蛋!小点声,这位是咱们知府大人的亲生父亲!” “知府大人的父亲......那不就是永宁伯余伯爷?!” “伯爷?!” “伯爷明鉴!我等绝无贿赂沈大人之意,不过是我等得知今日同安布坊开工,带了一些薄礼前来祝贺而已!绝对、绝对称不上贿赂啊!” “是啊,伯爷!我等哪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贿赂朝廷命官之事?这不是害了沈大人,也害了自己吗?” 下头的百姓一听到“害了沈大人”几个字,怒得毛都立了起来。 更是有十几人自发形成一道人墙,将同安县民与众多外商隔开,怒目而视:“我同安布坊的开工礼,本就并未邀请你们前来,你们为何要来害我们大人!” “我们大人从未收受过贿赂,你们到底是何居心!方才我们问你们之时,你们是怎么说的?一点瓜果点心而已!现在你们敢说,里头装得真是点心吗!” 百姓们步步紧逼,商人们一退再退,“老乡,老乡,你们冷静啊!真不是贿赂,只是一些薄礼而已!” “薄礼?”余时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通身气势摄人,不怒自威:“既是薄礼,那便本伯亲自拆开来看。但丑话说在前头,本伯拆一个,你们便得来人认领一个!” “这......”一众商人听后,面色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面面相觑。 沈筝也走了过来,负手肃声问他们:“可是不敢?” 无人敢答。 沈筝笑了起来。 她自嘲道:“本官何等何能,能让与本官非亲非故的诸位痛下血本?当真......是本官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心中酸涩,想痛斥眼前这些形如鹌鹑的商人,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一个巴掌拍不响”这句话,并非在所有事件中适用,但在行贿受贿这方面,还真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她是沈筝不受贿,她旁边的余时章也不受贿,府城中的余正青同样不受贿。 但他们三人,岂能代表大周所有官员? 总有人要受贿,总有人想受贿,总有人行事就是为了受贿,总有人明里暗里告诉过天下商人,不贿,那便办不成事儿。 这些商人难不成是傻的?真能毫不心疼地将自家都舍不得用的金银玉器,一股脑地送给外人? 有人想靠贿赂争抢,也有人不想,但不争不抢,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官商之间受贿行贿,才是一个阶级社会中真正的蠹虫。 “都拿回去吧。”沈筝眸色沉沉,“自己带来的,自己拿回去,本官当没发生过此事,今日只有你们人来了。” 她想说的其实不止这个。 她想双手叉腰,昂着下巴,指着他们鼻子说:“本官受不了一点贿,识相的往后都别行贿。” 也想说:“谁让你们送礼贿赂,你们就举报他呗?让陛下将他的乌纱帽都给摘咯!” 她还想说...... 她想说的太多,但她说不出口,也没多少人能听得进去。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现在的她,还不足以改变社会。 “还不快动起来!”小袁一把逮住铁尺,跟赶小鸡似的将一众商人赶到了布坊门口,“谁带来的谁拿走啊,你们可要看清楚,我们一个都没动过!” 商人们不知在想些什么,呆呆站在原地,随他们而来的随从小心翼翼打量着他们脸色,又小心翼翼地将自家贺礼取回。 马车上,黄发带小丫鬟两只眼睛亮亮的,拉着绿萝,“绿萝姐姐,沈大人她好厉害呀!” 一声轻笑自外头传来,梅车夫说:“我还是觉得伯爷厉害一些。” “沈大人厉害!” “伯爷厉害。” “沈大人!” “伯爷。” “沈大人沈大人沈大人沈大人!” “伯爷。” “都住嘴,吵吵闹闹不像样子!” 黄发带小丫鬟悄悄吐了吐舌头,行礼后戴起帷帽出了车厢,凑近梅车夫用气声道:“沈大人——” “......进去。” 第683章 觉岸 “同安布坊,正式开工!布坊各部员工,入坊!上岗!开工!” 随着许主簿令下,在下头等候已久的布坊工人暗自握拳,难掩激动地跟着各村里正入了布坊。 他们腰背挺直,他们头颅高昂,他们......同手同脚。 “哈哈哈——快看粒婶儿,将唐妹子的鞋都给踩掉了!” “我家那个脸红得跟上锅蒸了似的!” “娘!娘!娘您真厉害!我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到布坊上工!” 沈筝站在门口,对进入布坊的一众劳工笑着点头。 随着劳工们尽数入内,沈筝看着他们背影,摸了摸下巴,“感觉差点儿什么......” 许主簿与莫轻晚都站在她身侧,许主簿低声问道:“大人,可是属下哪里没做好?” “不是。”沈筝摇了摇头,沉吟一会儿,下一刻福如心至,“工装!怎的将工装都给忘了!” “工装?”许主簿神色微愣,不耻下问:“装什么?” “装什么......?”沈筝险些没与许主簿对上信号,“不是装,是工服。布坊统一工服,每个员工都要有的,就类似于县衙捕快衣裳,得有布坊特色那种。” 许主簿虽然不理解,但还是表示了极大的肯定,“属下......觉得大人说得是。” “......” 沈筝拍了拍他肩膀,“统一工服还是有讲究的。能方便统一管理,咱们布坊如今本就工人众多,穿工服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就说,你能保证叫得上每一个人的名字吗?” 许主簿:“能。” 这些人都是他精心挑选的,将名字与面容对上号,是他的责任与义务。 “......”沈筝暗自咬牙,脸上扬起一抹假笑:“本官叫不出。” 许主簿恍然大悟:“那是该让工人们统一服装,确实方便管理。各村里正,应当也暂时无法将人认全。” “这就对了。”沈筝笑道:“那这事儿便交给你了,先让荷花她们设计样式,重点是轻便舒适,待第一批棉布造出来后,就给工人们一人做两套,胸口位置要绣上工人名字。” 许主簿记在心头,片刻后又问:“大人,收银钱吗?” “不收。”沈筝摇摇头,“对咱们来说棉布本就便宜,没必要在这点银钱上与自己百姓计较。你们去忙吧,噢对了,让人将库房中之前织好打样的棉布都拿出来。” 布坊正式开工,棉布,也应当在众人面前露露脸了。 今日来人众多,恰巧是个机会。 不过一刻时间,吴里正便领着几人在布坊外面大坝摆好了“展台”。 展台简陋,就是八个高脚桌,每桌都摆了两匹棉布,有最初乔老织造的棉布,也有这几日里正们带着工人“试手”的棉布。 这些棉布算不得精细,色彩也称不上惊艳,但她相信,就是那绵柔质感,便足矣俘获在场大多人的心。 所有人自发动了起来,围在展台四周,沈筝正欲开口,便在人群当中看见了一道本不该出现在同安县的身影。 “他怎么......?” 场上气氛愈发热烈,沈筝只得暂时收回目光,对众人道:“想必在场不少人都是冲布坊棉布而来,多的话本官便不说了,棉布在此,诸位可随意观看触摸。再过不久,同安布坊的棉布便会正式进入市场。” 棉布! 可以看,还可以摸! 在场商人心思顿时活泛起来。 沈大人如此说,是不是证明他们......还有得搞? 那这棉布,他们真得好好看看啊!他们倒要看看,麻布绸布,到底哪里比不上棉布了! 沈筝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只见他们神色不一,但嘴上都说:“我等今日本为祝贺而来,没想到能亲眼一见传闻中的棉布,多谢沈大人!待到棉布可购买之时,我等家中上上下下,必定都换上棉布衣裳!” 沈筝微微点头,而后朝着那道不算熟识的身影走去。 有不少人的目光还黏在她身上,待这些人看清不远处那道身影后不住愣神。 “和尚?和尚都来了?” “化缘来的吧,知道沈大人心善,若能让他化两匹布回去做僧袍,岂不美哉?” 这话有些讽刺,引得周遭不少人都笑了起来。 确实,这世间真和尚不多,但假和尚却随处可见。 甚至有不少人都觉得,沿街化缘的和尚,与缩在街角乞讨的乞丐,也没什么两样。 但有人眉头紧皱,言语间多有不客气:“都闭嘴,莫要胡说八道!那是泉阳寺的觉岸主持,有多少人给泉阳寺捐香火钱,就为了得觉岸主持一句点化的?你们今日对觉岸主持不敬,就不怕明日睡醒掉了舌头?” “觉岸主持?!” “好像真是那位大师傅!” “沈大人她......果真不简单。” ...... “觉岸师傅。” 走近后,沈筝才第一次看清这位主持大师傅通身样貌。 他身上僧袍陈旧却整洁,就那么静静伫立在原地,仿佛一泓古潭一般,让身后波涛的河流都逐渐归于寂静。 若光看样貌,他不过五十有余,可不论是他面上的长白眉,或是通身散发出的气度,都在提醒沈筝——眼前这位,绝对不止五六十岁。 见沈筝前来,这次的觉岸主持并未再避,而是立掌道:“沈施主。” 对上他深邃而宁静的眼眸,沈筝突然觉得心中种种疑惑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 她缓步上前,站于对方身侧,轻声问他:“今日,可如觉岸师傅所言,是个好日子?” 觉岸放下立掌,嘴角带笑,反问道:“沈施主觉得呢?” 沈筝目光微移,先是看向吵嚷的人群,再看向立于人群后方的布坊。 “本官觉得,布坊哪日开工,哪日便是好日子。” 在觉岸面前说这句话,或许有些狂妄,但这却是沈筝心中所想。 觉岸笑容依旧,“但沈施主依旧选择今日开工。” 微风吹起沈筝衣袂,她双眼微眯,同样笑道:“若觉岸师傅所言不虚,那今日,便是好上加好。” 第684章 不为外事所扰 方能如如不动 “施主聪慧。” 觉岸说过这句话后,便不再言。 沈筝淡淡一笑,问他:“觉岸师傅,您泉阳寺一众僧人,可需要用棉布做僧袍?” 若同安县往后真要修寺庙,那她便得先和泉阳寺打好关系,到时候才能想办法拐点和尚回来。 觉岸好像不惊讶她会如此问,反倒是看了看身上陈旧僧袍:“沈施主觉得,老衲今日是为化缘而来。” “本官不知。”沈筝实话实说,“您还没回答本官。” 觉岸好似是第一次遇到沈筝这种不按常理出牌之人,无奈一笑:“捐香火与否,全在施主心意。” 哟嗬—— 还不强求。 沈筝越来越觉得这老主持有意思,心思不禁又活络起来。 “觉岸师傅,本官听旁人言,说您能给人批命,您看本官如何?” 批命什么的,沈筝半信半疑。 各色生命的共同点实在是太多,免不了说一两句“大众”话,便能引得他人共鸣。 比如——我觉得你是个能力出众之人,不过一直怀才不遇,但我觉得以后的你,大有作为。 ——没几个人不爱听好话。 倒也不是对佛门僧人不敬,沈筝就是想知道,觉岸到底能不能从她身上看到些什么? 觉岸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不过又立起了掌,“沈施主身上诸多因果,您同安县民的命与运更是与您息息相关,老衲......看不透。” 又是囫囵话。 她是同安县令,同安县民的命运当然与她息息相关咯。 沈筝眉尾轻抬,没有说话。 觉岸见她神色便知她心中所想,轻笑摇头:“今日过后,沈施主与同安县,还有大周百姓的因果线,更深了。” 沈筝想走了——听君一席话,犹如听君一席话。 算了。 捐棉布就捐棉布吧。 捐香火不仅为“佛祖保佑”,还为“问心无愧”,若佛祖当真将她这一“善举”看在眼中,说不定真能保同安百姓安康呢? 沈筝刚迈开步子,觉岸声音便从身后传来:“但......” “但?”沈筝转头看向他。 觉岸又不说话了,古潭似的眸子直直看着她的双眼。 沈筝莫名有一种被人直视心灵的感觉——这种感觉难以用言语言喻,就好像......觉岸在透过她的眼睛,看她的灵魂。 “觉岸师傅?” “沈施主,世间诸事,皆由因果,此乃天道循环,丝毫不爽。您在大周朝种下因,便能获果。愿沈施主不为外事所扰,内心方能如如不动。” 这话是在告诉她......做她想做的? “呃......”沈筝顿了片刻,“那觉岸师傅,本官得的,是善果还是恶果?” 还未等觉岸开口,沈筝口中灵光一闪:“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对吧觉岸师傅?” 被她抢了台词的觉岸神色依旧未起波澜,只是朝她一笑,“阿弥陀佛,愿生产无忧,灾祸不侵。” 说罢他双手合十,越过沈筝离去。 “生产无忧,灾祸不侵......”沈筝看着他的背影,口中喃喃。 这不是她方才祭祀时说的词儿吗?还是她自己想的那种。 而如今的人,压根不管“生产”叫“生产”,所以觉岸......是听到她说话了? 而觉岸今日前来,就是为了给同安布坊“赐福”? 觉岸这一走,诸多疑惑又浮上沈筝心头。 抬头望去,河风将他的旧僧袍吹得四处翻飞,沈筝还真从他身上看到一丝“得道高僧”的味道。 “算了。” 善恶什么的。 不过是人心中的善恶。 沈筝不知旁人会如何评价自己,就连她自己都不知该如何评价自己,但她却知道,自己所做的,都是为了心中的“善”。 “这就得了呗。”沈筝摇了摇脑袋,提步朝布坊走去。 ...... 坝上,每个“展台”四周都围满了人,有人在展台间来回穿梭,想感受一下格式棉布的手感,也有人将脑袋凑近,想从棉布花色上倒推出纺织机模样。 人群中最为特别的,是几个头戴帷帽之人。 帷帽四周遮了纱,神神秘秘的不说,关键那帽顶还大! 展台处本就拥挤,人来人往间旁人难免撞上帽檐。 这不——又撞上了。 “哎哟——我说小姑娘,你们要不将帽子取了吧,这儿是在同安县,沈大人地界,没人敢将你们如何。你看那边——” 他指向在布坊门口抱臂的小袁:“那还有官爷在呢,你就放一万个心回肚子里去吧。你们这帽子撞过来撞过去,大伙儿都不方便看棉布了呀!” 帷帽中飘出一根黄发带,下头的小姑娘低声嘟囔:“就是因为在同安县,才不能......” “姑娘,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们看会儿就走了!” 黄发带小姑娘扶着帽檐到了同伴身旁,他们正在另一个展台看一匹纯白的棉布,不过是站在外围,并未挤入人群。 “老夫人,要不咱们先回马车上吧。”黄发带小姑娘低着头到了老夫人身旁,低声道:“这里人太多了,万一有人冲撞到您......您若想穿棉布衣裳,槿儿待会儿便去寻沈大人,问她可否卖与咱们一些。” “寻沈大人?”绿萝将她拉到了自己身旁,压低声音道:“你如何说,说自己是......侍女,到同安县买棉布来了?” “当然不是呀!”黄槿叉着腰,声音脆生生的,“就说咱们老夫人想试试棉布做的衣裳呀。布坊本就开门做生意,沈大人那么好一个人,岂会拒绝咱们?” “拒绝倒是不会。”梅车夫指着不远处缓缓而来的沈筝:“就是得等。” 只见沈筝还没走过来,便被人层层围住,从他们这方向看过去,连沈筝的脑袋尖都瞧不着。 与那头热闹不同的是,他们身旁尽还有几个人并未围过去,但这几人瞧打扮,也是商贾人家。 几人的声音随着风传来:“那些做麻布的还好,若再压压价,还是有百姓愿意买麻布做外衫,但是像咱们这些做细麻布和绸料的商户,就惨咯......” 有了棉布,谁还会用不便宜的细麻布做里衣? 他们今日前来,就是不甘心,想瞧瞧。 第685章 社会变迁,改革是必然 “本官知道,同安布坊开业,将对诸位家中生意产生影响。对你们来说,同安布坊甚至可以称做……敌人。” 沈筝被一众商户围在人群最中央,赵休与小袁护在她左右,令旁人不得触碰到她分毫。 她蓦然说出的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般骤然在人群中炸响,炸得众人神色纷呈,犹如一场变脸大戏。 震惊、惶恐、害怕等诸多神色,最终都变为了一抹僵硬的笑。 “沈大人您这是哪里的话,我等能来观礼,为您同安布坊祝贺,简直是我等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诸位说是不是!” “哎哟,那肯定的呀,沈大人真是言重了!咱们开门做生意,不就是这样吗。百姓又不是缺心眼儿,谁家东西好,百姓自然就选哪家。与您布坊织造的棉布相比,我们卖的那些……唉!不提也罢!总之我等今日前来,是真心祝贺您与布坊的!” 虽说这是实话。 也是一众麻布、绸布、缎布作坊现状。 可…… 实话它!不好听呐! 谁当真愿意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谁又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撑起的作坊,一眨眼便被其他作坊比下去,甚至被踩在了脚下蹂躏? 他们脸上的笑,简直比哭还要难看。 “诸位莫笑了,很虚伪。”沈筝叹了口气,“不论诸位如何做想,本官要说的,不多,诸位且听好。” 众人面上笑意渐消,有人揉了揉僵硬的嘴角。 原来沈大人真不吃马屁这一套。 原本虚情假意热络的场景顿时消散,河风将众人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就连被围在中央的沈筝都感受到一缕凉风。 “方才你们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咱们都是开门做生意的。” “但这句话后面,其实还有一句。” 众人纷纷看向沈筝。 “咱们做的,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对吗?你们当中没人敢说自己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吧?” 布料不是古董文物,也不是珠宝玉石,更不是大型器具。所以百姓对布料的需求,是一种“长线需求”,这是所有布商都懂的道理,不然他们也不会选择织造这一行。 沈筝目光扫过张张面孔,沉声开口:“社会变迁进步是必然趋势。对如今的大周来讲,产业变革、百姓生活水平提高、舒适度上升也是必然趋势。但不变的,是百姓需求,或者说……百姓需求,也会跟着社会进步进一步提升,总归不会降低,不是吗?” 是或不是? 一众布坊下意识面面相觑。 沈筝将他们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既然需求不会降低,那本官以为诸位不应将目光放在同安布坊,而当放在自家生意上。不论是麻布还是绸布缎布,都有明显优于棉布之处存在。” 其实沈筝一直明白他们的忧虑出自何处。 棉布物美价廉,他们担心自家布坊受到冲击无可厚非。 可他们却从未细想过为何棉布会“物美价廉”。 难道只是因为同安县有能织造棉布、提制印花的纺织机存在吗? 沈筝很确定——并不是。 但这一大段话落入一众布商耳中,确实有些饶,饶得不少人挠头皱眉。 他们本就没读过啥书,若他们当真有足够的学问,又岂会经商?早都考科举做官去了! 有人正想开口询问,却先一步被沈筝打断:“本官所说之话,希望诸位回去之后能细想,若能想明白,七日后再来同安县便可。” 人群中,有人张了张嘴。 沈筝预判道:“若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也是社会变迁改革的一部分。” 她话音一落下,赵休与小袁便举起铁尺,示意众人散开。 有人乖乖让路,有人立在原地冥思苦想,也有人挠头不解。 为何想明白便七日后来同安县? 沈大人要作何? 难道是想让他们布坊都冠上同安布坊名号?! 还是想……让他们关门大吉?! 这些读书人为何说话老是说一半啊,真是……让人头大! 人群外,黄槿转头问道:“常嬷嬷,沈大人说的社会变革,是什么意思?” 常嬷嬷正搀扶着老夫人看布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时光荏苒,世事变迁。槿儿,你能想象在千百年前,百姓连麻布衣裳都穿不起吗?甚至在更早之前,莫说衣裳,小姑娘能有个草裙遮臀就不错了。” “啊……?”槿儿被常嬷嬷那直白的话语臊红了脸,“常嬷嬷,您说话好那个……” “那个?哪个?”被常嬷嬷搀扶着的老夫人低笑声从帷帽下传来:“你知不知道,沈筝还有一句话没说。” “沈大人还有话没说?”黄槿疑惑,上前扶住老夫人手臂。 老夫人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 “她在心头说,跟不上社会变革的老古董,就应该被淘汰。作坊不能活在过去,人亦是。” 说罢,她的手指在黄槿疑惑的目光中逐渐上移、靠近,最后落在黄槿眉心。 “像你这种连听了臀字都害羞的小古董,也危险咯。” 她是小古董! 黄槿目露震惊,径直后退两步。 她被年过六十的老夫人,唤做“古董”! 绿箩与梅车夫毫不掩饰的嘲笑声传入耳中,帷帽下,她一张小脸胀红,委屈道:“老夫人,奴婢、奴婢要不要去问问沈大人,如何才能买到棉布……” 河风吹起老夫人帷帽一角,她微微抬头,摆了摆手,“罢了,就让小古董去试试吧。” 在绿萝与梅车夫更加放肆的笑声中,黄槿一手压着帷帽,一手提着裙摆,快步跑向沈筝。 “沈大人!” “沈大人请留步!” 沈筝刚走出人群一会儿,正欲往布坊走去,便听到这声唤。 她止住脚步,缓缓回头。 坝上商人们也都听到了这道喊声,他们下意识止住交谈,转头看向那道带着帷帽的身影。 “又是这个小姑娘?她唤沈大人作何?” “她不能就这么带着帷帽与沈大人交谈吧?” “实在无礼之至!走,咱们过去看看!” 第686章 沈筝猜测神秘老夫人身份 在沈筝疑惑的目光中,黄槿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而后…… 做贼似的……四看一番? 她的举动实在怪异,沈筝忍不住发问:“你在做什么?” 黄槿身形几不可见地一抖,而后转过头来,微微喘气道:“奴……奴婢见过沈大人,奴婢是奉主人家的令而来。” “主人家?” 谁是她的“主人家”,简直不要太好认。 沈筝一眼便看到,不远处还有三人与她戴着一样的帷帽。 而那三人身旁那并未遮面的男子…… 沈筝也有印象。 他们是那日小袁淋着雨带来的外乡人,那男子正是当日那武夫。 那日莫轻晚还猜测,那个老太太是官员家眷。 但他们今日为何要戴帷帽?难道因为人太多了? 沈筝面上闪过一丝疑惑,好奇心驱使着她问道:“可是有事?” “有!” 黄槿刚说了一个字,剩下的话,便被闻声而来的几名商户堵在喉咙里。 “你这小丫头,竟见了沈大人都不取帷帽?到底有何见不得人之处?” “是啊,你方才说是奉主人家的令前来,鄙人不解,你家主人到底是何等身份,竟只派你一个小丫鬟来寻沈大人?” 商户们切入角度尤为清奇,搞得沈筝也是微微一愣。 帷帽一事暂且不论。人小姑娘礼礼貌貌地来,先不说这她是来传话还是请人。 总归要等人把话说完才知道吧? 换句话说,就算今日来得不是“疑似官员家眷丫鬟”,而是其他丫鬟小厮,沈筝同样不会挂脸。 沈筝眉头微皱,示意黄槿接着说下去。 黄槿朝她一福身,声音依旧脆生生的:“还请沈大人见谅!奴婢与主人家并非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而是风寒暂未消退,实是不便露面。” 帷帽下的神色沈筝看不清,但听声音便知道,小姑娘并未被这些商户吓着。 沈筝点点头,对脸上写满“不想走”的一众商户道:“诸位且忙。” 明晃晃的逐客令,逐得众人那叫一个垂头丧气。 “那……我等便不打扰沈大人了。” 待人走后,沈筝转身看了眼布坊,而后直接问道:“现在可以说了?本官今日确实有些忙。” “那奴婢长话短说!”黄槿又是一福身,“沈大人,我家老夫人想试试棉布做的衣裳,便遣奴婢来问您当如何采买?” 沈筝闻言微愣:“就……这?” 不是她瞧不起人,而是这事……确实不用找她。 她耐心道:“小姑娘,同安布庄会以同安县为中心,逐渐向外扩张,若你们想买棉布,到时寻布庄便是。” 沈筝说完浅一颔首,转身欲走,黄槿有些着急,小跑跟上她脚步。 “沈大人,奴婢主人家在很远的地方,此次也是偶然到了同安县,便想着能否先采买一些,做成衣服试穿。若、若穿着不错,待主人回家便可以大批采买,主人家中上下很多很多人,会买很多很多很多的!” 很多很多很多? 小姑娘连着几个“很多”,成功留住沈筝脚步。 第一个大客户……就这么来了? 她问道:“你主人家,家在何处?” 黄槿下意识看向不远处,顿了片刻才答:“奴婢主人家在上京。” “上京?” 还是上京的官员家眷? 沈筝开始在心头琢磨。 上京离同安县其实有段路程,但上京人口众多,交通便利,又是整个大周的经济中心,所以上京的布庄,一定是最先开业的那一批。 但她又转念一想……其实只要同安布庄开业,便压根儿不缺客户。 至于官员客户? 有天子撑腰,自是更不缺。 估摸着这会儿,上京百官都知道布坊要给天子分红的事儿了吧? 所以这小姑娘的主人家,应当就是哪位京官家眷,得了消息便赶在最前头,来了同安县。 这就说得通,为何对方会派一个小丫鬟前来了——京官家眷嘛,还是有些排面的! 果然啊…… 沈筝在心中对远在上京的天子竖了个大拇指。 这——!就是无上皇权带来的影响力与购买力,比请千儿八百个明星代言还有劲头! “那这样吧。”沈筝沉吟片刻,问道:“你们于官定客栈下榻对吗?” 她心想,既然这户人家是同安布坊在上京的第一批“次级代言人”,那布坊也不是不能匀几匹布出来。 如此一来,对方买到了心心念念的棉布,布坊又免费寻到了上京人士宣传,倒也称得上是互惠互利。 黄槿闻言连连点头,“是的沈大人,我家主人还会在同安县住上一段时日。” 帷帽下她两眼放光。 沈大人这是同意卖她棉布了吧? 她黄槿!果然不是一般丫鬟!看待会儿回去绿萝还敢不敢嘲笑自己! 沈筝看向不远处那几道身影,开口拍板:“那你们安心住着便是,本官会命人将第一批棉布匀几匹出来,送至客栈。就是如今还不得选花色,往后花样多了便可以了。” “好,好!” 好不容易得了沈筝松口,黄槿才不管什么花色不花色的。 有就对了! 兴奋之下,她忍不住蹦跶两下,转身朝同伴挥起手来。 对方似是看到了,其中一人挥手回应了她。 看对方那身形,沈筝猜,是那日见过的绿发带包子头小姑娘。 正当她欲挪开视线之时,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阵风呼啸而过,将对面几人的帷帽吹得四处翻飞,几张陌生面孔在白纱下若隐若现。 下意识间,沈筝视线微移,看向最中间那道身影。 隔得有些远,她其实也只看到了个大概轮廓。 华发成髻,骨相分明,威严又慈祥。 像是个好老太太,沈筝心想。 若不好,估摸着也教不出这活泼又懂事的小丫鬟。 沈筝嘴角微弯,朝对方微微一颔首。 对方似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打招呼,片刻后,沈筝仿佛从对方面上看到了一抹笑。 “快回去吧。”沈筝朝黄槿说道:“本官得去监工你们的棉布了。” “诶!”小姑娘又是一福身,“沈大人辛苦,奴婢便不打扰了,奴婢告退!” …… “这丫头不错。” “老夫人,您是说黄槿吗?您可不能夸她,她这人禁不得夸,若是知道您亲口夸了她,怕是尾巴都要翘天上去!” “黄槿这小丫头也不错。” 第687章 石膏“整顿”学堂 印坊。 印刷间内,白嵩与几人在给磨具涂墨印刷,牛储与同伴则在下一间屋内裁剪纸张。 裁剪好的纸张将按顺序晾晒,待墨迹晾干后,便可封订成书。 这也是印坊制成的第一批书。 此时正值县学下学,学子们从印坊大门涌入,一边急吼吼给活字排版,一边又控制不住目光,两眼直往旁边的高炉房外瞅。 只见那头,沈大人正用炭笔在板子上写着什么,边写边嫌弃地甩手。 永宁伯、许主簿、梁复、沈行简、莫轻晚等人都在她背后坐着,神色认真地听她讲话。 “啧——”沈筝将黢黑的手指往衣服上搓了搓,暂时搁置了“讲座”,“这炭笔写字也太麻烦了,又脏又浪费板子。” 她拿起稻草擦了擦木板,股股黑灰簌簌往下直落,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咳咳,你就忍忍吧。”余时章用衣袖捂住口鼻,“又不是日日都要用炭笔,莫嫌弃了,赶紧与咱们详细说说,何为奢侈品?” 余时章叫她莫嫌弃,但她哪儿能真的不嫌弃? 她早就觉得学堂讲课不用黑板,有大问题了! 光靠先生口述与手动举纸张展示,着实有些拖课时速度。 沈筝放下炭笔,思索片刻后问道梁复:“梁大人,如今咱大周软石膏作价几何?” 她口中的“软石膏”,其实就是石膏,用来制作粉笔的主要材料。 而在如今的大周,石膏用处并未被开发完全,仅仅用作药材或是点豆腐,就连造纸都暂未用到石膏。 沈筝觉得,若学堂先生能用上粉笔在板子上讲课,必定事半功倍。 “软石膏?”梁复疑惑她为何会问这个,但还是思索后认真答了:“不贵,不过百文一石。但你也知道,石膏用处不大,故而开采软石膏的矿区不多。” 沈筝了然点头。 余时章问她:“你问这个作何?” 沈筝笑着拍了拍木板,“用石膏在上面写字,用过了便擦掉,如何?” “石膏?”余时章站起身摸了摸板子,“写字?” “对啊。”沈筝看向他:“您不觉得给学子们授课之时,很多东西想写下来给他们看,但多有不便吗?” 不问还好,沈筝这么一问,就有一股怪异之感涌上余时章心头。 对啊! 他本就鲜少给学子授课,而每次授课之时,学子们便会缠着他,想看他的字。 他是怎么做的? ——在纸上写下来,而后展示给学子们看。 这样一来,纸用过便不能再用了,学子们也没看尽兴,真是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可…… “如何用软石膏在板子上写字?”余时章问:“可是用毛笔沾取软石膏浆?” 沈筝闻言一愣。 沾浆? 差点儿忘了,他们并不擅长写硬笔字,或是说不喜欢——在那些个大家心中,硬笔字,都是孩童时期控制不住力道才会写的。 沈筝想了一会儿,摇头道:“非也。是用凝固的硬石膏,直接在板子上书写。” 余时章一听嘴角撇了下去。 “硬笔字?那多丑。” 要笔锋没笔锋,要劲道没劲道,如何能体现他堂堂永宁伯的风范? 沈筝一听,赶紧苦口婆心:“硬笔字跟毛笔字比起来,肯定差了那么一点儿。但伯爷您想,若能直接在板子上写字,用完便擦掉,多方便。一方面节约时间不说,另一方面,学子们的眼睛完全与先生手同步,先生写啥他们便能看啥。如此即提高了教学效率,又节约了纸墨。” 余时章轻轻“嘶”了一声,摸着下巴不再说话。 梁复本就不是注重书法之人,这么听沈筝一说,越想便越觉得此法可行。 他双眼愈发明亮,忍不住补充道:“且还有一点,先生直接在台上书写讲解,能吸引学子们注意,还大大提高学子的记忆力!” 沈筝闻言眉尾微挑。 梁复说得不错,人脑记忆是多元的,单纯的感官记忆容易被忘却,比如如今大周的教学方式——听。 而在多种感官结合之下,记忆就能更深刻地印入人的脑海当中。 比如你在听到一件事之时,看到了什么,又闻到了什么味道,那感官重现之时,便是记忆回笼的时刻。而且在先生讲课之时,逐步板书,能让抽象晦涩的知识变得易懂。 “叮——叮——叮——” 众人正冥思苦想之时,挂在高炉旁的小铃铛连响三声。 沈筝立即拿起护具往高炉房内走去,嘴上还说道:“你们等会儿我与梁大人,待会儿出来咱们再细说啊,石膏还有个大用,我都还没说呢!” 众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径自起身往印刷间走去。 至于沈筝口中的“大用”,没人真听进去——她怕他们不回来,所以每次进高炉房之前都会这么骗他们。 “忙忙忙。”余时章一边揉腰一边吐槽:“每日就两头打转,开炉之前在高炉房听沈大老师上课,一到开炉就将咱们赶来印刷,待她再封炉,咱们还得倒回去继续听课!这是将咱们当骡子使啊!” 沈行简微微一笑,认真说道:“伯爷,骡子是不会同时干两样活儿的。” “……”余时章瞪了他一眼:“还是以前的你可爱些。” …… 半个时辰后。 “又失败了?”余时章见怪不怪。 “嗯呐。”沈筝老神在在,“但下官感觉快成功了。” 余时章信也不信:“上次你也这么说的。” 本该与他同盟的梁复今日却倒了戈,“伯爷,下官也觉得快成功了。” “哟——”余时章看向翻着热浪的高炉房:“今日有情况啊?” 沈筝狡黠一笑,藏在背后的手拿了出来。 “当当当当——”她手心摊开,笑眯眯地看着众人,“看这是什么?” “嚯——!”余时章年纪最大手却最快,一把将她手中之物拿了起来,“真让你们炼出宝贝来了?这么完整的琉璃,还是这几日以来第一次见!” 他正对着阳光,将手举了起来,几个脑袋凑在一起,惊叫连连。 “透明,又五颜六色的。” “像水一样。” “里面还有小气泡。” “呃..….”沈筝小声提示:“气泡就不用关注了,是杂质。” 第688章 奢侈品 炫耀完上一炉烧出来的玻璃后,沈筝又开始吹石膏:“你们想想,整个屋墙,通体雪白,就连屋顶都能抹成白的!啧啧,特别是光线暗淡之时,点个灯或是蜡烛,事半功倍!” 话音落后,并未迎来沈筝猜想中的赞同声。 她微微转头看向梁复。 怎么回事儿。 捧哏呢? 梁复捧着下巴,轻叹一口气:“试过了,沈大人。” “试过啥?”沈筝反应过来:“用石膏刷墙面啊?” 梁复点头,“那不行,一下雨就掉渣。” 世人最初发现石膏之时,最先想的便是——能否食用。 但经过多番尝试过后,发现这玩意儿不太能吃,顶多用来点豆腐或是和面。 这之后,人们便起了别的心思——排除食用,那能否用于建筑呢? 然后便有人想到了沈筝所说的——抹墙灰。 这玩意儿洁白如雪,若能用作墙灰,那显得屋内多整洁啊! 可事实也告诉了他们,这玩意儿抹不了墙,还不如草木灰——一下雨就潮,一潮就变色,干了还变脆,脆了就脱落。 这般鸡肋,拿它何用?! “其实也有让它不掉渣的办法。”沈筝朝梁复眨眨眼,“待到往后,此法会逐渐普及的。但用石膏来抹墙灰吧,其实只是个不小的搭头。石膏的大用,另在他处。” “还有用处?”余时章好奇起来。 “可不。”沈筝随手从怀中掏了张草纸出来,朝他们摇了摇。 许主簿第一个反应过来,“大人可是想说,石膏可用来制造纸张?” “对咯!”沈筝捻了捻手中薄薄的草纸,“造纸过程中加入石膏,能增加纸张厚度与白度,还能让纸张更加平滑。本官估计如此造出来的纸,可能和青檀树皮纸差不多哦。” 青檀树皮纸? 众人瞳孔微缩。 青檀树皮纸,可是被称为“纸中之王”的上好宣纸,放眼整个大周,压根儿没多少读书人舍得用青檀树皮纸书写。 若用普通草木加上石膏,便能造出上等纸…… 那谁还愿意用易透墨易破损的草纸书写啊! 余时章沉默片刻,神色复杂地看向沈筝:“这般大事,你就在此处随口一说?” 这难道不得藏着掖着,再在县里偷摸搞个造纸作坊造纸吗! 沈筝无奈,指了指燥热依旧的高炉房,“下官这不是忙吗。且咱们同安县,也不能什么都大包大揽嘛。就说咱们县里的草木,其实就够百姓们烧柴煮米。若是都砍了造纸,那才是真的揭不开锅了。所以……有些事,交给盟友去做便好。” 盟友? 余时章微怔。 他们同安县啥时候有盟友了?难道是隔壁几个县? 不对啊。 隔壁草木也不见得比同安县多到哪儿去,也不足以支撑造纸。 真正草木多的,还属旁边抚舟府,地广山多树也多。 沈筝突然问道:“您觉得第五家如何?” “第五纳正?”余时章嘁了一声,微微撇嘴:“也就那样吧,还没他那孙女儿懂事。” 此话看似贬第五纳正,实际是他也觉得,第五家是个合适的造纸盟友。 “那就先暂定第五家。”沈筝拍板:“咱们过两日叫第五探微过来详谈。” 余时章轻哼一声,却并未吱声。 他心中也明白,现在第五家这只“蚂蚱”,可是在他们同安县船上绑得死死的。再由“造纸”加固双方联系,往后同安县指哪儿,第五家便只能打哪儿。 嘿,余时章突然就开心了。 ——这么一想,其实还不赖。 往后第五纳正那老贼,岂不是得乖乖听令于自己了? 听了全程的莫轻晚坐在角落,努力降低着自己存在感。 她不明白沈大人为何会叫自己过来,她只知道这几日在这边听过的话,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 ——琉璃、炼铁、炼钢、造纸…… 随意拣一个出来,都是一件足以掀起动荡的大事儿,而此时这些事,却如大白菜一样,被摆在这小小印坊中任人挑选。 正当她暗自告诫自己之时,沈筝唤到了她:“莫轻晚。” 她一个激灵,立即站了起来,“小女在!” “坐着说啦。”沈筝笑着将她摁了回去,“方才本官的话你也听到了,你今日回去好好想想,咱们当如何与第五家合作造纸。重点便是,这个法子能给咱们印坊带来何等益处。” 莫轻晚双眼骤亮,腰板忍不住挺得更直:“遵命!小女今日回去便好生想想,定不会让咱、咱们印坊吃亏!” “好,本官等你消息。”沈筝拍了拍她肩膀。 莫轻晚偷偷握拳。 咱们印坊…… 咱们…… 嘿嘿。 …… 今日天气不错,有阳光但不刺眼,有风却不闹人。 在夕阳沉没之前,印坊众人将立在坝中的晾纸架收了回去,整个过程他们小心翼翼,生怕将架上晾晒的草纸荡到地上。 高炉门口,沈筝说得口干舌燥,接过许主簿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都听懂了吧。”她将茶盏递给许主簿,示意再来一杯。 待她将第二盏茶饮入喉中后,沈行简默默举起了手,“沈大人,本官……有疑惑。” “非常好!”又到了沈筝最喜欢的提问环节。 “那么接下来,便让沈行简沈大人提出疑惑,之后咱们共同探讨。” 众人面上写满期待。 在场众人没有一个是傻的,但凡有人开口提出问题,那这个问题必定是难以解决的问题,只有说出来才能集思广益。 “好。”沈行简站起身来,“那本官便问了,还请诸位……赐教。” “沈大人,您让那些布商选择自己的道路,要不拿出布料优势,与咱们的棉布比性价比。要不就做奢侈高端产品,专门赚有钱人的银钱。可沈大人,本官还是不明白,真正富裕之人就算买了奢侈品也穷不了,而与之对应的金钱,也落入了售卖商人手中。” “如此一来,这笔银钱还是只在富人之间流动。那富有的,不永远都是同一批人吗?” “啪啪啪——”沈行简说完后,沈筝真诚鼓掌,“很好,沈大人一下便提出了奢侈品主要问题所在。” 她朝沈行简一笑,站起身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字。 ——“税”。 第689章 奢侈税 “税”字一出,场上鸦雀无声,众人陷入沉思。 沈行简望着木板上那个漆黑大字,瞳孔微缩,转头看向沈筝。 “沈大人,您的意思是,利用‘奢侈品’税收来调整贫富差距?” 税收,对出身户部的沈行简来说毫不陌生,但......“奢侈品”税收,显然与眼下大周存在的众多税况不同。 高额的、被人为赋予意义的产品,税收必定不低。 而“奢侈品”买卖双方作为税务的承担者,他们会愿意为这种人为赋予意义的高额税价买单吗? 沈行简下意识站了起来,围着众人来回踱步,“如今大周商户售卖物件本就要承担不低税务,若再加上一项‘奢侈税’.......” 他担心那些商户不愿意。 “你错了。”沈筝一同站起来,拿炭笔在板上写上三个字——消费者。 她看向沈行简,“沈大人,其实不论是您还是本官,或是在座诸位都明白,消费税的本质,并非由商户承担,而是转嫁给消费者。无论商品价格高低,都没有商户会去做赔本买卖。” 沈行简默默点头。 “所以。”沈筝轻轻拍了拍木板,“为此买单的是消费者,那商户需要考虑的,便是如何让这些消费者心甘情愿掏兜。而咱们作为官员要考虑的,便是如何帮助这些商户,从而达到利用税收充盈国库的目的。” 余时章赞同不已,“自沈筝那日与本伯说过此事后,本伯便一直在思考。朝廷对高额奢侈品征收高额‘奢侈税’,可以在不增加普通百姓税务负担的情况下,达到充盈国库的目的。苛捐杂税,税得是民脂民膏,但奢侈税,却是定向征收。” 夕阳隐去,莫轻晚拿出油灯放于灯架之上,点亮了漆黑寒夜。 沈筝拢了拢衣裳,又在板上写下几个字。 “其实奢侈税的用处很多,不止是充盈国库、调整贫富差距。引导消费、保护咱们大周本土产业,征收进出关税,都是其益处。” 沈行简举起油灯走上前去,看着“进出关税”四个字微微愣神。 片刻后,他看向沈筝,“沈大人的意思是,咱们可以让奢侈品走出大周,从而利用税务转移,征收他国富商税款?!” 对沈大人来说,征收本国富商税款竟还不够?! 油灯火光在沈筝眸中闪烁,她笑眯眯看向沈行简,反问:“难道不成?咱们为官,要将目光放长远。” “琉璃已出世,若咱们不先发制人,往后各行奢侈品售卖都会处于被动方。但由咱们先提出奢侈品概念,占据主动地位,那他国富商想购买这些物品,则需要向咱们支付比奢侈税更加高额的进出口税。” 沈行简听后脑中蓦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此人大半生都投入于户部,致力于......只进不出,一毛不拔。 若被那位听到此法,怕是要两眼汪汪地拉住沈大人双手,高喊——“知我者沈大人也!” 但只靠一众商户想将“奢侈品”做起来,或许有些天方夜谭——非古董器物,又非金银玉石,愿意为之买单者,怕是寥寥无几。 可......若加上朝廷支持呢? 对那些有钱无势的富商来说,有权有势的朝廷官员,便是他们争相模仿的对象。 抛玉在前,何愁引不出金银? “此法或许当真可行!”沈行简匀了口气,坐了回去,“那诸位觉得,这‘奢侈税’,当定几成?” 众人齐齐看向沈筝。 沈筝早已考虑过此事。 前世中,国家会征收两成左右的产品奢侈税,但其实处于国库角度来看,两成奢侈税其实还是有些不够看,其税收大头,其实还是“进口税”。 由消费者承担的进口税,远远多于国产奢侈税,但其实这不是国家愿意看到的。 毕竟产品收益大头,照样落入了外国企业口袋当中。 所以现在的沈筝,要站在“外国”的角度设立奢侈税,将大周打造成一个“出口大国”。 不论是平价的粮食棉布,还是贵价的琉璃器皿、设计精美的奢侈品,都是将手伸进外邦口袋捞钱之法。 “在原本税收之上,至少增收两成奢侈税,一至五成出口关税。”沈筝看向沈行简,“但具体的,并非咱们能定的。此事还要麻烦沈大人去信户部,由户部诸公商讨后上书。” “五成?”沈行简与众人一同倒吸一口凉气,齐声问道:“怎的如此高?” 这外邦富商也不是傻子,岂会愿意承担如此之高的税务? 沈筝笑着摆摆手,“不高不高,几成而已,哪里高啦?咱们可以对于不同国度设立不同关税,比如咱们与倭国交恶,鲜少有贸易往来,那就给他们定五成关税嘛。其他国家的富商中都掀起奢侈品热潮,倭国富商岂能当真被隔绝在外?” 奢侈品,卖得就是体验,卖得就是“自己有他人无”的超脱之感。 接下来,众人又围在一起详谈一番,最终决定由沈行简先给户部去信,问问户部诸高官意见。 沈筝似是想到什么,朝莫轻晚招了招手,对她说道:“此事便先如此决定,待几日后那些外商过来,由你与沈行简大人接待一下,你们好好与他们说说。” 莫轻晚双眼蓦然瞪大,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沈大人,您是要小女......” 这么大的事儿,沈大人竟又交给自己了? “怎的?”沈筝笑着揶揄:“是你不行?那本官到时只有亲自会会他们了。” 女人哪能说不行! 莫轻晚一把拉住沈筝手腕,连连点头:“行!行!小女行!沈大人,多谢您愿意给小女这个机会。” 沈筝拍了拍她手,凑过头去悄悄说道:“想必这几日你也看到了,沈行简大人的性子有些......不好说,所以待到那时,有些话他不方便说的,便要你去开口,知道吗?” 莫轻晚与沈行简性子,算得上互补。 一个平日寡言少语只善谈判,一个久经商场,还算得上圆滑。 “小女明白。” 莫轻晚偷偷看向低头沉思的沈行简。 这位大人,性子是有些......特别。 沈筝望了望天,“天色不早了,本官说今日最后一件事。” 众人本都欲走了,听到后又硬生生停住了动作,看向沈筝的眼神颇有埋怨。 当真是把他们当骡子用! 第690章 系统更新 “您消消气,就两句话。”沈筝谄媚上前给余时章顺了顺气。 余时章“哼”一声坐回去,“赶紧说!本伯都几日没睡个好觉了,每每躺在床上之时,脑中便是你白日叨叨个不停。” 其余人不敢点头,只敢在心中默默认同。 这段时日以来,沈大人鲜少离开高炉房,但凡有事就会将他们叫过来交谈,而他们便跟个被抡圆的陀螺一样,印坊县衙县学布坊码头几头跑。 沈筝自知引起“众怒”,选择长话短说。 “往后县里印坊、布坊、医馆都会走出去,开往各地。故而我希望,能给这些店铺店铺设立一个醒目标识,让别人一看便知道——‘哇,那是同安县商铺’。” 余时章沉吟片刻,“确有这个必要。简单来说,就是专属于咱们县里的标识。” “诶!”沈筝笑道:“我暂时称其为同安商徽,希望大家集思广益,一同想想这商徽当如何设计,要有辨识度,也要有咱们同安县特点。” 不待众人开始思考,沈筝便开始赶人,“就这事儿,大家先散了吧,明日再想。” 众人走后不久,高炉房中又响起清脆铃铛声。 茫茫寒夜中,沈筝与梁复一同戴好护具,转身入内。 ...... 次日清晨,太阳堪堪露出个脑袋,同安县正街上便已热闹非凡。 若有若无的声响让睡梦中的沈筝逐渐清醒,她睁开双眼看着屋顶,总觉得这几日好似忘了什么事儿。 心中有个声音一直提醒她此事不小,但她想了几日,愣是没想起有何重要之事被自己忘却。 “布坊,印坊,烧制琉璃,修路……” 沈筝嘴里喃喃,将最近发生之事都过了一遍,而后突然瞪大眼睛,猛拍大腿。 想起来了! 她都多久没听到系统那美妙的“叮”声了? 怕是……有好几个月了吧? 那…… 沈筝掀开被子,调出系统,“我积分呢!黑系统!” 县里作坊一开开俩,路也开始修了,咋系统一声不吭,一分不给? 莫不是想给她昧了? 沈筝一口牙紧咬,用手指使劲儿戳着屏幕,点开积分栏。 ——还是熟悉的两位数,一成不变。 不对劲。 她皱着眉头,盘腿坐好,托着下巴思考。 问系统是不能了,这玩意儿压根没理过她。 只能自己找原因。 “有客服吗?”沈筝正在设置栏猛戳之时,一行字从顶栏急急飘过。 那字飘得极快不说,字号还小,还没待她看清,便飘了个没影。 “嘿——” 有猫腻! 沈筝坐直身子,认真看着那处,等了几乎有一刻钟之久,那行字才重新飘了回来,她这才看清。 ——“尊敬的宿主,您好,很抱歉地告诉您:因系统维护更新,暂停繁荣度检测、积分更新等功能,更新完成后,系统会主动检测宿主所辖地区繁荣程度、更新繁荣积分。更新期间,翻阅、积分兑换等功能不受限制,目前更新进度:52%。” 看完后,沈筝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问号,险些怀疑人生。 这玩意儿,还需要更新? 果真是“系统”啊…… 但她不明白,为啥系统更新不提前告诉她?此次更新又有多久了? 怀着满心疑虑,沈筝死死盯着系统面板,过了约莫有半刻钟,又一行小字悠悠飘过,甚至比前头那行字更小。 她险些将脸贴到面板上去,这才看清。 ——“因更新而给宿主带来不便,系统深感歉意。待更新完成之时,系统将奉上更新礼包,系统将代为保存礼包一日,请宿主及时取用。” 呵呵。 沈筝气急反笑。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系统更新没有提示,仅有的提示语又被做得这般小了。 合着这破系统,压根儿不想让她知道有这回事儿,压根儿不想让她取用更新礼包! “能得你!” 沈筝狠狠一戳面板,心中打定主意。 ——以后每日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系统看更新进度! 更新礼包,她势在必得!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好东西,能让系统这般小家子做派。 …… 自布坊与印坊修建完工,伍全建筑队手中的大工程便只剩了一个——三合土铺路。 由县里出资,建筑队实施,自镇上开始,在整个同安县通铺三合土道路。 这一工程甚至比修建布坊、印坊还要大得多,用时也将更久。伍全将施工队众人三七分,三成人接散活,完成县民房屋修葺等事宜,剩下七成人则给县里铺路。 铺路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活儿,他们得先将原先的土路清理干净,再把坑洼之处铲平,才能正式倒三合土夯实。 正街上,尘土翻飞,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干活之人面上都戴着面罩,就剩双眼睛露在外面。 几道身影自巷尾处走来,为首之人抬手高喊:“伍工头,我们来了!” 为首之人戴好面罩,思索片刻后叫住伍全:“伍工头,这不是要春种了吗,我们哥几个今儿干不了多久,待后日,再来补上!” 伍全闻言哎哟一声,“说这些干啥!你们只是得闲过来帮忙,本就不要工钱。若家中有事,该忙忙你们的就成!” 他又不是不明白,人家愿意来帮忙,不是他伍全面子多大,而是县里百姓,都想为县里建设出把力,只不过不能像建筑队里这些人一样,日日都来上工而已。 就这,他凭啥管着人家,要求人家? “全哥!” 双方说话之际,一人小跑过来,扶腰喘气道:“全哥,有、有车队来了,咱们得让让路!” “马车?”伍全抬眼看去,暂时并未看到对方口中车队,“能让他们绕绕不?咱这就通县衙,他们总不能是去县衙的吧?” 镇上道路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能过马车的路,还是不少。 “哎哟,不能绕!”传话之人急得话都快说不利索了,手里胡乱比划着,“是、是官车,他们就是去县衙的!车上拉了好多东西!” “啥?!” 伍全一听来得是“官车”,立刻丢掉锄头,大声吆喝道:“兄弟们,赶紧收拾收拾让路,莫挡着官爷们!” 第691章 赏赐到县 一支车队浩浩荡荡朝县衙驶去,马蹄声整齐,士兵甲胄在初升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拉着头车的枣红色骏马最是威风,马首高昂,双耳如削竹般耸立,乌金辔头,黑铁马镫尽显霸气。 头车车架上旗帜迎风飘扬,上头绣着金线的四个大字尤为夺目。 百姓夹道围观,对着那旗帜窃窃私语:“那四个字写得是啥?这些官爷又是打哪儿来的?可是柳阳府?” “我觉得不像,那旗帜……我总觉得在哪儿看过。” “你?可别显能了,那可是官旗,与你八杆子都打不着关系!” “我当真看过!哎哟,在哪儿看到来着……” “皇恩浩荡。” “啥?” “那四个字,为……皇恩浩荡。” “皇恩?!” “那这车队,是从上京来的啊!那这上面装的……” 百姓们嘴巴微张,脑中浮现出两个字来——赏赐。 天子又赏他们大人来了! “我就说那旗子啥时候看过!就是伯爷刚来咱们县那会儿,马车上就有个一模一样的旗!” “咱们大人又要受赏了!咱们大人做的那些事儿,皇帝陛下都看在眼里的!” 似是一阵风自大街小巷刮过,顷刻间,便将“皇恩浩荡”四个大字传遍县中。 百姓争相相告,还有不少人远远缀在车队后头,想瞧一瞧这次天子又赏了些啥宝贝。 待一架架马车规规矩矩停在县衙门口之时,缀在车队后头的人已数百计。 沈筝早已领着县衙众人在门口等候,余南姝站在她身后,偷偷帮她理着衣裳。 “还好您没去印坊,不然还得赶回来换官服……” 沈筝嘴角勾起一个细微弧度,偷偷拍了拍余南姝手。 “莫说话,人下来了。” 待领头将士下马后,沈筝偷偷打量了一眼。 不是上次那位姓“以”的羽林军将士,而是个生面孔。 对方行走间,身上甲胄发出冷硬交响,待他走近后恭敬行礼:“卑职羽林军左卫杨树遣,见过伯爷,见过沈大人。” 若余时章今日不在,沈筝自是规规矩矩回礼,等候对方宣旨。 可谁让余时章这么大个人就立在她身侧呢?这会儿自是不用她主动开口。 百姓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小袁悄悄上前示意众人安静。 “以前没见过你。”余时章打量的目光比沈筝更加直白,片刻后才道:“宣旨吧。” “是。”杨树遣从身后副将手中接过明黄圣旨,圣旨展开,他清嗓后高声道:“同安县县令沈筝,听旨——” 沈筝下巴微收,脊背挺直,屈膝跪下。 在场数百人跟草原上的劲草似的,狂风一过,纷纷弯了膝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同安县县令沈筝,自赴任以来功绩卓著,为朕排忧,为百姓解难,甚得朕心,实乃朝廷之栋梁。开春在即,稻种下地、棉布问世,皆乃沈卿之功。” “医道之术,本就在于仁心仁术,朕又闻,同安医馆医者虽身怀绝技,却不以利为先,所收医资低廉合理,贫寒之家亦能求治无忧,尽显医者之德,故朕甚感欣慰。” “然……” 圣旨还没完,沈筝偷偷挪了挪膝盖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跪。 她之前便在想…… 印坊本就暗中行事,暂时还见不得光,布坊利益又只入了天子私库,明面上也与朝廷不挂钩。 故而此次......天子当以何等名义赏赐自己,才能显得稍微名正言顺一点儿。 这会儿她明白了。 ——医馆,是个很好的由头。 但宣旨还在继续:“然,纵观大周上下百年,百姓求医之难,并未得到朝廷重视,朕心甚忧,此事亦为朕心头之痛。故,自同安医院成立后,朕亦下令太医院改制国医署,只为解百姓求医之苦。而沈卿功不可没……” 国医署? 沈筝悄悄压下眼皮,掩住眸中震惊。 国医署,不就是大周卫健委?! 成立便为了监察各地医馆,顺带向地方上输送人才。 这次陛下竟先她一步,提出了医馆监察部门改制,这可是实打实地为百姓着想,而并非为了所谓的“政绩”。 “明君”两个字,沈筝已经说烂了,但这次她还是想夸——有此君王在前,何愁大周不繁荣? 余时章肩膀微震,伸出手指偷偷扯了一把沈筝衣袖,二人一对上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一个字——明! 杨树遣将二人小动作看在眼里,待二人结束小动作后,才接着开口:“卿之功绩斐然,赏,朕亦思索良久。观太后寿辰在即,朕,特许沈卿赴京,为太后祝寿。钦此。”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待“此”字落下,沈筝径直起身,双手接过圣旨,“臣沈筝接旨,叩谢吾皇,吾皇万岁。” 余时章等人跟着起身,但跪在旁边的百姓就跟被下了定身咒似的,双手撑地,呆呆看着地面。 他们听到了啥? 皇帝陛下邀请他们大人,给太后娘娘祝寿! 他们大人,要去上京!见皇帝!见太后! 那大人是不是能进传说中的皇宫了?皇宫的地,是不是都是金砖铺的?皇宫的花,是不是当真一年四季都不会凋落? “都起来吧。” 当沈筝声音传入他们耳中之时,他们才如梦初醒,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沈筝和余时章对国医署着实好奇,一左一右围住杨树遣,沈筝率先开口:“杨将士,可否与本官细说国医署?” 杨树遣一愣,微微落后他们两步:“自是可以,但大人,这些乃陛下赏赐之物……” 沿着他手指方向,沈筝才注意到马车板上整齐罗列的一众木箱。 差点忘了! 陛下替印坊搜罗来的书籍,还有皇后娘娘给她准备的衣饰,可都是大宝贝! “赵休。”沈筝将赵休唤了过来,“带将士们将东西卸到库房。” 赵休领命,与小袁一同带着一串马车入了县衙。 今日是去不成印坊了。 沈筝跟着众人进去,杨树遣率先将第一架马车上的木箱卸下,叮叮当当走过来,恭敬道:“沈大人,此箱内是皇后娘娘赏赐之物,您可要看看?” 第692章 医德 县衙门外,百姓还未散去,口中依旧谈论着方才那封圣旨。 “沈大人要去上京给太后娘娘祝寿,你们说,到时候皇上陛下会不会舍不得放大人回来,将她扣在上京做官了?” “啊?不能吧!但……若大人真能当京官,不也是好事儿吗,那肯定是升官了。” “唉,那确实是,我就是有点儿舍不得大人。到时候,咱们要好好给大人道别才是。” “到时候……对了,太后娘娘多久祝寿,方才那官爷有说吗?” “……好像,似乎,或许,没有?” “那咋办?” “那咋办?” …… 巷角处,几道人影伫立许久,梅车夫看着县衙大门说道:“果然,那日那小胖子说四五月要去上京,便是为了此事。” 黄槿一双眼弯得跟月牙似的,拉着绿萝衣袖道:“绿萝姐姐,那到时候咱们又能见着沈大人了。沈大人真厉害啊,陛下竟破例让她参宴……” 绿萝本就比黄槿沉稳不少,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沈大人风头太甚……”她悄悄看了一眼老夫人,低声道:“如此也不知对她是好是坏。” “走吧,先回客栈。”老夫人被嬷嬷搀扶着往客栈走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或是好事。到时候……便看这丫头如何应对了。” 绿萝微微一惊。 老夫人对沈大人的期望,竟如此高么…… 朝廷文武百官众多,细数能参加宫宴的五品官及以上,也有数百。沈大人她……当真能应付得过来吗? 望着老夫人背影,绿萝提快脚步,轻声发问:“老夫人,咱们……何时回京?” 老夫人脚步微顿,“拿到棉布便走吧。余时章这老家伙一直杵在这边,待久了难免会遇上。就是……” 老夫人话中有微微遗憾,过了会儿绿萝才听她说:“就是此次过来没与那丫头说上话,我真想听听,她心中的皇帝、朝廷,到底……是个何等模样。” 沈大人心中的陛下与百官? 随着老夫人话音落下,就连搀扶着她的嬷嬷都微微愣神。 在沈大人对陛下与百官的看法,当真如此重要吗? 沈大人往后,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呢? “对啦!”黄槿小跑上前,搀扶着老夫人手臂问道:“老夫人,那羽林军小哥只说了陛下改制太医院,可没说什么是国医署......陛下是要让太医下地方给百姓们看病吗?” 老夫人闻言笑了起来,看着前路道:“那太医们不得累死了?” “啊......”黄槿眉间起了褶子,好奇问道:“那老夫人,陛下改制太医署,是为何呢?” 说话间,几人路过同安医馆门口,老夫人止住脚步,看向里头。 来问诊的病人不少,但里间只有一名小大夫在忙活。 一人看诊,一人开方,一人抓药,一人熬药。 百姓们排队等着也不恼,时而给小大夫倒水,时而帮小大夫看秤,虽是医馆,却是一副其乐融融模样。 小大夫看诊的模样也着实可爱,探到病人情况好转之时,她便大声夸赞,说此等恢复情况世间仅有。 待探到情况稍严重的脉象之后,她也不慌张,而是开好方子安慰对方,说她师傅便快回来了,待师傅回来免费看诊,保管药到病除。 梅车夫抱臂看了一会儿,笑道:“这小丫头医术其实不错。那日我来买药材之时,只报了药名,她便知道用来治何种病症。一见便知她平日没少啃方子。” 这么小个人儿,医术比不少老大夫都要好。 绿萝站在梅车夫身侧,眼中也露出少有的赞赏之色。 “确实不错。那日你抓回来的药,品质都不错,一看便是用心挑选过的。且那药,比旁的医馆便宜不少。” “那不就是物美价廉吗!”黄槿站在老夫人身侧,暗戳戳夸赞道:“老夫人,您看沈大人县里的大夫都如此良善,果然是近朱者赤。” 老夫人仔细看了那小大夫一会儿,这才转身,嗓音沉稳:“皇帝改制太医院,或就是想这天下间,多些良善大夫吧。” 当医者有医德之时,百姓也必不会无理取闹。 黄槿似懂非懂,走着走着轻轻“呀”了一声,老夫人转头看向她。 她捂着嘴巴,眼睛一眨,“那小大夫方才说她有师傅!会不会是昌南府那位?听说那位神医便是来自同安县的。” 绿萝微微叹息,一副看傻子的模样,“你才反应过来吗?” 这事儿难道不是秃子头上捉虱子——明摆着? …… 县衙前厅内,宫制雕花檀木箱子摆在正中,四周站满了人。 余时章也好奇那箱内物品到底是何样,催促着沈筝开箱:“这可是大周独一份,赶紧打开看看!” “对呀沈姐姐。”余南姝将沈筝带到箱子前,笑眯眯道:“您可要带咱们长长眼。我跟您说,皇后娘娘虽看着是个温柔娴雅的大美人,但实际上她鲜少如此重视他人。” “在娘娘还不是娘娘,祖母也并未仙逝之时,祖母便说过,娘娘骨子里的劲儿,与诸多贵女不一样,还说她主意正着呢!也正是如此,太后娘娘才会选了她执掌后宫……啊!祖父您打我干嘛!” 余南姝双手捂头,余时章气得胡子翘翘,咬牙切齿:“你可知你在谈论谁?” 幸好羽林军都在外头搬东西,若是被他们听见余南姝当众背后嚼皇后舌根,他余时章怕是得亲自去皇宫告罪! 余南姝吐了吐舌头,讪讪道:“这不是在夸皇后娘娘吗。” “行了行了。”余时章看着箱子,对沈筝道:“赶紧打开看看吧,看完本伯还得去看看陛下搜罗的书。” 那些书,怕是个顶个的好东西,过会儿他左手一本右手一本,不得将县学那些学生迷得找不着北,高喊:“青天大伯爷,求您给学生们看看书!” 光是想想,余时章都觉得美。 在众人好奇又期待的目光下,沈筝弯下腰,拇指轻按锁扣,随着一声“啪嗒”脆响,檀木箱盖向上打开。 第693章 皇后赏赐 箱内最上层,也是最显眼的,是一个檀木首饰盒,沈筝将其双手拿起,放置在桌上,呼吸不由得急促些许。 之前天子赏的首饰玉器,估摸着也就是礼部按制挑选的,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少了丝“情”味儿在里头。 但眼下盒内首饰不一样。 这可是皇后娘娘亲自下令为她打造的饰品!独一份儿的! “那我开了?”沈筝自己都不知道在问谁。 “开!”众人异口同声。 “啪嗒——” “嘶——” “哇——” “天呐——” 随着首饰盒盖打开,惊呼声一同响起。 沈筝定定看着盒内物件,眨眼愣神。 ——好看。这是她脑中第一道想法。 只见盒内饰品非金非银,而是由同种质地玉石打造而来的整套精致玉饰,尽管在室内,那宛若羊脂的白玉依旧散发着柔和光晕,仿能渗透人心。 羊脂玉佩,羊脂玉耳坠,羊脂玉腰带,羊脂玉扳指,甚至还有一串玉珠手串。 “哇——”这是余南姝第二次哇,“此等质地的玉器,我只在祖母身上见着过,是个扳指来的。对了祖父,那个扳指后来哪儿去了?” 余时章收回目光,点了点她额头,“自然是给你母亲收着了。皇后送来这套,可比那扳指质地还要上乘些许,且……你们看这处。” 众人随着他手指看向腰带内侧,“长孙朗。我大周第一玉匠,他打造玉器不看金钱权势,只凭心意。他愿意打造这套饰品,看得……怕不止是皇后。” 余南姝微愣,“娘娘送给沈姐姐的玉饰,若不看娘娘面子,那看得便是……” 众人目光一同看向沈筝。 沈筝不敢相信,指着自己:“难不成看我的?” 她连长孙朗的名号都未曾听过! 但显然,众人比她还要“自信”,齐齐点头。 “不能吧……”沈筝摇头。 “没什么不可能的。”余时章轻轻拿起腰带,似是找着些什么,口中说着:“这种名匠为人铸器,会在其上题对方名讳……看,这不是吗。” “还真有?”沈筝凑过去,看着那行玉雕小字:“玉为君制,福泽永随——长孙朗谨贺沈筝。” 还真是…… 沈筝看着那行小字,心绪复杂。 原本她只觉得这套玉饰好看极了,但她却没想到这套饰品不仅价格昂贵,更是出自名家之手。 且那名家好像还知道有她这人! 皇后此番出手……是不是太豪迈了? 饰品盒被余南姝捧在手中,她一会儿低头看那白玉饰品,一会抬头端详沈筝,仿佛在想象她戴上饰品的模样。 “沈姐姐!”她将饰品盒往沈筝面前一推,怂恿道:“您要不要试试?今日恰好穿了官袍,权当提前演练,也能给咱们开开眼。” “这......”沈筝有些犹豫。 说实话,此等细糠她是真没吃过,一时半会竟有些不敢戴,就怕动作过大,将玉饰给打碎了。 “等会儿!” 正当沈筝纠结之时,余时章声音传入耳中:“不急戴。” 沈筝舒了口气。 今日确实是没做好准备,此等细糠得慢慢品才是。 “将这套衣裳换上再戴。”余时章又补充道。 “衣裳?”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还没将箱内物件看完呢! 几双眼睛齐齐看向檀木箱,只见一套青绿色官袍规规矩矩躺在里头,上头还放了一顶乌纱官帽,官帽后头两个小耳朵支出来,沈筝一直觉得这样式甚是可爱。 “县令官服?”沈筝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官服,又看向箱内比对两眼,“这......肉眼看,颜色与材质,好似与身上这套无甚区别。” “拿出来瞧瞧。”余时章朝她扬扬下巴,“皇后娘娘当不会只送一件新官袍来。” 县令官服在府衙就能领新的,皇后娘娘当不至于如此闲得慌才是。 沈行简与许主簿二人极为上道,主动将两个小桌搬过来拼到一起,示意沈筝将衣裳拿出来,放上去。 盛情难却之下,沈筝双手将那身官袍捧了出来,放在小桌上后,轻轻展开。 待看清这身官袍全貌之后,沈筝先是一愣,而后双唇微张,眼中是止不住的感动,甚至忍不住上手轻抚。 “原来如此。”余时章捋着胡子,眉眼含笑道:“本伯就说吧,皇后娘娘送来的官袍,不能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哇——”就连余南姝这个小设计师都忍不住上前,仔细打量着这身官袍的裁剪走线。 她一边细看抚摸,一边评价道:“皇后娘娘真是有心了,这肩线,这腰线,这袖口,简直就是为沈姐姐量身打造的!” 沈筝抿唇看着这抹熟悉的青绿色,心头涩涩的。 其实县衙众人都知道,沈筝身上这身官袍虽看着合身,但其实是她后头自己改的。 官袍都是制式,制造工艺与管理也非常严格,但原先的大周没有女官,故而衙门现存的官袍,其实都是按照男子身形设计的。 沈筝上任后,也并未引起织造局重视,织造局当然不会单独为她一人设计女官官袍。 ——得过且过呗,那会儿沈筝就如此觉得。 肩宽,腰阔,袖长又如何?改一改,又不是不能穿,好歹是件豪华衣裳。 但当她第一次将官袍穿上身时,其实真的很像小孩儿偷穿大人衣裳。 而待今日见着这身走线精细、样式精美的官袍时,沈筝才觉得——自己以前那过得,简直称得上是“苦日子”。 雅致端庄的叠领,流畅自然的肩线,恰到好处的收腰设计,精致滚边的袖口,无一不在诉说制袍人的用心。 “真的很好看......”余南姝竟比沈筝还要先哭鼻子,她哽咽道:“沈姐姐,您不知道,之前我一直在想,朝廷为何不让织造局设计女官官袍,我也不明白,为何朝廷要让女官着男官袍,将身上女性特质尽数遮掩......” 有胸,难道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吗? 骨架天生小些,难道就不能领到合身衣裳吗? 第694章 各方来贺 余南姝谁都没说,其实一直悄悄憋着股劲儿。 她就想着若老天不开眼,让她余南姝能入朝为官的话,她便第一个在殿上嚎——本官!要穿!漂漂亮亮的官袍! 这是一件衣裳,但不止是一件衣裳。 瞧着余南姝喜极而泣,沈筝也酸了鼻子,她轻抚余南姝脑袋,拿起官袍,“沈姐姐穿给你看可好?” “好!”余南姝抱起其余配饰,拉着她的手便往偏厅去,嘴上还告诫众人:“你们都出去一下啦,待我们唤再进来!” “行行行。”余时章率先负手出去,“走,咱们先去库房看看!你们可要为本伯作证,除了书,本伯都不碰库房中其他东西的,特别是陛下赏赐,本伯看都不带看一眼的。” ...... 前院,余时章几人人手一本书,或新或旧。 虽然几人看得痴迷,沙沙翻书声混杂着惊叹声,不断在院中回响。 “本伯这本是好东西啊,虽只是影写本,但也是重金难求啊!想当年本伯为了寻这本书,与朝中那些个酸臭墨客结交了个遍,最后都未曾寻到。谁承想,宫中竟有!早知那时便直接求问陛下了。” 影写本,是誊写名家孤本时,对其最大的尊重——将薄纸蒙在原书上,按照原书的字体、行款、版式等进行影摹抄写的本子。 此等誊写方式能最大限度地保留原书风貌,也具有较高的收藏价值。 梁复眼角微斜,轻笑道:“这本《云游杂诗记》,下官也寻了许久。之前下官听闻礼部侍郎家中有一手抄本,上门两次,对方都不愿给下官一观。” 这本诗记余时章也颇有耳闻,他侧首看了一眼,挑眉道:“你手中这是原作。” 梁复只觉心口舒畅,合书捋胡子道:“确是原作。没想到啊,之前在上京之时两顾无门,今儿个在同安县,书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往日被拒绝的失落与怨气顿时一扫而空,他甚至想带着这原作回京,敲响礼部侍郎家大门,问他:“你且看看,这是何物?” 哎哟。 梁复嘬了嘬牙花子。 光是想想都美得很。 一旁的沈行简几人早已看了进去,那神情简直恨不得将书给啃到肚子里去。 “咦?”余时章似是想到些什么,看向衙门前厅,“这俩丫头怎的进去那般久?莫不是要将衣裳洗净晾干再穿?” 话音刚落,余南姝冒出头来,“祖父就会打趣人!” 余时章恋恋不舍地放下书本,站起身来,“不说不来,一说就来。咱们大周第一件女官官袍,快出来让本伯开开眼。” “呼——” 偏厅中,沈筝扶了扶官帽,又展臂将衣袖捋直,在确定并无不妥之处后,她打直脊背,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在余时章等人眼中,那迈过门槛之人,与本日的沈筝压根儿沾不上边。 只见她身姿挺拔,脊背如松,周身散发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似划过云层的第一道曙光,又似拍上岸边的第一波巨浪。 行走间,衣袍尾端自腰部自然散开,似春日盛开的第一朵青绿小花,又似翻涌浪潮般气势磅礴。 之前的余时章,本还担心沈筝压不下那隆重配饰,可此时一见他才明白——他的担心纯属多余。 要不说皇后娘娘与长孙朗的眼光好呢,这套玉饰佩戴在沈筝身上,无丝毫斗艳之色,存在便只为衬托。 “玉衬人,而非人养玉,皇后娘娘当真有心了。”余时章笑着看向缓步而来的沈筝,抬手轻鼓掌,“就算你穿这身去上早朝,气势都不输那些老家伙。” 梁复:“沈大人天人之姿。” 沈行简:“附议。” 许主簿:“属下附议。” 方子彦:“沈姐姐我......” “好了好了好了!”沈筝本觉得这身自己穿起来还不错,但被众人这么一夸一夸之后,反倒还有些臊得慌。 她略微不自在地抬了抬腿,问道:“比原来那身好吧?” 众人齐齐点头,一同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余南姝围着她转了两圈,“简直没有可比性!沈姐姐,待咱们到上京后,我便去寻娘娘,麻烦她命人将这身官袍给您多做两套,往后您便都穿这身!” 沈筝听了还是蛮心动的。 倒不只是追求好看,而是一穿上此等设计用心的官袍,她觉得身上哪儿哪儿都舒畅得不行。 胳肢窝不会拢到一起了,胸口也轻松了,关键袖口还有个束袖的小心机,行起事来方便得多! 她两眼弯弯看向余南姝,轻声道:“若不麻烦,那便麻烦南姝了。” “不麻烦不麻烦!”余南姝将心口拍得咚咚响,“包在我身上!” 沈筝揉了揉她脑袋,“那便多谢南姝啦。” 她话音刚落,阵阵马蹄声自县衙门口传来。 巴乐湛、方文修、阳舟、第五探微等人似是提前商量好似的,接连走下马车走了进来。 “沈大人!沈大人!”巴乐湛扶着帽子便跑了过来,他面上喜气洋溢,那模样活像自己升了官。 跑近后,他都来不及将气喘允,便急急道:“恭喜啊沈大人!本官正与文修在窑上看瓷器,便听陛下赏赐队伍到了同安县。本官一听,既是陛下赏赐,那必然是好事儿啊!故而本官未事先派人前来探听消息,而是直接与文修上门祝贺。那个......没打扰到您吧?” 沈筝刚想开口说“来都来了不打扰”,便听巴乐湛极为夸张地“哎哟”一声,举着手上前惊呼: “您这身衣裳......您这身衣裳并非原来那套吧?哎哟,这哪里像是县令官袍,活像知府......呃,不,活像小巴没见过的京官官袍!这纹路,这样式,这气势!” “哎哟,还有这配饰......” 说着说着,巴乐湛卡了壳,两眼瞪得溜圆,眸中全是不可置信之色。 此等质地的白玉,世间难求,沈大人她一戴,便是一整套? 何人出手如此大方? 难不成是...... 陛下! 第695章 炒房的风,终于吹到了泉阳永禄县 一想着这套宝贝可能是陛下赏赐之物,巴乐湛是碰都不敢碰那玉饰一下。 他小心翼翼将手指停在半寸开外,咽口水道:“沈大人,这玉饰,也是陛下赏赐......吗?” 陛下对沈大人,真是好得没话说...... 啥时候他能贴着沈大人喝点子汤,不,舔舔碗都够了! “倒不能算陛下赏赐。”沈筝摸向腰带,笑着说:“这一身,都是皇后娘娘赏的。” 皇后! 不止是巴乐湛,就连方文修等人都微微一震。 这里头,竟还有皇后娘娘的事儿。 不愧是一国之母。 众人震惊间,第五探微最先敛起神色,缓步上前,巴乐湛瞄到后自觉往旁边挪了挪。 “卑职听闻陛下亲自给大人发帖,邀您参加太后寿宴,故前来贺喜。大人,若您有参宴所需之物,尽管遣人来寻卑职,卑职定当替您寻到。” 阳舟对第五探微的两副面孔早已见怪不怪,闻言依旧笑眯眯地站在一旁。 沈筝还未开口,巴乐湛又叫了起来。 这次与他一同惊叫的,还有方文修:“太后寿宴?!” 他们来得太急了,只听到沈大人又受了陛下赏赐,但并未细探是何种赏赐。 这会儿一听。 太后寿宴! 六部尚书在,太傅太师在,诸寺寺卿在,就连各院的大学士与皇后太后皇子公主们都在! 那该是何等的大场面! 他们身为七品县令与商人,能搭得上话的,品阶最高的官员便是知府。啥各部高官,啥皇亲国戚,那都是夜间睡前的幻想罢了。 而沈大人......这么快便要成为其中一员了。 虽早已知晓沈筝并非池中物,但到此时,巴乐湛心中还是叹息不已。 他可能一辈子都是个小县令,但没关系。 他,认识沈筝! “沈大人。”巴乐湛重新走到沈筝面前,神色认真,行礼道:“本官此次空手前来,只能敬祝沈大人如鹏举万里,扶摇直上九重天。” 平日中,他确实对沈筝多有巴结,但其中,其实并非一个“贪”字能概括。 他心中明白,只要沈筝能在大周官场多待一日,那百姓便多有一日的盼头,这样的人得了天子皇后赏识,他当真一点都不嫉妒。 羡慕嘛...... 一点点吧。 沈筝微愣后,回以一礼,“多谢巴大人。今日午时,本官在县中酒楼设宴宴请宣赏将士,诸位同去吧。” “恭敬不如从命。”众人一同应下。 “对了。”方文修朝等候在门口的小厮招招手,说道:“沈大人,加了长石的瓷器已烧制出来,在下今日恰巧在瓷窑中,顺便给您带了套茶具过来当做贺礼,还请您莫要嫌弃。” 沈筝面露些许好奇,低头看了看衣裳道:“那还请诸位稍等。” 原本围在一起的众人分成了几批。 沈筝回后院换衣裳,余时章与梁复去了库房挑选书籍,巴乐湛方文修等人留在前院亭中吃茶,余南姝方子彦则回了县学读书。 待沈筝换回之前那身官袍回前院时,巴乐湛那极为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 “哈哈哈,阳大人,莫说是您永禄县了,就连我泉阳县,近日都来了不少外乡人。这些人出手也极为阔绰,一买便是好几座宅子,倒让县中牙行赚了个盆满钵满!” 听起来,这本是好事一桩,但阳舟却不是太过欣喜,只是笑着说:“本官也是沾了沈大人光罢了。” 一旁第五探微眉头微皱,不知想些什么。 许主簿见沈筝出来,快步迎了上来,低声道:“大人,果然如您所料那般,属下给县里牙行打过招呼后,便有不少商人去了永禄与泉阳买宅子。” 自上次莫轻晚“买房”后,沈筝便让许主簿寻了县中牙行,说县中房屋暂时只租不卖。 她同时还叮嘱了许主簿,近日来莫要批屋宅买卖契书。 如此一来确有效果,但那些“房屋中间商”岂能就此放弃? 泉阳县与永禄县离同安县本就不远,再大胆猜想——同安县令功绩斐然,但同安县地界实则不大,那上头有没有可能下令,将泉阳县或是同安县纳入同安县管辖呢? 那些人是觉得有可能的。 他们又不是没见过此等情况。 但不得不说,他们猜得确实不错。 只有沈筝知道,早在去年余正青便问过她,要不要将永禄县纳入同安县,那会儿让被她以“一碗水端不平”的理由拒绝,余正青也认了。 但在过年之时,余正青又问了一次同样的问题。 余正青说,他知道她对同安百姓的感情不一样,但他站在知府角度来看,整个柳阳府都是他的子民。 他甚至还说,有些方面他作为知府,反倒比不上她这个县令,所以他希望她的羽翼能更宽阔些,为更多百姓遮挡风雨。 那时沈筝沉默许久,说她再考虑考虑。 其实就算余正青不那么说,她也从未对其他县百姓不管不顾,只是余正青说得对。 同安县百姓在她心中,是特别的存在,如果没有他们,就没有今日的沈筝。 “巴大人,阳大人,久等。”沈筝步入亭中,捋袍坐下。 “沈大人来啦!”巴乐湛接过衙役手中茶壶,给沈筝斟了盏茶,“您怎的将方才那身衣裳换下来了?那多衬您呐!” 沈筝拿起茶盏,轻笑道:“那是娘娘特地给本官准备好,用来参加寿宴的行头,本官可不能事先弄脏了。” “倒也是倒也是。”巴乐湛饮了口茶,好奇看向沈筝,“沈大人,本官听说此次陛下可赏了不少东西,好多架马车呢!不知您......可否能让本官开开眼?” 沈筝闻言摇了摇头,“开眼谈不上。实不相瞒,此次陛下赏赐,多为给学生们的书册,并非何奇珍异宝。” 听杨树遣说,陛下私赏只有俩箱子,她还没来得及看。 至于其他箱子,装得都是陛下下令搜来的书籍,多为古册孤本。 “书册?”巴乐湛一头雾水,“陛下为何赏赐书册?” 难不成...... 陛下想同安县的学子们入朝为官,做沈大人的羽翼?! 第696章 试探 实在是巴乐湛眼神太过炙热,沈筝想不猜到他想法都难。 “巴大人多虑了,陛下并不会对同安县学学子有所优待。” 心思被看透,巴乐湛讪笑两声,假意饮茶。 沈筝沉吟片刻,觉得今日或许是个时机。 一个“试探”的时机。 印坊已然开工,就算县衙与县学刻意隐瞒,但凡事只要做了,便会留有痕迹。 ——县学学子的变化,县学纸墨的大肆采购,还有那么大一座作坊立在那儿。 且再过不久,待第一批书册印刷完成,同安书肆,便会正式走入所有人视线当中。 此时,这台大戏已经开唱,各个“角儿”,也该背起旗子上台了。 沈筝眼中含笑,看得巴乐湛心中升起一股慌乱——这种“我为鱼肉”的感觉,当真是太明显了! 只听沈筝说:“巴大人,恕有些事此时本官还不得明言,但本官可以告诉您,陛下将那些书册赏赐给本官,不仅是为同安县学子,而是......为天下读书人。” “天下?”巴乐湛微惊。 凡事牵扯到“天下”,那这件事儿,便小不了。 更何况说这话的人是沈筝,所表达的更是天子之意。 他感觉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坑,沈筝嘴巴一闭一合,就是在催促他——“跳啊,快跳啊。” “是,天下。”沈筝放下茶盏,明亮清澈的双眼看向巴乐湛,“本官搜罗书籍之事,想必诸位早有耳闻。实不相瞒,本官是想从同安县学开始,尽可能地让天下读书人......有书读。” 让天下读书人有书读? 巴乐湛本没什么好心虚的,但当他视线与沈筝相接时,还是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他在心中暗骂自己不争气,但沈大人这双眼实在是......太亮了。 仿似任何人心中阴暗之处,在这双眼下都无所遁形一般。 他干笑一声,在“继续追问”和“死嘴莫问了”之间反复挣扎。 正当他下定决心之时,一旁干坐已久的阳舟先他一步开了口:“本官想知道......天下读书人当如何才能都读得起书?还望沈大人解惑。” 到嗓子眼儿的词的被抢走,巴乐湛鼻孔微张,立即附和:“本官也颇为不解,还望沈大人解惑。” 沈筝微微一笑,“那些书籍,本官会想办法让它们流向大周各地。而如今本官要做的,便是尽可能地搜集更多名家典籍。” 巴乐湛终于将这些话串成一串,他嘴巴微张,不可置信开口:“所以陛下赏赐您那些书册,并非是陛下授意,而是您......问陛下讨要的?” 沈大人的面子竟已大到这般地步,能直接问天子讨要物件了吗?! 就连巴乐湛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竟将沈筝之前所说,“要让书籍流向大周各地”一话直接忽略,将众人思想都给带偏了。 沈筝笑着摇头,“并非本官主动讨要。本官只是将此事给陛下去信一封,陛下便命将士将这些书册送了过来。” “与陛下通信?!”巴乐湛一个没坐稳,翻着白眼往后仰倒,还是阳舟慢悠悠伸手接住了他。 他靠在阳舟臂膀,神情既呆滞又羡慕。 同为七品小县令,沈大人竟可以直接与陛下通信?且还是陛下亲自看信,亲自“回礼”? 人比人得死啊...... 在沈筝关切的眼神下,巴乐湛嘴唇颤颤,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问题。 “那您有在信中,有稍微、稍微对陛下提及一下......小巴吗?” 别说其余人,就连沈筝都是一愣,“啥?” 巴乐湛弹起身来,热切握住沈筝双手,“沈大人,您有与陛下说过,泉阳县令小巴,也是位爱民如子的父母官吗?” 若沈大人不提,大周县令数百,怕是陛下永远都不会知道,还有个小县令叫巴乐湛吧...... 唉—— “大人,使不得啊!”随行侍从见巴乐湛竟直接上手,赶紧一个激灵上前,硬生生将他的手掰开来。 丢人! 这趟来得简直太丢人了! 第五探微狠狠瞪了巴乐湛一眼,从怀中取出小帕递给沈筝,示意她擦擦手。 “无碍。”沈筝笑着摇了摇头,看向巴乐湛,“巴大人,实不相瞒,本官与陛下通信并不勤,若无要事,本官也不得打扰陛下。” 巴乐湛也不失落,使劲点头,“理解理解,本官理解,您与陛下......都是公务繁忙之人。” “但......”沈筝话锋一转,“从陛下帮本官搜罗书籍一事便可看出,陛下亦爱民如子,俗话说得好,英雄惜英雄......” 巴乐湛双眼一亮。 “书!”他猛地站起身来,在亭中来回踱步,“陛下所举皆为百姓,只要咱们行事无愧于心、无愧百姓,那陛下这位明君,迟早能看到咱们的,就像......就像陛下看到沈大人这般!阳大人,您说是吗!” 他停在阳舟身前,一把握住阳舟双手。 阳舟下意识缩手,一下没能缩走,只能笑着说:“巴大人说得极是。” 得到认可的巴乐湛又突然不说话了,跟被卸了发条似的安安静静坐了回去。 其余人都不知他这是怎的了,便自顾饮起了茶。 过了好一会儿,一声轻笑从巴乐湛喉间传来,沈筝看了过去。 “沈大人,本官接下来要说的话,在您眼中可能是趋炎附势,哦不,可能就是趋炎附势,但本官还是要说。” 沈筝转身对向他,微微点头。 巴乐湛认真说道:“本官丈人家中往上数三辈,皆是从文,家中藏书代代相传,其中亦有孤本。虽在本官眼中他有些酸腐,但他却是个实打实的大方人,也不知他那些藏书,能否帮得上忙......” 沈筝闻言眉尾微挑。 本就想拉泉阳县与永禄县站队,却没想到巴乐湛竟如此上道。 他嘴上说着“趋炎附势”,但神色却极为诚恳,再加上他方才问陛下那事...... 沈筝大胆猜测,巴乐湛的偶像,正是当今天子——明扬帝。 蓦然到了“追星现场”,沈筝笑着问道:“藏书自是越多越好,就是不知您丈人......是否愿意?” 第697章 九出十三归 要巴乐湛丈人藏书,那就不止是一本两本的事儿了,将人吃干抹净都有可能。 “他会愿意的。”巴乐湛无比笃定。 沈筝乐见其成,举起茶盏,“那便麻烦巴大人了。” 巴乐湛咧嘴笑了起来。 见沈筝饮茶,方文修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他恭敬起身,直接道:“沈大人,实不相瞒,家父每每外出,也爱搜罗藏书,若说孤本,家父书房中还是有一些。若您不嫌,在下今日回家便将那些书册一同打包送来。” 沈筝早料到如此,但还是问了同样的问题:“不知方老爷可会愿意?” 得到的答案,亦然一样。 而后便是第五探微、阳舟。 与在座其余人的家底比起来,阳舟家底着实是有些薄,但好歹是一朝进士,又被点了官,哪儿能真的一点儿藏书没有? 沈筝见目的达到,便给众人斟了茶。 上一步抬杆子打枣,下一步便要分枣。 “当然,同安县不会白要诸位这些书籍,只是县中暂借,待临摹过后,便会原封不动还给诸位。” 众人点头,反而朝沈筝道起了谢:“多谢沈大人体恤。” 沈筝笑着摇头,“这其实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书......会在往后逐一出现在同安书肆当中,一本不落。待到那时不论是诸位,亦或是诸位县中读书人,都能一观。” 一本不落? 还都能看?! 巴乐湛将不小心抖出来的茶水随意一抹,半信半疑问道:“那沈大人,陛下遣人送来的那些书......也......?” 沈筝笑容依旧:“那些书也在其中,您与您县中读书人都可观看。” 巴乐湛感觉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陛下出手,与他们这些小打小闹能一样吗? 如今在同安县衙库房中待着的那些,才是真正的宝贝! 他本以为沈大人会斟酌选取,不会让所有书籍都露面问世,至于那些实在珍贵的名家孤本,怕是只有同安县学中的优秀学子方可一观。 如此行事,才是“人之常情”不是吗? 可沈大人竟亲口指明,要让这些书全都出现在书肆当中?! 这这这...... 这真有些骇人听闻了! “沈大人,这、这......”巴乐湛头皮是紧了又紧,下意识指向沈筝的手指开始颤抖。 他终于明白,之前沈筝为何会说一半藏一半了。 合着此举怕是要得罪不少人!沈大人上头有天子护着,他巴乐湛呢?只能求沈大人护着...... 但他已然入了“贼窝”,想再反悔,怕是来不及了! 想着泉阳书院那数百号学子,巴乐湛一咬牙,一跺脚。 干了! 说不准,他泉阳书院真能教出几个进士呢? 到时候功劳是谁的? 他巴乐湛硬着头皮站队,起码要分一半功劳吧! 且......万一......沈大人她......吹牛......呢......? 虽然其可能性极小。 “咳咳——”巴乐湛坐直身子,将原本的慌张神色收敛起来,故作淡定说道:“既是利于天下读书人之事,那本官便等着您好消息了。” 沈筝举盏:“到时本官自会遣人通知二位大人,多谢二位大人与方公子倾然相助。” 巴乐湛心头是又甜又苦,举盏道:“不谢不谢,这是本官与阳大人应该做的,阳大人您说是吧。” 阳舟就和个麻木的捧哏似的,回以一笑:“巴大人说得是。” 巴乐湛怕又与阳舟来来回回说干话,下意识闭紧了嘴。 “对了。”沈筝想起他们方才在谈论屋宅买卖一事,便顺势给他们提了个醒:“二位大人,那些外来商户在你们县中购置屋宅一事,需得注意。” “注意?”巴乐湛疑惑看过来,“沈大人,都是银货两讫之事,为何需特地注意?还望沈大人提点。” 沈筝沉吟片刻,给他们说了同安县的“限制购房令”。 巴乐湛恍然大悟:“那时本官听闻这一消息,便猜测应当是您的手笔。但沈大人,您为何不让那些外来商户购置屋宅?他们在县中安了家,能促进县中生意不说,还能多向县里缴纳税款呢。” ——人,人有了。 ——商事,商事活跃了。 ——税款,税款还多了。 不论如何想,巴乐湛都觉得此为好事一桩。 方文修同样看了过去——此事他颇有耳闻,但近来他一直在瓷窑上,并未过多关注。 沈筝给他们打了个不太恰当的比方:“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若是打了,那就全碎了。而您二县的屋宅,若都被外人卖了去,到时候要价几何,便都是人家说了算。本官敢问二位大人,那些被买下的屋宅,可有人入住?” 巴乐湛心中没来由地一惊,转头看向立身在亭外等候的侍从。 侍从怔愣后回忆片刻,眸子蓦然瞪大:“回沈大人话,那些屋宅......暂无、无一户入住......” 巴乐湛身形一晃,撑着石桌稳住,又问道侍从:“那般多宅子,一户都没有?” 侍从咽了咽口水,老实答道:“并无.....就连动工修葺的,都没有。” “坏了呀!”巴乐湛一拍大腿,又惊又怒:“竟遭了那些奸商的道!此等劣行本官只听说在上京发生过,谁承想我这小小泉阳县,竟、竟......!” 那些人,确确实实是来做生意的。 但他们做得,竟是他泉阳县的屋宅生意! 待他们将空置屋宅尽数收入囊中后,卖多少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且巴乐湛还听过一件事。 “本官听闻,上京便有专门放印子钱的地方,将那银钱放给百姓购置屋宅,九出十三归。若到时日百姓还不起债,那些奸商便会将屋宅收回,还白白赚了百姓好长一段时日的购房银钱!” 一想到这,巴乐湛着实冷静不下来。 那哪是什么“人商税”,那就是来宰百姓的刽子手! 他一想到这些人竟敢来泉阳县作歹,便觉得一股怒火直直上涌,险些掀了天灵盖。 “你赶紧回县里一趟!”他起身走向侍从,神色沉沉交代道:“让主簿拟令,各牙行与百姓均不得售卖屋宅,拟好了便直接贴出去,再派人去牙行打招呼!谁敢再赚这笔银子,别怪本官翻脸无情!” 第698章 圣上亲手著作 待阳舟也传令回永禄县后,亭中安静下来,只剩下巴乐湛急促的呼吸声。 沈筝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事情还不算糟糕,一切都还有得转圜,巴大人莫要气坏了身子。” 巴乐湛撑着额头,平缓气息后苦笑道:“沈大人,本官何其愚蠢啊。若非得您提点醒悟,本官那就是一步步将百姓,往火坑里头推啊!本官、本官之前竟还沾沾自喜.....” 沈筝还是第一次见巴乐湛如此颓然,轻叹后道:“巴大人,若您实在放心不下,便回县中主持大局吧。” 巴乐湛抬起头来,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沈大人,本官想请您再指点一二。” 就算他立即赶回去,除了限制购买也无别的对策。 与其回去发怒瞎打转,还不如与面前两个“难兄难弟”一同商讨商讨对策。 沈筝坐了回去,“巴大人但说无妨。” “您方才说,此时同安县已限制外商购置屋宅,但‘限制’,其实并非上佳之法。就如本官先前所说,咱们作为县令,若处理得当,‘人、商事、税款’是有可能兼得的,故而本官便在想......” 他每说一句,沈筝便点头认同一次。 到最后,沈筝也认真与他探讨起来:“本官有一法,名为‘人才引进’,具体意为......” 沈筝将那日与许主簿探讨过的条例一一列举。 巴乐湛闻言眸子骤亮,心中郁结一扫而空,下意识坐直身子与沈筝探讨起来。又过了一会儿,许主簿、阳舟、第五探微、方文修也一同参与进来。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到最后许主簿取来了纸笔,将众人商讨出的政策一一记下。 时间转瞬即逝,就连余时章与梁复经过亭旁,都未曾有人抬头注意。 二人身后跟了四名衙役,俩俩一组,各抬了一个大箱子,箱内物件明显不轻,衙役弯着腰,动作极为小心。 余时章给他们指了指自己的马车,边走边吩咐道:“去县学。” ...... 县学。 “学海茫茫浪千重,心若磐石自从容,孩子们......” 李宏茂刚放下书本,准备完成今日份“山长爱的鼓励”之时,余光便瞟见堂外来了几道身影。 待看清后,他快步走了出去,恭敬行礼:“伯爷,梁大人。” “嗯。”余时章双手背在身后,瞄了一眼室内,假意问道:“授完课了?” 李宏茂微愣,老实道:“回伯爷,刚完。您......可要给孩子们讲两句?” “讲两句就算了。”余时章看了身后一眼,往室内走去,“本伯此次,是给小家伙们带东西来的。” 带东西? 李宏茂看向走来的四名衙役,心中有了猜测。 待衙役吭哧吭哧搬着箱子入内后,李宏茂才跟着梁复走了进去。 余时章刚一进去,学子们便下意识打直了腰板,趁其不注意之时窃窃私语:“伯爷怎的今日来了?昨日不是给咱们授业过了吗?” “你们看,有东西!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啊?” “早晨陛下赏赐沈大人的车队刚到了县中,伯爷便带了东西给咱们,你们说......箱子里装的会不会是......” “陛下赏赐咱们的?!” “不能吧,你们脸皮怎的如此厚?陛下知道咱们是谁吗?就算赏南姝,也不会赏咱们啊。” 余南姝微微眯眼,“什么叫‘就算赏我’?我知道里头是什么,但就不告诉你们!” “哎哟,南姝姐,南姝姐,你就告诉我们呗......” 余南姝偏不,“急什么,待会儿就知道了!” 余时章站在两个箱子中间,负手问道:“孩子们,好奇不好奇?” “好奇!!”这回答险些掀翻屋顶。 余时章揉了揉耳朵,故意卖了个关子:“这箱内物品的来历,本伯也不瞒你们。今晨有天子赏赐到县衙,想必你们都有所耳闻。” 这话一出,便有些引人遐想了。 学子们是想得脸红,想得脖子胀,想得呼吸都急促了些许。 真的是天子赏赐之物! 就算天子赏他们一个烂麻布,那都是香喷喷的! “伯爷!还请伯爷告诉学生,箱子里头装的......到底是何物?” 余时章笑了起来,“陛下他,知道咱们县开了印书作坊,对你们沈大人赞赏有加不说,更是付出了行动上的支持。所以这里头装的......” “砰砰——”他使劲拍了拍箱盖,昂首问道:“都明白了吧?” “书!”学子们激动地站了起来,撑着桌面,伸长脖子,“伯爷,里头是不是陛下替咱们搜罗来的书册?那些、那些只存在于各大书院,甚至......甚至皇宫的书册!” 光是那样一本古籍,在市面上便值数金! 且还有价无市! 真正爱书藏书之人,就算有人给钱,他们都不愿意卖的! 陛下不赏金银,而是直接越过金银,赏了他们名家古籍!这是何等地看中同安印坊! 待余时章亲自打开箱盖之时,别说众多学子,就连李宏茂这个山长都站不住了。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目光灼灼。 “轻点儿看。”余时章抱起几本书拥入怀中,揶揄道:“别将书盯穿了。” 学子们一边咽口水,一边探看书皮。 余时章抬手举起一本,不以为意道:“《赋海明珠拾萃》。” 众学子:“什么——!” 余时章淡淡一笑,举起下一本,“《政略权衡通鉴》。” 众学子:“竟是这本失传已久的古策论!!” 余时章轻飘飘举起下一本,“《坤舆方志辑佚》。” 众学子扑了上来,“这本曾有人百金求购,消息都犹如石沉大海!” 余时章轻蔑一笑,“那算什么?本伯手中这本,是真迹。” “嘶——” “啊——” “伯爷——!” “别急别急。”余时章抱着书后退半步,再一次抬起了手,“《政略笺》,陛下闲时,亲笔著作。” “砰——” “砰——” 倒地数十人。 众学子躺平看着屋顶,只觉得一股热气冲向天灵盖,冲得他们头重脚轻,再也站不住了。 他们是个啥? 身无功名的穷学生。 但他们能看啥? 陛下亲手著作的政略。 这对吗? “不看吗?”余时章极为满意他们的反应,故意问道。 “看!!”学子们接连爬起,抱着他大腿道:“青天大伯爷,求您!求您将陛下亲笔给学生一观!” 第699章 循环造纸 午饭菜色称不上豪华,但胜在色香味全,肉菜新鲜,分量还不少,也算是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巴乐湛与阳舟接过许主簿递来的草纸,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巴乐湛并未饮酒,便举起茶盏敬了沈筝一盏,“沈大人,本官就不多打扰您啦。咱们商讨而来的这一系列政策,本官待会儿一回去便着人开办!” 沈筝笑着点头,“巴大人还是唤上主簿等人多合计合计细则,免得有不适用之处。” 但巴乐湛闻言却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护着心口纸张道:“不必不必,这可是咱们三县一同商讨出来的精华,本官觉着好极了,压根不用再改!” 开玩笑,这可是他们三个县达成“同盟”的最好时机。 县令,县令交好。 政策,政策还同步! 往后谁见了他泉阳县,不得道一声“同安县兄弟县”? 且能和沈筝、阳舟二人共同商讨政策,这种感觉......当真是好呀! 尔虞我诈? 不存在好吗。 他们三姐弟,那简直是穿一条裤子来的。 沈筝无奈摇头,不再作劝,“那巴大人路上小心。小袁,去送送巴大人。” “不用送不用送!”巴乐湛笑眯眯的,倒着退出了酒楼外,朝沈筝摆摆手,“车夫都在外等着了,沈大人,本官去也!” 巴乐湛走后,阳舟也不再多留,上前告辞。 沈筝与他说好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阳大人,您可能得自己回县了。”她看向第五探微,笑道:“本官还有些私事,想寻第五主簿说说。” 既是私事,阳舟自是不会多问,点头上了马车。 ...... 县衙,沈筝后院。 沈筝、余时章、第五探微呈三角之势坐在亭中,微风拂过,吹散从酒楼带出来的燥意。 沈筝开了口:“第五主簿,本官此次留你,是有一事想问你。” 第五探微坐直身子,“沈大人但说无妨。” 沈筝递过去一盏茶,又将装满葡萄干的木质果盘往第五探微推了推。余时章乜了一眼,又将果盘拖回了正中间。 “......”沈筝尴尬一笑,“第五主簿尝尝?这是县中商会会长,之前去西密府带回来的葡萄干。” “好,多谢沈大人。”第五探微神色不变,拈起一颗葡萄干放入口中,嚼吧嚼吧夸赞道:“好吃。” 沈筝笑眯眯,又将果盘往第五探微推了推,顺带私下踩了余时章一脚。 “好吃你就多吃点。” 余时章呲牙,回踩沈筝一脚,“作甚?” 沈筝没想到他还会开口,咬牙低声道:“伯爷,第五主簿‘远’道而来,可是咱们的客人呢。您若觉得葡萄干好吃,晚些下官再分您一罐便是。” 余时章哪是觉得葡萄干好吃。 他就觉得这葡萄干都带回来这么久了,沈筝都没说分点儿给他吃,转头就让第五探微多吃点! 着实可恶。 一碗水不好端平,沈筝只得以目测距,将果盘推向了二人正中间。 “您和第五主簿都多吃点儿。”说完,她轻咳一声,开始说起正事:“第五主簿,本官听伯爷说,你家中生意,还涉及造纸?” 那时余时章原话是——“上京那一圈儿,大半家境不错的文人,都用第五家造的纸,第五家只做上等纸,普通草纸,他们不做。” 第五探微立即点头,“回大人话,家中有造纸作坊两座,皆位于上京。” 沈筝又问:“那作坊造纸可曾加入软石膏?” 万一人家其实知道这法子呢? “软石膏?”第五探微明显一愣,摇头,“不曾。大人,为何要在造纸途中加入软石膏?” 沈筝舒了口气。 既然第五家作坊都不知道此法,那估摸着世间也没作坊用过,那这生意,便有得谈。 “是这样......”沈筝微微侧身,面相第五探微,“一是县学需要一批石膏,故而本官想托你采买。” “没问题,大人。”第五探微一口应下。 沈筝伸长手抓了一把葡萄干,一边嚼吧一边说:“但这其实不是重点,重点是在造纸过程中,加入定额处理过的石膏,能大大提高纸张质量。” 第五探微立即反应过来,沈筝这是与她谈生意来了。 她坐直身子,两只眼睛看着沈筝,“大人,属下敢问,您口中的‘提高纸张质量’,具体表现在何处?” 沈筝也不怕第五探微诈她法子,直接说道:“提高纸张强度、提升纸张硬度与韧性、改善纸张抗水性与油墨吸收性、降低......纸张成本。” 第五探微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用力,略显激动道:“大人,您欲让作坊如何做?可是往后给印坊供纸?”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沈筝笑着点头:“既是物美价廉的纸张,作坊自是要优先采用,不过这只是其一。” 见还有“其二”,第五探微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大人但说无妨。” “其二便是,如此造出来的纸张物美价廉,本官希望你家作坊,能将纸放在同安书肆中售卖,且只能在书肆中售卖。其净利,不得超过半成。” “没问题。”第五探微一口应下,“家中可与您签订契书,若家中私自、或是高价售卖此等纸张,可让上京衙门判决。” 沈筝顿了顿,点头应下。 虽说“让京城衙门”判决这架势实在是足了一些,但她明白,第五探微如此说是想让她放心。 若没做亏心事,自是不会怕衙门判决。 半成净利润听起来不多,但纸张是消耗品,造纸本就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还有一点。”沈筝思索后,又开口问道:“你家作坊可曾回收用过的纸张,重新加工后再制成纸张,循环利用?” “循环利用?”第五探微微愣后摇头,“回大人,不曾。作坊一向都用苎麻、树皮等材料,制造新纸。” 余时章虽不知沈筝为何会突然说“循环造纸”一时,但还是嚼吧嚼吧开口:“第五纳正那老家伙不会过日子。” 第700章 造纸契书 从读书人手中回收用过的纸张重新造纸一事,余时章隐约记得听人提过。 但为何......此法未曾实施呢? 余时章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一个问题:“书写过的废纸,上头墨迹不少,若用此纸再造,如何祛除油墨是个问题。” 他看向沈筝,好奇问道:“你可知道祛除油墨之法?” 沈筝轻轻一笑:“自是有办法,下官才敢向第五主簿提及此事。” 闻言,余时章和第五探微脑中同时生出一个想法——若废纸能重新利用造纸,那造纸成本又会低上一大笔,对普通百姓来说,纸张便更加唾手可得了! “何法!”余时章好奇得连葡萄干都不嚼了,歪着脑袋催促沈筝:“快说来听听。” 瞧着他这急不可耐的模样,沈筝笑道:“在废纸浸泡水中,加上石灰粉或是草木灰,可分解淡化油墨,不过这个量也得算着来,少了没用,多了废纸也会被腐蚀。” 其中原理,其实就是利用碱性物质皂化油墨,从而达到纸墨分离的效果。 第五探微陷入沉思,余时章也想了一会儿,问道:“这便行了?” 见他有些倒信不信,从兜里掏出一页废纸,又朝院中水缸呶呶嘴:“实践出真知。” 余时章又不动了,嘴上说着:“本伯自是信你。” 第五探微抬起头来:“属下也信大人。大人,此法不论是对作坊,还是对百姓来说,皆有益处,还请大人相信属下,相信第五家造纸作坊。” 沈筝点点头,“其实不止是有益于作坊与百姓,还有自然。” “自然?”二人一同看了过来。 “是自然。”沈筝抬手指向院中树木,微微叹气:“用竹子造纸还好,竹一天一个样儿。可上京在北,北方竹林不多,大多用树皮与稻草造纸。而树皮长成需要年限。待人们对纸张需求越来越大,大树不够砍,便会砍小树,若小树不够砍......” 沈筝问他们:“会不会砍树苗?” 第五探微刚想说树苗得留着长大,可转念一想,对自然来说......人类,向来无情。 沈筝又说:“不止造纸需要砍树,生火煮饭、群暖等生活行径都需要砍树。咱们人类......有时候真得收敛些许,需为自然想想。” 特别是冬日间,捡干柴确实无法满足百姓的取暖需求,只有砍树。之前沈筝便发现,这个冬日还没过去,下河村旁的树林便稀了些许。 现在的她还触碰不到煤矿,无法开源,故而只能节流。 且人与自然,本就该共处。 余时章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大周西北,植被稀缺,但冬日极寒。早年间,西北百姓会砍伐荒漠周边的树木用于生存、造纸,可正因如此,也酿出一则大祸.....” 不过顷刻,沈筝便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大祸”为何。 隔壁风沙席卷之时,若无植被阻挡,那直面风沙的便是弱小人类。 在自然面前,人类当真不够看。 三人同时沉默,片刻后沈筝才说:“对大自然,咱们得有畏惧之心,故而该省之时,就得省。” 她从怀中掏出写好的石膏造纸法,递给第五探微后,便提步前往书房。 亭中,第五探微与余时章一同看着这法子,书房内,沈筝提笔,开始书写回收造纸法。 好在不难。 一刻后,她重回亭中,将回收造纸法放在桌上,余时章率先拿起观看。 沈筝看向第五探微,“第五主簿,对于此事,本官还有一个想法,希望能与造纸作坊共同实行。” 第五探微放下草纸,点头。 沈筝说道:“既作坊有了回收造纸法,那便需要大量回收废纸。本官欲在同安书肆当中,实施一则名为‘以旧换新,回收从优购’的政策。” 余时章闻言放下纸,想看看沈筝到底是怎么长的。 第五探微眸子一亮,“您意思是,书肆可回收废纸,且对于带着废纸前来购买纸张之人,还有额外优惠?” 如此一来,新纸价格便又往下压了一压,但作坊却并未让利,而是还得到了废纸。 对双方来说,这都是个互惠互利的好法子! 沈筝点头,伸出手来,“可愿与书肆合作,回收纸张重造?” 第五探微将手放入她手心,目光坚定,“属下愿意。” 二人相视一笑。 余时章适时开口,“那还等啥,刚好本伯在在这儿,签契书吧。” 最终,耗时小半个时辰的契书写明: 一——第五家造纸坊将以成本价向同安印坊供应纸张,权当从沈筝手中买入“石膏造纸法”,以此为价。 二——第五家造纸坊制造出来的“石膏纸”,只能在同安书肆当中售卖,且净利不超过半成。 三——同安书肆负责回收废纸,制定优惠售卖新纸,但其价格不得低于重新造纸成本,具体在往后回收造纸成功时,再做商讨。 最后,便是需补充之处,则需沈筝本人出面,落章方才生效。 余时章为中间人,契书一式三份,沈筝一份,第五探微一份,余时章一份。 第五探微将契书收入怀中,起身告辞:“听闻大人近来繁忙,属下便不叨扰了。属下回去便给家中去信,不日便会有结果。” 沈筝起身相送,二人走到门口时,她开口问道:“第五主簿,上次托你寻来的那些矿石,不知可有法子再弄来一些?” 近来屡屡失败,让沈筝不由得开始怀疑,印坊那些存货还够用吗? 且玻璃烧出来后,她可不止要吹拉弹做器皿。 待做镜片之时,被浪费的玻璃......还多着呢。 第五探微止住脚步,笑道:“大人要多少有多少,属下回去便命人再各送十石过来如何?” “用不着用不着。”沈筝摇头,“白砂多些便可,其他几石都用不完。” 送走第五探微后,沈筝回房换下官袍,重新穿上了自己的“打工服”前往印坊。 玻璃啊玻璃。 真是让她歇一会儿都觉得罪恶极了! ” 第701章 买消息 当双脚再一次触及柳阳府地面时,莫轻晚心境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自小便走过的大街小巷,仿佛并非那般惹人憎恶。 她所厌恶的,她想逃离的,从来不是柳阳府城,而是一个莫家罢了。 年关已过,听闻她那位父亲抵在正月初几头赶了回来。 对于她的出嫁,母亲的“不知所踪”,他是愤怒的,也是无力的。 听闻知府大人派人严加看管莫府,莫说是前去同安县“缉拿”她们这对出逃的母女,就连简简单单出门,对他来说也并非一件易事。 这是他应得的,莫轻晚想。 “莫小姐?”王广进走在马车一侧,看着脚步凝滞的莫轻晚略显疑惑,“可是有事?” 最后看一眼莫府方向,莫轻晚笑着摇头,“无事,就是突然觉得......原来柳阳府的街道这般宽阔,长得望不到尽头。” 原来柳阳府不止有莫府,街道上,不止有莫家铺子。 王广进似是明白了什么,看着前路笑道:“说来我王家虽是个小地主之家,可自我母亲嫁进来后,都未曾来过柳阳府几次。若下次大人再派咱们来府里办事,咱们都将母亲带上如何?我看她二人很是处得来。” 莫轻晚闻言一下便笑了起来。 王广进这是要她“杀人诛心”啊。 不仅她莫轻晚要大摇大摆地走在柳阳府街上,就连她母亲也亦然。 王家往事,莫轻晚也早有耳闻。王广进与吕夫人虽无血缘,但胜似亲生母子。 “待母亲身子好些,我们便邀吕夫人一同逛街。”莫轻晚笑道。 “没问题。”待车夫拴好马车,王广进突然想到:“说来李大夫也应当快回来了。外头都在传,说兴宁府生得是天花疫,将李大夫传得神乎其神,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去问大人,大人总说往后便知道了,就不愿意告诉我!” 天花吓人,光是听到“天花”二字莫轻晚心口都是一缩。 “我也听到此等传闻,难辨真假。但若真是天花疫,那李大夫这一行,简直堪称神迹......” 天花自古以来无药可治,更难以控制。 若兴宁府传闻是真,简直可以说——兴宁府数万人的第二条命,就是李时源李大夫给的。 如此一来,同安医馆自是水涨船高,将同安医馆开遍大周,估摸着也是板上钉钉之事。 二人一边走着,一边打量着街上铺子,看是否有合适的铺子正在租赁或是售卖。若实在是看不到合适的,他们才准备去牙行。 “诶......轻晚?” 街边商铺内,一道招呼声传来。 那是一间胭脂铺子,掌柜是个眼中含笑的明媚女子,年约三十。 “魏姐姐。”莫轻晚正想让王广进在外面等等,她去问问周遭可有合适铺子,便见王广进两腿一抬,直往胭脂铺子内走去。 魏掌柜见状也是一愣,悄声问道:“这位是......?” 她可不会觉得这二人有那种关系。 干她们这行的,除了嘴巴利索,便要眼光毒辣。 一同前来买胭脂水粉的男女不少,她光是看上一眼,便能确定对方二人乃何等关系。 像眼前的莫大小姐与方才那位男子,她也是看上一眼便知道——这二人毫无暧昧之色又气场相同,那便只能是好友,或是在同一人手下共事。 看着王广进挑挑选选的身影,莫轻晚笑道:“他是同安商会王会长。魏姐姐,今日......” “同安商会!”莫轻晚刚道了个开头,便听对方一声惊叫:“就是同安县的那个同安商会?轻晚,府里都在传,说你去了同安县,到了沈大人手底下做事儿,难道......” 难道是真的?! 莫轻晚扬起一抹笑,轻轻点头,“沈大人心善,见我可怜,便允了我去县中做事。” 这本就不是何私密之事,来之前沈大人便说——“若遇见莫府人士,你就昂起下巴告诉他们,有本事来同安县逮老子啊。” 一想到这话,莫轻晚面上笑意愈发明显。 魏掌柜满脸艳羡,将她上下端详一番,才轻叹开口:“我就说!同安县水土养人吧?沈大人待你如何?还有百姓,可有为难你?不对,想必你过得很好。方才看见你那会儿,我都不敢唤你,生怕认错了。这小脸红润的,唉,今日我这胭脂是卖不成你了......” 谁不爱听好话呢。 特别是说到了心坎上的好话。 莫轻晚下意识摸了摸脸蛋,迟疑问道:“魏姐姐,我当真......比以前好了吗?不瞒你说,沈大人待我极好,大年夜还邀了我吃年夜饭,初一也邀了我一同前去泉阳寺礼佛,就连此次回柳阳府......” 本想随便问问,但就连莫轻晚自己都没想到。 这话说着说着,好像......变了味儿? “过分了啊。”魏掌柜轻轻翻了她个白眼,挽着她朝铺子内走去,“你在同安县都没照镜子的?今日姐姐这儿的镜子给你照个够。” 如此揶揄的话,听得莫轻晚轻咳一声,不自在道:“镜子......就不照了。但我想照顾照顾姐姐生意,不过.....姐姐你得附赠点消息给我。” 魏掌柜“哦——”了一声,“买胭脂是假,买消息是真吧?说吧,想知道什么?不过规矩你也知道,人家私密事我不能说,说了人得来砸我铺子。” 她并非府内“百事通”,不过她这胭脂铺子开得不小,舍得常来买胭脂的,都是有些家底之人。 成群结队的贵妇,难免话会密些,而她也就......难免多听了几耳朵。 “放心,不是甚私密消息。”莫轻晚说:“我二人此次是来看铺子的。位置不必多好,但铺面得大,街道得宽,马车要进得来。若是独立小楼最好。” 魏掌柜若有所思点头,“还有呢?” “还有便是采光要好,要坐北朝南,旁边不能是酒楼或是食肆等油烟重的地方,也最好不要与布料铺子相邻。” 第702章 莫氏布庄 魏掌柜正给莫轻晚选着胭脂。 听她到最后那句“不要与布料铺子”相邻之时,手上一顿,将胭脂盒放入莫轻晚手心,凑头悄声问道:“你与姐姐说实话,是不是......棉布铺子?” 莫轻晚轻轻打开胭脂盒,点头,“是,今日是沈大人派我二人前来看铺子的。姐姐你那边可有合适的?” 果真是棉布铺子! 之前刚听闻同安布坊开工,这后脚人就来选铺子了,柳阳府百姓这下有福了。 魏掌柜本还开心着,但突然想到什么,神情变得讪讪。 “说来......确实有间符合你要求的铺子。上下两层,坐北朝南,就在主街后头,旁边不是胭脂铺子,就是客栈茶馆,来往商人与百姓都不少,就是......” 魏掌柜抿了抿嘴。 莫轻晚越听越觉得熟悉,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地方,“不会是......?” 魏掌柜点点头,“正是......轻晚,不是姐姐坑你啊,而是符合你要求的铺子本就不多,还要待售,那便更少了。眼下我知道的,也就那一间......” 莫轻晚想了一会儿,不再谈论此事,而是看起了胭脂。 魏掌柜站在她身侧,皱眉想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轻晚,若你不着急,我便再帮你探探,说不准还有合适的,倒也不用非选那间......” 莫轻晚见她神情忐忑,笑着说:“无碍,我们先去看看,不一定非要定下来。好了,我就要这几罐,劳姐姐包起来。” 见她有了主意,魏掌柜也不再多言,而是拿起胭脂走向王广进,“王会长,可要我帮您推荐一二?” 王广进微愣,看向莫轻晚后摇头笑道:“不必,在下也选好了,劳掌柜帮忙包起来。” 每每离家,他都会给母亲与妹妹带些小礼物回去,不必多贵重,重在心意与惦记。 出脂粉铺子之时,二人人手一个精致妆盒,是魏掌柜额外送的。 王广进将妆盒放回马车,问莫轻晚:“可有打听到合适铺子?” 他们要求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一时半会儿也难以遇到合适的,那话怎么说来着? ——得讲究缘分。 没曾想莫轻晚还真点了点头,“有间铺子或许符合咱们要求,一路去看看吧?” 王广进略喜,待莫轻晚钻进车厢后,径自坐上车板,吩咐车夫驾马。 ...... 一路走去,马车行得极慢,二人一路都在观察街道两侧。 在租在售铺子也有一些,他们也下车看过几间铺子,但都有些不尽人意——要不店面狭窄,要不临近烟火食肆,要不采光不好,皆不符合他们要求。 说不失望,还是有些的。 但一想到莫轻晚说有合适铺子,王广进又打起了精神,一双眼聚精会神地盯着前路。 马车跟着人流缓缓移动,一个拐弯终于驶入一条宽阔街道。 光是街面,这条街便比上条街宽阔一番不止,三驾马车并驾而行都不是问题。 王广进略显满意,在马车停稳后撑着车板跳下,二人不过前行片刻,一间外部装潢极为不错的独栋小楼跃入眼中。 这间小楼上下两层,坐北朝南,此时阳光正打在窗柩处,争先恐后往里钻。小楼东侧是街口,西侧正是一间胭脂铺子,虽说没方才那间大,但装潢也同样典雅大气。 王广进本欲瞧瞧牌匾,看看这间楼原本是用作何生意的,但抬眼看去,小楼门面空空荡荡,是一点儿提示也不给他。 “就是这间吧?”他问道莫轻晚。 莫轻晚看着那空荡楼门,神色不变,点头道:“正是,你先看看这处如何?” 王广进掀袍坐在台阶上,抬眼观察来往行人。 方才马车走过的路在他脑海中缓缓绘制,在结合眼前所见,他嘴角的笑逐渐大了起来。 “此处极好!从位置和外观来看,极为符合咱们要求。且这楼还与胭脂铺相邻,更是与布料铺子相辅相成,互相揽客。” 姑娘们买了胭脂就会想买新衣裳,而买了新衣裳则会想买些胭脂水粉打扮自己。 虽说“揽客”不是他们选址的主要目的,棉布铺子当也不缺顾客。 但生意人嘛......都下意识想揽客,想铺子有个好生意。 莫轻晚笑着点头,“我也是如此觉得。且此处街道宽阔,可供马车同行,应对大宗采买也毫无问题。” 王广进摸着下巴站了起来,在莫轻晚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转身过去扒拉着楼门,就着门缝往内看。 他脑袋左右晃动,口中喃喃:“我瞧瞧有没有人在......诶?里头有匾?” 下一刻,他猛然撑着大门站直身子,转头瞪眼:“莫氏布庄?莫家的楼?!” 啥叫冤家路窄? 这就是冤家路窄啊! 王广进瞪眼想到——孽缘,又如何不是缘呢? 莫轻晚见他反应剧烈,无奈一笑:“正是。莫家出事,听闻铺子也接连关了不少,此间便是其中一个。来的路上我也想了许多地方,若说最适合咱们要求的,其实就是这间。不然......” 她轻叹:“不然之前,我便不会替莫家买下这间铺子,以做布料生意。” 同样的生意,要求也大差不差,选址之人又是同一个。 不是莫轻晚故意碰瓷,这栋楼可能......真会是他们此行的最优选择。 王广进神色复杂,又一屁股坐回台阶上。 他对莫家感观不太好,故而对买下莫家铺子一事,心头其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之感。 但莫轻晚说得没错,尽管才看了几间铺子,但他也知道,除了莫家铺子,可能短时间内再难寻到合适之处。 莫轻晚低头思索片刻,屈膝坐在了他身侧。 “其实......咱们可以换个方面想想。” 王广进侧头看她。 莫轻晚笑道:“虽我与你想法一样,也想往后尽量少与莫家产生瓜葛。但此间......确实是咱们买下这间铺子的最佳时机,莫家本就自顾不暇,此时......当极好压价才是。” 第703章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作为半个当事人,莫轻晚明显比王广进这个“局外人”还要看得开一些。 她既然已投了同安县,跟了沈大人,那不论如何,她行事第一准则便是以同安县利益为先。 莫家又如何? 房屋洽谈之时,只要他们不露面,那谁知道这间铺子是被同安布坊买了去? 待到铺子开业之时,屋契一应俱全,又在柳阳府地界,难不成莫家还能往铺子门口泼大粪不成? 他们只需找个信任之人出门,将此间铺子买下,待与莫家签过契书之后,再转到同安布坊名下便可。 再看一眼身后小楼,王广进不可遏制地心动了。 他沉默片刻,转头认真看着莫轻晚,“你当真不介意?” 莫轻晚淡然一笑:“本就是我之前选下的铺子,再回到咱们手中,难道有何问题吗?” 见莫轻晚果真不介意,王广进拍了拍裤腿,“行!那咱们便找个人,帮咱们将铺子买下,待双方在府衙过了契,咱们后脚便将铺子转过来!” “英雄所见略同。”莫轻晚起身往马车走去,“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儿,上车再做商讨。” 王广进随之起身,正欲迈开步子之时,余光一闪,赶紧伸手拉了莫轻晚一把。 “小心!” 莫轻晚身形一晃,被身侧突如其来的身影吓得心口猛跳两下。 难不成今日就是冤家路窄,不过短短一刻,都能在此遇见莫家之人? 不着痕迹后退半步后,她才定神看去。 好像...... 此人并非她所熟识的莫家人? 只见一个小姑娘面孔朝下,直直扑在石子路上,不知是摔疼了还是摔昏了,好一会儿都未曾动弹。 “这......”莫轻晚微愣,与王广进对视一眼后蹲下身去,侧头轻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对方未应。 王广进正欲上手扒拉,莫轻晚摁住他手腕,“莫动,咱们不是医者,不可随意移动摔倒之人。” 若这姑娘哪儿骨头摔裂,他们随意上手一扒拉,岂不是阴差阳错害了人家? “对对对。”王广进一摸脑门,朝着车夫喊道:“驾车去找大夫,就说这里有人摔倒,唤了都没反应,赶快!” 车夫急忙点头,刚解下马绳,便有一发丝凌乱的妇人从街角径直跑来。 待看到趴在地上的小姑娘之时,她脚步骤急,人未至声先到:“跑啊!叫你跑啊!怎么不跑了?!” 莫轻晚眉头微皱,站起身看向那妇人,思索后道:“这位夫人......” 话音未落,她便被急匆匆而来的妇人一把推开,踉跄两步堪堪站稳。 王广进一看来人竟如此不讲道理,心中也不禁起了气。 “你这人怎么回事儿!我朋友好生与你说话,你动手推她作甚!这人你认识吗?她平地自己摔了,叫了也没反应!我们可没动她啊!你这般不讲道理之人,可莫要讹我们!” 一番慷慨激昂间,过路行人也纷纷围了过来,替王广进作证道:“我们也都瞧见了,这小姑娘自己摔的,还差点撞到那位姑娘。” “可不,你这人莫名其妙推人家作甚?” “人姑娘二位可碰都没碰那小姑娘一下,还帮她唤了大夫,出诊费你们得自己出啊。”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王广进双手作揖,“在下谢过诸位作证。” 想着他们还有正事要办,没必要惹上一身腥,王广进眼神示意莫轻晚先走。 莫轻晚皱眉看了地上的小姑娘一会儿,正欲抬脚离开之时,那妇人怒哼一声,而后毫无症状地踹了小姑娘一脚。 小姑娘甚至被这脚踹出半寸远,却丝毫没有反应,依旧面孔朝地,连声音都没发出半丝。 “嘶——” 众人惊了。 “这疯婆子干嘛!” “你踹人家作甚?还嫌死得不够快吗?” 莫轻晚站在原地,眉头紧皱,颚线紧绷,终究不忍离开,而是上前拦住那妇人。 “你到底与她认识与否?”她死死盯着妇人双眸,声线渐冷,“她本就摔得没了意识,如今情况不明。你若当真认识她,何故丝毫不心疼,还要再次伤她?” 妇人本想再一次抬手推开莫轻晚,但当她视线触及到莫轻晚双眼时,突然打了个哆嗦。 那双眼冷若冰霜,极其摄人。 “我不认识她?”妇人后退一步,手指地下,声音尖利:“我肚子里跑出来的,你说我认不认识她?我收拾自家孩子,何须看你脸色?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莫轻晚闻言眸子骤缩,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之感涌上心头。 果然,这世间多得是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吗? 亲人间,不论有多大龃龉,但见着对方受伤,第一反应当是担心、害怕、难过才对吧? 哪儿似这妇人一般,冷不登补上一脚? “她的孩子?”围观众人也起了疑,但面上多是愤怒:“就是打狗也不必使这么大劲儿吧?何况是自己孩子!你这当娘的也太过分了些!” “就是!姑娘又不似小子皮实,何必下如此重......脚!” 但莫轻晚却没顺着众人话往下说。 她侧头看了一眼地上,而后冷笑:“你说是就是?能证明你二人关系的户籍何在?你怕不是人牙子,这小姑娘是被你抓来的。” 众人一听,又觉得她说得更有道理,直接倒了戈。 “对啊!若这小姑娘真是你孩子,你当有能证明关系的文书吧?空口白牙,我还能说我是你老子呢!” “你!”妇人怒目瞪眼,指着说话之人:“好,好,文书是吧?你等着,你们都给老娘等着。若我能证明我是她娘,你们一人赔我十文钱!” “......” 众人无语、震惊,指着妇人的手都忍不住开始哆嗦。 咋说着说着,便开始说银钱了? 他们又不是傻子,凭何答应! 正当双方怒目对视、僵持不下之时,马蹄声急来,车夫高喊:“让让,都让让,大夫来了!” 众人纷纷让开,“看人要紧,看人要紧,先让大夫看看!” 马车停稳,大夫正欲拎着医箱下车,妇人突然尖声大叫:“装的而已,看什么大夫!谁把人叫来的,谁出诊费!” 第704章 拆门板 妇人之蛮横无礼,听得在场所有人都又惊又怒。 孩子在地上那般久,一动不动,怎的可能是装的? 这当娘的...... 不,或许那位姑娘说得对,眼前这妇人,压根儿不是那小姑娘娘亲。 大夫被卡在车板上不上不下,低头看向妇人:“到底有没有人需要看大夫?” “没有!赶紧走!”妇人抬头低吼,面部略显狰狞。 “有!”场上不少人异口同声,甚至有一书生于心不忍,开口问了一句:“大夫,您出诊费多少?若孩子没事儿,这诊费我出了,权当给自己积德!” 说罢,他狠狠瞪了妇人一眼。 旁边之人闻言赶紧将他扯到一旁,低语道:“你傻呀!这时候应下来,若那小姑娘当真有事儿,这疯婆子指定讹上你!” 书生闻言三分惊惧涌上心头,不自信道:“不能吧......” “唉。”旁边之人摇了摇头,“不好说。兄弟,你是个好人,不过我还是劝你赶紧走吧,这种烂摊子一旦摊上了......” 出点银钱事小,糟心事大。 书生看向地上小姑娘,终究于心不忍:“我......我再看看吧,若她没事,我给了诊费立刻便走。” “何必呢......”这声低语被嘈杂声淹没在人群中。 妇人一听有人愿意出诊费,面上立马翻成另一副神色,“大夫,您可听到了,那小子愿意出诊费!待会儿可莫要伸手问我要钱,我可没钱。” 大夫看着她,摇了摇头,缓缓撑着车板下了车。 待他经过书生身侧时,伸手轻拍书生肩膀,对他摇头低语:“不能收你的。” 书生嘴巴微张,反应过来后恭恭敬敬给大夫行了个书生礼。 妇人还在说:“大夫,您可得好好看看,这臭丫头惯会装病,之前就是不想干活儿,一天这儿疼那儿疼的,还不是打一顿就好了。您待会儿可看仔细了,掰她眼皮就能知道是装的!” 大夫脚步微滞,终于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你莫要与老夫说话。” “我就是想让你拆穿她......”妇人小声嘟囔。 莫轻晚一直蹲身守在小姑娘身侧,见大夫过来,立即让开身位。 大夫到时并未触碰小姑娘,而是躬身将人看了一圈,问道莫轻晚:“没人碰过她吧?” “我们没碰过,但......” 莫轻晚沉吟片刻,将小姑娘摔倒之时的情形又重新描述了一遍,最后才说:“那自称她娘亲的妇人踹了她一脚,在这个位置。” 她指了指自己后腰。 “胡闹!”大夫将医箱放在地上,怒目回头斥责妇人:“在这种路面上摔倒昏迷,大石头可能会伤到骨头,你这个自称娘亲之人竟还动手,老夫简直生平未见!” 说罢,他不再看对方,而是蹲身下去,双手捧住小姑娘脑袋,动作轻缓,慢慢将小姑娘的脸面向自己。 “嘶——” “都流血了!” “疯婆娘,你看到没有!孩子都摔成这样儿了,你竟还说是装的?!” 看清模样的众人忍不住惊叫,“鼻子,嘴巴都出血了!大夫,大夫,您快看看孩子还有没有呼吸!” 大夫见状亦是一惊,患者正面着地,又是口鼻一同出血,只有几种可能。 要不就是摔到胸骨、肋骨、鼻骨与上颚。 要不就是颈部、气道或者内脏损伤出血。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只要与脏腑沾边......就连他都没全然把握将人救回来。 大夫心中猜测,手上动作不停,先是测了测小姑娘呼吸。 众人密切注视着他一举一动,随后便听他讲:“患者鼻骨轻微断裂,呼吸困难,下意识屏气,有间歇性呼吸停顿,胸骨、肋骨疑似骨折。患者口鼻出血,或是鼻骨原因,也有内脏损伤的可能。” 他每说一句话,众人的心跳便凝滞一分。 这听起来...... 是否有些太过严重了? 原本还在旁骂骂咧咧的妇人终于闭上了嘴,她低头看着小姑娘面庞,神色变换间不知在想些什么。 众人也顾不上再去指责她,而是一同乞求大夫救人。 大夫探完脉后,眉头皱得愈发地紧,“来几个手稳的帮忙搭把手,将人翻到......” 他四看一番,似是在找合适的地方放人。 王广进见状,二话不说走向莫氏布坊,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抬脚便踹开了布庄大门。 大门摇晃两下,略显松动,却并未脱落,王广进咬牙又是一脚,大喊道:“来人帮忙!” 移病患是精细活儿,可拆门板却是糙活,一呼百应。 “一!二!使劲儿!” “再来!” “一!二!哈——” “轰——” 不过片刻,布庄门板便被几人合力拆了下来,妇人见状目瞪口呆,双手作揖:“冤有头债有主,冤有头债有主。店家,这门板可不是我拆的啊,要赔钱找他们去。” 莫轻晚胸口起伏数次,咬牙道:“闭嘴。” 妇人回瞪她一眼:“就该你赔!” “嘿你这臭娘们儿!”在旁站立许久的屠夫开始挽袖子,一步一震朝妇人走去,“老子今天不打你,这十几年的猪白宰了!” 光是这架势,便将妇人看得尖叫后退。 “兄弟冷静!冷静!”有俩人瞬间上前环抱屠夫,拖住屠夫脚步,“跟她计较不值当,还是先将人送到医馆去要紧。” 屠夫一咬牙,抽出别在裤腰的剔骨刀,刀尖指着那妇人道:“刀剑无眼,给老子说话注意点儿。” 终究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有冷冰冰的刀刃在前,她才彻底闭起嘴来。 另一头,门板被放平在石子路上,大夫正在教众人要如何将人抬上门板。 分明都是大几十岁的人了,但此时却跟刚跟自己手脚认识一般,一举一动都极为小心。 甚至一位七尺高的壮年男子一边认真听着,一边哭叫:“大夫,我怕,我怕害了这姑娘,那样我后半辈子都......” 大夫正在给小姑娘清理口鼻,以防血水堵住,哪儿还有时间安慰他。 “怕就换人,不怕的来!要步子稳,有劲儿的!最好是习武之人,一鼓作气将病患抬到医馆去!记住,手,千万不能抖,求稳,但也要争快!” 第705章 苏醒 待到几人合力抬人之时,任谁都没想到,方才最为胆小、嘴上哭喊“害怕”的那男子,反而是几人中手脚最稳的。 他不仅在移动间极为小心,甚至在过程中反复观察另几人姿势,从而及时调整动作,以达配合他人的目的。 分明是素不相识的几人,不过顷刻便锻炼出一抹不同寻常的默契来,逐步磨合之后,步子竟愈发整齐轻快起来。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 “左右左!左右左!左右左!” 待到最后,变成了几人搬着门板飞速在前急速移动,大夫提着药箱在后狂追。 “慢些!慢些!看路啊!莫要伤到患者!” 与追随在后的一众路人相比,身为患者“母亲”的妇人则更像无事过路之人。 瞧着手持剔骨刀的屠夫背影,妇人终于敢大声喘气儿了,“有马车为何要抬着去?” 她抬起下巴看向站在原地的莫轻晚,片刻后“哈”了一声,尖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多能耐,天女下凡呢,搞半天是怕人死你马车上啊,装什么!” 莫轻晚闻言也笑了起来,这个笑只维持了顷刻。 “王公子,麻烦您一件事。” 王广进抱胸走了上来,上下打量妇人一眼,只说了一句话:“我怕我一拳不够她捱的。” 妇人闻言骤然后退两步,护住胸口,“你们想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敢打我!” 莫轻晚嗤笑一声,“打你?脏了我朋友手。” 她朝留在原处的稀疏人群喊道:“诸位搭把手,咱们将这位‘娘亲’一同送到医馆去,免得大夫心好,先给病患医治了,到头来‘娘亲’跑了,留下大夫吃哑巴亏。” 众人一听——“姑娘此言甚是有理啊!” “诸位,病人得治,但这‘债主’,咱们可不能让她跑了啊!” “上!” 众人看似活捉“债主”,实则泄愤,动作间都下了狠手,活像押犯人一般,押着妇人跟上了马车。 妇人一边挣扎,一边尖叫:“我要报官,我要报官!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妇女,还有没有天理了!官爷!官爷呢!县令老爷,哦不,知府老爷在哪儿!” 她整个人直直往地上坠,但押着她的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汉子们对视一眼,突然手上一齐用力,直接将妇人抬离地面,往前方跑去。 “放开我!啊——放开我!抢人了,帮我报官啊!” 周遭无人回应。 再观最前方之人,不再是抬着伤患的几人,而是两名精瘦男子。 他们二人健步如飞,一边在前开路,一边高喊:“都让让,都让让!莫要挡路!人命关天!” 无论何时,“人命关天”四个字分量都极重。 毕竟除却生死,其余都是小事。 不过片刻,本还不算宽敞的街道仿佛被利器划开,原本行走在街道上之人纷纷靠边,在街道正中留下一条“生命通道”。 众人先是看到那躺在门板上,生命垂危的小姑娘之时,心口都不自觉一缩,暗自间祈祷——望性命无忧。 但过了一会儿,他们又看见了四肢皆被抬起,正胡乱挣扎的妇人,不禁一头雾水。 “这后头闹得是哪出?莫不是人是她打的?” “不知,跟去看看?” 待到伤患被安置在医馆中时,外头早已堵得水泄不通,嘈杂声不绝于耳,前来看诊的病人都需使劲儿挤进来。 屠夫看似直来直去一人,实则不然。 待他在医馆门口瞧见那妇人之时,咧嘴一笑,二话不说朝她走去。 “你、你、你干嘛!”妇人双脚刚着地,一边后退,一边强装淡定开口质问。 “不干嘛。”屠夫咧嘴一笑,虎牙上映照出剔骨刀独有的寒光,“看着你,免得你跑了罢了。哦对了,你方才不是说能证明你是她亲娘吗?户籍呢?拿出来看看。” 妇人眼珠一转,“户、户籍?当然放在安全的地方了,怎会随身携带?我这便去取!” 她双眼紧盯着剔骨刀,脚步缓缓后移。 屠夫一转刀把,三两步上前,“外头不安全,我陪你。” “不、不用,我是她娘亲,我不会跑的!” 屠夫两耳一堵就是不听,“少废话!老子陪你去!” ...... 因着病患昏迷,又是个小姑娘,围在旁边的几位大夫都不自觉犯了难。 病患无自主意识,则代表他们无法获得病患感受描述,无法初步判别内里伤情。 病患又是个小姑娘,他们更是不敢随意脱下对方衣裳——听出诊的蓝大夫描述,都能知道病患母亲是位胡搅蛮缠之辈。 蓝大夫虽也有些为难,但瞧着那副双眼紧闭的年轻面容,终究是一咬牙。 人是他接回来的,那他便得负责,将人命保住! 他手执木棍,撑开小姑娘口腔,观察片刻后,又隔着外衫逐一轻按小姑娘肋骨。 “自上次清理过后,病患口鼻不再出血,脉象也逐渐平稳,初步判定内脏未有损伤,或只是骨折。我先瞧瞧是否肋骨骨折,稍后.....若她再不苏醒,便只有探查胸骨与锁骨了。竹童,按照方子去煎药。” 无论如何,脏腑没事都算得上个好消息。 蓝大夫暗自舒了口气,将开好的药方递了出去。 众人闻言一并松了口气,悬在心口的石头落了一半。 莫轻晚一直守在旁边,眉头微皱,“那大夫,她为何还是昏迷不醒?” 蓝大夫依旧在探按肋骨,手指移动轻触间,小姑娘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或是疼痛,使她整张小脸都皱到了一起。 “咳咳——嘶——好痛......” 紧闭许久的双眸缓缓睁开,她迷茫地躺在门板上,迷茫地看着陌生的屋顶。 视线转动间,终于瞧见了一张不算熟悉的面孔。 “姐姐......”她短暂又急促地呼吸两下,不顾大夫制止,眼睛眨巴眨巴看着莫轻晚,嗓音嘶哑:“姐姐,您没事吧......” 莫轻晚略微凑近些许,愣神反问:“我为何会有事?” “我之前好像撞......咳咳咳——” 小姑娘本想回话,但下一刻又咳嗽起来,蓝大夫急得跳脚,“小姑娘,莫说其他的了!你慢慢地、慢慢地告诉我,身上哪里痛?” 第706章 报官 “醒了醒了!” 这一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飞出了医馆。 围在医馆周遭的路人们总感觉怪怪的。 照理来说,他们与那受伤的小姑娘非亲非故,不过让了下路而已,为何听到消息竟如此欣喜呢? “醒了就好,大家伙儿别围着了,赶紧散了吧,免得待会儿官爷都来了。” “哎哟,老婆子让我来买把面都忘了,回去要遭!我先走了诸位!” “散了吧散了吧,还有人要看病呢,咱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中,有人嘀咕道:“何屠夫咋还没回来呢?不会真把人给......两刀劈了吧......?” 医馆内,小姑娘苏醒是个大好消息,意味着大夫们不用再上手探查。 蓝大夫将手掌样式的沙包拿在手中,在小姑娘肋骨与胸骨间缓慢轻按,逐个询问:“这儿疼吗?” 点头。 摇头。 摇头。 摇头。 点头。 蓝大夫微微点头,“第六,第十二肋骨骨折,其余骨头无虞。” “原来是骨折......”小姑娘惨淡一笑,目光空洞望着屋顶,“我还以为能把我摔死呢......” 莫轻晚闻言心口一紧。 ——我还以为能把我摔死呢...... ——思远死得那日,为何我没能一起死呢? 当过往与当下逐渐重合,莫轻晚呼吸停滞片刻,嘴角牵强勾起,笑着问她:“为何会如此说呢?” 王广进在旁沉默。 他不算了解莫轻晚,但也知道对方如此发问,是想......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小姑娘脑袋微偏,看着莫轻晚嘴角,同样扯起一抹笑道:“姐姐若不想笑,便莫要笑了。” 嘴角最后一丝弧度也回归平稳,莫轻晚在她身旁缓缓坐下,不知该如何开口。 蓝大夫正小心翼翼地给她牵引正骨,她却不似苏醒时那般喊痛,只是眉头紧皱,冷汗随着鬓角缓缓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看着莫轻晚,缓缓开口问道:“姐姐您......看过我......母亲了吗?” 原来那刻薄妇人当真是她母亲。 这一结果,莫轻晚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闭眼一瞬后答道:“见过了。” “呵呵——”小姑娘喉间发出一声轻笑,“她有没有讹您?姐姐放心,我不会让你给我治病的。不论她对您说了什么,都望您不要放在心上。” 小姑娘表现得越是懂事,莫轻晚心口便越堵得慌。 那憋闷之感,简直堵得她喉间紧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拿出随身帕子,动作轻轻给小姑娘擦汗,小姑娘视线随着帕子移动,“莫......莫轻晚。姐姐,您姓莫?” 莫轻晚手腕顿住,“你识字?” 惊讶之余,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之感从她心中升起。 “莫轻晚”这三个字,可不太好认。 那样的母亲,会舍得花钱,让姑娘读书认字? 小姑娘咧嘴一笑,牵扯到肋骨之后,又疼得龇牙咧嘴,“嗯......您很奇怪吧,我竟然能认识字。” 莫轻晚张了张嘴,从喉间挤出一声“抱歉”。 正当小姑娘又想开口之际,一道尖利女声从门口传来:“醒了?那丧门星醒了是不是!” 莫轻晚手腕停滞在半空,那妇人叉着腰走到病床身旁,低头看着小姑娘,笑意盈盈。 “宋巧,既然你醒了,那便与这些人说说,我是你什么人?” 小姑娘宋巧默默闭起了眼,并未开口。 “又给老娘耍贱是不是!”妇人直接上手将宋巧眼皮扒开,附身厉声命令:“给他们说!我是不是你娘!这户籍册上,你宋巧,是不是我闺女!” “啪”地一声,户籍被甩在桌上。 没人去看,但其结果,就连站在门口的屠夫都明白了。 其余人都未开口,只有蓝大夫皱眉说道:“老夫还未上胸背板,她动不得,你莫要碰她。” “胸背板?”妇人皱起了眉,按住大夫正在取东西的手,“什么胸背板?我们那儿的人生病,只用喝点自己熬的草药水便可,哪儿用得着如此麻烦!你们这些医馆,都是开来骗银子的!拿走拿走,我们不安什么劳什子胸背板!” 蓝大夫牙齿一咬:“那你要作何?” “作何?”妇人先是看着莫轻晚,昂起下巴道:“人是你撞的,你要赔我诊费、药费、误时费、一路上过来的受惊吓费!哦,还有!谁知道这丫头往后好不好得了?养伤这段时日的吃住费用,你也得给我们娘俩管了。若这丫头好不了,你便要将人买了去,对她负责!” 先不说人是不是莫轻晚撞的。 就这一连串费用,都将在场众人听得怒火丛生,屠夫更是恨不得掏刀子剁人。 王广进嗤笑一声,“一路上给你抬疯了不成?” 那妇人一直都在观察王广进与莫轻晚的衣着,就算说不出名头,但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二人非富即贵。 “我是疯了!”转眼间,她竟开始抹起了泪,“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闺女,白日间竟遭了如此大祸,我只不过是想讨个公平罢了!别以为你们穿金戴银,便能随意拿我们小老百姓撒气!” 莫轻晚简直想拍手叫好。 经商多年,能如此胡搅蛮缠颠倒是非黑白之人,她当真没见过几个。 她还未开口,眼前一道寒光闪过,站在门口的屠夫已提着刀冲到了他们当前。 “臭娘们儿!”屠夫手臂高抬,那剔骨刀要落不落间最是吓人,“胡咧咧什么!方才那般多人在场看着,是你闺女自己摔的,跟人姑娘半点关系都没有,你竟还敢讹人!” 妇人连连后退,王广进上前将屠夫抱住,连忙劝阻。 “使不得,使不得兄弟,为这种人搭进自己后半辈子,不值当!咱们报官便是!” 屠夫害怕剔骨刀误伤王广进,只得站在原地喘粗气:“老子就是看不惯这种畜生!砍了她权当为民除害!” 话音刚落,一道男声从门外传来:“谁要为民除害?” 身着捕快服饰之人背光走来,眯眼又问:“方才是谁说要报官?” 第707章 人证 捕快到来,原本一触即发的战火被泼了盆冷水。 捕快面容硬朗,目光从屋内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要说干他们这行,识人辨人是基础,虽说“面相”这一说法,给人的感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但他们就是能通过一个人的面容,从而判断此人性格与人品。 譬如此时站在病榻边上的那位中年女子,颧骨突出,两颊凹陷,眼神飘忽,一看便是需要他们费口舌、花心思之人。 再观旁边那位气质淡然的姑娘。 嗯? 孙捕快眼神停顿,神情微愣。 这姑娘怎的如此眼熟? 再看一眼——这哪里是眼熟,分明就是相识之人啊! 那日他奉知府大人之命,带领车队前去码头帮同安县运棉花时,这位莫大小姐不就在吗? 后头这位莫大小姐更是直接住进了同安县,听说给沈大人办事儿去了! 还有她旁边那男子....... 不就是同安县商会会长,沈大人手下一号得力干将吗? 孙捕快悄声“嘶”了一声,恍惚片刻才确定——他确实是在柳阳府内,没去同安县。 虽这话不太恰当,但孙捕快还是感觉——此时活像大水冲了龙王庙。 若他真将沈大人的人带府衙审问,那知府大人定会第一个脱鞋揍他。 “咳——”他轻咳一声,故意不看莫轻晚与王广进二人,肃声问道:“方才是谁要报官?” 捕快准则第一条——处理事件时,莫要与相识之人寒暄,尽量要表现出不认识当事人的模样,不然无论事件处理结果如何,对方当事人都会觉得......捕快有所偏袒。 若此事真是莫小姐与王会长之过,他也不敢肆意偏袒,只有如实上禀知府大人,看知府大人如何决断。 但尽管他心有正义,但说句实在话。 打心眼儿里,他是相信同安县二人的。 沈大人那般人,岂会纵容手下横行霸道、欺辱百姓? 王广进眸光微闪,顿时会意,恭敬上前行礼道:“官爷,是在下要报官。” “哦?”孙捕快假意打量一眼屋内,扶着铁尺问道:“何故报官?如实说来。” 说话双方看天看地看他人,就是不看对方双眼。 王广进走到那妇人身侧,看着她高声道:“官爷,我要告这妇人虐待孩子,诬陷好人,倒打一耙,恶意讹人钱财,其心可诛!” “你、你胡说!官爷,您莫要听他......”妇人面上慌乱片刻,立刻出言打断王广进。 “啪——”孙捕快将铁尺拍在桌上,厉声道:“一个个说!莫要打断他人述事!” 妇人被吓得低下头去,一双吊梢眼却直往上翻,恨恨盯着孙捕快。 呵——这些当官的平日都是八面威风,可一旦真遇着事儿了,谁还不是个见风使舵的种? 不就是看她穿得差,身上又没戴金银首饰,所以故意偏袒这对狗男女! 她越想越气,心中恨意更是如春日野草一般疯长。 果然,天下当官的都一样坏!都是黑心眼儿的烂货! “你接着说。”孙捕快对王广进说。 王广进点头,将事件详细叙述了一番。 ——宋巧疾奔自行摔倒、妇人出现动手谩骂、蓝大夫前来看诊、众人合力将宋巧送至医馆,最后则是妇人那番“狮子大开口”。 “......诊费、药费、误时费、惊吓费。官爷,还不止如此。这人竟还要我二人将她好吃好喝供着,对宋巧下半辈子负责!”说到最后,王广进还真有些委屈起来。 开开心心来看铺子,就遇着这瘟神了! 要说柳阳府的老牌捕快经历过大风大浪呢——饶是事件如此离谱,孙捕快都不过震惊片刻,下一刻便敛起心神,照章办事。 只见他问王广进:“可有人证?” “有!”原本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的屠夫闻言立刻有了精神,提着剔骨刀便上前两步:“官爷,事发之时小人恰巧送肉经过,目睹了事件全过程,就是这位公子所说这般。这疯婆子脑子不正常,故意讹人!” “你......”孙捕快瞪了他一眼,“作证就作证,光天化日之下,将刀子收好!” 妇人一见来了机会,立刻抬头梗着脖子告状:“官爷,这屠夫方才想提刀砍死我,想将这事儿一了百了!他们就是一伙儿的!” “放你祖宗的屁!”屠夫一点就炸,指着王广进二人道:“我连他二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都未可知,为何要偏袒他们!官爷,我所言句句属实,还望官爷如实判别!” “我自会秉公办事。”孙捕快瞧了他一眼,皱眉道:“刀子收好,咱们就事论事。还有,莫要再......骂人。” 他们捕快询案之时,也怕遇到屠夫这样的人。 ——五大三粗又豪迈仗义,心眼不坏但嘴上缺德。 原本对自己有利的局面,被屠夫这种暴躁人吼叫上两嗓子,有理也变得理亏起来,甚至有人吼急了眼,还连带他们捕快一道骂进去! 心头宽厚的捕快不会计较,但总有那么一两个爱拿官威之辈,判决事件之时便会有失偏颇。 但眼前这个屠夫,心倒是不粗。 只见他弯腰点头,立刻将剔骨刀放回了裤腰带,完事儿还悄悄瞪了妇人一眼,孙捕快权当没看见。 “一个人证不够。”孙捕快看着屋内,“可还有人在现场的?” 在门口观望许久的众人早已按捺不住,你挤我我挤你,身子贴身子挤了进来。 “官爷,门板是我与这位公子一起拆的,他没撒谎!” “官爷,这小姑娘是我们几个一同抬到医馆来的,我们也能给公子作证!” “官爷,我是亲眼看见那小姑娘自己摔倒的,那公子与姑娘还好心替她叫了大夫,他们是好人呐官爷,您真不能让他们赔钱!”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面庞都险些贴到了孙捕快脸上。 孙捕快了解完证人证词后,心中已有了大致判定,但还是按照规制问了妇人:“你可还有话要说?如实。” 第708章 够了! “如实”两个字被孙捕快咬得格外重。 妇人咽下一口口水,压住心中慌乱。 自孙捕快出现那刻起,她便早已想好了说辞。 “官爷,我冤枉啊!”她一个滑跪,直接抱住孙捕快大腿。 孙捕快皱眉推开她,“站起来说话!本捕快说了,自会秉公处理,你若觉得被冤枉,那便如实道来!” 妇人松开了手,但依旧跪坐在地,抹泪道:“官爷,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这说辞听得孙捕快直瘪嘴。 铁尺触地,发出两声清脆铮鸣,“说正事。” “是、是......”妇人又抹了一把泪,“官爷,那时我到那处,便见我女儿倒地昏迷不醒,众人就、就那么围着她!至于她到底是如何摔倒的,所有人都说她是自己摔的!可我这个做母亲的岂会相信!” 她扑到床边,掩面痛哭,“我女儿这么大个人了,又手脚健全,若非有人故意推她,她岂会自己摔倒,甚至还摔断了骨头?官爷,您见得广,您说、您说这合理吗!” 不待孙捕快说话,屋内众人便大声怒骂起来。 “你在胡说什么?难不成这小丫头是我们当中有人故意推倒的?!” “只因你没亲眼所见,那这事儿便不存在吗?岂有此理!这世间你没见过的事儿,那简直多了去了!” 妇人抬起头来,目光充满怨恨,从每一个人面上扫过。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逃避责任,如此一来,诊费药费等所有银子,便只有我们母女二人自行承担,打落了牙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众人简直被气得想笑,屠夫的手指在刀柄上按了又松,松了又按。 妇人举起手,看向孙捕快,“官爷,总之我不信孩子是自己摔倒的,我要、我要......状告他们所有人!让他们为我女儿后半生负责!” “够了!!” 众人还来不及震惊发怒,一声自胸腔中发出的怒吼,自妇人身后病榻传来。 是被冷汗打湿了鬓角的宋巧。 怒吼时的疼痛让她面容扭曲,胸口起伏不定。 蓝大夫吓得抓起胸背板便往她身上放,“银子银子,这胸背板老夫不收银子了!小姑娘你快别动了!今年老夫医馆都没死过人,难道你想做第一个吗!” 这如其来的善意似微风过境,吹散了宋巧胸腔怒火,也吹散了她对“母亲”的执念。 “不要再说了。”她说,“田翠姑,不要再胡说八道,冤枉好人了。” 妇人骤然转头,凹陷面颊之上,一双眼瞪得溜圆,配上她眼角未干的泪痕,显得无比渗人。 “宋、巧,你、说、什、么?”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宋巧嘴角的笑嘲讽至极,她学着田翠姑一字一顿:“田、翠、姑,我、说,不、要、再、冤、枉、好、人、了。” 说罢,她视线逐渐上移,对孙捕快歉疚一笑,“官爷,我是受伤当事人,大家都说得没错,我是跑快了自己摔的,跟大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不需要他们出银子给我看病。” “啊——!”田翠姑突然疯魔一般,抬手就给了宋巧一巴掌,“胡说、胡说、你胡说!你是不是就是见不得我好,是不是!” 众人还来不及感叹“歹竹出了好笋”,便被猝不及防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打孩子干什么!”孙捕快反应最快,在田翠姑想落下第二巴掌时,死死钳制住了对方手腕。 “她撒谎!她撒谎!” 之前,田翠姑将可能发生的场面想了个遍,但就是没想过,宋巧会将自己给卖了。 那个宋巧。 那个为了博得她这个母亲一笑,在家当牛做马,被她呼来唤去的宋巧,转头就咬了她一口? 分明是做梦都未曾想过的事,今日却实实在在发生了。 她死死看着宋巧,突然觉得这张看了十来年的面容,顷刻间变得陌生起来。 “孩子都承认是自己摔的了。”孙捕快只用了一只手,便将田翠姑双手扣在身后,问道:“田翠姑,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直到这时,田翠姑才真正慌乱起来。 她尖声叫道:“你凭什么抓我,凭什么!我打的是自己孩子,又没有犯法!” 好一个打自己孩子又不犯法。 众人心中对她的憎恶又上了一层。 父母收拾孩子,确实天经地义,可又有哪个父母对孩子非打即骂的?这能称作父母吗! 孙捕快见她死性不改,当即冷笑一声,“打孩子是不犯法,可你莫不是记性不好忘记了,这位公子要状告你敲诈勒索,讹人钱财!” 田翠姑挣扎着看向王广进,唾沫星子直飞,“那我收他钱了吗?他可有一个铜板在我兜里?既没有,那你们凭何说我讹他!再说,我方才只是不知道宋巧是自己摔倒的,现在知道,我、我不要他们的钱了!” 听了田翠姑一席话,众人心中只剩下了一个问题。 ——还能这样? 还能这样说的? 这样都能被她给圆回来? 所有人一齐看向了孙捕快,等待他决断。虽然他们并未读过律法,但也知道“捉贼要捉赃,抓人要拿双”的道理。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田翠姑就是想讹人钱财,可律法呢?律法可会偏袒她?律法不是最讲究实证的吗? 孙捕快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了。 他无比庆幸余知府来了柳阳府赴任,处理了众多悬而未决的案件。 其中,便有这“敲诈未遂,主观不明。”类案件。 孙捕快扣着田翠姑的双手愈发用力,田翠姑后脑勺对着他,只听他轻笑道:“以为钱没到你兜里,我们便拿你没办法了?” 田翠姑心头“咯噔”一下,强装淡定扭头问他:“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孙捕快笑意愈发明显,“你自己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 “什么话?”田翠姑不断回想着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你之前说,并不知宋巧是自己摔倒的,所以才开口,问这位公子讨要诊费药费等一系列赔偿。” 第709章 千挑万选的好人家 对上孙捕快目光,王广进顿时理解了对方眼中含义。 他绕了半圈,直直站在田翠姑身前,与对方对视。 “既你不知道宋巧是如何摔倒的,为何一上来便盯上了我与朋友二人,开口便要我二人赔偿于你,还要为宋巧下半辈子负责?这明显说不通,不是吗?” 此话一出,众人那叫一个抛开云雾见光明。 “对啊!这么多人你谁都不看,偏偏看上了人家!不就是见人家穿戴皆是上等,想讹个有钱人!” 屠夫也站了出来,将脑袋凑向田翠姑,“我都说了,事发之时我也在,你为何不赖上我?莫不是怕我一刀砍了你?” 田翠姑被屠夫吓得后退两步,险些贴到孙捕快身上。 “胡说八道!大夫是他们叫来的,我不就想着、想着他们是不是做贼心虚,所以才替我们叫了大夫啊!若他们不叫大夫,我又为何会怀疑上他们!” 蓝大夫一听,一双老眼瞪得溜圆,“老夫行医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此等道理!” “对啊!你可别胡说了,若谁帮忙叫了大夫,病人便要赖在谁身上,往后谁还敢做好人好事!” “世间风气就是被你这种人搞坏的!什么你以为你以为,你从一开始便想讹人家!官爷,快给她定罪吧,我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不论是大周还是前朝,或是前前朝,若非情形实在恶劣的案件,大多都讲究一个“民不举官不究”。 意味事情若不大,只要受害者不出来喊冤,那官府便不会主动追究施害者罪责。 眼下这出闹剧,便无比适配。 所以孙捕快要再问一次王广进,“这位公子,你可还要状告田翠姑讹诈于你?” “告她!”王广进还未开口,在场之人异口同声,群情激愤:“告!必须狠狠地告!” 此时田翠姑眼中,只剩下一张张对她怒吼的嘴。 她双腿一软,坠坐在地,根本听不清这些人在说什么,脑海中只有几个字——“她要下大狱了。” 怎么可能呢? 她一分钱都没拿别人的,也没动手伤人,凭什么下大狱的是她? 柳阳府的黑心官! 都是生儿子没眼的!上下都没! “你们都欺负我!”田翠姑不知从何而来的劲,挣脱了双手,捂头尖叫起来,“你们都欺负我们没见过世面,又是孤儿寡母的,我分明什么事都没做错!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你们柳阳府,从根上都是坏的!” 说罢,她竟不顾躺在病榻上的宋巧,捂着头便想冲出医馆。 但怎么可能呢。 出手拦住她的,是数十个人。 她双手四处乱抓,随手抓了几个东西砸人,不过片刻便被人压得死死,动弹不得。 王广进本想说“告”的,但被莫轻晚拦了下来。 他看着莫轻晚附身对宋巧说了些什么后,宋巧如死灰般的面容骤亮,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不过下一瞬,便咬着下唇泪流满面,使劲点头。 而后莫轻晚又叫来蓝大夫,低声商量着些什么,蓝大夫不过犹豫片刻,便点头答应。 王广进正不明所以之时,便又见莫轻晚重重拍了拍桌子,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田翠姑还在喃喃自语。 蓝大夫双手负在身后,走到了田翠姑面前。 “这位夫人,劳你进衙门之前,将诊费与药费付一下。老夫开医馆做生意的,并非慈善。” 田翠姑短暂愣了一瞬,却没理他,口中依旧喃喃。 “你装什么失心疯!”扣着她的人看不下去,怒骂道:“讹人的时候是喇叭,付账的时候成哑巴了?赶紧的!将银钱付给大夫!” “你若是不付,就别怪我们掏你兜了啊!” 此话一出,田翠姑终于有了反应。 她脸上是褪不去的惊恐,伸手紧紧护住心口,“我没钱!我没钱!我来柳阳府,就是为了赚钱的!” 众人闻言神色怪异,“你?赚钱?你这样儿的人,也不知道哪个东家敢要你!” “就是!” “卖了我,她就有钱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声音从病榻上传来,却如同重锤一般,直直砸向众人心中。 他们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小姑娘,你说什么?” 宋巧面色苍白,不再回答,田翠姑却怒吼道:“什么卖你!我是给你找了个好人家!若靠你自己,打着灯笼也嫁不进那般人家当中!人彭老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能被看上,那是你的福气!” 宋巧闻言激烈咳嗽起来,众人看着都替她疼。 只见她嘴角牵起一抹嘲讽至极的笑,反问田翠姑:“是嫁吗?或许说......抬,才更合适吧。” 一抬小轿抬进门,或许连轿子都没有,需要她自己抬腿走侧门,进去之后,这条贱命还能再苟活多久都未可知。 这配叫“千挑万选”的好人家吗? “畜生啊你!”押着田翠姑之人家中也是个姑娘,闻言止不住感同身受起来。 家在柳阳府中,姓彭,又被称为“老爷”,又爱四处抬小妾的男人只有一个。 光说年纪,那人都可以当宋巧爷爷了!更别说那人为人残暴不已,压根儿不把小妾的命当人命看! 哪有生身母亲能干出这等子事儿的! 见众人即将挥拳相向,孙捕快赶紧上前制止。蓝大夫又一次上前,将写好的诊费单子递到了田翠姑面前。 “十二两银,劳驾。” “多少?!”田翠姑这一次无法装傻了。 除却莫轻晚、王广进、宋巧三人,其余人亦是满脸震惊,看向蓝大夫的眼神中充满不可置信。 今日蓝大夫也失心疯了不成? 出个诊,开点儿药,接个骨,咋就要十二两银子? 那往后有人摔了病了,谁还请得起大夫?不是只有在原地等死?! 面对质疑,蓝大夫神色不变,将诊费单子又一递。 “出诊、接骨、熬药只需几百文钱。但你方才胡乱冲撞,撞倒了老夫三个瓷罐。虽罐子不值钱,但里头的汤药值钱,是位老爷定的,其中有数片近百年的老人参,诺,就在那儿。” 众人松了口气,随着蓝大夫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地上还未干透的药渍中,散乱的几片人参清晰可见。 第710章 十二两 “我不付!”田翠姑死死看着蓝大夫,眼中恨意明显,“不过几片破山参而已,你就要我十二两银子?!做梦!我就是有十二两都不给你!” 见田翠姑又开始抵死不认账,王广进上前一步。 “蓝大夫,多说无益。虱多不痒账多不愁,既她有意赖账,那咱们便送她去衙门吧,讹人算一件,赖账又算一件,到时知府大人自有判决。” 蓝大夫立即点头:“那便依公子所言!” 这时田翠姑才反应过来,她身上背的,可不止十二两银这般简单。 若这年轻人执意要送她去见官,那别说什么彩礼银子了,她还有没有命出来花银子都未可知啊! 一边是银子,一边是后半辈子。 田翠姑脑袋终于清醒了一回。 她蹭在地上,想磨过去抱王广进裤腿,“公子,公子,您大人有大量,求您不要报官,我不能坐牢,不能坐牢的公子!” 王广进咧嘴一笑:“旁人都坐得,为何你坐不得?本公子今日被你吓到了,心头不爽利得很,必须要将你送去见官才舒坦。不过嘛......若大夫愿意原谅你,本公子也不是不可考虑。” 蓝大夫附和:“老夫还要赔贵人汤药,心中也甚是难受,这个汤药银钱,你若出不了,那便让官老爷抄家,待抄完家,你再去坐牢。”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田翠姑一颗心直往下坠。 城里讹人这点儿小事,但凡对方报官,自己便会下大狱。 城里人喝的汤药,一副便要十二两银。 她怎么知道啊...... 村子里压根儿没遇到过这种事,也没人与她说过这些。 大家都说城里面的人都是冤大头,闹一闹、求一求,对方甚至愿意平白无故给你银子,让她进城了尽管闹,将在村子里的气势拿出来啊。 可到底为何......她遇到的城里人,与别人说的不一样? 直到这时,田翠姑依旧想不明白。 年轻人说,大夫原谅自己,他就可以考虑不报官。 大夫要十二两银子。 她这会儿没有十二两银子,可不久后的她会有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除却十二两,还有八两。 可剩下这八两......能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蓝大夫似是猜到她所想,适时开口:“老夫只要现银,若你现在拿不出来,便送你去见官。现在,就要。” 他朝田翠姑摊开手掌。 田翠姑目露乞求,“大夫,您能再宽限一段时日吗?日后我定当将十二两银子送过来!一个铜板都不少您的!” 等宋巧能走几步之时,那她便能将人送到彭老爷府上换银钱了! 毫无疑问,她得到的回答是:“不行。” “那你要我怎么办!难不成要逼死我吗!” 蓝大夫答:“不知道,老夫只要银钱。” 王广进附和:“本公子今日就走了,若你拿不出来,现在便随本公子去见官,捕快官爷!上一个讹人又赖账之人,知府大人是如何判的?” 孙捕快在旁看了这般久,隐约猜到了王广进等人想作甚,凝神思索后答道:“抄家归还财物,受杖刑后枷号示众,再下大狱。” 其实这般情节,人在狱中关不了多久,孙捕快刻意没说。 田翠姑一听。 家没了。 还要挨打受刑。 还要下大狱?! “不行!不行!”田翠姑一双眼四处乱看,似是想找人借银子,可在场有谁会愿意借十二两银给她? 她脸色越来越白,一颗心也下坠得愈发厉害。 若说她还有什么值钱的物件......那就是宋巧。 对啊! 她可以这会儿将宋巧送去彭老爷府上,只要彭老爷给了银子,那她不就没事儿了吗?! 虽说这会儿宋巧鼻骨裂了,肋骨也断了,可那张小脸摆在那儿的啊!若仔细看看的话,也是别有一番味道在其中,称得上是我见犹怜! “彭老爷!”田翠姑从地上爬了起来,“找彭老爷,彭老爷来了,我就有银子付钱了!” 好赖剩八两! 话音刚落,一道男声自门口传来:“是谁要找本老爷?” 众人转身看去——此人面宽却毫无福相,眼大却留出三白,光是看上一眼,便可见其狠厉。 “彭老爷!”田翠姑似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站起身来捋了捋散乱的头发,使劲笑道:“我将人给带来了,就是眼下遇到点儿麻......” “人,本老爷不要了。”彭老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 她似是还没反应过来,笑着问道:“您说什么?” 彭老爷走到病榻前,敛起眼中的垂涎之色,硬声说道:“这病恹恹的丫头片子,老子要不了!别还没抬进去就死门口了!” 说罢,他背对着田翠姑,眼神小心翼翼地看向莫轻晚。 见莫轻晚微微颔首后,他迅速转身,扒开人群就走,留下一句:“别找老子,一个铜板都别想老子给你!” 他来得快,去得更快,甚至在场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便连个背影都瞧不见了。 待他终于远离医馆后,才拍着胸口回头,“奶奶的,每次看见莫轻晚那瘟神都瘆得慌,若不是她逮着老子把柄......” 他都不知道玩过多少女人了! 听说莫轻晚还去了同安县令手下办事,那不就相当于搭上了知府那条大船?这下更惹不得了! “为了个二十两的女人,让老子跑上这一遭,老子的大补药还给赔了进去......呸!还好老子就在铺子里,天杀的莫轻晚!” ...... 医馆中,莫轻晚给了田翠姑最后一个选择。 “将这丫头卖给我,或许我朋友便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报官。” 田翠姑心中是又气又想哭,梗着脖子问道:“你给多少银子?” “十两二钱。” 十两二钱? 田翠姑惊叫:“彭老爷给二十两!” 莫轻晚嗤笑:“我又不纳妾,你若要二十两,找他去啊,十两二钱,多了免谈。” 众人哄笑。 “十二两成吗......”田翠姑打着商量:“相当于我将人都赔给你们了。” 莫轻晚闻言眉尾微挑,“不行,这么大的姑娘在牙人手中能卖多少银钱,想必你早了解过了,我愿出十两二钱,已是高价。若你再讨价还价,我便只出十两。” 天杀的! 田翠姑一口牙紧咬。 这婆娘是不是知道她兜里有一两八钱! 第711章 女捕快 当余正青在府衙瞧见莫轻晚二人时,亦是微愣,他正欲开口,便见二人身后的孙捕快朝他摇了摇头。 再看到四处乱瞟的田翠姑时,余正青心中明了,目不斜视地从几人身旁走了过去。 双方擦肩而过时,莫轻晚与王广进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 “你们这是要将我带哪儿去......”田翠姑越走越瘆得慌,总觉得对方反悔了,要将她带去见官老爷。 “不是说了签契书吗。”王广进走在前方,转头看她:“你不想签了?那也行,官老爷就在那边,咱们找他便是。” 说罢,他直接转头朝余正青走去。 田翠姑吓都要吓死了! 刚才从身旁走过的那位官老爷,一看就是个大官,这人怎么敢的! “谁说我不签了!”田翠姑急得上了手,拉着万广进袖子便向前走去,“签!赶紧签!签了那丫头就是你们的了!” 王广进拂开她手,嘴角轻勾,“那便走吧。” ...... 契书一式三份,莫轻晚一份,田翠姑一份,府衙留一份备案。 田翠姑不识字,更不会写字,说自己摁个手印便可,但这儿是府衙,并非山野乡村,一个手印岂能作数? 故而最终余正青这位官老爷还是被请来做了见证。 余正青还用草纸一笔一划写下“田翠姑”三个字,让田翠姑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三个字写上契书,再在旁画押。 三个字,足足写了又小半刻,田翠姑还留了个心眼儿,将余正青写字的那张草纸揣在怀中,说是要带回村子里让读书人帮忙辨认。 莫轻晚知道,田翠姑一直不傻,只不过在医馆之时他们也用了心眼,让田翠姑不得不吃了亏。 红印一落,户籍纸上的“宋巧”二字便被划了红,府衙官印盖上,田翠姑与宋巧便彻底没了关系。 田翠姑不识字,可莫轻晚与王广进都识字。 他们瞧着户籍上“宋巧”二字后批注的年限,对视一眼后,终于明白了些什么,譬如宋巧为何会识字。 ——宋巧上户之时,已经十岁了。 且户籍上还有一个被划去,批注“死亡”之人,也姓宋,瞧那年龄,比宋巧大了两岁,此人死亡与宋巧上户,是在同一年。 当三人走出府衙之时,田翠姑揣着沉甸甸的十两二钱,才“幡然醒悟”。 ——这十两二钱哪是给她的?她根本捂不热便要给出去,顺带还有兜里的一两八钱,恰好凑齐十二两,赔给那黑心大夫。 她不想给。 这么一来,人不仅没卖出去,她反倒还将身上带来的银子赔了个精光。 这买卖怎么算怎么亏本。 “哎哟——”田翠姑捂着肚子开始叫喊,余光一直注意着跟在他们身后的孙捕快,“我肚子疼,哪儿有茅房?” 孙捕快心头了然,嘴角勾起一抹笑,“街角便有,我带你去,免得你跑了。” 田翠姑突然护住身子,“我虽不再年轻,但好歹也是个女人,岂能被你看着上茅房?官爷,我不会跑的,去去就回!” 孙捕快露出一口白牙,“守着你还不简单?你且等着。” 不待田翠姑反应,他便转身进了府衙,不过片刻便领出来一位女捕快。 女捕快身姿挺拔,一头高马尾扎在脑后英姿飒爽,腰间与孙捕快一样别个铁尺,将莫轻晚瞧得嘴巴微张,眼中全是欣赏。 “捕快还有女的?!” 田翠姑这话一出,算是将女捕快给得罪了。 “女人如何不能做捕快?”女捕快扶着铁尺走来,垂下眼皮看着田翠姑,“就是你要将女儿卖给彭大头?不是上茅房吗?走呗,我看着你上。” 田翠姑再一次吃了瘪,看着她手中闪着寒光的铁尺讪讪不语。 待二人往茅房去后,王广进微叹,“余大人这是从哪儿招来的女捕快?沈大人之前也想招来着,奈何县里实在没有合适人选,有几位说她们再练练,今年下半年再来应招。” 孙捕快笑道:“苏捕快看着瘦,实则身手厉害着呢。她外公是镖头,她从小便在镖局长大,该练的,是一样没落下过。” 并非瞧不起女子,而是男女之间身体构造本就不同。 先天气力不足,那便只有后天加练,莫看苏捕快身手与他们不相上下,但她私底下付出的努力,实则比他们要多得多。 ...... 十一个一两银子,再加上一两碎银,完完整整到了蓝大夫手中。 田翠姑不想太过吃亏,将散落在地上的人参等药材拿布一包,拢着便神色恨恨,头也不回地跑出医馆。 她会不会善罢甘休,没人在乎。 病榻上的宋巧呆呆看着莫轻晚手中的契书,早已泪流满面,连最基本的思考能力都已丢失。 蓝大夫帮他们拉起了帘子,将地方留给了他们,“这小姑娘呀......算是苦尽甘来了。” 帘子内独成一方天地。 宋巧觉得眼前的契书太过于不真实。 她明日本该被送到彭老爷府上,而她的“母亲”,也该拿着那二十两银子,欢欢喜喜地去做想做的事才对。 可她不过是差点撞到位仙女姐姐,又将自己摔断了骨头,再回过神来,便与田翠姑再无关系,甚至不必被卖去做小妾了? 似是想印证什么事一般,她挣扎着想起身,但肋间的疼痛与坚硬的胸背板却阻止了她动作。 莫轻晚微惊,将契书随手放在桌上,将人压了回去。 “你起来作甚,有话躺着说便是!” 宋巧感受着肩上手掌带来的温暖,泪水从她眼角滑落,落入鬓发中。 “姐姐......不,小姐,不......主人。”她慌忙想着合适称呼,用目光深深描绘着莫轻晚面庞,“我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不是说做梦感觉不到疼吗?我就想......” 就想用断掉的肋骨验证。 验证眼前之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验证她自己,到底还需不需要被卖去做小妾。 莫轻晚心中一阵酸楚,挤出一抹笑问她:“那现在呢?还觉得在做梦吗?” 第712章 哥哥死了 莫轻晚将人带回了岳府安置。 虽然她近日不在府中,但府中的丫鬟婆子依旧悉心打扫,无论是院中还是屋内,都干净整洁。 宋巧还是被抬着进去的,不过此抬非彼抬。 “岳府......”宋巧回想方才看到的门匾,又听旁的丫鬟唤莫轻晚“夫人”,思索问道:“主人,这是您家吗?” 莫轻晚走在担架旁,轻笑道:“是我夫家,不过我丈夫在我过门之前便已离世。所以这个家没有男主人,你过来也只是暂住。” 丈夫......在成婚之前便已离世? 宋巧费劲地将这段话联系到一起,神色突然变得歉疚无比:“奴婢说错话了......” 莫轻晚还是不太习惯这个称呼。 待宋巧被安置在床榻之上时,莫轻晚捋起衣袍坐在了床边。 “不要叫我主人。”她给宋巧掖好被子,认真道:“你也不要自称奴婢。我买下你,并非为了让你当丫鬟伺候我。是你的真诚打动了我,又那么刚好,你识字。若我猜得不错,你认识的字还不少吧?” 宋巧沉默片刻,轻声说了实话,“我三岁识字,五岁背诗,待到八岁之时,已能通读大部分文章。” 站在不少人的角度来看,宋巧极其聪慧,说不准还能得个小神童的称号。 但明显,这般的教育条件,万不能是田翠姑能给她的。 接下来,宋巧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她原来不姓宋,但也单名一个巧,唤晏巧。 她早年家庭幸福,父母经商,大哥从文。她的字,她的学识,都是跟着大哥与先生学的。 因是家中幼女,故而极受家人疼爱,旁的小姑娘要学女红,她不学,旁的小姑娘要被严厉嬷嬷压着读女训,她不用。 大哥在十八岁时高中秀才,那年她八岁。 家中欢喜,所有人都觉得,她晏家能在这一代改头换面,改商从仕。 那之后,她一边看着自己喜欢的书,一边跟着爹娘学着打理家中生意。就想着若大哥当真入仕,家中有银钱,也能帮上一星半点的忙。 可在她九岁那年,变故突生。 那日正是好风光,他们一家四口,带着祖父祖母出门踏青,上山礼佛。 原本安寨在桦山一带的马匪,暗中流窜到了山上——山路崎岖又远离城镇,能上那座山礼佛的,多是雇得起脚夫的富贵人家。 而那日,正是马匪得到消息——有富商带了一整箱金子,欲给佛像塑金身。 那哪儿是什么一整箱金子啊。 晏巧当然记得,她听大哥说过,那商户带的只是鎏金而已,假的。 当晚山门关闭,伺机而动的马匪提刀而出。 说好的一箱金子被做了假,马匪自觉被耍,当即暴怒,屠了整个寺庙,包括一众僧人。 祖父母与父母为了给她和大哥争取生机,当场被屠,她则被大哥用被子裹好,当着一众劫匪的面扔下了山崖。 大哥被乱刀砍死之前,对她说的那句话,她还记得——“囡囡,抓紧被子,活下去。” 再当她醒来之后,不知是吓的还是摔的,她什么都记不得了,她被田翠姑捡了回去。 田翠姑与丈夫育有一子,但儿子自生出来就是个傻子,又早年丧夫,家中穷得叮当响,所以田翠姑一直怕儿子娶不到媳妇。 从“天”而降的她,自然而然地成了宋家的童养媳。 不过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田翠姑让她唤那个傻儿子哥哥,那时的她总感觉怪怪的,因为“哥哥”只会看着她傻笑,说以后要和她一起睡觉。 她不舒服。 她总觉得自己若有哥哥,当不是这样才对,她不喜欢现在这个哥哥。 那年她还是九岁。 到十岁那年,她在山上挖野菜,她的“哥哥”被田翠姑带着下河玩水,“哥哥”踩着了一块绣铁,刺破了脚心。 田翠姑虽然心疼儿子,但那可是铁啊! 她将铁取了出来,小心收好,又给“哥哥”脚心敷了药草,缠了布。 可就在第二天,“哥哥”便一直喊叫,说身上不舒服。田翠姑以为他受了伤,有些发热,又给他熬了一碗草药水。 又过了几日,“哥哥”变得吃不下饭,四肢僵硬,呼吸困难。 田翠姑这才慌了,不知从哪找出一副与这个破屋格格不入的金首饰,背起“哥哥”,想去镇上看大夫。 可“哥哥”死在了半路上。 “你哥哥死了!”田翠姑好像崩溃了,抱着死去的“哥哥”朝着她哭喊。 “哥哥”死了? 晏巧愣住了。 哥哥死了。 晏巧耳边突然炸响,被那句话刺激得当场昏厥。她脑海中一直在跑马灯,浑浑噩噩了好久。她不知道自己每天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跑马灯中的哥哥也死了,但不是这个傻子“哥哥”。 她有哥哥? 旁人都说,田翠姑死了傻儿子,捡来的童养媳就疯了。 可田翠姑知道晏巧没有疯,或者说她刚将晏巧捡来之时,晏巧就是这样,后边儿就好像自己好了。 她趁着晏巧意识混乱这段时日,叫来了里正,说要将晏巧写上户籍。 里正想问晏巧是否愿意,可晏巧不理他,也说不了话,好像真的疯了。 田翠姑说——“她一个疯姑娘,若没人养,没两天就会死在外面啊!里正,我刚没了儿子,一定会对这个姑娘好的,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里正叹了口气,由着田翠姑将晏巧的拇指拿起,在从镇上领来的认养书上画了押。 自那之后,晏巧就是田翠姑的女儿了。 有人以为田翠姑突然变好心了,收养了这个可怜姑娘。 可有人知道田翠姑打得什么主意。 两年后,晏巧十二。她早都不疯了,就是还是记不得以前的事。 家中的活都由她干,就连小破屋都被她翻了新。勤勤快快的她,甚至还在一年中赚到了几百文银钱,交给了田翠姑。 田翠姑开始给她张罗人家,村子里的不嫁,镇上的也不嫁,总之就是没钱的都不嫁。 她知道,田翠姑想用她的彩礼银子,再买个儿子回来。 毕竟养儿防老嘛。 一个平平无奇的一天,她想起来了。 那年她十四。 她不叫宋巧,叫晏巧。田翠姑那日找出来的金首饰,是她身上戴着的。她有父母,有哥哥,有祖父母,可他们都死了。 他们都死在了马匪刀下。 那马匪呢? 第713章 活下去 ——“山门闭了好几日,官兵到的时候,寺里一个活口都没有,尸体都臭了!知府老爷震怒,直接上书请陛下派兵剿匪!人抓起来后第二天,就在菜市场门口当众砍了头!血流了一地啊!” 马匪死了? 晏巧不甘心。 刀子不是自己亲手下的,她没能给家人报仇,他们会不会怪她? 那晏家呢? ——“你说晏家啊?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人都死绝了,自是被分了呗!嚯——那么多的家产,还真让人看得眼红,可惜咯,有命挣,没命花啊!” 坟前,她举起了早已准备好的瓷片,想随他们而去。 可哥哥叫她活下去。 今年,她十五。 莫轻晚听完了。 “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晏巧笑着说:“享受了爹娘与哥哥九年的疼爱,或许之后的日子......是我应受的。” 那九年的光阴对她来说,分量太重了,重到现在的她什么都不再在乎,只要能“活下去”。 莫轻晚喉间有许多话,可一句都说不出口。 对经历过生离死别的晏巧来说,平常的安慰都显得轻飘飘的。 “想听我的故事吗?”莫轻晚快速擦掉眼泪,转头笑道:“你分享完,就该我了。” 直到夕阳沉没,直到屋内点燃烛火,两个相差十岁的姑娘彻底敞开了心扉。 大哭过后是沉默,沉默过后又是大哭,待到最后晏巧实在过于疲惫,安安静静地睡着。 莫轻晚没有吹灯,而是给她盖好了被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门口坐着王广进,他看到莫轻晚时咧嘴一笑,从怀中取出契书,“办好了,现在铺子是咱们的了。” 莫轻晚调整好心情,坐在他身侧,接过契书,举起烛火逐字逐句,仔细看着。 “半日便办好了?你找过余大人了?” “哪儿是我找大人......”王广进挠脑袋,“是你们一走大人便将我唤去了府衙,问咱们来府衙所谓何事,然后我便老实说了呗。” 然后余大人便直接找了个人,替他们将铺子买了下来,中间还狂砍了几十两银子。 待莫家人一走,那人转头便回了府衙,与王广进又签了个房屋买卖契书,甚至没用到半日,那栋小楼就变成了同安布坊所有。 “得亏莫家急售,余大人替咱们找的人又靠谱。”王广进笑着说:“不然哪儿有这么快成事儿。” 莫轻晚看着房契上熟悉的地段,浅浅舒了口气。 她将契书还给王广进,思索一会儿后低声说道:“待晏巧能乘马车后,我想让她去同安县待一阵。” “晏巧?”王广进不明所以:“她不是姓宋吗?” 莫轻晚摇了摇头,并未将晏巧的过去当做摆谈,而是说:“她原本姓晏,并非田翠姑的亲生女儿,不过早年家中生了变故才到的宋家。” “原来如此。” 这么一想,事情就合理得多了。 所以晏巧才会在十岁时才上户籍,所以晏巧会识字,所以晏巧的性子,才会与尖酸刻薄的田翠姑毫不相似。 王广进点点头,又想起:“你方才说什么来着?想让她去同安县?” “嗯。” 王广进有些疑惑:“她是你买下的人,自是你想让她去哪儿便去哪儿,你与我说此话......是何意?” 莫轻晚犹豫片刻,抿唇道:“她会读书,也识字,心性又很好。我不想给她挂奴籍,想问问沈大人,能否我这边放奴,给她在同安县......安个家。” “你......” 王广进早就知道,莫轻晚买下晏巧只是想帮对方,但他也未曾想到,莫轻晚竟能帮对方至此。 她想放奴就算了。 竟还要为对方去求沈大人? 他转头看向闪着烛光的屋内,思索片刻道:“只要她人品与心性没问题,大人当不会拒绝,但你这般......是不是待她太好了?你当知道,眼下有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在同安县安家的。” 今日的月亮格外的圆,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莫轻晚微微仰头。 “我觉得她值得。”她只说,“我想将人带回去多观察观察,若她想读书,便问问李山长能否收下她。你知道吗,她三岁识字,五岁背诗,八岁便可通读文章了。若她去读书,能入仕也未可知。” 王广进被后半句话惊得咳嗽不止,不可置信问道:“这么厉害?神童啊!” 他三岁那会儿在干什么? 还没断奶!天天被他那个死去的爹骂没出息。 那五岁呢? 记不清了。 但八岁他记得。 八岁那年他趴在地上,当狗给来喜骑,被死去的爹看见了,又是一顿棍棒招呼,牙都给他打掉了,来喜也差点死在那天。 对比起来,王广进不禁有些讪讪,下意识问道:“若她不想读书呢?” “她家早年经商的,她也学过。”莫轻晚抿唇道:“若她不想读书,我想让她去棉布铺子应招,若是过了,便可以帮布坊看铺子,也算是咱们的自己人了。” 万广进闻言微惊,“你这是在培养左右手啊?” 他想了一会儿,“嗯......如此也不是不行。大人本就让咱们留意人手,毕竟往后要开的铺子还多着呢。但你也知道,大人用人有她自己的考量,若晏巧过不了大人的眼,那咱们都帮不了她。” 这个道理莫轻晚当然明白,“我绝不帮她走后门。” 王广进一听松了口气,“那便如此呗,说来你做的便是放奴、替她求个户籍。往后她日子过得好坏与否,全看她自己。” 将话说出来后,莫轻晚心头舒坦多了。 她能帮晏巧一点是一点。 “对了。”她突然想到离县之时沈筝交代的事:“大人让咱们与余大人说的事,你办了吗?” “那当然!”王广进拍着胸口:“大人的话于我而言就是圣旨,我怎可能忘掉?余大人说了,待咱们将第一批书快印好时,他便会去帮咱们与各府学、县学、书院洽谈,谈规整后会给大人去信。” 沈筝让他们办的,是书肆之事。 布坊布庄他们可以自己找路子、开铺子,但书肆得有靠山。 在柳阳府的靠山便是余正青和各县令,出了柳阳府,靠山便是第五家。 “那咱们明日便回去吧,县中事情还不少。”第五探微站起身来,问道:“你吃了吗?” “没呢。”王广进跟着站起来,随她朝前厅走去,“不知道你们在里头干嘛,我又不敢唤你,便一直在这外头等着了。” 第714章 印书成本 七日后,三合土地已经夯到了县衙门口。 每日天不见亮,叮叮当当声便从外头传来,就算沈筝有心多睡一会儿,但瞌睡也被吓了个无影踪。 近来她早晨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系统查看更新进度。 今日——更新进度63%,约莫是一天挪个1%的样子,也算系统没诈她。 就是不知道到99%时,会不会卡住...... 穿戴整齐,用过早饭后,沈筝独自去了印坊。 并非她不等梁复,而是眼下这个点儿,梁复估计已经在印坊热炉子了。 春日即将到来,同安县的早晨也比之前暖和了些许,伍全等人笑着给她打着招呼,又拍着胸脯给她保证进度。 沈筝一路走,一路与县民们说着话,待走到印坊之时,手中难免多了几样吃食。 留着中午吃。 她将吃食放好在食盒中,见梁复还在热炉子,便抬腿进了印刷间。 李宏茂、白嵩等人都在内里。李宏茂一边喝着手中热乎豆浆,一边翻看着近来的印刷进度。 第一批印刷的书籍共有十二本。 其中八本经典名著,乃科举用书,受众群体便是诸多学子。剩下四本中,又有两本是最基础的启蒙用书,一本农技书,一本最为基础的医书。 这套书册是众人一同选定的,虽未能囊括世间万般学问,但却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虽说一个书肆刚开业,其中只有十来本书籍,看起来是有些寒颤,可他们要打的,是价格战! “大人来了?”李宏茂见沈筝前来,两口便将豆浆喝完,又替她端来凳子。 沈筝捋起衣袍坐下,“可是有事?” 李宏茂有些激动,将手中账册放到沈筝面前,认真道:“大人,属下这几日一直在统计计算印书成本。截止昨日,咱们一共印出了五本书册,每本一千本,合计五千本。” “但因不同书籍页数也不相同,故而属下又将不同书籍分开计算,算出了咱们印刷一张书页的成本。” 沈筝拿过账册,仔细看了一番,“你如今计算的,只是生产成本,并未包括运输、书肆铺子、书肆人工等成本吧。” 这个账册还是她改良设计过的,上面计数也是用的阿拉伯数字,只有在每页页尾处,沈筝要求众人用文字计数,以免出差池。 李宏茂比谁都清楚,若不是大人教了他们乘除法计算,这账册上的“单页”成本想算出来,还难得很。 ——每页一文二厘,这是他算出来的成本。 他看着账册上被特意标注出来的红字,笑着点头道:“正是,属下只算了印坊出书时的成本。大人,照此看来,咱们印刷出一本百页书籍,便只需要一百二十文的本钱!大人,那可是一百二十文啊,不是一两二钱!” 说到此处,他再也难掩激动。 尽管一百二十文只是成本银子,而并非书籍到买家手中的定价,但运输、铺子、员工成本再高能高到哪儿去? 总不能直接高到九百文,让书籍成本直接变为一两银子吧? 那压根儿不可能! 那说明什么? 说明不论在往日中再精贵的书籍,到了同安书肆,那都只能卖上一两百、两三百文! 可原本读书人想在书肆买上一本书,得花多少银子? 一二两是少的,三四两是常态,五六两的也不少。 并且他们印坊活字由谁题的? ——永宁伯余时章! 永宁伯题字,岂能让他们的书低于旁的名家书法一等? 该说不说,眼下李宏茂直想抱着库房中的书册往外跑,让天下想读书之人都知道这一好消息。 二十来岁的李宏茂,在此时笑得跟个孩子一样。 沈筝也笑着拿起笔,问他:“那本官还有个好消息,你听不听?” “听!” 沈筝在账本上,将“纸张”二字圈了起来。 李宏茂定定看了一会儿,心有所感,陡然抬头:“大人寻到更便宜的纸了?!” 那岂不是一文一页的本钱都有可能! 下一瞬,李宏茂又有些担忧:“大人,咱们此时用的纸,已然是物美价廉了......若是更便宜的纸,会不会透墨更严重了?” “你觉得本官能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吗?”沈筝笑道:“倒是忘了,那日你不在。本官还以为伯爷他们要与你说呢......” 李宏茂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感觉,此感名为“被孤立”。 而后,沈筝与他细说“石膏造纸法”与“循环造纸法”,听得李宏茂光记得眨眼,不会说话了。 这才是真正的物美价廉啊! 沈筝又笑了起来,将账册还与了他,“到时候你还要再算一次本钱了。不过近来你们进度也都快些,尽快将十二本书印出来,到时候余大人会替咱们去与各县洽谈,尽快让府内书肆开张。” 期待了数月的书肆,终于要开张了。 李宏茂心中没来由生出一股紧张之感。 希望到时,能少些麻烦是吧...... ...... 午时,饭后。 午间印坊众人休息,但沈筝与梁复却不行。 他们多久能休息,都是炉子说了算。 午时三刻,高炉房内传来铃铛声,梁复戴好火浣护具便准备往内,余光又见沈筝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止住脚步,拿下头罩:“这是怎的了?” 沈筝单手放在心口上,另一手搓着手指道:“再等一刻,下官感觉这次要成了。” 梁复瘪嘴了。 “你别又感觉了,这种感觉你每日都要来一次,哪次当真做了数?” 最初几次他还信了他的邪!待到后头他算是发现了,沈筝他纯粹是在耍老头! “这次不一样!”沈筝义正辞严,指了指桌上。 一个小石盘,正中立着一根粗针。 那是她之前临时制出来的小日冕,也就是古代版时钟,在有阳光的时候,能一眼辨时。 “怎的就不一样了?”梁复见她死活不肯动,只得一屁股坐了回来。 沈筝从怀中掏出一个册子,“啪嗒”甩在桌上。 书皮上几个大字——《玻璃熔烧试验数据》。 第715章 琉璃初成 “哟,还在等呢。” 梁复还未将《玻璃熔烧试验数据》翻开,便听见了余时章的声音,与他一道前来的,还有余南姝。 一老一少步伐轻盈地走了过来。 “来啦。”梁复随意打了个招呼,下一刻又看向桌上的蓝皮册子。 “你是如何记的?”他看向沈筝。 其实他不是第一次见这本册子了,但沈筝在上头写的尽是简体字,其中还混杂着诸多数字,还有一些他压根儿不认识的“鬼画符”,看得他是一头雾水。 他看不懂,便只有等。 见他二人有事,余时章与余南姝也安安静静坐了下来,看了一眼蓝皮书后,又好奇看向沈筝。 “我长话短说。”沈筝翻开蓝皮书,自第一页开始讲解,条理清晰。 梁复神情越听越惊讶,待到最后变成了震撼,余时章眼中满是赞许,而余南姝简直要将“敬佩”二字挂在了脸上。 “......就是如此。”沈筝说:“说玄乎点叫天时地利人和,说真实点儿,便是各种细节,缺一不可。我想......我应当是发现规律了,所以才会说,这次,我打心眼儿里觉得能成。” “那还等啥啊!”余时章比他们还激动,拿起火浣面罩便往沈筝脑袋上塞,“不是说时辰差不多了?还不赶紧进去看看!” 梁复也将她的话信了个七八分,顿时有些乱了手脚。 “不行不行!咱们得先将模具准备好,你不是说过吗,琉璃出炉也得小心谨慎,不然到时候脏了裂了,算谁的!” 与他们的急切与激动相比,沈筝则表现得淡定不少。 这一幕,在她脑海中重复过无数次了。 四人一同走进高炉房,扑面而来的高温让余时章二人不适极了,只得驻足在门口,认真看着沈筝二人的一举一动。 炉旁操作台上,延缓熔液凝固用的密封炭盆早已引燃,各色工具与模具也已摆放整齐,其中大部分,都是年后这段时日,沈筝软磨硬泡,问方祈正讨来的。 有一器具从外观来看,格外平平无奇——空心小铁管。 它与厨房中用来吹灶火的竹管甚是相似,只不过精细了许多。 沈筝二人早已戴好了护具,虽说开炉这一动作他们已经做过数次,但在今日,却格外让人激动。 “开了?”梁复匀气。 “开吧。”沈筝手持料夹,坚定一点头。 随着出料口被打开,一股更加肆意的热气奔涌而来,袭向沈筝二人。 沈筝头戴护具,丝毫不躲。她心中鼓声渐厉,眼神直勾勾看着炉内,透过跳跃的橘红火舌,她看见了。 只这一眼,她便知道——“成了!” “成了?!”梁复也顾不上其他,一头凑过来看向炉内。 ——那是软状的,晶莹的,剔透的,格外夺人目光的,他从未见过的...... 琉璃熔液。 尽管沈筝与他形容描述过无数次琉璃,可他还是一眼看呆了去,下意识喃喃:“原来这就是琉璃......” 难怪。 难怪他想象不出沈筝口中那些美好的琉璃制品——每次沈筝与他谈及之时,他脑中出现的只是各色珍宝,却不似琉璃。 因为他从未见过真正的琉璃。 而今日,他见到了,“琉璃”二字在他脑海中,有了具体模样。 这会儿梁复脑袋里就俩字儿——值了。 他那颗焦虑的、担忧的、不自信的心,一下子就换了模样,仿佛被炉中琉璃熔液渗透、包裹,变得又烫又软。 他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看着沈筝取出熔液,又看着熔液被放置在操作台上。 直到—— “梁大人!关炉子!堵气口!” 直到沈筝的喊声传来,梁复才发现自己竟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炉中的火舌都险些要钻出来了,逼得本想凑近一看的祖孙俩是退了又退。 在祖孙俩怨怼目光之下,梁复一气呵成,关炉子,堵气口。 而操作台上的沈筝,早已开始动作,余时章二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他们害怕挡光,又立刻走到了操作台两侧。 人对没见过的事物总是充满好奇,余时章二人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 而到这时,梁复又变回了“门外汉”。 他是知道如何烧制琉璃,可、可他还是不会弄琉璃物件啊! 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沈筝双手上,分明她该是场上最紧张的人,却还分心问了余南姝个问题:“南姝,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小玩意儿?” “啊、啊我......”余南姝冷不丁被提问,紧张无比。 沈姐姐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要将第一个琉璃物件送给她吗...... 片刻后,余南姝歉疚声传来:“沈姐姐,对不起,我、我一下子想不起来......” 她真的太没用了! 关键时刻,脑子里竟一片空白! “没出息!”余时章也说她。 不过沈筝为何不问问他想要什么呢? 沈筝一手大夹子,一手小镊子,闻言轻笑:“不急,咱们不让熔液离火,短时间内不会凝固。先给咱们县......做个小牌子吧。” 她将熔液分成了四份,每份都有一个小料碗大小。 玻璃牌子最好做,只需将熔液倒入模具当中,压平后刻字便可。 料碗中,熔液已不似刚出炉时柔软,它被倒入模具之时,像一条透明的软鼻涕。 余时章看得仔细,片刻后评价道:“像小孩玩泥巴。” 话音刚落,猝不及防间,沈筝将模具放在了他面前,一同递来的,还有一根铁签。 “您来题字,就写‘同安’。” 余时章下意识接过铁签,可下一刻,手跟刚长出来似的,死活不听使唤。 挣扎片刻,他轻咳问道:“如何题?” 沈筝拿起镊子,随手戳了下料碗中的琉璃,一个小坑陡然出现,沈筝努嘴道:“就这样。您快些吧,再不动待会儿都冷却凝固了。” 余时章瞪她一眼,挽袖下手,一笔一划都刻得极为小心。 在余南姝注视下,他缓慢而又坚定地,在还未冷却的琉璃上刻下了“同安”二字,铁签不似毛笔,也不似刻刀,可尽管如此,这两个字也依旧风骨凛然。 同安。 第716章 琉璃蝴蝶簪 玻璃牌被梁复拿出了高炉房自然冷却,余时章站在原地,一时有点纠结。 他们是接着看沈筝捏制,还是出去守现成的? 正当他纠结之时,下一刻,沈筝拿起了铁吹管。 玻璃还能吹?! 余时章决定不走了,试探问道:“拿这管子干啥?” 沈筝在心中给要捏制的物件排了个序,咧嘴一笑:“吹样式。下官给您吹个琉璃盏,用来饮茶如何?” 琉璃盏! 几乎下一瞬,余时章脑海中便有了画面。 晶莹剔透,折射着五彩光辉的杯盏。 从杯盏下方看——淡黄色的茶汤。 从杯盏四面看——淡黄色的茶汤。 从杯盏上头看——还是淡黄色的茶汤!内外几乎毫无区别! 若他将盏带回上京...... 不行不行。 不能跟陛下炫耀,会被抢! “能吹俩吗?”余时章神色有些不自在,“咳,就是陛下他都没有,本伯独享,有些不好......” 沈筝嘴角微抽,“难为您在这会儿还能想到陛下......” 她往后能不给天子整上玻璃摆件吗? 咸吃萝卜淡操心! “那是!”余时章脖子一梗,“陛下待本伯极好,本伯自是要投桃报李!做一千古忠臣!” “哦——”沈筝长长哦了一声,开始离间:“今日的熔液只能吹一个,是给您还是给陛下?若给陛下,下官便要上点色了。” 说罢,她假意蘸起点色染料,作势要往琉璃上刷。 其实......上色不是这么这么上的,但余时章他不知道啊。 “住手!”余时章险些破音,余南姝在旁偷笑,只听余时章说:“咳,本伯想了一下,你如今手生,制出来的琉璃盏或许还不是特别精致,既如此,还是本伯先替陛下试试吧,若有何......” 他话还没说完,被沈筝无情打断:“伯爷,您想要琉璃盏的心情下官理解,可您能否不要顺带踩上下官一脚?” 余南姝笑得更大声了。 ...... 虽说如今制出的只是普通玻璃,而并非成型退火、切割研磨抛光后的光学玻璃,但沈筝也极为满意了。 还是那句话,饭要一口一口吃。 接连劳累了十来日,今日事成,沈筝决定给自己和梁复放天假。 说是放假,其实也不尽然。 她想去下河村一趟,看看布坊织布进度与员工熟练度,再瞧瞧码头修成什么样儿了,问问卫阙还要多久建成。 余南姝要去裴家铺子上找方子彦与裴召祺,恰巧与她顺一截路。路上,余南姝绘声绘色,声情并茂给她讲着那日。 “您是不知道,为了一观陛下亲笔著作,他们险些将祖父的裤子都给扒下来!我简直都没眼看!” 一根透明簪子在她发丝中若隐若现,一举一动间,五彩斑斓的光自簪上折射而出,极为夺目。 一只透明蝴蝶翩翩然停在簪头,栩栩如生。 似是怕簪子别得不牢固,她时不时便会伸手摸摸簪子,确定簪子还好好地后,她嘴角的笑越咧越大。 要赶紧去裴家铺子上,让裴召祺二人好好瞧瞧沈姐姐送她的礼物,然后再让他们羡慕去吧! “沈姐姐,我去啦!” 余南姝也跟个彩色小蝴蝶似的,脚步轻盈,一下便跑了个没影。 二人在路口分别,路边不显眼处停了架马车,梅车夫抱臂坐在车板上。 车厢内,面容慈祥而又威严的老夫人缓缓放下车帘,疑惑道:“那丫头头上的簪子好生别致,我竟见所未见。” “您都没见过!”黄槿双眼微瞪,回想着那支簪子,“奴婢看那簪子并非何种玉石,哪有玉石如此剔透,还五彩斑斓的!奴婢觉得,那簪子更像......” 她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想到合适的形容词,还是绿萝接话道:“像流淌的溪水。” “对!”黄槿轻拍膝盖,“像水!感觉随时都会流动起来一般,真的好生神奇......那该不会是沈大人送南姝小姐的吧?” 老夫人听见“沈大人”三个字后突然一笑。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那丫头当是去布坊,追上她,邀她一同前去。” 黄槿闻言嘴巴张得能塞鸡蛋,连忙问绿萝——她今日发丝规不规整,衣裳整不整洁,面色红不红润。 绿萝忍无可忍,自请出了车厢。 随着身后马蹄声渐近,沈筝缓缓走向路边,给马车让路,可那马车却在她侧前方停了下来。 “吁——” 车夫勒停马儿,先一步跳下车板,恭敬行礼:“见过沈大人。” 沈筝微微颔首,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布坊?” 绿萝也跳下车板,福身回道:“回沈大人话,我家老夫人今日无事,便欲出门看看县里风光,顺便去布坊瞧瞧棉布是否织好。若已织好,便也省得您的人再跑一趟了。” 她回话声音不疾不徐,又条理清晰,一听便是个极为懂规矩的丫鬟。 沈筝了然点头,“既如此,那你们快些去吧。” 绿萝缓缓上前两步,说道:“沈大人,此去村中还有好一段脚程,老夫人邀您同行,不知沈大人可否赏脸?” 沈筝今日其实就是想走着去,权当散心的。 “这......”她正欲拒绝之时,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那日见过那张面庞。 庄严,慈祥,还略显......神圣? 她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觉得一个老太太神圣。 或是好奇心驱使,原本到嗓子眼儿的话拐了个弯:“那便多谢。” 车厢内除却沈筝,还有三人——庄严慈祥的老太太,活泼可爱的小丫鬟,还有不苟言笑的老嬷嬷。 老夫人视线在她面上停留片刻,笑着颔首道:“老身见过沈大人。” 黄槿眼睛亮亮的,与嬷嬷一同给她打了招呼,坐着微微福身见了礼。 被老夫人见礼,沈筝突然头皮一紧,一种极为怪异之感涌上心头,刺得她直想站起来。 她压下那股怪异之感,挪动身姿正对老夫人,回礼道:“老夫人多礼,本官还要多谢您愿捎本官一截,省下不少时间,不知老夫人如何称呼?” 第717章 游说 这架马车外观普通,若自外头看,只觉得这是一辆普通商户人家的马车,可当人踏进来之后,便不会如此觉得了。 乌木雕顶,锦缎挂壁,檀木小几,精致茶具,铜雕香炉,无一不在诉说着主人之尊贵。 沈筝暗地里将这架马车与余时章座驾做了个对比,不得不承认一个扎心的事实——余时章这永宁伯的座驾,甚至都比不上人家! 小丫鬟黄槿一直在偷偷看沈筝,得了嬷嬷允许后,又一口气将车上的点心全给摆了出来。 “沈大人,尝尝点心!” 她偷偷将自己最喜欢的点心摆在了沈筝面前,一双小兔子眼亮亮地,一直看着沈筝。 如此“炽热”的目光,沈筝想装作看不到都不成,只有拈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好吃,谢谢你。” 黄槿偷偷抿唇一笑,又给沈筝倒了盏茶,“沈大人喝茶!” 终是盛情难却,在黄槿注视下,沈筝又灌下去一口茶。 不得不说,老太太是个极有品味之人,茶香与花香相融,一口下去,回甘无穷,就连鼻孔里头都是香的。 尽管在马车颠簸,但老太太依旧坐得端正威严,仿佛这一坐姿早已刻入她骨子里一般。 “老身姓苍。”老夫人笑着看向沈筝。 下一瞬,她目光被沈筝腰间的牌子所吸引,问道:“沈大人,你这牌子好生特别,如此剔透,不知是何材质?” 黄槿与嬷嬷看了过来。 沈筝也低头看向腰间。 要不说富贵人家识货呢,一眼便能瞧到不一样之处。 沈筝取下琉璃牌挂绳,递给苍老夫人,“本官得空之时便爱捣鼓一点小玩意,此物乃本官近来自制之物,是由多种矿石熔制而成。” 不待嬷嬷伸手,苍老夫人便从沈筝手中接过琉璃牌。 黄槿替她们挽起了车帘,苍老夫人微微侧身,借着明媚日光细细端详手中之物。 她来回翻看了许久,才叹道:“此等材质老身见所未见。似玉石,又似陶瓷,好生精美。沈大人,不知此物可有名字?” 沈筝略微迟疑。 ——苍老夫人乃上京人士,在上京当也是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且不日便要归京。若她先将玻璃给漏了出去,后头保不齐会出岔子。 为了稳妥起见,沈筝并未说实话,只是说:“此物烧制困难,故而本官还未来得及取名。” 老夫人微微点头,又看了一会儿才将琉璃牌递还给沈筝,还说:“希望下一次再见沈大人之时,此物已取好名字。若那时还有多的,老身倒是想从你手中讨买一些。” 沈筝系牌子的手微顿。 这位苍老夫人......如此笃定她们还会相遇? 她面上不显,笑道:“说来本官确实想多烧制些出来,那便......借老夫人吉言。” 苍老夫人微微颔首,眼神平和。 正当沈筝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之时,她又问了一个不是那么平和的问题。 “在沈大人眼中,当今是个什么样的人?” “咳咳——”沈筝诧异间,被口水呛了个正着。 这种感觉......就像有人上一刻还在跟你说天气真好,下一刻便问你有多少存款,能不能借点儿使使似的。 就连黄槿与嬷嬷都面露惊讶。 她们没想到,老夫人竟将话问得如此直白,连一丝半点儿的铺垫都没有。 沈筝忍下喉间不适,看向苍老夫人,“您为何会如此问?” 苍老夫人神色不变,“沈大人是如今大周第一位女官,老身也是慕名同安县而来。故而想知道,作为第一女官的你,是如何看待如今的大周,又是如何看待广开科举的当今圣上?” 沈筝沉默片刻,微微摇头,“本官还是不太懂您话中意思。陛下是君,本官是臣,若无陛下广开科举,便没有本官的今日。故而本官眼中的陛下,自是睿智英明、仁厚豁达之君。” 若坐在她面前的是余时章,她可能还会好好说道说道,可眼下这位不过见了第二面的老太太...... 说多错多。 苍老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倒是老身唐突。实不相瞒,老身家中有人在户部任职,故而知晓的会比旁人多上那么一些......” 一旁黄槿闻言悄然瞪大眼睛。 苍老夫人接着说道:“自陛下执政以来,国库便不似之前充盈,户部不少人对陛下有过怨言,沈大人可知为何?” 说实话,沈筝知道,但也不想知道,这会儿甚至还想跳车了。 她总算是明白,好端端的这位苍老夫人为何要邀她上车了。 合着是拉她站队,让她帮忙游说陛下来了! “本官不知。”沈筝挤出一抹笑,“老夫人,本官只是个七品地方县令,您与本官说这些......不合适吧?” 苍老夫人似是猜到她会拒绝,看着窗外笑道:“若沈大人不愿,那老身在同安县说过的话,便只会留在同安县,出了这同安县,老身便从未见过沈大人。” 见对方压根儿不想放自己下车,沈筝叹气道:“老夫人,不论您为何会与本官说这些,但不论是今日或是以后,本官都只有一个立场。” 苍老夫人看了过来。 “户部管钱,也管税。之所以会有人对陛下不满,只因陛下体恤民情、轻徭薄赋。本官能理解户部这个‘管家’的辛苦,但本官更清楚百姓的不易。” “在户部眼中,赋税只是一户一点儿,徭役也是一户一个,好似对一个家庭造不成多大影响。但本官与百姓日夜相处,更是将一切都看在眼中,户部以为的‘一点’并非‘一点’,户部觉得的‘一人’也并非‘一人’。” “陛下只是做了一位明君该做的事罢了。民苦易瞒,天心难昧。老夫人,若您是想让本官入京替户部说话,恕本官难从。” 不顾苍老夫人几人惊讶的目光,沈筝掀开车帘便钻了出去。 “停车!” 梅车夫与绿萝将车内对话听了个七八成,二人转头看向沈筝之时,目光复杂。 第718章 琉璃匠 下车后,沈筝抄了小道,一下便走了个没影。 马车上,苍老太太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蓦然笑了起来,“皇帝他......果真是没选错人啊,这脾气,倒是与皇帝年轻时一模一样。” “沈大人方才好......凌厉。”黄槿给苍老夫人捶着腿,小心翼翼道:“您别生沈大人的气......” “我生她气作何?”苍老夫人拿起茶盏,回想着沈筝那义正辞严的模样,“我高兴还来不及。就是这丫头,怕是后悔将棉布卖给咱们了。” 她似是又想到什么,低声笑了起来,“说不准她还在琢磨,回京该如何给皇帝告户部的状。” 黄槿吐了吐舌头,“那沈大人还真是冤枉户部了......” “他们可不冤枉。”苍老夫人放下茶盏,神色不如方才柔和,“除却季本昌那几人脑子还算清醒,其余......不提也罢。” 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也并非无中生有。 黄槿虽天真活泼,但其实心中也明白——这会儿的大周不错,但远称不上“很好”。 ...... 自第一批玻璃器具制成,后几日的沈筝与梁复便跟开了窍似的,成功率从三炉成一炉,逐日变成了炉炉都成。 余时章的琉璃茶盏也从一个变为两个、三个、五个,待到最后成了一套,壶盏应有尽有。 “不要了。”余时章摁住沈筝手腕说,“这玩意儿就不能多,多了就显得不值钱了。” 沈筝扶额,“除却高炉,与来往运输,琉璃烧制成本本就不高。待到往后炉窑普及,普通百姓也能用得起。” 余时章适时用袖子挡住了她的嘴,“莫要如此说。你要记得,往后......普通琉璃是不贵,但由匠心打造的琉璃器具,就是独一份!回京之后,本伯先帮你找几个冤大......不,识货之人。” 沈筝似恍然大悟,作揖道:“多谢伯爷。” 余时章轻甩衣袖,“小事一桩。那啥,咱们是不是要将上等琉璃与普通琉璃标识一二,免得......” 免得到时候找到冤大头了,他们自己反而分不清货色。 沈筝眼皮一抬。 老奸巨猾! “伯爷所言有理!”不过片刻,沈筝便有了想法,“那便劳您刻几个小印吧,专属咱们几位名匠的小印。” 余时章转头,二人目光相接间,他立刻了然于心。 “是个好办法。由咱们名匠亲手制作的琉璃,便需印上他们私人小印,以此展示特别与尊贵。” 尊贵的琉璃,只卖给尊贵的客人,赚取客人尊贵的银子。 换句话说——琉璃也有“奢侈品”了。 又是一笔巨额税款。 余时章已经代入了季本昌的角色,替户部谋划着该如何使用了。 但其实捏、吹制琉璃本就不难,乔老与程愈师徒更是对此表现出浓厚兴趣。 沈筝看着二人一合计,直接将琉璃器具制造一事交给了他们。 木匠是匠,琉璃匠也是匠。 俗话说得好,万变不离其宗嘛。 趁开炉之前,沈筝将早已准备好的图纸递给了乔老,“您看看这样物件。” 乔老早就等着沈筝这一手了,立即急不可耐地接过图纸,与程愈一同品起了细糠。 纸上不仅有图,更是有小字批注用途。 “琉璃灯罩?!”乔老看着图纸上形态精美又各异的灯罩子,一拍脑门,“我怎的没想到!若是用玻璃挡住灯芯,岂不是风吹不着,雨淋不到?!” 手提灯、廊灯、院灯、园灯,都可以用上琉璃罩子! 不过能用得上这灯罩子的,怕大多都是富贵人家。 试问,哪个普通百姓舍得在院子里整宿点灯的?那不是烧得慌吗! 不过...... 这不正是他们要找的“玻璃奢侈品”吗? 乔老师徒开始捣鼓琉璃器具,沈筝与梁复则继续钻进高炉房,开始研制高透玻璃。 ——选料、均化、退火、压模、研磨、抛光。 每一个流程都无比重要,可谓是一点差错都出不得,几日下来后,眼镜镜片还没制成,但沈筝感觉自己快近视了。 余南姝则在布坊、印坊、县学几处跑,终于将县学青衿与二坊工服样式确定了下来。 青衿领口沿用了老样式,依旧是叠领,但颜色却与以前大不相同。 在征集了县学学子的意见为参考后,余南姝放弃了白色外衫设计,反而选择了耐脏耐看的深蓝青色,作为青衿服的主色调,而本该是青色的衣领,被她改成了白色。 “里衣是白色,如此交领尽显儒雅。”余南姝拿着图纸,凑到沈筝跟前,“沈姐姐,我们在袖口、衣襟边缘等部位加上了蓝黑色细麻,如此既增加透气,又提升了耐磨......” “还有布坊与印坊工服!”不待沈筝夸赞,余南姝又抽出两张图纸,献宝似的抚平纸上褶皱,轻轻放在沈筝面前。 阳光打在她头顶,形成一圈又一圈光圈,沈筝嘴角噙笑,静静地听着她讲述设计思路。 “沈姐姐,我与大家都觉得,工服与青衿其实也有共同点,那便是要轻便,不能影响人的活动。故而我们在裤腿与衣袖处都增添了小扣与绑带,松紧自调。” “而大家在做工过程中,也难免会弄脏衣服,故而我在印坊与布坊考察了几日......” 余南姝说,印坊重油墨,油墨多为黑色,故而印坊工服便以黑色为主,最是耐脏。 而后她又说:“虽说布坊染料多,也容易弄脏衣服,但我们还是想将布坊与印坊工服稍做区分,故而选了同样耐脏的黑褐色......” 余南姝讲了许久,直到后头有些口渴,稍做停顿间,一盏茶被推到了她眼前。 她微微歪头,看向沈筝,言语中有些忐忑,“沈姐姐,您......为何一直不说话,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比起县学、印坊、布坊众人,余南姝最想得到的,是沈筝的认可。 第719章 哪家布坊? 在余南姝忐忑目光下,沈筝笑着将一张张设计图纸铺平在桌上,阳光照耀下,油墨味愈发浓郁。 “没有不妥之处。”沈筝手指抚过每一张图纸,“只是觉得咱们南姝真的好厉害,会读书、会画图、会设计首饰、还会设计衣裳,真不知道......在这天底下,有什么是咱们南姝不会的。” 沈筝对真心喜欢之人,从不吝啬夸赞。 人是情绪动物,对他人劳动成果最为直白的肯定,便是夸赞。 余南姝为了设计好县学与二坊的衣裳,日日几头跑不说,甚至还主动加入了织布、印刷行列,就为了设身处地感受,设计出与使用场景最契合的衣裳。 沈筝就觉得,有这股劲儿之人,无论往后去做任何事,都会成功的。 ...... 柳阳府,熹源街。 日出东方,街上行人渐多。 解屠夫与往常一般,左右手各拎一串肉,后腰别个剔骨刀,悠哉悠哉地朝隔壁小南街走去。 “刘二驼子家二两,虎婆子家半斤,朱闷家一斤......”他念着念着一挑眉,“哟嗬”一声,“朱闷子家这是发财了?开口便是一斤肥肉,莫不是要炼猪油?!” 他心中好奇得很,正欲加快脚步之时,余光突然扫到一物,整个人顿在原地。 ——只见那日被拆了大门的莫氏布庄,突然间......又有了门?! 解屠夫下意识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道:“这门......有点儿眼熟啊。” 他“嘶”了一声,又往莫氏布庄走了两步。 “解哥,你也看出来了?”旁边胭脂铺走出来一年轻男子,与解屠夫并肩而立,歪头道:“昨夜这扇门都不在,但今晨我来之时,门都装好了,也不知是几时装上的。” 解屠夫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道:“你说......莫家会不会找咱们赔钱啊?毕竟他们这门看起来就不便宜。普通的门不够挨我一脚的,这门能挨上好多脚。” 要知道,那日拆门之时,他解老二也是出了大力的,若要赔...... 那他便是第二个要掏银子赔偿之人。 至于第一个...... 他脑中刚浮现出一道身影,下一瞬,那人便直接站在了他面前。 “哎娘嘞!” 解屠夫吓得倒退两步,瞪眼惊叫:“兄弟,你怎么走路都没声儿的!” 王广进也被他那一嗓子吓得一惊,缓缓舒了口气道:“老哥,我在你旁边站了有一会儿了......你都没瞧见我。” 解屠夫闻言迅速将右手的肉挂到左手,四看一眼后,强行拉着万广进走到了街角隐蔽处。 “兄弟......”他眼神一直看着布庄大门,侧首压低声音道:“你没看见布庄大门都被装上了?你说你没事儿来这儿作甚,这就是个是非之地,赶紧走吧!” 王广进闻言配合地凑近脑袋,学着他放低声音:“是非之地?老哥为何如此说?” “你还问我?!”解屠夫一个激动,差点没压住嗓门,“你说为何?咱们那日将布庄大门都给拆了,虽说布庄关门歇业,可咱们那日,也是妥妥的土匪行为!若莫家告官,咱们还得赔人家门!” 说着说着,他高举手上的肉串,心痛至极:“老弟你说,我得卖上多少猪肉,才赔得起人家一扇门?” 还有那莫家也是!没事装那么好的门干啥? 见解屠夫还沉浸在心痛之中,王广进嘴角带笑,将手伸进怀中掏巴掏巴,终于掏出了一串钥匙。 一大串钥匙在解屠夫面前叮当作响,恍惚间,他仿佛听见对方说:“老哥,不用赔。” 解屠夫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意思啊?”他的目光跟着钥匙串左右移动,嘴上直愣愣问道:“如此多钥匙......老弟,你家中是地主啊?” 万广进亦是一愣。 活了这些多时日,待到今日,他终于明白了一句话——“过程错了不要紧,结果才是硬道理。” 屠夫虽然耳朵不好,但嘴上说得有错吗? “没错。” 王广进顺着屠夫的话说了下去,神色认真:“老哥,你说的不错,我就是地主。且......我已经将莫氏布庄买下来了。” 解屠夫眨了眨眼,“呵呵”一笑,压根儿不信。 “老弟你就别逗我了,一点儿都不好笑......” 柳阳府中,谁人不知道莫家早已乱成了一锅粥?还是搅巴搅巴,便能直接喝下去的那种烂粥! ——莫老爷被软禁。 ——莫公子下了狱。 ——莫大小姐跑了。 ——莫夫人好像......也跑了。 试问,哪个明白人愿意去接莫家的烂摊子?那不纯属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见对方还是不信,王广进直接走到布庄大门前。 选出钥匙、对准锁孔。 手腕转动间,大锁“吧嗒”一声,布庄大门应声而开。 解屠夫双眼霎时瞪得溜圆。 他快步跑了过来,先是看了看锁,又看了看钥匙,最后,目光定格在王广进脸上。 “你真买了啊?”他痛心疾首,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你竟真买了莫家铺子......你说你,你说你图个啥啊!” 王广进还来不及开口,便又听他说:“老弟,你听哥说。” “这间铺子虽朝向好,但其实来咱们这条街的人,真算不上多。莫氏布庄之所以能开起来,内里少不了胭脂铺子的功劳,那些进去买布料的,大多都是买得起胭脂的夫人小姐们.......” 王广进静静听着解屠夫讲话。 他那日便看出,这屠夫是个热心肠的侠义之士,而布庄能有这般邻里,的确是幸事一桩。 解屠夫见自己说了那般多,对方还在发呆,忍不住放大嗓门儿:“老弟,你到底听明白了不?这间铺子,除了用做布料生意,旁的生意都做不长久的!” 言外之意便是——能退就退! “小弟受教了。”王广进笑着作揖道:“多谢老哥提点。不过......我买下这铺子,也正是为了做布料生意。” 屠夫微愣,下一刻又打心底替王广进开心,咧嘴道:“早说你是做布料生意的,老哥也就不与你唠叨那么多了嘛!诶对了,老弟你是哪家布坊的啊?” “同安布坊。” “哦......啊?!” 第720章 听说了吗 柳阳府。 柳枝抽条,阳光明媚,春意盎然。 三两茶铺坐落于府内小河岸旁,品茗、对弈,交谈声不绝于耳。 “听说了吗?同安县要在咱们府城里开布庄!” “卖棉布?!真的假的?我前几日才去过同安县呢,他们县里都还没开始卖棉布,咱们这边还能先一步不成?” “嗨呀,还没开门呢!我弟妹,你知道吧?” “就是卖胭脂那个?” “对!就是她。她说,同安县将胭脂铺旁的莫氏布庄给买下来了,就准备把棉布布庄开在那儿呢!” “嚯——!那么大个楼说买就买?不愧是沈大人啊。走,咱们去看看!万一赶上开门了呢!” “你想得倒美!人家开门,那肯定是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说不准官老爷都要去贺喜呢!哪儿能偷摸开门。” “那我估计也等不了多久!那楼前身便是布庄,同安县接手便能直接用了,就连装潢都省了,岂能不快?” “兄弟,此言差矣。” “哦?何差之有?” “我弟妹说,如今那楼,拆得只剩墙和大柱了!” “嚯——!那更要去看看了,谁人愿与在下同去?” “我去!” “我去!” “我也要去看看!” 河岸边第六间商铺,恰巧也是个布庄。铺子内卖的,大多都是麻布,粗细麻布皆有,但可供挑选的颜色不多,除却黑白二色,剩下的麻布大多都是简单的靛蓝色与浅红色。 不是百姓喜欢靛蓝与浅红,而是这两种染料最是便宜。 对布坊来说,染这两种颜色的麻布,便最能节约成本。 而站在百姓的角度来看,便是没得挑。 换句话说——爱买不买。 赵氏布庄内,原本还有零星几位顾客在挑选布料,奈何由茶馆传来的交谈声实在不小,布庄掌柜又没办法出去堵住人家的嘴,故而方才那些话,被采买麻布的百姓听了个十成十。 同安县要在府城里开布庄? 挑选麻布的百姓不约而同放下麻布,悄悄抬头对上了视线。 ——同安布庄? ——卖的是棉布? ——那棉布说不准......会比麻布还便宜。 ——那还买啥麻布? ——走? ——走! 走! 赵掌柜见状不好,连忙抬手,“诶你们......站住——!” 还未等他迈出柜台,布庄内的人走了个精光,转眼间便落了个清风雅静,只有徐徐河风将靛蓝色麻布吹得微微飘荡,挡住了他还未追出去的视线。 “又走了!”赵掌柜一屁股坐回了凳子上,懊恼地搓着脑袋,“一样颜色的布料还挑来挑去,都不知道在挑个什么劲儿,想买就直接给钱不行吗!” 他着实生气。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春日本是百姓们做衣裳的季节,可从几日前起,铺子的生意便一落千丈。 都不必刻意打听,“同安县要在府城开布庄”这一消息,便悄然传入了他与数位同行耳中。 无助、委屈、忐忑,甚至还有一丝丝怨怼,逐渐充斥他整个胸腔。 若不是同安布坊,若不是棉布问世......他这生意岂能做得如此窝囊? 再这样下去,他赵氏布庄......怕是只能与莫氏布庄落得同样下场,关门歇业算了! 如此想着,赵掌柜对同安县的怨怼之情,又悄然浓烈了些。 蓦地,一道人影打在砖地上,赵掌柜赶紧敛起情绪起身,笑着抬头:“客官里面请,今儿个想看哪种......” 待他看清来人后,那抹笑又滞在嘴角。 “乌坊主,您来了......” 赵掌柜请对方坐下,扶着椅臂颓然叹气:“乌坊主,如今铺子的情况您也看在眼里,不是我不给您结货款,而是这布它......实在是卖不出去了......” 被称作“乌坊主”之人年岁不大,甚至比赵掌柜还要年轻几岁,但此人手上经营的,却是柳阳府第二大布坊,称得上年轻有为。 再观赵掌柜自己,其实也不赖。 在半年之前,他还有一座独属于自己的织布作坊,名为赵氏布坊。 ——作坊虽说规模不大,但织布染布尚能自给自足,故而多年下来,赵氏布庄也算得上是小有营收。 可惜的是,好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自同安县制成棉布纺织机后,赵氏布坊便歇了业。 没了织布作坊,赵氏布庄便从“自给自足”,成了“采布卖布”,而布庄的上家,正是乌氏布坊。 赵掌柜以为乌坊主是来催债的。 “乌坊主,布卖不出去,实在是......怪不到我身上来啊。想必您也听说了,同安布庄就快开业,待到那时,我这布庄......唉,乌坊主,到时那些实在卖不出去的布,能否退还给布坊?” 他其实知道,自己这话有些不够厚道。 ——若布卖得出去,盈利就是铺子的。 ——若卖不出去,亏损就是作坊的。 世间哪有此等道理。 可......可他实在是没办法了。 这般说辞之下,乌坊主不仅没生气,反倒还笑呵呵道:“赵掌柜,咱们卖的是布,麻布又最是透气耐磨,岂有卖不出去的道理?” 在赵掌柜耳中,这话便是拒绝。 他嘴角沉了下去,“乌坊主,您是开作坊的,如今各个布庄是个甚情况,想必您比我更清楚,布卖不卖得出去,您也应当比我更有数才是。” 话有些不客气起来,但乌坊主笑意不改,甚至还反客为主,给二人添了盏茶。 “赵掌柜,做人切莫如此悲观。与同安县的棉布相比,咱们的麻布确实是有些不够看,可......它也不是一无是处呀。实不相瞒,昨日,我去了一趟同安县,在那见到了莫大小姐。她奉沈大人之命,给了咱们......一条活路。” “一条活路?”赵掌柜陡然坐直了身子,撑在桌上,面上震惊难掩:“您从沈大人手中,讨了一条活路?!” 那会是怎样一条活路? 莫不是沈大人愿意将棉布卖给他们?! 乌坊主轻咳一声,“倒也不能说讨吧......是沈大人,她之前便替咱们各大布坊谋划好了。” 第721章 大势之下,顺势而为 赵掌柜有些不可置信。 沈大人身为朝廷命官,为他们这些低等商户谋划后路? 这话真是怎么听,怎么奇怪。 “啪啪——” 乌坊主拍手,数人抬着各色布匹走进布庄。 纯白、纯黑、烟灰、大红、橘红、橙黄、鹅黄、深绿、草绿、青绿、蓝绿、青蓝、靛蓝、深蓝....... 各色麻布入眼,赵掌柜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是自己的错觉。 “这......”他撑着椅背起身,看着那些陌生不已的麻布颜色,揉了揉眼睛,“这......怎的麻布也有如此多颜色?” 话音刚落,便听乌坊主轻叹:“赵掌柜,这便是沈大人给咱们的活路。” 乌坊主起身走来,拿起剪刀便裁下一截烟灰麻布,举至二人眼前。 “赵掌柜,我之前与你一样,觉得沈大人只顾百姓,不顾咱们商户死活。也觉得若不是她横空出世,那我乌氏布坊必能蒸蒸日上,定有一日能日进斗金。还觉得是她害了我,害了乌氏布坊,害了天下所有布商。” 此等大逆之话,轻飘飘从乌坊主口中说出。 赵掌柜闻言惊出一身冷汗,他立即四看一番,准备关上铺子大门。 但凡这话被衙门的人听见,那他与乌坊主二人,得吃不了兜着走! “不必关门!” 乌坊主非但不怕,反而伸手拦住他,自己朝门口走了两步,负手注视着不远处的河岸。 “可后面,我发现我错了。咱们的路,不是被沈大人堵了,而是被自己走窄了。” 河岸边依旧热闹非凡,柳枝迎风轻舞。枝条下众人谈论的,还是同安县。 “咱们自己将路走窄了?”赵掌柜不解。 “没错。”乌坊主转过身来,举起烟灰色麻布,“赵掌柜,原先咱们之所以能赚钱,是因为百姓愿意买咱们的账。麻布耐穿,又比绫罗绸缎便宜,所以百姓才愿意买来做衣裳。可正是如此,麻布布商愈发高傲,愈发......不将采买麻布的百姓看在眼中。” 赵掌柜闻言一愣。 他有不将百姓看在眼中吗? “我、我......没有吧。” “你有。”乌坊主很是笃定,随即自嘲一笑:“我......也有。” 他指着桌上各色麻布,神色复杂:“这些颜色,咱们分明能染出来的。细麻布,咱们分明也能用工具搓出来的。您之前也有布坊,自是知道粗麻布盈利几何、又有多赚钱。” “我......” 赵掌柜眉头微皱,刚想开口反驳,便被乌坊主打断:“因为麻布独大太久,所以咱们才能什么赚钱卖什么。至于百姓需求?从未理会!如此下来,尽管大周没有沈大人,尽管棉布未曾问世,其实咱们的生意......也做不长久。” “这怎的可能?”赵掌柜觉得对方在危言耸听,“绫罗绸缎他们又买不起,那些人不穿麻布衣裳,难道在大街上光屁股吗?” 古往今来,商人逐利,若不赚钱,谁会经商? 见他如此反应,乌坊主似是有些失望。 “无论您如何想,反正我已想通,大势之下,咱们只有顺势而为。往后,乌氏布坊会主营细麻布、增加麻布颜色与花色,您也不能再像如今这般随意定价,只能按照布坊规定,统一定价,且那价格,不能比这会儿高。” “至于盈利能否如以前那般,我无法承诺于您。您先考虑考虑吧,若您不愿再从乌氏布庄进货,那铺子中这些存货......退给布坊便是。” 话音落下,赵掌柜听得两耳蜂鸣,手指发颤,“你......你疯了?” 增加颜色,那便要采买贵价染料。 主营细麻,那往后布坊投入的工具、人工,便都要比此时翻上几番。 且定价,还不能比这会儿高?! 赵掌柜一口气堵在胸口,拳头紧握。 如此一来,他还赚个甚的钱?!赔都要赔死了! 这姓乌的虚情假意说了这般多,怕是早就乘上了沈县令的大船! “行!”他“啪”一拍桌,起身怒吼:“您乌大商人清高,您与沈大人是一道的,我们这些小商小贩哪里赔得起!这生意我不干了,您今儿个,便把布拉走吧!” 乌坊主似是早已预知到他这般反应,反应淡然,只是微微摇头。 待最后几匹麻布搬出去时,布庄大门便被奋力摔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柱灰簌簌落下,将门外几人呛了个正着。 ...... 同安县。 印坊。 玻璃熔液不能离火太久,不然等自然凝固之后又得重烧,故而乔老几人也在高炉房扎了根,这样熔液一出炉,便能落入他们手中,“改头换面”。 如此一来,原来还有些许宽敞的高炉房,便愈发拥挤起来。 树荫下,沈筝与梁复不过合计片刻,便做了个决定。 “不扩了,扩啥啊。”沈筝埋着脑袋搓玻璃,顺带拍板:“直接在后面建个新的,离印坊远点。” 梁复磨玻璃的手一顿:“你......偷摸发财了?” 连地儿都要用印坊的人,舍得重新征地了? 沈筝搓玻璃的手也是一顿,抬头反问:“下官平日很抠吗?” 梁复轻咳,“也不是特别抠吧,一点点罢了......” 口罩下,沈筝咬牙轻笑,回头指着高炉房道:“这屋子这般不透气,待夏天一到,咱们不得一日中暑四五回?反正下官吃不消,还不若咬咬牙,修个散热的宽敞屋子,如此乔老他们也能放开手脚。” 话音刚落,二人头顶树上传来蝉鸣。 沈筝还以为自己听错,止住动作凝神静听。 “吱——吱吱————” “好家伙!”她瞪眼看向树冠,“咱们这热乎劲儿,把蝉的生物钟都给搞混乱了......” “生物钟?”梁复也看着树冠,疑惑反问。 “生物钟就是......” 沈筝刚想开始“科普”,余光便瞥见两道身影迈过门槛,缓缓朝他们走来。 一人是莫轻晚,另一人是个面容陌生的小姑娘,走路还一顿一顿的。 第722章 晏巧的选择 同安县的一切对晏巧来说,都是陌生的。 奇特的地面,整洁的街道,热情的居民,和气的捕快,还有......穿着布衣裳,坐在小木凳上捣鼓东西的女县令。 大周有女县令,晏巧之前便听说了。 可光是“活下去”,便让她花光了所有力气,所以之前的她,其实没办法了解到更多。 要来见这位大人,她很紧张,也很忐忑。 她害怕自己说错话,害怕自己惹这位大人不快,甚至还会连累莫姐姐。 是的,莫姐姐。 莫姐姐说不需要她做丫鬟,莫姐姐说要给她转民籍,莫姐姐还说——“想读书就读书,想经商就经商。若都不想......便在同安县赁个屋子,看看自己想做什么吧。” 若放在之前,她确实什么都不想,“好死不如赖活”这句话放在她身上,其实很适用。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她,想跟在莫姐姐身侧。 “见过大人。”她身侧的莫姐姐很恭敬地行了礼,她也如梦初醒,略带结巴道:“民、民女晏巧,见过沈大人......” 对面的大人抬起了头,脸上带了个奇奇怪怪的半罩,晏巧只能瞧见那双如玉般的双眼。 “晏巧。”只见对面大人眼睛弯了弯,温声说:“轻晚与本官说过了,都先坐吧,待本官手上东西弄完。” 晏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去的。 但反应过来后,她突然感觉如坐针毡。 她怎么敢的啊! 她一个奴籍之人,怎敢如此坦然地坐在县令大人对面,这多失礼! 细想一番后,她又缓缓站了起来,垂首站在莫轻晚身侧。 莫轻晚疑惑转头,还以为她身子不适,担忧道:“怎的了?可是坐着身上痛了?” “不是的......”晏巧摇了摇头,又对着沈筝行了一礼:“沈大人,民女失礼,不懂规矩,望您......” “嗯?”沈筝将磨好的玻璃放在盒中,笑着转头,“你这孩子......伤还没好吧?礼节和规矩都不止表现在肢体上,有什么坐下说吧。” 礼节和规矩......都不止表现在肢体上? 晏巧从未听人如此说过。 诚惶诚恐是规矩,小心翼翼也是规矩,点头哈腰更是规矩。 可若离了肢体,什么又是规矩呢? 不待晏巧想通,便又被莫轻晚拉着坐了下去。 沈筝也在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小姑娘。 瘦,是对方给她的第一印象。 并非嘲笑,而是这么瘦的人,重摔一跤难免会摔到骨头。 然后便是懂事。 不是那种规规矩矩、被框架框起来的懂事,而是受过良好教养,不急不躁的懂事。 “你的事,轻晚与本官讲的并不多。”沈筝取下手套和口罩,声音温和:“但轻晚说,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个会读书、会经商的聪明孩子,本官相信她,所以也相信你。” 看着这张毫无遮挡的面庞,晏巧神色微滞。 与想象中不一样。 其实这张脸一点都不凶,像邻家的大姐姐,可她见后,心中就......莫名生畏,不敢看对方眼睛。 沈筝顿了顿,又说:“你本非奴籍,若想脱籍,只要轻晚到官府签订放奴文书便可。” 晏巧抿唇看了一眼莫轻晚。 短短今日,入奴、脱奴,甚至还与田翠姑断了干系。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沈筝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放在桌上,推向莫轻晚。 “你下次去府城给晏巧脱奴之时,将此文书给府衙契员便可。待府衙那头办妥之后,晏巧的户,便落在咱们县里了,不过她并无住所,县里能分给她的,也只是村子里的荒地,若想好好安家,权看自己。” 莫轻晚闻言重重点头。 其实她知道,大人愿给晏巧分一亩三分地,已是发了善心。 晏巧年纪不大又身无分文,莫说同安县了,就是她想在其他县落户,那也是颇具困难。 “多谢大人之恩。”莫轻晚带着晏巧起身道谢。 晏巧神色还有些呆呆的。 她没想到,这位大人竟什么都不问自己,便将落户文书开好了。 “至于你后头所说之事......”沈筝顿了顿,问道晏巧:“本官听轻晚说,你在读书一事上极有天赋,想让你考入县学接着读书,但那日......她好像还未与你商量此事。你呢?你可还想接着读书?” 三岁识字,五岁背诗。 在如今大周的教育环境之下,晏巧确实称得上是有天赋。 只要这孩子能过李宏茂的眼,那去县学读书一事,沈筝自是没有意见。 被沈筝问话,晏巧显得有些紧张。 可这个问题的回答,却早已在她心中排练数次了。 她的神色紧张而又坚定,声音不大,却清脆无比:“回大人话,民女不准备接着读书了。莫姐姐是民女的救命恩人,但莫姐姐说她不需要丫鬟,所以民女想.....能追随莫姐姐左右。” 莫轻晚手掌微握,看向晏巧的眼神略显复杂。 她在经商这行当摸爬滚打十来年,自是知晓其中不易。 如若可以,她其实更想晏巧去县学读书。 沈筝同样有些惊讶,抬眸问道:“轻晚如今算同安商会之人。你亦想走商道?” 将话说了个开头,晏巧不再像方才那般紧张,而是开始为自己争取。 “回大人话,民女......正是如此想的。” “望大人给民女机会,允民女参加铺子伙计招工。” “民女识字,会看账做账,也会算数,虽民女力气不算特别大,但、但耐力还算不不错......擦地、迎宾、搬货、送货......民女什么都能做!” 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沈筝笑着看向莫轻晚,话却是对晏巧说的。 “你这是要将一个铺子的活儿揽完了?” “其实不必本官允你。只要是同安县民,便都能去商铺应招,不过能应上哪个岗位,便全看你自己。” 晏巧抬头,不知是激动还是高兴,让她的面庞有了些许血色。 “谢大人!” 她一定、一定会一步步往上走,直到站在莫姐姐身旁! 第723章 布庄设计图 晏巧走后,莫轻晚又郑重其事地给沈筝道了个谢。 沈筝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叠图纸,放在桌上。 “不说那些了。”她将图纸推向莫轻晚后,又拿起一块毛玻璃开始打磨,“府城布庄里,原来那些装潢拆了吗?” 莫轻晚轻轻拿起图纸,回道:“回大人,快拆完了,明日便可将废料清扫干净。” 沈筝点点头,“之前便与你说过,咱们县名下所有布庄都要统一装潢,这是本官闲时与大家一同商讨出来的图纸,你也看看,有建议一定要提出来。” 梁复闻言偷偷瞟了沈筝一眼,心中羞意渐浓。 那叠图纸......说是大家伙一同商讨出来的,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上头那些主意,大多都是沈筝一人提出来的。 至于他们其余人存在的意义? 余时章——“本伯以为这不错!” 梁复——“本官觉得如此设计极好!” 沈行简——“如此妙极。” 许主簿——“大人才智,属下望尘莫及。” 余南姝——“哇!沈姐姐好厉害,如此展示,我一定一定愿意买!” 所以......他们到底与沈筝“商讨”了个啥? ...... 莫轻晚接过那叠厚厚图纸,神色微愣。 如此“厚实”的装潢图纸,她还是第一次见...... 这该是何等精细...... 这时她才明白,难怪大人要将布庄原来的装潢全都拆掉,以便后续修葺装潢。 莫轻晚敛起神色,坐直身子,轻轻翻开了图纸。 图纸首页,便是布庄整体布局与分区,上面针对不同房型与朝向,分别画出了不同的布局方式。 朝南的,有朝西的,有一层平楼的,还有二层、三层小楼的,无不精细。 因着府城布庄是二层小楼,莫轻晚便直接细看起名为“朝南二层”的布局图。 布庄售卖女子成衣的同时,也卖男子成衣。故而图纸上显示,面朝街道的一楼,是男装区。采光更好、更为安静的二楼,则是女装区。 “男女分区......”莫轻晚看着图纸,点头道:“如此男女客互不打扰,选购、更换衣裳时也能更为自在。” 这一布局在大周并非没有,只是在普通布庄并不常见。 ——普通布庄大多都卖布匹,裁剪好的成衣不多,且价格昂贵。如非情况急,大多数人都不会直接在布庄买成衣、换衣裳。 说简单点,成衣这玩意儿有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舍得买成衣的人,大多都不差钱。既不差钱,他们为何不直接量体裁衣,定制一身更适合自己的衣裳? ——舍不得买成衣的人,大多都更愿意买布自己裁衣裳。如此便宜不说,剩下的布料还能做鞋子、缝补坏掉的衣裳。 这般下来,便导致“成衣”在布庄的地位一直不上不下,尴尴尬尬。 这一道理莫轻晚早就明白,但她心中更清楚——同安布庄不一样。 同安布庄售卖的成衣,设计精巧、裁剪精细不说,还有着数个大小不同尺码,若尺码还不合身,布庄还提供免费裁改服务。 且还有最为重要的还有一点。 ——那些成衣若只算布料长短,其实价格比布匹贵不了多少! 如此一来,谁不愿意买成衣? 莫轻晚一边想着,一边翻动图纸,继续看了下去。 ——男女装区皆且分为展示区、布匹区、成衣区、试衣区、洽谈区、休息区、收银区。 但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还是展示区那几个“人”字。 莫轻晚看了好一会儿,悄悄挠头。 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眼,愣是没猜出来这“人”字是何意。 思来想去后,她只得趁沈筝休息时,拿起图纸轻声问道:“大人,这个‘人’字......” 难道是要放几个店员在哪里看着? 沈筝喝了口水,视线看了过去,“这个啊......是展示木偶人。” “木、木偶人?”莫轻晚吞了口口水,努力理解着沈筝说的话,“木偶人......是拿着衣服展示吗?” “咳咳咳——”沈筝一口水呛在喉咙,笑着问她:“木偶人它......为什么不能穿衣裳呢?” 木偶人...... 穿衣裳?! 莫轻晚一想到那个画面,顿时汗毛直立,“大、大人,小女感觉如此是否、是否......有些吓人.......” 想想。 木头雕出来的假人,一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看着你,身形僵硬不说,身上还穿着你想要的衣裳。 这多吓人啊! “这也能吓人?”沈筝疑惑了:“又不是涂了白脸蛋的纸扎人,为何会吓人?” 莫轻晚开始怀疑自己了。 难道是自己胆子变小了? 片刻后,她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只得迟疑说道:“可木偶人的脸......” “脸?”沈筝这才反应过来莫轻晚说的什么,笑道:“本官没表达清楚,这展示木偶人,没有脑袋,更没有人脸。如此......便不吓人了吧?” 话音刚落,莫轻晚手中的图纸“啪”一声掉在桌上。 没有脑袋。 就不吓人了吗? 沈筝见状沉默了。 这玩意儿分明大家都说好,咋莫轻晚就这么怕呢。 她沉吟片刻,解释道:“轻晚,本官如此作想,主要考虑到挂起来的成衣太过扁平,无法展示具体样式与裁剪,故而才想着用木偶人代为展示。但你的意见也没有问题,本官确实没考虑过,木偶人是否会吓到顾客。” 顿了顿,沈筝抽出一张纸,执笔写了起来。 “这样吧,这个意见分歧,咱们先记下来。待匠人那边将木偶人做好,看过现成的之后,咱们再作商讨,如何?” 从沈筝说第一句话开始,莫轻晚就看了过去。 方才将话说出口后,她才惊觉自己唐突了。 自己不过一个小小商人,如何能去质疑数位大人的决定? 如此,甚至都不能称作“唐突”。 而是不识好歹。 但对面的沈大人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在面对分歧之时会解释、会商讨、会把他人的意见放在心上。 这一刻,莫轻晚的心不可遏制地猛跳起来,酸酸涩涩,险些跳出喉咙。 第724章 玻璃镜子 树荫上的懒蝉一会儿叫一下,沈筝挠着额头,看着图纸上的“人”字陷入沉思。 前几日她一得空,便在与余时章几人商讨同安县的商标,但众人想了好几个出来,不是这里不满意,就是那里不实在。 待到最后众人都疲了,只能分开各自慢慢想,等有想法之后先写画出来,后头再聚在一起商讨。 沈筝想了两日,一直没个头绪,可今日看见这“人”字之时,她才发现之前的自己想法太过复杂。 商标要简洁、美观,有内涵,但设计之时最为重要的一点,其实是要在表达内涵的同时,引起他人的共鸣与认可。 同安县中,不论是沈筝还是余时章等人,为官立意都是为百姓讨福利,为“人”谋欢喜。 而同安县所做之事,同样也是为了“人”。 所以...... 沈筝轻一拍桌,醍醐灌顶,“以人为本!” 以人为本,以人为基,以人为重,以人为logo! 灵感乍现之时,沈筝顾不上脱手套,直接拿起毛笔便开始写画。 写完后,她轻吹墨渍,满意点头,顺带避开了梁复探究的目光。 “你藏什么!”梁复忍不住开口问道。 “明日您就知道了。”沈筝将纸叠好放入怀中,嘴角噙笑:“明日咱们再开个小会,商讨商讨县里商标样式。” “你有东西。”梁复眯眼笃定。 ....... 午时已过,莫轻晚都还没看完图纸,顺带还在印坊蹭了个饭。 但苍天可鉴,真的不是她想蹭饭,而是上头内容实在是太多、太过精细,她根本不敢看快,生怕漏掉重要之处。 看着看着她发现,除却之前的“人”字,图纸上还有几处很是特别。 ——这几处的墙面是空着的,既不用来挂衣裳,也不用来挂壁灯。 若放在其他布庄里,这一现象或许称不上特别,可放在同安布庄,就变得不合理了,只因沈大人之前便说过——“布庄的墙,最不能空着。” 她不太懂沈大人口中的“空间层次”,但她明白,空着的墙面,会让整个店铺都显得单调、冷清。 看着图上那几处空墙,莫轻晚心中那股疑惑劲儿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只得拿着图纸,轻声问道沈筝:“大人,小女不解,这几面墙,为何会.......空着?” 沈筝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玻璃,嘴角带笑,反问她:“你平日穿戴整齐后,可会照镜子瞧瞧自己?看看妆容如何、衣饰搭配如何、是否适合当日场合之类的。” 这一问题根本不用细想,莫轻晚直接答道:“要的。” 其实不论男女,只要在乎自己外貌之人,在梳洗打扮完之后都会想照镜子。 不为悦人,只为悦己。 难道...... 莫轻晚一下便明白了沈筝用意所在,“大人是想,在这几处放置铜镜?” 不过一瞬,她便发现问题。 既是试衣铜镜,那尺寸必不能小,至少能将大半个身子照进去才行。 可如此一来...... 莫轻晚面露担忧,“大人,若这般下来,咱们在铜镜上投入的本钱,会超过整个布庄装潢。” 巴掌大的普通铜镜不算太贵,寻常人家咬咬牙也能买得起。 可全身铜镜不一样。 若按制作工艺来论,全身铜镜的制作流程比巴掌铜镜复杂数倍,其中投入的人力、物力等成本更是不好估量。 能购买、使用全身铜镜的,只有少数贵族、巨富商人或官宦人家。 就连家资丰厚的莫家,都没有一面完整的全身铜镜。倒也不是真买不起,而是用重金买铜,这笔账如何算都不划算。 ——若想照得全身,那便让丫鬟手执铜镜,自上而下慢慢看便是。 大铜镜贵,沈筝自是清楚明白。 她这么......省钱的人,也不可能去买铜镜。 而且打磨不好的铜镜会照得人歪七扭八,所以沈筝从没想过要在布庄放置铜镜。 “这里不放铜镜。”沈筝接过图纸,手指轻点那几处,直接道:“琉璃加工后也可照人,不过工艺极为复杂,所以本官也尚在摸索阶段。” 与清晰照人的玻璃镜子比起来,铜镜着实不太好用。 但玻璃涂层镀膜的工艺复杂,稍微简单一点的水银又对人体有害,故而到今日,沈筝睡前都还在思索要如何涂层。 闻言,莫轻晚嘴巴微张,视线略转,停在桌上的小片琉璃上。 琉璃...... 能照人? 沈筝见状,直接拿起一片上了油的小玻璃,放在莫轻晚眼前。 “现在还没涂层,但玻璃也能折射,你仔细看看,是否能在上头看见你自己?” 微愣过后,莫轻晚双眼逐渐定神,视线最终落在这小片琉璃上。 日光照耀下,分明是透亮晶莹的琉璃,表面上却隐隐约约印出了一双眼。 那双眼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微微折叠的眼皮,大大的黑瞳孔,略微上扬的眼角。 这,是她自己的眼睛,在琉璃之上,隐约而又......清晰。 莫轻晚被这一认知吓了一跳,下意识移开了目光,脊背往后挪了半寸。 “如何?”沈筝拿起玻璃照向自己,不满意道:“这样还是太模糊了,跟在水面上照镜子一样。但你别看它现在这样,若有合适涂层镀膜,它能比铜镜清晰数倍。本官这会儿有个想法,但是没时间去试验。” 梁复竖着耳朵偷听,完了在旁悄悄嘬着牙花子。 那日沈筝给他说这事儿时,他便只有一个想法——往后的铜镜匠,怕会恨极了沈筝。 唉—— 这就是更迭。 不过...... 琉璃镜子,他简直好奇。 待他们将眼镜做出来后,第一个要捣鼓的,便是琉璃镜! 莫轻晚还在接受琉璃镜子所带来的震撼,根本没发现有一人跑进印坊,气喘吁吁。 分明是春日,对方却跑出了一脑门子的汗,缕缕发丝黏在额间,歪歪扭扭。 沈筝耳朵微动,转头看去。 第725章 莫夫人病危 沈筝认得此人——对方是莫轻晚的贴身丫鬟,平日都守在莫夫人左右伺候。 焦急、害怕、惊慌、无助。 沈筝从对方脸上看出了数种负面情绪。 她心中陡然一沉,立刻起身问道:“发生何事了?” 丫鬟一见她们便再也忍不住情绪,直接哭了出来,声音嘶哑:“大人,小姐,夫人她、她腰部突然剧痛,呼吸困难,陷入了昏迷!” 莫轻晚如遭重锤僵在原地,双耳嗡鸣,呼吸顿止。 她手中的图纸纷纷飘落,杂乱无章地铺在地上。 沈筝瞳孔骤缩,伸手拉着莫轻晚手腕,问道丫鬟:“大夫去了没有?” “冯小大夫刚去!”丫鬟急得不知该对谁说话,只能胡乱比划着:“奴婢见状况不好,便让人去请了冯小大夫,还、还请了泉阳县的大夫,不知此时到了没有。然后、然后便过来找小姐了,小姐......” 莫轻晚眼神发直,顾不上将话听完,便直接冲出了印坊。 “啪嗒——” 一块未打磨好的玻璃被她撞落在地,四分五裂,无数个不规则碎片,将她的面容映得扭曲、分裂。 莫轻晚每一步,都迈得那般大、踏得那般沉重。 “轻晚!” 沈筝与梁复短暂眼神交流后,便直接追了出去。 情绪使她步伐凌乱,双腿有些不听使唤。 她来大周近一年,还是第一次跑得这般快,快到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风声在耳边回旋,拍得面颊“啪啪”作响。 但她还是没能追上莫轻晚。 不过一个拐角的功夫,便再也瞧不见对方背影。 ...... 客栈二楼。 “亲人病危”四个字,对沈筝来说好像陌生又遥远。 此时此刻,她站在客栈二楼,面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之时,好像突然懂了这四个字的内在含义。 轻飘飘的四个字,给人带来的情绪却是既沉重,又惊慌无措的。 沈筝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打扰,直到曼娘沉默地站在她身侧,直到晏巧面色苍白地在客房、厨房间打了两个来回,直到莫轻晚的贴身丫鬟哭着跑上楼梯。 “吱呀——” 丫鬟双手颤抖,轻轻推开了客房大门。 她在等沈筝进去。 沈筝提起左腿,觉得不对,放下后又提起右腿,犹豫片刻,走了进去。 璀璨阳光穿过窗柩,洒入屋内,却驱不散屋内的阴霾、荡不开屋内的药味。 拐个弯便是床榻,床上莫夫人双眸紧闭,整张脸胀红不已,滴滴汗液从她额间滑落,又隐没在枕巾上。 坐在床边的,是冯千枝,她侧身对着沈筝,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莫轻晚站在她身后,神色呆愣,好似不悲不喜。 沈筝靠近没有引起任何一人在意,她也像莫轻晚那般安静站着,双眸却紧紧注视着冯千枝的一举一动。 冯千枝在给莫夫人施针,她拿针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尖泛白,她额间的汗,甚至不比莫夫人少。 “吧嗒、吧嗒——”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沈筝转头看去。 来得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就这么一瞬,沈筝以为瞧见了李时源。 ——要是李时源在就好了,沈筝如此想到。 “冯大夫!”对方左脚微跛,提着医箱快步上前,“情况如何?需要什么药?老夫从医馆中带了些常用的过来。” 听话中意思,对方是来自泉阳县的大夫。 他问出了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冯千枝屏息施下一针,抬头看见沈筝后紧咬下唇,嗓音包含歉疚:“沈姐姐......莫夫人她心脾两虚,气血大亏,肝郁化火,上扰神明。此病灶侵扰心血已久,本就是一大隐患,药物难以控制.......而如今,病灶爆发,危及......性命。” “上扰神明!” 泉阳县老大夫忍不住叫出声。 只有他们行医的才知道,但凡这四个字一出,病人怕是...... 一字一句,缓缓落入沈筝耳中,她努力理解着冯千枝的话。 意思就是......莫夫人身体中一直埋着一个定时炸弹,是心脑血管方面的疾病。 之前,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炸弹会在何时爆炸,而今日,它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为何会这样?”莫轻晚说了沈筝到来以后的第一句话,“母亲、母亲她来同安县后,身体与精神都好了不少,就连胃口、胃口也翻了番......” 侍奉莫夫人的嬷嬷闻言默默点头,悄悄擦泪。 夫人前半辈子过得太苦了,眼见着与小姐一同来了同安县定居,一切仿似都好了起来,可现在...... 她们就连新宅子,都还没搬进去住啊! 老天爷他,当真是从未睁眼看过这苦命的娘俩! 冯千枝喉间哽噎,缓缓摇头,“病灶不除,一切......都只是表象。” 莫轻晚身形晃倒,无助般眨了眨眼,两滴泪不经脸颊,直接砸落在地。 沈筝压下一切情绪,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还......有办法吗?” 冯千枝擦干眼角湿意,不敢看沈筝双眼。 “师傅他......留有一套针法,可舒心通血,卫心固本,当能控制住病情进展。” 众人还来不及高兴,便又听她说:“但我、我并未掌握此套针法,下针效果,不及师傅十一,沈姐姐,我......” 莫轻晚心中似有千万蚂蚁撕咬,就连冯千枝未说完的话,都变得断断续续。 “对不起......我给莫夫人施了针,但效果......甚微。” 冯千枝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无力。 好像一切的结果,都是自己导致的。 她怪自己脑子笨手笨,怪自己没有天赋,怪自己不是学医的料。 莫轻晚双唇颤抖,斜斜倚在沈筝身上,双眼通红、哑着声音问道:“你能不能、能不能对着医书,再好好试试......若还是不行,我不怪你。” “没有机会”和“只有一点机会”,结果看似相近,却也又可能天差地别。 就算只是一根即将断裂的稻草,莫轻晚也想抓住它。 第726章 十成把握 客房内,所有人都在等着冯千枝回答。 冯千枝快被肩上的担子压得喘不过气来,呼吸都沉重了数倍。 她又请了泉阳县老大夫一同商讨。 二人先后给莫夫人探脉,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第二次施针,可能有效,但更有可能......变成莫夫人的“催命针”。 机会真的只有一次了。 退缩,是效果甚微、不知能维持多久的第一次施针。 前进,是极度危险、可能会演变成“催命针”的第二次施针。 一个无比尖锐的问题,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的眼前,犹如一柄悬在半空,随时会砸下来的重锤。 没有人敢做出决定。 就连莫轻晚都喉间干涩,挤不出一个字来。 她害怕分岔路口,害怕选择。 她甚至想跪在原地,祈求神明施恩。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女儿。 “还有多久?”她垂眸看着莫夫人,神色难辨,声音嘶哑难听。 “只有一刻。”冯千枝指甲陷入手心,接来下的话,又将莫轻晚往前推了半步,“若一刻钟后莫夫人还不见好转,便只能......冒险施第二次。” 莫轻晚突然好恨、好恨自己。 她为什么要经商呢? 就因为莫家有商给她经吗? 她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学医呢? 她为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母亲的生命......走到这一地步。 这多残忍。 “那就......再等一刻。”莫轻晚缓缓坐上床榻,拿出帕子,轻轻给莫夫人擦汗。 整个客房仿佛一座孤岛,而莫轻晚,则是岛上最后一棵挺拔的树。 沈筝短暂岑寂后,唤上冯千枝一同出了客房。 冯千枝脚步沉沉。 站定后,她还是不敢看沈筝,而是紧握栏杆,望着客栈大堂攘攘住客。 “是我没用......”她的指甲抠破了栏杆薄漆,漆粉簌簌而下。 二人目光随着漆粉飘落,直至触地。 “这......不怪你,你也不必自责。”沈筝轻抚着她脊背,轻声问道:“千枝,你告诉姐姐,第二次施针,你有几成把握?” 冯千枝张了张嘴,喉间万般淤堵,闭眼道:“一成......不到。” 尽管知道答案不容乐观,可沈筝心口还是止不住猛缩起来。 是啊。 心血管疾病本就骇人,病发时更是需要从阎王手中抢人。 而不到一成的把握...... 低吗? 沈筝不知道了。 她努力勾出一抹笑,拍着冯千枝肩膀道:“千枝已经是咱们十里八乡,最厉害的大夫了,你尽力便好。莫姐姐她......不会怪你的,相信我。” 说到底,冯千枝也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啊。 她也和所有人都一样,不想看到莫夫人出事。 可若......冯千枝要承受的苦痛,只会仅次于莫轻晚。 闻言,冯千枝再也忍不住情绪,将脸埋入了臂弯中,声音颤得厉害:“要是师傅在,就好了。要是师傅在,一定、一定有十成把握的。沈姐姐,我害怕,我怕害了莫夫人,我怕......”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无比,却又令人恍惚至极的声音,骤然落入二人耳中。 “若为师在,什么就有十成把握了?” 沈筝双耳骤鸣,猛地转头。 “师傅!” “李大夫!” “沈大人。”李时源风尘仆仆,面上疲色难掩,“老夫幸不辱命......回来了。” 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眼前的人,不是沈筝二人臆想的。 沈筝目光定格在李时源脸上,脑海中,只有一个字。 ——命。 莫夫人的命,阎王爷不愿意收。 这种剧情...... 沈筝突然弯腰,大笑起来。 这种剧情放在话本子,都显得荒诞而滑稽,而今日却真切无比地.......降临在他们身上。 若这都不是命与运,那什么才是? 这就是莫夫人的命,是莫轻晚的命,也是冯千枝的命。 “师傅!” 冯千枝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惧意与充盈的眼泪,如同找到巢穴的幼鸟一般,埋头在李时源怀中,放声大哭。 李时源被她撞得后退半步,面带心疼地听着她讲话。 她问他,怎么才回来。 她说,她好害怕。 她求他,快去看看莫夫人。 ...... 李时源的归来,给所有人都吃了一剂定心丸。 探脉、施针、开药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在冯千枝手中不达一成把握的针法,却被他随意施展,仿佛吃饭睡觉一般简单。 “好了。”李时源站了起来,大手按在冯千枝脑袋顶,笑着对众人说道:“还好千枝护住了病人心脉,不然老夫来了也没全然把握。这位夫人两日内会陷入沉睡,家属可别耐不住性子。待老夫两日后再来施针一次,她便会醒了。” 莫轻晚头脑发懵,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大夫,我母亲她,已经没事了......吗?” 母亲的病,她一直知道的。 柳阳府名气大的大夫,她都请回来给母亲看过。 那些大夫诊治出的结果,与小大夫冯千枝一模一样。 ——病灶无法控制,待侵扰心神之时,基本......药石无医。 药石无医。 这四个字是多么沉重啊。 可李大夫才来了多久? 从踏进房门开始算,一刻有吗? 好像......没有吧? 所以.......这便没事了? 如潮水般的狂喜,猛然席卷莫轻晚心神,冲得她头脑发昏、发胀。 她甚至不太敢说话,也不敢动,害怕眼前的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罢了。 “那老夫还要怎么样?”李时源笑了起来,坐在凳子上道:“若姑娘不放心,老夫也可以在客栈守着,待两日后病人苏醒再走。” 李时源知道,自己将话说得越轻飘,家属那颗担忧晃荡的心,才越能放进肚子里。 床上的莫夫人面色已恢复正常,呼吸比之前不知平缓了多少,若是被不了解情况的人看到,只会觉得她在睡觉。 莫轻晚将一切变化看在眼中,终于确定——她母亲,当真被李时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其余人都还沉浸在“绝处逢生”的喜悦中,她早已泪流满面。 双膝落地,是沉重的。 但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轻盈。 “诶诶诶你干嘛!”李时源赶紧站起来,往沈筝身后躲,“老夫又不是白治病,你给诊费便好了嘛,跪下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千枝,扶人!” 第727章 师姐 论功 自踏上柳阳府土地的那刻起,李时源便一刻未曾停歇。 他满脑子都想着——快些,再快些,快些回到让他朝思暮想的同安县。 看看千枝长高没有,与大人说说这一路的见闻,瞧瞧县里又有何变化。 “县里变化真大啊。”客栈前院中,李时源坐下后,便忍不住开始感叹:“大人,不过短短数月,咱们县便又变了个模样,老夫刚到那会儿,甚至以为走错了路!” 如今三合土地已经铺过了客栈,一直连绵往西,土黄色的平路仿佛看不到尽头一般。 这才多久啊......李时源看着院外想着。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离县那会儿,三合土这玩意儿才初具雏形,谁能想到一转头的功夫,两只脚便直接踩上了三合土地? 这在整个大周,都该是头一份吧? 沈筝轻轻笑了一下,刚想开口,余光又瞥见了一道人影。 那人有些奇怪。 他一直守在客栈门口,扒着门框看着他们,若光看神情,那人还有些.......幽怨? 沈筝收回目光,问道李时源:“李大夫,那人......你可认识?” “谁?”李时源端着茶盏转头,下一刻,一口茶水呛在喉咙,“咳咳咳——哎哟我这脑子......张大夫!快请过来坐,快过来快过来!” 他一脸讪笑,擦干嘴起身,将人迎了过来。 对方好似在生李时源的气,行走间有些扭捏,但又不敢直接发脾气,故而看起来略显滑稽。 只看外貌,此人年纪应当略长于李时源,且听李时源话里的意思,对方也是个大夫。 是李时源在外头遇见的大夫? 二人走近,李时源伸手介绍道:“这位,是咱们县的县令大人,沈大人,想必你也不是第一次听说了哈。另一位,则是老夫的大徒弟,冯千枝。” 张大夫似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事,双眼陡然睁大,变成了一对铜铃。 ——同安县的县令,竟如此年轻! ——他的大师姐,竟比县令大人,还、要、年、轻! 天爷! 李时源介绍完二人后,又对沈筝说:“大人,张大夫行医多年,在昌南府开有一间医馆,此次特意随老夫回来,正是为了加入咱们同安医馆,回昌南府开分馆。” “对对对!”张大夫如梦初醒,赶紧给沈筝行了个大礼:“草民张劲,见过沈大人,方才多有失礼,还望沈大人见谅。” 沈筝眉尾微抬。 想不到李时源去一趟昌南府,还顺带拐了个大夫回来。 同安医馆也是做大做强了呀。 “张大夫不必多礼。”沈筝手心向上,相请道:“请坐。” 张大夫顿了顿,余光偷偷看向坐在沈筝身旁的冯千枝,片刻后终于下了决心,埋头行礼道:“张劲......见过大师姐。” “咳咳咳——”冯千枝受惊不浅,剧烈咳嗽起来,瞪眼问道:“老伯您、您叫我什么......?” 张大夫没想到,对方听了一次那称呼还不够,竟、竟还想听第二次! 他面色胀红,费力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师.......姐.......” “嘶——”冯千枝倒吸一口凉气,站起来瞪眼看着李时源,“师、师傅,这......” 这啥呀? 一个可以当她爷爷的老伯,大庭广众之下唤她师姐?! 这对吗! 其实一开始,李时源是不想认下这个徒弟的。 医者之间,本就没有动不动就收徒、拜师的道理,只用友好相处,交流学术便是。 可回来的这一路上,他都在好奇——若张劲非要拜师,到了之后瞧见这个半点儿的大师姐,会是什么反应? 就是这一点点的坏心思,让他一路上都强憋着。 他没拒绝张劲的拜师请求,也没告诉张劲——他崇拜不已的大师姐,只是个半大小姑娘。 张劲一张老脸臊得绯红,沈筝实在于心不忍,开始和稀泥:“拜师学医本就不分年纪,只看入门前后,千枝你......早几年入门,也能被称得一声......师姐。” 冯千枝被说服了。 只见她嘴角一咧,憨笑道:“师......弟,你好,我是冯千枝,以后请多指教!” 张劲欲哭无泪。 师傅不在意,师姐不在意,那他这个“师弟”还在意个甚! 他强笑着坐了下去,两指并拢,在李时源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做师傅的,就能隐瞒实情了吗! 做师傅的,就能知情不报等着看笑话了吗! 老贼! “菜来咯!”曼娘端着好大一托盘,人未到声先至,“红烧肉、香酥鸡、炖得软软烂烂的酱猪蹄,荤菜,先上咯!” 托盘上,三个脸大瓷碗正冒着白烟,碗中菜色各异,香气诱人。 风尘了一路的李时源哪经得住这考验,边咽口水边说:“哪儿用得着这般丰盛,随便炒俩菜,对付两口便是了。” 第三个大碗被曼娘放在桌上,她弯腰凑近,神神秘秘道:“李大夫,有些事儿旁人不知道,但我这客栈人来人往的,我左听一耳朵、右听一耳朵,都能将事件凑全了。您那般功劳,莫说一点荤菜,就是让我宰头猪给您吃,那都使得。” 沈筝不觉惊讶,笑着看向曼娘。 若放在动乱时期,曼娘这把式,说不准还能去搞点间谍工作。 李时源眼珠微转,拿起筷子套话道:“曼掌柜,你说的......是什么事儿?” “嘿——您还装!”曼娘伸出手指在自己面上点了几下,拿起托盘挡住嘴巴问道:“天花......对吗?” 李时源先是看了一眼沈筝,见对方点头后才承认:“没错,是天花。不过功劳不是老夫的,而是大人的。此事老夫已如实报给了余将军,他那头,也会如实禀告给陛下。” 沈筝闻言,立刻面露不赞同。 “去昌南府和兴宁府的人,是您,舍身冒险研制牛痘的人,也是您,本官岂能无故抢占您的功劳?” 李时源在前线搏命的时候,她说不准就在县衙蒙头睡大觉,若要论功......着实不太能说得通。 第728章 视力验光 李时源早就想过,沈筝会将功劳让给自己。 故而还在兴宁府之时,他便将所有实情,一字不差地报给了余九思。 “沈大人。”他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沈筝,“若没有您,便没有今日的老夫。您与老夫之间,不存在丝毫抢功之说。老夫与余将军所说之事,亦全乃实情。故你我二人分功几何,估摸着......要看陛下定夺了。” 沈筝微微叹了口气。 终究是又捅到上京去了,不过还好只是个疫苗,而非整本《药王集》。 自她将《药王集》给李时源起,便从未想过与李时源抢功。 天花疫苗也好,失传针法也罢,上头的功劳给谁,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只要能让百姓日子过好,那便够了。 用过饭后,沈筝又与李时源商讨起医馆事宜。 不日后,李时源名声必会大噪,同安医馆也会在大周遍地开花,有些事儿,该注意就得注意。 “国医署直属陛下,咱们可以交好。”沈筝说了陛下改制国医署一事,又说:“同安医馆也算是入了陛下的眼,您作为医馆之首,往后都要谨言慎行,以免行差踏错。若本官猜得不错,待柳阳府分署成立后,会有署内官员来县里,到时......” “不卑不亢,以诚待人,便是咱们的行事准则。”沈筝说。 言外之意便是——不必谄媚,不必害怕,真真诚诚,不给对方下脸子,也不怕对方找麻烦。 “您二人一路辛苦,用过饭后赶紧回去歇息吧。”沈筝站起身来,笑道:“本官还有事,便先走了。哦对了,李大夫,您忙活完、休息好后,记得来印坊寻本官,咱们将医馆分馆建立细则,再细细商讨商讨。” 往后来“加盟”医馆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其中有多少人,是当真为了百姓而来,又有多少人,只是冲着同安县的名头而来? 都未可知。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便要做好筛选。 为同安县的名声把关,也是替百姓把关。 ...... 两日后,印坊。 新的高炉房已经在建,沈筝几人留在此处打工的日子,悄悄进入了倒计时。 头顶上蝉鸣不止,沈筝随着蝉鸣节奏,来回打磨玻璃,磨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乔老从印坊外走来,程愈跟在他身后,怀中抱着个半大箱子,行走间,箱内物品“哐当”作响。 “啪嗒——” 箱子落地,荡起一层薄灰,乔老打开箱盖,展示道:“你们要的东西做好啦。” 沈筝惊喜抬头:“这就做好啦?您老也太快啦!我真是太惊喜啦!” 乔老嘴角下落,嘟囔道:“学老头子干嘛......快看看吧,是不是你们要的那样,若不是我再改。” 说罢,程愈动作轻轻,将箱内物件悉数放上了桌。 沈筝双眼越来越亮,拿起物件一一介绍道:“试镜架、试镜夹、瞳距仪、遮眼板、视力表!这些都是验光之时能用到的。” 梁复已经知道了什么叫“验光”,可乔老二人却是听得一头雾水。 乔老只能问道:“那你看看,东西能行不?” 沈筝一个一个摸过去,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夸赞:“行得很哩!来来来,我给你们测测视力,你们边测边学,明日给伯爷他们也测测。” 几人还在愣神,便猝不及防接了个艰巨任务。 梁复最是积极,一把老骨头站得笔直,“如何测?本官先来!” 沈筝轻咳一声,“咱们的验光镜片......估摸着还在炉子里。所以眼下没办法试镜测,只能先看看视力表。待镜片做好,便可以测详细的了。” 这几日间,玻璃烧制颇有进展。 十炉有九炉,都能成功烧为玻璃熔液。 九炉中,又有两炉杂质含量低、纯度较高,初具光学玻璃模样。 而这两炉中,又有半炉能精细退火成型,最终变成纯度极高、应力合格的初级光学玻璃。 这种玻璃虽比不上合成树脂那般透润,但可视度也比较高,尚能制成镜片。 不过......光学玻璃出炉后,事儿还不算完。 光说第一步,打磨曲面弧度,便分为粗磨和细磨,是个极精细的活计。而眼镜的度数,便是在这一步产生的。 打磨完成过后,还要抛光。抛光过后,才是度数精算。 说“精”吧......其实也做不到太精,毕竟一切流程都是纯手工制作,难以做到电子机械那般精准。 但沈筝还是那句话——路要一步一步走。 初代近视眼镜......能用就行。 沈筝知道梁复是个远视眼,俗称“老花眼”,但她还是依照流程,先让梁复站在了视力表五米开外。 视力表沿用了沈筝已知的外观样式——白底、单侧开口黑色图案,不过没有透底灯光。 沈筝站在视力表一侧,手拿小木棍,点着最上面一排单个图案,笑着问道:“它是朝哪边开口的?” 梁复视线落在小棍下方,神情逐渐由兴奋变为了不解。 “这么大的图案......”他伸手指向右侧,皱着脸道:“有必要问吗?” 乔老与程愈认同点头。 那个图案,简直都有沈大人拳头大了,岂会有人看不清?! 沈筝提着小木棍,认真道:“你们别不信,真有人看不清。” 而后她点向中间一个图案,又问道:“这个呢?” 三人毫不迟疑,异口同声:“上边儿!” “诶——!”沈筝点着倒数第二排第一个,“那这个呢?” 乔老、梁复:“还是上边儿!” 沈筝微微眯眼躲着太阳,看向双唇紧抿的程愈:“看不清了?” 程愈动了两下嘴,踌躇片刻后才点头:“好像是......从这一排开始,就变得模糊起来,整个小图案好像黏在了一起,分不清开口在哪边。” 乔老听得直拍大腿,“我都看得清,你怎的就看不清了呀!” 程愈耳朵通红,简直要把头埋到地里去了。 他年纪轻轻的,眼睛竟然连师傅都不如?! 第729章 印坊结工钱 程愈早就发现,自己眼神儿没有之前好了。 但他没说,或者说是不敢说。 干将人这行的,本来就对眼睛要求极高,在做工具之时,更是一丁点儿细微之处都不能放过。 更何况他还是乔老“座下”首席大弟子。 若他眼神不行了,往后还如何传承师傅手艺,继承师傅衣钵? 于是乎他就瞒啊瞒,一瞒就是一两年,瞒到这会儿,终于瞒不住了。 “你这臭小子!”乔老一个鞭腿踢上程愈屁股,“眼睛不好使了,你竟还瞒着,你说,还想瞒师傅多久!” 程愈捂着屁股,不敢看乔老眼睛,“师傅......我和你们不一样,近处的东西我看得可清楚了,就连洞里头的蚂蚁有几条腿都看得清,远了才看不清......” 乔老半信半疑:“真的?” 程愈连连点头。 “真不真的,测一下就知道了。”沈筝将三人一同往前赶,让他们站定在视力表一尺处。 这下一来,皱眉的人变成了梁复和乔老。 乔老下意识搓眼睛,努力想看清视力表,梁复悠悠叹了口气,连看都不去看,一副认命模样。 沈筝被他们反应逗笑,按着视力表道:“程愈可能近视,您二老远视,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待后头配副眼镜,戴上便可以看清了。” 她语气轻飘飘的,仿似在说“今儿个晚上多添一碗饭”。 程愈压力骤减,崇拜问道:“大人,到时我就能看清倒数第二排了吗?” 沈筝把视力表挂在墙上,一路往后退,在五米处停了下来,看向最后一排。 “下、上、左、右、上......” 她竟还看得清最后一排,天赋异禀! 她摸着下巴看向程愈,“其实咱们的视力可能有先天差异,你看不清最后两排不一定是眼睛坏了,也可能是调节出了问题。这样吧......待后面镜片做出来后,你来试试,看看佩戴体验如何。” 对她说的话,程愈似懂非懂。 沈筝看了一眼乔老,有意说道:“其实轻微近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会影响日常生活,更不会影响程愈继承您的衣钵,您别太放在心上。我待会儿教你们一套操,平日用眼累了就做做,对眼睛好。” 说完,沈筝在心中狂笑。 大周的学子们,照样逃不过晨跑和眼保健操! ...... 翌日一早,沈筝看过系统更新进度后,便快步去了官定客栈,准备探望一下莫夫人,顺带瞧瞧莫轻晚状态。 她有意空着肚子,就为能吃上客栈那一口早食。 倒也是赶了巧,她到客栈之时,莫轻晚正坐在楼下,与曼娘一同用着早饭。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曼娘起身拉出凳子,笑着往后厨走去,“您今儿个还是老三样?” 沈筝笑着点头,又问道莫轻晚:“你母亲昨夜如何?状态可如李大夫说的那般平稳?” 莫轻晚眼眶深青,嘴角的笑却无比耀眼,“母亲一夜呼吸顺畅,没有发热,也无任何不适反应。按李大夫所说,今夜或者明日,她应当就能醒过来。” 得到意想中的答案,沈筝还是在心头舒了口气,“该歇息之时,你也要好好歇息,别等莫夫人康健了,你自己的身子被累垮了。” 莫轻晚帮沈筝取来筷子,轻声答道:“小女省得。大人,就是布庄那头......” 她不想耽搁布庄开业,可母亲还未苏醒,她实在无法安心离开。 “这说的什么话。”沈筝接过曼娘递来的碟子,认真道:“自是你母亲安危要紧,布庄那头王广进会看着,你安心照顾莫夫人便是。” 若莫轻晚不顾生母安危,满脑子活计,沈筝反倒会重新审视她这个人。 用完早饭,上楼看过莫夫人后,沈筝拿着没喝完的豆浆去了印坊。 她刚到印坊门口,等候已久的第五探微便迎了上来。 “沈大人。”第五探微今日身着常服,略有打扮,整个人精神极了。 沈筝看着不远处两架马车,走过去问道:“可是购得软石膏了?让人送来便好,难得亲自跑一趟。” 第五探微带着她走向马车,拉开麻布口袋,拿出里头洁白的石膏块,“今日休沐,属下便想着送过来,还能过来看看您。” 沈筝微愣。 她倒忘了,今日是休沐日,县衙、县学、布坊都放假,唯独印坊不同。 县学休沐,学子们才能都来印坊,难怪今日印坊里头会如此热闹。 “进去说吧。”沈筝也随手拿起一块石膏,领着第五探微进了印坊。 进去后,沈筝便被学子们蓬勃的朝气围绕在内,精神头都跟着好了不少。 “真好啊。”她笑着看着闹腾腾的学子们,感叹道:“都正是闹腾的年纪,一天好似有使不完的劲儿一般,叫人羡慕。” 里头有些吵嚷,第五探微本还有些不适,可听了沈筝的话后,她毫无原则,选择了违背本心。 只听她道:“这样是很好,可大人您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应当他们羡慕您才是。” 沈筝笑着摇了摇头,看着最前方的李宏茂道:“本官说今日怎的这般热闹,原来......是结工钱了。” 印坊和布坊的工钱,都按照自然月结。 如今刚好在三月初,所以今日,李宏茂该给学子们结算二月工钱。 但要知道,若学子们没在周期内完成排版,那可是一个铜板都拿不到的! 这样一来,岂不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沈筝顿时来了兴趣,带着第五探微走到树荫下,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宏茂核对。 印坊内逐渐安静下来,学子们按队伍站在一起,悄悄讨论着队伍能领多少工钱,各自拿到手之后,又该怎么花。 沈筝竖起耳朵偷听。 ——买一斤肉,爹娘吃八两,自己吃二两。 ——等县里布庄开业,买两匹布,给家人各做一身衣裳,剩下的给自己做鞋。 ——去喝裴家铺子的豆汤。 听着听着,沈筝听到个不一样的分配法子。 那学子说:“我们刚好有四个人......这样吧,咱们将工钱分成两部分,八成均分,剩下二成由队长保管,算咱们小队的共同资金,平日买书借书就用这部分银钱,如何?” 第730章 柳阳府学 学正周瀚江 在众学子期待的目光中,卫泾与靳展鹏抬着一个大箱子,缓缓走到了李宏茂身旁。 箱子落地,发出沉重闷响。 李宏茂也不废话,弯腰打开箱盖,嘴角带笑:“孩子们,为了让大家感受更加真切,都今日......发铜板!” 一大箱子铜板!一层叠一层、一串缠一串的铜板! 学子们倒吸一口气,眼睛看得又直又愣。 李宏茂拿起工钱册子,笑着看向沈筝,话却是对学子们说的:“首先,恭喜你们。印坊上月十二开工,故而留给你们排版的时间,早已不足一月。但你们做得很好,没有眼高手低,也没有好高骛远,每个队伍选择的书籍,都在能力范围内。所有队伍,都完成了各自任务。” 沈筝与他目光相接,才发现自己心思早已被看穿。 “看不成笑话了。”她撇了撇嘴,表面看似不满,心中却在替学子们高兴。 她同安县学读出来的孩子,就没有笨的! 人群最前方,李宏茂开始点名报数:“罗戊鸣队伍,排版两本书,共计一百八十五页,合九百二十五文钱。” 他这头一报完,旁边卫泾和靳展鹏就开始点铜板。 一百文铜板是一串,他们只需取出九串,再额外点二十五个铜板便好。 叮铃哐啷。 “九百二十五文!”卫泾将铜板放在桌上,伸着脖子四看问道:“罗戊鸣,人呢?拿工钱怎还不积极?” “来了来了来了!”罗戊鸣被铜板同伴推了上去,手忙脚乱间提起衣摆,脸红道:“山长,我们的钱袋子不够大,我能兜着铜板走吗?” 李宏茂温声轻笑:“可以的。装不下,兜着走便是。” 他面不改色,讲了个冷笑话。 沈筝搓了搓手臂,“真冷。” 接下来便是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 八百六十文、一千一百文、九百七十文、一千三百五十文...... 学子嘴角简直要咧到耳后根,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渐渐地,木箱见了底,学子们衣襟兜了个满满当当。 每日抽出一两个时辰排版,竟也让他们有了养活自己、反哺家中的能力。 能生活在同安县,真好。 热闹退却后,学子们劲头更甚,恨不得今日排他个百八十页。 他们各自将铜板分好,便闷头钻进印坊中去。 沈筝上前将石膏交给李宏茂,与他说了用法。 “先生能够板书,能大大提升学子的学习效率,课时也能做到事半功倍。你与几个先生们都要适应一下,若有先生不愿,你这个山长,得负责说服他们。” 石膏入手干干涩涩,李宏茂低头看着,若有所思。 “大人放心,只要是对孩子们好的事,大家是不会有意见的。” 沈筝“嗯”了一声,“本官会让匠人开模,将石膏做成粉笔,方便你们抓握书写。这几日......你有空便带着先生们来印坊,本官与你们详细说说板书之法。” 板书要用起来,但作为先生,该怎么用,如何用,其中也是一门学问。 ...... 俗话说得好,春雨贵如油。 之前连着几日太阳,今日难得一个阴天。 柳阳府内,眼见着就要下雨,余正青跳下马车,疾步走进府学内。 柳阳府学的学正,也就是山长,姓周,名瀚江。 此人是跟着上任知府来的柳阳府,后又被上任知府举荐,过了朝廷考核后,成了府学学正。 后上任知府调任,周瀚江却并未跟着离开,而是在柳阳府扎了根,任山长至今。 余正青还未走到学正室,天上便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随从赶紧撑开油纸伞,小跑追上余正青。 “不必打伞。”余正青掸掉外袍上的水珠,眉目略沉,“你先去看看,周瀚江那老头子在不在。” 随从迟疑片刻后,收起伞往学正室跑去。 又过了半刻,余正青与随从在小径碰了个正着,随从举起袖子擦了擦脸,抿唇摇了摇头。 余正青冷笑一声,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随从正欲跟上,余光瞟见一道身影,立刻大喝:“诶——!大人,人在那儿!” 小径后方,一人吓得惊慌,抬起袖子遮住脸,提腿便朝他们反方向跑去。 “站住!”随从疾跑,还未等他追上对方,那人脚底一个打滑,直愣愣扑倒在地。 一声闷响。 随从愣了。 余正青也愣了。 “老头。”余正青上前,用脚尖碰了碰对方脚底,拧眉道:“别装死,本官知道你没摔坏。” 对方姿势照旧,纹丝不动。 随从悄声问道:“大人......周学正他,不会真摔坏了吧.......” 余正青垂眸,抬手抹了把雨水,“将人扛出去,脸朝上,走着回府衙。” “是!” “余大人!”原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突然撑地爬了起来,胡子都气得发颤:“老夫这把老骨头,你要人把老夫反着扛?你真不怕老夫一口气,活活断在他身上在!!” 良心何在啊! 余正青上下打量对方一眼。 除了衣裳湿乱,略显狼狈以外,倒也没别的问题。 他嘴角轻勾:“您不躲,就什么事儿都没了。怎么样,周学正,随本官回府衙谈谈吧?各县县令与山长,都等着您的。今儿个谈好,过几日,书就能运来。” “老夫不去!”周学正拍了拍衣袖与胸口,转头朝学正室走去,“圣人精粹,本就是立国之本,你们要将精粹公之于众,老夫是拦不住,但老夫,绝不与你们同流合污!” 一番话被他说得慷慨激昂,再配上淅沥小雨,显得他无比正义凛然,似是不畏强权腐蚀的铁骨文人。 但话里的意思,在余正青看来,却不是那么正义。 “好一个立国之本。”余正青目光毫不避讳,似一柄利刃落在周学正身上,“精粹,到底是立国之本,还是你们这些酸腐文人的立身之本?” “你说什么!”周瀚江生平最恨别人唤他“酸腐文人”,“既是精粹,又岂能像烂掉的大白菜一般,放在菜摊子上随意供人挑选,待到那时,还有谁会视精粹为珍宝!” 第731章 嘉德伯 周瀚江不愿意走,余正青也不是个软茬子。 他拍手两下,立即有两名府兵小跑进来,左右抓起周瀚江手臂,将人扛起来便往外跑去。 “余正青!”周瀚江双腿悬空,嗓子都要喊破了:“你竟敢如此对老夫!赶紧、赶紧将老夫放下去!老夫是不会随你回府衙的!” 今日虽是休沐,但并未闭门,府学内,还是有三三两两的学子与先生,他们打着油纸伞,惊疑不定地瞧着这边。 一头,是他们崇敬的山长。 另一头,是整个柳阳府的父母官。 “要不......”一学子拉着同伴背过身去,“咱们当没看见吧,总之府学学子多,学正也不认识咱们。” ...... 周瀚江终究没被扛着去府衙。 马车上,他与余正青各坐一头,无言对视。 他悄悄动了动脚尖。 “您敢跑。”余正青掀开车帘,指着外头的车夫道:“他就敢一脚将您踹下去。” 车夫脊背一僵。 周瀚江一张老脸气得绯红,“余正青,之前你要我府学招收女弟子,老夫听了,也让步了,如今府学中已有数十女弟子。但你做人不要太得寸进尺!你让老夫前去替同安县坐镇,那就是把老夫架起来,放在火上烤!” “替同安县坐镇?”余正青听后只觉好笑,浅浅抬了下眼皮,“您觉得,同安县需要您坐镇吗?府中十二县,有三所县学的山长都是您弟子,您靠什么把他们教出来的,他们又为何能胜旁人一筹,坐上县学山长之位,难道您不清楚吗?” 余正青将话说得直白。 周瀚江这人,无妻无嗣,平日一大爱好便是收藏孤本藏书。换句话说,他年轻之时,将老婆本全用来买书了,所以他的藏书远超同龄人。 自身有天赋,又肯下功夫,所以周瀚江能当上府学学正,并不让人意外。 他能教出几个县学山长,也不意外。 “您是文人精粹的得利者。”余正青直直看着周瀚江,“所以您才会站在同安县对立面。你害怕被那些酸腐文人指着鼻子骂,你害怕变成众矢之的,害怕他们说您对不起老祖宗的精粹。” 周瀚江刚张开嘴,余正青又说:“所以您是自私的,他们也是自私的。本官愿意亲自来请您,不是怕您不跑,更不是担心您会从中作梗。” “那是什么?”周瀚江问。 “本官觉得您应当与我们站在一头。”余正青说:“您嘴上说不想招女弟子,却特意在府学建了女子舍屋。您嘴上说女子最是矫情麻烦,却悄悄给友人去了信,给她们请来了第一位女先生。您嘴上说女子难考功名,却不许她们在府学中看《女诫》、《女训》......” 余正青还没说完,周瀚江小声道:“那些个破书,有什么好看的......” 余正青笑了起来,“对啊,那些是破书,可同安县要印的,没有破书。待到以后,府学、县学、各私塾的孩子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您又为何不愿?” 话音落下,马车内陷入良久沉默。 周瀚江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袖,过了好久才说:“余大人,其实前面的话,你说错了。老夫不自私,也不怕被其他人指着鼻子骂。” 余正青眉头微皱。 之前,他便觉得周瀚江有些奇怪。 自一开始,周瀚江便不愿与他们合谋,嘴上也一直叫骂,说他们如此是“糟蹋精粹”。 但他除了嘴上话多了些、言语激烈了些,又无任何行动。 他没有给任县学山长的弟子写信,让对方站队,也没有阻止自己改制书肆,更没有将这件事捅出柳阳府。 所以周瀚江在图什么? 图能骂他们两句? 周瀚江长叹了口气,“余大人,您可知道,老夫师承何人?” 余正青疑惑看向他,“您师从柳东居士,不是吗?虽居士已先逝,但柳冬一派,都是闷头读书之人,鲜少问世事,岂会反对于您?” 且柳东一派为人甚是豁达,此次不说能支持印坊,也决计做不出反对之姿。 周瀚江摇了摇头,“其实......除却柳东老师,老夫还有位恩师。明面上,老夫并未拜入他门下,但早年间,老夫也受了他极大恩惠,可以说没有他,便没有今日的老夫。” 果然有内情。 余正青问道:“您说的......是何人?” “故去的......嘉德伯。” 余正青心下一沉。 嘉德伯虽已故去,但爵位却被后人承了去,如今的嘉德伯心胸狭隘,自居文人之首,与余时章这个公认的“文人之首”向来极不对付。 对方眼红余时章,更是巴不得将余时章“斩于马下”。 若同安印坊问世,嘉德伯......说不准就是那个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之人。 而对如今的周瀚江来说,先嘉德伯的恩惠难以还清,他自是无法与现任嘉德伯针锋相对。 事师之犹事父也。 其他人怎么骂他,他都无所谓,但他却害怕嘉德伯对恩师告状,令恩师在地下难眠。 眼见马车就要抵达府衙,雨也大了起来,啪嗒啪嗒打在车顶,打得周瀚江心乱如麻。 余正青见过先嘉德伯几面。 对方眉目威严,但言谈举止间,却又极其温和,称得上一句“文人风骨”。 他突然想到:“若先嘉德伯在世,您觉得,他会反对于您吗?” “老夫不知。”周瀚江摇了摇头,“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先前从未有人做过,老师在世之时,也从未表现出有此想法,故而老夫......无从考证。” 斯人已逝,他不知道恩师会如何作想,但他知道恩师之子、现任嘉德伯一定会极力反对此事。 百善孝为先,孝师亦是孝。 但愚孝....... 是孝吗? 周瀚江嘴上说着不知,但心头,其实已经动摇了。 他缓缓靠在车壁上,闭目轻喃:“你让老夫再想想。” 余正青看着他脏兮兮的胡子,递过去一张帕子,“您的难处,本官已经知晓了,若此次您还是不愿应允,那往后......本官也不会打扰您了。” 说罢,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要让老头好好感受感受,什么叫——以退为进! 第732章 批评 休沐日过,布坊也到了发工钱的日子。 布坊门口,人声鼎沸。 许主簿与众里正站在人群最前,许主簿手拿工钱册,嘴角含笑,几位里正红光满面,腰板挺直站在他身侧。 都不用许主簿开口,布坊员工便自发安静下来。 这会儿没了机杼声,四周尤为安静,仿佛老天爷与土地公一同打起了盹儿。 许主簿开门见山:“今日上工之前将大家聚在一起,只为一件事,想必大家,也都猜到了。” 场上还是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嘴角,都直接咧到了耳后。 这才刚刚月初,便要发上月的工钱了哩! 若在外头做工,哪个老板不拖你个十天半个月的? 果然,只有自家的大人,才会打心眼儿里惦记自家的百姓! 今日是布坊第一回给员工发工资,按理来说,站在上头讲话的人,应当是沈筝。 但玻璃镜片初见成效,沈筝怕错过炉中好货,实在不敢离开,只得将许主簿架了上去。 许主簿本就不是一个会说场面话的人,故而他手中的“发言稿”,还是沈筝提前写好的。 那时沈筝说:“你记下来,到时候直接说便是,不用强调是本官的意思。” 许主簿点头答是。 但转头的功夫,许主簿便将沈筝卖了个一干二净:“发工钱之前,沈大人有几句话,想对大家说。” 人群顿时更安静了。 今日沈大人没来,他们便不能当面感谢大人,与大人说两句话,其实心中还是有些小小的失落。 可大人遣了许主簿传话,那带给他们的的感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众人目光注视下,许主簿开了口:“首先,县里想感谢大家。感谢这段时日以来,你们对布坊的付出。” 光是第一句话,便将所有人搞得不好意思起来。 县里感谢他们? 这......搞反了吧? 有工做的是他们,能领工钱的也是他们,感谢他们......作甚? 那股高兴劲儿还未涌上心头,许主簿又接着开了口:“其次,有一件事,大人要批评你们。” 批评! 这俩字儿一出,那意义可就严重了啊! 众人的心顿时慌了起来,纷纷转头向身边人求证。 他们......做错了什么? “近来大人事忙,虽不常来布坊,但很多事,是逃不过她眼睛的。”许主簿看着他们说:“布坊规定,每日酉时下工,每六日一过,便统一休息一日。但你们说说,所有人中,有几人当真遵守了这一规定?” 话音一落,众人不知是该欢喜还是惆怅。 自古以来,“规定”这个词儿就不太美好。 “规定”意味着束缚,“规定”代表着要循规蹈矩,“规定”是枷锁、也是牢笼。 可将“规定”这两个字放进同安县,好像一切又变了味。 规定不再是束缚与牢笼。 规定,好像长出了血肉,上面还散发着一种特别的味道。 ——人情味。 几位里正率先靠了过来,周里正眼睛一转,开始辩解:“主簿大人,事儿是这么个事儿,可情......却不是那么个情。” 几位里正齐点头,附和:“您和大人要听我们解释。” 不待许主簿拒绝,周里正便又开了口:“主簿大人,布坊的工本就不大累人,酉时之时,我们身上的劲儿都还没使完,若不干点什么,当真浑身难受......” 许主簿从小桌上拿起纸笔,开始速记。 那神情仿佛在说——你们说,本官记,完了带回去给大人看。 周里正“呃”了一声,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而且咱们都是自愿的,若家中有事,到点走了便是,若回去没事,那闲着也是闲着!您总不能.....将咱们这点小小权利都给剥夺了吧?” 许主簿眼皮一抬,着重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剥夺权利”。 这会儿的周里正可已经认识不少字了! 特别是“夺”和“权”俩字儿,他熟得很! “不是!”周里正头皮一紧,苦哈哈靠过来,“主簿大人,您不能带着情绪给大人传纸条呀,我们里正没想过夺权......布坊肯定是大人和您说了算呀!” 许主簿嘴角微抽,没有回应,“还有话需要传吗?” 几位里正开始眼神交流。 片刻后,周里正轻咳一声,“那就......劳您给大人说,天黑之前,我们绝对回家!绝不摸黑干活!绝不走夜路!” “对对对!”员工们也开始附和:“周里正说得是,晚上做工浪费灯油,这种事咱们可干不了!” 许主簿点头,提笔记下。 停笔后,他抬起头,开始在人群中找人。 “葛乐、岑河、黄雨梅、彭高、罗初、李想。” 他点了六个人出列。 这六个人,分别负责六个护坊小组,各有分工。 其中,两组轮流看守大门,同时负责协助来往马车进出停靠; 两组轮流看守仓库,同时负责协助马车装卸、清点货物; 最后两组轮流巡视布坊周围,保障布坊隐私与员工安全。 六人出列后腰背挺直,视线直视前方,等待着许主簿接下来的话。 “每日酉时过后,巡视组巡视坊内、仓库组锁仓库、大门组锁大门,确保所有员工皆已离坊。” 许主簿话音落下,场上陷入一股怪异寂静。 片刻后,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主簿大人这话,是啥意思?” “要赶咱们走?” “酉时一过,咱们便不能留在布坊做工了?” “为啥啊,刚才咱不是说好了吗,天黑之前肯定走的呀!” 强行留人打黑工的老板不少见,但强行赶人早点回家的老板,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许主簿抬了抬手,微微一笑:“方才那些,只是你们的意见,本官没有答应你们,大人更没有答应。方才本官所说之话,是大人的意思,且大人还有一句话,要本官代为传达。” 所有人竖起耳朵。 “大人说,你们愿意为布坊付出,她很高兴,可除了布坊,你们还有真正的家需要回,也有真正的家人需要陪伴。布坊的工是做不完的,甚至一辈子都做不完,她不需要你们加班加点,更不需要你们燃烧自己,照亮布坊。” 第733章 给梁复验光 “大人需要的,是你们在做工期间挽起袖子努力干,这便够了。” “多的话,本官也不说了。接下来,本官念名字,里正们给大家发工钱。因着布坊初入正轨,春季份的棉布,会稍晚两天发给大家。还有,自下月起,每月月钱会在月底那天,按时发放,大人让你们记得带好钱袋子。” 众人面面相觑,场上一片沸腾。 外头上哪儿去找当月发钱的活儿! ...... 日月更替间,春意逐渐盎然。 印坊中,许主簿、王广进、莫轻晚等人,正在给沈筝汇报进度。 王广进将数本蓝皮册放在桌上,汇报道:“大人,县中与府城布庄已装潢完成,今日布匹和牌匾将会运到布庄,今明两日理货码货、后日开业。” 许主簿也拿出一叠公文,说道:“大人,府衙与各县书肆装潢也完工了,书册与牌匾皆已在昨日运往各县,后日开业。” 沈筝将蓝皮册与公文大致翻看一遍,吩咐道:“开业那日本官留在县中,许主簿,你去柳阳书肆看着,王广进与轻晚去柳阳布庄。” 除却同安县外,柳阳府的布庄与书肆规模,是现今最大的。 所以开业那日,得有同安县的人在场,方便镇场子。 而后一个时辰,沈筝将各种注意事项交代了一番,让他们到时都细心些,若有突发情况,他们也能及时拿出应对之策。 布匹和书籍的运输,由县中车马行负责,另外,每个运送书籍的车队,都额外配备了一名捕快、两名镖师。 镖师都来自于同安镖局。 镖局的镖头并非同安县本地人,而是去年才来的同安县。 但早在去年之时,对方便在同安县购了屋子,户籍却没迁过来,或者说没办法迁过来——同安县所有人眼中的香饽饽,外来者想落户,光买屋子还不够。 直到今年二月中旬,县衙告示张贴了“房屋限购令”与“人才引进”条例,镖头见有了机会,当即递交了落户申请。 后经县衙审核,镖头符合“人才引进”标准,故而他的落户申请被允,到如今,他已是实打实的“同安县人”了。 若非如此,押送书籍这一重任,还落不到镖局头上。 许主簿几人离开后,沈筝浅浅靠在椅子上,仰头看树、看天。 树枝上,嫩叶无数,每有一阵风吹过,嫩叶便会跟着抖两下身子。 “在想什么?”梁复问她。 沈筝扭了扭脖子,“在想......下官也不知道。就是......在布庄与书肆开业之前,下官觉得每一天都过得好慢,满脑子想着快些开业,可真快到了这一日......又总觉得有些不真实,好像一切都要尘埃落定了般。” 半年来的努力终于落了地,此时的心情,沈筝难以描述。 梁复整理好镜片,将托槽往沈筝面前一推,“纵使前路诸多困难,本官与伯爷几个始终都在。好了,莫要瞎想,不是说今日给本官验光吗?本官这眼睛,可要吃一回细糠咯。” 一说到“验光”,沈筝来了精神,顿时将惆怅抛之脑后。 每片试戴镜片的度数,都是她利用镜片焦度与焦距值,手动核算出来的,这一过程极其复杂,其中心酸自是难以言喻。 而如今,终于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为表隆重,沈筝特意去洗了个手。 梁复问她:“咱要不要焚个香?” ...... 两日后,柳阳府学。 黎明的幕布悄然拉开,天空呈现出深邃的蓝灰色,东方尽头的云层中,逐渐蕴出缕缕光辉。 “今儿个是个好天气,东面的天这么早就亮了。” 学子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朝着柳阳府学走去,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埋头看书,有的嘴里还嚼着早饭。 “杨兄!”一手拿折扇的清秀学子快步上前,问道相识的学子:“听闻那日知府大人来了府学,将周学正给绑走了?” “我也听说了!”尽管他们都是读书人,也免不了说些闲话:“听说那会儿还在下着雨,周学正逃跑之时,直接摔晕过去了!” “对对对,我也是听人这么说的,说是周学正门牙都磕到了!” “我咋听说,还是知府大人,亲自把周学正送到医馆去的?” 杨自然被所有人围在正中,屡次想张口,都被打断。 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足足凑齐了八个说法之后,杨自然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从哪儿听说的!”眼见就快到府学大门,杨自然忍无可忍,“知府大人只是有要事,邀请学正去府衙!学正没晕过去,也没被送到医馆去!” “噢——”其余学子好像懂了,“那学正到底摔没摔?” “......” “不说话?” “那就是摔了!” “那牙呢?” “不说话.....那就是......” “没有!学正牙没摔掉!” 正当杨自然据理力争之时,一道陌生身影自他们身旁走过。 此人身姿挺拔,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衣饰简洁又特别,仿似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新料子。 “他穿的是何等材质的衣裳?”学子们面露好奇,悄声谈论起来。 “不知,这料子我从未见过,似麻非麻,似绸非绸,好生特别。” “不是说今日同安布庄开业吗!他身上穿的,莫不是布庄的棉布衣裳!” “这才什么时辰!就算布庄开业了,他也不能如此快买到衣服,甚至还来了府学吧!” 要知道,府学离熹源街还是有段脚程的。 学子们愈发好奇,忍不住跟在对方身后。 一同走了几步后,他们发现,对方竟也是朝着府学去的。 这不凑了巧! 杨自然被学子们推了出去,慌张整理衣帽后,礼貌问道:“兄台,你可是要去府学找人?” 对方脚步微顿,回头颔首道:“我找周学正。” 一听对方找周学正,学子们那颗好奇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凑上前引路。 “兄台,我们熟路,我们带你去学正室!” 这样一来,他们既可以见到学正,又可以朝对方搭话。 一举两得! 第734章 安 这会儿的天还没亮彻底,但已不影响视物。 许主簿被一众学子围着,往府学大门走去,正当他快迈过门槛之际,一声惊呼传来。 “那是什么?!” 这一声喊得又惊又慌,所有人止住脚步,随着他视线看了过去。 那是一间紧邻府学大门的铺子,坐落于大门左侧,归府学所有。 往日间,有不少商户想赁下这间铺子,卖些常见书册与笔墨纸砚。说白了,这些铺子,只有开在书院附近才能赚钱。 尽管商户们开了高价,但周学正却一直未将这间铺子赁出去,其中原因,学子们都未可知。 但早在数日前,这间铺子好像“许了人家”,虽大门紧闭,但内里却一直叮当作响,应当是动了工。 学子们偶会猜测,这间铺子被周学正许给了谁,谁料今日一来,铺子已挂上了牌匾。 “同安......”光是前头两个字,便让一众学子揉起了眼睛,“同安书肆?” 那四个大字,除了“同安书肆”还能是啥? 学子们纷纷走向书肆,面上尽是疑惑,“同安县不是有县学吗?为何要将书肆开到柳阳府来?” “对啊,学正一直不愿将这间铺子赁出去,怎会突然赁给同安县?同安县......又为什么要在府学旁边开书肆?” 众人又好奇又疑惑。 牌匾上,“同安书肆”四个大字不知是谁人题字,风骨凛然,入木三分。 而这四个大字旁,还有一个雕刻出来的小印。 小印中,赫然刻着“同安”二字,与“同安书肆”四个大字比起来,这两个字,显得有些不够“规矩”。 只见小印上,“安”字下半部分不再是规规矩矩的“女”,而是由无数“人”字组成的“女”字。 “宝盖下头,是......人字?”学子们绞尽脑汁,都没想起“安”字有这写法。 “不过.....如此还蛮好看的,且略有深意。”杨自然抢过友人折扇,虚虚给自己扇着风,“宝盖下方为人,盖,为人遮风避雨,人,又撑起了共同的盖,如此彼此相济,相得益彰,犹如唇齿。” 此写法含蓄而又直白,只需有明眼人轻轻一点,其余人便都懂了。 “果真是如此!”学子们看着牌匾,啧啧称奇,“这不就是以人为本,以人为基,以人为宝吗!妙哉,妙哉,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花式写法。” “永宁伯大人不是在同安县吗?会不会是他老人家?” “在下看不然,能有如此想法之人,同安县......那位最可能。” “县令沈大人?” “是也。不过这匾,应当是伯爷题的,在下有幸去过同安县学,瞻仰过县学牌匾,伯爷书法,风骨依旧啊......” 众人又多瞄了牌匾两眼,将样式记了脑海当中。 恍惚间,书肆内橘黄灯光一闪而过。 “有人!”学子们纷纷相视,笃定道:“书肆里可都是书,若没人在,岂敢随意点灯?” 若是不小心将书籍引燃,随便一本,都是不小的损失! 学子们也不急着入府学了,纷纷走向书肆台阶,想一探真假。 走近后,他们又觉得有些奇怪。 “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只见门上,挂着一个拳头大的锁。 “既是从外锁上,那里头,当真没人?”学子们有些慌了,扒着门缝往里看,“掌柜怎的如此粗心大意,没灭灯就走了,若是火苗不小心引燃书籍......” 说着说着,这人突然没了声儿,姿势僵硬地扒着门缝,双眼瞪大。 “看到啥了?”学子们凑过来问他,直想扒上去自己看,“说话呀!你这副模样怪瘆人的。” 那人使劲眨了眨眼,鼻尖抵上门框,“学......学正?学正他,一个人坐在里头?” 大清早的,学正孤身一人,点灯坐在同安书肆里头? 学子们一头雾水,但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他们方才在不远处说学正小话...... 也不知学正......听到了没? “你说学正在里头?”许主簿缓步走了上来,掏出钥匙,“没看错吧?” 学子还没注意到他手中的钥匙,只是点头道:“就学正一个人,不能看错,对了......兄台你不是要找学正吗?” 许主簿点点头,一手拿钥匙,一手执锁。 “啪嗒”一声,锁开了。 “啊?” “兄台你......你咋有书肆钥匙?” “这就说得通了呀!这位兄台是同安县人,所以才有同安书肆的钥匙,所以才会来咱们府学找里正!” “那岂不是说明,他身上的衣裳......” “就是棉布!” 一时间,学子们不知该先看棉布,还是先看开了门的书肆。 ...... 书肆后门与府学是通的。 周瀚江在书肆里头坐了一宿,将同安县送来的十二本书全都看了一遍,虽没看完,但每本书的名字,已在他心中留下烙印。 那日,他被余正青架着去了府衙,又被架着参加议事。 柳阳府十余县的县令都在,数所县学、书院的山长也在,其中有三位山长,还是他的学生。 早在他抵达之前,余正青便给所有人都通了气,统一了战线。 所以当周瀚江踏入府衙的那刻起,便成了在案板上待宰的羔羊,对他磨刀霍霍的,甚至还有他三位学生。 数人对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自巍然不动。 到最后,他的首席大弟子,青竹县县学山长洛知质一个屈膝,“啪”地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这还不算完。 洛知质双手环抱他的小腿,哭嚎:“老师,学生下县城已有两年,甚是想念您!有数次,学生都想回来看您,但学生......实在抽不开身啊!孩子们苦,百姓们更苦,学生实在.....于心不忍啊!” “孽徒!” 如此场面,着实丢人。 周瀚江屡次想挪腿,却被洛知质捆得动弹不得,其余人还作出一副看戏模样。 再到后头,他第二疼爱的小徒弟,麓山县学山长连沉也跪了过来,泪眼婆娑:“老师,孩子们需要书,百姓们需要识字,大周薪火......必须、必须要在咱们这一代手中,传下去......!” 第735章 同安书肆悄然开业 周瀚江坐了一晚上,腰背与膝盖难免僵硬,脑子也有些混沌。 分明......感觉天刚黑下去不久,可不过转瞬,学子们就又吵吵嚷嚷地来了。 他抬头看去。 书肆门口站了数人,太阳从他们身后冉冉升起,亮得他忍不住眯了眼,这种犹如错世的恍惚感,使他恍惚不已,愣了好久神。 只见最前方那道身影收好钥匙,将大门左右推开,背着光,缓步踏了进来。 “学生......许云砚,见过老师。”走近后,许主簿恭敬行礼。 “你来了。”周瀚江看了他一会,想撑着膝盖起身,奈何膝盖着实僵硬无力,下一刻便跌了回去,或是面子上不太挂得住,他低头说道:“你如今都是官了,还自称学生作何。” 学子们悄悄抽气,不敢大声讲话。 许主簿脚步微顿片刻,上前扶住了他手臂。 他本想拒绝,可实在是有些站不起来,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借着许主簿的力,慢悠悠站了起来。 他看着许主簿、看着一众学子、看着初升的旭日。 “既来了,便开门吧。不过,老夫可没给你们准备鞭炮庆贺。” 说罢,他不看许主簿,不看学子们,不看旭日,缓缓迈着步子,推开了一扇又一扇紧闭的窗。 许主簿顿了顿,没问他为何会在书肆里头,只是卡好门挡,上前与他一同开窗。 一道又一道明媚日光挤进书肆内,照亮了许主簿的身影,也照亮了周瀚江苍老的面庞。 学子们站在门口,想进书肆,又不敢迈步子,只得窃窃私语。 “今日学正好生奇怪......” “他该不会......被同安县的大人胁迫了吧?” “你们难道不好奇吗?这同安书肆一夜之间就开了起来,瞧里头......还摆满了书,学正又在里头,同安县的大人也来了......” “那位是官?” “你们没听见?方才学正亲口说的!” “完了完了完了,我方才还唤他兄台来着!这下惨了,该不会不让我进去吧?” 学子们还在说着小话,周瀚江走到了门口,视线扫过他们面庞,“同安县的书肆,开到了咱们府学来,刚开业书不多,要买书的自己进来选,若买不起......可以租回去看。” 他三两句话,便将许主簿的“开业简介”给说完了。 可这会儿实在有些早,也不是原定的开业时间,甚至定好的掌柜都还没来。 ——不论是柳阳府还是各县城的书肆掌柜,都暂由同安商会代掌,等书肆稳定之后,再由同安商会指派,或本地培养储备掌柜。 无奈之下,许主簿只得扮起了掌柜,站到了周瀚江身侧。 “诸位好,本官姓许,今日你们可唤本官许掌柜。正如周学正所说,同安书肆,柳阳府店今日开业,因时间较紧,故今日肆藏书不多,有书籍十二种。各书籍价格,皆标注在背后,诸位若有兴趣,还请入内,随意选购。” 十二种书?! 学子们愣住了。 放眼整个大周,有哪个书肆只有十二种书就敢开业的? 他们中间随意挑一个人出来,家中藏书可能都不止十二本的...... 所以同安书肆这是在干嘛......? 不是嫌弃,只是他们着实想不通。 周瀚江看了许主簿一眼,缓缓走到柜台后头,掀起衣摆,在高脚凳上坐了下来,“要买就进来,不买就进府学晨读,莫要挡了人家书肆的生意。” 见他这架势,学生们一个激灵。 买不买的,总得进去看看才知道吧! 许主簿见掌柜身份被抢,自觉做起了书佣。 他将学子们往书肆内迎,介绍道:“书肆中,共有书架二十四座,相邻两个书架上是同种书籍,大家可以往里走,以免拥挤。” 学子们不急着看书,反而是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进到里面后,他们才发现,这间书肆要比想象中大得多,也深得多,但里头光线却丝毫不暗。 书肆三面有窗,每扇窗边都摆有绿植,有的只有叶,似是竹,有的叶面肥厚,还结出了花骨朵,有的甚至已经开出了花瓣。 阳光争先恐后穿过窗柩,将各株绿植拢入怀中。 除却开窗之处,四周墙壁上还挂有不少字画,那字,似游云惊龙,画,亦是栩栩如生。不过这些字画皆未署名,倒是让不少学子心生遗憾。 “这么好的字画,作者竟也不题个字,着实是糟蹋了......” “不题字就是糟蹋?我看不然,字画无人欣赏,才是糟蹋。” 学子们各执一词,一边拌嘴,一边往里走去。 杨自然跟着众人不断深入,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里头雅静,书香墨浓,若能在这里面看书,好像......也不错? 正如此想着,他的视线骤然开阔。 他们走到了书架尽头,却不是书肆尽头。 二十四个书架之后,是数张书桌。 那书桌似是刚做出来不久,木料浅黄,还散发着一股股木材清香。 “连漆都没上,竟如此新?”杨自然与两位好友一同上前,轻抚着桌面,桌面被打磨得干干净净,一点儿毛刺都没有,不剌手,更不会挂衣裳。 靠近后,书桌上头竟还有乾坤。 与书桌一体的笔架、卡在书桌侧槽中的镇纸、嵌入书桌的砚台。 这些是......给他们用的? 读书数载,他们从未见过免费提供这些物件的书肆,之前若想在书肆写作文章,要不自己带笔墨纸砚,要不便在书肆买一套现成的,总归书肆掌柜不会让他们“吃白食”。 如今桌上虽没有墨与纸,但好歹有笔有砚啊! 但...... 杨自然沉吟片刻,问道同伴:“你们说,这些是给咱们免费用的吗?” 几人皆是一愣,回神后,又不好意思开口问许主簿,只得结伴回到了书架区。 他们小声嘀咕道:“咱们别去问,等其他人问,若问了不是免费用的,那也太丢人了吧......” “对,这脸让他们丢去。” 第736章 一模一样的书 将书肆布局大致看过后,学子们便将心思放回了书册上。 相邻的两个书架都是同一种书,那些书被码放得整整齐齐,书脊上题着书名,那些小字密密麻麻的,一眼还看不真切。 看花眼的学子们犯起了嘀咕:“为何要放这么多一样的书?光是抄都要抄好久去了,放在书肆当中,岂能卖得完?” 一本手抄书,基本卖几百文或是小一两,但因是手抄书,自是少了一些名家风骨,除非实在喜欢,不然当真愿意买账的人,其实也不多。 同安书肆中这么多一样的书...... 按他们的估计,怕是卖到明年都卖不完。 这同安县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 他们实在想不通,便迈步进了书架区,随便选了个书架,看看到底是什么书,可以一次抄售上百本。 随着他们步入内,原本还略显嘈杂的书肆,突然安静了下来,下一刻又突然爆发,嘈杂更甚。 “《史记通鉴辑要》?!这本书我找了好久,我记得只有几位学长手中才有,但他们都不出对外借,只给关系好的友人观摩!” “《策论典例集成》!天,这本书有卖了?我家中那本,还是从一位老秀才手中收来的,光是个手抄本,都花了我三两五钱!” “你们快来这边看,这边书架是《诗赋雅则》!” “这边是《文选》!” “难怪难怪!就算这书肆开业只有十二本书,但这些书.....本本都是精华啊!” 眼下他们看到的这几本书,虽算不上孤本,但在众多书籍中也算排得上名号,原因无他——这些书,本本都是经典,且都与科考有关啊! 还没选定的书架的学子们,听着书架内传来的一个个书名,简直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都想看! 到底去哪个书架啊! 几人一咬牙,直接冲向了后方几个空着的书架,准备迎接惊喜。 可当他们将书拿出来一看时,突然愣住了。 “《开蒙韵语》?” 学子不信邪,又取了一本出来,只见书皮上照样写着四个大字——开蒙韵语。 他嘴角缓缓下落。 怎的别人选的全是经典名著,他随手一选,便是一本孩童启蒙书! 他将书小心翼翼塞回去,又充满信心,换了个书架。 ——《诸病通治精要》。 “连医书都有?”学子揉了揉眼睛,上下看了一眼书架,终于确定,这一个架子上摆的,都是这本医书! 他这是什么运气? 不待他走向下一个书架,又一道吸气声传来。 他心下一紧——他们又发现什么好东西了? “你们别找书了,快翻开书,看里面的字!好生奇怪,所有相同的字,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一般,一丝一毫的差别都没有!” “还真是!且这些字的油墨深浅统一,就像、就像......” “就像书写之人,写下整本书都不带停笔的!甚至都没重新沾过墨!” 要知道,但凡写字,必定沾墨,但凡沾墨,字迹深浅必定有细微区别。 可这些细节......在这些书上通通没有! 众学子一惊,顾不上看书籍内容,反而在书中玩起了“找不同”。 不过片刻,有聪明人看出了端倪:“这些字......虽笔锋上佳,但墨迹深厚之处,却有些配不上这笔锋,给我的感觉就像......” 此人顿了顿,连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像......印章。” “对!”此话一出,立即点醒了一众学子,“给我的感觉也是这般,并且你们有没有觉得,书上的字,与匾上的字......很像。” 所有人呼吸一滞,更有甚者直接拿着书跑到了门口,又面露震惊地跑了回来,惊呼:“九成九的像!” “伯爷!”众学子张嘴瞪眼,异口同声。 这些书上的字,都是伯爷的字! 虽只是印章印出来的,但好歹也是伯爷亲笔、伯爷真迹! 天! 他们竟能亲眼看到伯爷“写”的书! 一个个急不可耐,开始翻看。 “可......”书架间,有人发出疑问:“若这些字都是一个一个印上去的,间距岂能完全相同,丝毫不错?这......真是有些奇怪了。” 其他人只顾得上看书,哪有空思考这个问题,“同安县的手段,岂是咱们能随意想到的,能看到伯爷的字就成了!你别说话了啊,我得好生观摩观摩。” 所有人似是达成共识,一时间,书肆中只剩下沙沙翻书声。 柜台后,周瀚江抬了抬眼皮,轻笑一声:“方才你说了书后有注价,就没一个人翻过去看一眼。都是蠢蛋。” 许主簿负手站在他身侧,嘴角含笑:“大家被书籍内容吸引,忘了此事也正常,毕竟......没有书籍会在背后注价。” 是啊。 周瀚江斜他一眼。 若那些书都在背后注价,往后又如何坐地起价、胡乱喊价、靠珍藏书籍结识“友人”? 他随手拿起一本账簿,假装不经意问道:“这些日子,你在同安县......过得如何?” “您终于愿意关心学生了。”许主簿喉间低笑,弯腰从柜台中取出一个木盒,“这是学生给您带的一点薄礼,是泉阳瓷窑新烧出来的茶具,还望老师收下。” 周瀚江看似在皱眉,实则硬邦邦的心已软了大半,“你的意思是,要老夫主动关心你,才有礼物收。若老夫不关心你,你就将这套茶具藏到天荒地老?” 好小子! 心眼子也忒小了些! “学生绝无此意。”许主簿将木盒打开,露出里面精致茶具,“学生也没想到您会在书肆,本想晚些给您送过去的。” 周瀚江舒了口气,开始把玩茶具,“你如今都是官了,还叫老夫老师作甚。” “不论过了多久,您都是学生的老师。”许主簿替他将茶具摆放好,又从柜台中取出一罐茶叶,“同安县很好,学生在同安县也很好。老师......若您见过大人,便会理解余大人了。” 第737章 书籍标价 随着日头不断攀高,书肆中愈发明亮起来。 对于许主簿的回答,周瀚江有些不满,轻哼一声,“老夫问你过得如何,你偏要说同安县令好,还说老夫不理解余时章。对牛弹琴,老夫不与你说话也罢!” 许主簿烧水沏茶,笑着没说话。 周瀚江注视着他一举一动,悠悠叹了口气,“云砚,老夫难道......还不够理解余时章吗。你也是做过学生的,你知不知道,再过不久,老夫怕是......都要被逐出师门了!这、这难道还不够吗?” 许主簿涮茶盏的手微顿,“可您做得没错,就算被逐出师门,您也没错。老师,您看书肆牌匾了吗?” 周瀚江一愣,“没看。老夫昨夜......从后门进来的。” 一个牌匾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许主簿放下茶盏,扶着周瀚江起身。 周瀚江被扶了个猝不及防,撑着桌子站稳,“许云砚你作甚!” “扶您看匾。” “不要你扶!” 不过片刻,二人便倒了回来。 周瀚江撑着椅背坐下,目光微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进书肆的学子越来越多,他们满怀好奇,给周瀚江恭敬行了礼后,轻手轻脚,一一入内。 书肆中逐渐有了声音,隐约能听见,“印字”、“永宁伯”等字眼。 突然,一声惊呼自第三个书架后传来:“你们快看书背后!” “看背后作甚!”杨自然与友人看得正起劲,被惊呼扰了兴致,声音难免有些不耐:“看书,特别是看典书,自是要逐字逐句、细细研读,一来就翻到最后,是个什么歪道理?” 此话一出,引得不少人赞同。 好书嘛,自是要细品。 但也有人好奇翻看了一眼。 这一眼,直接惊得他说不出话来,结巴好久才将话捋顺:“一、一一一本《文选》,只、只要一百......一百八十文钱!” “什么?!” 他们......没听错吧? 《文选》! 让诸多文豪赞不绝口的《文选》! 书肆中可遇不可求,遇到了还不一定能买得起的《文选》! 还是永宁伯爷余时章“亲笔”的《文选》! 一百八十文? 一叠竹纸,都要上百文了好吗! 《文选》怎么可能......才卖一百八十文? 学子们齐声一吼,惊得周瀚江掏了掏耳朵,对许主簿说道:“年纪小,藏不住事,也顶不住事儿,不像......有的人。” 许主簿看着一下便惊红了脸的学子们,笑道:“若您再小个几十岁,看到如今的同安书肆,会如何作想?” 怕比这些孩子还藏不住事吧。 周瀚江抿了口茶,“如何作想?还能如何作想,进来抢书呗,多抢一本是一本,到时候加价倒手卖出去,赚这些蠢学生个盆满钵满。” 说者有心,听者亦有意。 “老师还是这么会讲笑话。”许主簿话中含笑,眼皮却垂了下去,神色逐渐变得肃然。 之前大人便说过,开业前几日,要谨防“黄牛”。 而如今,周瀚江再一次提醒了他。 另一头,学生们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将书架上的书反复拿起又放下。 这次,他们目标明确——只看书籍背后。 书籍背后的字不多,甚至可以说得上很少。 书名——《文选》。 书号——二肆零零零零捌。 出版——大周国柳阳府同安县印坊。 价格——壹佰捌拾文。 这几行字的最右侧,则是与牌匾上相同的“同安”小印。 他们不会看错,但同安县......会不会印错了? 学子们对视一眼,考量后,拿起手中书籍,一起走向柜台。 但周瀚江却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背后的价格没印错,《文选》一百八,《史记通鉴辑要》二百一,《策论典例集成》二百三......其他的,老夫懒得说,看背后便是。要买就掏钱,要租也掏钱,押金就是售价,一本书租子费二十文,十日内还回来。” “啪——” “啪嗒——” “啪——” 数本书籍落地。 “学正......”学子们还是不信,只觉得整个人有些发麻,脑子又昏又胀,甚至前胸后背都渗起了薄汗,“学正,同安县的大人还在这儿呢,您......没跟学生们开玩笑吧?” 周瀚江闻言垮了脸,“啪”一声甩下账本,“本学正在你们心中,是很爱开玩笑的人吗?不信?不信自己问!” 许主簿给他添上茶,抬头道:“正是周学正说得这般,要买要租,全看各位心意,不过今日每本书每人限购一本,这边排队付银钱。” 尽管到此时,众人心头都还是一个想法——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呢? 难求又昂贵的书籍,怎可能用“百文钱”计价呢? 甚至还是“一”“二”打头的百文钱——这不过是他们买两叠练笔纸的钱,纸用过便废了,但书......却是能一代传一代的啊。 那......原来那些卖三四两、五六两的书,又算什么呢? 世道......变了? 此时,他们囊中大几两没有,但一两百文,却也能拿得出来。 但没一个人上前结账。 杨自然又被众人推到了前头,神色呆呆地问道:“大人,这些书......是同安县给咱们发的......福利吗?” 因为他们是柳阳府的学子,所以也受到了同安县的照拂? 可这实打实的赔本买卖,同安县图什么? 许主簿失笑,“倒也不算是福利吧。只要你们多多照顾书肆生意,那书肆便亏不了本。普通纸墨而已,你们觉得能有多贵?” 若真算下来,纸墨都不贵,贵得是印刷时付出的人力、运输的车马成本,还有书肆装潢费用,这些才是大头。 待书肆慢慢将这些赚回来,往后卖书,不说赚多赚少,决计亏不了本。 ——对啊。 许主簿最后这句话,让学子们恍惚许久,终于承认了这个事实——纸墨,从来都不贵的呀。 书籍也不叫贵,叫“精贵”。 因为“精”,所以“贵”。 而同安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书,不“精”了。 第738章 许主簿的过往 缕缕阳光打入书肆,点点浮尘在阳光中跳跃。 周瀚江使劲眨了眨眼,透过光幕看着面前这些小子。 “那我们......以后都能买得起、看得起书了?”他们问。 许主簿答:“只要印坊不关门,没人捣乱,那书便一直会是这个价格。厚的书便贵些,薄的书便便宜些,这些书,都是按照沈大人的规矩在定价。” “那......”学子们又问:“那那些很珍稀的书呢?一本要买几十上百两的那种。” 许主簿又答:“只要印坊能收到这些书,印出来,就还是现在这个价。” 只要印坊能收到...... 沈大人那般神通广大,收书......当不难吧? “我知道谁有《策章轨》!”人群中,突然有学子喊道:“我们可以去找他,试着说服他将书借给同安县!如此一来,同安县是不是可以把书制出来,给大家伙儿看了?” 《策章轨》是几位大家合著的科举用书,在文人间有着极高地位,不过在民间难寻。 话音落下,学子们纷纷开始动脑。 “我知道《绝词》在谁手中!” “我有《昭则文选》,我借给同安县,可不可以在书肆换几本书回去看?” 随着众人讨论愈发激烈,周瀚江拿起账簿拍桌,“吵吵闹闹不像话!让许大人说!” 许主簿朝他点点头,说道:“方才诸位所说的那些书籍,印坊已有,不过还是多谢诸位好意。书肆中有‘捐书’流程,若诸位带来的书,坊中没有,那印坊愿与诸位易书,制版完成后便会归还。” 还真能将书借给同安县制书! 众学子先是一喜。 “不对!”他们立刻反应过来,“大人,您的意思是......《策章轨》、《绝词》这些书,印坊都有?往后,便会出现在书肆中?” 许主簿笑着点头:“正是。不过需要时间,大家稍安勿躁,县中不会让你们等太久。” 学子们脑子一阵眩晕,感觉自己像掉入米缸的老鼠。 往后...... 只要守着同安书肆,便啥书都不愁了? 所有人都堵在柜台前,他们不挪地儿,外头的人也进不来,外头的学子竖起耳朵努力探听,但也只能听清寥寥几个词儿,那叫一个急。 书肆掌柜李祝书也被堵在门口,急出一脑门子汗。 这离定好的时辰还有三刻钟,怎的书肆就直接开了门?! 莫不是被抢了! “让让!让让!”李祝书在学子间左挤右挤,终于在挤到了门槛前。 他扶着门框喘粗气,看到里头的许主簿后,心猛地一坠。 ——完了呀!监工都到了,他这个干活儿的才姗姗来迟! 许主簿被学子们缠得抽不开身,余光瞥见他后,温声对学子们道:“李掌柜来了,大家可以排队结账了,注意秩序,莫要拥挤。” 学子们未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买书要紧! 天上遥不可及的月亮,终于在今日落入了他们怀中。 “你......随老夫来一下。”周瀚江起身给李掌柜让位,还不忘使嘴,“将老夫的茶具也收好,带上。” 许主簿哑然失笑。 嘴上不认他这个学生,该使的嘴,是一次没少。 他动作轻而快捷,不过片刻便收好茶具,跟着周瀚江去了府学。 李掌柜看着他离去,伸出的手缓缓落下。 这么多人...... 他不得被这些如狼似虎的学生,嚼吧嚼吧吃下肚? “掌柜大哥无需烦恼!”买到书籍的学子一拍胸脯,直接站到了柜台一侧,“我们来帮您念书名,您只管记账收钱便是!您放心,我们拿科举之道起誓,绝不徇私,绝不乱报书名!” 李掌柜一噎,“其实我.......也顾得过来。” “那我们帮您拿书,您只管看封面便是!”学子热情高涨,角色转换毫不费力:“诶——那边的,往里走,莫要堵在一个书架!你!绿发带,说得就是你,不要动墙上的字画!要结账的,每本书背后都有价格,提前将银钱掏出来,不要磨磨唧唧影响后面的人,听明白了吗!” 他这一“管”,还真管出了效果。 “听明白了!” ...... 许主簿不是第一次来学正室了。 他拎着茶具盒,轻车熟路左弯右拐,推开了学正室的大门。 里头装潢几年未变。 书架还是那个书架,盆栽还是那个盆栽,就连那早已包了浆的摇椅,都还在窗边随风晃悠。 “老师这儿,还是与以前一样。” 许主簿放下茶具盒,又将茶具一一拿出来,在桌上摆好。 阳光勾勒出他侧脸轮廓,周瀚江站在门口看他,目露回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回家了,这般轻车熟路。” 许主簿拿壶烧水,浅笑道:“主要是在学正室挨了您太多骂,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你还好意思主动提!”周瀚江想到以前便气不打一处来,“荐你去上京书院读书,你死活不去!后头好不容易求来个机会,能让你跟在柳大人身边,好好学习一二,你也不干!你这犟骨头,你让老夫说你什么好!你知不知道,到现在,柳大人都还不愿意回老夫的信!” 那会儿的许云砚,可是把柳大人的面子下到了泥地里去。 许主簿低下头,拿着帕子擦桌,声音淡淡的:“柳大人任职数年,功绩平平,甚至还没沈大人一月来的多。” 周瀚江气得牙痒痒,“若去同安县任职的,不是沈大人呢?你往后便要那般荒废了?云砚,老夫一直觉得你该往上考,往高处走啊......” 许主簿默默收好帕子,拿起钳子戳炭。 “就算沈大人没来同安县,学生也不会跟着柳大人。” “你就是瞧不起他!”周瀚江气得一屁股坐上椅子,“人家好歹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你怎的就是瞧不起人家?” “学生没有瞧不起柳大人。”许主簿打开柜子,拿出茶叶,“只是学生与柳大人,实在不是一路人,学生跟着他学东西,还不如跟着您。” 这话分明有暗夸的意味,但周瀚江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什么叫......“还不如”? 第739章 道不同 许云砚是柳阳府人,周瀚将来府学任职之时,他刚刚肆业。 周瀚江看上了他。 不是那个看上。 周瀚江问他有何功名,他说没怎么考。 没怎么考......是啥意思? 周瀚江表示,许云砚的态度让自己很不舒服,于是他当场考教了许云砚一番,自那之后,二人便有了师生之名。 他教导许云砚文章,让许云砚参加科考,替许云砚筹谋未来。 可除了第一项,其余的,许云砚全都没听他话。 他怒其不争、怒火攻心、怒形于色,一气之下,整整三次没见许云砚,还......说了些气话,有些伤人的那种。 那之后,他再也没等来第四次。 过了许久,他有些后悔了。 后悔说了不好听的话,后悔将许云砚拒之门外。 又过了一段时日,许云砚还是没来,他坐不住了,开始托人打听许云砚的消息。 悄悄打探之下才发现,对方不知用了何种法子,跑去了同安县任主簿。 一个县的主簿! 不入流中的不入流,官场上名号都排不上的那种! 还是个穷苦县! 周瀚江以为,许云砚是在与自己赌气,且他自己胸口也堵着一口气。但这口气堵着堵着,他发现,同安县......好像不一样了? 或许......真如他这个犟种学生所说的那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那时周瀚江便想,他想自己“活”,那就让他“活”、看他“活”吧。 就这样,在今日,师生二人迎来了分别后的第一次见面。 其实周瀚江之前便知道,今天许云砚会来书肆。 他在书肆坐了一夜,有私心吗? 他想...... 是有的。 “那往后呢?”周瀚江看着许主簿忙前忙后,帮自己收拾屋子,问道:“往后你有何打算?一辈子留在同安县吗?” 许主簿摇了摇头,“学生还未想好,或许会留在同安县,又或许......” “又或许什么?” 许主簿又摇了摇头。 “老夫生平最讨厌说话说一半的人。”周瀚江站了起来,往书架走去。 “你自己挑吧。”他指尖抚过一本本书脊,背对许主簿说道:“之前有哪些书你都知道,这一年多,老夫又淘了些新的,若有用,便拿去吧。” 许主簿拿纸篓的手微顿,“老师您......是想将这些书捐给印坊?” 周瀚江翻了个白眼,“要还的,你们还想给老夫占了去不成?” 本是打趣的话,但话音落下,却迟迟没等来回应。 这小子...... 周瀚江斜了许主簿一眼。 去了同安县一年多,脾气都给待大了? “老师。”许主簿突然端起一盏茶,走到他面前,“学生......不该不告而别,是学生的不是,这些日子来,让您担心了。” 周瀚江神色一顿,低头看着茶盏中的涟漪。 若有些话不说开,他们师徒二人之间,或许始终都有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 他们这回是因公见面,那下回呢? 又能用何理由见面? 周瀚江接过茶盏,突然笑了起来,“‘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句话,老夫对你说过好几次。” 许主簿猛然抬眸,不可置信,“老师您......” 他们二人道不同? 开什么玩笑。 就在许主簿险些控制不住自己情绪之时,周瀚江又开了口:“你与柳大人不同道,老夫与嘉德伯......也不顺路。说来也是好笑,到底到底,还是咱们师徒二人在半道相遇。” 许主簿嘴巴微启,默默松了口气。 周瀚江似是很满意他的反应,与他分析道:“你看啊,若你随柳大人离了柳阳府,那你我师徒二人,何时才复相见?” 许主簿点头。 周瀚江又说:“若老夫与余时章硬到底,最后......会是同安书肆挪了地儿,还是......柳阳府学换了学正?” 周瀚江其实想过这个可能。 他更倾向于第二种结果。 若他与余时章硬到底,对方那小心眼的样子,能让他舒舒坦坦度过后半生? 许主簿笑了起来,对周瀚江行了个极为标准的学生礼,“老师大义。学生回去之后,会与沈大人详谈今日之事,至于您借给印坊的书籍......” 他故意说道:“沈大人她,会按市价给您算银钱,到时学生一并带来。” 果然,周瀚江面色沉了下去,骂道:“格局比针尖还小!” 许主簿又问:“那老师当如何?” 周瀚江靠在躺椅上,低声道:“你们四处搜书,岂能没点子家底?下回你来之时,给老夫整几本好书过来瞧瞧。” 许主簿走了过去,低头问道:“圣上亲笔著作《政略笺》,老师可要瞧瞧?” “哐——” 周瀚江蹬着地站了起来,瞪眼问道:“谁亲笔?” “圣上。” “......你们同安县,到底还藏了多少好货!” 外头阳光明媚,树枝嫩叶舒展,鸟儿叽叽喳喳,小脑袋左弯右扭,用尖喙给自己顺着毛。 ...... 白云县,同安书肆。 此时距离书肆开业,还有半刻钟,尹文才带着人,从外推开了书肆大门。 进门后,他便从衣袖中掏出一幅画,又吩咐人将香案摆上。 这架势将掌柜看呆了去,踌躇好一会儿才道:“尹大人,就是......沈大人她说过,咱们书肆......不供圣人。” 不少书肆中的确会摆香案、供圣人,既有保生意兴隆之意,又能让来往学子心生亲近。 尹文才朝掌柜一笑,“唰”地一声展开画卷,“咱们自是不供圣人。” 掌柜定睛一瞧。 “这不是沈大人吗!”他揉了揉眼睛,凑近细看后,觉得有些不妥,“尹大人,沈大人她......知道这事儿吗?” 尹文才摸着下巴,“传信之人应当还没到同安县,估摸着明日她便知道了。” 掌柜来自同安县,也隐约听说过之前县中的“生祠”事件,忍不住道:“尹大人,要不.....咱等沈大人回信,再看供不供吧。” 第740章 同安布庄开业 柳阳府。 寅时未到,天不见亮之时,薛梨便将友人从被窝中拽了起来,帮对方简单梳洗打扮后,又拽着人奔向了布庄。 夜色漆黑,空气湿润,四周时不时传来狗叫声,吓得二人越跑越快。 “寅时都还没到啊!”友人一手提着灯,一手拎着裙摆,控诉道:“薛梨,你还是人吗?布庄辰时才开业,咱们去这么早作甚,在门口吹冷风吗!” “我睡不着。”薛梨一笑起来,两颊就有两个小酒窝,“小芽,咱们早些去,排在最前面,说不准就能见着沈大人了。” 小芽一声哀嚎,指着漆黑的天幕道:“咱们这叫早一些?再说,你之前不是见过沈大人了吗?就她在你家客栈下榻那会儿,你不是还说,后头你还给沈大人引过路,你二人独处了吗!这难道还不够吗!说来我都还未亲眼见过沈大人,都没你这么急色!” 想起那时,薛梨面上笑意更深,“只见一次怎么够呢?见多少次都不够的。” “你说的......好像也不无道理。”小芽实在是跑累了,停下来喘气道:“可......若沈大人没来呢?” 薛梨笑容不减,仿佛早已想过这个可能。 “若沈大人没来,咱们也能买到同安县织出的棉布呀,若去晚了,说不准就没有了呢。小芽,你不想买棉布做衣裳吗?” “想肯定想呀。”小芽换了只手提灯,“就凭咱们去这么早,有谁能与咱们争!” 说话间,二人拐了个弯,进入了熹源街。 街内称不上灯火通明,但也论得上有点点星光。 看着眼前一幕,小芽愣了,“这、这真有人与咱们争啊......” 只见布庄门前,已有好几人在等候。 这些人比她们来得更早,甚至还有人裹着袄,在门前打起了瞌睡。 ......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爆竹炸完,烟雾逐渐散去,同安布庄门口人声鼎沸。 这些人中,大多是真心想来买棉布的,但......也有小部分是来看热闹的。 布庄门前站着的,是莫轻晚与王广进,另还有十几名布庄店员,身着统一衣裳,站在大门左右两侧。 莫轻晚抬头看天,压手道:“诸位——”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莫轻晚面上带笑,“让诸位久等,我们便长话短说,免得耽误大家时间了。” 此话赢得不少百姓笑脸,认得她之人笑着回应道:“莫掌柜,你还是与咱们介绍介绍布庄吧!” 莫轻晚笑着摇头,“我不是掌柜,我旁边这位公子才是,他姓王。” “这不是同安商会的王会长吗!”众人热情喊道,“我们之前便见过王会长,不对,今日该唤王掌柜了!” 王广进与众人打了个招呼。 他与莫轻晚二人,分别管理男女装区。 也就是说,一楼男装由他看顾管理,他暂称“掌柜”,二楼女装区由莫轻晚看管,暂称“副掌柜”。 但其实......他们都不是正儿八经的掌柜。 真正的布庄掌柜,可能会是他们身旁任意一人——十几名店员中,有一半都是商会培养的人才,或者说“预备掌柜”。 换句话说,能者居上。 对店员们来说,这是能力的展示,亦是商会给他们的考验。 王广进收回目光,高声道:“诸位,同安布庄今日正式开业,内售棉布布匹、棉布成衣,男客官入一楼,女客官烦请移步二楼。庄内布匹与衣裳皆明码标价,还请客官们自行选购!因今日刚开业,故布匹每人限购两匹,成衣限购两件,望大家多多见谅!” 一听到“限购”,排在前面的人难免失落。 还想着帮亲友带几匹呢! 两匹......好像就只够自家做衣裳了。 莫轻晚适时开口:“开业初期限购,是为了让更多人买到棉布,穿上棉布衣裳。同样,也为了防止有人恶意垄断,扰乱棉布市场,从中赚取百姓银钱,望大家理解!” 此话一出,人群中有几人立刻变了脸色,默默低下了头,其余百姓反应过来,皆在叫好。 莫轻晚当没看那些人,笑着对店员道:“迎客!” 店员们训练有素,自发分成三批,二人留在门口迎客,剩下一半进了一楼,一半上了二楼。 “女客上二楼......”薛梨抬头看向二楼,与众人一起上了台阶。 台阶一点都不陡,甚至称得上又低又平。 随着一步步迈步,众人到二楼之时,视野骤然明亮,眼前的一切,都让她们感到新奇又惊喜。 “哇——” “天呐——” 同安布庄给她们的感觉,和所有布庄都不一样。 货架上,无数棉布按色摆放,层层相叠,让她们仿若坠落在五彩斑斓的世界,棉脂暖香丝毫不腻人,争先恐后涌入众人鼻腔。 “好多棉布......原来棉布是这样的啊,摸起来软软的,温温的,一点都不冰人,听说棉花就是这样的。” “上面还有小绒毛,若能贴身穿,肯定舒服!” “拜托,咱们排在前面买棉衣,是为了贴身穿的吗?那必须穿在外面,让所有人都看到啊!” 墙上还挂着许多成衣,无论是样式还是花色,都是她们从未见过的新奇模样。 红色大方,鹅黄色可人,浅蓝色温婉,嫩绿色活泼,宝蓝色端庄。 只一眼,众人便选中了自己心仪的衣裳。 “呀!那个!那个是木头人?为什么它穿上衣服这么好看啊!它身上那件衣裳还有吗?我也想要一件!” “有的客官,我去帮您拿新的,这边可以试衣裳哦,请随我来。” 别人都开始试衣服了,薛梨都还站在原地,呆呆发愣。 小芽凑过来小声道:“排在前头的这些人,好像都不缺钱似的,都没人看价钱,搞得我也不好意思去看了......” 布匹的标价木牌挂在货柜上,成衣的木牌则直接挂在衣裳上,若顾客想看,一目了然。 薛梨不知在想些什么,径直走向纯白棉布货架,缓缓伸手,拿起了标价木牌。 第741章 棉布标价 随着日头逐渐高照,来往人群越来越多。 不嫌挤的人,观望两下后便入了布庄——挤两挤算啥?能买到棉布才算真本事! 且同安布庄可算半个官家生意,尽管再挤,都没人敢在里头闹事,他们在里头选布选衣裳,自是能放一百个心进肚子里。 熹源街口,又出现了三架马车。 打头的那架马车并未入熹源街,而是在街口停了下来,马车停稳当后,一美妇人在丫鬟搀扶下,下了马车。 她笑着看向人满为患的街道,轻声开口:“今日布庄开业,熹源街人多车多,咱们就莫要进去添堵了,走着进去便是。” “夫人真为沈大人着想!”丫鬟将手中遮阳伞撑开,举到美妇人头顶,“奴婢也要为夫人着想,今日日头大,夫人不能晒着了。” “就你嘴甜。”美妇人笑道。 第二架马车车夫见状犹豫片刻,侧身低声问道:“沅姐姐,知府夫人下车了,这离布庄还有一段路程,咱们直接驶进熹源街吧?” 车帘“唰”一声被掀开,尖脸丫鬟往前看了一眼,立刻骂道:“你个榆木脑袋,找地方停车!” “噢......”车夫挠了挠脑袋,开始找位置停车。 尖脸丫鬟叹了口气,钻出车厢,低声道:“人家堂堂知府夫人,都自个儿走着过去,咱们不过是通判家眷,岂能跑在前头,让知府夫人跟在后头吃灰?你说,若是旁人看见了,会如何传言?” 车夫一边找位置,一边思索:“会说......咱们夫人与知府夫人不和?” 尖脸丫鬟又叹了口气,“我的傻弟弟,这已经不是夫人间的事了。老爷在官场,夫人在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了老爷。若咱们当真那么做了,明日,便会有大嘴巴传言,说咱们老爷下知府大人的面子!” 车夫微微瞪眼,一阵后怕:“沅姐姐......这不过是走路与不走路的区别,真会如此严重?” 尖脸丫鬟狠狠拧了车夫一把,脑袋微偏,看向跟在后头那架马车。 “这都还是轻的!就怕有人从中煽风点火,咱们整个霍府都得遭殃!你是我亲弟弟,所以才有机会来给夫人驾车,平日眼睛一定要放尖,言行间必须掂量清楚,莫要一点事都不懂。那般只会害了自己,害了我,更是害了夫人,明白吗?” 她神情无比认真,车夫一阵心悸,使劲点头。 大宅门的弯弯绕绕,真的好多...... 马车停稳后,霍夫人被丫鬟搀着下了马车。 她年过四十,身形矮胖,打扮鲜艳——头戴数个金丝花钗,耳挂珍珠耳饰,唇上涂着涂大红口脂。 嘈杂人群中,她活像一朵盛开的大红芙蓉花。 “余夫人!”她瞪了车夫一眼,朝庄知韫背影喊道:“您先去逛逛,我们拾掇拾掇,随后就来!” 话音刚落,一声嗤笑自第三架马车传来。 一高瘦夫人缓步走下马车,捂嘴笑道:“还‘随后就来’,你看人家领情了吗?等你了吗?” “你!”霍夫人忍住怒气,悄悄呼了口气,白眼道:“余夫人是没等我,难道人家等你了?易夫人,今日是个好日子,你嘴上还是留点德吧,若这些话不小心被余夫人听了去,连同你家老爷一同遭罪,到时候,我家老爷可不会帮你们求情。” 她夫君任通判,正六品,对方夫君任缉事,也是正六品。 她们夫君在府衙中向来不对付,导致她俩也互看对方不顺眼。 看不顺眼?怼就完了! 易夫人冷笑一声,上下打量她一眼,刺道:“那本夫人就不等霍夫人了,您还是慢些走,免得掉了油,回头你家老爷该心疼了。” 说罢,她带着四个丫鬟,浩浩荡荡走向熹源街。 霍夫人被留在原地,气得直哆嗦,“这死竹竿......又在说我胖是不是?” 尖脸丫鬟见状不好,赶紧拿起绸扇给她扇风,“老爷说了,夫人您这叫富态,最是旺夫了。不像易夫人,走两步活像要散了架,多骇人呀。” 霍夫人抬起手臂,看着自己白嫩嫩的双手,“嗯”了一声,“还是沅儿说话最得我心,回去多领一月月钱。不过......今日回去,你再去寻一次厉大夫,让他再给本夫人开些减重方子,本夫人感觉......近来穿衣裳都不好看了。” 尖脸丫鬟眼中闪过欣喜,恭敬福身,“是,奴婢领命。多谢夫人赏赐!” 她可最喜欢易夫人啦。 回回易夫人惹了夫人不快,事后她只用贬两句易夫人,便能得夫人赏赐。 今日这种场面,往后多来几次才好! ...... 布坊二楼。 “多少文钱?三百文?五百文?八百文?还是一两?”小芽见薛梨在发愣,点了点她问道:“你怎的看了不说话?莫不是这一匹布,要二两银子?” 若真要二两银...... 那她身上的钱还不够!只有回铺子上问爹娘再要些,后边慢慢还回去...... 小芽一跺脚,一咬牙,一狠心。 为了沈大人,借点银钱也不是不行! “都不是。”薛梨看着手中木牌,突然说道。 “不是?”小芽这才将头凑了过来,看向她手中木牌,辨识道:“一......一开头的?一百......一百?!三十文钱......一百三十文?!一匹棉布只要一百三十文?不是说棉花很珍贵吗?沈大人他们是不是写错了!这还赚个什么银钱?不是活脱脱的亏本买卖!” 一匹普通麻布要一百五十文左右,细麻布二百文左右,与棉花沾边的棉麻布,更是要大几百文钱一匹。 而纯棉花做的棉布,却只需要一百三十文一匹? 小芽感觉自己不会算数了。 她声音不小,引得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也有不少人看向标价木牌。 “这淡蓝色的一百五十文!” “这水红色的也是一百五十文!” “黑色的要贵一点,要一百八十文!倒也是,黑色耐脏又耐穿,染料肯定也不便宜!” “但这些也太便宜了吧,这么软的布,竟比麻布都还要便宜!沈大人真是活菩萨在世啊......” 店员面带微笑,眼底闪过一丝浅浅的骄傲,走过来轻声介绍道:“二位小姐,纯白棉布的售价,就是一百五十文一匹哦。这些布匹价格,都是沈大人亲自定下的,你们放心购买便是。” 店员轻声细语,身上还带有一股特别的浅香,搞得小芽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她结巴道:“那、那我要一匹白棉布.......” 第742章 你亲戚? 薛梨与小芽各自选了两匹棉布、两件成衣,花了还不到一两银。 柜台处,莫轻晚面上带笑,与她们说着注意事项:“洗涤后莫要用力拧水,轻拧后风干即可,前两次洗涤会有轻微掉色情况出现,后面便会好很多。” 薛梨与小芽认真听着,旁边的晏巧又说:“二位小姐,若你们不方便拿取,布庄提供送货服务,可以将住址告诉我们,我们会在今日内,将货物送到您二位家中。” 小芽小嘴微张,犹豫问道:“那......要多少银钱送一次?” 晏巧笑着回答:“只要在府城内,都是免费送货的。” “送货上门”这一服务,也是沈筝提出来的,这样一来,布庄便能多衍生出一个职业——送货工。 而送货上门看似免费,实则不然。 棉布价格,其实包含了所有成本在内,一匹布重量不轻,若没有马车出行,不论男女携带起来都不方便,所以大多人都会选择送货上门。 如此一来,顾客享受了服务,布庄提升了口碑,送货工也赚得了银钱,一举三得。 “免、免费?”小芽面露欣喜,扯了扯薛梨袖子,“薛梨,咱们就让布庄帮忙送一下吧?” 薛梨的反应却有些奇怪。 她抿了抿唇,低声问道莫轻晚:“莫掌柜,如此一来,布庄是不是又要少赚一点银钱?” 送货的人肯定也是拿工钱的,岂能白送呢? 送货成本越高,到沈大人手里的钱......就越少。 薛梨不想这样。 今日已经卖了数匹棉布出去,但这一问题,莫轻晚还是第一次听到。 微愣后,莫轻晚笑道:“不会的,就算小姐不需要送货上门,布庄也是需要送货工的。” 她看着薛梨,顿了顿,忍不住多说了两句:“这也是沈大人的意思,大人她希望,有更多人因为布庄有工做,有银钱赚,如此咱们柳阳府才能越来越好。” 这不就是妥妥的先富带动后富吗? 薛梨将心放了回去,两个小酒窝露了出来,“那就好。那......我们需要送货上门!” 虽然她只能隐约懂得沈大人的用意,但既然是沈大人的意思,那她只需顺着听从便是。 留下地址后,二人各着一身崭新棉衣,有说有笑地往楼梯走去。 小芽有些兴奋,一直叽叽喳喳,薛梨则表现得格外小心,一举一动都在护着身上衣裳。 一美妇人与她们在楼梯口相遇,听到她们对话后,眼梢含笑道:“衣裳很适合你们,很好看。” 薛梨抬起头与她对视,脸上染上一层薄云,小声开口:“多、多谢夫人夸赞。” 小芽则提起裙摆,又给她展示了一番。 下楼后,小芽问道:“那位夫人是你家亲戚吗?好有气质呀!像是读过很多书的样子。” 薛梨眨了眨眼,“难道不是你家亲戚?” “怎么可能!”小芽比划了一下自己,“我娘是外嫁过来的,我爹又是个大老粗,岂能认识这么漂亮的夫人?不对,你的意思是......你也不认识呀?” 薛梨点头。 “哎呀。”小芽的脸也逐渐被染红,“我以为是你家亲戚,还刻意展示了一番,好丢人!不过......” 下一瞬,小芽又开心起来,“那般好看的夫人都夸咱们好看,那说明什么?” 薛梨低头看身上衣裳,迟疑道:“说明咱们的新衣裳......是真的好看?” “对咯!”小芽拉着她,蹦蹦跳跳地下了楼,“没想到买了两匹布、两件衣裳,都没将带来的银钱用完。我本来以为只买得起一匹棉布的诶,走!我请你喝果子饮!” 布庄外,数道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好奇,赞美,还有羡慕。 布庄二楼。 庄知韫来府城一年多,鲜少会在公众场合露面,百姓中,认识她的人也不多,所以她上楼后,也并未过多引起他人注意。 棉布,她其实早就在同安县见过了。 前几日,沈筝又派人送了数匹棉布与成衣到余府去,所以她今日前来,多为捧场。 人群中,庄知韫脚步轻移,带着丫鬟来到了成衣区。 虽早已见过棉布与成衣,但如此多的成衣挂在一块儿,她还是第一次见。 且...... 这些成衣样式,大多,都出自她小闺女之手。 她嘴角含笑,视线滑过一件又一件成衣,她的目光是骄傲的、自豪的、宠溺的。 这些成衣,其实很好分辨。 余南姝天真跳脱,想法大胆又新颖,总爱在衣裳上加一些独特的小样式与拼接,庄知韫只用看一眼,便知眼前这些衣裳,有哪些是出自余南姝的小脑瓜。 “哇——”丫鬟轻轻捂着嘴,好奇问道:“夫人,这些衣样......都是小姐创绘的吗?” 庄知韫目光温柔如水,轻声道:“大多都是,比如咱们眼前这件。” 棉布柔软,不如绸缎顺直有坠感,若制衣样式、设计、裁剪有一处不够火候,那制出来的衣服就会软趴趴的,像是里衣外穿。 但眼前这些成衣并没有。 布坊不知用了何种法子,让这些织造出来的棉布该硬的硬、该软的软,再加上独特的样式设计,专业的裁剪手法,才使得这些衣裳质感斐然,完全不输有些贵价衣裳。 庄知韫问道丫鬟:“你说,将府中下人的衣裳,都换成棉衣可好?让南姝......单独给大家画几个样式出来,只属于咱们余府的样式。” 丫鬟瞪大双眼,轻抚着面前棉布,“夫人......真的可以吗?” 庄知韫拿起标价小牌子,笑道:“棉布又不贵,穿着又透气又舒适。筝儿说,冬日用棉布做里衣最是保暖,今年冬日,就给府中上下都做两套。” 丫鬟鼻尖微酸。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感到庆幸了,庆幸自己命好,能在余府做丫鬟。 “余夫人?” 一道声音自二人身后响起。 庄知韫微微侧身,待看清来人后轻笑颔首,“莫掌柜?过年那会儿,咱们还一起在同安县衙吃了年饭。” 第743章 茬儿 能被庄知韫记住,莫轻晚很是开心,“没想到夫人您能亲自过来,您可是来选衣裳的?可要小女帮您推选两套?” 庄知韫笑着摇了摇头,余光瞥向楼梯口,“我今日就来随便看看,不用特地照顾。就是......” 她微微侧身,对着楼梯口说道:“今日会来两个茬儿,你们得多费点心。” 茬儿? 莫轻晚随她看向楼梯口,果然有两位妇人先后上了二楼。 此二人,莫轻晚都在府城看到过,且属于那种“她认识对方,对方不一定认识她”的关系。 “通判霍夫人和......缉事易夫人?” “你认识?” 庄知韫惊讶片刻,转念一想,倒也是。 经商之人,特别是地方富商,没有不认识地方官员家眷的道理。 说到底,好像她庄知韫才是其中异类,从来不见官员家眷与商妇,莫说交情了,“一面之缘”或许都少之又少。 “余夫人!” 庄知韫正想着,满头叮当的霍夫人便笑呵呵地走了过来,“可算找着您了,呵呵,这布庄真特别,方才若不是门童指路,我都想往一楼去了,差点儿闹了笑话。” 瘦瘦高高的易夫人也走了过来,提唇轻笑,“您若真走了进去,的确要将布庄男客吓一跳。” 战火悄然蔓延,庄知韫却跟没听见似的,笑着问莫轻晚:“我府上想定些下人衣裳,春夏各两套,可是与莫掌柜你商谈?” 不用等莫轻晚作答,霍夫人便听懂了话,“叮铃铃”凑头过来。 “莫掌柜?本夫人没记错的话,你就是莫家的大丫头吧?如今得了沈大人赏识,给同安县办事,可要仔细着些呢。” 莫轻晚笑着答是,恭敬福身行礼,“小女莫轻晚,见过霍夫人,见过易夫人。” 霍夫人呵呵一笑,“说来我们霍府下人衣裳也该换得了,莫掌柜,我们也春夏各定两套吧,余夫人的眼光肯定不会错。” 莫轻晚作欣喜模样,眉梢都带了笑,“多谢霍夫人照顾庄子生意,待您府上有空之时,小女便携人上门,与您府中管事详谈。” 霍夫人笑着“诶”了一声,又命丫鬟给了莫轻晚通行令牌,“到时候门房自会领你去见管事。” 一旁易夫人见状不干了。 霍夫人三两句便在庄知韫面前讨了好,她岂能还跟个木桩子似的,在原地傻站着? 她直接命丫鬟拿出令牌,递给了莫轻晚。 她笑道:“那我易府也定一些吧,这棉布衣裳肯定比麻布穿着舒坦。” 说着,她微微抬起下巴,看向挂在墙上的一套成衣。 那套成衣以绿拼紫,清雅中又带一丝妩媚,腰上裁剪更是别出心裁,更能将她的细腰显得盈盈一握。那模样,简直正对她胃口。 不过这棉布...... 她心中升起一丝不喜。 府中下人穿棉布衣裳,普通百姓也穿棉布衣裳。 而她这个六品官的夫人,竟还要与这些人,一起穿棉布衣裳? 多多少少都跌了份。 但那套成衣样式,又着实做到了她心尖儿上。 若是绸料便好了,她想。 正当她犹豫不决之时,一旁的霍夫人,先她一步开了口,“那套衣裳还不错,莫掌柜,将那套衣裳取下来,本夫人试试看。对了,有试衣裳的地方吧?” “有的夫人。”莫轻晚指向休息间旁,“那边便是试衣间,夫人且在休息区稍等片刻,小女去给您取一套全新的衣裳过来,晏巧,给夫人们上茶。” 晏巧还在看着墙上。 霍夫人选的那套衣裳,橘红拼鹅黄,另还有一些大花图做点缀,整件衣裳略显复杂,膨胀...... 此类衣裳极其挑人,她们也只会推荐给身形苗条的顾客试穿。 至于霍夫人那身形,穿上的话...... 晏巧微微闭眼——那只会是更显膨胀,一个人两个大。 可谁让人夫人乐意呢? 晏巧想——说不准这霍夫人,就是喜欢穿显胖的衣裳也不一定呢?人家身上这套,不就是吗。 她正想着,高高瘦瘦的易夫人又发了话:“莫掌柜,将紫绿色的那套衣裳也一并取来,本夫人也试试。” 说完,她还寸了寸自己腰身,“最近好似又长了一些,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穿进最小的衣裳了,唉——真愁人。” 她是不喜欢棉布没错,但她喜欢给易夫人添堵啊! 晏巧又抬头看向她选中的那套,随后又认命似得闭了闭眼。 得。 瘦子要穿显瘦的,骨头套衣裳才舒坦。胖子要穿显胖的,衣裳勒肉才满意。 她一个小小店员,能说什么呢? 她敛起神色,正欲将不对头的二人一同请至休息区,又听霍夫人问道:“余夫人,您不选两套衣裳来试试吗?” 庄知韫笑着摇了摇头,“我就不跟你们争了。唉,主要是我家那孩子,在同安县绘制衣裳之时,便给我还有她父亲各做了好多套成衣,让我们换着穿。你们说,我就一个身子,哪里穿得过来?” “哎哟!”霍夫人极为夸张地喊了一声,睁大眼睛走过来道:“您不说我都没发现,您身上这套衣裳,不就是棉布做的吗?” 庄知韫捋了捋不存在的衣褶,温婉一笑,“可不是吗,我家那孩子还说,这是她特地给我做的样式,让我一定要在今日穿,你说这孩子......” 此话看似嗔怪,实则那炫耀意味早已溢了出来。 霍夫人闻着味儿开始夸,“您的意思是,您身上的衣裳,都是南姝那孩子想出来的样式?哎哟,大才女啊!真不愧是您和余大人的姑娘,将您二人的优点都给承了去!” 庄知韫抿嘴一笑,抬手随意指了几件衣裳,其中就有她二人选中的那两套。 “这些衣裳,也都是南姝那孩子绘制的。唉,孩子喜欢嘛,你说我们做父母的能怎么办?那自然是孩子乐意、孩子开心就好。” “那套衣裳竟也是南姝绘制的?!”霍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窃喜,叹道:“我就说怎的那般好看,一眼便将我的魂儿都给勾了过去,难怪难怪......” 第744章 不喜 庄知韫其实不是一个爱炫耀的人,因为她家庭美满又和睦,什么都不缺。 她也不爱听奉承话。 话里几分真假,其实说话之人和听话之人,心里都门儿清。 但南姝让她骄傲。 南姝的努力,应该被更多人看见。 阿谀也好、奉承也好,虚情也罢、假意也罢,她通通不在乎。 她只想让更多人知道,同安布庄的成衣设计,有南姝的一份功劳,南姝的努力、南姝的成绩,更不该被掩藏。 作为母亲,她要替孩子宣扬,让更多人知道,有个小小绘制师,叫余南姝。 她不再是知府闺女余南姝,也不再是伯爷孙女余南姝,而是成衣绘制设计师,余南姝。 “余夫人说的,真是对极了!” 霍夫人听过庄知韫的话后,一脸感同身受,“我们这些做爹娘的,不就盼着孩子好吗?可惜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尽让我和老爷操心,根本不像你家大公子和南姝那么懂事儿。唉,瞧瞧!南姝绘制的这些衣裳,多好看呀,本夫人真想全都买回去。” 庄知韫面上还是带着笑,嘴上说道:“那不叫操心,那叫咱们做父母的,该为孩子尽的责任。我家九思不也是吗?一声不吭从了军,可让我还和他父亲担心一阵。所以说呀,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霍夫人也不必自寻烦恼。” 看着二人气氛越来越融洽,易夫人险些将衣袖拧破。 真是好笑! 堂堂知府亲闺女,堂堂伯爷亲孙女,跑到坊子里去画衣裳? 就算那坊子是同安县的,是那沈筝的又如何? 画出来的衣裳还不是要给他们穿、给那些平头百姓穿! 这一套成衣才几个钱? 易夫人拿起木牌一看,眼中讥讽更是明显。 两三百文! 一套两三百文的衣裳,就是人余大小姐的劳动成果!就是人余夫人炫耀的资本! 简直好笑、可笑、招笑之至! 听说这庄知韫手段厉害着呢,余正青连半个妾都没纳,结果呢? 结果到头来,培养出一个莽夫儿子还不够,又来了个给平头做衣裳的闺女? 关键这庄知韫,还好像喜欢得不得了,甚至还给她们炫耀上了? 这般丢人的事儿......若换成她,只会将姑娘的腿打断,关在屋子里,半步都不许出,等着嫁人便是!还做衣裳,笔都别想提! 想着想着,她又暗剐霍夫人一眼。 这胖女人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余南姝都这样儿了,这女人竟还夸得下去。也难怪她家老爷能任上六品,合着都是她这张嘴巴拉巴拉舔来的。 她压下心中嫌恶,随手拿起一套衣裳转过身去,笑道:“我看这身衣裳也挺好看的,余夫人,可是也出自您家南姝之手?” 呸!丑死了! 庄知韫目光从她面上滑过,好似什么都看懂了,又似什么都没看清。 “若易夫人喜欢,让人取来试试便是。” 易夫人正欲开口,莫轻晚拿着两套衣服走了过来,“二位夫人,可以试衣裳了。” “哎哟总算来了。”霍夫人命丫鬟拿好衣服,笑着走向试衣间,“本夫人真是等不及了,莫掌柜,待会儿你们可得帮我好好看看合不合适。” 莫轻晚笑着将二人送到了试衣间。 待她们身影完全不见后,丫鬟微微靠近庄知韫,低声道:“夫人,易夫人她......” “不管她。”庄知韫声音淡淡的:“我的孩子,我自是清楚。南姝既选了这条路,一路上自会有人质疑,也会有不好的声音出现。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南姝自己的本心,我作为母亲,要她开心便是。且谁说画衣裳是一件丢人的事儿?且看着吧,往后有的是人傻眼,其中,便有她易夫人。” 她唤对方为易夫人。 因为她压根儿不知道对方名字是什么。 但这重要吗? 不重要。 她说话并未避开晏巧,晏巧也将这些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眼中闪过一丝艳羡与回忆。 若母亲还在......她应该,也能像余小姐这般幸福吧。 “夫人可要歇息一会儿?”晏巧笑着问道:“试衣间那边有休息处,掌柜命小女备了茶水和点心。” 庄知韫轻按后腰,随着晏巧到休息处歇息。 她将衣服抚平,才缓缓坐下。 休息处空间不窄,花窗采光,薄纱添情。软凳、茶几、绿植摆放丝毫不显紧凑,桌上茶水正飘着袅袅白烟,闲情逸致,恰到好处。 庄知韫拿起绘花茶盏,目露赞叹,“布庄陈设布局,都是筝儿的意思吧?既特别,又舒适得恰到好处。” 晏巧微愣,反应过来后点头答道:“回夫人话,布庄图纸正是由沈大人手绘而来,各处陈设摆放,也都按沈大人意思来的。” 庄知韫小口抿茶,目露笑意,“除了她,也没人能想得出来了。” 她正饮着茶,余光便瞟见一红一绿两道身影缓缓而来,顿时一口茶水呛在喉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这二人的眼光,真是出奇的独到! “余夫人您看!”霍夫人轻提裙摆,小碎步走了过来,“这棉布上身真是舒适,您看我穿这身衣裳如何?我觉得挺好的,就是没镜子照照......” “有的有的,夫人这边看。” 莫轻晚与晏巧各手执一铜镜,站在二人三尺开外,为二人照着身形。 庄知韫实在不忍直视,低头拈点心。 “呃......”霍夫人努力看清后,微微滞住,小声问道丫鬟:“本夫人是不是......有点压不住这颜色?不能呀,红衣裳都行,怎的橘红大花就不行了?” 丫鬟一脸纠结。 你说衣服好不好看,其实是好看的。 无论是花样还是裁剪,都别出心裁,让人眼前一亮。 可咋自家夫人穿上这身衣裳之后......就更胖了呢? 再看易夫人那头,同样好不到哪儿去。 她本就消瘦得很,衣服上身之后,更为明显,活像骨头架子上套了布。 相比霍夫人的“微滞”,她的不喜,直接写在了明面上。 第745章 想讨人 易夫人扯了扯身上衣裳,恨不得直接钻回试衣间。 什么玩意儿这是! 都是棉布衣裳,凭什么庄知韫穿上就大方得体,像上等衣料,而她穿上就活像个丫鬟? 这身衣裳衬得她两颊凹陷、面色苍白不说,身上还松松垮垮的,活像她捡了别人不要的衣服穿! 果然是平头才会买的衣裳,简直上不得台面! “那个......余夫人。”霍夫人脾气就显得好很多,扭着圆润身子走到庄知韫面前,展示后问道:“您看这身衣裳,是不是不太适合我呀?” 庄知韫作仔细 端详状,沉吟片刻,认真道:“这件衣裳图案复杂,你又戴了些许首饰,双方倒是有些撞了。倒不是衣裳不适合你,是首饰搭配不太合适。” 晏巧暗中给她竖起了大拇指。 余夫人根本不用特意讨好谁,但说出口的话,就是温温柔柔的,尽管是点评的话,都让人生不出意见来。 霍夫人一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就说哪里不对劲,原来是首饰戴多了。沅儿来,给我取些首饰下来,我再照镜子看看。” 不管她自己是不是如此觉得,余夫人既开了口,她随着做下去便是。 易夫人斜眼看着她,眼中满是讥诮。 可不是首饰戴多了吗,这胖女人每日出门,恨不得将家底子全戴身上,也不知在跟谁显摆,当真是缺什么炫耀什么。 她目光直白,霍夫人似是感知到一般,微微转身面向她,先是用手指指了指地下,又暗中指了一下屋顶。 或许旁人看不出这手势何意,但易夫人却一眼看懂——长竹节! 这是讽她挂不住衣裳呢! 易夫人气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直想回试衣间脱衣裳。 另一头,正当沅儿欲上手取首饰之时,庄知韫又开了口:“其实也不必这么麻烦,这儿的店员都是训练过的,懂些衣饰相配,要不,让她们给你再选两套衣裳?” 霍夫人哪用管什么搭配不搭配的,庄知韫怎么说,她便怎么做呗。 “这敢情好!不必取首饰,我倒也乐得。”她看向莫轻晚,“莫掌柜,便麻烦你们,帮我再选两身衣裳,我都去试试。” 其实胖人试衣裳有些累,但为了讨好庄知韫,她还是乐呵呵的等着了。 易夫人尴尬站在一旁,晏巧移步上前,“夫人,您身形高挑又苗条,这身衣裳尺寸偏大,不太配得上您。不知小女能否为您选两身衣裳?” 将这话听到耳朵里,易夫人的尴尬与怒火消了大半。 倒也是,她本就比常人苗条,成衣铺子当中,能找出几件合身衣裳就极为不错了。 虽然她瞧不上这棉布成衣,但霍夫人都上赶着了,她总不能硬下庄知韫面子吧? “那便试试吧。”她迈步走向试衣间,对晏巧道:“一定选两身合身的来,不然穿上一点儿都不衬人,变成本夫人衬衣裳了。” “是,是。”晏巧赔笑道:“小女省得,还劳夫人稍等。” 莫轻晚给霍夫人选了两套衣裳,一套墨绿素纹掐腰衣裳,一套宝蓝竖领搭花裙。 霍夫人看后有些迟疑,“莫掌柜,我穿不得素色衣裳,上身直接老了好几岁,而且这竖领......” 她脖子有些粗,平时都不敢露出来的——露肉,不就更显胖了吗! 莫轻晚将衣裳放在她身旁比了比,笑道:“夫人肤色很白,如玉一般,可以稍微露点脖子出来,且这两身衣裳都是余小姐绘制的,掐腰当不会显得老气才是。” 霍夫人半信半疑,但一听到余南姝的名字,还是点头应了。 “好,那我便去试试。” 晏巧也拿着两套衣裳,到了试衣间门口,却被丫鬟给拦住了。 丫鬟看着那两套鲜艳衣裳,凑头过去低声说道:“妹妹,这两套不行,夫人平日穿得素雅,最不喜亮色衣裳了,你还是重新选两身来吧,不然她......” 丫鬟偷偷看向试衣间。 夫人平日见不得霍夫人那做派,更因为讨厌霍夫人,顺带讨厌上了鲜艳衣裳。 早两年那会儿,夫人还愿意试试鲜艳衣裳,直至这两年......她甚至都不用正眼看了! 若眼前这小丫头将衣裳拿进去,连带她们这些做丫鬟的,都要被骂得够呛。 “妹妹,我也是为你好。”她朝晏巧使了使眼色,“我觉得那两身就不错,就拿那个吧。” 晏巧看了看手中衣裳,笑着摇头,“多谢姐姐提醒,但这两身衣裳,其实很适合夫人,要不......还是让夫人试试吧?” 丫鬟还想再劝,易夫人声音传来:“衣服还没选好?” “选好啦夫人,稍等!”晏巧朝丫鬟点点头,拿着衣裳入了试衣间。 丫鬟张了张嘴,叹了口气。 挨骂就挨骂吧,平时也没少挨,多今儿一顿不多,少一顿不少的。 果然,不过片刻,试衣间内便响起了易夫人略带尖细的声音:“如此明亮的衣裳?本夫人不喜这些。” 接着,便是晏巧轻言细语:“夫人您身形及佳,又生了一双凤眼,穿明亮一些的衣裳,能显得您整个人更加......” “更加”什么,丫鬟听不清了。 试衣间内,易夫人摸了摸自己脸颊,怀疑问道:“真的吗?” 说来,老爷都有好长一段时间没碰她了,魂儿都被后院那些狐媚子给勾走了! 但眼前这小丫头,一看便未经人事,能懂这些? 她纠结了好一会儿,又想到还在外面的庄知韫,终究还是接过了衣裳,“那......本夫人便信你这小丫头一回。” “诶。”晏巧放下另一套衣裳,动作轻柔,“让小女帮夫人穿戴吧。” 易夫人眼皮微垂,“你这小丫头还不错,可是奴籍?” 若是奴籍,她倒有点想将人讨过来了。 晏巧的心止不住一顿,低眉顺眼答道:“回夫人话,小女是同安县民。” 同安县民。 易夫人暗自咀嚼一番,轻笑道:“那你可要好好替县里办事,你们沈大人可不得了。” 第746章 不好看! 庄知韫面前茶水添过一轮后,面前两间试衣间同时打开。 冤家路窄。 霍夫人身穿墨绿掐腰裙,易夫人则着紫红高领裙,二人出来之时,第一眼看的,便是对方。 都想看对方笑话。 可这一眼过去,笑话没看成,反倒让二人同时生了一缕讶异。 ——这是那胖女人? ——这是那瘦竹竿? ——这般看起来......倒也胖得不是很难看。 ——这般看起来......倒也不是那般刻薄了。 ——不行! 一个想法自二人心中“腾”地冒了出来。 “不好看!”二人异口同声,拧着眉看向对方:“我说你身上的不好看!” “镜子!”二人又异口同声,“将镜子拿来给本夫人瞧瞧!” 好不好看,她们得自己看了才知道! 说得那么快,谁知道对方打得什么心思? 庄知韫嘴角滑过一缕浅笑,对莫轻晚与晏巧道:“我看着就挺合适的,快将镜子给二位夫人瞧瞧。” 莫轻晚二人对视一眼,笑着将镜子举到了二人面前,“夫人请看。” 随着镜子越拉越远,霍夫人的嘴也越张越大。 这是她? 她肉呢? 脖子露这么多在外面,怎的看不出有肉? 还有腰! 她之前哪里来的腰? 不都是直愣愣竖着下去的吗?今天咋连腰线都有了? 天知道,她因为没腰,平时只敢穿垂顺的衣裳,就怕衣服贴肉,别人一眼便能看出她没腰身。 可今日这掐腰衣裳穿在身上,咋连腰身都给她挤出来了? “不对不对。”霍夫人伸了伸脖子,“莫掌柜,你再将镜子拿近点,我好看仔细些。” 莫轻晚拿着镜子又向前几步,眼中全是夸赞,“夫人可真好看,像女菩萨。”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 她不说“夫人穿这身衣裳可真好看”,而是说“夫人可真好看”,便会让人觉得霍夫人底子本来就好,而不是衣裳将人衬好看的。 但作为当事人霍夫人,其实心头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如此一来人捧了,面子也给霍夫人留了。 霍夫人果然被夸得心花怒放,一双眼直直地看着镜子,反倒还说,“是衣裳合适,人才能变好看。” 说罢,她满脸笑意看向庄知韫,“余夫人,您家南姝的聪明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您看看我这、我这......哎哟!我都不知道怎么夸了,我得将这身衣裳穿回去,给我家老爷看看!沅儿快,快去结账!” 她面上那模样,好像生怕别人将衣裳抢走一般。 莫轻晚笑着放下镜子,弯腰帮她理了理腰间,“夫人还有一身衣裳没试呢,可要再试试?若夫人乏了,小女晚些派人到您府上,您喜欢便留下,不喜欢让人带回来便是。” “你瞧,我这都高兴忘了!”霍夫人看着那身宝蓝衣裳,直接迈步向试衣间而去,“试一身是试,再试一身也是试。若不是你们今日限购两套成衣,本夫人都还想多试几套呢!” 她这句话说得,就很耐人寻味。 ——她是府官家眷,也是柳阳府有头有脸的夫人,但依旧愿意循同安布庄的规矩。 庄知韫双手交叠而坐,笑着道:“布庄又跑不了,喜欢下回再来便是,样式肯定是一日新过一日,常来常新。” “您说得对,是这个理儿!”霍夫人跟着莫轻晚进了试衣间。 另一边,易夫人都还在照镜子,“小丫头,再把镜子拿高些,本夫人再看看。” 晏巧双手随着她的眼神上下移动,她已经来来回回照了通身好多次了。 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她一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问道丫鬟:“这身衣裳,是不是把本夫人衬得......” 丫鬟心领神会,凑上前附耳低声道:“夫人好生妩媚,就连府上的盛开海棠花,都不及您半分。” 只有少许人知道,易夫人表面清高孤傲,像个刻板老太太似的,但实则她最喜欢的,便是那生得娇艳又优美的海棠花。 她总说海棠花丝细长,花朵随风摇曳,一副楚楚动人之姿。 “贫嘴!”易夫人不自在地抚了抚胸前衣裳,又悄声问丫鬟:“本夫人怎的觉得,就连这......” “大啦!”丫鬟捂着嘴,眼神飘忽,“奴婢方才便发现了,都不好意思看您......” “胡说八道,你这小妮子嘴上都没个把门的,在哪儿学的!”易夫人轻斥丫鬟一声,但下意识挺起了胸口。 也不知道胸背这一片是如何剪的,怎的就这么..... 显大呢。 她盈盈一握的小腰,再加上这颇为傲人的...... 别看她现在人还在布庄,实则心思早已飘回了易府上。 “还......不错吧。”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对晏巧抬了抬下巴,“小丫头,再帮本夫人试试另一套。” “诶!”晏巧放下镜子,偷偷朝丫鬟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丫鬟朝她摇了摇头,比划了一下自己,用口型道:“真大啦——” 说罢,她又给晏巧比了个大拇指。 晏巧抿唇一笑,跟着易夫人进了试衣间。 庄知韫看着她们的背影,不知在想着什么。 半刻后,试衣间的门又同时打开,二人又率先看向对方,而后不约而同别开目光,轻哼一声。 “结账!”又是异口同声。 莫轻晚与晏巧还在拿镜子,闻言微愣。 这次......连镜子都不照了? 看来这二位夫人,是直接将对方的反应当成了“镜子”。 若对方是夸,那这身衣裳必定不好看,若对方为讽,那就是妥妥的穿对了! 丫鬟们利索地结了账,二人又同时看上了纯白棉布,“再拿两匹纯白的,回去给老爷做两套寝衣穿穿。” 棉布到手后,便是下楼梯,二人谁也不让谁。 庄知韫与莫轻晚打过招呼,也朝楼梯走去,“看你们换衣裳,倒是将我也看乏了,换衣裳当真是个体力活儿。” 二人同时让开身子,让庄知韫先走。 到楼下之后,霍夫人顿住脚步,轻拍手掌,“坏了,忘记给老爷选套成衣了!” 咋试着试着,两套衣裳都归了自己? 第747章 你怎么知道…… 同安县。 又是一个好天气。 书肆与布庄已开业几日,同安百姓的动作最快,几乎是布庄开业第二日,县中便有了数个穿棉布衣裳的百姓。 有人动作慢了,第二日还没赶制出衣裳,刚一上街,便有数个问题砸在了脸上。 ——“你怎么知道我衣裳是棉布做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仅买了棉布,还买了一件成衣?” ——“你怎么知道......” “够了!”被问之人心生嫉妒还欲哭无泪,“臭显摆!我明日便能穿上了!” 又过了一日,初晨一到,他便昂首挺胸,加入了“你怎么知道”大军。 ——“今儿个天气好啊?对对对,我的衣裳是棉布做的。” ——“谁问你了?” ——“对对对,新做的嘛,又软又舒适,合身得很!” ——“你在瞧不起谁?别太过分了我告诉你!” ——“你说书啊?害,我家那小子非要买,说是用自己工钱买的启蒙书,买来给我和他娘,还有他妹妹看的,说是以后,咱们一家都要变成读书人才好!” ——“兄弟,我拳头痒了。” ——“什么?那肯定是没穿上棉布衣裳的过呀,赶紧去整一身穿上啊!” “......” ...... 沈筝与梁复搬了新的高炉房,从外头看,高炉房占地虽不小,但整体其貌不扬,里头却别有一番乾坤。 三合土地、三合土墙,既耐高温,又防潮透气。 高炉房一共被分成了五间。 一间烧制房,占地最大,窗口最多。一间琉璃制作房,最干净,采光也最好。还有一间大库房,内里摆满了架子,一边用来存放原料,一边用来存放琉璃成品。还有一间是小憩室,内里有桌椅茶水与小塌,沈筝累了便会来此小憩,也懒得印坊县衙两头跑。 最后一间房,还是空着的,沈筝暂时没想好用来作甚。 小憩室中,许主簿拿着布庄与书肆账册,正给沈筝汇报着开业成果。 “府学书肆的书籍,售卖状况极好,如今肆中已无多少藏书了。而那些已售书籍,有八成是府学学子购买的,一成是私塾学子与先生购买的,剩下一成则是散客。” 沈筝嚼着葡萄干,问道:“散客主要由哪些人组成?” 许主簿思量片刻,“改了行业、在府内做工的读书人;府内商贾;府衙的大人们;还有一些想让孩子读书认字,但因家中条件紧张,无法送孩子到府学或者私塾读书的人家,他们大多都买的启蒙书。” 他说完又沉吟一会儿,“对了大人,医书和农书剩得较多,印坊是否需要减少印刷?” 第五家已经在各地备好了铺子,只待书肆完成印刷,印坊的书籍便会流向大周各地。 但与科举书籍和启蒙书籍相比,农技书籍、医书的受众人群较少,如今书肆中剩下的,大多也是这两类书籍。 沈筝将葡萄干推给许主簿,思索道:“暂时不减少。农书受众其实是最多的,但认识字的农人又有多少?只能说......咱们大周的整体素质,还有国民经济条件暂时没跟上,那本农技书你与本官都看过,其中不仅有简易农具制作、农家肥制作,其中更是囊括了大多已知作物的种植流程与虫害处理,且还分了不同地区、气候条件,在咱们全国各地都适用。” 许主簿点了点头,沈筝又说:“那本书还是咱们改良过的,就算是不识字之人,照着图印也能看懂个三四成,若有心之人,还能跟着图认认字。” 这书一下卖不起来也是正常的,毕竟还没人知道有多香。 且让庄稼户一下掏个百十文钱买书,肯定心疼得很。 所以剩下的......便要看各地官府,还有村子上会如何实施了,沈筝倒希望,往后那些“父母官”能懂点事儿。 “至于医书......”沈筝笑道:“等国医署正式落地,你看它卖不卖得起来?时间问题罢了。” 到时候一府一个分署,一县一个“分分署”,大周对医者的需求与培育力度肯定会直线上升。 待到那时,医书......不愁卖。 许主簿想了一会儿,“还是大人想得长远。” 沈筝摆了摆手,“别夸别夸。黄牛呢?逮着几个?” 许主簿主簿捻了捻手指,“几乎每日都有两三个,周学正已与学子们打过招呼,让他们多注意‘黄牛’,也不许他们代黄牛采买。书肆门口也张贴了告示,书籍将不断供应,且不会涨价,让那些人最好还是断了心思。” 沈筝“嗯”了一声,“吃一天是一天的活计,咱们加快点进度,便没他们什么事了。府城布庄呢?情况如何。” 许主簿感觉她近来雷厉风行了不少,立即抽出布庄账簿,递了过去。 “因着送货上门的服务,百姓们对此赞不绝口,反响极好。特别是成衣,因着样式新颖、剪裁独特,几乎每日供不应求,制衣处那边都忙不过来了。大人,布坊要不要再招些制衣工?” “招吧。”沈筝道:“百姓们对成衣的接受度高,往后布庄开往各地之后,情况估计也一样,你负责招人,技艺那边.....荷花把关,南姝辅助。” 南姝虽负责绘制衣样,但绘衣与实际制衣本就是密不可分,绘衣与制衣之人,思想与审美契合是最好的。 沈筝一边思索,看布庄还有没有需要改良之处,一边问道:“布庄店员表现如何?有没有冒尖儿的?” 王广进和莫轻晚身上担子不轻,二人也不可能一直守在布庄。 往后布庄和印坊越开越多,大多“实习”掌柜,都要先在同安县或是柳阳府店里待一阵,而后奔向各地。 “有。”许主簿笑道:“有一位店员眼光独到、总能替顾客选到合适的衣裳和布料,故而顾客对她的评价较高,还有不少顾客点名要她帮忙选衣裳。” 沈筝对“实习掌柜”们印象都不深,也没法猜,只能直接问:“是谁?” 第748章 补官 日头逐渐攀高,梁复来小憩房打了一道,看见沈筝还在与许主簿谈话,便自行去了烧制房。 如今,他梁复也是雏鸟高飞,能独当一面了! 许主簿与梁复打过招呼,见沈筝好奇,故意卖了个关子:“这位店员,大人您认识。” “认识?”沈筝微微挑眉。 说到“自己认识”,那可选的人就压根儿没几个了。 “晏巧?”她问道。 许主簿轻笑,点头:“是她。布庄开业那日,也是她和莫轻晚替府官家眷选的衣裳,莫轻晚说她处事玲珑不露怯,脑子也转得快,是个好苗子。” “看出来了。”沈筝了然点头,“且她还识字,的确能好好培养一番。但你要给莫轻晚和王广进说,莫要因为有了合适的好苗子,便对别的店员下了心思。能被选中去当店员的人,都是咱们县里的苗子,往后还是得靠他们撑起县里生意。” 许主簿认真记下,“属下省得,请大人放心。” 说完正事,沈筝那颗八卦的心便熊熊燃烧起来。 “本官听说,你与府学周学正认识啊?” 许主簿顿了顿,轻笑,“是,周学正是属下恩师。不过......大人您是听谁说的?” 除却书肆掌柜,那日府学应当没有同安县之人吧? “你别管。”沈筝也开始卖关子:“总之本大人神通广大,府学门口草往哪边倒都知道。不过你藏得够深的,如今咱们共事有一年了吧?县衙都无一人知道,你许云砚竟是周学正的高徒。” 余正青说,早知有许云砚这层关系在其中,那日他也懒得淋着雨去找周瀚江了。 到头来忙活一阵,还把自己忙活风寒了,几日都不见好,简直是活遭罪。 反观周瀚江那老头子。 人家见了一回许云砚,那叫一个面色红润、精气神满满。 许主簿起身告罪,“属下并非有意隐瞒大人。而是属下来同安县之前......顶撞了老师,故而这一年间,属下都未曾与老师有过往来,甚至属下都不知道,老师他还认不认属下这弟子,故而......才有所隐瞒。” 沈筝一听,更有了兴致,连忙唤他坐下,“你如此温和一人,还能顶撞恩师?快些说来听听,葡萄干你随便吃。” 她将装了葡萄干的“乔老牌”玻璃罐打开,示意许主簿拿来吃。 许主簿面上闪过一丝无奈,并未拿葡萄干,而是将过往徐徐道了出来。 沈筝越听越诧异,感觉自己跟第一天认识对方似的。 “所以......”她微微侧头,好生端详着许主簿,“你本可以站在更高的起点,但因与柳大人志向不和,才选择了留在柳阳府?” 狠人呐。 沈筝对许主簿这人的评价,又高了一个台阶。 都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这世间有几人忍得住“升官高迁”的诱惑?若许主簿选择跟着柳大人,说不准这会儿都考成县令了。 “你不继续考,本官觉得可惜了。”沈筝说:“不是本官道德绑架你,而是你有抱负,有学识,有能力,又想为百姓做实事。那你为何不能拼一拼,站在更高处,为更多百姓谋福利呢?” 许主簿沉默片刻,抬起头来,“大人也知道,属下的主簿之位,是补官而来。” 沈筝点点头。 补官,相当于不是正儿八经科举考来的,也不是朝廷点来的。 说好听点,就是经过地方府官与县官的擢选,由他们选出来的小吏员,这类小吏员,至少要有点功名在身,自身有些才识才能说得过去。 若是穷苦一点的地方,比如之前的同安县...... 便可以与地方官打好关系,稍微打点打点,便也就成了,但这样有风险。 若再换个不太好听的说法...... 就是朝廷把这个县忘了,补官文书传不上去,任官文书发不下来,但地方县确实需要主簿,便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与第五探微的“流外入流”不一样,“补官”之人补的,只能是地方小吏,且也没有“期满回京擢选,正式授官”的福利。 换个说法便是——若许主簿不努力,不继续考,那他便只能一辈子任个小主簿,说不定还会被下一个“关系户”给挤走,连主簿都当不成。 “那你是怎么想的。”沈筝问他:“本官还有两年不到就走了,你继续留在县里吗?” 许主簿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了许久才抬头。 他下了决定:“如大人所说,属下先......继续考吧。” 他之前有些不确定自己的心,也不知道前路该如何走,所以在与周学正“冷战”的同时,选择躲来了同安县。 但在同安县任主簿的这一年多以来,他好像慢慢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想着想着,他黑漆漆的瞳孔中,逐渐生出对同安县的不舍:“倒时大人您要离开,若属下也走了,您说......同安县,还是这个同安县吗?” 沈筝在之前便想过这个问题。 她压下心中愁绪,玩笑道:“那你可要祝你我二人官运亨通,往后有了点官的权利,这样......咱们的百姓才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倒时她看谁顺眼,便点谁来同安县当县令,保管同安百姓的日子过得舒舒坦坦。 “而且......”沈筝又想了想,“说不准咱们走之后,同安县也落不到别人手里,陛下那头不一定会愿意。” 较好的办法就是让一人“代任”县令,但实际管辖权与抉择权,都在她或者陛下手中。 这么一想,沈筝心头舒坦多了,拍了拍许主簿肩膀,“努力考吧小许,说不定多年以后,咱们还能在金銮殿相遇呢。” 许主簿看向肩上的手掌,迟疑问道:“小......许?” 若没记错,他应该稍长于她吧? 二人正笑着,卫阙人高马大的身影挤了进来,“沈大人忙着呢?哟,许主簿也在,说正事呢?那本官在外头等你们,忙完叫我啊。” 第749章 码头完工 眼镜 高炉房外,有个简易凉亭,是伍全特意给沈筝搭的。 他记得沈筝喜欢在树荫下晒太阳。 这凉亭位置选得极妙,在下午日头最盛,斜着照人之时,亭子便无法挡光,但树荫又恰好顶在了上头,发挥了作用。 如此一来,便只有缕缕日光穿过树荫,星星点点撒落在亭侧,明亮却不晒人。 卫阙在凉亭等了一会儿,把玩着桌上的玻璃器具。 沈筝过来之时,看了他一眼一眼又一眼。 终于,卫阙忍不住了,抬眼问道:“你是不是将本官给忘了?不对,如此说有些引人遐想,本官换个说法......” “你是不是忘了本官还在同安县了?” “怎么可能!” “叮”一声,沈筝将葡萄玻璃罐放在桌上,掀起衣袍坐下道:“就是有段日子没见,感觉您长变了。” “能不变吗?这叫憔悴。”卫阙毫不客气,揽过葡萄干罐子,开始嚼吧嚼吧:“这几日早晚都在试停船,本官连这会儿是什么时辰,都有些分不清了。” 沈筝了然点头,“您辛苦,但您少吃点,没多少了。下回您再去,帮县里多带点儿,便宜的那种便成。” “那你拿出来作甚?”卫阙翻白眼,依旧嚼吧嚼吧:“本官想这口了,莫这么小气,下回送你两斤。” “成吧。”沈筝点头。 如今已是三月了。 其实码头之前便能建好的。 最开始建造码头之时,便预估在过年那会儿投入使用。 但卫阙回来之后,直接将码头的“等级”又往上提了提,原本那些沈筝都觉得“还行”之处,在卫阙眼中就变成了“下等之姿”、“破烂玩意儿”。 于是乎码头就那么改了又改,试了又试。 “您今日过来,是码头成了?”沈筝问道。 “成了。”卫阙依旧将罐子抱在怀里,还打岔道:“这罐子到时候卖给本官一些,船上装装盐巴正合适,免得那些厨子整日拿盐巴不好使当借口。” 他又说:“码头能用了,按照惯例,还是得祭祀祭祀,保行船安全。县里选个日子吧,越早越好,等采买船来了之后,本官便带人再跑一趟西密府,多采点棉花回来。” 这一个多月来,他一直留在同安县。 同安县俨然成了漕运司驻“柳阳府”办事处,一有点事,漕运司之人便会来同安县找他。 但其实对内河漕运来说,每年就忙活那两三个月——秋收后运税粮,是最为重要的一件事儿。 但眼下正处于三月,故而也是漕运司最为清闲的几个月,不然他也没办法一直待在同安县。 “回头下官让许主簿翻翻黄历,再去泉阳寺问问住持大师。”沈筝说着说着,突然站起了身,“下官做了一件谢礼给您,本想着码头祭祀那日给您,但您今日亲自跑一趟,空手回去不合适,还是这会儿便给您吧。” 卫阙一听有礼物,身上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他放下葡萄干罐,一同起身问道:“啥谢礼?” 要知道,沈筝亲自做出来、敢用作礼物的东西,那绝对没有孬的。 “您等着便是。”沈筝示意他坐回去,“下官去取,稍等片刻。” 这卫阙哪里坐得住,沈筝走之后,他在亭中来回踱步,一直在想“谢礼”到底是个啥。 琉璃盏具? 好是好,但给他个大老粗有啥用?摔了怪心疼的。 棉布衣裳? 他这都穿身上了,棉布衣裳便也就没那么稀奇了。 还是...... 卫阙眼睛一瞪。 沈筝该不会给他写了“赞美信”,等着回京之后交给陛下吧? 陛下他......能吃这套吗? 怀着激动而又忐忑的心情,卫阙终于等回了沈筝,与沈筝一同过来的,还有脑袋上挂个木架子的梁复。 “您这......”卫阙疑惑了,好奇打量着梁复,问道:“您挂两片琉璃在眼前干啥?又不是小姑娘家......” 且这也不咋好看啊。 “不懂了吧。”梁复在他身旁坐下,将木架子递了过去,“这叫眼镜,调节、调节......调节啥来着?” 日日都在说的词儿,他咋一下就给忘了? “视力。”沈筝接话道。 “对对对。”梁复示意卫阙将眼镜带上,炫耀道:“你试试就知道了,清楚得很。” 卫阙将信将疑。 眼前遮个东西,还能比不遮东西看得清楚? 他学着梁复之前的样子,缓缓将眼镜腿放在了耳朵上,中间的架子则挂在了鼻梁上。 “嘶——”刚一戴上,他便使劲眨着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梁复还以为他见着了效果,炫耀道:“怎么样,这玩意儿不错吧?是沈大人与本官造出来的,戴上之后,清晰视物!” 好一会儿,他都没等来卫阙的夸赞,疑惑看了过去。 卫阙一把将眼镜取了下来,绷着眼皮道:“要吐了......” 沈筝“噗嗤”笑出声来。 梁复心疼地接回眼镜,重新架在了耳朵上,眨巴眨巴眼睛道:“对着的呢,本官怎的不想吐?” 几乎是下一刻,他便反应了过来,问道卫阙:“你眼睛是不是好得很,远近都看得清?” “对啊。”卫阙揉着太阳穴,一副无福消受的模样看向沈筝:“沈大人,你给本官的谢礼,不会就是这个吧?这简直是刑具一个啊,戴上之后眼睛涨得慌不说,啥啥看不清,头昏脑涨的。” 他又问道梁复:“您怎的一点事儿都没有?还把这玩意儿当个宝贝。” 梁复叹了口气,“本官还以为你眼睛也不好使,想着炫耀炫耀,白瞎咯。你真别说,这小玩意对咱们这些老家伙来说,就是个大宝贝。” 眼镜造出来之后,衙里能被炫耀的老家伙,他几乎都炫耀了个遍。 反应最大,也是最让他满意之人,是余时章。 几乎第二日,一个一模一样的眼镜,便出现在了余时章脑袋上。 二人又一同去寻了乔老。 第三日,三人又一同去寻了李时源。 然后便是今日,他还以为机会又来了。 第750章 望远镜 卫阙心中滑过一丝小小失落,又狠狠抓了一把葡萄干在手中。 “沈大人,这玩意儿好是好,可本官用不了,只能多谢你好意了。” 拒绝的话刚说出口,他又转念一想,“不对,本官不能用,但有人能用啊。沈大人,你还是给本官吧,本官拿回京中送人。你放心,保管在太后寿辰之后送。” 沈筝放下木盒,两手一摊,“没有。” “没有?”卫阙视线落在木盒上,“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打开看看?”沈筝笑着坐下。 卫阙那颗心又跳了起来。 不是眼镜...... 那肯定就是别的宝贝啊! 今天这趟不亏。 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将木盒移到自己面前,大拇指轻按锁扣,“啪嗒”一声,盖子开了。 “这是......”卫阙看着里头,满脑子疑惑,“两个木筒子?” “啥木筒子啊。”梁复取下眼镜,拿起那物件放在眼前,一只眼睛对准一个筒口,脑袋左右移动,“你这就是不识货,宝贝到了手里都不认识。嚯,你这黑眼圈真吓人呐,多久没休息好了?” 卫阙下意识摸向眼下,下一刻又愣住了。 宝贝? 黑眼圈? 这都哪儿跟哪儿? 这会儿他才看清,这两个从中间相连的“木筒子”,两头都有琉璃片,因着白日反光,他也看不清筒子里有什么东西。 他只能问道梁复:“梁大人,这木筒......不,这是什么物件?” 梁复将东西移开,恋恋不舍地递给他:“沈大人特意给你做的,你看看便知道了。” 因着之前的“眼镜事件”,卫阙对琉璃片起了敬畏之心,事先确定道:“不会晕吧?” 他感觉若再来一次,怕是要在这里吐出来了。 但不应该啊。 他一个连行船都不晕的人,为何会晕眼镜? 真是奇了怪了。 梁复笑着不答,“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卫阙又看向沈筝。 沈筝也不说话,只示意他先看看。 他学着梁复的模样,将“木筒子”举至眼前,两只眼各对准一个筒,面向梁复,神色还略显防备。 “别对着本官呀。”梁复起身将他脑袋移了移,让他面向空旷之处,“你得看那边。” 卫阙听话地转了脑袋,睫毛在琉璃片上一扫一扫。 下一刻,他感觉经历了这辈子最奇妙的瞬间。 这个世界在他眼中,一下便放大了无数倍,原本难以看清的东西,突然变得清晰可见。 他能看清远处地上的裂缝,也能看清树木的纹理,甚至......头顶之上,树叶的脉络都变得那般清晰。 他这是怎么了? 卫阙呆呆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将“木筒子”移开。 “又看不清了......” 他努力地看向那片地、那棵树,可别说看清树叶脉络了,他甚至.....都分不清方才看到的,是哪一片树叶。 离开了“木筒子”,在他眼中,每一片树叶都变得一模一样。 沈筝与梁复并未开口,而是静静等他自行探索。 卫阙看向手中之物,下一刻又重新拿起,放在眼前。 “一个大缝......”他先是看向远处地面,然后抬头,对准头顶树荫,“然后......是这根枝丫上的......第五片树叶,对,方才就是这片叶子。” 他忍不住站起身,开始探索。 探索这个让他惊讶的、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印坊门口,将镜筒对准了院内正在晾晒的书籍。 书籍名清晰可见,一阵风吹过,他甚至感觉自己看清了书内的字。 他该用何种语言描绘现在的感受呢? “沈大人!”他下意识唤了一声沈筝,引得坊内李宏茂答道:“卫大人,沈大人在高炉房。” 卫阙如梦初醒,小心翼翼护着“木筒子”,疾步回了高炉房。 凉亭中,沈筝与梁复有说有笑,说着镜子制作。 镜子终究没赶上布庄开业,但布庄却一直给镜子留了位置的。 琉璃器皿已成,眼镜镜片初成,眼见着离太后寿辰还有一段时日,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可以一边捣鼓其他琉璃物件,一边捣鼓镜子了。 就连沈筝都没想过,在经历过初期失败后,剩下的这些时日,他们活像开了挂一般,要啥成啥。 既然行事如此顺利,那他们的“打脸外邦计划”,可要再进一步了——这一计划,从轻轻打脸,变成了狠狠打脸。 “沈大人!”卫阙两步迈进了凉亭,小心翼翼将“木筒子”放回了盒中,脸上写满了激动,恨不得把沈筝举起来扔。 他急切问道:“用上这物件,便能看清远处的事物了,对吗?” 这句话看似疑问,实际他心中早已有了结果。 沈筝笑着点头,“这叫望远镜。有了它,你们行船之时,便能更早发现前方异常,也能更好观测天气,提前作出决断了。” 她还记得,望远镜发明之初,便是为了大航海。 “望远镜......”卫阙看向望远镜的眼神,简直温柔的能滴水,“对,它能望远,叫望远镜最合适不过,但它......”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面露纠结:“但比起内河航行,在海航之时,它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与内河航行比起来,海航的风险直接翻了几番。 在海航之时有了望远镜,便能尽早观测到海岸线、船只、海匪以及天气,能大大提升海航之时的安全程度。 他与总督不和,但海航船上,有的不止总督一人。 若沈大人将望远镜赠与了他,他便可以......转赠给海航船队,如此也算出了份力,护了船员周全。 沈筝听明白他话中意思,浅笑道:“下官既赠与了您,您如何处理都行。” 虽她与卫阙有交情,但她并不想插手卫阙与漕运总督的争斗。朝臣之争,朝堂不和,对她,对陛下,对大周来说,都无甚益处。 且卫阙看似大咧豪迈,真到细微之处,他还是考虑得周全。 但还有一句话沈筝没说。 第751章 运气好 卫阙将望远镜护在怀中,那模样活像在高炉房偷了东西。 梁复实在看不下去了,“唰”一下将盒子推过去,“卫大人,你还是将望远镜放进来吧,这玩意儿只要不使劲摔,坏不了,你不必如此......” 如此“母鸡护崽”。 卫阙看了看盒子,还是不愿意。 望远镜对漕运司来说,真的太重要了...... 若被他带回京中,怕是能得个“镇司之宝”的名头。 梁复见劝不动卫阙,轻轻推了沈筝一下。 沈筝无奈低笑,“卫大人,您真不必如此,您也知道,琉璃不贵,木筒子更不贵,这只是一个望远镜而已。” “嗯......本官知道。”卫阙还是不动,认真点头。 他当然知道琉璃本身不贵,木材也不贵,可贵得是技术啊。 放眼整个大周,除了沈大人,还有谁会烧制琉璃? 再放眼整个大周,除了沈大人,谁又会做望远镜? 他就不信,随随便便将两片琉璃嵌在木筒子上,便能望远了? 肯定不可能呀! 这两片琉璃上头,定有乾坤! 且这些宝物,能造出来第一次,不代表就能造出来第二次、第三次...... 说不准往后全大周,就只有他手上这么一个。 其实也不怪卫阙目光“短浅”,而是“望远”这一概念太过骇人,在他看来,简直完全违背了人类的身体构造,简直离奇。 比起相信这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宝物,他甚至更愿意相信,望远镜是被沈筝施了法,所以才能望远。 沈筝叹了口气,将没说完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卫大人,望远镜,您漕运司要多少有多少。不论是下官还是梁大人,都已掌握了制作之法,您若还想要,往后问陛下讨便是。” “陛下?” 卫阙第一反应是——望远镜与陛下有何关系。 下一瞬,他好像才听懂前半句话,“要多少有多少?!” 他双眼瞪得溜圆,直接将望远镜放入盒中,激动地想抓沈筝手,却被梁复中间截胡,变成了他与梁复执手相视。 梁复目光饱含“深情”,“你没听错,要多少有多少,不论是你内河漕运,还是海航,都能用上望远镜,行吗?” 卫阙愣了好一阵,才抽回手道:“随便做?” 梁复点头:“其实制作过程还是极为复杂的,但谁让本官与沈大人聪明呢,对我二人来说,望远镜,随便做。” 天知道,大半个月之前,他二人连镜片都没做出来。 不过一转眼功夫,他们已经可以拿着望远镜,眼睛不眨地和卫阙吹牛了! 在卫阙眼中,沈筝与梁复的模样顿时高大了数倍。 这世界什么都是假的。 官职是假的,吃穿住行也是假的,只有面前两位“活菩萨”才是真的! “二位大人大义,受本官一拜!” 说着,卫阙直接掀袍起身,顶礼膜拜。 沈筝与梁复也赶紧起了身,“不至于,不至于.......” 这牛皮是不是吹过了啊...... “至于的。”卫阙又一次将望远镜拿在了手中,“二位大人,不知你们可曾听闻。海航官差,是整个朝廷最危险的官职,不论是船上官员还是船员,在每一次乘船启航之前,都会留下一封告别信,或者说......遗书。” 沈筝与梁复沉默,随着卫阙缓缓坐了下去。 卫阙还在说着:“其实本官有过一次海航经历。” 这沈筝还真不知道。 她坐直身子,静静听起了卫阙的故事。 “大海和内河不一样。”卫阙说:“海是广阔无垠的,海是深不见底的,那次启航之前,望着深不见底的海面,我心里都直发怵。可那日,还是个天朗气清的好天气,海面称得上平静。” “连带本官在内,船上共有二百三十六人。在海上漂着,其实很难分清日夜的,但我们得分,若不辨日夜,我们便会失了方向。” “刚出海那会儿,恐惧过后,本官心情逐渐畅快,有一种......天大地大任我游的感觉,天气好的时候,海天一线,还能站在甲板上看海鱼,本官见过最大的海鱼,有好几个我那么大。对了,还会有鱼跟着船游,船上的老人说,他们是想省力。” 沈筝没出过海,也没坐过船,但她之前偶然看到过。 会跟着船的大型海鱼,估摸着就是鲨鱼或者鲸鱼。 这两种大鱼都很聪明,也极富好奇心。 说着说着,卫阙的声线不似方才愉悦:“可好景不长,海面不可能一直是平静的,海,也是有脾气的。被卷到风暴边际之时,我们的船在海面上,就像一片渺小的枯叶,任由海浪拍打。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涌上甲板,涌进船舱。那时的人类,更是渺小得可怜。” “但船上得有人管,舵也得有人掌,被海浪破坏之处,也得有人去修补。不然等海水淹没船舱,船会沉,整艘船的人都会一起死。” “那谁去呢?”卫阙好像在问沈筝,又好像在问自己,“总有人会冲到前头,总有人愿意去掌舵,总有人愿意去补船。” 他抬起头来,眼底深处包含不解,又浸满痛苦,“沈大人,你说他们是不是蠢啊?他们写的遗书,就真派上了用场。” “遗书会送到他们家人手上,一同送到的,还有朝廷的补偿,漕运司的补偿。听起来多大方?可人都没了,拿补偿有什么用。” 他拿起望远镜,虚虚放在了自己眼前。 “沈大人,在海上时,从远处看那巨大的风暴旋涡,不过是一个小黑点而已。待有人看到之时,我们已经来不及折返了,风一直将我们往中心赶,所以那一次......我们死了四十多个人,老船员还说我们运气好,只死了个零头。” “多残忍啊,四十几条命,还能叫运气好。”他说,“要是有望远镜就好了,能早一刻看见风暴,我们便能少牺牲一个船员。” 第752章 你不敬老! 不是卫阙争不过总督,而是他不敢去争了。 他又何尝不是一个懦夫呢? 海面是广阔无垠的,他之前便说过。 可正是因为海面无垠,才衬托得人愈发渺小。 他害怕海神发怒,也害怕同伴牺牲,更害怕......有去无回。 每每午夜梦回,那片海或许早已平息,可他心中的海,却翻涌依旧。 卫阙抓着望远镜的手指逐渐泛白,沈筝亦是沉默许久。 “以后咱们会越来越好的。”沈筝扯出一抹笑,“望远镜要多少有多少,下官再给你们做一些能辨方向的器具,这样便不会迷失方向了。” 见卫阙身上的哀痛还未褪去,沈筝又说:“望远镜的制作技术与流程,下官会献给陛下,到时一艘船都配他个百八十个,全方位观测状况。” 这般夸张的说辞,终于让卫阙回了神,“你不准备将望远镜捏在手中?那琉璃......” “琉璃烧制技术......也会献给陛下。”沈筝看着高炉房,认真道:“这段时日以来,下官一直在想,琉璃原料天南海北,又需日日烧炉,对炉具、柴火的需求都极大,光咱们同安县,吃不下。” 若吃不下,还想全攥在手里,那就没啥意思了。 还不如将技术献上去,同安县就整点眼镜、名匠器皿啥的精细玩意儿,至于其他的,便全看陛下的意思。 卫阙思索片刻,“你说得对,贪多嚼不烂,没必要全兜怀里。如今光是布庄与印坊,便够你们忙活的了。” “对啊......”沈筝托起下巴,喃喃道:“还有医馆,李大夫最近都年轻了好多。” “有吗?”梁复略显疑惑,“那日本官去找他之时,看着他憔悴了呀?” 沈筝一扯嘴角:“累成孙子了,可不既年轻又憔悴。” “你不敬老!”梁复眼神充满防备:“本官不在之时,你该不如也如此调侃本官吧?” “那哪儿能!” ...... 李时源的名头,逐渐在整个柳阳府传开,毕竟天花之厉害,消息是压不下去的。 昌南府张大夫已经启程回去,但柳阳府中,又有数名大夫慕名而来,想拜李时源为师。 但这次李时源是真没收徒,而是与对方详述了何为“医馆加盟”。 一听自家医馆要换招牌,不再是自家的了,这些大夫心头都打起了鼓,直说要回去考虑考虑,问问祖宗意见。 如何问? 李时源不知道,但他也能理解这些大夫。 换他还在李家之时,他也得回家问问祖宗。 但理解归理解,待到这些大夫真考虑好之后,后面该考虑的人,便换成他李时源了。 毕竟同安医馆又不是菜市场的烂菜叶子,谁路过都能捡上两根,如今的李时源,可把同安县的面子看得比命还重。 谁敢丢同安县的脸,丢同安医馆的脸,他当真能和对方拼命,所以这些来加盟的医馆,他也得仔细着选。 且当中有些人心思不纯,他第一眼便看了出来——对方冲着天花解药来的,也就是牛痘之法。 牛痘有风险,且还不小,这一事实他知道,沈筝知道,余九思也知道,兴宁知府蒋至明,更是拿命去做了试验。 但其他人不知道啊,他们就觉得李时源藏着掖着,也觉得李时源想靠着牛痘,将同安医馆做大做强。 所以这些人一来,便被李时源打了个大大的叉。 思想不一致之人,必然不同道。 ...... 镜片和望远镜做出来之后,沈筝身上的压力骤减,有梁复在高炉房守着,她也能趁机出去走动走动,好生瞧瞧这段时日以来同安县的变化了。 镇上的三合土地,已经全面夯成,来同安县的外地人皆是赞不绝口。 但同安县人嘴严啊,许多外地人也不知道那白色的粉末到底是什么。 外地人口口相传,以讹传讹,传到最后,变成了“同安县拿糯米铺地”。 那地又平又紧实,几辆马车前后压下去都不留印子,除了糯米混黄土,外人压根儿猜不到是石灰石。 但其实,沈筝压根儿没压过石灰石消息,且现在柳阳府也在开凿石灰矿,想必再过不久,石灰石便会全面问世。 镇上三合土地夯成之后,需要操心的便是村道。 不是每个村子都有进村大道的,有些村子路窄,连马车都难行,里正们得先开路,再铺地。 开路,就又涉及到了农田问题,两侧都是田地的路,能咋开? 还不是得占田。 所以这段日子以来,各个村子大小议事会不断,里正们那是口水说干,白日到印坊上工,晚上熬夜规划,才终于将村子里的主干道给规划好。 但光他们规划好,那还不算完。 规划图得拿到县衙去,待许主簿审核过后,才能正式动工。 比起沈筝这个县令,里正们更怕许云砚这个主簿,虽然这人总是和和气气的,但三言两句间,就是吓人! ——只有沈大人能治得住他,里正们想。 在县里大街小巷散步之时,是沈筝感觉最惬意的时候。 谈笑、烟火、叫卖、拌嘴,就连家长里短,也都是生活。 走着走着,她又绕回了县学,慢悠悠去了讲学室。 先生们已经开始用石膏板书,石膏粉笔胖嘟嘟的,赤橙黄绿各种颜色都有,染料都是问布坊讨来的。 不用石膏板书之前,先生们压根儿想不到,讲个课而已,竟也能如此“花式”。 想给孩子们强调什么,便转身抬手,“啪啪”写下几个大字,若还不够,那便换成红色、绿色粉笔,让孩子们瞪大眼,瞧好咯。 而对孩子们来说,往日枯燥的讲学,也逐渐变得多彩起来。 ——先生板书上的字,竟会形成画面,悄悄藏到他们脑子里,待到用时,自己就冒了出来! 而他们,也会暗中学习先生的笔锋力道,再回去偷偷练字。 噢对了,练字的纸,都是印坊不要的废纸,不知不觉间,又省了一大笔! 山长让他们将废纸用过后,又重新还给印坊,说以后造纸坊来回收。 回收纸?回收过后能干嘛呢?学子们想。 擦屁股吗? 那不得屁股蛋子黢黑! 第753章 同安县第一HR 讲学室内,李宏茂正给学子们讲着分数与小数。 对学子们来说,除法的难度是大大高于乘法的,但除法用处属实广泛,他们不得不学。 就连最基本的力学平衡,那也是要用到除法的。 李宏茂目光一转,便看到了侧身在外的沈筝,放下粉笔便想出去。 学子们也看了过去,齐声喊道:“沈大人!” 沈筝站在门口,朝李宏茂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过来,又对学子们笑道:“新衣裳很不错啊,一个个真精神,本官看好你们。” 他们身上穿的,便是余南姝之前设计的青衿服,讲学室内几十个学子服饰统一,不论男女脑袋后都扎个高马尾,笑意盈盈看过来之时,尽是青春气息。 这个年纪,也正是荷尔蒙躁动的时候。 早在印坊之时,沈筝便发现了一些苗头,但她也没制止,只说了一句——“先做自己,再爱人。” 她不反对学子们“早恋”,但她不希望他们在早恋中迷失了自己。 若被她看到不好的苗头,那她还是要当个打鸳鸯的棒子,“梆”一棒子下去,大家都该干啥干啥。 沈筝的到来,给学子们打了一剂鸡血,让他们兴奋了整整一个下午,但沈筝总感觉自己忘了啥事。 自县学离去之后,她又去了一趟李宅。 就是莫轻晚家,莫夫人姓李。 宅子还在修葺,但莫轻晚还在柳阳布庄守着,或多或少,沈筝都可以过来瞧上一眼。 伍全也知道莫轻晚为县中付出良多,故而每日都会抽出时间来看看,今日恰巧便遇上了沈筝。 “沈大人!”伍全小跑过上,在离沈筝一尺处站定,行礼后问道:“您怎的亲自来了?” 沈筝看向他身后宅门,笑道:“今日得闲,轻晚又不在县里,本官替她来看看。” 伍全一挠头,“小的日日都会来盯着,大人放心,一切都是按莫小姐意愿修葺的。哦对了,今日莫......哦不,李夫人也来了,在那边呢。” “李夫人来了?”沈筝看了过去。 莫老爷还没死,唤莫夫人为“李夫人”,却是当事人的意思。 李夫人说,冠了大半辈子莫姓,她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之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梦里全是之前的李家人在叫她。 他们问她——“李茹龄,轻晚好不容易带你逃了出来,你当真舍得死?” 他们问她——“李茹龄,和闺女的新宅子都还没住进去,你舍得死?” 李夫人一想,那不行啊。 轻晚还说要将最大的小院留给她呢,她怎么能死呢?且她好歹也懂些商事,既得了沈大人的恩惠,能在同安县住下,那这恩情,必定是要还的。 所以李时源规定的时辰一到,她便睁开了双眼,直至前几日,她已经能出门走动了。 闺女不在,她自是要来宅子瞧瞧,好好看看她们未来的家。 李夫人在吴嬷嬷搀扶下走了过来,行礼道:“民妇见过沈大人。” 她口鼻罩有面纱,故而沈筝不太看得清她面色,只能颔首问道:“李夫人身子如何了?此处灰大,你可切莫多待。” “谢沈大人关心。”李夫人眉眼弯了起来,“民妇也是偶然来一次宅子,没想到恰巧遇见了您,您这是......” “和夫人一样。”沈筝笑道:“刚好过来看看。轻晚最近在布庄辛苦,想来也没空过来。夫人近来身子如何?” 一说到身子板,莫夫人笑意更甚,“民妇好久没如此舒坦过了,这种能一口吸气一口呼气的感觉......” 对久病之人来说,能顺顺畅畅的呼吸几口,都是老天爷极大的恩赐。 “李大夫是神医。”李夫人又说,“听闻同安医馆要开分馆,民妇想身子好了之后,替县里尽一份力。” 此话一出,倒是将沈筝搞得愣了愣神。 “如何......出力?”沈筝问道。 开分馆得选,不仅要挑大夫医术,还得挑人品,且出了柳阳府后,都是远地方,更是得好好考察。 “民妇什么都能做,不要工钱。”李夫人面上略露谦虚,“帮医馆记录分馆信息、整理大夫档案、药材档案之类,只要文职一类的都行。沈大人,民妇就想替医馆出份力,还李大夫救命之情,也想替县里出份力,若不是您愿意接纳我母女二人......” “莫说什么接不接纳的。”沈筝摇头打断了她,“你忘了?轻晚是县里招来的人才,哪有什么接不接纳一说。不过......” 她笑着看向李夫人,“夫人方才说这些,确实对医馆有益,本官自是乐见,要不等夫人身子好后,去医馆与李大夫详谈?” 有了沈筝首肯,李夫人面色愈发红润,“民妇多谢大人准许。” 沈筝摇了摇头,“此事还是得看李大夫,你们商讨便是。” 都到这会儿了,也不知道国医署啥时候有个动静? 离开李宅后,沈筝又去了商会一趟。 码头已经修好,没几日便可投入使用,第五家那边也在帮布庄、书肆选址打点关系,最后由沈筝这边拍板。 而同安商会要做的,就是替布庄和书肆培养掌柜。 这一任务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但当掌柜之人,好赖得识得点字吧?好赖得会用账本,能记账才行吧?好赖得是个靠得住的、不会在外地整幺蛾子之人吧? 所以对于整体文化水平都还不太高的同安县来说,商会这一任务,还是有点艰巨在身上...... 因着沈筝突然到来,王广进这个会长又不在,商会好一阵兵荒马乱,“锅碗瓢盆”齐响,那叫一个热闹。 “都怕什么?”沈筝皱眉坐下,看着屋内数十号人:“一惊一乍的,布庄和书肆怎么交给你们?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都来个自我介绍,让本官了解了解你们。” 沈筝摇身一变,成了同安县第一面试官,从这些备选掌柜的神态、肢体动作等外在表现上,开始逐一了解众人。 第754章 府试 一场“面试”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沈筝也不说话,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吓得一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短短一个时辰,沈筝便发现了他们的问题所在。 若只说这些人对县里的忠诚度,那是个顶个的好,但若要说综合素质......还是有些差强人意。 好像每个人......都有点缺点在身上那般,沈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在县衙待久了,身边相处的全是余时章、许主簿、梁复、沈行简这类人才,所以这会儿来看这些“实习掌柜”,哪儿哪儿不顺眼。 那年纪轻轻便长了两缕小胡子的男子,沈筝就叫他“小胡子”。 小胡子口才不错,外表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但人一开口,便知有没有,他对棉布一通介绍,差点搞得沈筝都想去整两身来穿了。 但他的缺点也很明显——他会打算盘,但不识几个大字,账簿更是记得一塌糊涂! 任由他嘴上能说出花儿来,那又怎样? 东西能卖出去,可账簿呢? 不会记! 那等他到地方上后,如何盘账,又如何给县里交账? 总不能因为他不识字,特意再给他配一个账房先生吧。 若都这样,那县里对人才的需求度又直线上升了,原本能开十家店的储备,到头来只能开五家。 “本官对你们的要求,真不高。”沈筝语重心长,“不要求你们认识所有字,也不要求你们能将算盘打得溜圆,就一点,你们自己卖出去的东西,自己得会记、会算!就这样,都不成吗?” 连带商会副会长在内,几十个人一同低下了脑袋,活像一只只秃毛鹌鹑。 “啪啪——”沈筝拍了拍桌子,“都把头抬起来。” 众人又慢慢将头抬起来,但没一个人敢看沈筝双眼。 沈筝“先礼”:“天底下会记账的人不多,但绝对不少,但布庄与书肆为何要选你们当掌柜,你们知道吗?” 鹌鹑们低声开了口:“因为我们是县里人......” “看吧,你们自己也知道。”沈筝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先将话底子给垫了垫,“本官能相信的,只有你们啊,只有你们才是自己人。” 一句话,果然将众人说得心思活络,热血沸腾。 他们是自己人! 见众人眉毛舒展开,沈筝便“后兵”了:“但就因为你们是‘自己人’,所以你们出去之后,代表的是同安县的脸面,也是本官的脸面,你们说,若你们连个账都记不好,到时候丢的,只是自己的脸吗?” “不是......” “本官也不难为你们。”沈筝拿起桌上那些鬼画符,展示给众人道:“你们记不好账,是因为布料、成衣和书籍种类繁多,对于本就不大识字的你们来说,一笔一划记下,确实是一种挑战,所以本官想换一种方式。但本官将丑话说在前头,月底之前,若第二种方式你们也记不好,那便别想着当掌柜了。” 沈大人给他们下了最后通牒! 众人头皮一缩,一颗心险些跳出了嗓子眼儿。 之前能被商会选来当备选掌柜,让他们面上有光极了。 就拿小胡子来说,他老娘一直不太待见他,之前看见他就烦,可自从他被选入商会,老娘日日都唤他“宝儿”! 多有面呐...... 可若因不会记账被逐出商会...... 小胡子不敢想了——回去之后,“竹条炒肉”怕是都要吃个十成十的饱! “沈大人您说!”众人又紧张又好奇,这第二种记账方式,到底是什么。 沈筝看向副会长,问道:“有没有书肆的书?” “有有有!”副会长手心湿得能滴水,“小人买了几本回来观摩学习,大人稍等,小人马上去拿!” 书拿回来之后,沈筝直接将背面面向了他们,指着其中一行小字道:“印坊出品的书籍,每一本背后都有书号,而每本书的书号,也是独一无二的,这一书号给了这本书,那永远都只属于这一本书。” “同样的,布庄每匹布、每件成衣都有布号、衣号,也都是独一无二的。你们懂本官意思了吗?” 众人看着那小拇指盖大的字,好像懂了,“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记书号、布号与成衣号?” 众人面面相觑,下一瞬便领会了沈筝用意。 “如此一来,开业初期,咱们必须会写、会记的,便只有那十个数字,咱们便可以先记书号、布号、成衣号,再慢慢去学书名、布名、成衣名!” 这样下来,不仅账面能变得整洁,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变得充裕起来! 沈筝面上终于有了笑意,“是这样没错,但你们自己也说了,这只能算是‘缓兵之计’,到了地方上,你们也要学,学认字,学记账。县里的记账与算数方式都很独特,也是简易法子,这样吧,明日下午开始,你们挪出一个时辰,去县学找沈大人。” 沈筝顿了顿,“沈行简沈大人,不是本官。让他再给你们上上课,剩下的大半个月内,你们要尽可能地掌握更多记账之法。” 沈行简整日在县学钻研算数,刚好给他收几十个徒弟,给他上上强度。 众人听后,又是欢喜又是愁。 他们什么身份地位,大人竟要请户部的大人给他们上课...... 也不知道沈行简大人严不严厉?打不打人? ...... 自商会离去后,已经快到晚饭饭点,沈筝直接打道回了县衙。 不为别的,她实在是想赖叔那一口了。 梁复那头,她派了个衙役去请,但梁复愿不愿意回来,她就不知道了。 许主簿拿着一叠案卷,刚好从簿厅出来,看见沈筝,他略显惊讶,“大人回来了?” 沈筝“嗯”了一声,看向他手中,“这些是......?” “参加府试的学子名册。”许主簿将名册递给了她,“大人可要看看?” 沈筝瞪眼看着那一叠名册,终于反应过来,“本官方才去县学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第755章 科举“过五关” 大周科举流程,与沈筝之前已知流程有些出入。 学子们要真正攀到山巅,金榜题名,一共要“过五关”。 首先,学子要参加“入童试”,也就是沈筝熟识的“县试”,不过入童试却不在县里举行,而是府里举行。 原因无他——许多县衙连县学都没有,更莫说专管科考的县学政,就算学子们想在县里考,那县里也提供不了这条件。 入童试三年两考,没有规定时间,府学政会在开考前一个月,张贴告示,学子们只需结伴报名即可。 当学子考过入童试,成了童生之后,接下来要面对的,便是府试。 府试,也就是百姓口中的“童试”,因为参加考试之人,得是童生。 府试每年一考,多在四五月天朗气清之时,在府试院举行府学政监考,有些府没有学政,便会推迟考试时间,等着他府的学正前来监考。 而府试一共考两日,分为“正试”和“复试”,考试期间,学子是不可以出考试院的,故而吃住都在府试院,需要自备食物和用品。 待二试考完之后,由府学政、知府一同阅卷,一月内张榜,通过考试的,便成了秀才老爷。 “秀才老爷”便已经有了一定的特权,可以免除自身徭役与赋税,也算有了正式功名。 考上了秀才老爷之后,不少学子便会止步于此,因为接下来的考试,才是真正的“大浪淘沙”。 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便是“秋闱”,秋闱各府联考,每三年举行一次,考试地点不一,多由朝廷下定,让临近州府的学子聚齐统考。 比如上次考试是在抚舟府,下次可能就会落在柳阳府。 如此规定有个好处,那就是学子没办法率先踩点,还能避免各府知府从中“搅和”。 秋闱共考三场,每场考一日,但学子却要提前一天进考场,延后一天出考场,算下来,每场考试他们都会在考试院待三天。 故而秋闱看似只考三日,但战线却被先后拉长,学子一共需要在考试院待九日。 在小小的号舍中待上九日,不论对学子的心性还是身体,都是一项极大的考验,所以沈筝才会要求李宏茂带学子们锻炼身体。 秋闱也会在一个月左右张榜,因近桂花盛开时节,故秋闱榜也叫“桂榜”,榜上有名的,便是举人老爷。 举人老爷可不得了,按律来说,举人老爷已经可以任一些地方官了,但实际上机会甚少,基本轮不到他们,所以他们多会在大书院挂职。 而桂榜第一名,便是大家所熟识的解元,也就是“连中三元”中的“第一元”。 这么一看,考生后面好像还有两座高山要攀。 但这两座山脚下,其实早已站满了人。 秋闱过后,便是第二年春在上京举办的会试,由举人老爷们参加,会试也叫“春闱”。 春闱的门槛更高了,因为学子们要克服路途遥远,一路从家奔向上京,还要在上京住上好长一段时日,其中开销自是不小。 春闱同样考三场,但这次考的,可不止是理论知识了。这次考试内容,会更倾向于治国理政能力的考察,也就是考察各个举人老爷,看他们脑子灵不灵光,适不适合当官。 若能考过春闱,那举人老爷便能摇身一变,成了“贡士”。 贡士第一名,便是连中三元中的第二元——会元。 会试出榜后,便是殿试。 殿试之时,学子们便有了亲眼一见陛下的机会,由陛下亲自出题,考教各贡士的治国之能,再由陛下钦点前三名,也就是进士及第中的第一甲。 到这里之时,便是大家都熟识的部分了。 一甲第一名叫状元,也就是连中三元中的第三元。 第二名叫探花,第三名叫榜眼。一甲这三位,可以直接进入翰林院任职,也就是直接成了京官,更有机会做天子近臣。 后面的二甲、三甲,也就是进士,也能被称作天子门生,毕竟是通过了殿试,被天子钦选出来的人才。 而未被选入前三甲的,便还是贡士,可以铆足了劲儿下次参加春闱,跟着下一批人一同殿试;也可以使点关系,到户部碰碰运气;还可以就此不考了,如何都行。 所以说啊,“连中三元”是多么大的荣誉。 而这世间变数太多,自古以来能连中三元之人,更寥寥无几,沈筝掰着手指都能数完。 科举,向来都是残忍的。 ...... 沈筝随着许主簿去了簿厅。 簿厅修葺后,直接扩了一倍有余,不为别的,许主簿要干的活儿,实在是太多了。 厅内两个书柜,四个书架,上头满满当当,摆满了文书与案卷。 沈筝愣了片刻,终于良心发现,噎道:“你......辛苦了。” “不辛苦。”许主簿笑道:您别给属下找副手,属下忙得过来。” 沈筝竟一时分不清,他是在说实话还是反话,甚至害怕他下一句便是——“不辛苦,命苦。” 二人坐了下去,沈筝率先开口:“县学有多少学子要参加府试?召祺他们可都参加了?” 去年她还老是惦记,惦记裴召祺要考秀才,待到后头忙起来,她竟直接将这些事忘在了脑后,说来,她也有段日子没见着裴召祺和方子彦了。 倒是余南姝时不时要来找她,与她探讨探讨想出来的新点子。 许主簿将名册摊开,说道:“县学中,所有童生都去,共计十八人,其中便有召祺、子彦、范迟卿等人。” 沈筝有些意外,“所有童生都去?” “都去。”许主簿点点头,“李山长说,不论他们考不考得上,都先去见见世面,先了解一下考试规则与流程,对他们有利无弊。” “这倒没错。”沈筝无比认同李宏茂这一观点。 府试就在柳阳府举行,从同安县过去,约莫也就小半日光景,到了柳阳府之后,也就前一夜需要找地方住,考试之时吃住都在考试院,也浪费不了什么钱。 去涨涨见识,没什么不好。 “对了。”沈筝突然想起了余南姝,“南姝是不是没参加过入童试?所以这次府试她也没办法参加。” 第756章 府试押题 想到余南姝的情况,许主簿无奈摇了摇头。 “南姝之前在上京并未参加入童试,故而如今也没办法参加府试。” 若说有没有后门? 其实也有。 毕竟一个人如果能在府试中取得成绩的话,那通过入童试肯定也没问题。 所以对于那些较为聪慧,又有县官,府、县学先生和童生一同作保的话,倒是可以上府里打打商量,看能不能让“神童”直接参加府试。 但放在眼下,余南姝却不行。 因为她是柳阳知府的亲闺女,余正青又是考官之一,不论从何种层面来说,双方都理应避嫌。 如此一来,余南姝只能与府试机会擦肩而过,乖乖等着下一次的入童试。 但小姑娘估摸着不伤心。 许主簿说:“属下问过南姝的意思,南姝说近来她都忙不过来,也不想去参加府试。她还说......” 说着,他顿了顿,沈筝抬眼,“说啥了?” 许主簿失笑,“她说,不过是考个秀才而已,她晚两年考,照样能追上子彦。” 沈筝觉得,若自己是方子彦,那压力都该顶到嗓子眼儿了。 “你觉得子彦能考过不?”沈筝问道。 她还记得初见方子彦之时,对方便嚷嚷着要参加府试考秀才,吓他说要坐个牢,他跟天塌了似的。 虽说这小子一年以来依旧跳脱,可裴召祺等人认真学习之时,他也只能跟着学,不然没人跟他玩。 “还真不好说。”许主簿也有些不确定,“属下问过李山长,李山长说子彦发挥很不稳定,且他熟识的题型不多,但能若考到他熟识的题型,他还是有机会考得功名。” “这不等同于纯碰运气。”沈筝扯了扯嘴角。 若真能被方子彦那小子考上,他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 所以才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呢。 这时候的沈筝全然没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 “差不多吧。”许主簿笑道:“府试试题皆由学政的大人出,咱们都无从得知,所以咱们能做的便是......押题。” 沈筝抬起头。 她蓦然反应过来,自己作为县令,是可以给学子们押题的啊! 都说不想做厨子的水手不是好县令,哪家县令不想自家学子考取功名,给县里长长面子? 只要不跟学政有染,那这题不是随便押? 毕竟押中押错,那都是各自能耐。说不定其他县令都已经在挠头押题了呢。 “押!”沈筝轻轻拍桌,“得押,但咱们押题得有个度,这几年出题的学政换过人没有?或者说......题型内涵变化大吗?” 想押题,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查看往年真题,结合政律调整、时事热点和出题人的风格,综合押题。 “学政还是那一批人,待下次秋闱,他们才会轮转。”许主簿说:“但他们出题风格很是多变,且属下觉得......咱们县今年可能会被针对。” 沈筝陷入沉思。 “你说得不无道理。咱们县今年风头太甚,光是京官便有好几个。能当学政的,十个里起码九个老迂腐,他们会觉得......如此对其他县学子不公平。” 就算对方不刻意针对同安县,那也会下意识避开同安学子的强项,选择综合考校。 如此一来,不论是沈筝还是余时章等人,押中的可能性都会变小。 那...... 沈筝托着下巴,看向许主簿,“咱们得找一个六边形战士才行。” “六边形战士”这一形容词,许主簿之前便从她嘴里听过了,且正是用来夸奖他的,其意为——全面。 或许是沈筝眼中意味过于明显,许主簿只愣了片刻,便反应过来。 “您是说......属下老师?” “没错。”沈筝点头说道:“府学应该会押题吧?周学正德高望重,到时候押题卷......给咱们也分一份呗?咱们拿书跟他换。” 之前,许主簿压根没想到周学正那边儿去,但沈筝这么一说,他也不禁动了心思。 周学正能当上府学学正,那也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回回考试押题,周学正不说百发百中,那也是能中个一两题的,虽说只是一两道题,但转眼间,也能挤下数千学子。 但府学的押题卷向来不外传,放在考试之前,那都是府学的宝贝。 许主簿沉吟片刻,“属下觉得可行,但老师他......不知道能否答应,属下尽力斡旋。” 沈筝表示理解。 “毕竟学子们都是竞争关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你先问问吧,若周学正不答应,咱们也就硬着头皮自己上。本官就不信了,咱们县里加起来三个京官,能一道题都押不中?” 若真没押中,到时候说出去,丢的也是余时章几人的脸。 “这样吧......”沈筝沉吟片刻,“该做的,咱们还是得做,让伯爷几位也押一押,总归只是几套试题,时间也还够。” 许主簿点头答是。 二人又细致商讨了一番,而后一同朝公厨走去。 半道上,他们又遇见了梁复,与梁复一路的,还有第五探微。 第五探微? 沈筝晃神片刻,定睛看去,果然是她。 “沈大人。”第五探微步子不小,到了沈筝面前,“属下方才去印坊没找到您,梁大人说您在县衙,属下便与梁大人一同过来了。” 说罢,她又指了指衙门外头,“石膏纸造好了部分,属下便想着先带过来给您看看,还有您之前让属下帮忙寻的东西,属下也一同带来了。对了,还有布庄与书肆选址,还想请您再过过目。” 第五探微一连串正事,听得沈筝两眼放光。 石膏纸、镜子涂层原料、硅藻土、布庄书肆选址,都是个顶个的好事儿。 她抬头看了看天,沉吟道:“明日你们县衙休沐吗?” 第五探微点头:“明日休沐。” “那就成。”沈筝带她往公厨走去,“你可急着回去?若不着急,便留在衙里用个饭,饭后咱们详谈,明日再回去如何?本官院中有客房,你可放心歇下。” 主要第五探微一个姑娘家家的,沈筝确实有点不放心,让她赶夜路。 第758章 锡 第759章 码头祭祀 为了祭祀,沈筝也起了个大早。 他们同安县书多,棉布多,最近祭祀也多。 感觉上次祭祀还在昨天,今儿个一转眼,就又要祭祀了。 系统更新进度已经冲破了八十大关,再过不久,沈筝就可以迎接礼包了。 穿衣洗漱,吃饭上车一气呵成。 今日县衙全班人马到齐,沈筝与余时章和梁复同乘,二人各戴一老花镜舍不得取,在沈筝眼中颇有点滑稽。 三人刚一坐稳,余时章就发了话:“那望远镜,本伯觉得不止漕运司需要,本伯那孙子......如今也算有了点皮面建树,往后指不定会被陛下派去边疆......” 沈筝与梁复哪儿能没想到这点。 但凡有战事的地方,就都需要望远镜。 大周是大家的大周,武官冲在前头,他们文官肯定得在后面搭把手,帮忙支棱起来。 “您放心。”沈筝给他们各倒一盏茶,“等下官和梁大人将镜子做出来,后面会多做些眼镜与望远镜,到时候咱们入京,送给余小将军当谢礼。还有您,您要多少尽管说,到时咱们入京,您就送给那些老朋友们,要让他们知道,你在同安县乐呵自在着呢。” “给本伯做那么多作甚?”余时章心里偷乐,面上却不显,“有个八套十套的就够了,虽说本伯朋友倒多不少的,但也不是谁都配收下这份礼的。” 沈筝笑着应是,又说:“下官会将制造技术献给陛下,正如您所说,前线上的东西,马虎不得,下官也不想藏私。” “不错。”余时章饮了口茶,觉得不够,又夸她:“好得很。对了,至多这个月底,咱们便要启程。走水路吧,免了奔波,快的话二十日左右就到了。” 他口中的“快的话”,便是船只少经停,尽量少装货或者不装货,少在半道上浪费时间,最好是直抵上京的客船。 但有一点...... “此次太后寿宴大办,上京码头应当会设禁,不允商船进入。”余时章说,“所以与卫阙一道,坐漕运司的船,是最好的。” “就是不知道卫大人等不等的。”沈筝沉吟片刻,“卫大人说,他可能这几日便要回京,晚些下官与他谈谈吧。若咱们这边没船,其实走官道也成,时间差不多,就是一路奔波了些。” 望远镜带给卫阙的冲击太大了,他急着想回上京,沈筝等人都理解。 但余时章一想到要坐那么久马车,还是叹了口气,“本伯这把老骨头,颠着疼......” 沈筝低头看着脚下,车板一震一震的,像板子另一面装了个筋膜枪似的。 树脂....... 入京之后,她得打探打探树脂的消息了。 “您再忍忍。”沈筝说。 “忍忍,你就有办法了?”余时章问。 沈筝沉默片刻,“忍忍就痛过了。” 梁复刚笑出声,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他不也是老骨头吗? 嘴角的笑容瞬间淡去,梁复沉默一会,又坏心眼问道:“要不要......让老乔和李大夫一起去?” “他们去干什么?”余时章刚问出口,突然觉得又有这个必要,“倒也是,天花那头,李时源有功,纺织机和琉璃这头,老乔也有功。尽管他们入京无法面圣,但好歹也能露露脸,多认识些人。” 对李时源和乔老来说,此行百利。 沈筝在一旁听着,突然觉得......他们此行绝对安稳不了。 几个老的,几个小的,不是聚在一起吵嘴,就是聚在一起瞎闹。在同安县的时候都还好,地界大,大家能干的事儿也多,但若放在船上和马车上...... 大家日日都要待在一起干瞪眼,能安生就怪了。 但...... “同安医馆怎么办?”沈筝突然问道:“千枝和李大夫都要去上京,医馆歇业......对百姓们不太方便,咱得想个法子。” 这段时日以来,百姓们早已依赖上了医馆。 因着日子越过越好,他们也是愈来愈惜命,总想着能活久一点,活好一点,这样就能多享受享受这大好日子。 故而原本生病硬捱的百姓,也逐渐变得“娇气”起来,有点头疼脑热的,都想着先去医馆瞧瞧。 余时章二人也反应过来,这是个问题。 三人陷入沉思,沈筝率先开口:“最近来同安县的大夫特别多,都想能将分馆开回家乡去,不若......先让李大夫抓个有本事的壮丁?” 这位“壮丁”得有本事,且还要是个靠谱的人。 “这好像还不够......”余时章抬起头来,“还得有人盯着才行。” 沈筝脑中浮现出一道身影,缓缓道:“下官心头......有个人选,下来可以寻李大夫谈谈,若他愿意去,那便开始抓壮丁,若他不愿意去,咱也不强求。” “成。”三人一拍即合。 谈话间,车厢外头逐渐热闹起来,都不用细看,沈筝便知道快到地方了。 因着村子里的三合土地还在铺,故而马车无法直接驶到码头,只能在村中停下,所有人都一一下了车,结伴朝码头走去。 “沈大人!”一道极具活力的喊声传来。 沈筝一怔。 她就说,感觉今日少了点啥,这声音一传来,才终于对上了味儿。 她转身看向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身影。 “呵呵,来晚了,来晚了!”巴乐湛扶了扶官帽,乐呵呵快步过来,“本官今日起了个大早,竟还是差点比您晚到,都怪这笨车夫,路上换了根绳子,将时辰耽误了去。” “见过沈大人。”方文修也笑着上前,恭敬道:“听闻今日码头祭祀,在下特来恭贺。” 他身后两个小厮怀中抱着的,是满当当的贺礼。 “二位人来了便是。”沈筝笑道:“此去码头还有一段脚程,咱们先过去吧。” 还未夯成的三合土地,马车轧不得,但人却走得,顺便还能踩紧实点。 众人自发排成几排,齐头并进,当起了“人肉夯路器”。 第760章 四艘船 贺礼? 下河村,河岸。 码头宽阔,河岸无垠。 码头入口处,是两面写有“同安码头”的牌楼,牌楼四柱三门,由应卫阙要求建设的,两根二人合抱的主柱头上,还雕有“通江达海,万商云集”字样。 再往里去,码头宛如卧龙横成河畔,宽阔的月台自水面拔地而起,石阶又从月台底部延绵至水下。 月台旁,是一层楼高的飞檐望楼,可供码头之人观测来往船只。 码头西侧是船舶区,可供数艘大船同时停靠,而东侧,是存放货物的货区与仓库,一座座仓库犹如沉睡巨兽一般,俯在坝上栖息。 一行人专注打量着四周,赞叹声不绝于耳,沈筝更是要一边应付巴乐湛,一边仔细看着码头陈设。 不论是牌楼还是月台样式,都远超了同安码头应有的标准,在修建图纸上也从未体现过。 “这一看便是卫阙搞得。”余时章负手走在沈筝身侧,“他们漕运司之人平日还好,一遇见码头就跟失心了似的,样样都要做得最好,甚至到头还有些迷信。” 沈筝赞扬点头,“这是好事儿,给咱们县长脸了。往后谁来码头停船,不得赞上咱们一声?” 余时章撇了撇嘴,“说银子的家伙事儿,当然好咯。” 沈筝面色稍顿,“这大好日子,咱就先甭提钱了......” 众人有说有笑,到了码头栈桥处。 栈桥只有河道的十之一成长,却有供两架马车的齐驱的宽度,桥面自河岸而起,拱形过后,逐渐没入河流当中。 栈桥通体砖木结构,石基隐入地底、水底,看起来牢固非常。 很显然,这一栈桥也远超了同安码头应有的标准。 见他们到来,卫阙满脸笑意,迎了过来,“伯爷,沈大人,诸位大人,你们可算来了,祭台已经摆好,一刻后,便可以开始祭祀。” 得了望远镜的卫阙,活像饮了大补汤一般,面上疲色一扫而光,只剩满面红光。 只见他身后栈桥上,早已摆好了系了红布绸的祭祀桌,桌上还是老几样,不过瓜果牲畜都是新鲜的。 一看见那祭祀桌,沈筝便被勾起了回忆。 这桌子...... 这红布绸...... 老演员了。 栈桥前,有余时章代表的官员一列,有匆忙赶回的莫轻晚等商人一列,还有里正们为首的百姓一列,更有闻讯而来的泉阳、永禄县百姓与商户。 随着祭祀时辰将近,码头上人越来越多,布坊劳工们也被允了小半日假,可以过来观看祭祀。 日头逐渐升起,吴里正手拿铜锣,猛地一敲。 “吉时到!” 沈筝站在栈桥前,看着身旁一同祭祀的卫阙,不禁抽了抽嘴角。 又是一声锣响,“请县令沈大人、漕运司卫大人,上桥祭祀!” 二人对视一眼,齐步走向栈桥。 栈桥建在河岸与水面上,却极为稳当,伴着河水拍岸声,沈筝隐约听卫阙说:“本官待会儿.....有贺礼送给沈大人。” 随着脚步愈发向前,沈筝感觉奔流的河水愈来愈近,到最后,已是整个人“置身水面”。 虽脚踏实地,但眼睛看到的,却是流淌翻涌的河水。 这种感觉有些新奇,还有些令人紧张,以至于沈筝没问卫阙贺礼的事。 二人一同站在了祭祀桌前,随着又是一声锣响,吴里正开始念祭词,沈筝熟悉地做起动作。 二人面对宽阔大河,背对众人,三拜结束,举岸欢呼。 “咱们同安县也有自己的码头了!” “咱们是不是第一个拥有码头的县城啊!” “往后咱们想出远门,是不是可以乘船了?” “咱们往后,是不是能见着更多新奇玩意了?听说东边沿海地区,可多鱼虾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吃上那么一口。” 众人正美美畅想着未来,突然一声惊呼响起,“那......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循着河水看去。 河面上,几艘船越驶越近,最开始只是几个小黑点,待到最后,这些船只逐渐显了真容。 三艘大船,一艘小船,正先后朝码头驶来。 其实小船也不小,约莫近一栋小楼大小,但在那三艘大船旁,倒将它显得有些娇小起来。 而那三艘大船,体积虽比不上运棉花的那艘大船,但也有两栋楼大。 “船!”百姓们惊呼,“这么快就有商船来了吗?这不是掐着时间点儿来的!” 沈筝看着卫阙,福如心至,“卫大人,这便是您送的贺礼?四艘船......您也太大方了吧,下官怎么好意思收下呢。” 谁料卫阙看着那船,也在愣神,“不对啊.......那个,沈大人你莫要误会,船是漕运司的,本官哪里来的本事将公家的船送人......” 沈筝一噎。 得,没唬到。 她又问:“那您的贺礼呢?可是船上的东西?” “是......”卫阙皱着眉,看着越来越近的船只,“也不是......本官没看错的话,只有两艘船是漕运司的,另外两艘......” 另两艘也不是他安排的啊? 沈筝定睛一瞧才看出来,这几艘船,还真有不同之处。 最前方的两艘大船,一看便是有些年岁的老船,上头有几处修补痕迹,且木料颜色与后面两艘船比起来,也稍深一些。 说难听点,便是这两艘船卖相不咋好。 但后头两艘船就不一样了。 后头两艘船,一大一小,皆是崭新的新船,且桅杆上头和甲板栏杆上,还都挂了卷成花的大红布绸,一眼过去好不喜人。 余时章几人也很是好奇,一同过来问道:“哪儿来的船?” “前两艘是卫大人送咱们的。”沈筝看着后两艘船摇了摇头,“后两艘不知,得船停靠后才知道。” 余时章一听,难得震惊。 他看向卫阙,面上写满了“本伯欣赏你”,“你小子真行,这么大两艘船,说送就送啊?那咱们咋好意思收下呢,真是......” “不是......!”卫阙看了一眼沈筝,“不是,伯爷,沈大人,船上的东西,才是漕运司给县里的贺礼,船......还是漕运司的。” 这俩人咋老想着敲漕运司竹杠! 第761章 陛下嘉赐 百姓们对那几艘大船好奇极了。 他们当中有人活了大半辈子,都没亲眼见过大船。 都没出过同安县,又去哪里看船呢? 但今日,他们才真切感受到,旁人口中说的“像小山包一样大的船”,到底有多大。 虽然这船没法跟真正的小山包作比较,但这种大,确是他们从未亲眼见过的,甚至之前都无法想象的大。 当船缓缓停靠在岸边之时,天光仿似都被遮住了些许,码头上,也多了一片阴影。 百姓们惊呼。 “这船若倒下,不得把咱们都压在下头动弹不得!” “呸,尽说些晦气话,来咱们同安县的船,永远都不会倒!不过这船是真大啊,怕是能把咱们都装进去吧?” “不能吧?咱们这好歹有大几百人呢。” “嘘——别说话,大人们过去了。” 第一艘大船停靠在栈桥前,后面的船只沿着月台,依次停靠。 卫阙身旁的漕运司之人立刻上前,将船只的固船绳系上,顺带还帮后两艘船也给固定了。 几乎同时,四艘船上,支出了行人板。 板子由甲板支出,一路斜向下,结结实实地搭在了月台上,而后,便是船上之人露了头。 连带卫阙在内,沈筝几人一同看向后面两艘船。 他们都很好奇,这两艘船......打哪儿来的? 第三艘船上,船员见行人板固定稳当了,便又将头缩了回去,当是在唤人,不过片刻,又是一个脑袋冒了出来。 这人,在场不少人都见过,沈筝他们也都认识。 “第五探微?” “她怎么在船上?” 几乎在下一瞬,沈筝便想明白了第五探微的用意,更是开始思考,该如何拒绝第五探微的好意。 她方才敲漕运司的竹杠,是因为知道卫阙不可能送船给同安县,顶多能在同安县有需求之时,派船来使使,或是低价卖艘船给同安县。 但第五探微不一样啊。 那两艘船上的红布绸,无一不在彰显一个事实——第五探微送船来了,还是崭新的那种。 余时章倒是摸着胡子乐,“这小丫头,上道儿。” “上啥道儿啊......”沈筝有些愁,“这么大的礼,若被旁人知晓,或是传到有心人耳朵里,那便是咱们与第五家官商勾结。虽然......咱们确实早就勾勾搭搭了,可那是过了明路的。” 余时章知道,沈筝说得不无道理。 但他也知道,同安县需要一艘自己的船,且早在看见第五探微之时,他便已想到了解决之法,说不准,他还与第五家那小丫头想到一块儿去了。 “莫急。”余时章向月台走去,笑道:“你看,船到桥头自然直。先开开心心迎接咱们的贺礼吧。” 沈筝原地想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跟着余时章的脚步前去。 第一艘船上下来的,也算是同安县的老熟人——漕运司知事,王汝谦。 之前卫阙去西部之时,便是王汝谦在看着码头建设。 外貌看来,他颇有些风尘仆仆,但一张嘴却咧得老大,“下官王汝谦,见过伯爷,见过卫大人,见过沈大人,见过诸位大人。” 沈筝点点头,笑道:“王大人,有一段日子没见了,原来是被卫大人排了活儿。” 王汝谦笑着称是,卫阙仰头看船,笑着问道:“沈大人不好奇船上是什么?” “下官闻到了。”沈筝动了动鼻子,指着第一艘船道:“这艘船上,应当是河鲜,还是较为新鲜的那种。” 说罢,她又指向第二艘船,“这艘船上,是海鲜,风干的那种。” 那股河鲜腥味与腌肉味儿,打老远沈筝便闻到了。 但...... “这些荤腥.....应当不便宜吧?”沈筝疑惑了:“卫大人,您莫不是......来做生意的?” 沈筝知道,漕运司有专门的河鲜运输船——船内船舱便是一个个小池,鲜货直接装在里头运输,但运程不能太远,不然还没到地方,鲜货便死了大半。 而一船半新鲜的河鲜,尽管是不装满的情况下,光说荤腥成本都是上百两银,更甭提运输成本和船上的损耗,这俩才是售价大头。 而风干海鲜就更不必说了,一斤肉干成三五两重,且运途更远,损耗和运输成本更高。 闻言,余时章也起了防备之心,“当真是白送?” 漕运司那抠搜的......能做亏本买卖? 卫阙见他们都略显防备,无奈摇了摇头,笑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二位。船上的河鲜与海鲜,与其说是漕运司的贺礼,不若说.....是陛下的贺礼。” 沈筝二人对视一眼。 这才说得通嘛! 没想到陛下远在上京,还能...... 不对啊。 沈筝一顿,“码头建好不过前几日的事,但船上又是鲜货与腌肉。卫大人,陛下可是之前便说过,要给同安县送上礼物?” 河鲜保存三五日,腌海鲜保存是久,但船上潮湿,时间长了也会臭的。 卫阙点点头,“本官前去西部之前,便与陛下说了县中会修建码头,那时陛下便吩咐了,让本官代他送上贺礼。故而在本官归来之时,便事先与海捕所说好,需要一批海鲜,又在前几日,托了抚舟水虞官捕捞河鲜。” 沈筝听懂了。 卫阙口中的“海捕所”和“水虞官”,便是专管海渔业与内河、湖泊捕捞的官,固定区域捞起来的海鲜河鲜,便都是公家的。 但公家也不是不给百姓饭吃,被圈起来的海岸与湖泊,大多都是需要“休养生息”之处,待生态平衡之后,公家便会将这片区域归于百姓,再重新选定圈养区。 而卫阙奉的是陛下的命,漕运司自是不必掏银钱采买,只负责运输便可。 沈筝与余时章一同转身,面向上京方向,肃声道:“多谢陛下嘉赐。” 陛下远在上京,还惦念着同安县的码头,此情不可谓不重。 突然,沈筝想到一件事,问道卫阙:“卫大人,船上的河鲜和海鲜,各多少斤?” 卫阙看了一眼王汝谦,王汝谦立即答道:“沈大人,第一艘船舱去水后,净河鲜约莫两千斤。第二艘船上,风干海鲜三千斤出头,另外船上还有些海贝、海螺之类的小玩意儿。” 第762章 第五家的贺礼 随着日头逐渐攀高,数名船员从甲板上跳了下来,他们基本都是第一次来同安县,下船后好奇四看。 “好多人啊......” “好多官啊......” 人太多了,以至于他们的目光压根儿放不到远处,也无法打量同安县的样貌。 “都别愣着了!”王汝谦眉毛微横,一声招呼:“先将船上的桶子拿下来,装好水就将鲜货卸了,动作麻利着些!” 说罢,他乐呵呵地看向沈筝,“沈大人,船上有水虞所的大木桶,就是用来卸鱼的,但是这桶子吧......” 沈筝了然点头,“本官懂,用完得还回去嘛。” 鱼是天生天养的,水虞送鱼,也亏不了什么本,但那一个个大木桶子,算下来可就不便宜了。 但两千斤鲜鱼、三千斤鱼虾干,光让县衙留着吃,那哪儿能吃得完。 特别是那些鲜鱼,若没池子养着,过几日就得死个干净。 且陛下送鱼,定也不是想让县衙“吃独食”。 沈筝与余时章对上了暗号,招手将几个里正唤了过来。 几人还是第一次看大船卸货,眼睛都险些粘在了人船员身上,沈筝轻咳一声道:“都别愣着了,各自统计一下村子里的人家,将村里的牛车驴车骡子车全派到村口,各自将鱼拉回去,给大家伙儿分来尝尝鲜。” “哦,分了......”里正们先应了一声,转头才反应过来,惊叫道:“大人,您是说把这些都给分了?!” “分了。”沈筝点头,对围在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高声道:“乡亲们!回家将盆准备好,陛下和漕运司的大人!请咱们吃鱼了!” 上一瞬还热热闹闹的码头,突然静了下来,仿若落针可闻。 百姓们张大嘴,看着船员手中那一网网扑腾乱跳的鱼鲜,眼睛都直了。 “那些鱼......大人要分给咱们吃?” “重点是这个吗?你们没听清吗,那些是陛下赏赐给咱们县的鱼!陛下......请咱们吃鱼!” “天老爷,皇帝陛下认识咱们?!” “你多大个脸啊,陛下那是看在大人的面子上,所以才会送鱼过来!” “是不是还有海鱼啊?我方才听大人说,后边儿那艘船上是鱼干!你们说,海鱼到底是个啥味道啊?” “愣着作甚!回家回家!周里正,咱是不是要过来拉鱼?我家的新买的骡子,可有劲儿了!让它拉!” “哟,你家连骡子都买上了?这日子过得不一般啊。” “嗐,我家那口子非要买,说是有了骡子,往后套个板车,咱们一家人也能去府城瞧瞧,见见世面吗不是。” “要我说,咱们同安县才是真‘世面’!” 县民们谈笑拌嘴,跟着各自里正有序离场,甚至都讨论起了该如何做鱼吃。 下河村这儿是有条大河没错,但河流湍急,没几个人敢下河捞鱼,也有人想过下网子捞鱼,可网子不便宜,有时转头就被河水搅了个稀巴烂。 也不知道是不是水下有刀子。 “好羡慕啊......” 一黑胖船员看着同安百姓,熟练地将鱼捞进桶里,一片水花溅起,刚好扑了他一脸。 “羡慕啥?”他身旁的老船员一边干活儿,一边问他:“羡慕他们有鱼吃?咱们在船上见的鱼还少了吗,说真的,闻着这味儿我都提不起兴趣......” “当然不是羡慕他们有鱼吃了。”黑胖船员将翻了白肚皮的鱼捞出来,放在了另一个桶里,“你家县令有鱼,分给你吃吗?” “我多大个脸啊?”老船员直接用上了刚学的话,“我们那县令老爷,不让我们下河给他捞鱼吃就算好了。” 说罢,他突然笑了起来,看向那道清瘦身影。 “你说得是,同安县的百姓,好像是有些令人羡慕。” 这些鱼可以用来低价售卖,可以用来恩赏,也可以用来送礼打点关系,可这沈县令却转头就分给了百姓们。 另一头,第五探微站在了沈筝几人面前,河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吹起了她的衣袂,却吹不散她脸上的笑容。 巴乐湛看着这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他总觉得,这女人笑起来好生瘆人...... “沈大人。”第五探微将发丝别在耳后,接过船员手中一沓文书,率先恭贺道:“祝同安码头开埠大吉,新津启市。” 巴乐湛与方文修对视一眼,轻咳一声道:“沈大人,本官想起还有些事要与方公子处理,我二人先去谈谈哈,稍后再过来......” 说罢,不等沈筝开口,二人便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溜之大吉。 这样一来,留在此处的,便都是同安县衙“自己人”。 沈筝看着那一大一小两艘船,直接道:“第五主簿,你有心来祝贺便够了,这礼太贵重,本官不能收。” 第五探微左右手各执一套文书,看向沈筝与余时章,“沈大人,伯爷,实不相瞒,这贺礼,实则是属下祖父的意思。其实早在去年,家中便准备好了这两艘船,年后便停靠在了柳阳码头,就等今日。” 沈筝微微惊讶。 余时章面色平静,似是早料到如此,“老家伙都七老八十了,总算开窍了一回。但你们这.....是不是得算贿赂朝廷命官啊?” 第五探微面露踌躇,缓缓递出左手文书,“那个,伯爷。祖父说这船......算您买的。” 但买东西,可以有很多种买法,不一定是用金银付账。 余时章是“人在同安县住,债从上京来”。 他气笑了,“本伯怎的不知,本伯竟家底如此丰厚?还是在第五纳正那老家伙眼中,本伯一幅字画,便抵得上两艘船?” 其实那是一幅字画的事。 第五纳正知道,沈筝初入官场,得爱惜羽翼,也怕有些事儿她承不住,便换了个方式,将这名头安在了余时章身上。 可难道他余时章,就不爱惜羽翼了?! 好东西,沈筝接着,骂名,他余时章捱着? 有这么委屈老头子的事儿吗! 第763章 船员 第一艘船的鱼鲜下了大半,船员们用木杆将水桶抬到了阴凉处,免得晒着鱼儿。 有人好奇地看向这边。 第五探微沉默了,递出了右手文书,“祖父说,若您不买船,也可以......赁船。” “哦——”余时章明白了,“还有后招儿。” 其实这不是后招。 余时章知道,自始至终,第五纳正都只有这一招。 沈筝在一旁没说话,也没接文书。 老家伙之间的较量,她还是不插手为好。 余时章顿了片刻,转头问沈筝,“咱们入京坐漕船,是不是......有些委屈本伯这把身子骨了?” 漕船多是货船,米面粮油、木材石矿,啥都能装,且船员们也都没法讲究,有个小船舱睡觉便好,谁会去要求吃好住好? 船舱阴湿又几乎暗无天日,就算是好点儿的船舱,那也只能保证基本的生活,什么吃饭如厕,那都是大家伙儿一起。 余时章想了一会儿,又说:“你和南姝千枝她们都是女娃娃,本伯怕你们住得不舒坦,也没必要硬去吃那苦,你说.....是不是?” 沈筝垂眸,仔细想了一会儿。 她是过过苦日子的,南姝也是个坚韧姑娘,冯千枝就更别说了,跟着李时源有上顿没下顿的。 所以此去上京的所有人中,“住得不舒坦”的,还真未必是她们。 但显然余时章需要一个借口。 沈筝老实地点头,“若出行能舒坦些,那咱们到上京时,必定是精神抖擞,面色上佳,如此才能更好地面见圣上,给太后娘娘贺寿。” “本伯也觉得是。”余时章接过了那文书,大致看了一眼,意味不明地笑道:“行,这两艘船,本伯赁了。不过小丫头,这就不能算是第五家给同安县的贺礼了啊。” 第五探微回想着自家祖父的信。 “伯爷说得是,这两艘船,当是伯爷给同安县的贺礼,第五家,不过是出赁船方而已。” 东西出了,名声没挣到,这也在第五纳正意料之中。 毕竟同安县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矣正当的理由,收下这两艘船。 “送东西”和“租赁东西”,显然就是两码事,不论这艘船的实际归属方是谁,在世人眼中,这两艘船还是属于第五家,那就够了。 码头赁船,天经地义,没人能抓同安县的把柄。 将赁船文书收好后,余时章来了兴致,唤上沈筝几人,笑道:“走,都上去看看,看看本伯赁给同安县的贺礼如何。” 运船没什么好看的,真正让人好奇的,是那艘楼船。 楼船,顾名思义,船上有楼。 那楼不需要多高,二层小楼也是楼,但想要在船上建楼,那成本自然而然就上去了。 因着载着个“楼”,楼船重心没有运船稳当,禁不住大波大浪,故而楼船多在内河航行。 但楼船的优势也很明显。 再往前数几百年,楼船因楼面高耸,其上视野良好,故多用于战事,也称“战船”。 说简单点,便是船上好放箭、好丢石头,由高射低,瞄得端正、射得稳当。 但天下几多分合,河流流域也少了战事,楼船,便逐渐不用来打仗了。 高也有高的好处,站得高看得远。 时代更迭,人们也更会享乐,也更会自己找风光看,故而楼船,逐渐成了游乐船。 船上的生活设施也愈发完善,楼船的住人舱更不似漕船阴湿,而是建于“小楼”之中,至少有一面通透能采光,更有豪华屋子,三面透光,内设独立恭房。 而楼船的甲板,更是看风景的好去处——躺椅一放,内设凹槽的茶桌一摆,能不享受吗? 躺累了,便让船员拿来钓竿,倚在栏前下钩子,钩不钩得住鱼,全看运气。 若不想钩鱼的话,还能网鱼。 渔网一下,网跟着船跑,晚上放网,早上拉网,盆满钵满。 想来也是惬意得很。 第五家很贴心,船上把头、船员都是现成的,沈筝与他们说了说话,担心他们有家有口的,不是自愿来同安县。 但他们都说——“俺们是自愿来的勒,沈大人,头儿说你们这地儿好,俺们都是争破了头才选上的,您可别不要俺们。” 若按第五纳正明面上的说法,这些船员,都还属于第五家。 “那你们的家人呢?”沈筝问。 “在舱里头呢。”船员说,“头儿选上俺们,就是因为俺们在老家没牵挂,另一半都能在船上做事,若有了娃娃,也养成船员,跟在船上就成!” 沈筝这才看到,船舱里头还有数道身影,正被人领着朝这边来。 所有人到齐后,都低着头站在甲板上,一双眼看着鞋尖儿,其中还有一个男童,一个女童,看样子,二人都还不到十岁。 沈筝看了第五探微一眼,对船员们道:“码头有舍屋,往后你们就在村子里生活,县里要出船,就跟船,县里不出船,就在码头上工,帮县里培点人才。” 众人还是不敢看沈筝,低着头应下。 沈筝让他们各自散去,将第五探微唤到了围栏边。 河水湍急,奔涌间打出一层又一层的白沫,下一瞬,白沫又被河水吞没。 “他们是奴籍?”沈筝问道。 “是......民籍。”第五探微顿了顿,“但终身受雇于第五家,后代也是如此。” 变相奴籍。 沈筝沉默一瞬,还未开口,第五探微又说:“但他们往后,便是同安码头的人了,第五家不会再干涉他们的人生。” 沈筝点点头。 码头成立初期,确实需要一些有经验的老人,但这批人既已经来了同安县,那往后也一样享同安县民的待遇。 说来,他们也是船上的“人才”,独一无二的人才。 沈筝又叫来船老大,开始“画饼”:“你们都是有本事在身上的人......” 她开口第一句,便搞得船老大不会说话了,一时之间更显踌躇。 他们就坐船不晕,也算本事吗? “既来了同安县,便好好干,好好住下,往后想入同安县籍,便到县衙申请。还有那两个孩子.......” 远处,两个晒得黢黑的懵懂娃娃,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看着沈筝。 “你去与他们父母谈谈,同安县的娃娃,都要上启蒙班,得拿得了笔杆子,也要会识字。” 第764章 上京又来人了! 分鱼是个过程,今日的码头和各村有得忙活。 沈筝站在甲板上,看着月台上的木桶子。 活鱼已经装完,村民们自告奋勇,三两一组,将木桶搬到村中,而船员们接下来要卸的,便是第二艘船的海鱼干。 一条条鱼干直挺挺的被串在绳子上,散发出极重的腥味儿。 沈筝来同安县后,没吃过鱼干,更没吃过海鱼,见着了难免有点咽口水。 她叫来许主簿,“待会儿本官和梁大人就要回高炉房了,你派人守着里正拉鱼,鲜鱼每户两斤,鱼干每户三斤,海贝、海螺这些小玩意儿也分些给里正,让他们也分给村民,让大家看看新鲜玩意儿。对了,给巴大人和第五主簿也分点儿,人家好赖在这儿。” 许主簿点头记下,沈筝又说:“都给县衙留点儿,特别是海贝海螺,多留些。再回去给赖叔说,今晚咱们喝鱼汤,吃鱼干。” 鱼鲜祛脏,熬出来的鱼汤又白又嫩。 鱼干拿烟熏好,再码点盐,一口下去都弹牙。 沈筝希望今日能过得快些,快点到晚饭时间。 许主簿笑着记下,又突然说道:“大人,属下昨日去寻了老师,老师说,今年的府试......可能会提前。” 沈筝一想,“也是,说不定有府学政的官员也要入京。但......日子还没定下来吗?” 往日府试多在四五月举行,因着每个府的试题都不一样,所以也不用全国统一进行。 考试院和试题先准备好的州府,便先一段时日考试,有变故或还没出好题的州府,便晚些考试,毕竟这只是府试,也没办法碰瓷春日间的春闱。 他们至多月底就要出发,也不知道能否亲自送孩子们去考试,还有方子彦和裴召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与他们一同进京。 若府试拖得晚些,两个小子便只有留在府里考试了。 “还没定下来。”许主簿也觉得有些奇怪,“若当真要提前,估摸着也就这个月的事,但府学政却迟迟没贴布告。” 沈筝眉梢微动。 这是在防人? 压着考试时间,等同于压着试题,府学政在防谁? 沈筝轻笑一声,“咱们府就十多个县,最远的县赶过去也就一日光景,且再等等吧,他们压不了多久。倒是周学正那边......” 她看向许主簿。 “老师答应了。”许主簿说:“老师让咱们明日派人去府学拿押题卷,但他想......” 说到这儿,许主簿有些不好意思,面上略觉有点臊。 “想要啥书?”沈筝觉得许主簿的反应有些怪,“要陛下亲笔那几册?也不是不行,但你要和他说,那书咱们都还没排版,他得珍惜着好好看,看完得还给咱。” “不是......” 许主簿看向在船舱中转悠的余时章,对方已经开始选住的船舱了。 “老师说,他想要伯爷为他作一首诗......” “咳咳——”沈筝一口口水呛在喉咙,“啥?” 老头给老头作诗? 或是沈筝神情太过怪异,许主簿立刻解释道:“老师他生平,除了先嘉德伯与恩师之外,便最是崇拜伯爷。但先嘉德伯对他有师恩,故而他虽崇拜伯爷,却不敢表露半分,到如今......” 沈筝懂了。 如今周学正站了队,也敢“公开追星”了。 还是个放荡不羁的老头。 “那咱们......晚上给伯爷说吧。”沈筝看着余时章,沉默片刻,“但好诗也不是说有就有的,周学正可说了立刻就要?” 若对方不见诗不给押题卷的话,那她们还是自己押题算了。 “老师说多久作成都行。”许主簿笑道。 如此一来,沈筝心头的罪恶感消了许多。余时章一首诗,便能换来一套押题卷,好像他们也不亏。 二人又说了说县中大小事。 再过不久便是育苗春种,今年同安县所有的农田,都要种上高产水稻,为全大周留种,故而春种一事也是重中之重。 但沈筝估摸着自己没法亲眼见着了,算算时日,她那会应当刚到上京。 她不在县里的那段时日,县中大小事务便都落到了许主簿身上,好在许主簿执行力强,脑子又转得快,能顶事。 沈筝将手臂搭在围栏上,从船上往远处看,布坊、农田和下河村的屋舍,都能看个大概,铺设了三合土的道路也格外明显。 她正用双眼丈量着下河村时,一个黑点自村道疾驰而来,不过呼吸之间,便到了码头牌楼。 牌楼距月台还是有些距离,沈筝看不清对方面容,却被对方身上闪闪发光的甲胄晃了眼。 “兵?”沈筝眨了眨眼,又唤许主簿看,“你看牌楼下头,是不是来了个兵?是府兵?他是不是......将咱们三合土地给踩了?” 下河村道还有一截没夯实呢,他们自己都舍不得驾车过来。 那匹马都黑得发亮,一看便知平日没少吃,一蹄子下去,不得将他们的地给踏个大坑? 她一边替村民心疼,一边带着许主簿下船。 许主簿眼神好像比她还好些,微微皱眉道:“好像不是府兵,对方着的,不是府兵甲。大人,属下先去看看。” 沈筝点头,眼神依旧看着那边。 许主簿还未走到牌楼,便听见村民们窃窃私语,暗中心疼。 “这是哪来的官爷哟?他直接骑马进来的,肯定一步一个坑......咱大人都是走进来的呢。” “小点儿声,莫要被人家听见了,回头说咱们小气......” “你不心疼啊?村中过来那截,可是咱们刚夯了两日的地,回头又得补。” “别说了别说了,他过来了!” “嘿,老乡!”对方嗓门儿跟个大喇叭似的,大剌剌问道:“你们县令沈大人在不在这儿?京里来人了,知府大人也来了,去县衙没见着人,说你们大人在这儿呢!” “上京又来人了!”县民们惊呼出声。 马上的兵好奇地看着他们。 与他想象中不同,听见上京来人,这些县民不仅不慌,甚至......还有些暗喜在其中? 怪哉怪哉,也不知这些人在傻乐个啥。 只见一身形高挑,身着官袍的青年走来,抬头问道:“这位将军,您寻沈大人?” 第765章 升官圣旨 将军? 被唤作“将军”的薛迈挠了挠头。 跟着郎将回京之后,朝廷都还没论功行赏,他也还是个小小都尉,哪里当得起人家一声将军? 见对方身着官袍,薛迈也不好意思不下马。 下马后,他偷偷打量了一番许主簿,自报家门道:“这位大人,卑职余郎将手下都尉薛迈,前来码头寻沈大人,不知沈大人可在此处?” “余?”许主簿一下便猜到他口中的“余郎将”是何人,略显惊讶道:“余将军......来同安县了?” 薛迈又好奇地看他一眼,“来了。陛下派郎将前来,护送伯爷与沈大人入京,顺带还要宣读一封圣旨。卑职先来探路,他们就在卑职后方,想必再过一会儿便到了。” 话音落后,薛迈本以为对方会惊讶,谁料对方神色如常,点头道:“大人与伯爷俱在此处,薛都尉稍等,本官去寻大人与伯爷。” ...... 比起余时章的“喜怒不于形色”,沈筝则显得没那么沉得住气。 她站在余时章身旁,惊讶道:“你是说......伯爷的好大孙,余大人的好大儿,南姝的好大哥,余将军来咱们县了?!” 许主簿点头,“是的大人。对方都尉说,余将军是奉陛下旨意前来,护送您和伯爷入京的,且还有一则圣旨要宣读。” 陛下竟还专门派人护送他们入京? 沈筝眼睛微瞪,想了一会儿便明白了其中之意。 她看向余时章,笑道:“伯爷,陛下这是让你们一家早日团聚呢,不然只是咱们入京而已,又没带啥宝贝,哪用得着将士亲自护送着?” 余九思在东部有功,余时章与余正青又在柳阳府任劳任怨,陛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自是愿意给他们一大家子开个小后门。 余时章跟没听见话似的,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抬眼看着牌楼。 沈筝见状笑了起来。 她就说,这么大的好消息,余时章哪儿能真不于形色,这不,眼睛都看直了。 “咱过去等着吧。”沈筝想将余时章扶走,但余时章却跟钉在原地似的,浑身僵硬,沈筝只得又喊一声:“伯爷?” 余时章眉毛微抬,回过神来,开始低头打量着自己,有些别扭道:“沈筝,你看本伯今日这身......” 他有些懊恼。 今日这身衣裳,他都穿过五六回了,都没之前那般有型了! 沈筝低低“哎哟”一声,“又不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您亲孙子,您还得打扮打扮再见?若您实在想打扮也成,咱去布坊拿一身新的,重新换上?” 余时章闻言心动,但又怕赶不上趟儿。 到时候人都到了,他还缩在布坊换衣裳算怎么回事儿? “算了。”他吸了口气,直起腰板,朝牌楼迈步而去,“走吧,去听听圣旨。” 还听圣旨...... 沈筝可不觉得,余时章还有心思听圣旨。 ...... 因着薛迈这一打扮“特别”之人前来,梁复、沈行简、巴乐湛等人都缓缓朝牌楼走来。 沈筝与余时章站在人群最前,薛迈随手将马系在树上,偷摸打量着沈筝。 李大夫口中的沈大人...... 今日见着了,好像也不是想象中那般三头六臂,面目骇人啊...... 与之相反,薛迈甚至还觉得,这位沈大人长得眉清目秀的,像个邻家大妹子。 不过郎将早与他说过,看人不能光看表面,甚至郎将还打了个比方。 ——“我娘看起来很温柔和蔼,但到了柳阳府之后,你与我娘说话要注意点,千万别口无遮拦,什么话都往外冒,不然后头挨打的是本将。到时候本将挨一竹条的打,回头还你俩。” 后头,他也确实在余府见着了余夫人。 怎么说呢......就看起来不像会打人的样子。 可郎将岂会骗他? 想着想着,薛迈终于在村道那头看见了余九思的身影,不过对方却没骑马,而是与知府大人并排走过来的。 薛迈歪头疑惑,快步跑了过去,刚想开口便挨了一鞭腿。 “啪”一声过后,薛迈捂着屁股委屈,“郎将您......” 这么多人呢!就不能给他点面子吗...... “你骑马过来的?”余九思阴恻恻问道。 薛迈不明所以,“是啊......属下骑着马,一道儿就过来了。郎将,这边村路宽敞,够行车的,您与余大人怎的走进来了?” 余九思停住脚步,将鞋尖扎进地上一个坑里,咬牙问道:“你说我们怎么走着进来的?” 薛迈这时才注意到,原本平整的地面上,竟出现了一长列马蹄印,而这蹄子,他熟悉得很...... 黑屁王!他的宝驹! “属下错了!”薛迈赶紧抱拳认错,“郎将,卑职不知这些路还不能骑马行车,下来卑职会将这些马蹄坑都填好,望郎将莫要生气。” 认错诚恳,愿意补救。 余九思也没什么好再说的,接着提腿道:“走吧。” 说罢,他又笑着看向余正青,“知府大人走前面。” 一行人到达牌楼之时,双方眼中都露出好奇之色,余九思还有圣任在身,先一步将圣旨拿在手中,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码头瞬间安静,唰唰跪了一大片。 就这架势,熟练得很。 “朕统御大周,宵衣旰食,唯求贤才,共襄治世。县令沈筝,夙夜匪懈,政绩卓然。其在任时,率民挖渠以利灌溉,带民耕桑而足仓廪,领民织布更力社稷,其县中百姓安居乐业,更引民羡。” 这圣旨开篇便是好一通夸,沈筝被夸得头颅低埋,百姓们虽听不太懂,但也暗自握拳。 皇帝陛下又夸他们大人了! “朕观其才思敏捷,谋虑深远,于工程营造、百工诸事亦颇有洞见。故,朕特命沈筝,兼任工部检校拾遗,以襄助工部机务,出谋划策。为彰其功,赐白银千两,上京府宅仆妇若干。望尔秉持初心,恪尽职守,既善理地方之政,复能展长才于工部,为朝廷分忧,为黎庶谋福。” 第766章 余九思来同安县了 这次的圣旨中,银钱赏赐只是点心小菜,只有升官才是实打实的主菜。 但若干仆妇...... 沈筝双手虚虚撑地,沉默了。 她是不需要人照顾,可她听余时章说了,上京那座府宅,称之为“府宅”都是往小了说。 那可是伯爵的宅邸!能住下一个大家族的超级大别墅区。 就算她不想要仆从,可她就一个人,两条腿,两只手,哪里能打扫得过来? 且房子没人气,要不了多久就会荒废,杂草丛生。 又是一笔大开支...... 沈筝光是想着,便觉肉疼不已。 圣旨念完后,她还是高呼“谢主隆恩”,将其接过起身,起身后,她还是多看了余九思一眼。 嗯..... 一看便是余家人,尽管从武,但这气质错不了。 二人目光交错,微微颔首,算互相问了好。 工部检校拾遗! 百姓们爬起来后一头雾水。 工部他们知道,六部之一嘛,梁复梁大人不就出自工部吗? 可...... “检校拾遗”,是个啥官职?皇帝陛下是要他们大人去捡什么东西吗? 那他们大人接了圣旨,是不是就要去工部当官,就不管他们同安县了? 百姓们又好奇又不舍,一双眼巴巴地看向沈筝。 沈筝也还有些懵,正在低声问余时章:“伯爷,这是几品官?” “正六品。”余时章顾不上看自家孙子,啧啧称奇:“你人还在地方上,陛下便让你直接跳了两阶......” 正六品! 沈筝还以为顶多是个从六品官职,结果陛下一来就给她整了个大的。 余时章还在说:“正六品,往后你到了府衙,除了正青这个知府外,便不用对其他府官自称‘下官’了。虽说在京官行列中还不太够看,但陛下将你挂在了工部,工部那老家伙很是护短,本伯也能省点心了。” 升官了。 沈筝看着手中明黄圣旨,逐渐接受了这一事实,丝丝喜悦从她胸腔中缓缓渗了出来。 地方官和京官的差距,本就不是一星半点,陛下此举,是硬生生将她塞入了京官行列。 那是不是说明,有些事儿,她更加能敞开手脚干了? 百姓们虽是不舍,但也知道这是个好消息,沈筝变成工部大人的消息,跟长了腿儿似得,逐渐往下河村外蔓延。 巴乐湛站在一旁,激动地直抹泪。 他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余九思身着银色盔甲,马尾发被河风吹成丝丝缕缕,又缠绕难分。 他暗中呼了口气,行走间甲胄清脆作响,最后站立到余时章面前,“孙儿余九思,见过祖父,祖父近来......身子可还好?” “臭小子。”余时章上下看了他好几眼,眼角终于有了笑意,“参军这些日子,你给祖父写过几封信?本伯一把年纪,还得拉下老脸,去探听你在军中的消息,你说说,那像话吗!” 他看着余九思挺拔的身姿,缓缓叹了口气,眼角有了泪光,“罢了,没缺胳膊少腿就好。” 薛迈站在一旁,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下巴。 他听到了什么? 整日跟他混在军营的头儿,是、是永宁伯的孙子?亲孙子? 永宁伯姓什么来着? ——余。 头儿......也姓余。 薛迈双眼瞪得溜圆,猛地看向余正青。 这位柳阳知府,也姓余! 想着想着,薛迈突然回想起他们回上京的那段日子。 头儿隔三差五就说,要回家看看,祖母还在家中。 但每次他想跟着去之时,都会被头儿撵回军营...... 合着头儿是怕他看见“永宁伯府”几个大字?! 可他压根儿不咋认识这几个字啊! 他薛迈什么都不知道,就傻呵呵地跟着头儿来了柳阳府,傻呵呵地踩了人家地,傻呵呵地跪着听完了圣旨。 最后,傻呵呵地留下来补地。 造孽啊! ...... 离开码头之时,沈筝又特意吩咐了许主簿。 “石灰矿那边,加快点进度,趁码头热闹起来之前,多派些人去采矿,不然等到后头百姓腾不出手。” 许主簿应下,沈筝看了看四周,又低声道:“明日你若得空,便亲自跑一趟柳阳府吧,去盐铁司寻方祈正,问他讨点儿......” 沈筝挡住嘴,用更低的声音道:“铁矿、精铁、还有磨下来的铁粉、炭灰粉,都讨些来。本官再给你写一文书,你将文书交予他,他应当不会不愿。” 朝官问盐铁司讨要铁矿,本是一件极不得了的大事儿,许主簿却面色不变。 “大人放心,属下明日定当将东西带回来。” 沈筝是乘余正青的马车回的县衙,余九思则坐上了余时章的马车,祖孙俩叙旧。 车厢内,余正青掀开车帘,看着前车问道沈筝,“本官儿子,你觉得如何?” 今日之事不可谓不少,沈筝还在愣神整理思绪,猝不及防被问,回神答道:“挺好的,余将军从武,器宇轩昂,一看以后便是个大将军。” 对这一回答,余正青显然不太满意,“就没了?” 沈筝狐疑地看他一眼,“剑眉星目,随了您,气质硬朗中又带了一丝温润,随了伯母,总之就是好、很好、非常好。” ——这样可以了吗? 沈筝用眼神问道。 她与余九思本就还不熟,硬要拉点关系的话...... 昌南府与兴宁府一役,他们算得上半个战友,然后对方还是余时章与余正青的晚辈,算起来与她同辈。 “.....”余正青感觉自己对牛弹琴,“罢了,府试的消息下来了,这些老学究,今年都要玩儿出花来了。” 一听有府试的消息,沈筝立刻来了精神,坐直身板问道:“日子定了?几时?” “这月二十八。”余正青拧眉斥道:“临到头半个月的功夫,他们当真是做得出来,不知会有多少学子怨声载道,待本官此次回京,定当参上他们一本!简直是不分轻重缓急!” 虽说秀才这一功名,在他们当官的眼中算不得大,但多少学子日夜孜孜不倦,就为了考试那两日? 用俗话来说,便是“不地道”! 第767章 科举用品要求 提前十几天出布告。 沈筝也垂下了眸子。 府学政确实过分了些,一般都是一个月到二十日前出公告,至少会留给学子一段“抱佛脚”的时间才对。 但照这日子来看,方子彦和裴召祺,估计能与他们一道入京了。 府试提前,打了所有的学子和书院一个措手不及。 但这正是府学政想看到的效果。 回县里后,沈筝直接去了一趟县学,让李宏茂和几位先生开始押题。 “府学那边的押题卷应当明日回来,是周学正亲自出的,你们几位先生都上点心。这段日子尽量让孩子们都住在县学,免了奔波,再让公厨那边注意着些,不要特意大补,但食材的新鲜一定要保证,若晚间他们要夜读,便让公厨备好宵夜。” 沈筝像是所有孩子的家长一般,有条不紊地吩咐。 “还有印坊那边,让他们先不要去了,不算他们旷工,制版时间也适当地延上一些。” 李宏茂点头记下,沈筝又说:“考试时的笔墨纸砚,咱们跟着府学统一采买,让学子们带去,答卷糊名后,尽量不显露出咱们县的特征。” 都说科举费钱,如何能不费呢? 就连考试时用的笔墨纸砚等用具,都要学子们自己带进去,而朝廷和学政,就提供考试院和题卷。 虽说这些东西都要学子自己准备,但无论是纸张还是用墨,学政还都有要求。 纸张材质、大小,墨块的颜色、质地,都得跟着学政指挥来。 学政叉腰一吆喝,学子们在下头跑断腿。 在沈筝眼中,这就是典型的光动嘴,不办事儿。 科举难,不仅难在知识本身,还难在科举制度上。 说句难听的。考试院不提供笔墨,沈筝能理解,但不提供答题卷,以她的思维真难以理解——这不是给学子找事儿来做?且还给某些心术不正之人,留了一个作弊的良机。 学子名字和籍贯是用纸糊了,可不同地方采买的纸张,哪能当真如出一辙?若真让有心之人阅卷,岂能当真看不出差异? 从古至今,这问题也不是没人提过。 但放在入童试和府试当中,没人会在意。 而放在春闱与秋闱之时,朝廷便有了另一个应对之策——誊录。 誊录,意为将考生的答卷派专人抄一遍,抄完之后,阅卷官先看答案本身,给出评分后,再结合原答卷字迹,给出综合评分。 这样一来,不仅避开了纸张作弊之疑,也同样避免了利用字迹作弊的可能。 但这颗蛋...... 其实也不是一点儿缝都没有。 想到这儿,沈筝觉得往后大周的科举制度,还有得改。 待她有了话语权,第一个上奏搞对立。 ...... 自县学离去后,沈筝又去了一趟同安医馆。 今日的医馆还是人满为患,不过这些人中,只有一半是来看病的,剩下一半人,都是闻名前来,想来拜师、开分馆的。 看到沈筝到来,那些外来大夫面上写满了紧张,又想与她问好,又怕贸然开口,引她不喜。 还是同安县民们先热闹起来。 “大人来了!” “谢谢大人请咱们吃鱼!” “恭喜大人!大人升官了!” “工部的官,应当不小哩?大人,那个捡......什么的官,是几品?是不是比您的县令官衔还要大?” 原先的他们觉得县令官衔可大了,能在整个县呼风唤雨,可见过知府大人,见过伯爷之后,他们才突然反应过来。 他们大人的官阶,其实一点儿都不高。 七品,也配不上大人。 一双双眼巴巴地等着沈筝回答,沈筝无奈笑道:“工部检校拾遗,是六品官,但只是在工部挂职。” 顿了顿,她特意补充道:“本官还是同安县令,不会直接回上京当官的。” 百姓们暗自舒了口气。 但那个甚拾遗官,竟只是六品...... 照样配不上他们大人。 之前还高呼“皇帝陛下大方”的百姓们,转眼便倒了戈,在心中暗诽“皇帝陛下小气”。 百姓们暗戳戳不满,但那些外来大夫却震惊无比,我看看你,你看看我,瞪眼消化这一天大的消息。 同安县的沈大人,成京官了! 不行! 他们必须与李大夫打好关系,将同安医馆分馆开回家去! 一帮人蠢蠢欲动,沈筝将李时源唤到了内室中去,与他说了一同入京之事。 李时源听后有些踌躇:“千枝这丫头要去,若老夫也去了......” 上京有国医署,他跟着沈大人与伯爷去,说不准能有与太医探讨医案的机会,还能顺道探探对方口风。 可...... 他们同安县民咋办? 李时源问了,沈筝也答了,李时源看着外面那些两眼放光的人脑袋,迟疑了。 “您说的虽然是个办法,李夫人能来帮忙盯着自是最好,但......今日这批大夫不行。”他面上略带嫌弃,“您没瞧见吗,一听您升官,他们简直恨不得在医馆住下了。” 沈筝也不太懂医道,沉吟片刻道:“那往日可有合适人选?只要医术和人品过得去,本官会吩咐小袁他们日日来一趟,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李时源回忆片刻,眼眸突然亮了起来,“还真有一位!” “那位大夫在府城,与旁的大夫一同开了个医馆,但他说医馆上个月出了档子事儿,可能会有人上门找他麻烦,他便不想继续留在那个医馆,免得害了馆中其他大夫。本来一开始,他也只是有个念头,直到听见同安医馆的消息,这才狠了心,将念头做了真。” 沈筝听着听着,总感觉这事儿有点熟。 她问道:“那大夫......是不是与人合谋救了个小姑娘?” 李时源摇头,“老夫没多问。” 沈筝想了一会儿,起身道:“那待他来了您问问,若是这位大夫,为人当还不错。” 李时源一听,那颗想去上京的心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他说明日便会再来一趟,若他是您口中所说那位,老夫便与他说说这事儿!” 第768章 县衙宴 同安县衙。 因着余正青与余九思的到来,又有天子嘉赐的鱼鲜鱼干,县衙中难得摆了宴。 沈筝和余时章等人一桌,李宏茂、乔老、李时源带着孩子们一桌。 薛迈与其余护送将士两桌。 衙里捕快、衙役两桌。 合计下来六桌饭菜,赖叔直接将官定客栈的掌厨请了过来,再加上赖婶儿,一共三个大厨,从下午便开始忙活,要赶在日落之前让饭菜上桌。 余九思与李时源是“老相识”,也能称上一句“过命的交情”,故而还没入席,二人便开始交谈。 李时源分明才回县里不久,但陡然见着余九思,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郎将回京升官了吗?”他好奇问道。 “没呢。”余九思取了凳子坐下,又给李时源也取了一张,示意对方坐着说,“回京还未述职,便又被陛下派了过来。” 他刚开始还摸不准陛下心思,下午与祖父交谈后,才恍然大悟。 卢嗣初在朝中根基不浅,陛下也是想将那事处理干净,再让他述职。 在那之前,他留在上京没事干不说,说不准还会被扯进那档子烂事中,陛下这才下旨,将他支来了柳阳府,顺带还能早些与家人团聚。 说来还是权谋家心思多。 他不知从哪顺来了肉干,递给李时源,“您呢?回来之后开了多少分馆了?张大夫呢?不是跟着您回了同安县?” 李时源婉拒了这来路不明的肉干,摇头道:“分馆不好开。医术能磨,但大夫心性与人品却不好磨,此事得慢慢来。张大夫之前便回去了,想来这会儿应当还在半道上。” 余九思点头,一双眼却一直黏在席面上。 直至赖叔扯着嗓子高呼“开饭”,他便直接端着屁股下的凳子入了席。 席上,余时章向众人介绍了余九思,话毕后还补了一句——“李大夫在昌南府时,便是与九思共事。” 话未说完,点到即止即可。 但大家立即都懂了——余小将军,就是那东部的运粮官!对方控住了东部粮价不说,还与李大夫一道,控了天花! “敬余将军!” 众人齐齐举杯敬余九思与李时源,赵休与小袁二人,更是恨不得冲到余九思那桌去喝。 二人眼中的崇拜直接溢了出来。 余将军可是武将啊! 真刀真枪真把式的武将! 他们这点三脚猫功夫,与余将军比起来,压根儿不够看。 桌上,余九思一边给余南姝夹菜,一边讲着自己在东部的经历。 他尽量挑了些能说的来讲,宁顺佑与卢嗣初的那些畜生行为,他三两句便带过了。 但到最后,众人还是听得停了筷子,一脸震惊。 那个叫吉木的村子,竟因灾死了那么多百姓...... 还好他们捐了粮食过去。 还有那个叫蒋至明的知府,竟为了府中百姓,以身试解药! 还有还有,还有他们的李大夫! 竟在东部干了那么多大事,回来后还一声不吭,每日都守着他那小医馆! “敬李大夫!” 众人又将酒杯斟满,二话不说,一口饮下。 席间气氛热络,沈筝也不禁抿了两口,但她刚放下杯盏不久,余九思便朝她举起了杯。 他们这一桌,余时章坐主位,她与余正青是左右护法,余九思则坐在余时章左侧,算下来,她与余九思中间,只隔着余时章与余正青二人。 “沈大人。”余九思站了起来,一双眼直直地看着沈筝,“早在东部之时,本将便屡次听闻您事迹,那时便想一见。李大夫一直说,他是奉了您的命,才去的昌南府,故而您对昌南、兴宁二府的百姓也有大恩,对本将亦有大恩,若非是您,本将也无法全须全尾地来柳阳府。这杯酒,本将敬您!” 说罢,他直接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沈筝没想到,余九思竟会主动敬她。 但余九思话中的意思,其实又与真实情况有些出入。 “余将军言重。”沈筝也站起了身。 余时章还来不及阻拦,便见她将半杯酒饮尽,“李大夫能去昌南府,其实是他自己的意思。而昌南府之事,也是伯爷事先提的醒,余将军不必如此客气。” 烈酒有些醉人,但看着她的双眼,余九思还是懂了。 ——除了他们几个知情人外,没人知道“牛痘”是她拿出的法子。 今日人多,他怕给沈筝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笑着坐了回去。 一顿饭下来,主宾尽欢,捕快衙役们帮着公厨收拾碗筷,沈筝众人则去了后院。 余九思与薛迈住在县衙舍屋,其余将士则住官定客栈,由小袁领着过去。 后院的灯火已经被点燃,薛迈打了个酒嗝,亦步亦趋跟在余九思身后,惊奇问道:“郎将,这同安县的灯罩子......都是宝石做得啊?竟这般剔透,嗝——您家也是这样吗?” 余九思嫌弃地推开他,“你一身酒臭,离本将远些。” 薛迈挠了挠头,憨笑道:“县衙那几个捕快兄弟太有趣了,属下没忍住,就与他们多喝了些。” 余九思一听,更为嫌弃。 “你还好意思说?”他举起手臂,模仿着薛迈在席间穿梭的样子,“你一个人,蹿了四个席面,左一个兄弟好,右一个兄弟妙,就差与人家拜把子了,本将的脸都被你给丢干净了。” “其实属下那般,都是为了您啊!”薛迈特意离了他两步有余,红脸道:“那些小子,一口一口他们沈大人如何如何,那属下肯定想着,咱们郎将也不差,也不能输了去啊!所以属下才穿梭众人之间,讲述您的光辉事迹......” 说来,这场言语间的角逐,他还是略占了下风。 毕竟他才跟了郎将几个月,而那些小子,却实打实地跟了沈大人有一年。 余九思嘴角扯起一抹笑,“我谢谢你。” “哥——!” 薛迈还欲说话,余南姝拿着好几个图册跑了过来,“你不是要看我画的衣裳吗?都在这儿了,走,咱们去亭中,那儿亮!” 看着跑来的小姑娘叫余九思哥哥,薛迈再一次认清了一个事实——他的头儿,真的是当朝永宁伯嫡孙。 人的一生就是这么神奇,充满变数。 若那日,昌南府城外,他转头走掉,他的人生......又会是怎么样的呢? 第769章 玻璃镜问世 “余将军,麻烦您二人了。” 树荫下,余九思与薛迈合搬一块半人高的玻璃,小心翼翼地将玻璃平放至桌布上。 玻璃放置好后,薛迈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边抹汗边说:“沈大人,这琉璃简直比刀枪还吓人,卑职这手,简直连抖都不敢抖一下,生怕不小心摔了,郎将只能把卑职卖给您县衙!” 今儿个早晨,是他第一次见到琉璃。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县衙里的灯罩子不是宝石,而是一种名为“琉璃”的东西制成的。 且那琉璃,还不止能做成灯罩子! 杯盏、摆件、首饰、眼镜、还有望远镜! 薛迈这才明白,李大夫在昌南府的时候,半句假话都没说。 沈大人她,真就无所不能! 一想到那名为“望远镜”之物,薛迈心肝儿都在打颤,搓手道:“那个......沈大人,您看这琉璃,卑职也完好无损地给您放好了,就是那望远镜......能不能给卑职再玩......不是,再观摩一下!” 余九思看似在一旁喝水,但耳朵却诚实地竖了起来。 他假装不经意地看了过去。 沈筝憋住笑,假意检查了一番桌上玻璃,而后点头道:“行吧。梁大人,劳您拿俩望远镜给余郎将和薛都尉,就......送给他们吧。” 如今高炉房小仓库中,已经有了五副望远镜,且这还是沈筝与梁复“不够努力”的结果。 若她二人只专注于望远镜的话,一天便可以做个三两副出来。 余九思与薛迈对视一眼,薛迈咽了口水,指着自己道:“沈大人,您说......将望远镜送给卑职了?” 沈筝一见他这样儿便想逗,故作为难道:“若薛都尉不想要,本官自是不会强送,还有余郎将,您......” “本将要!”余九思从梁复手中“抢”过望远镜,“沈大人,您莫听薛迈这不懂事的胡说,本将虽也觉得这礼物贵重无比,但......” 他眉头皱起,绞尽脑汁想了想,“但去上京一路,本将会好好保护......” “不。”他又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一路上好好保护他们,本就是他身为大周将士的职责,根本算不得“回礼”。 眼见余九思一张脸逐渐泛红,沈筝见好就收,“本官开玩笑的,这本就是送给郎将您与薛都尉的见面礼,你们喜欢就成。” 余九思下意识松了口气,但心头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沈大人这人也太好了,就连薛迈这家伙,都能从她手中“讨白食”。 二人拿着望远镜走开后,沈筝对梁复点了点头,面色坚定,“梁大人,咱们开始吧。” 因着府试将近,去上京也出发在即,众人不约而同地,在今日忙活起来。 许主簿与余正青一同去了府城,余时章与李宏茂众人为府试押题,沈筝与梁复也开始赶进度。 今日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颇具挑战的一日。 二人拿出早已调配好的锡液,用羊毛刷蘸取后,小心翼翼地往玻璃上涂抹。 这一过程需要耐心,更需要一双稳当的双手。 ...... 下午时分,阳光明媚。 树荫中洒落点点日光,沈筝正靠在躺椅上打盹儿,乔老带着程愈走了进来。 “镜框来咯!” 沈筝蓦然睁开双眼,眼中是还未褪去的困意。 “来啦?”她使劲儿抹了把脸,撑坐起来,上前摸了把锡面,“干透了,可以嵌框了。乔老,就同我跟您说的那般,将镜面嵌入镜框当中,一定一定要小心,不能伤到镜面。” 她对自己调配的锡液极有信心,就算她不看另一面,都知道这面镜子差不了。 但玻璃脆弱,比不上玉石,若嵌框时不够小心,那等着他们的,便是一圈又一圈的蜘蛛网。 乔老身负重任,忍不住呼了口气,“放心,老头子将这辈子的手艺都拿出来,若是镜面碎了一点,那老头子的饭碗也保不住了!” 沈筝与梁复给他们让了位置,完了还是忍不住安慰道:“莫紧张,若是不成,咱们再涂一面便是。” 乔老瞪眼,“开工之前,莫要说丧气话!” 镜框内有凹槽,他们师徒需要将镜面边缘对准凹槽,再一一卡好,卡好后,将带脚架的背板扣上便可。 这一过程看似简单,却是众人的第一次尝试。 一时间,众人安静下来,场上只剩下镜面挪动声与木材磕碰声。 随着最后一声“咔哒”响起,背板安装完成,整个镜面与镜框完美嵌合,犹如一体。 “呼——”乔老终于敢大声喘气了,他笑着看向沈筝,高声道:“幸不辱命!” 程愈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沈大人,这琉璃的另一面,真的是镜子,能......照人吗?” 若这么大一片琉璃都能照人的话.......他岂不是能看清自己全貌了? 沈筝摇了摇背板脚架,笑道:“立起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正说着,余九思与薛迈走了进来。 二人不知从哪儿逛了一圈,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了绳子,将望远镜挂在了脖子上,那模样让沈筝恍惚了半瞬。 若忽略二人的衣着打扮,她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 薛迈正欲开口之时,一束强光自他面上一闪而过,刺得他忍不住抬手,用手臂挡住了眼睛。 “什么东西,好亮!”他惊呼道。 沈筝嘴角勾起一抹笑,看向还在愣神的余九思,“县中新做的镜子,郎将可要照照?” 余九思正跟镜面中的“自己”两两相望。 “镜......子?” 他动了动嘴,镜面中的“余九思”也跟着动了动嘴,双方神情与姿态如出一辙,和谐中透露出一丝诡异。 无他,这镜子......真的太清晰了! 余九思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忍不住移开视线,转头看向沈筝,“沈大人,这是......镜子?” 是用琉璃做出来的镜子? 这么......大个? “是镜子。”沈筝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镜面跟前,对着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 这是一面全身镜,约莫一尺多宽,五尺高,能将一个人的身形、衣着完全映照出来。 第770章 三月二十六 宜出行 宜赶考 接下来的十来天,沈筝一边在高炉房忙活,一边每日叫人过来谈话。 她整个人跟上了发条似的,一拉就转个没完。 县衙的事儿,村里的事儿,码头、布坊、印坊、布庄、书肆、县学、医馆的事儿,几头交代。 交代过后还不算完,她还得将未来几个月的事儿规划好。 这个月开始,村子里便陆陆续续开始春种了,虽然今年已经是第二年种水稻了,但各个村子里的巡逻队还是不能少。 里正们该上心的事儿,绝对不得马虎,故而他们身上的担子便更重了。 而他们在布坊的权,也该移就得移,毕竟生活就是日月更替、新老交叠,得让县里的年轻人多历练才行。 且沈筝也不怕他们舍不得放权,因为虽然她不在县里,可还有许主簿这尊“大佛”坐镇呢。 比起她这个县令,里正们就是更怕许主簿一些,这点毋庸置疑。 还有各个村子的布局,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村中都在铺三合土路,也有不少百姓在翻新小院,这样一来,百姓和百姓之间,百姓和村子之间,都难免会有磕碰拌嘴,这些都得注意,好好调和。 村子里的事儿交代完后,沈筝又给赵休等捕快开了个小会。 里正们和百姓们怕许主簿,可有些外来人不会怕,这种人只会觉得同安县暂时“群龙无首”,正巧方便了他们拿捏。 所以沈筝才将各捕快叫到一起,说了一句至理名言——“咱不惹事,也绝不怕事。” 她还说:“若真有人故意惹事,在局面失控之前,先将人给押下,交由许主簿处理。若对方觉得许主簿官阶不够,那便去泉阳县将巴大人请来主持公道。” “若对方连巴大人都不认呢?” “什么货色?哪有这么硬的茬儿。”那时沈筝眉头皱起,顿了顿又说:“那便去府衙请通判大人,本官会与巴大人和通判大人说好,那些处理不了的事儿,通通交由他们处理。” 多有面儿啊。 赵休等人听了过后嘴角撅起,拍着胸脯给沈筝保证,说绝对会好好守护县里。 将衙里和村里的大小事宜交代完后,沈筝又将莫轻晚和王广进唤了回来。 一是预备掌柜一事,王广进这个会长,得将其放在心上。 二是布庄、书肆选址一事,他也要一一去看过,与当地第五家之人见见面、打个招呼认识一下,毕竟他们双方是长久合作关系。 而后便是莫轻晚这头,她娘亲李夫人,会在医馆上工,主管医馆“规范化进程”,协助医馆开设分馆。 沈筝还对莫轻晚说:“你得逐渐将掌柜之权移交出去,你的主要职责,是看顾码头,替码头招兵买马,规划码头一尽事宜。希望本官回来之时,能在同安码头看见南来北往的各式船只。” 其实莫轻晚心中早已有了新掌柜人选。 她沉吟片刻,又害怕沈筝觉得她有私心,特意解释道:“大人,晏巧在这批员工当中,表现很是优异。她心思细腻、眼光独到,且账簿也做得很干净,这是账簿,请大人过目。” 说罢,她将早已准备好的账簿拿了出来。 沈筝却没看账簿,只说:“你选的人,本官信得过。之后再带一批备选掌柜过去,让晏巧多教教他们。” 如此一来,王广进身上的担子便又轻了一分。 最后,沈筝又与许主簿谈了许久。 她所有想说的话,最后都汇成了一句话——“随机应变,本官不在之时,你可代本官行使所有权利,包括县中一应规划与财政。” 这句承诺可一点都不轻,相当于让管账的人,一并管了钱。 就连许主簿自己都知道,沈筝如此开口,是对他的绝对信任。 他不像赵休等人那般,拍着胸口给沈筝保证,但他看了沈筝许久,说——“有属下在,大人莫要担心县中。大人在外之时,请一切以自己安危为重,属下等您回来。” 听听这话。 沈筝当场洒了热泪。 其他人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缠着她说舍不得她,只有许主簿一人,让她在外保护好自己。 ...... 太阳东升西落,不过转眼间,便到了府试前两日。 学子们要“进府赶考”,沈筝一行人,也要大包小包备好行囊,远赴京中。但因着裴召祺与方子彦要参加府试,故他们会在柳阳码头停船两日,等府试结束后,接上人便出发。 三月二十六,天气晴,微风,风向北风。 觉岸和尚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沈筝也自己翻过黄历,上头写着“宜出行”。 但她觉得还不够,便又提起笔,在黄历上加了几个字——“宜赶考”。 写完后,沈筝提起黄历本一看,满意了——我命由我不由天,山不见我,我自见山。 ...... 码头,人头攒动。 十八个赶考的童生站在月台上,呆呆抬头,张嘴看着面前的楼船——这便是他们即将乘坐的船。 “真大啊......” “我想吟诗一首,啊——船之大......” “够了!停下!住嘴!” 今日河风温柔,拂得河面波光粼粼。 学子们没穿县学的青衿服,只着了寻常便服,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青春气息,依旧独一无二、充满活力。 但有一点,让他们不太想得通。 ——爹呢? ——娘呢? ——给他们送行的大家呢? 为什么......没人过来给他们打气,也没人过来.......主动说送送他们? 他们沉默好半晌,忍不住抬眼,看向不远处。 那边热闹非凡,哭声、不舍声不绝于耳,与他们这头形成了鲜明对比。 巨大的落差席卷了他们,甚至让他们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咱们是去参加府试,没错吧?” “没错,咱们是奔着秀才去的,秀才!功名!我来了!” “那为什么......我爹娘都不愿意转头看我一眼?” “我爹娘也是。” “我爹娘也在那边......” “附议。” 那一头,沈筝被众人围在中间,寸步难行。 第771章 分别时分 “沈大人,这是咱们村选出来的上等青菜,您带着路上吃啊!” ——“装不下了,装不下了,船舱都要装满了!大家的好意本官心领了,赶紧拿回去吧。” “沈大人!腌肉!还有上回您给咱们分的鱼肉,我们没舍得吃,都在这儿了,您带着去吃吧!我们听说乘船比行车都要累人,这一路上,您千万不要瘦了呀......” ——“谁让你们不吃的!赶紧带回去,今晚就吃掉!” “沈大人,您这次去了上京,还回来吗......皇帝陛下他,会不会将您留在上京当官?” ——“回来回来,寿宴完了本官就回来了。你们都好好的啊,好好看着县里,待本官回来,是要检查的!” “沈大人,呜呜呜我.......呜呜呜我舍不得您......您没在县里,我们怎么办呀......” 当有一个人开始掉眼泪后,整个场面便都失了控,“呜呜”声不绝于耳,沈筝哄都哄不过来。 最后还是吴里正红着眼,敲响了锣。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大人这回去上京,是咱们整个同安县的福分,哭哭哭,待会儿将福分都给哭没了,回头霉了大人!要笑!都给本里正笑!知道吗!” 众人听到“哭会霉大人”,直接一口气卡了在喉咙眼。 他们憋不住眼泪,但又不敢哭出声来,只得双手交叠,将自己的嘴捂了个严严实实。 能不伤心吗? 这一年以来,他们啥时候与大人分开这么久过? 这种感觉......就像父母即将远行,而他们,则成了家中的“留守儿童”,可怜,孤独,又无助。 “大人......”几位里正将道理说得头头是道,但自己的眼睛,一样红得跟兔子似的。 他们瘪着嘴朝沈筝走来,周里正面上肌肉抖动片刻,硬生生扯出一抹笑来,要哭不哭。 “大人,您别担心我们,我们会将村子里照看好的。您此行一路上......一定要吃好、喝好,好好的去,好好的......呜呜呜呜吴老哥,呜呜呜我不行了,还是你来说吧.....” 他说着说着,鼻涕糊了一脸,直接将悄悄落泪的吴里正推了出来,吴里正人都没站稳,慌忙擦泪。 沈筝又想哭又想笑,笑骂着制止了他们:“行了行了,还说别人呢,你们都是当里正的人,可别让本官不省心啊。好了,就像你们说的,本官能去参加太后寿辰,是大好事一桩,都别哭了!让本官开开心心去,开开心心回来!就这样,本官走了!” 说罢,她双手作喇叭状,朝众人喊道:“本官走了,等本官回来!” 码头有些嘈杂,也有些乱,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见。 话音落下,沈筝不再看众人神情,背身挥手后,迈着大步朝楼船走去。 她不敢再停留。 码头突然静了下来,片刻寂静后,沈筝听到的,是所有人最真挚的祈愿。 “大人一路顺风,我们,等您回来!” 沈筝脚步微顿,肩膀微不可见地抖了抖。 许主簿还跟在她侧后方,在她踏上月台,快登船之际,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大人。”他声音不大,对沈筝背影说道:“属下等您回来。” 沈筝忍不住转了身子,她看了许主簿好一会儿,抿唇说道:“照顾好县中,也......照顾好自己,小许。” 许主簿笑了笑,指了指楼船上头,“伯爷他们在等您,大人......快去吧。” 沈筝抬头,船上一个个脑袋正看着自己。 他们朝她招手,唤她快些,她一步一顿,脚步坚定地上了船。 短暂的眩晕之后,楼船启航,沈筝强忍住那股不适感,手指紧紧握着栏杆,指尖泛白。 船一旦开始航行,便难以停下,难以掉头,她也终于敢趴在栏杆上,再一次看向码头众人。 他们哭泣,他们挥手,他们目光紧紧追随楼船,他们...... 追船。 码头上,他们循着楼船行驶的方向,从最开始的慢走,逐渐变成疾步,最后变成急奔。 沈筝眨了眨眼,想将每个人的面容看清些、再看清些。 人群中,她看到了给自己送粥的大姐,看到了给自己塞果子的婶子,看到了县衙众人,看到了嘴张得大大的里正,看到了县学的学子,看到了曼娘,看到了王广进,看到了莫轻晚,还看到了巴乐湛和第五探微。 她还看到了好多人。 每一张,她在同安县看过的面孔,好像都在其中。 总之隔得这么远了,沈筝想。 就算她掉眼泪,他们也都瞧不见了,也不算损了她威严的县令......哦不,工部检校之名。 一滴滴泪自她面颊滑落,落入河中,溅起的水花几不可见。 她高高举起双手,在半空中狂挥。 船愈行愈快,码头的众人,也逐渐成了一个个小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沈姐姐。”不知何时,余南姝几人站到了她身侧。 余南姝沉默片刻,从怀中拿出一张帕子给她,露齿笑道:“咱们再过几个月就回来了,到时候,同安县还是这个同安县,您别哭了。” 在小辈面前掉眼泪,是一件很没有“威严”的事情。 沈筝接过帕子,将面上的泪擦了个干干净净,扬起嘴角道:“你们也懂,气氛都烘托到这种程度了......是吧,不哭都不行。” 话音刚落,楼船一阵颠簸,沈筝的脸又白了半分。 “呕——” 她咽了口清口水,摆手道:“不行,先不说了,本官怕开口就是吐......” 沈筝早就料到自己会晕船,毕竟......她连马车都晕。 她靠回了围栏,看向远方,试图让自己的身体动向与视觉动向匹配,减少晕动症状。 但......效果甚微。 好在此次行程不算远,他们只需要到柳阳码头停靠,忍忍便就到了。 途中,余时章几人也靠在她不远处,看向同安县方向叹道:“方才......是不是都没啥人对咱们掉眼泪?” 说来,他们也在同安县待了那般久,真是一群“白眼狼”! 第772章 地盘 规矩 柳阳码头。 莫锦印近来感觉自己变了,变得爱修身养性了。 譬如现在——闲来无事之时,他便想坐在码头望楼上,看着船只来来往往,看着下头正在搬货的“蚂蚁们”,看着世间众人为生计奔波。 而他,却只用坐在望楼上饮茶。 每每此时,他便感觉自己,已然超脱了世俗。 他端起杯盏饮了口茶,发出一声满足“哈”声,举盏叹道:“众人皆醉,我独醒啊——” 刚感叹完,一艘船自南而来,逐渐驶入他视线之中。 “哟——”他眉尾挑起,扬起下巴道:“新楼船啊?花儿都还挂在上头,真是生怕旁人不知道这是艘新船啊?臭显摆!” 说完,他心头那股劲儿又上来了。 ——管了码头这么些月,但他莫锦印,都还没搞来一艘只属于自己的船。 想着想着,他朝身后小厮招了招手。 小厮弯腰附耳,只听他说:“苏老板近来心情不好,咱们不能触他霉头,更不能让人家货没卸完就让位置。所以后面那艘楼船......懂了吗?” 小厮掀起眼皮,看向越来越近的楼船,嘴角勾起一抹笑。 “二爷放心,在您的地盘上,不论来的是谁,都得守您的规矩。” 货船与楼船,其实一直都是分边停靠,各自都有专属的月台,这也是漕运规矩。 但自莫二接手之后,便说货船卸货月台不够,将原本属于楼船的月台,直接划给了货船停靠卸货。 但这对楼船来说,其实不公平,也不合规。 因为楼船上多是乘客,鲜少载货,只要乘客们动作快些,很快便能下船。 但货船不一样。 货船大就不说了,搬货还得一点儿点儿来,卸货时间自是短不了。 再之后,虽然货船将楼船的月台给占了,但也有个众人皆知的规矩——在楼船月台上,只要有楼船要停靠,货船就得先让让,让楼船先下客。 但今日,莫锦印劲儿上来了,又开始给别人找不痛快了。 小厮对此早就习以为常,直接领命下了望楼。 戴了大红花的楼船划开水面,缓缓朝月台而来,小厮看清后,心中逐渐起了嘀咕。 他“嘶”了一声,喃喃道:“这不是......之前停在码头的那艘船吗?” 这般想来,人家......好像也是码头的老客户了。 他面露迟疑,正欲回望楼寻莫锦印,便见望楼上莫锦印露了脑袋,恶狠狠地朝他挥了挥手。 小厮见状,不敢再迟疑,迈着大步去了月台。 “安管事!”他扯着嗓子喊住正准备接船的管事,高声道:“让苏老板的船先下货!” 苏老板是码头的常客,做读书人生意的,且那生意还做得不小,之前基本每月都有三四艘货船停靠,而这个月,却只来了一次船。 安禄石望向愈来愈近的楼船,缓缓皱起了眉头。 他旁边的吴小柱放下毛刺木箱,伸手指道:“可是......华哥,楼船要来了,不是要让楼船先下客吗?” “让你卸你就卸!”小厮踢了他一脚,斥骂道:“搞搞清楚!码头卸货,你才有银钱拿,楼船下客和你有半点相干吗?难不成你要上船去,将那些人一个个给背下来?蠢笨如猪!” 吴小柱咬住下唇,垂眼道:“要是他们需要,我也可以上去背他们的......” 小厮上下打量他一眼,笑声从鼻腔中发出:“就你这样儿,臭都要把人臭死,谁要你背!总之听二爷的,卸货!货卸完了再让那艘楼船停靠,听懂了吗!” 吴小柱暗中握拳,不敢再开口。 安管事默默叹了口气,将吴小柱拉到身后,低声道:“知道了。小柱,来,咱们先去那边。” ...... 船上,沈筝嘴唇发白,抱臂趴在栏杆上,一动不敢动,几根银针插在她头顶,时不时折出一瞬光辉。 “呕——”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吐了。 余时章眼底满是心疼,咬牙问道李时源:“你到底行不行?短短两个时辰不到,她都吐了三回了!” 李时源眉头也皱皱的,苦着脸道:“清心丸用了,针也扎了......老夫行医多年,像沈大人这般晕船厉害的,当真是第一次见啊......” “那就是你医术不行!”余时章转头唤道余南姝,“南姝去,再给你沈姐姐倒盏茶润润喉咙。” 沈筝闻言抬起头来,嘴唇打着哆嗦道:“不......呕——不用了,咱们快到了,我下去就好了......” 尽管她吐得天昏地暗,但依旧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码头! 余时章抬眼一看,立即起身吩咐:“赶紧放舢舨,派个船员去前船交涉。莫说咱们船上是什么人,就说咱们船上有人不适,要先停船下客,越快越好,银钱好商量。” 舢舨也叫三板,是用三块木板组成的小船,结构简单,上头站立困难,只有船上老手方能驾驭。 船上学子也都看见了码头,他们想着船等会儿便会靠岸,便一同来了甲板。 看沈筝身体不适,他们也不敢大声交谈,只是安安静静抓着行囊,等着停船。 不过一刻多,舢舨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回来了。 先行船员上船后眉头紧皱,埋头禀报道:“伯爷,小人听您的,没自报家门。前面的货船听后,便说要咱们守先来后到的规矩......还、还说咱们的人如何,是咱们自己人的问题,跟他们没一点儿关系,若是让了咱们,便是让他们自断财路。” 众人闻言,面上不禁蕴起了丝丝怒气。 余九思皱眉上前,问道:“‘银钱好商量’这话,你与对方说了吗?” “说了。”小厮看向挡在前面那艘船,继续告状:“但他们的货主还是不让,说让咱们就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慢慢等,还说让小人有本事找码头主事。他们将小人赶上岸后,小人没找着主事。但有一位小管事叫住了小人,说......” 他顿了顿,显然那管事说出口的话,并非什么好话。 第773章 你沈奶奶来了 听了船员的话,余九思开始挽袖口,低头问道:“管事说什么了?” 船员抬起头来,咬牙道:“说是码头主事见咱们是新船,没给码头‘上贡’,便故意给咱们使绊子,目的就是耗着咱们。将军,这些事儿在码头上太常见了,谁家与主事关系好,谁便能先下货。而且小人还专门问了,这个月台就是楼船专用月台,只是借给货船使的,但凡有楼船停靠,货船都要先让才对!” 他声音不小,甲板上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学子群情激愤。 “码头主事是谁?前面那艘船又是谁的?咱们与他们无冤无仇,为何要故意为难咱们!” “我看他们就是欺软怕硬!伯爷,让学生们先坐板子下去吧,学生们去和他们理论!” “还理论什么!伯爷本想低调行事,不显露身份,免得那些人缠上来!可你们看看这些人的嘴脸,捧高踩低,咱们还要给他们面子吗难道!” 攀附权势之人,心中畏惧的,也只有权势。 他们愿意好好说话,可对方显然不是个讲道理的,反而将他们当成了好拿捏的软柿子! 而此时,大人恰好身子不适。这口气,让他们如何咽得下去! 学子们一同看向沈筝,他们面上怒气不减,但担忧更甚。 沈筝虽脑子混沌,但也听清了“码头主事”几个字,她缓了片刻,抬手将船员唤了过来。 ...... 船员再一次乘上了舢舨,与他同行的,还有余九思与薛迈。 船员按照沈筝的吩咐,上岸找人。 余九思则直接带着薛迈,直喇喇上了前面那艘货船。 货船上,船员正指挥着码头劳工搬货,转头见着两个陌生身影,怒声喊道:“你们是谁?!说的就是你们俩小子,从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与薛迈比起来,余九思算半个讲道理之人,但余九思今日没出声,薛迈便都懂了。 他无视船员叫喊,直接将堆在行板上的货踢回了船上,又在劳工惊异的目光中,解开数根固定绳,一脚将行板踢到了月台上。 那行板可不轻,被踢回月台上后,发出“咚”一声巨响,还砸起好一阵灰尘。 船员这才反应过来,这是遇到了硬茬儿。 他的目光在余九思二人面上游移,最后只是瞪了他们一眼,咬牙去了船舵室。 劳工们放下货物,有些为难,“小兄弟,你们之间可是有何恩怨?可......我们是码头上的人,我们是无辜的呀,你们能不能......先让我们下去?” 这艘船的货搬不了,可其他月台还有船呢,他们若被困在船上,今日一日光景便是浪费了。 且这二人身上还带了武器,这真刀真枪的,要是真干起来,万一误伤他们了可咋办? 余九思沉默片刻,看了一眼月台上的行板,又转头看向薛迈。 薛迈刚聚起来的气势,一下便泄了,苦哈哈道:“您方才不出声,属下便想着给他们一锅端了......” 一锅端?! 劳工们双眼猛然瞪大,防备似的齐齐后退几步。 薛迈又被余九思瞪了一眼。 他轻咳一声看向众劳工,露出一口白牙,“老乡们放心,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待会儿你们站在边上看着便是。噢还有,耽误你们时间了,这笔账,我先帮你们记码头账上,待会儿我们办完事儿,就帮你们讨去。” 劳工们没听懂。 一人小心翼翼问道:“这位爷......您的意思是,您不让我们下船,但这账......得记在码头账上?” 这...... 这是哪儿来的俩强盗? 薛迈认真点头,丝毫不觉有异,“就是这般,你们放心便是。” 说完转头一看,余九思早已朝船舵室走去,他赶紧朝劳工们一笑,迈着大步跟了上去。 ...... 码头上,先行船员跟在安管事身后,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主事。 主事正在望楼上喝茶。 安管事缓缓踏上楼梯,刚一露头,便迎来小厮一阵臭骂。 “你怎么上来了!”小厮挡在楼梯口,想将安管事推下去,“你是第一天来码头办事?不知道二爷不喜欢外人上来吗,赶紧滚下去!” 安管事巍然不动,抬头高声道:“二爷,楼船上,有贵人遣人带话给您。” 莫锦印饮茶的手一顿,皱眉看了过来。 安管事依旧梗着脖子,“小人将贵人的人,给您带来了。” 莫锦印眉头皱得更甚,思量片刻后,放下茶盏笑道:“你口的‘贵人’,最好是真的贵人。” 他虽接手码头不久,但也知道,真正的贵人出行,那是要提前和码头通气清场的,为得就是确保贵人不受打扰。 有哪家贵人会到了才吱声? 那岂不是自己下了自己的面子。 先行船员不卑不亢,在莫锦印的注视中上了望楼。 莫锦印见状心中微微打鼓,下意识坐直身子问道:“你家贵人,姓甚名谁,让你带了什么话来?” 先行船员重重咳了一声清嗓,下一刻大声道:“贵人说——” 莫锦印微微瞪眼等下文。 “你沈奶奶来了!” “哐当——” 莫锦印摁翻了桌子,茶水洒了他一领口。 他双手撑地,狼狈中努力抬头问道:“你说谁?!” “你沈奶奶!”先行船员又高喊。 姓沈...... 莫锦印手脚开始发软,咕噜咕噜咽着口水,但喉间还是又干又涩。 姓沈......且还是女子...... 霎那间,他两个眼球快速转动数次,随后便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二爷!” 小厮跪着上前,又惊又怕,一边给莫锦印掐人中,一边哆嗦着问船员:“是、是同......同安县那、那位吗......?” 船员面色不变,冷冷点头。 小厮手指一松,跟着莫锦印晕了过去,但识相地没倒在莫锦印身上。 “这......”安管事压下笑意,微微歪头问道:“小哥,沈大人有没有说,此间情况该如何处理?” 沈大人没说。 但船员之前也是受了窝囊气的,忍不住道:“大人没说,但大人说要主事去见她。咱们......直接将人拖过去吧,总归要让大人见着人才是。” 第774章 短命鬼 码头上人来人往,但因几道身影的出现,众人不约而同放下手中活计,面露好奇看了过去。 “那是不是打人了......?” “那人是晕了还是死了?怎的直接放在地上拖?也......没见血呀。” “你们觉不觉得......那人有些面熟?像......莫二爷?” “胡说八道吗你这不是,谁敢在莫家码头上对二爷不敬!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众人低声议论,目光一直追随着地上被拖着的人,还有部分人正幸灾乐祸。 莫二这家伙,办事不地道得很,连莫大小姐一个脚指头的功夫都没学到。 码头交给他,那算是毁了一大半,今日总算有个能收拾莫二的人出现,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众人硬生生让了一条道出来。 莫二被船员拖行,屁股那叫一个火辣辣的疼,但他不敢睁眼,更不敢说话,只能偷偷将脸缩进胳肢窝,就盼着别被人认出来。 安管事缓步跟在二人身后,眼珠一转后凑上前去,声音不大不小:“小哥,二爷他这么久都没苏醒,我怕......要不,让我去给二爷找个大夫来?” 他生怕别人认不出似的,连喊两声“二爷”,听得周遭众人瞪大了眼,甚至还有人捂嘴偷笑起来。 ——那在地上被拖着之人,还真是莫二?! 莫二想死的心都都有了,一对拳头是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没睁眼。 这会儿睁眼,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 苏家货船,余九思二人略占上风。 因为......船舵已经到了他们手中,他们想往哪边打舵,就往哪边打。 货主苏老板怒目而视,但又打心眼里畏惧余九思手中的剑,只敢站在三尺外,指着余九思鼻子怒骂。 “小子,你知道我这船上是什么货吗?识相的赶紧自己滚下去,你这耽误的,是我柳阳府数万学子知道吗!知府大人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担不担得起,不是你说了算。方才我与你好好说过了,我们船上有人不适,只耽误你们一会儿,你还是不肯让,我只能自己来了。”余九思对薛迈扬了扬下巴,“咱们的船挪了位置,打舵,退走。” 薛迈领命,二话不说开始打舵,嘴上还喊着:“自己控帆摇浆啊,我这手臭,若你们不控帆,船撞上月台,可不关我事。” 一句话,将苏老板气得嘴唇直抖,“你......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这是在提醒你。”薛迈抓住舵把,猛地一摇。 下一瞬,船身开始左右晃动,跟喝了酒的醉汉似的打不到方向。 薛迈方才的话,可没开玩笑。 这么大的船,若只掌舵,不控帆不摇桨,那就是横冲直撞,往哪儿去全看风水。 这一船的人和货,稍不注意就要出事。 “疯子!你们是疯了吗!” 一瞬间,苏老板脑海中想了许多。 同安书肆凭空出世,他的书籍生意大受打击,但好在同安县只卖书,不卖纸,不算将他赶尽杀绝。 他手段尽用才攀上府学政,这单大生意能成与否,全看今日,若被这俩小子搅黄...... 苏老板一双眼直接红了起来——若真黄了,他要跟这俩臭小子拼命! “去控帆!”他转头朝船员怒吼,而后又看向余九思,咬牙切齿:“把月台让出来,让他们......先下人。” “早这样不就没事了。”余九思笑着收起剑,还不忘刺他两句:“做生意之人,不懂规矩可不行。哦对了,方才你说......你这船上的货,是知府大人的?” 他怎么不知道,自家老爹还和商人做起了生意? 苏老板嘴角僵硬片刻,抬头笑道:“现在知道怕了?我现在让你们,那是不想坏了知府大人的期望,但小子,今日之事......我跟你没完。是个爷们儿,就报上名来,往后府兵上门,也能找到地方!” 余九思还未开口,他又使上了激将法:“你不会只敢欺软怕硬,不敢报上名号吧?我当是什么玩意儿,怂包!” “对,我是怂包。”余九思故作害怕,问他:“但码头的规矩,不就是楼船先下,货船后下吗?知府大人岂会是非不分?” “是非?”苏老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们持利器劫船,这就是是非!我这船上装的,是我柳阳府学子科举用物,结果被你们耽误了,这就是是非!小子,出来混,不是看谁的拳头硬,而是看......” 他指了指自己头顶,蔑笑:“而是看谁头上硬。” 余九思看向他头顶,了然点头。 “我知道了,你上头有人。” 苏老板扬起下巴,嗤笑:“但现在船回不去了。小子,咱们之间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二人说话间,楼船终于靠了岸。 苏老板抬眼望去,一女子被众人簇拥,脚步虚浮地下了船,看那姿态,应当就是船员口中“身体不适”之人。 “那便是你们船上的病秧子?”苏老板朝围栏走去。 众人簇拥间,他看不清那女子样貌,“看那样儿,也就是个短命鬼,还是尽早准备后......” “我去你大爷的!你他娘的在咒谁?!” 苏老板话还没说完,便结结实实挨了薛迈一脚,整个人直接撞上围栏,发出一声巨响,撞得他腰背生疼,仿佛断了骨头。 这还不算完。 薛迈呼吸急促,怒目拔剑,银光闪过,他提起剑柄便想劈下。 余九思也不拦,只是冷眼在旁看着。 苏老板感觉自己的世界静止了,甚至他的皮肤,都已经感受到了剑锋的锐利、冰冷。 船员与劳工开始大叫,船上一片混乱。 “住手!” 随着月台上急吼传来,薛迈的剑尖,停在了苏老板眼球跟前。 劫后余生,让苏老板手脚发软,靠着围栏滑坐在地,船上之人无一敢过来,但他们好像闻到了一股尿骚味儿。 余九思将剑抢了过来,沉声道:“还好你迟疑了,不然......” 早在薛迈拔剑那刻,余九思便想好了。 若今日真见了血,那他便会用自己的功,来保住薛迈,保住对方的未来。 薛迈还没完成自己的梦想,还没当上大将军,岂能止步于此。 第775章 你大爷 “你们糊涂!” 月台上,双方遥遥相望。 余时章指着余九思鼻子,高声骂道:“你怎的不拦着他!军功不要了?戎途不要了?剑在你们手中,是保护百姓的,岂能对百姓拔剑!” 暗中打两个闷拳不行吗难道...... 围栏旁,余九思低头不出声,薛迈红着眼喊道:“伯爷,是卑职沉不住气,您别生郎将的气。” 说完,他又弯腰将苏老板提了起来,将对方脑袋摁在围栏上,指着说:“是他!他骂沈大人是短命鬼,还让我们给沈大人准备后事!卑职这才......” “你大爷的!” 原本还是一副“冷静大家长”模样的余时章,闻言突然换了副面孔,一张老脸气得胀红不说,还四处找趁手的东西,准备扔过去打人。 月台上顿时又混乱起来。 “伯爷,伯爷,您不要气坏了身子!沈大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您别听信那小人胡说八道!” “行板呢,行板呢!他们货船的行板呢?薛副将,劳您赶紧将船驶过来!别让那人跑了!本官要告御状,告御状!” “混蛋玩意儿!我砚台呢,我砚台有一斤重,砸不死他!” “师傅!您上去给他下药,毒他!” “在配药了......在配了......” “哥哥,你别让人跑了,我们现在就去找爹,召祺在写诉状了!” “沈奶奶!沈奶奶——!” 人群中,一道极不和谐的声音传来。 莫锦印连滚带爬穿过人群,精准抱住沈筝鞋尖,开始哭天喊地,“沈奶奶,不,沈祖宗!小人有眼无珠,不知道那是您的船,您别生小人的气......来,您打我,您打我!只要您能消气,您怎么对小的都成!” 他直起腰杆想抓沈筝的手,被方子彦一把推开。 “你走开!脏死了!不要碰沈姐姐!” 莫锦印被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筝下船后,终于恢复了些气力,缓缓低头看他,“莫二爷还是起来说话吧,不然旁人还以为,本官无法无天,在你的地界上将你欺负了去。” “对对对,您没欺负小的,是小的怠慢了您......”莫锦印撑着地爬了起来,一见沈筝那模样,便知对方晕了船。 他心中后怕更甚。 他没放这女人的船过来就算了,且恰巧碰上对方身子不适,将人堵在了船上,让对方下不得船..... 光是想着,莫锦印便双腿更软,好不容易打直的膝盖,又控制不住地弯了下去。 都说事不过三,可加上这回,他已经实打实地得罪沈筝第三回了。 第一回是莫轻晚出嫁,他当街大骂对方黄毛丫头。 第二回是莫轻晚上码头找事儿,带上了对方撑腰。 第三回,也就是这回...... 他直接闭了眼,不敢再想,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 无措之际,一人在人群簇拥下来到他面前。 他抬头望去。 年迈,但气势非凡,光是一个眼神,便令人生畏。 对方开了口:“今日本伯也在船上,是事件的亲身经历者。同在船上的官员,还有工部、户部的大人,以及一位小将军。” 莫锦印呆滞抬头,一张嘴是怎么闭都闭不上。 本......伯? 在同安县的......伯爵? 所以眼前这位,是......伯爷永宁伯,还是知府大人的父亲,对吗? 他通体生寒,喉咙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之时,又听对方说:“本伯说这些,并非是想用官威压你,也并非在告诉你,你得罪了人。而是......你莫家码头虽不是官家码头,但也要守朝廷的规矩。码头诸事合不合规,想必你心中清楚。” “本伯与诸位大人,也将这些事记在了心中,孰对孰错,孰是孰非,官府自有决断。不过你放心,本伯会让他们禀公处理,也不会给官府施压。” 莫锦印呆愣地将话听完,心中却一点喜意都生不出来。 对方的意思是,不会因为今日之事暗中下手,但......做生意之人,又有几个是真正干净的呢?又有几个禁得住查呢? 何况他莫锦印,本就...... “伯爷,伯爷!”莫锦印手脚并用,爬到了余时章脚边,正欲开口,便被下船的余九思拦住。 对方一身杀伐气,双目犹如利剑一般,一下便让莫锦印联想到,方才余时章口中的“小将军”。 对方是武将! 武将可没有什么“文人风骨”,更不会讲道理。 “该说的话,伯爷已经说了。”对方低头睥睨着他,冷声道:“这生意,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柳阳府中,走水路的商事不少,可别都断送在你手中。” 这是在警告他。 今日之事是不大,但往后官府......却将目光落在了码头上。 所以不论最后他会落得何等结果,若柳阳府商事因他而生乱,那他的罪,便又加了一等。 ...... 月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前来迎接沈筝等人的马车也到了,沈筝与余时章商讨几句后,带着众人上了马车。 他们没有押走任何人,因为没人敢跑。 至离开之时,学子们还忿忿不平,一半人瞪莫锦印,一半人瞪苏老板。 莫锦印跪坐在原地,无助发愣。 ——沈筝这女人,就是克他。 货船缓缓靠岸,船上劳工与船员正在对峙。 一众劳工在吴小柱的带领下,将苏老板死死押着,不肯放手,船员心中焦急,却不敢轻举妄动。 货船上的箱子,不知何时打开了一个。 里头装的,是竹麻纸。 河风呼啸而过,吹起页页纸张,纸张在半空旋转、飘舞,最后落向河面、浸入水中。 苏老板一直很沉默,他被劳工押着上了行板,押着到了月台。 莫锦印双眼通红,掀起眼皮问他:“你在船上之时,说沈大人什么了?” “我没有!”苏老板突然抬起头来,面上狰狞,“我怎么知道她就是沈大人!那两个小子直接上了我的船,言语不和就去抢舵,我难道、难道还不能逞逞口舌之快吗!” “那两个小子?”莫锦印冲上去掐住他脖子,吼叫道:“你还没听清吗!他们其中一个,是将军!是砍了你都不用偿命的将军爷!” 第776章 府学欢迎仪式 莫锦印觉得今日之事,是老天爷在跟他作对。 一艘小小的楼船上,竟装着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大官,且......还不止一个。 一张竹麻纸晃晃悠悠到了他眼前,左右飘荡间,仿佛在嘲笑他的倒霉与无能。 他彻底忍不住了,双手松开苏老板的脖子,又在半空中捞起那张纸,直接撕了个稀巴烂。 碎纸屑砸了苏老板一脸,莫锦印失控叫骂:“纸!你的破纸!都因为你的破纸!如果不是你要卸货,我岂会不让楼船靠岸!又岂会得罪沈大人、得罪伯爷,又这下好了,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上你苏闵垫背!” 又有谁知,在今日之前,二人还是勾肩搭背、把酒言欢的好哥们儿。 苏老板低着头,视线逐渐落在碎纸上。 “还有办法!”他突然抬头叫道:“还有办法!我这批货是府学政要的,是官家的纸!我也是为了官家办事才这样的,我可以去找学政大人,找他求情!对,对,来人!备车!” 他在劳工手中疯狂挣扎,但那一双双手,就像一个个钳子一般,他愣是挣不开。 “你们疯了吗!”他扭过脑袋,看向那一脸狠色小少年,“你们的沈大人都走了,还做戏给谁看?还不快松开老子?不然码头完蛋,你们都得出去讨饭!” “讨饭就讨饭!”吴小柱恶狠狠看向他,“我们的工钱,都是沈大人帮忙讨来的,你在船上骂沈大人短命鬼,我们都听到了,必须送你去见官!” “短命鬼”三个字一出,直接激起了众怒。 “他骂沈大人是短命鬼?” “我看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见官!必须送他去见官!” “走!我们给你们开路!” ...... 一连八辆马车,正缓缓行驶在柳阳府街道上,余九思与薛迈缀在车队最后,并排骑马。 自从码头离开之后,薛迈便沉默地跟在余九思身旁,一路上一言不发。 眼见着又拐了一个弯,要不了多久,众人便要到此行目的地——柳阳府学。 余九思又瞥了薛迈一眼,终是主动开了口:“谁把你喇叭给卸了?” 薛迈是个大嗓门,一天到晚话都多得很,今日突然沉默下来,余九思倍感不适。 “属下......”薛迈拿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跟个小媳妇似的看向余九思,“郎将......若属下方才真将那人给砍了,您真的会拿军功......” “不会。”余九思掏出水壶豪饮一口,擦嘴道:“你算个蛋,本将拿命换的功劳,换你?不值当。” 薛迈一听,既松了口气,又有些怅然。 “那就好......您这么年轻的将军,咱们大周立国以来......都不多见呢。” “你还真信了?”余九思似是不满,伸腿踹了他一脚,看着前面的马车道:“你知道......本将为何不拦你吗?” 薛迈想了一会儿,“因为属下易冲动,您想让属下长个教训。但郎将,属下说真的,属下下手有数的,顶多让他破点儿皮,也就吓唬吓唬他的功夫。” 他怒火上头,其实也就一瞬的事儿,等那瞬间过去,他脑子也就清明了。 “长教训是其一。”余九思看向他说:“因为他嘴贱,该唬。但......薛迈,本将也说真的。” 余九思突然认真起来,“咱们虽然是武将,但也不能随时随地都虎。你知道,辱骂朝廷命官之人,官府会如何判罚吗?” 薛迈摇了摇头。 他只知道,官员不能随便骂,但却不知道骂了的后果。 “杖二十至一百。”余九思沉声道:“杖刑之后,还有徒刑。徒三至五年。” 杖刑就是挨棍子,徒刑也跟服徭役差不多,不过是苦徭,啥脏活苦活都要干不说,有的脸上还要刻“役”字。 这个“役”,可是会跟人一辈子的。 薛迈闻言双眼猛瞪,不可置信,“几十杖下去,还有命活?还咋去服徒刑?” 余九思翻了个白眼,“你以为都是军棍?其中有门道的,不至于把人打死。所以往后遇事之时,你要将最冲动的那瞬间忍住,凡事先思考,再出手,知道吗?” “属下知道了。” 薛迈骑着马往余九思身边靠,扭捏问道:“郎将,咱们也要跟着沈大人他们住府学吗?里头都是读书人,未来的官老爷们,属下有点儿不好意思......” 余九思上下打量他一番,突然笑了起来。 “说不定在他们眼中,你还是未来的大将军呢。” “真的?!” “真的,但......大将军做事,都要先动脑子的。” “动!我也动!” ...... “吁——” 成串的马车停在府学门口。 第一架马车中,沈筝第一个探出脑袋,下一瞬,她的眸子蓦然瞪大,又将脑袋缩了回去。 “这是怎的了?”余时章狐疑看了她一眼,掀帘看了过去,嘴上还说:“门口有人堵咱们?” 看清外头场景后,他面上的神情也逐渐变得怪异,车帘缓缓落下,将里外隔绝成了两个小世界。 “好尴尬......” 沈筝想着方才看到的情景,又往车厢内缩了缩。 余时章梗着脖子,问道:“谁出的主意?” “不知道啊。”沈筝摇头。 她都不认识府学之人,但方才站在人群最前头的老头,应该就是府学的周学正......吧? 二人坐在车厢内不愿动,但府学的人显然看到了他们,外头先是一阵骚动,而后传来了欢呼声。 “欢迎欢迎!欢迎欢迎!锣鼓队,接上!” 紧接着,就是一声洪亮锣响,震得沈筝耳膜都有些痛。 “欢迎伯爷、沈大人和诸位大人莅临府学指导,欢迎同安县学学子前来交流!炮仗队,再上!” 炮仗炸响,沈筝和余时章无助地坐在车厢内。 突然间,沈筝有些后悔。 “不该答应他们住府学的。”她说,“伯爷,现在下官感觉,那周学正......不像个正常人。” 余时章沉默片刻,掀起车帘,“来都来了。” 第777章 纸呢? 府学。 讲学室。 本次府试,同安县学有十八名童生参考,而府学,却有一百三十二名童生参考。 从数量上来看,同安县学远远比不上府学,但若要说教学质量...... 光是一个永宁伯讲学,便压了整个府学一头。 讲学室中,同安学子被府学学子围在中间,府学学子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县学学子简直难以招架。 “兄台,兄台,伯爷的押题卷,能否再借给我们看看?方才你与我们说的国策部分,我们还是......有些没懂。” 府学学子们巴巴看着县学学子。 方子彦眼珠一转,拿着押题卷站在了凳子上,举起手道:“诸位兄台,小小押题卷,好说得很!你们想,就连我们同安书肆,都开到了府学门口,说明了什么?” “这......”府学学子面面相觑,“说明......?” 方子彦“嗐”了一声,“说明咱们关系硬呀!所以莫说什么借不借的话,咱们都兄弟学院,友好交流便是!” 府学学子喜出望外,连忙掏自个儿书箱,“兄台稍等,我们把府学的押题卷给你们,咱们换着看!” 县学学子相视偷笑,方子彦抬手制止,“咳——不必了,我方才......偷听到伯爷与周学正谈话,说......” “说什么了?”府学学子停住动作,好奇看向方子彦。 “他们二人,要一同给咱们上课,还要共同押题!”方子彦站在凳子上,像一个合格的情报头子,给众人分享着机密,“他们还说,咱们若有问题,随时都可以请教他们。哦对了,还有我师傅和工部、户部的大人,也可以请教!” “哇——” 府学学子们啥时候受过这待遇,一张张小脸激动得通红。 能与伯爷和大人们面对面交谈! 就算是秀才、举人,也未必能有这种待遇吧? 周学正能认识同安县的主簿大人,还真是......攀上高枝儿了! “方子彦!” 众人激动间,一声厉喝从讲学室门口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来人,不正是他们心心念念的永宁伯爷吗! 府学学子瞬间静如鹌鹑,规规矩矩地坐回了自己位置上,脸上写满了紧张与不安,但他们眸子深处,是怎么都压不下去的激动与崇拜。 ...... 这次组织学子参考,在同安县学,是头一遭。 李宏茂这个山长表面淡定,实则一颗心也七上八下的,故而也跟着来了府学。 放在一年前,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一个秀才都能当山长,还能带着孩子们来府学暂住、交流。 但激动之后,他逐渐变得忐忑、不安,甚至还有缕缕自卑涌上他的心头。 除却周学正,府学共有先生十六名,其中......只有三名先生是秀才功名,其余皆是举人,甚至,还有一名贡士在府学做先生。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与这些先生对比起来,他的秀才功名,着实不够看了...... 游廊中,沈筝将参考事宜交代了一番,李宏茂沉默着点头,欲起身送她。 “本官观察你很久了。”沈筝突然止住脚步开口,神色认真,“孩子们敬爱你,府学中,也没人看不起你,你可别杞人忧天。若你觉得功名不够,再往上考便是,何须一直苦恼?” 李宏茂顿了顿,抬眼看向讲学室。 尽管隔着窗柩,他依旧看清了每一个县学学子的面庞。 “大人,属下就是觉得......”他喉间干涩,垂眸道:“觉得给孩子们丢脸了。但其实属下知道,孩子们不在乎这个。只是属下今日也来了府学,对比之下......唉。” 沈筝“啧啧”两声,又跟着他“唉——”了一声。 人活在世,本质就是要“比”,不论是跟旁人比,还是跟自己比,“比”得就是那口气。 她拍了拍李宏茂肩膀,“一天到晚净瞎想,明年就送你去秋闱,省得你总觉得自己差哪儿了。” 李宏茂还未开口,方子彦突然闯进二人视线。 “师傅您在这儿呀!”他看了看沈筝,又看向李宏茂,指着讲学室道:“伯爷让您过去,和周学正一起讲学,周学正在等您呢!” 李宏茂随着他手指看过去,不知何时,余时章站在了讲学室门口,正朝他招着手,示意他赶紧过去。 看着余时章脸上的笑,李宏茂那颗紧绷的心,突然就释怀了。 他会证明自己。 证明沈大人没选错人,证明他虽暂时没有功名在身,但他会竭尽所能,善待每一个孩子。 ...... 出府学大门后,沈筝直接拐进了书肆,吓得掌柜李祝书“腾”一下站起来,小心翼翼拿出了账册递了过来。 “沈、沈、沈、沈......” 他“沈”了好多声都没“沈”出后文来,沈筝抿了抿唇,径自接过账簿,“莫要沈了。说说,近来生意如何,你作为第一家分店的掌柜,有何见解。” 李掌柜直接被吓出一脑门子汗来,结结巴巴许久,没憋出半个屁来。 他知道沈大人来了府学,但没想到沈大人会亲自来书肆啊...... 账是绝对没问题的,但见解...... 他一张脸憋得通红,同手同脚,跟在沈筝屁股后面走着。 沈筝时而看账,时而抬头看书肆布局,账簿看完后,她开口问道:“没见解?那本官换个问法,对于书肆,学子们可否提过何等要求?” “要求?”李掌柜突然停住脚步。 他回忆道:“这......大人,学子们有来问过,问咱们卖不卖纸。他们说,其余书肆要卖纸,可那纸比咱们的书都还要贵,想想实在不划算。他们还说,若咱们书肆能大量售卖纸张笔墨,往后他们,便只照顾咱们一家的生意了。” 认认真真说起生意后,李掌柜不再紧张,而是静静等着沈筝回答。 “要卖。”沈筝将账簿放在柜台上,点了后方两个书架,“待会儿你把这俩书架理一下,等本官消息。” 李掌柜听后连连点头,待沈筝走后,他又觉得有些奇怪。 ——这会儿便理要书架? 那......纸呢? 第778章 府衙升堂 自书肆离去后,沈筝便去了府衙。 府衙中人见了她,一一贺喜,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升官了,甚至还是大他们一头的京官。 她一一回礼后,得知余正青在升堂。而被审之人,正是苏老板。 听府官说,对方将府学政抬了出来,但还是被劳工们押了过来。 劳工们说,他们又不读书,怕读书衙门作甚? 最主要的,是他们咽不下那口气。 ——沈大人是个好官,“短命鬼”和“准备后事”这两句话,实在太过恶毒。 “沈大人您放心!”一府官还以为她是来找场子的,凑上前说道:“知府大人方才听后可生气了,势必会将那人严惩,就算依律处置,那人都讨不了好!” 沈筝眸子低垂,心绪复杂。 朝对方点头后,她脚步轻轻,去了公堂后堂。 前堂与后堂隔了一扇大屏风,从她这方看去,恰好能看见余正青的背影。 而余正青,正在听苏老板哭喊自诉。 “知府大人,小人并非有意而为,而是小人......实在不知那女子是沈大人啊!小人全无咒、咒沈大人之意......” 堂外围满了百姓,他们一听这话,比余正青这位知府还要激动。 “你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那恶毒的话便一连串儿的往外冒!你这人,连根儿都是坏的!” “就是!你是咱们柳阳府人,要吃饭、要穿衣,肯定是受过沈大人恩惠的!但你不让沈大人下船便罢了,竟还诅咒于她!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故意的!你家中就是卖书的,沈大人带着同安县开书肆、卖便宜书给百姓,导致你没生意可做,故而你就记恨在心,特意装作不认识沈大人,再恶意诅咒沈大人!” “知府大人,此人其心可诛啊!” “砍头!砍头!” “知府大人斩了他!” 沈筝正在喝茶,闻言一口茶水呛在喉间,闷闷咳了两下——咋府城百姓和县城百姓一样,动不动就想砍脑袋? 她放下茶盏,低头想了一会儿。 辱骂朝廷命官之人,确实要受罚,且处罚力度,与受辱官员的官阶高低有关。 若受辱的是一至三品大员,那辱骂之人性命堪忧,情节严重的,确实会落得个当场砍脑袋的下场。 若受辱的是四至六品官员,辱骂之人命能保住,但要服一段时间的役。 服役之人,命贱如草。 所以才会说——封建时期,皇权至上。 但沈筝压根儿没生气,也没想过要对方的命。 挨骂而已,连魔法攻击都算不上,不痛又不痒。 若别人三两句话,便能决定她的生命长短,那她早该长命百岁了。 “啪——” 惊堂木响,百姓们安静下来,一衙役轻手轻脚步入后堂,走到沈筝身旁附耳道:“沈大人,知府大人请您上堂。” 沈筝无奈一笑。 她就知道,余正青要将这烫手山芋丢给自己。 她捋袍起身,在衙役带领下进了公堂。 “沈大人来了!” “沈大人可是受害者,应该来的呀!听说沈大人今日身子不适,倒是辛苦了她亲自跑一趟!” 趴在地上的苏闵抬起头来,两眼通红,“沈大人,沈大人!小人不是有意辱骂于您,小人知错了!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您......” “肃静!” 又一声惊堂木响,余正青端详沈筝一眼后,示意她坐下方主位。 坐好之后,沈筝还有些恍惚。 同安县......都有多久没升过堂了? 她缓缓抬眸,与余正青对视了一眼。 双方视线交错,都没说话,却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苏闵。” 沈筝低头看向苏闵,声音不大。 “是、是,小人苏闵!”苏闵跪地转了半圈,面向了她。 沈筝看着他,“你辱骂本官之前,你我双方便因停船有了龃龉,是也不是?” 苏闵鼓了鼓腮,缓缓点头,“是......” 沈筝又问:“这一龃龉,是你方有错在先,是也不是?” 苏闵又点了点头,挂着鼻涕道:“小人强占月台,是小人之过。但沈大人,小人真的不是有意辱骂您,当时人太多了,小人没看清中间是您......” 沈筝捻了捻手指,问道:“本官不能受你恶意谩骂,但百姓与身无官阶之人可以受,对吗?只因骂官,要付出严重代价。” 一石激起千层浪。 百姓们闻言激动起来,“就是!若被你骂的只是个普通人,那上哪儿说理去?” 沈筝朝他们摇了摇头,堂外声音戛然而止。 她又对苏闵说:“其实本官被你骂了,一点儿都不生气,呈口舌之快而已,作不得真。但你要清楚,本官不生气,那是本官心大。那般恶毒的话语,会有人因此落泪,也会有人因此吃不下饭、心生难过。再换个方面想想,若挨你骂之人,本就身子不好、重病缠身呢?” 她感觉自己这会儿像唐僧,念念叨叨。 但恶语伤人六月寒,她真的很不喜如此。 百姓们听后也都沉默下来,低头想着。 众人沉默间,沈筝又说:“苏闵,人命很重的,辱人性命,是最恶毒的话语。本官的长辈与亲朋晚辈,被你这句话气得够呛。若此事放在你身上,你的家人、父母可会因此生气、难过?” 苏闵呆愣抬头看向堂外,似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故你此间过错,为其一。”沈筝看着他的双眼道:“在你船上之时,你还将知府大人搬了出来,说你上头有人,如今知府大人就在这里.....” 苏闵双眼骤然睁大,猛地摇头。 “沈大人,沈大人,您听小的解释。小的当时那么说,只是气不过,想言语上吓一吓那小将军,并非真的想找他麻烦!” 沈筝打断了他剩下的话:“那你有没有想过,你那般胡言乱语,坏得是谁的名声?知府大人一介清官,竟在三言两语之间,变成了你的靠山?若这话落在有心之人耳中,对知府大人来说,堪称祸事!故你此间之过,为其二!” 第779章 状师 余正青感动坏了。 他之前自己都纳闷儿呢,他连苏闵是谁都不知道,咋就成了对方“上头的人”? 若苏闵多出去吆喝几次,他的名声不就臭了? 今日是苏闵运气差,刚好遇到了余九思,才免了误会。 可若将余九思换成其他人呢? 又有多少人会听信苏闵的话?又有多少政敌,会将此当做他的小辫子,等着给他狠狠一击? “这丫忒坏!”百姓们在堂外开始吐口水,“余大人来咱们府一年多,所作所为百姓们有目共睹,往后定是要升官的,岂会跟你个卖书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我呸!” 苏闵不敢再看沈筝,也不敢看百姓,瘫坐在地。 他真的错了。 沈筝抬眼,开口道:“大周律法规定,攀附官员、诈称与官员相熟者,若牟利,处徒刑,没收所有利益所得。若未牟利,需公开致歉,再按情节严重程度处以罚金。苏闵,你可有状师?” 状师,相当于古代律师。是替受审者辩护,与衙门掰手腕的存在。 苏闵闻言呆了,挂着鼻涕道:“小人、小人未请状师......” 坐在堂上的余正青也愣了。 眼神问道沈筝——咋说着说着,还替对方着想上了? 沈筝回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今日升堂,责任方比较特别,一方是你苏闵,另一方,则是本官与余大人。以身份来看,本官与余大人为官,审判权和民心都在我们这边,故你处于劣势。所以本官建议,你先出门左拐,请个状师。” 余正青双眸微亮,一下便懂了。 沈筝这是要将他二人摘出来,让对方和百姓心服口服。 府衙案子多,升堂也是常有的事儿,故而也养活了一众状师。 府衙出门左拐,便是“状师一条街”,状师只需要在里头等着,便会有生意自己送上门。 苏闵的家人也在场,闻言赶紧冲出人群,奔向状师街。 堂上众人本以为找状师只要一会儿,但谁承想左等右等,足足等了一刻钟,对方都还没将状师给带来。 沈筝与余正青去了后堂,说起了小话。 “他骂下官,其实真没什么。”沈筝声音低低的,遮嘴说道:“就是伯爷气够呛,捡起石头就丢,不过没打准,全掉河里去了。” 余正青心中一阵酸涩,歪嘴道:“本官在上京受欺负时,他都不会替本官出头。” 沈筝一噎,转移话题:“但其实您想想,咱们若真按‘辱骂朝廷命官’给他定罪,判是能判,但就怕被有心之人盯上,以此来攻讦咱们。他没有指名道姓骂,也没有面对面骂下官,意为主观不明,轻判重判,全看主判官心情。再加之您与下官的关系,这案,很难断得清,但咱们要将眼光放长远,不能重判。” 说句现实的,“辱骂朝廷命官”是重罪,可人关起门骂、盖着被子骂,你又奈人何? 这其实就是说重重,说轻轻的事儿。 早在方才,余正青便猜到了沈筝的心思。 沈筝一直在有意模糊苏闵“辱骂朝廷命官”这点,而是着重强调苏闵“言语辱骂他人”。 “本官懂了。”余正青道:“但待会儿这话,得你来说。” 沈筝点头,二人达成共识。 “状师来了,状师来了!”公堂上呼声传来。 二人一同起身前往公堂。 公堂上,状师表情复杂。 百姓蛐蛐声不绝于耳,眼神更似软刀子一般,扎得状师心口酸疼。 “什么案子都接,还真是想钱想疯了!” “他替苏闵辩驳,那不就是和二位大人作对?胆子真大!” 沈筝朝百姓摆摆手,将状师唤了过来。 “你不必紧张,给苏闵请状师,是本官的意思。” 状师捏了捏手心的汗,深吸两口气开口道:“沈大人,在下姓林。事情经过在下已经听说了,您与余大人......” “先说本官这边吧。”沈筝让他拿出状纸,道:“本官与苏闵,因码头停船,产生一系列纠纷。纠纷之时,本官的人挪了他的船,他辱骂了本官,但当时本官并不知情,且他也为此挨了打,故本官不状告他辱骂朝廷命官。” 林状师闻言抬起头来,惊讶问道:“您......不状告他辱骂朝廷命官?” 律法与民心都站她那边,若她要告,那是稳赢的呀! 沈筝点头,“除却官身,本官也是普通人,普通百姓受辱骂该如何,此次就如何。” 说罢,她看向余正青,余正青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林状师熟读大周律法,沉吟片刻后道:“《大周律》有明,凡辱骂他人者,笞一十,可以资抵。” 堂外百姓静了片刻,而后激烈讨论起来。 “沈大人方才便说她不生气,看来是真的呀,沈大人脾气真的太好了!” “听听沈大人的话,她一直是站在咱们老百姓这边的!她都没说自己是官,被骂了就要狠判对方,沈大人是好官!” “但我觉得这样轻了,咒人死......真的挺恶毒的,若换成我家人被骂,我肯定一拳头就上去了,我才不要什么钱!” “别说了别说了,还没判完呢!” 众人又将目光放回堂上。 林状师记完后,沈筝站起身道:“方为其一。苏闵借余大人名号行事,坏余大人声誉一事为其二。你当熟读律法,和苏闵与其家人谈谈吧,也是该如何判就如何判,如若服气,签认罪书。如若不服,呈诉状,再审。” 话音刚落,苏闵的妻子便冲上了堂。 “服!我们服!”她泪眼婆娑,将毛笔递给林状师,“我们服气。状师,快写认罪书吧......” 说罢,她躬身抱住苏闵,边哭边打。 “让你在外不要与人为难,你不听!让你万事以和为贵,你不听!今日是沈大人心好,若换成其他人呢?你死外边儿我都不知道,你让我们娘俩儿怎么办,怎么办!” 苏闵脑袋埋在她脖颈,嗡声道:“我错了,我认罚......但咱们家中大部分现银,都用来采了纸,罚金,得凑了……” 第780章 学政提督 待到最后,苏闵一家也没借罚金,因为余正青给了个两全的方案。 可以说.....他与沈筝一样,早就盯上了府学政要的纸,但二人目的不一样。 沈筝是想让学子们捡点便宜。 而余正青...... 是纯纯不满府学政。 府学政故意压考试时间,想针对谁不言而喻。 对方让他余正青心头不痛快了,那他......也要给对方找点儿不痛快,这才算扯平不是? 苏闵全然不知自己被卷入了双方争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签了认罪书,将码头的竹麻纸,全都低价抵给了府衙。 惊堂木落下,结案退堂。 沈筝坐在堂上,看着苏闵两口子的背影,她默默叹了口气。 待其余人都离开后,她与余正青说起了入京一事。 府试由学政看守,考试之时,余正青这个知府不用待在考试院,但考试完成过后,阅卷理应有他的一份。 所以...... 他无法亲自去上京,给太后贺寿了。 余正青一想到这儿,一口牙咬得稀碎。 “那日本官自同安县回来之后,提督学政便上了门,与本官说起阅卷一事。本官估摸着......他知道本官想入京参他。” 沈筝沉默片刻,“咱这次也给他们找了不痛快。此次府试,县学有十几名学子参考......大人,其实有您在府里看着,下官才没那么担心孩子们。” 且此次太后寿辰,去贺寿的府官其实不多,大多都是请相熟的官员献上贺礼便可,毕竟府官不能离开地方太久,害怕生乱。 余正青闻言不乐意极了,“你们大包小包上京游玩,本官只能留在府城看家,哪儿有这般道理。” 说罢,他叹了口气,幽幽道:“三十那日,本官要阅卷,就不去码头送你们了。你伯母这两日身子不适,也没法相送,你们路上......小心着些,到了传个信回来。” “伯母身子不适?”沈筝一下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你去哪儿?”余正青对着她背影问道。 “带南姝回家。”沈筝用后脑勺答道。 ...... “督政,余正青就是故意给咱们找事儿!” 府学政清幽,飞檐廊下挂着诸多竹制鸟笼,学政官将鸟笼取下一一清理,擦洗干净后,又将被剪了羽毛的五彩小鸟放了进去。 小鸟不想进去,可它们被剪了羽毛,只能胡乱扑腾,却怎么都飞不起来。 提督学政年过五十,面白无须,一副清雅文人做派,一只堪比小猫儿大小的灰色鹦鹉,正停在他手臂上,埋头理着羽毛。 “他要找事,你奈他何。” 督政抬了抬手臂,灰色鹦鹉振翅飞了起来,点点羽粉在日光下格外明显。 “督政......”学政官目光一转,看向停在檐上的灰鹦鹉,好奇问道:“您这只鹦鹉......没剪羽?” “剪什么?”督政掀起眼皮,轻笑,“剪了羽,就飞不起来了。” “可若它飞走了......怎么办?” “飞走,就会饿死在外面。” ...... 三月二十八日,府试日。 寅时三刻,鸡鸣声落,天幕由黑转灰,夜虫声渐止。 府学门口灯笼高挂,灯笼下热闹非凡。 学子们站位随意,相互攀谈以缓解心中紧张,时不时有人冒出两句读书声,直接被“千夫所指”。 “都说了考试当日别看书,让头脑放松少思考,考试之时才能灵光!” “就是,别读了,咱们苦读多年,不差这会儿的功夫。” “可......若考试刚好考到这里呢?” “你是信考试能考到这儿,还是信我往后能做宰相?” “那我还是信考试能考到这儿吧......” “去你的!” 人群中,余南姝接过方子彦手中的包子,拧眉道:“你进考试院后,真的不能吃太饱知道吗,你一吃饱了就想睡觉,一睡就叫不醒,考试之时,没人会叫你的。” 方子彦眼神不舍,一直追随着肉包子,“知道了南姝,不管那些题我会不会,我都会好好答的。我一定会考上秀才,让我爹和大哥刮目相看!” 余南姝神情复杂,憋了好半晌,憋出一句:“你尽力就成,不要给自己压力。” 方子彦憨笑点头。 他其实一点压力都没有。 他从未将“考科举”一事当做自己的人生目标,更不会因此为难自己。 但他还是问道裴召祺:“召祺,你紧张吗?” 裴召祺今日也没看书,笑着摇了摇头,“与府试相比,去上京更让我紧张。” 对他来说,府试好像只是个“过场”,取得秀才功名的“过场”。 人群最前方,周瀚江与李宏茂正在清点人数。 学子们逐渐安静下,分边站好,半刻后,人数清点完成,众人准备出发。 府学与考试院只隔了两条街,走过去只需两刻钟左右,他们此时出发,在开始验身前便能到。 一大批人浩浩荡荡朝考试院而去,沈筝与余时章走在县学学子队伍中,低声与学子说着话。 “本官那会儿府试,就像吃饭睡觉一样简单。”沈筝脑子都不带动,开口便是吹牛:“挺起腰板儿进去,挺起腰板儿出来,出来之后,本官还胖了两斤呢!小小考试,嘁——” “哇——!”学子们面露崇拜。 沈筝心头偷笑,故意将话说得云淡风轻,“所以你们进去了就啥也别想,拿到试卷闷头做,就跟在县学似的。等考试结束,本官和伯爷来接你们,请你们吃大餐!” “好——!” 县学这边热闹非凡,府学学子不禁投来羡慕的目光。 周瀚江见状急了,高举折扇,不肯示弱道:“孩子们!到时候同安县学在哪儿吃大餐,咱们府学,也去!” 铁公鸡拔毛了! 府学学子生怕他反悔,应答声一浪高过一浪。 在抵达考试院之前,沈筝几人便停下了脚步,不再往前。 周瀚江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沉默片刻后高声道:“孩子们,接下来的路,要你们自己走了,等你们好消息!” 沈筝也笑着朝他们挥手,“进去该吃吃该喝喝,别给咱们县丢人哈。” 每个学子身上都背着行囊,其中有他们的户籍信息、参考册子、笔墨纸砚与一应生活用品。 在沈筝眼中,那个行囊大大的,反倒显得他们人小小一个。 学子朝他们挥挥手,随即转身,脚步缓慢而又坚定地,朝着考试院而去。 寅时过,辰时到,黑夜逐渐褪去,日光接管天幕。 沈筝几人在拐角处站了许久,看着学子们一一上前,递交户籍、验明正身、检查行囊。 直到最后一个学子走进考试院,沈筝才收回目光,在原地跺了跺发麻的脚底板,转身离去。 第781章 布庄有了镜子 府试第二日,沈筝去了一趟同安布庄。 全身镜是献给太后的贺礼,寿宴前不宜出现在布庄,故而她退而求其次,给布庄带去了几面小镜子,让大家伙先尝尝鲜。 将镜子交给晏巧,吩咐过注意事项后,沈筝便看起了账簿。 晏巧静静站在她身侧,时不时解释一二。 晏巧将账簿做得很干净,就连沈筝看后都挑不出理来。 且有一点,让沈筝很是惊讶。 ——自晏巧接手账簿以来,每笔账,她都在上头记了布匹或成衣货号,且她用的...... 是阿拉伯数字。 沈筝略感惊讶。 莫轻晚会用阿拉伯数字记货号,但也是大半月之前的事,没想到短短十几日功夫,晏巧竟也学了个十成十。 晏巧见她一直看着那些数字不动,心头逐渐生出紧张。 “大人.......”她踌躇着上前,对着账簿解释道:“小女是看莫姐姐,会在账簿旁如此批注,便也......” 意思是莫轻晚并没有特意教过她? 沈筝顿了片刻,问道:“那你可知,这些图案是何意思?” “知道......”晏巧指着其中一串数字,说道:“这是二肆零零零零壹玖。” 沈筝眼睛微睁,忍不住坐直身子看向晏巧。 良久,她说:“你.......在布庄好好干,多帮县里带来人出来,本官看好你。” 晏巧微愣。 这是夸赞吧? 反应过来后,她赶紧福身:“小女必不负大人所望!” ...... 镜子突然出现,又在布庄掀起了一阵热潮。 来往顾客不管买不买布,都会上去照上一照,随即惊叹:“原来我脸上的皮肤,是这个颜色......” 因制作材料与工艺限制,铜镜映照出的肤色,会偏黄暗。 而今日,她们用布庄这奇怪镜子一照,才知道自己的脸蛋,竟也称得上“明亮白皙”。 数十人将晏巧围在了中间,七嘴八舌:“晏掌柜,你们这镜子卖吗?多少两银子一面?我可是布庄老顾客了,你若要卖,得先紧着我!” “谁还不是老顾客了?如今我全家上下都穿的棉布衣裳,我还专门托人带了两匹棉布去抚舟府,让我那小舅子也做两身衣裳穿呢!晏掌柜,如此算来,我还帮布庄吆喝生意了呢!” “晏掌柜,卖我!我出一两银子!” “人晏掌柜差你这一两银了?我加二两,三两!晏掌柜,若你愿意,我现在就掏钱,咱们银货两讫!” 一面脑袋大镜子,卖三两银! 不少人偷偷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一面打磨光滑、刻了花纹的铜镜,售价基本在几百文至一千文之间,可同安布庄这镜子,竟上来就被叫到了三两银子...... 这一高价,让不少人望而却步。 但也有人觉得合理,“这镜面如此剔透,一看就是整块宝石制成,三两银,我觉得合理。晏掌柜,这镜子布庄卖不卖,你一句话的事儿。若要卖,另外几面我都要了!” 开玩笑! 这可是同安布庄推出的“宝石镜”。 暂且不说这晶莹剔透的是何种宝石,就凭“同安布庄”四个字,这镜子拿到外面去,随便都能炒出个高价。 到时候,可就不是几两银子能拿下的事儿了。 有人买镜子是为了带回家,自己照。但也有人......是盯上了这笔生意。 晏巧将几面镜子小心翼翼抱入怀中,抬头笑道:“大家稍安勿躁,听小女一言。” 众人停止争抢,一双眼紧紧黏在镜面上。 晏巧将镜子递给了一个店员,眼神示意对方先拿走,而后开口:“首先,小女在此,感谢大家对镜子的喜爱。” 这“首先”二字一出,不少人是听明白了。 今日想买下这镜子? ——没戏! 但这儿是同安布庄,是同安县那位大人手底下的生意,没人敢有情绪,也没人敢闹事,所有人都站在原地,静静等着晏巧下文。 “实不相瞒,这几面镜子,是沈大人在今晨亲自送过来的。” 众人一听直瞪眼。 “沈大人来布庄了?” “我们咋没瞧见?我早晨来过一次呀!” “我早晨看见一位女子,气质非凡,我当时都觉得有点像沈大人,但我不敢信呀!那会儿我转念一想,沈大人现在可是六品官了,岂会独自出行?所以我就怀疑了一瞬!哎哟,这会儿一想,那位该不会真是沈大人吧!” “啥六品官啊?县令不是七品吗?你连这都搞不清楚?” “哎呦——你不知道?皇上陛下给沈大人升官了呀!现在的沈大人,可是工部的六品大官了!” “天老爷!六品官?那沈大人不是和府官平起平坐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我咋一点儿信都没听见?” “就十几天前!听说还是一位将军亲自来宣赏的呢,而且你们知不知道......” 这等谈资一出,不少人将镜子忘在了脑后,张嘴瞪眼等着下文。 “说书先生”也很是上道,轻咳一声,眼珠一转,衣袍一捋,起范儿了。 “沈大人要亲自去上京给太后娘娘贺寿!而且去了之后,住的是皇帝陛下赏赐的大宅子!那宅子有多大,你们都想象不到......” “多大呀?有三进宅子那么大吗?” “三进?!你是在瞧不起沈大人,还是在瞧不起皇帝陛下?” “......” 不知不觉间,人群中心不再是晏巧。 晏巧轻轻舒了口气,小心翼翼挤出人群,对等候在旁的店员说道:“任谁来问,这镜子都不卖,就说是沈大人的意思。若有人实在想买,就说要等大人从上京归来后,再做定论。” 店员点头记下,晏巧又说:“再做几个标识牌子,镜子易碎,不能随意拿取。你们也要看仔细些,尽量不要让镜子离开视线。” ...... 日落西斜,考试院门口人头攒动。 学子家人、书童、小厮等人将考试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所有人脖子伸直,耳朵放尖,就等着考试院的开门钟。 府试虽不用延后一日出考试院,但开门放学子出来,也有讲究。 需要所有学子都拾掇规矩,检查归一后,才排队放人。 对这一规矩,还有不少人调侃——考试院怕学子偷桌子板凳。 第782章 再遇薛梨 “咚——咚——咚——” 随着三声闷钟响起,考试院大门从内打开。 府兵手执武器,规规矩矩站在两侧,里头学子们先是望了一眼门口,而后蜂拥而出。 他们在小号舍中待了两日,吃住都在里头,出来之后,面上难掩憔悴,脚步也有些虚浮。 他们面上或兴奋,或失落,或不安,或悲切,或是畅然痛快。 此时,考试院大门口,仿佛一个五彩斑斓的情绪舞台,多种情绪正在舞台上毫无遮掩地横冲直撞。 学子找家人,家人找学子,学子找学子,考试院门口喧嚣又热闹。 人群中,方子彦精准地瞧见了裴召祺。 他背着行囊左挤右挤,终于挤到了裴召祺身旁。 “在里头待了两日,我感觉自己都要发霉了!”他一边抱怨,一边揽着裴召祺肩膀问道:“召祺,你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裴召祺面上带着浅笑,将行囊拿到身前,翻找道:“我身子还好。你饿了吗?我这儿还有肉干。” 方子彦一听两眼放光,直接将整个行囊都接了过来,自行翻找。 “饿了饿了!我的肉干昨日就吃完了,你竟然还有,真是......” 话还没说完,他一个趔趄,被几个县学学子挤到了一旁,肉干脱手落地,又被一个陌生学子精准踩了一脚,沾满灰尘。 “......我的肉干!” 他一口都还没吃! 方子彦正站在原地心疼肉干,下一瞬,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这只手拿了条肉干。 不是掉地下那个。 方子彦先是接过肉干,然后才欣喜抬头,“迟卿小弟是你呀!嚼嚼嚼,还是你对大哥好!嚼嚼嚼......” 旁边,几个学子兴奋又紧张,围着裴召祺叽叽喳喳。 “召祺召祺,你的策问是如何答的?我感觉那题跟伯爷讲过的有些像,就是......” “召祺,八股承题是不是被李山长压中了?在县学那会儿......” “召祺......” “不是吧,你们别说了——”方子彦抱着两个行囊挤了进去,费劲儿将裴召祺拉出人群中心。 他眼睛在人群中找着沈筝身影,嘴上说道:“都考完了,谈论考试没意义,徒增烦恼罢了。结果是好还是坏,咱们这会儿就算说破了天,也改变不了什么,咱们还是先找沈大人吧,你们难道不饿吗......” 几位学子止住话头,面露难受。 虽然都知道方子彦说得在理,可考完试不对答案,他们这心头......就是跟猫抓似的。 ...... 日头偏移,黄昏将整个府城拥入了怀中,天空犹如一盘被打翻的调色盘,逐渐由瑰丽的粉紫,转为浓郁又温馨的橙红。 沈筝信守承诺,带着所有学子到了酒楼。 酒楼中,县学学子选了个包厢,刚刚好坐满两桌,而府学学子人实在太多,只能包厢大堂分开落座。 但酒楼能坐下一百多号人,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包厢中,沈筝站在主位,高举杯盏:“落子无悔,落笔下定。孩子们,府试的试卷,你们已经答完了,但人生这场考试,或许才刚刚开始。” 简简单单一句话,将学子们的思绪带到了以后。 他们不仅要考秀才,还要考举人,甚至贡士、进士! 但考上之后呢? 其实他们的人生,好像也才刚刚开始。 他们为官也好,自己捣鼓点活计也好,给别人做工也罢,都还有一辈子要活,这期间,他们要立业,也可能会成家。 总之就是要迎接更好的自己。 沈筝将杯盏中的酒一饮而尽,“本官与你们说这些,其实就是想表达——这次府试,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你们来了,考了,见识过了。就算没考上,那不也有下次啥的.....呸呸呸。” 考完试,学子们开心,沈筝也开心,这嘴就不自觉快了一些。 她给自己斟满酒,又是一口饮下,“本官嘴快,自罚一杯。如今考试结果如何,我们都尚未可知,那本官便在此,提前祝贺大家高中,考得秀才功名!” 学子们这才反应过来,她明日便要出发了。 一月后考试结果张榜,她也不能第一时间看到了...... 如此想来,倒让他们有些怅然。 若他们真能高中,那第一个想告诉的人,便是沈大人。 众人思绪万千,忍不住一齐起身,又敬了沈筝一杯。 沈筝饮了几盏酒后便打住了。 在廊上吹风之时,她还遇见了两个“熟人”。 其中一位,是当初莫轻晚出嫁之时,为她担忧、叫她“呆丫头”的胖婶子。 这会儿胖婶子不叫她“呆丫头”了,言语间很是拘谨,与她说了两句话后,胖婶子便左脚踩右脚,一路走得稀碎地去了后厨。 而另一位“熟人”,则是酒楼东家的女儿。 小姑娘叫小芽,个头不大、声音清脆悦耳,叽叽喳喳说话间,沈筝感觉有只小喜鹊在围着自己叫。 “沈大人您稍等,我去给您做杯醒酒汤,喝了醒酒汤,保您明日头不疼!” 与醒酒汤一同过来的,除了小芽,还有一个沈筝认识的姑娘。 沈筝趴在围栏上,眼睛有些干涩。 她看了对方一会儿,眨眼问道:“薛......薛梨?” 薛梨站在她面前,整个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儿的点脑袋。 三个人一起趴在廊上吹风,沈筝站中间,个头比她们高上一些。 薛梨侧着脑袋,偷偷看着沈筝,暗自琢磨好久才开了口:“沈、沈大人,听说您要去上京了......” 沈筝端着醒酒汤,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感觉有些累了,她又将脑袋放到了臂弯上,侧脸对着薛梨,“对,要去给太后娘娘贺寿。” 薛梨抿着嘴巴点头,然后张嘴数次,又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最后还是小芽看不下去,歪头问道:“那......您还会回来吗?” “回呀。”沈筝撑起身子,一口将醒酒汤干完,笑眯眯道:“肯定回的,本官在同安县的事儿,还没办完......” 薛梨和小芽不知道她要办什么事,但得到答案后,还是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第783章 上京,我们来咯—— 三月三十日,出发日。 沈筝本以为莫锦印不敢露头,但没想到他们刚一到码头,莫锦印便领着一大帮子人走了过来。 她定睛一看—— 好嘛,当街贿赂。 就连余时章都看笑了,示意余九思带人清场。 莫锦印来得快去得也快,连众人衣角都还没挨着,便被余九思等人赶得远远的。 此行楼船的舵手,也就是俗称的“船老大”,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名杨稍。 杨稍家三代都给莫家开船,用他的话来说,这是“家族传承”,他也乐意开船,喜欢开船,就连他的妻子,都是在船上认识的。 她的妻子名连翘,和药材“连翘”同名,大家都叫她翘姑,后面口口相传,便传成了“俏姑”。 俏姑也在船上干活,主要管理船上卫生与公厨,负责大部分生活事宜。 二人还有一个孩子,叫小毛娃,说是因为孩子刚生出来那会儿就长了头发,还是较为茂密的那种,干脆便取了个“小毛娃” 的小名,孩子大名也简单,就叫杨毛。 但这次出行,杨毛和其他小朋友都没跟来。 这是沈筝的意思,也征求了杨稍等人的意见。 孩子都还小,虽说四处行船能见世面,但“一直见世面”对孩子们来说,其实不好。 说简单点,便是孩子需要沉淀沉淀,先留在同安县上个启蒙班,认识几个字再说往后的事儿。 因着这一点,杨稍等人便对沈筝很是尊敬,毕竟沈筝“手握人质”。 ...... 等一行人走到月台之时,压根儿不用找船,因为莫锦印给他们来了出“形式主义”。 余九思负剑站在人群最后,挑眉道:“这姓莫的花活儿挺多啊。” 方才他清了莫锦印的场,谁料人家早就清了月台的场。 整个东面停船月台旁,只停了一艘船,那便是他们挂了大红花的楼船。 而其余货船和楼船,不知何时被赶得远远的,拥拥挤挤地停在了另一个小月台,看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而他们的楼船,活像一方霸主,不要脸地将整个月台都给强占了。 沈筝闭眼咬牙,领着一行人行至了楼船前。 她左想右想,实在是搞不懂。 这莫锦印是小脑发育不完全,还是完全没发育? 对方清场月台,是为了讨好他们,还是为了让他们成为众矢之的? 很明显,前一个猜测的可能性大一点。 但显然,此番做法导致的结果,却是后一个猜测。 她顿了片刻,抬手唤来了杨稍,“你去给莫锦印说,让他给各船赔礼道歉。说完就回来,咱们直接出发。” 杨稍小跑离开,不知何时,月台内侧出现了一串脑袋。 “沈大人——”有人唤道。 沈筝转头看去,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再结合对方的声音,她对上了号,“安管事?” 安管事赶紧点头。 他们一大批人挤在月台栏前,眨巴着眼睛对沈筝说道:“您一路顺风呀——” 沈筝笑着点头,“谢谢你们,你们快去忙吧,那边不是还有那么多货船吗?” 安管事等人沉默片刻,“沈大人,我们不准备在莫家码头干活儿了。莫锦印这厮做人不地道,我们怕......跟着他干活儿,不知哪日就会把脑袋干丢。” “见解聪慧。”余九思抱臂走了过来,“这码头往后如何还真不好说,你们最好还是另寻活计。” 安管事等人见他身穿甲胄,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脑袋,“将军爷说得是。” 沈筝看着他们黝黑的面庞,又估计了一下同安码头的现状。 过会儿她说:“安管事,眼下同安码头正缺人手,但......同安县离府城还是有些远,你们先考虑一下吧,若是考虑清楚了,可以去同安码头寻轻晚。” 她方才大致想了一下。 同安码头的规模远远大过莫家码头,要不了多久,同安码头便会成为柳阳府第一码头。 到时货船激增,码头的人手配备不一定跟得上。 如今的同安县还是以农业、轻工业为重,不少百姓要顾家中田地,还要到坊中上工,便也没办法到码头干活。 故而吸收点新鲜血液,这些人又是码头老手,对同安县来说有利无弊。 但有一点。 “安管事,有些话,本官还是得说到前头。同安码头不似莫家码头,你们当中,若有人愿意去同安码头上工,去找轻晚之时,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符合标准之后,码头才会录用。” 如今的莫家码头什么人都收,但不把劳工当人用,同安码头的福利却极好。 所以同安码头招收劳工,也是有门槛的。 安管事连连点头。 “沈大人,道理我们懂。我们不会给大小姐说是您让我们去的,免得大小姐那个......就是说,给我们开后门。” 沈筝笑着点头,“你们先各自考虑考虑吧,都是双向抉择。” 月台后侧来人越来越多,百姓们不知从何得来的消息,都争相涌来码头“看热闹”。 沈筝见状赶紧转身,随着众人登上了楼船。 或许是上次乘船经历太过黑暗,导致她这次刚一上船,便感觉胃部开始痉挛,口中生津。 李时源带着冯千枝走了过来,递给她一个小瓷瓶。 “沈大人,这是老夫这两日新研制的防晕丸,您先来上一粒,看看效果,如果不行,老夫再加大药量。” 还要加大药量...... 沈筝感觉他在药牛。 她迟疑片刻,接过瓷瓶,又接过冯千枝递来的水壶,在二人紧张的目光下,服了一粒药。 一刻钟,船上一切都准备妥当,船员将停船锁一一解开,楼船开始缓缓向后滑行。 余时章在甲板上摆了茶桌,又摆了几个小凳,唤道沈筝:“来喝茶聊天!” 沈筝忍住不适,提步走了过去。 她知道,余时章这么做,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 裴召祺与梁复在旁边桌上对弈,沈行简和李时源则在旁观棋。 沈行简看棋很安静,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有眼珠跟着双方的手指转动,李时源却是个耐不住性子的,口中时常发出“啧”声,惹得梁复眉头紧皱,极其嫌弃他。 余南姝和冯千枝在甲板上追赶打闹,方子彦和程愈扒着栏杆吹河风。 船越行越快,方子彦欢呼一声,朝河面高喊:“上京!我们来咯——!” 第784章 京德大运河 启航的前几日,除了沈筝和一众船员,所有人都兴致勃勃。 方子彦拖着余南姝几人在甲板上疯跑,还缠着船员找渔网,想网鱼。 对他们来说,船上便是一小片世外桃源。 不用再想着读书考试,也不怕先生突然出现授课。 余时章几个老家伙不晕船,在船上也悠然自得,时而看风景,时而品茗对弈,一副闲散做派。 只有沈筝不一样。 她吃了睡,醒了吐,吐完吃药又扎针。 李时源研究的新药确实有点用,但却有时效。 药效一过,如果不接着嗑药,那感觉便就又上来了。 但好在俏姑手艺好,人又聪慧,跟着李时源待了两日,便学会了做药膳。 李时源埋头研究了两日,将防晕药丸改成了既滋补又有效的药膳,俏姑试了两次手,便将防晕药膳给制成了。 就这样,沈筝便过上了一天三顿“药”的日子。 ...... 不知不觉间,楼船驶离了柳阳府境内,驶过了隔壁府,眼见便要驶到下下个州府——德州府。 沈筝用过药膳后,扶着栏杆去了甲板上。 虽然这会儿阳光明媚,但昨夜却下了一整夜的小雨,以至于眼下日头虽大,却毫不烫人。 余时章站在甲板围栏边,余光看见了她,笑着招手唤她过来。 “咱们快到德州府了。”余时章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笑道:“本伯上一次去德州府,还是修京德大运河那会儿。” 他看向德州府的方向,面露回忆。 “京德大运河?”沈筝思索片刻,抬眉道:“就是那条咱大周最长的运河?它是......多少年建成的来着?” “明盛十二年开建,明盛十六年建成的。”余时章想也不想便答道:“那时先帝身子还康健得很,但修运河一事,他还是犹豫了好几年。最后还是本伯联合当时的相爷上书,才逼得先帝答应修建。” “明盛”,是先帝在位时的年号。 而京德大运河,竟修凿了整整四年之久。 但对这个时代的大工程来说,四年其实算不得长,毕竟沈筝记忆中的长城,整整修了几个朝代。 自楚长城开始,经秦汉隋唐等多个朝代,每个朝代修修补补,再到最后,便成了众人熟知的长城。 “但其实要不了四年的。”余时章张开手心,感受着略过的河风,“之所以建京德大运河,就是因为这一航道有先天优势。除却几处的河道需要大肆开凿,其他地方......都是小修小凿,若工期赶得紧,两年多便能建成。” 说着说着,他竟开始说起当年。 沈筝目光看着河面,静静听着。 “当时国库没两个子儿,穷得很。”余时章说:“但运河得修啊,如若不修,各种物资运输都成问题,直接拖慢了整个大周的发展进程。” 沈筝算是知道先帝为啥不愿意修了。 没钱咋修? 余时章也说:“没钱咋修?要不先帝掏腰包,要不多抄几个贪官的家,要不......征百姓服徭役。” 这三个选项中,最优选肯定是第二个。 对大周发展来说,最次选肯定是最后一个。但对先帝来说哪个选项最次......沈筝便不知了。 “都知道抄家最好使,但那会儿先帝没办法抄家。”余时章叹了口气,“沈筝,你知道吗,先帝不敢抄贪官,就连本伯......都不敢逼先帝去抄。” 沈筝虽不知“贪官”是谁,但却明白其中缘由。 无论余时章口中的“贪官”是谁,只要先帝和他在此事上犹豫了,那就只有一个说法。 “动荡。”沈筝侧首道:“抄了贪官,朝局动荡,民间动荡。那带来的结果,比不抄还要差。” 对朝廷和皇帝来说,真正的大贪官,不是想抄就能抄的。 那得是一个过程。 一个温水煮青蛙、慢慢谋划的过程。 “是啊......”说到这儿,余时章好似不太开心,“贪官抄不了,百姓不能征,先帝......又不肯掏兜,你说那咋办?” 那咋办? 沈筝想了一会儿,“以工代赈?富商集资?” 余时章一下就瞪大了眼,“合着你知道京德那事儿啊?” 沈筝也瞪眼,“不知道啊。那会儿下官都还没出生呢......近年来,也未曾听过此事。” 余时章撑着围栏,啧啧称奇,“那你一下子便道出了那会儿的法子?就是以工代赈,再问商人讨了点银钱使,够劳工吃饭。” 沈筝顿了顿,“下官是方才只能想到这俩法子......” 其实也很好猜测。 国库没钱,贪官横行之时,必定会有不少百姓流离失所。 因为还有天灾。天灾也不会因为一个国家够惨,便不上门光顾。 天灾一来,百姓们只能背井离乡,寻求生存之法。 余时章叹了口气,低声道:“先帝虽然抠,在大事儿上有些......拎不清,但也算体恤百姓吧。尽管来建运河的是流民,他没说把人当牲畜使,也没压工期,所以这运河,整整建了四年有余。流民们来了来,走了走。本伯便跟着他们,从德州府,一点一点,磕磕巴巴回到上京。” 沈筝闻言面露惊讶,“所以......京德运河,是您全程监修的?” 这可不是个肥差。 朝廷不拨款,还引来了流民,当地官员自是没那么配合,怕一路都是辛酸。 瞬间,在沈筝心中,余时章的形象又高大了起来。 余时章摆摆手,“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几年光景,眨眼就过了。但如今又要回德州府,本伯这心绪啊......难说。” 看着愈来愈近的德州府,沈筝一拍手,“这可是您的劳工成果,战利品!咱们在德州府小歇一日吧?采买一番再出发,船上的菜都不新鲜了。” 余时章一笑,“还真得停船采买。因为再往前走有不少山,停船要拐弯,麻烦得很。” 此时的沈筝,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终于能下船了! 第785章 为什么要骗他? 德州府城比柳阳府城还要繁荣。 德州码头更是柳阳码头的五六倍大,在德州码头面前,同安码头都有些不够看。 光是停船大月台,码头上便有数十个,各种货船、楼船、漕船停靠在岸边,压迫感极强。 细看之下,岸边竟还有停画舫,造型优美不说,上头竟还直接驼了个亭子。 方子彦的嘴长得能塞下鸡蛋,两条腿不受控制般朝画舫走去,还是余九思实在看不下去,出手扼住了他命运的后脖颈。 余九思恐吓道:“人家这是暂时停靠的新船,后面会运到湖里去,随便过去,人家把你当小偷。” 方子彦被他提溜住,双腿微微悬空,眼睛都还在看:“那条船......真的好漂亮。” 余九思扯了扯嘴角,“你家不是做生意的吗,你回家加油赚银钱呗,到时候你也买上这么一艘,请你沈姐姐游湖。噢,我忘了,同安县是不是没有湖?估摸着你的船,得放在柳阳府了。” 本是随口一说的话,方子彦却当了真。 他挣开余九思的挟制,认真点了点头,“我会努力赚钱的!九思哥哥,往后请你一起游湖。” 余九思一百个不信,敷衍道:“成,等你好消息。” 一行人陆陆续续下了船。 下船之后,沈筝双腿踏上月台之时,忍不住恍惚片刻。 这种脚踏实地,不用随时调整重心站稳的感觉,反而让她感觉有些陌生。 她低头看了片刻,又站在原地跺了跺脚,随即笑了起来。 物竞天择,人还真是一种适应性极强的生物。 杨稍与几个船员留在船上,俏姑寻到管事交了停船费后,带着几人前往市集,去采买生活物资。 沈筝等人闲着也是闲着,便准备在城里随便逛逛,感受一下德州府的风土人情。 德州漕运发达,五湖四海的人都聚集在这,街上充斥着各种口音,南来北往之中,别有一番特色。 杂耍、露天戏台子、随地摆放的小摊贩,各种热闹层出不穷,看得几个小家伙惊叫连连,直呼“想住一晚再走”。 但余时章没答应,尽管沈筝想念陆地,但也没答应。 逛着逛着,余时章说有一家老字号糕点好吃,要带他们去买。 一行人跟着他穿过大街小巷,又穿过大街小巷,还穿过大街小巷。 在他们即将第四次路过“聚福茶坊”时,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余九思“嘶”了一声,眯眼看着“聚福茶坊”的招牌,假装不经意问道沈筝:“沈......姑娘,咱们这是第几次路过这‘聚福茶坊’了?” 沈筝与他对上信号,掰了掰手指,张口就来:“五六七八次吧,余爷爷肯定觉得这地儿好,爱逛。” 余时章大受打击。 他皱眉抬眼,看向“聚福茶坊”的牌匾,“不对啊,应该是这儿啊。那会儿那家糕点铺子,便开了快一百年了,生意又好,没理由关门吧?” 这是死活不愿意承认自己领错路了。 最后还是余九思礼貌上门,问了茶坊掌柜,出来扬起下巴道:“熊氏糕点铺,那条街。” ...... 自由活动的时间,是两个时辰。 寻找“熊氏糕点铺”,便花了他们一个时辰。 糕点铺排队,又花了小半个时辰,等糕点到手时,离定好的回程时间,便只有半时辰了。 所有人都在哀嚎,奈何糕点实在有些香,此行也算不亏。 众人一边嚼吧,一边往码头走,顺带还在路边小摊买了些小玩意。 他们到码头之时,俏姑几人已经采买完毕,船员们正将一筐一筐地,将新鲜蔬菜往船上搬。 沈筝几人还舍不得上船,便站在月台闲谈,谈笑间,突然有一人来了他们跟前。 余九思记得他,他是楼船码头的小管事,他们的停船费,便是交给他的。 对方面上带着笑,先是看了看筐里的菜,而后才问道:“公子,你们买这么多菜,是要上哪儿去?” 余九思皱了皱眉,微不可见,“管事可有事?” “没事没事。”管事还是乐呵呵的,看着菜筐子道:“就是咱们码头,有卖物资果蔬什么的,我便想着......若是公子有需要,便可以在码头采买吗不是,也省了麻烦。” 余九思看了他一会儿,才点头道:“下次吧,这次采够了。” 管事开心起来,连忙追问:“那公子,你们大概何时有需求?到时我让人给你们留最新鲜的,保管你们满意!” 他像是一个合格的推销员一般,打探客户的需求。 方子彦正想开口,被余九思一把揽了回来。 余九思故作沉思,“约莫三五日,不必留,到时本公子自会寻你。” 管事听了喜笑颜开,“诶!诶!那咱可说好了!” 看着管事离去的背影,方子彦不解抬头,看着余九思下巴:“九思哥哥,你为什么......要骗他?” 他们一路向北,怎么可能三五天就又回德州? 余九思松开手,看了沈筝一眼,往船上走去,“回船上说。” ...... 停船锁被一一解开,楼船划破水面,缓缓退出月台。 甲板上,余九思与沈筝一同趴在围栏,看着码头月台。 “你也发现了吧?”余九思盯着月台一个位置,问道沈筝。 沈筝点头,“可我想不通,他若是有意打探咱们的行程,为何会选你?若是明眼人,肯定会选俏姑或者子彦他们,毕竟你看起来就不好惹,而子彦就是个大漏勺,巴不得给别人炫耀。” “这点我也想不通......”余九思的目光还停留在码头上,“他与我谈话之时,暗中看了你好几眼。你说......他会不会在提醒咱们?” 提醒他们,有人盯上了他们,且对方在打探他们的行程。 “我?”沈筝指了指自己,“你的意思是,他是因为我,所以才暗中提醒咱们?” 沈筝不这么觉得,但余九思却觉得如此可能极大。 二人默契地没将此事往外说,但余九思暗中加强了戒备,带人将船上下都搜了一遍。 第786章 查船 楼船上上下下,余九思带人检查了两遍。 特别是容易藏人之处,更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就差将板子撬开看了。 但他们依旧一无所获。 余九思寻到沈筝,二人碰了一下想法,又默契地去寻了杨稍。 “大人,将军,没外人上过船。”对此,杨稍很是确定,“小人按你们的吩咐,自停船起,便一直守在行板口,除了那个管事来过两次,便没外人驻足了。” 管事来过两次...... 加上方才那次,就是第三次。 码头船来船往,一个管事,根本没必要盯着一小楼船转悠三次。 沈筝用拇指搓着唇边。 如今船上没异样,敌在暗,他们在明,也没办法主动出击。 那只有点防御了。 “杨稍,你给船员都说一声,接下来的行程,都警醒着些,有任何异常,都及时上报,特别是要看有没有船跟着咱们。” 杨稍一听,背上薄汗更甚,忍不住问道:“大人,咱们......可是被人盯上了?” 沈筝缓缓点头,“有可能,总之你们都注意些,不可马虎大意。” 杨稍咽了口干巴口水,使劲点头,但心中还是有些没底。 往常他掌舵行船,不论是货船还是楼船,那都扬了第五家的帆,鲜少会有人碰瓷。 唯一危险的一次,对方也是盯着货来的,没盯船上的人,只要他们不硬碰,那便没有生命之危。 可这次....... 对方摆明了是盯上了船上的人啊! 余九思看出了他的惊惧,安慰道:“本将的人还在船上,你们听吩咐行事便是,不可自乱阵脚,明白吗?” 看着余九思背后威风凛凛的长剑,杨稍的心才稍微放回去一点。 他们船上可有真把式。 沈筝与余九思又去公厨看了看采买的蔬菜,也没异样,二人还偷摸叫来了李时源。 “您看看这菜被下毒没有。” 李时源一脑门子问号,“这是新鲜蔬菜,不是熟食,咋下毒?” 蔬菜要洗要下锅,很多毒水一冲就没了,一蒸煮过后,更是没了作用。 沈筝不依不饶:“那肯定有残留毒药吧?或是有不怕高温的毒药?总之您老先看看吧。” 在她的记忆中,古代的毒药那叫一个五花八门,甚至有那种闻一下、舔一口便立刻倒地断气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闻言,李时源头皮紧了起来,“沈大人,您说实话,咱船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们这才出来多久,便被人盯上了?! 沈筝竖起手指,示意他小声点:“只是有可能,咱们得多注意点,所以您老先仔细看看,毕竟咱们这船上老老少少几十号人,可不能出事了。” 李时源压下心慌,“那老夫去拿医箱......” 半个时辰后,一切正常,蔬菜也检查完毕,毫无异样。 沈筝又与余九思谈了一会儿,便找理由回了房。 她的房间,是整个船上最大的一间,也是采光最好,能将沿途风景一览无余的一间。 这间房本来是余时章的,但最初上船后,余时章见她吐得天昏地暗实在可怜,便将这间豪华套房让给了她。 推开房门,日光从窗柩中洒落进来,在床上印出了一个个不规则图案。 沈筝顿了片刻,伸手锁好门,关好窗后,坐在了床上。 早在今日下船之前,她便偷摸看过系统更新进度。 卡在了九十八。 这死出,和她以前用学校的电脑下东西一模一样,前面快得很,一到最后那点,进度条就不动了,急死个人。 今日之前,她便在想。 虽然她不知道更新礼包会是什么,但破系统都只保管一天,一天之内不领,东西便没了。 所以这便意味着,但礼包无论是什么,她都得在更新完成后一天内,将东西领出来。 但领了之后...... 若那玩意儿体积小,都还能藏一藏。 但万一是个大东西呢?便早晚都要见光。 待到那时,她总不能乐呵呵地对众人说——“哎呀快看,我在船上捡了个东西”吧? 所以她必须提前做打算。 可今日系统没更新完毕,下一次停船又不知在何时。 最坏的是,他们还被人盯上了,此行充满了不确定因素。 光是想到这儿,沈筝便一个头两个大,闷闷倒在了床上。 ...... 日月更替,转眼间,他们已经离开德州府十日了。 这十日间,船都没有靠岸,两岸的景色变了又变,时而是葱郁的树丛,时而是叠嶂的山峦。 他们与无数船只擦肩而过,不过一个照面的功夫,双方便渐行渐远。 今日又是一个艳阳天,天空碧蓝,晴空如洗,鸟儿从河面掠过,荡开波纹。 今日他们要停船,在靖州府。到了靖州,他们此行的航程,便算走了一半有余了。 靖州府的码头,是私人码头,类似柳阳码头。 出房门之前,沈筝又看了一次进度条。 九十九。 余九思在甲板上望了许久,而后叮嘱了船上每一个人。 除却薛迈跟着俏姑去采买物资,其余所有人,都只能在月台上活动,不可离开码头。 这次沈筝连船都没下,与余九思一前一后,看着楼船周遭动静。 意料之中的,一位作码头管事打扮的人,“噔噔噔噔”踏上了楼船行板。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码头管事,不卖菜了。 管事乐呵呵地看着沈筝,直白问道:“姑娘,你们此行,可是去上京?” 沈筝与余九思暗中对视一眼,不答只问:“管事可是有事?” “有有有!”管事站在楼船入口,左右打量了一眼,问道:“姑娘,这段时日来咱这儿的楼船,大多都是去上京的!太后娘娘寿辰,你说谁人不知?大多人都想去碰碰运气,要么捣鼓点生意,要么结交权贵,嗐你说......” 说到这儿,管事打了下嘴,面上露出丝丝尴尬,“姑娘,我可不是说你们去结交权贵啊,我的意思是......这会儿去上京的船太多了,没有入京文书,你们这船呀,是进不了京的!” 余九思往沈筝身前挡了挡,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就没有入京文书呢?” 第787章 系统更新 繁荣值更新 余九思身姿高大,往管事面前那么一站,管事便得昂头看他了。 “公子您这话说的......”管事又是尴尬一笑:“有入京文书的,都是官船,你们这不是私人楼船吗......” 余九思低头看着他,往前挪了挪步子,将管事逼退到行板上。 “入不入京的,不劳管事操心,请下吧。” 管事站在行板上,一步一步倒退,“公子您是不是误会了,我其实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心来问问你们。你们这船要是没办法入京,我们码头......” 他转头看了一眼,确定后面没人,才遮嘴说道:“我们码头有......公子懂吧。” 说罢,他还给了余九思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有路子进京?”余九思抱臂问道:“你们这私人码头,还能搞到入京文书?上京码头,能有你们停船的地儿?” 他言语中满是对私人码头的“看不起”,管事“啧”声嘴,“嘿公子,您别不信,您看那边——” 随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是两艘装潢豪华的客船。 “您二位看见了吧。”管事面上露出丝丝骄傲,“我们码头的客船,客房豪华,餐食新鲜,日日都有美酒供应,客满就走,一路向北入京,保管将你们安安全全送到上京码头。若到时候没入京停船,一个铜板都不收你们的!” 见余九思二人看着客船不说话,管事笑道:“怎么样?公子,姑娘,您二位考虑一下吧?小的在月台等你们消息,到时你们的船就停在这,码头日日保养,保管你们回来之时,还跟新的一样!” 余九思点头,展开手掌道:“那您先请下吧。” 管事无奈摸了摸鼻子,一步一回头,下了行板。 “怎么样?”余九思问道沈筝。 沈筝看向月台,那管事又找上了另一艘楼船的人,看那模样,依旧是在推销。 “这人没问题。”沈筝眯着眼道:“但码头有问题,那边——” 余九思刚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被指那人便转了身子,留给他们一个后脑袋。 余九思笑了:“好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筝也笑了:“那人扮的码头劳工,方才管事与你交谈之时,他一直想找机会,想与子彦搭话,但子彦一直没理他。” 方子彦虽然心大,但下船之前,余九思便特意叮嘱过他,下船之后不要理任何陌生人。 余九思还说,若是理了,便将他丢在码头,不带他入京了,将方子彦吓得够呛。 ...... 靖州码头愈来愈远,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余九思照例带人检查船舱,李时源则自发去检查采买的物资。 沈筝服下药膳,站在码头上思考。 在她隐隐有了头绪之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叮——” 是系统。 沈筝瞳孔微缩,毫不停顿地迈开步子,快步回了房间。 “系统更新完成——” 她刚锁好门窗,还没来得及点开系统,系统便自发开始播报。 “检测中——” “叮——检测到宿主离开辖区,检测需略微耗时,请宿主耐心等待。” 虚晃一枪。 沈筝无奈瘪嘴,缓缓坐上了床,但她的心,却越跳越快。 系统更新这段时间以来,同安县发生的事儿,那是一件接一件。 布坊、布庄,印坊、书肆,医馆、夯地,码头,春种等等等等。 她有预感,这次的系统,要给她来波大的。 等待过程有些焦急,检测时她也没办法主动翻看系统,只能瞪眼坐在床上干等。 正当她耐心逐渐耗尽,心头生出些许不耐之时,系统响了。 “检测完成——” “恭喜宿主,系统检测到,宿主所辖地区——大周国柳阳府同安县,农业、工业、军事、人员与基建、贸易、教育、交通便利值均有上升。其中......” 接下来,就是一大串的播报。 沈筝一点都不觉得无聊,因为每一个值的上升,都是她与所有人共同努力的成果。 与其说是繁荣值播报,不如说......这是她与同安县的颁奖典礼。 “同安县耕地增多,居民农业生产力上升。农业生产值上升25点,总计110点。” 这个中规中矩,但也聊胜于无。 “同安县新增布坊、印坊、土窑、高炉以及矿业开采,工业生产值上升211点,其中,布坊80点,印坊60点......矿业20点,总计工业生产值213点。” 213! 沈筝整个人跟掉进了蜜罐子一般,咕噜咕噜冒着泡泡。 之前同安县的工业值是多少,她记得清清楚楚——2。 2。 一个略带嘲讽,但又无比真实的“2”。 但现在呢? “2”连个零头都不是! 爽了! “同安县新增捕快、巡逻队等军事力量,军事力量值上升44点,总计45点。” 这...... 沈筝顿了片刻。 军事力量拖后腿了。 但大周规定,县城不得私自练兵,毕竟县城不像府城,需要军队驻扎。 但同安县...... 沈筝又想了想同安县现状。 此次去上京,她是不是可以打个申请呢? 不知道天子会不会允。 “同安县人口、人才引进,县中地面大面积铺设、生活基础设施进一步完善,人员与基础设施值提升88点,总计111点。” 又是一个88。 真是发了。 这都还没完。 “同安县布庄、书肆在柳阳府各县落地开业,医馆扩张,码头通商,贸易值上升148点,总计169。” “同安县整体文化水平上升,教育值提升62点,总计112点。” “同安县新增通行码头、三合土地,交通便利值上升94点,总计109。” 沈筝听着听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系统界面散发着淡蓝色幽光,将她的瞳孔也映照得发蓝。 还有这等好事? 一个码头,一个三合土地,还能两边算? 沉下心一想,倒也合理。 码头算贸易,也算交通。 三合土地算基建,也算交通。 沈筝感觉,这回是真薅到了系统羊毛。 第788章 更新奖励! 一连串播报下来,沈筝整个人都被香迷糊了。 不等系统主动播报,她便自行开始计算,此次繁荣值一共上升了多少点。 但她还是没系统快。 “恭喜宿主,此次更新后,同安县繁荣值提升762点,繁荣值共计869点。” “恭喜宿主,获得等额繁荣积分,可使用繁荣积分——812点。” 八百多的巨款! 沈筝看着屏幕上的积分剩余,已经在想要怎么花了。 但乐不过半刻。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繁荣值提升,系统都会奖励一点小零小碎,譬如积分、地图什么的。 但这次...... “没声儿了?” “叮——”又是一声检测音。 “叮你......”沈筝咬了咬牙,等着下文。 “同安县繁荣程度检测完成,繁荣程度升级——成长型发达县城,恭喜宿主,繁荣县城指日可待。” 成长型发达县城? 八百多的繁荣值,都还不是繁荣县城...... 但回头看看来时的路,沈筝觉得也在理。 她刚到同安县之时,同安县是破落小山村,再下一次检测,同安县变成了贫穷小县城。 然后便是这次。 ——成长型发达县城。 意为......同安县是个比普通县城还要发达的县城了,但在系统眼中,都还有成长空间。 她正想着,系统播报又响了起来。 这次,还真是她期待已久的奖励。 “县城繁荣度大幅提升,宿主获得系统奖励——精密复合弓制造图纸。” “图纸系统可代为保存,保存时效——永久。” 沈筝闻言愣了。 她举起小拇指,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 “复......复合弓?” 是那个......利用滑轮制成,集射程、精度、穿透力、机动性为一身的复合弓? 是那个......放在古代,能降维打击一系列远程冷兵器的,复合弓?! 系统这次真的给她来了波大的! 并且这复合弓的图纸......还能永久保存。 在如今的大周,若两军交战,一方有了复合弓,那便堪称大杀器在手。 这玩意儿,必须交到中央! 沈筝压下心中激动,手指微微发抖,点开了那还在发光的图纸。 ——复合弓看似简单,但小零件高达二十多种,其中较为重要的,便是弓上的滑轮组与凸轮,堪称复合弓的核心存在。 她将图纸来来回回翻看了无数次,却没将图纸取出来。 这么重要的宝贝,当然是系统保存最让她安心。 待她到了上京之后,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取出来。 激动过后,沈筝想起,系统“好像”还“漏了”一件事——更新奖励,或者说是补偿。 她无比确定,系统是故意装死不播报的,毕竟从一开始起,系统便将“更新补偿”藏着掖着。 她毫不犹豫地点开了礼包一栏。 果然,在礼包的小小角落中,有一个极为暗淡的图标,还是若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的那种。 “玩心眼儿......” 沈筝轻笑,手指微微滑动,在“更新礼包”上点了点。 一下,没动。 两下,没动。 我双击! 开了。 打眼看后第一眼,沈筝是开心的,毕竟民以食为天。 ——红薯。 在土质不好,无法大肆灌溉的地区,红薯的种植优先性,远远高于水稻。 且品质良好的红薯,在种植得当的情况下,亩产更是水稻的好几倍。 但红薯种,却不似水稻。 一麻袋水稻种子,便能育出无数株稻苗。但拳头那么大的红薯,只能切成几个薯块种植,尽管长出的薯藤还可以进行分栽移植,但红薯的体积,就是大啊! 系统蓝光幽幽,沈筝沉默地看着那红薯小图标,图标下还有几行小字。 更新奖励——高产抗逆优质红薯种三百公斤。 薯种特性——高产稳产,最高亩产可达五千公斤、抗虫害抗病抗逆性强、耐贮藏、结薯集中、优质留种、适宜多种天气与土质种植。 注——系统只代为保存薯种一日,过期自动销毁,请宿主及时领取。 五千公斤亩产的粮食,对如今的大周来说,确实是一大喜讯。 沈筝甚至可以想象,此事若被户部得知,户部那位大人怕是要乐掉了牙。 此时的她,也是真心为百姓高兴,为大周高兴。 可狗系统实在是不做人。 三百公斤。 三百公斤的薯种一旦拿出来,那等到下船之时,压根没地儿藏。 她必须得想个法子,让这三百公斤的红薯存在合理,总不能是凭空出现在船上的。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沈筝看了一眼门口,关掉系统问道:“何事?” “沈姐姐,用饭啦。”是余南姝。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怀着心事,沈筝缓步出了房门。 众人爱在甲板上用饭,或坐或站围上几桌,这样便能一边用饭,一边欣赏沿途风景闲谈。 沈筝照例开小灶。 药膳罐子还有些烫人,她扶着罐子耳朵,用勺子给自己盛了一小碗出来。 夕阳肆意挥洒,将众人的头顶照得橘红,不少河鸟围着楼船打转,叽叽喳喳,不知是想讨食,还是船只驶过之时,扰了它们的兴致。 两岸景色缓缓倒退。 吃着吃着,余时章突然抬起了头,微微皱眉道:“本伯今日这心,总之突突直跳,感觉不舒服得很。” 一句话,让桌旁所有人都放下了碗。 余九思担忧地看向他,“让李大夫给您瞧瞧?” 李时源起身,“老夫去拿医箱。” “回来回来。”余时章也放下了碗,迟疑道:“不是生病的那种不舒服,是......总感觉要发生什么事一般。” 余九思听后,也摸向自己左眼,“我这左眼皮......今日也跳了好些次。” 祖孙二人,一个心跳,一个眼皮跳,不由得有些瘆人。 码头的怪异浮上心头。 沈筝看着河道,安慰道:“应当只是凑巧,先别多想。待会儿......还是让李大夫给你们看看吧。” 余九思“嗯”了一声,“今晚我带人守夜,不然我放心不下,你们......也别睡得太熟,将门窗锁好。” 第789章 遇刺 入夜。 沈筝锁好了门窗,斜倚在床头看着系统,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余时章与余九思的话,似有魔力一般,一直在她耳边回荡。 夜间的河面不算安静。 河风吹着船帆,船身划破水面,两岸林间窸窸窣窣。 今日驶过的河道,河水还不算湍急,船身也没那么晃荡。 沈筝看了片刻窗外,最终起身穿鞋,脚步轻轻去了甲板。 晚间微凉,甲板上点了油灯,似点点萤火,在漆一般的黑夜中忽明忽暗。 余九思正靠在围栏上,听到声音后转过了头。 看清来人是沈筝后,他露出一副“猜到了”的神情来,“睡不着吗?” 沈筝走了过去,与他一同靠在围栏上,摇摇头,“睡不着。若对方真想动手,自是离上京愈远愈好,如今他们已试探了两次,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昏黄灯光下,余九思伸出了手,给沈筝指了个方向,“约莫再过小半个时辰,咱们会路过一个荒废码头,我觉得......” 若将下手之人换成他,他便会选择那个码头。 人烟稀少,有停船条件,且天高皇帝远。 沈筝心口缓缓一缩。 余九思又说:“我已经布好了人手,今晚......我们会保护好你们。” 楼船在之前是战船,虽经过改良,但“易守难攻”的船只特性也被保留了下来。 沈筝抬眼看去,好几个隐蔽的角落中,都有他们的人在静静蹲守着。 她昂起头,看着漆黑夜空,“方才我在房内,便一直在想,是谁在暗中窥探我们,他们窥探的动机是什么,他们的敌意又来自何处。” 同安县生意越做越大,自是分了不少人的蛋糕。 哦不,不是“分”,是抢走,带盘端的那种。 “那你想明白了吗?”余九思问。 沈筝抿唇,缓缓点头,“书肆。印坊虽开在同安县,但印坊和书肆的根,却是我与伯爷......” 如今他们离了同安县,印坊反倒还安全了下来。 因为印坊书肆可以随意打砸,甚至可以被人摧毁成一片废墟。 但只要有沈筝和余时章在,那印坊和书肆的根就还在,无论如何都倒不了。 但若他们二人没了呢? 那这副牌,便得重新洗过。 “所以我觉得,早在书肆开业那日,我与伯爷便被人盯上了。陛下派你前来,恐怕也是想到了这一层......” 余九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那盯上咱们的,便是世家。” 世家。 沈筝一听到这两个字,便心生躁意。 世家不是保护世人的存在,而是横行抢占资源的恶霸。 鬓角碎发被风吹乱,她将头发别在耳后,“可能是一家,也可能......是很多家。人心啊......真是利益至上,教人恶心。” 余九思沉默许久,最终侧头看向她,劝慰道:“只要到了上京,咱们就安全了。对方的目标是你们,但咱们的人手不多。待会儿......你们二人便莫要分散,你去祖父房间待着吧,我绝不会让你们陷入危险之中。” 沈筝摊开手掌,借着微弱火光看向自己的双手。 系统没办法赋予她强健的体魄,也不像话本子中那般,有奇幻武器战斗,有空间保命。 说到底,她还是一个得靠自己锻炼的普通人啊。 但眼下之时,一个想法逐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没有武器,她可以制造武器。 冷兵器杀伤力不大,那她......还可以掏出热武器。 “再等等吧。”沈筝说,“我再多待一会儿,待会儿临近码头,我便去伯爷房间待着。” 余九思点了点头,取出佩剑轻轻擦拭。 ...... 距离沈筝来到甲板,已经过了三刻。 这三刻间,他们没有遇到一条船。 废弃码头...... 近了。 夜黑风高,原本漆黑一片的前方,突然出现了点点火光。 沈筝定睛看去,火光映亮了那一片的天空。 四月的芦苇荡,是一幅春日盛景,一大片天然的绿色屏障,生机勃勃。 但今夜,它们却被无情的践踏、砍伐,生机破碎。 “去祖父房间!” 余九思的配剑印出闪烁火光,他回过头,眸色沉沉,快速出手推了沈筝一把。 沈筝跑走两步后回头,黏腻黑夜中,她眉眼微抖:“你们......保护好自己。” 利剑竖起,余九思下颚紧绷,紧紧盯着码头火光,“放心。” 木质甲板上,脚步声“咚咚”,似是一曲杂乱乐章,又似是战士的冲锋号角。 夜风拍打着沈筝脸颊,她头也不回一路急奔,还未到余时章房间之时,便遇到了脚步匆匆的对方。 “你还在外面瞎跑!”余时章面颊微抖,一把抓起她手腕,将她往自己房内带去,“薛迈会保护咱们,咱们不会武,不出去给他们添麻烦,就是最好的办法。走,赶紧随本伯回去!” “咚——” 余时章将房门关上,锁好。 二人靠着门板喘气片刻。 沈筝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将他扶到床上坐好。 “他们是冲着咱俩来的。”余时章无比笃定,“所以咱们不能与其他人待在一起,沈筝......若到时候薛迈抵不住,你不要管本伯,自己先跑,记住了没有!” 余时章老了。 就连沈筝都不知道,在如此危急存亡之秋,她哪来的心思端详起余时章的眉眼来。 他的额间、眼尾、两颊,全是皱纹,他的瞳孔是浅褐色的,或许这就是常人口中的“人老珠黄”。 他是老了,他觉得自己的人生都走过了大半,所以他愿意燃烧自己,将机会留给沈筝。 但他不懂。 不懂对沈筝来说,他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了。”沈筝故作轻松一笑,端起小凳子坐好,问道余时章:“伯爷,若有一日,世间有了亩产万斤的粮食,您会如何?” 余时章只当她为了缓解气氛,在开玩笑。 “万斤?”他双眼紧紧盯着房门口,嘴上跟沈筝一样故作轻松:“那本伯一天吃十斤,蒸着吃煮着吃凉拌吃,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那百姓呢?”沈筝问。 “我只想你活下来。”余时章答非所问。 第790章 失踪的副舵手 系统没有现成的武器。 早在自己房中之时,沈筝便看过了。 “咚——” 这已经是船身第三次遭受撞击了,听外头声响,应当已经有敌人爬上了船。 “叮——” 不是系统,是外头有一枚羽箭,钉上了木质墙面,好在墙面是加厚板,普通的箭,根本射不穿。 来大周一年多,这还是沈筝第一次经历刺杀,她却意外地平静。 该有的刺杀不来,她这一颗心总是悬着,如今“期盼已久”的刺杀来了,她反倒觉得——本该如此。 与外头的喧嚣比起来,房间内很静,甚至静得有些可怕。 薛迈一直守在房门外,时不时出声安慰他们,亦是为了确定他们安好。 沈筝感觉自己突然开了窍,她问道余时章:“伯爷,您说,他们为何不直接火油攻船?若他们的目标只是咱们的话,那直接将整艘船一把火烧了,不是更好?” 就比如方才那枚羽箭,若是换成火箭,效果会不会更好? 沈筝这番话,打开了余时章的思维。 他侧耳听着甲板上的打斗声,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或许,他们想生擒咱们。” 沈筝笑了起来。 若是生擒,那她比余时章的利用价值更高。 所以她,才是对方的主要目标。 “咚——”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有重物砸在了船板上,就连房中的烛火,都跟着晃荡了两下。 紧接着,便是薛迈的怒吼声、武器交锋声,中间还混杂着有人受伤的闷哼声。 余时章死死盯着门板起身,伸出手臂将沈筝护在了身后。 脚步挪动间,沈筝感觉踩到了什么东西,她缓缓低头看去——门缝下,正有缕缕鲜血渗透进来,又被他们踩在脚下,拦住了去路。 血不是鲜红色的,而是暗红色。 这可能是敌方的血,也可能是薛迈等人的血。 沈筝双手握拳,坚定而又有力地,将余时章反护在了身后。 余时章想与她抢,但她整个人跟钉在地上似的,怎么推都推不动。 他生气怒吼,连声音都染上了一丝颤抖:“让开!” 沈筝脱下外袍挡住门缝,也挡住了一直往里渗的鲜血。 浅色衣袍逐渐被染红,血迹像是蛛丝一般,侵蚀着布料脉络,她头也不回道:“不让!” 就二人僵持不下之时,薛迈的呼声传来:“郎将——!” 余九思来了! 沈筝拳头松开些许,暗中舒了口气。 余九思来了,说明甲板的形势安定了下来,战场缩小,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在房中,只听余九思硬声怒喊:“都给老子抓活的!断手断脚都行!回京论功行赏!” “是——!”应声高昂,冲破黑夜。 听这声音浑厚程度,他们的人,应当没折损多少。 刀剑声起,刀剑声落,尘埃起,尘埃落。 在余九思敲响他们房门的那一刻,沈筝浑身都软了下来,似是刚跑完马拉松一般,手脚脱力。 “祖父,沈大人,你们还好吗?”房门外,余九思问道。 一切尘埃落定,今夜的一切,都好似一场梦一般。 分明安全了,余时章却生气了。 他看也不看沈筝,一脚将地上挡血的衣裳踢开,“啪”一下打开了房门。 房门扇起了一阵微风,将沈筝的鬓发都给吹了起来。 门外,余九思的剑还没回鞘,盔甲上血迹点点,就连他的脸颊上,都沾了血。 余时章刚提起的腿又收了回来。 他双手微微颤抖,想帮余九思擦掉脸上的血渍,余九思抬腕随手一抹,咧嘴笑道:“不是孙儿的,孙儿没受伤,是这帮杂碎的血。” 沈筝闻言也舒了口气,站在余时章身后问道:“咱们的人可有伤亡?” 余九思用袖子擦干了剑上的血,利剑回鞘。 “还没清点。”他看了一眼屋内,朝甲板上走去,“应当没人死亡,但打斗嘛......受伤是难免的,咱们船上有李神医在,不怕。” 更何况,他们的人都着了盔甲,比对方还多了一层防护。 沈筝被薛迈护着,回房添了个外套。 甲板上的火把被点燃,船上的人在将士保护下聚了过来。 梁复等人更是掀袍飞奔,急忙问道沈筝与余时章:“有没有事?这些人是冲着你们来的,你们有没有受伤?” 余南姝脸色煞白,拉着沈筝衣袖不愿松手。 “没事没事。”沈筝摸着她脑袋安慰她:“你哥哥很厉害的,将对方杀了个落花流水,落荒而逃。” “还真是落荒而逃。”余九思眉眼沉沉,看着愈来愈远的废弃码头道:“有人见形势不好,直接跳船跑了,咱们只抓到部分活口。” 码头上,有两道漆黑身影一闪而过,沈筝见状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 “搜船!”她立刻对所有人道:“所有人聚在甲板上,不要回房,等余将军搜完楼船上下,咱们再回房!” 余九思也立刻反应过来。 若他是敌方,一击不中的情况下,他肯定会留后手。 若是后手得逞,那就是稳赚不赔! “薛迈!”他厉声唤来薛迈,“保护好大家,本将没回来之前,不管有任何动静,都不要轻举妄动!” 薛迈咬牙点头,带几名将士将所有人护在了中间。 就连平日最吵闹的方子彦都闭紧了嘴巴,警惕着四周。 一时间,船上只剩下了呼吸声与脚步声。 突然,一声惊呼传来。 “阿晖呢!哥!阿晖呢!阿晖不是与你一起的吗!”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沈筝借着火光看去,一女子正背对着他们,急切摇着舵手杨稍的手臂,“阿晖不是与你在舵室掌舵吗?哥你说话啊!他人呢,他人呢!他是不是出事了!” 不过片刻,沈筝便认出了正在哭喊的女子。 此女子名为徐叶,是杨晖的妻子,她与杨晖有一个女儿,也留在了县学启蒙。 而杨晖,是舵手杨稍的堂弟,算得上是船上的副舵手。 但如今...... 杨晖失踪了? 无数疑问涌上众人心头。 ——杨晖是自己害怕藏起来了?还是......遭遇了不测? ——他......还在船上吗? 第791章 落水 杨晖的失踪,让所有人的心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薛迈暗道不好,执剑上前问道杨稍:“你堂弟杨晖呢?夜间之时,我还在甲板上看过他。方才外头打斗之时,你在哪?他又在哪?” 火光微黄,但杨稍面色惨白。 他正对着薛迈,一下跪了下去,面上满是无措:“薛将军,我真的不知道杨晖去了哪里,方才动乱之时,他说放心不下叶子,非要开舵门去找叶子,我死活拦不住他......然后,然后我也是刚发现阿晖不在的,薛将军,我和俏姑的孩子还在同安县,我是万万不敢骗你的啊!” 他虽然有点慌乱,但言语逻辑清晰。 且他说得没错,他跟俏姑的儿子还在县学启蒙,杨晖的失踪,应当与他没关系才是。 薛迈又看向徐叶:“杨稍说杨晖来找你,你却没看到过他,对吗?” “没有!”徐叶落泪摇头,一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奴自始至终,都没见着过阿晖!薛将军、薛将军,阿晖是不是被那些人给抓走了?” “抓他?不可能。” 尽管薛迈不算智将,但他都知道,对方抓走杨晖一个副舵手,毫无意义。 “那阿晖去哪儿了!”徐叶不顾危险,冲向了杨稍,抓着对方肩膀撕心裂肺问道:“哥你再想想,阿晖出了舵门之后往哪边去的,你想想、你再想想啊!阿晖他虽然不是你亲弟弟,但你们也是一起长大啊,他不能在船上出了事......” 俏姑方才被吓到了,这会儿也回了神。 她上前抱住徐叶,轻拍对方的背安抚道:“叶子你别急,薛将军都说了,对方不会把阿晖抓走,人这会儿肯定还在船上。余将军去搜船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你先别急,别哭。” 徐叶却根本听不进去安慰的话。 “嫂子,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阿晖在哪都不知道,你叫我如何安心!不行,我要去找他!” 众人刚经历了一场劫难,此时一听见“死”这个字,心中便难受得很。 俏姑紧紧拉住徐叶,“不能乱跑!叶子,沈大人说了,这会儿船上说不定还有危险,咱们待在这里,有薛将军在,才是最安全的。” 众人也纷纷劝道:“是啊叶子,余将军带人去搜船了,说不定阿晖就是躲在那儿不敢出来,或者是被吓晕了呢?” “没错,阿晖这小子机灵,不然也不敢趁乱去找你,叶子,咱再等等吧,说不定那小子待会儿自己就出来了。” “若是余将军没找着人,今夜我们陪你一起找!阿晖肯定还在船上,你别担心!” 众人的安慰虽作用不大,但徐叶也好歹停住了脚步。 甲板灯火通明,她满面泪光,用目光搜寻着每一个能看见之处。 眼见她情绪平复了些许,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说不定人没在船上了,方才船上生乱之时,我好像......看见有人落水了,说不定......” 说不定就是阿晖! 徐叶好不容易平复下的恐慌情绪,直接被这句话推到了顶峰。 “不!”她不顾俏姑阻拦,冲向甲板围栏,甚至大半个身子都挂在了上面。 她冲着漆黑一片的河水喊道:“阿晖!阿晖!你在哪儿!阿晖!” 众人被她的举动一惊,赶紧过去拉人。 恐慌是天然情绪,极致的恐慌,会将人类的理智吞没。 更何况,他们刚经历过一场刺杀。 甲板一片混乱。 船舱中的余九思听见了声响,立刻带人朝甲板赶来。 沈筝皱眉看着慌乱的人群,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来不及细细思考,一道寒芒从她余光中闪过。 沈筝眸子陡然睁大。 对方的目标......是站在她身旁的余时章。 “伯爷!” 短短一瞬,沈筝想了很多。 ——她与余九思的猜测没错,船上还藏了人,正伺机而动。 ——对方的目标是她与余时章,对方收到的命令,应当是活捉她,诛杀余时章。 ——方才人群中那道不和谐的声音,和对方有没有关系? ——但眼下,对方想活捉她是不可能的,所以对方选择退而求其次,想取余时章的性命。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徐叶那头吸引,只有她,离余时章最近。 所以.......若刺杀目标,被换成她呢? 余时章被她推了一个趔趄,但她自己,却避之不及。 剑芒在沈筝眼中被无限放大,四周惊叫声起,薛迈等人睚眦欲裂提前冲来,离她较近的沈行简与方子彦想过来挡剑。 但来不及了。 沈筝的耳中,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的世界,只剩下了即将抵达她面门的剑锋。 ——她比余时章矮小半个脑袋,余时章的脖子,就是她的面门。 她高举手臂,横挡在面前。 对方没想到她敢只身上来挡剑,瞳孔微缩,剑锋微微偏了半分。 “沈筝!” “沈大人!” “叮——” 剑锋,斜劈在了她小臂上,她的衣袖被切开一条口子,露出了下方铜色的刀鞘。 ——自出发那日起,她的小臂上,便一直绑了一把短刀。 小臂被震得发麻,沈筝依旧维持着横臂的姿势,对方一击未得手,似是撒气一般,竟压着剑柄暗中使力,将她逼得撞上了甲板围栏。 而此时,薛迈的剑锋已经抵住了对方的脖子。 事态看似好了,她也得救了。 但此时的沈筝,脑海中就一个想法——坏了。 ——围栏坏了。 在之前的打斗中,这方围栏早已松动,摇摇欲坠,压根受不了外力。 下坠感袭来,沈筝眸子愈瞪愈大,心中不禁破口大骂——破围栏坏这么长一截,连个借力的地方都薅不到! 薛迈放弃了取敌方项上人头,嘶吼着想扑过来捞住她。 余时章睚眦欲裂,大步冲了过来。 所有人都冲了过来。 在落水前一刻,沈筝想大喊“没事儿姐会游泳!”,但从几米的高度下坠,留给她说话的时间,几乎没有。 “噗通——” 沈筝的背,被河面砸得生疼,就连脑子都被砸蒙了些许,缓缓沉下了河面。 第792章 河对岸的火光 “救人!快救人!!!” 船上混乱一片,余时章声嘶力竭地大喊。 “噗通——” “噗通——” 两个船员系上绳索,一头扎进了水中。 “噗通——” 余九思穿着盔甲,砸进了水中。 但夜色漆黑,浓稠如墨的河面上,他们根本找不到沈筝身影,只能一路顺着水流搜索。 ...... 沈筝会游泳。 相当会的那种。 虽然她没游过野泳,但在同安县之时,她可是能跳河救人的存在。 将脑袋从水里冒出来之后,看着甩了自己一截的船只,沈筝脑袋里竟莫名出现了一个成语——刻舟求剑。 船上好像没人知道她会水,所以按照经验,他们便以为她会顺着水流慢慢飘。 而她却因水性良好,迷糊了一会儿后,便在原地稳住了身形。 双方完美错过。 “我在——” 喊声刚起了个头,沈筝又突然闭上了嘴。 敌人.....说不定就在暗处,她贸然一喊,喊来的,可能不止是自己人。 她可以先偷偷上岸,余时章他们在找一截看不到人后,也定会找地方停船寻她。 而且......这好像是个机会。 系统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得在下一次天黑前,将三百公斤的红薯取出来,不论是在外面“捡的”还是“偷的”,总之这三百公斤红薯种,不能是莫名出现在船上的。 毕竟船上人多眼杂,能不去冒这个“无中生有”的险,是最好的。 而眼下...... 她只需要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游到岸边,然后顺势“捡”到几麻袋奇怪的作物,再回到船上,一切合情合理。 毕竟她是大家眼中的“天命之女”。 “天命之女”落水之后,上岸捡点东西嘛,很正常,毕竟话本子都这么写的。 沈筝称之为——上天的恩赐。 下了决定,她缓缓调整着呼吸,小幅度摆动着四肢,缓缓朝岸边游去。 河水微凉,游动间,沈筝捋了捋贴在脸上的头发。 就在此时,一抹银光在水中一闪而过,在漆黑的夜色中,尤为明显。 沈筝头皮一麻,下意识停止了游动。 那道银光....... 是武器? 他们的敌人,竟还在水中都设了埋伏? 方才被剑锋逼面的不适感,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沈筝屏住呼吸,悄悄将脑袋缩回了水中。 静静等了片刻,那抹银光又不见了踪迹,河面还是一如既往的漆黑、浓稠。 确定周遭没了动静后,她悄悄露出脑袋换气,眨眼间,又是一抹银光乍现。 还是那个位置? 沈筝微微皱眉,目光紧紧盯着那方水下。 什么追兵......能在水下屏气这么久? 潜水达人都不至于吧? 这不对劲! 她压下心中怪异之感,深吸一口气后,缓缓沉入水中,待看清那抹银光是什么后,她的双眼越瞪越大,一连串的小气泡从她嘴里“咕噜咕噜”冒了出来。 ——那抹银光,根本不是什么敌人,也不是什么武器锋芒。 那他大爷的......是余九思! 有哪个会游泳之人,会在野河里一头扎到底? 没有! 所以...... 余九思是个旱鸭子! 还是被水草缠住盔甲的标准旱鸭子! 沈筝又急又慌,露头换气后潜进水中,对抗着水流朝余九思游去。 这可是个体力活。 方才她朝岸边游的时候,是顺着水流游动,基本不用使什么劲儿,轻轻松松自由又自在。 但眼下她要去救余九思,只能平流游一截。 且为了让大型船只吃水足够,运河的水可不浅,最深之处,足足有三至五米,而余九思,估摸着就被水草缠在近两米的深度。 黑夜中,除了余九思身上偶尔反光的甲胄,沈筝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能在水面上快速露头换气,一点一点朝余九思游动。 短短片刻,她却感觉过了很久,甚至手脚都有些开始发酸。 很近了....... 终于,在她第数次露头换气之后,她游到了余九思上方。 深吸一口气后,沈筝毫不犹豫地潜了下去。 河水不留情地朝她耳朵里猛灌,她使劲瞪大双眼,双手终于找准了位置,扒住了余九思的肩甲。 但余九思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筝压下心头不好的想法,一手扒着余九思,另一只手取下臂上短刀,三两下间,便将缠着余九思的水草切了个干净。 脱离了水草的挟制,余九思自动顺着水流,朝下游漂浮。 沈筝见状心头一沉,连刀都来不及收,摆动四肢追上了余九思。 “余九思!” 她想将手臂穿过余九思腋下,奈何余九思体型健壮,又着了盔甲,她一只手根本搂不下。 对此,她只能用胳肢窝夹着余九思脑袋,喊道:“余九思,你还听得到我说话不?” 没应答。 沈筝暗自咬牙,一把薅住余九思的马尾,让他面部朝上,扯着他朝岸边游去。 为防暗中的敌人,沈筝选择了有障碍物遮掩的对岸上岸。 ...... 带着余九思上岸的那一刻,沈筝感觉浑身都脱力,只想躺着喘气。 但她丝毫不敢歇息。 将余九思的盔甲揭开后,她直接用短刀裁下一截衣布缠在手指上,将余九思下颚抬起后,开始给他清理口鼻,打开气道。 确定他口中没有异物之后,她一把捏住余九思的鼻子,开始给他吹气。 吹气之后,便是胸外按压,如此循环。 在循环两次急救动作后,余九思还是没有反应,沈筝有些怕了。 她一边使劲按着余九思的胸口,一边低喊着他的名字。 余九思是为了救她才这样的,若余九思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她要如何给余时章父子交代? 想着想着,沈筝眼眶开始发热,一边按压着他的胸腔,一边声音颤抖着说:“你个旱鸭子,你噗通跳河干啥,你这哪是救我......” “咳咳咳咳——” 余九思双眸紧闭,咳嗽了几声,咳出了些许水来。 沈筝赶紧附身上前,拍着他的脸问道:“余九思,你醒了?” 余九思却又没了反应。 沈筝皱了皱眉,伸出手指在他鼻尖探了探,又将耳朵靠在他胸口听了听。 呼吸正常了。 心跳也正常了。 这是个大大的好消息。 但...... 余九思为啥没醒? 正思索着,河对岸生了点点火光,火光映出了河面波澜,也映出了芦苇飘荡。 但对方......却不是她们自己人。 第793章 沈筝余九思失踪 十日后。 上京,皇宫,景仁宫。 天子与皇后都身着常服,坐在弈桌两侧对弈。 天子执黑子,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后,看向雕花窗柩,“近几日也不知怎的了,日头都不好,阴阴沉沉的。也不知母后寿宴那日.....” 寿宴这等大喜事,定是要阳光明媚,才能称得上良辰吉日,哪能阴阴沉沉地过? 皇后落下白子,温润笑着:“日子是钦天监算好的,且还有好几日的光景呢,陛下莫要忧心。” “还有几日......”天子看着窗外,沉吟,“皇后,你说......沈卿和永宁伯怎的还没到?算算日子,也该到了吧?” 皇后暗中忖了下时日,略微皱眉道:“卫大人不是说.....他们会乘船入京?想来也差不多到日子了......陛下,您要不派人去码头探探?” 天子一听坐起了身子,朝门外唤道:“洪伴伴。” 等了片刻,无人应答。 照理来说,洪公公作为贴身太监,应在门外候着才是。 皇后给贴身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领命,低头退了出去。 本该继续对弈的帝后二人,不知不觉间都没了兴致,各自收起了棋子。 棋子落入棋奁,发出“叮咚”脆响,如晨露坠叶,干净而利落。 “陛下——” 棋子还没收完,便听洪公公在景仁宫外高呼。 天子微微皱眉,穿鞋下了弈桌,皇后紧随其后。 “陛下——”洪公公略带慌张地跑了进来,禀报道:“陛、陛下,户部梁复梁大人,工部沈行简沈大人,欲入宫求见。” 天子闻言眉头微皱,上前两步,“梁复?沈行简?他们不是被派往了同安县?他们随沈卿一同入京了?那沈卿呢?永宁伯呢?为何不来见朕?” 这一连串的发问,问得洪公公冷汗涔涔。 猝不及防间,洪公公“啪嗒”一声跪了下去,伏地道:“陛下,二位大人说,是沈大人她、她出事......” “啪——” 皇后手中的茶盏摔落在地。 她是皇后,本不该旁听朝事。 就连洪公公进来禀报,也该避着她的。 就算没避,她都应该当没听见。 但眼下,茶水溅了她一裙摆,破碎的茶盏还在地上微微晃动,她的步子,却怎么挪都挪不开。 恍惚间,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略带沙哑:“洪公公,你再说一次......沈大人她,怎么了......?” 洪公公抬起头看了天子一眼,又看向皇后,嘴唇发抖:“二位大人说,沈大人......失踪了。” 闻言,天子只觉耳间嗡鸣。 皇后先他一步上前,追问道:“失踪了?为何会失踪?失踪几日了?在哪失踪的?可有派人去寻?永宁伯呢?如今在哪?为何是工户部的官员来面圣?!” 又是一连串的发问,砸得洪公公脑袋越来越低。 “二位大人......只说了沈大人失踪,要面见陛下,陛下......” 天子强行忍下去宫门的冲动,颤抖着手指道:“传!传!现在就将人传过来!” 说罢,他再也控制不住呼吸,撑着雕花圆桌坐了下去。 天边乌云袭来,压得整个紫禁城又昏又暗,天子缓缓抬头,目光颤抖。 他就说,这几日的天,怎么越来越暗了。 宫女将碎裂的茶盏清扫干净,又轻手轻脚地换上了一套崭新茶具。 皇后撑着桌子站了许久,只觉头晕。 她强忍喉间干涩,给天子倒了盏茶,哑着声音安慰道:“陛下,不会有事的,沈大人不会有事的......只是失踪,沈大人那般聪慧之人,定是遇到了难事,暂时没有消息而已。” 闻言,天子似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皇后双手,“皇后,你是也如此觉得对吗?沈卿那般有才之人,岂能坐个船......便把人都给坐丢了。” 看着他急于求证的目光,皇后强忍眼中泪意:“一定是这样,陛下,咱们先别急,听听二位大人怎么说。” 她的男人是天子。 是万人之上的天子。 但他并非百毒不侵,他也有七情六欲,听到国之栋梁下落不明,他也会着急,也会心头没底。 但他的这一面,只会在她面前展现。 待到百官、百姓面前,他便就是那百毒不侵的天子了。 ...... 皇宫内,洪公公领着沈行简与梁复,脚步匆忙。 天子说“传人”,但地方......却是在皇后的景仁宫。 放在往常,天子定不会作出这般不明智之举,皇后也定会拒绝,就连他这个太监,都会喊上两声“不妥”。 但今日,没人为此说话。 洪公公眼睛一闭,传就传吧! 他身后,沈行简与梁复面色蜡黄,衣裳沾灰又发皱,但那步子,却比他迈得还大、还急。 左弯右拐间,他们到了景仁宫。 洪公公还来不及叮嘱,二人便迈步踏了进去。 帝后二人略作移步,到了景仁宫的立政殿。 立政殿,是皇后宫殿中,专门用作商讨事宜的宫殿,殿中宽阔,陈设较少,威严而又大气。 沈行简与梁复一进殿,便跪了下去。 不用天子发问,沈行简便沉声道:“陛下,微臣一行人,随沈大人与伯爷乘船来上京,在十日前途径靖州府,离开靖州码头后,夜间行船途径一废弃码头,遇刺。” 遇刺。 天子闻言,放在腿上的拳头微握,一股怒寒之意渗上心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刺杀沈筝的,大概率是大周人。 他觉得很寒心,寒心之下,又觉得讥讽得很。 他的臣子,或是百姓,刺杀了他的臣子,刺杀了整个大周的栋梁。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刺杀朝臣了,对方是想将好不容易站起来的大周,又硬生生给刺垮! 皇后叠手而坐,压住颤抖的指尖,替天子问道:“那沈大人,是如何失踪的?” 沈行简答:“回皇后娘娘。敌方有备而来,目标便是沈大人与伯爷,敌方首次攻船之时,被余将军逼退撤离,但......被留了活口的几人,皆已自尽。” 第794章 会水吗? 四月,分明该是明媚天,却被乌云压了城。 立政殿内,宫女轻手轻脚,点燃了烛火。 除了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整个殿内,便只剩下了沈行简的叙事声。 “余将军将敌人逼退后,船上众人聚集在了甲板上,沈大人猜测船上或有埋伏,余将军带人搜船,留薛副将保护众人。” “余将军刚走一会儿,甲板上便传来喊声,缘是船上副舵手失踪。副舵手妻子欲去找寻,被众人拦下,情绪好转之时,人群中有人恶意发言唱衰,副舵妻子情绪崩溃,甲板陷入混乱。” “混乱之际,刺客乍现,欲行刺永宁伯。” 天子与皇后心口微缩,两双眼睛紧紧盯着沈行简。 “沈大人站于永宁伯身侧,最先发现异常,抬臂挡剑。” “哐——” 天子与皇后一齐站了起来,面忧且惊。 人食五谷,血肉之躯,如何能以身抵挡利剑。 沈筝她——! “沈大人袖中藏刀,利剑只划破了她的衣裳,剑刃与刀鞘相撞,止住锋芒。” 天子与皇后又齐齐舒了口气,互相搀扶着坐了下去。 “刺客一击未得手,暗中发狠,将沈大人逼退到甲板围栏。” “哐——” 天子与皇后又站了起来。 “薛副将提剑上前,在刺客有所动作之前,欲取刺客首级。” 天子与皇后不坐了。 因为他们知道,若是薛迈成功了,那余时章大概率赶了回来,沈筝应当无忧才是。 “此时异变突生,沈大人背靠的甲板围栏断裂,沈大人......” 说到这儿,沈行简不再是“没有感情的说书机器”,语句稍顿,嗓音也染上了哑。 “沈大人.......于围栏坠河。” ——坠河。 “坠河”二字,犹如一柄重锤,在帝后二人心间无情重击。 夜间,坠河。 殿角传来一道吸气声,小宫女双眸瞪大,手忙脚乱地捂住了嘴。 沈行简还在说:“夜间视线受阻,沈大人坠河后便没了踪影。船员与余将军皆跳河找寻。” 天子心中清楚,既是“失踪”,那必定是没找到。 但他没想到,还有更坏的情况在后面—— “两名船员下河不久,找寻无果,上岸歇息之时,在岸边遇到敌方,潜入河流逃生,负伤而回。余将军跳河后......不知所踪。” 岸边还有埋伏。 余九思......也失踪了。 他找到沈筝没有? 若找到了,二人可是遇到了埋伏? 若没找到......二人,又去哪儿了? 埋伏在暗处的敌人,是否发现了他们? 一连串的疑问在天子心中浮现。 他不信。 他不信沈筝会溺河,更不信沈筝会落入贼子手中。 皇后搀着天子,稳住身形,问道:“沈大人她,会水吗?” 其实这个问题,好像不用问出口。 沈大人是女子,从小又在上京长大,哪来的功夫磨炼水性? 但她就是想抓住这根稻草。 万一呢? 对于这一问题,沈行简略显犹豫:“照理来说,沈大人应不通水性才是。但臣在同安县偶然听百姓提过,去年春,同安县开始挖渠之际,有人坠河,是沈大人跳河,将人救起来的。” 帝后还来不及高兴,便又听沈行简说:“但同安县民的话......不可全信。” 天子懂了,面上怅然。 同安县民无比尊崇沈筝,口口相传之事,又有几分是真? 但还是那句话。 万一呢? 不自觉间,帝后二人都将此事当成了救命稻草,将那一丝希望,隐秘地藏在了心头深处。 天子又看向了沈行简。 沈行简说道:“之后两日,臣等一直在沈大人失踪处附近找寻,岸上水下,都并未找到沈大人与余将军踪迹。因不知敌方是否知晓沈大人失踪一事,臣等也不敢大肆宣扬,只敢让当地县令配合,暗中找人。无果。” “永宁伯几人不肯离开,故......臣与梁大人等人,入京禀报。” 天子听后,闭目坐了回去。 ——不敢大肆宣扬。 “好一个‘不敢’。”他手掌虚握,置于椅背。 朝廷命官失踪,寻人之际,却不敢大肆宣扬。 为何? 因为不知敌人是谁。 县令尚且没那狗胆,但知府呢?府官呢?或是......京官呢? 因为怕敌方得到消息,先一步找到人,所以连沈筝和余九思丢了,都不敢浩浩荡荡去找。 何其讽刺。 天子震怒:“宣!宣靖州巡抚,让他现在!即刻!马上滚来见朕!” 洪公公脚底带风,几乎是急奔出了景仁宫。 他要亲自去宣人! 洪公公走后,梁复颤颤巍巍走到了帝后面前,掀袍,跪了下去。 天子垂眸,不愿看他,“你起来,朕,一定会将沈卿找回来。” 他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都不敢说。 他甚至不敢将“死”字,与沈筝联系到一起。 梁复没起,殿中寂静片刻,他缓缓抬起头来,老泪纵横,“陛下,要严查......臣恳请您,严查!” 入京这几日,他日日对着船上之物以泪洗面。 那些宝贝,那些他与沈筝一同做出来的宝贝,那些往日熠熠生辉、无比夺目的宝贝,不知为何失了光彩。 那般多的奇思妙想,本只属于沈筝一人。 若她...... 梁复不敢再想。 “朕会查!”天子情绪乍现,声音都大了些许:“若沈卿真......朕,会让他们九族陪葬,挫骨、扬灰!” 皇后闻言心口钝痛,握着天子手背,摇头。 “陛下,如今没有消息,就是最好消息。” 梁复抬起头,有些话,虽不想说,但还是要说。 “陛下,沈大人为太后寿辰所做的贺礼,乃重宝,伯爷特意交代,若......便要微臣,将贺礼交予陛下处置。” 重宝。 天子目光看向殿外,陷入回忆。 往日听到沈卿的此等消息,他的心情会是如何呢? 越是回忆,越是钝痛。 但现在的他,心情沉寂如漆黑深潭,难以荡出名为“欢喜”的波澜。 “朕不看。”天子目光虚散,似是在想着什么,“朕要等沈卿回京,等她亲手递上来。” 第795章 天子钦点兵寻人 半个时辰后,不明所以的靖州巡抚到了。 靖州离上京不远,乘船约需要十日,快马走官道,只需四五日,所以靖州巡抚,是京官兼任。 兼任之人,乃礼部侍郎官——林昭贺。 林昭贺之前接过一个烫手山芋——亲自给西郊学堂的邓夫子致歉,又亲手送上了学堂改制卷轴。 但毕竟礼部官员众多,不是每个官员都支持广开科举。 故而自那之后,他在礼部的地位一直不上不下,略显尴尬。 陛下强行逼他站了队,算是打了他个巴掌,所以后面又赏了他颗甜枣——兼任靖州巡抚。 这本来是个美差。 林昭贺也逐渐“认命”,加入了“朝廷革新派”。眼见沈筝功绩盛然,连带着他的日子都跟着好了起来,正是得意之时。 瞧见景仁宫的牌匾,他忍不住定了脚步,“洪公公,此处乃皇后娘娘寝殿,本官贸然进去,这不妥吧......” 洪公公哪顾得上妥不妥,两条腿连迈,“林大人,陛下在里头,您快些吧。” 林昭贺看着他这焦急神情,心头一沉。 一路过来,他明里暗里问了好几次,洪公公都不愿漏点口风,而如今,又带他来了皇后寝殿...... 坏事儿了。 林昭贺看着头顶密布的乌云,心中无比肯定——坏事儿了! 他加快脚步跟上洪公公的步伐,一进立政殿,连人也不看,直接跪了下去。 “臣,林昭贺,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啪——” 精美茶盏在他眼前迸裂碎开。 林昭贺一个哆嗦。 咋了这是?! 他死也要死得明白吧! “陛下息怒”四个字都还没喊出口,便听头顶天子声音传来:“林昭贺,你管的好靖州!” 靖州出事了?! 林昭贺立刻抬头,眼中又惊又惧。 这会儿,他终于看清了殿上另外两人。 ——户部沈行简。 ——工部梁复。 本该在同安县的两个人,本该跟着同安县令沈筝的两个人,独自出现在了皇宫。 不能吧...... “陛下恕罪!”他额头紧抵地面,“臣愚钝,恳请陛下明示!” “抬起头来。”天子垂眸,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同安县令沈筝,于十日前,遇刺失踪,就在靖州!” 林昭贺瞳孔骤缩,双手下意识撑了起来,“沈大人失踪了?!陛下,臣、臣当真对此事不知情啊陛下!臣、臣在半月前便启程回京,那时并未收到任何有关沈大人的消息!” 天子看了沈行简一眼,沈行简又将那夜遇刺一事重新叙述了一遍,临了,还加上了德州与靖州码头的异常。 林昭贺听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直呼“遭笨”。 这期间,他面上的任何一种神情,天子都未曾放过。 但现在的天子,平等的怀疑每一个人。 所以,他不能将找寻沈筝一事,只押在一个人身上。 见天子不说话,林昭贺心头直喊冤。 那刺客跟他有仇是不是,真他娘会挑地方! 终于,在林昭贺冷汗涔涔之际,天子开了口:“林昭贺,此事是否是你失责,朕暂且不论。朕命你,连同鲁伯堂一起,即刻赶往靖州,将沈筝、余九思二人,完好无损地找回来!” 和谁一起? 林昭贺两眼发直,不可置信。 ——鲁蛮子。 要他和鲁蛮子一起办差? 鲁蛮子去干啥?陛下这是要遣兵寻人? 而且为什么一定是“找回来”?陛下为何笃定沈大人还活着?不是都遇刺了吗? 在他发愣之际,天子厉声道:“洪伴伴,拟旨!命鲁伯堂带精兵三百,随林昭贺到靖州后,再点三千驻军寻人,即刻出发。” 闻言,林昭贺终于确定了。 沈筝一个七品县令,哦不,六品工部拾遗官失踪,陛下竟直接调动了驻京军前去镇场子。 为什么不直接点府兵或是驻军? 慌乱之下想了片刻,林昭贺脊背发寒——陛下这是......不信任他,也不信任靖州官府。 沈筝......当真重要至此吗? 林昭贺喉间干涩。 这么一来,来朝外邦,他是接待不成了,太后寿宴,也参加不成了。 但转念一想。 若他这能将沈筝带回来,天子龙颜大悦,岂不是大功一件? 可若真找不着人,或者找着的是...... 那天子定会视他办事不力,迁怒于他。 他得讨个差事,给自己兜底,就算要得罪人,他也不在乎。 衡量片刻后,林昭贺直起了腰板:“陛下......沈大人乃我大周国之栋梁,遇刺实乃不该,臣身为靖州巡抚,恳请陛下,允臣彻查沈大人遇刺一案,给沈大人、百姓一个交代!” 本以为天子会允,没想到天子只是乜了他一眼,“你的职责,是将沈筝完好无损地找回来,其余的,朕自有决断。” 这是不要他查。 丢了兜底,林昭贺心头狠狠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臣领旨,臣即刻带旨去寻鲁将军。” ...... 忠武将军府。 “陛下要本将军带兵去?还要三百精兵急行?”鲁伯堂看着一脸焦急的林昭贺,直喷唾沫星子,“是你害老子吧?太后娘娘寿辰将近,陛下不让本将军看守皇城,让本将军跑靖州去?” 林昭贺急得跺脚,“怎的扯上了本官?鲁将军,圣旨你都看过了,那位失踪,咱们必须去找人啊!” “要找人你找去啊!”鲁伯堂一脸“莫名其妙”,扎在原地不动,“你是靖州巡抚,该管。你奉命调驻军找人不就行了?为何要本将军陪你去。怎的,你过去路上害怕吗?” 林昭贺一口牙紧咬,心中怒骂。 蛮子就是蛮子,一根筋的缺心眼儿。 “鲁将军,此乃陛下旨意,事急从权,寻人要紧,望你莫要再与本官逞口舌之快。你若不去,本官即刻出发,陛下怪罪下来,还望将军莫要牵连本官。” 尽管鲁伯堂有一百个不愿意,但摆在眼前的圣旨,做不得假。 “去就去!”他连衣裳都不换,直接上了马,“若真是你向陛下荐的本将军,待找到人之后,本将军再和你算账!” 林昭贺气得鼻子冒烟。 老子吃饱了才荐你! 第796章 三司会审 寿宴前夕 两日后。 眼见太后寿辰还有五日,外头处处热闹非凡,京兆府却是一日比一日忙。 这来上京的人一多起来,治安便自然而然好不到哪儿去,哪儿哪儿都要派人看着。 但这其实都不算什么,只要有尹正坐镇,一切都有条不紊。 可这两日,他们的尹正,却被大理寺请去帮忙了,听说一同被请到大理寺的,还有刑部尚书骆大人。 这么一来,事件可就怪异起来了。 大理寺这一“请”,将京兆府、大理寺、刑部三司的头,都聚在了一起。 这叫什么? 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非大案、要案不可审。 所以......表面平和的上京,在暗地里,出事了! 一听到这消息,上京几乎所有官员的屁股都夹紧了,到处打探内幕,生怕查到自己身上。 但也有人真的吓麻了,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只得待在府邸中,度日如年。 他没想到。 余时章又没死,一个沈筝而已,天子竟真出动了三司。 ——不行! 他不能坐以待毙。 也有细心之人发现——为接待外邦,礼部正忙得不可开支之时,礼部侍郎林昭贺,也不见了踪迹,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大嗓门儿的忠武大将军。 风雨欲来风满楼。 ...... 外邦是来贺寿的,不是来坐牢的。 所以包括匈奴人在内,他们都有一定程度的自由权,只要不出上京城,上京的大街小巷,他们随便逛,有没有人跟着,那就说不定了。 且使团来贺寿,可不止带了贺礼。 与贺礼一同入大周国境的,还有外邦商队。 商队远远缀在使团后头,尽管使团没有义务保护他们,但有使团在前,便是天然的安全屏障,匪徒便不敢来犯。 这样一来,近些日子上京的新鲜玩意儿,便多了起来。 西横街中,众多新晋摊位上,各种香料、饰品、织品层出不穷,让人看了直呼迷糊。 甚至还有鼻子高高、眼睛大大的美男美女,扭着腰打着转,跳胡舞给大伙儿看! “羞死个人了!” 临时搭建的舞台中央垫了舞筵,上头,男舞者上身着褐色窄袖短衣,胸口露了好大一片,下身着长裤皮靴,尽显男性英气。 而女舞者的打扮与男舞者较为相似,也是窄袖短衣,不过衣色是红色的,且腰部还带了一条皮质腰带,腰带上缀有小铃铛,舞动间,铃铛叮咚作响,晕律十足。 舞台下方,女子们假意遮眼,实则欣赏,“他们竟男女都跳舞,像......夏天热烈的风,好生特别。” “要是咱大周的男子也跳舞就好了......” “你们、你们不守妇道!” “我们看你了吗?” “对呀,有本事你也上去给大家跳一个啊!” “此等伤风败俗之事,你们竟还看得津津有味,简直有辱斯文!听你们平日一口一个沈大人,一口一个沈大人,若是沈大人当真在这儿,你们看她会不会与你们为伍!” “说事就说事,你把沈大人扯进来干什么!” “伤风败俗,有辱斯文,真是好生搞笑!只允许你们男子喝花酒,不允许我们女子看人跳舞?若沈大人真在这儿,说不定她还要跟我们一块儿看呢!” 舞台下头吵着架,也丝毫没影响众舞者的兴致。 他们甚至将吵架的声音当做了配乐,越舞越急,步子也越跳越大。 人群不远处,沈行简昂头看着舞台,面不改色。 众人的争吵声不断落入耳中,他竟真的在想。 ——若沈筝当真在这儿,怕也是乐呵呵地在看吧。 可她...... 到底在哪? 不知何时,沈行简身旁站了一位高大男子。 男子五官深邃,眼眸颜色特别,长长的头发编了辫子,有两个小辫子不听话地坠到了胸前,他的耳朵、脖子上还戴有不少配饰,在日光下闪着银光。 他微微侧头,用蹩脚的大周话问沈行简:“泥赤了吗?” 沈行简皱眉,双眸落入对方那双深蓝色眸子中,“我们认识吗?” “不......”对方笑着摇头,自来熟问道:“神大人,是谁?” “......” 沈行简怪异地看了对方一眼,转身离去。 ...... 明祐二十四年,五月二日,太后寿辰日,天子下令减赋一成,举国欢庆。 寿宴设在晚上,在永寿宫举行——皇宫人口众多,有地位办寿宴之人也不少,故而先帝特地建了永寿宫,专门用来举办寿宴。 自前些日子起,便有无数宫女太监于永寿宫内穿梭,挂灯搬花。 天子自己不爱过寿,却极其喜欢给太后办寿宴。 太后六十那年,大办特办,办完之后,太后便开始第一次带人出宫远游,半年也难得给天子来信。 自太后归来之后,天子暗中担忧,便想了个办法——办寿宴。 寿宴之日,寿星得在吧?就算太后出门远游,但眼瞅着时日差不多了,得往上京赶吧? 如此一来,他便又能见着太后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就算有了寿宴,寿星也真不回。 寿星甚至还会写信骂他。 骂他铺张浪费,骂他没事找事。 可他自己掏腰包办寿宴,又有什么错呢? 他只是个想母亲的孩子罢了。 ——明年还办。 ...... 长乐宫。 太后有些不高兴。 “在外他要催,回宫不来见,皇帝这几日在干什么?” 常嬷嬷布菜的手微滞,抬头笑道:“陛下最是亲您,这两日没过来,定是脱不开身。要不老奴给陛下送些汤过去?” “不必了。”太后拿起汤匙,浅浅抿了一口,“他又不缺这口喝的。对了,沈筝几时到了上京?可有入宫来述职?哀家怎的一点消息没听到?” 常嬷嬷嘴角的笑一滞,好在太后低头饮汤,并未察觉。 她笑着轻拍脑袋,“老奴这几日忙忘了,还未曾打听沈大人的消息,今日晚间宴会,您便能见着沈大人了。” 说罢,她径自接话:“听闻皇后娘娘赐了沈大人一套女官服,还有长孙大师亲雕的玉饰,今晚呀,老奴都想好好看......” “常榕。”太后打断了她的话:“你与皇帝,是不是有事瞒着哀家?” 第797章 宴会当日 暗潮涌动 酉时正。 阴了好一段时日的上京城,竟在今日酉时晴开了。 酉时的日光有些斜,但不算黄,晒在人身上暖暖的。 无数马车停在了朱雀门,百官身着各色官服,下马车后各自寒暄,三两结伴地往皇宫走去。 朱雀门被日光照亮,百官还没入宫,便开始自发地拍着马屁:“咱太后娘娘的面子,就连老天爷都得给。诸位,这天都多久没如此亮过了?还是在酉时。” “说来也是神奇,前几日那天,跟谁惹了老天不快似的,黑得早就算了,还整日都阴阴沉沉的。” “说不定还真是......” 众官员边走边说着小话,人群中,季本昌精准地找着了岳震川。 “岳大人!” 岳震川不理他。 “岳大人!” 季本昌小跑追上。 岳震川走得更快了。 “你急什么!”季本昌一边喘气,一边拉住对方袖子,扒着对方不让走,“咱俩说两句话。” 岳震川知道他想说什么,“这里人多,莫谈论。” “咱俩走小门!”季本昌指了指没人走的小门,“那边没人。” 朱雀门都开了,能在下头步行,那就是权利的象征,谁会想走小门? 但岳震川还是拐了弯儿。 百官见他俩一走,暗自对了个眼神。 二人刚一到小门下头,季本昌便开门见了山:“梁大人应当与你说了吧?” 岳震川从喉咙里“嗯”了一声,“还没找到人。” 季本昌自是知道没找着人,皱眉道:“那今日你怎么办?” 岳震川也皱眉:“什么我怎么办?” “百官都知道沈大人要参宴!”季本昌看了百官一眼,低声道:“如今沈大人算是你工部的人,这人却没来,陛下若不明言,你如何交代?” 岳震川沉默半瞬,“我没想过。借口而已,如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到底去哪儿了,又是谁......下如此狠手。” 那日梁复突然出现在岳府门口,面容憔悴,他便知道出了事。 但他没想到,竟如此严重。 后头,梁复还说,近些月来,他一直跟着沈大人捣鼓物件,有好些物件精巧至极,重要之至。 岳震川懂梁复的意思。 重要的不是那些精巧物件,是制作出物件的人。 她能制出一种,便能制出第二种、第三种,乃至无数种。 但眼下,人却不见了。 为此,这几日他日日堵在大理寺门口,给三司上压力,就盼着能早日抓到那奸人。 可那日捉到的活口没了,那些人身上又无任何标识,似是江湖散人,故进展甚微,只有等去靖州查探的人回来才行。 想到这儿,岳震川叹了口气,“总之进去之后,你莫要谈论,也莫要多言。近几日三司动作不小,百官看似不在意,实则都将目光挪了过去。再加上梁复沈行简孤身回京,已有不少人有了猜测.......咱们能瞒,就瞒吧。” “瞒”,其实也是另一种意义的“自欺欺人”。 季本昌也叹了口气,“林大人与鲁蛮子应该到了,不知道有没有找到人。永宁伯也没来......唉,眼见同安县的生意刚起了势头,主心骨却没了着落,你说陛下那边......” “莫妄言!”二人越走越偏,岳震川不太想与这么大嘴巴多加谈论。 “我怎能不说?”季本昌踏上了阶梯,回头道:“往日太后娘娘寿宴,陛下多有欢喜,可这几日,陛下连咱都不见......” 他可是陛下最爱的季爱卿! 沈大人失踪,连带他这个“钱袋子季爱卿”都失了宠。 真是恼人。 “今晚若无人提及还好。”季本昌又说:“若有不长眼的问到沈大人,今日这宴......怕是难以收场。” 二人四周官员渐多,他说完后终于主动闭了嘴。 岳震川想着梁复的话,沉默半晌:“找人要紧。今日事毕若还无消息,本官......也派人去寻寻。” “你疯了?”季本昌皱眉低声道:“陛下将消息压下去,就是在钓暗中之人,你主动出手寻人,这不是将自己往风口浪尖上推?” 他也想过寻人,可他只是个管钱的,又怕泄露消息,故而有心无力。 “人的安危要紧,还是莫须有的流言要紧?”岳震川对他的话很不赞同,“无论如何,只要人还在,一切都有转机。” 自朱雀门起,整个皇宫张灯结彩,一番喜庆景象。 可二人却在红绸飘动间,看到了暗中的潮涌。 ...... 永寿宫。 太后寿宴由皇后与礼部操办,永寿宫庄严又热闹。 身着统一服饰的宫女与太监,站在宫门两侧迎接官员,永寿宫门开后,大周本国官员自行入内,而得了恩准的官员,可带家眷入场。 能带家眷入场的官员,那是个个昂首挺胸,满面红光。 他人问道之时,却只浅浅地说上一句:“君恩不敢推。” 一句话,酸掉旁的官员的大牙。 外邦使者则是在大周官员入座后,再由鸿胪寺、礼部官员引领入场。 外邦人嘛,外貌与打扮总是引人好奇的,不少官员频频看向门口。 太阳西斜,永寿宫内被黄昏映得橘黄,宫人早早点上了宫灯,火光与日光共舞,殿内气氛更甚。 殿中主位有三,寿星太后居中,天子在左,皇后在右,不过眼下这三个位置都还空着,待客席坐满后,圣驾才会临殿。 殿四角都摆放着名贵花卉,人来人往间,衣角拂动,荡出沁人幽香。 文武百官入座后,不约而同地开始悄摸找人。 “同安县那位不是要来?怎的酉时都过了一半了,都没看见人?” “按理说,那位身居六品,不可参宴,如今就算得了陛下恩准,那座位......也不该太靠前吧?” 说着,众人看向了席面末端。 六品官参宴本就是天子恩赐,若是座位还压上他人一头...... 那天子这偏爱,是不是太过明显了些? 众人交谈间,有官员环顾四周后,与熟识之人低声说道:“别找了,我听说......人来不了了。” 第798章 各国使者 宴始 百官交谈间,外邦使者依次入场。 大周东边以北,有新罗、乐浪等国度,国人外貌和身高都与大周人相似,不过穿着有别。 特别是新罗国人,酷爱穿白色,在新罗国,白色亦是能力的象征。 与大周的明黄色不同的是,新罗国上至国王,下至普通百姓,皆可着白色衣裳。 而他们的地位高低,主要体现在头顶帽子的大小上。 一人戴的白帽子越大,便代表此人在新罗国的地位越高。 新罗国使者入殿内的时候,头上的帽子还扇了乐浪国使者俩大耳巴子,搞得双方差点在门口闹起来,还是鸿胪寺官员及时上前,将双方引至了各自席面。 再之后入场的,便是胡人使者。 胡人是游牧国的统称,除却匈奴以外,大食等游牧国也都派了使者前来。 匈奴使者人高马大,脸庞宽阔,颧骨突出,双眼细长而锐利,上身着圆领窄袖短衣,下身穿束腿长裤,行走间很是豪迈。 大周文官悄声评价道:“看起来便是个能打的。” 武官闻言鼻间轻嗤。 再观匈奴使者身后的大食使者。 身形虽高大,但面部轮廓和五官却与匈奴使者不同——小麦肤色,剑眉锐目,五官立体而深邃。 百官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跟刚才那个比起来,看起来是个不太能打的。” 在大周人的印象中,游牧国度之人,自是越壮硕越能打。 大食使者虽然身量在那,可与壮得跟小山一样的匈奴使者一比,便略显单薄了。 “他的眼睛还是蓝色的。” “像宝石。” “他戴了好多耳饰,咱的小姑娘都没他戴得多。” 匈奴与大周和大食都有些不对付,所以匈奴使者进殿后便也不说话,硬着个脸便开始喝酒,令人感官不佳。 再后进殿的,便是倭国使者。 倭国使者个子不高,甚至称得上是“矮小”。 进殿之后,他一步一笑,礼貌至极地落了座。 ——呸。 ——伪君子。 想着倭国之前做得那些丧良心的事儿,百官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 有人低声提醒道:“大——国——风——范。” 大国风范? 季本昌听后还是撇嘴,甚至还转了转脑袋,正对着倭国使者狠狠地撇了下嘴。 随之,又有两个小国的使者走了进来,在宫人的引领下落了座。 最后入殿的,是拂菻国的使者。 拂菻国位于大周北部,与胡人国度部族相邻,但拂菻国人的外貌,比胡人更为精致。 此次寿宴,是大周第一次与拂菻建交。 就连礼部鸿胪寺都没想到,能在去年收到拂菻国的国书,毕竟二国相隔较远,而中间隔着的,还是凶猛不讲理的胡人。 百官又开始点评。 “金发碧眼的,比胡人好看。听说他们国家里,有三成的人都是金发碧眼。” “也有金发褐眼的。” “听说还有金发红眼的。” “不能吧?” “他们自己说的。” “本官还听说,他们此次来贺,带了重宝,咱们大周掘地三尺都没有的那种重宝。” “怎的可能!我大周地大物博,有什么玩意儿是他们有,咱们没有的?” “本官也觉着不可能,待会儿看看便知。” 外邦使者落座后,皇室之人缓缓入殿,殿内气氛越发热络。 ...... 吉时将近,寿宴即将开宴。 殿后,太后眼眶微红,皇后搀扶着她,正轻声安慰着些什么,天子则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剑眉紧拧。 外头,常嬷嬷叹了口气,低声与洪公公道:“时辰要到了。” 今日这大好日子,帝后三人围在一块红眼睛,实在不该。 洪公公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迈着小碎步上前,“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该......” 天子打断了他的话:“外面有没有人在谈论沈筝?” 洪公公立刻摇头,“回陛下,大人们都在谈论各国使者,其中拂菻国使者最甚,奴......暂未听到有大人谈论沈大人。” 在座百官,皆是五品往上,单独提溜一个出来,谁不是人精? 本有想谈论谈论沈筝之人,但转头一看,旁人面上尽是“不可说”之色,自是懂了个大半。 天子又问:“承安王几时入的殿?” 洪公公思忖片刻:“一刻前,承安王爷与柔嘉公主一同入的殿。” 说罢,洪公公低下了脑袋,想着—— 承安王与嘉柔公主,都是先帝之子,乃静太妃所出,年龄都略小于天子。 二人与自家母妃一样不争不抢,年岁够了之后便搬出了宫,二人只食邑,鲜少参与朝政,故也算活得轻松自在。 而之前的天子,也鲜少过问这个弟弟,今日不知为何....... 洪公公缓缓瞪大了眼。 难道....... 想到这儿,他立刻止住念头,不敢往下再想,只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太后拿帕子挨了挨眼角,再抬头后,又变回了那庄严模样。 她由常嬷嬷搀扶着,脚步缓而稳地朝前殿走去。 天子捏了捏皇后的手,牵着皇后跟了上去。 ...... “宴始——” 随着洪公公一嗓子,殿中乐师开始奏乐,丝竹管弦之声典雅而庄重。 太后、天子、皇后依次落座,天子环顾殿内,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左侧第六席。 席上坐着之人,是季本昌。 季本昌冷不防地与天子对视,还没开始咧嘴笑,便发现天子看的,好像不是他....... 他不明所以地低头看向席间,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在他脑中浮现。 兼县令的六品官,宫宴坐左下首前几席,还是挨着伯爵位置的那种...... 这对吗? 若是沈......真在这儿,那自己不是要坐第七席去了? 这对吗?! 季本昌又酸又委屈,便听周遭百官齐呼“皇上万岁,太后娘娘千岁,皇后娘娘千岁。” 反应过来后,他跟着大喊:“恭贺太后娘娘千秋令旦,愿太后岁岁今朝,安享长乐;愿大周山河永固,四海承平!” 整齐吧? 每年都要练的。 第799章 拂菻贺礼——星玄银河盏 宴始之后,还不能上菜,百官与使臣也不能动筷子。 既是寿宴,那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献贺礼。 天子与皇后、皇室中人最先献礼。 而后便是百官。 百官献上的,若是寻常贺礼,那便由宫人统一收下,记名便可,不必特意播报。 若是特殊贺礼,便可在寿宴上呈上。 但这种“特殊贺礼”很少,而且都需提前报备,报备后才能在寿宴上献上。 不然参宴官员无数,寿宴现场得直接乱成一锅粥。 而最后献礼的,则是各国使者。 使者带来的贺礼,亦是国礼。 这份礼物,其实很有讲究。 各国文化不同,这般差异之下,导致各国献上的寿礼也是千奇百怪,值得琢磨的。 ——哪国的贺礼好,是真心实意来献礼的,礼部与鸿胪寺都会认真记下,以备还礼。 至于倭国这种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就连礼部与鸿胪寺,都不好多言。 ...... 出乎意料的,又好像在意料之中。 今年的各国的贺礼,比往年都重了不少。 就连一向抠搜像老鼠的倭国,都献上了“重礼”——珍稀海产,奇怪的水果种子,精美漆器,还有......镶了宝石的倭刀。 倭国使者的大周话称不上坏,但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在其中,听得百官眉头紧皱。 但倭国使者,还在尽职尽责地介绍那些倭刀。 他说——“此刀比精铁更硬,无坚不摧。” 他还请大周武官上前一试。 林老将军当场就黑了脸,毫无武将看见利刃的喜悦。 他沉声道:“倭国使者,若非此刀为你国贺礼,是万不能被带入殿中的。本将军看,试刀,便免了吧。若你实在想比试一番,散席后,本将军派人与你一试。” 说罢,他看了看身旁空位。 鲁伯堂这个大嗓门,该在的时候不在。 倭国使者听后直摇头。 他只是个送礼的,哪里会耍刀子。 但若此刀不试,大周人又如何能知晓刀刃锋利?他又如何,问大周皇帝讨要水稻种子...... 倭国使者陷入两难。 没错,今年的倭国舍得献上厚礼,是有原因的。 就连其他几个国家亦是。 如今的大周,有让他们眼红不已的存在。 对倭国与新罗几个国家来说,亩产千斤的水稻,简直如梦似幻,不真实得很。 而那几个胡人国度虽不适合种水稻,却盛产棉花——棉花在大周人手中,能织出柔软衣裳,他们却不行。 一封又一封的国书,被鸿胪寺官员情感充沛地念了出来。 一箱又一箱的珍贵贺礼,被流水一般的宫人抬了下去。 但这些外邦国想讨要的两样东西,天子从头到尾没松过口。 有心的大臣发现,天子和太后看这些贺礼的眼神,都轻飘飘的,好似丝毫不在意一般。 直到大食国的蓝眼睛使者送完贺礼,问了一句话。 ——“皇帝陛下,贵国的神大人在哪?” “哐当——” 有人碰倒了酒盏,宫人立即上前收拾。 天子面色不显,百官神色不一,眼眸深处皆露出一丝好奇。 对啊,他们也好奇。 说好要来参宴的沈大人,到底在哪? 架起架势,要强势回归朝堂的永宁伯,又在哪? 搞垮了宁顺佑和卢嗣初的永宁伯长孙余九思,又在哪? 还有人在心中唱起了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同安书肆一事,他们亦有耳闻。 虽不知这次吹的是哪股歪风,但沈筝这人,确确实实是被吹跑了。 民间封的第一女官如何? 与余家交好如何? 得陛下赏识如何? 人怕出名猪怕壮,说不定就是有命造,没命享...... 天子将百官神情尽收眼中。 季本昌与岳震川对视一眼,暗道不好——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天子本就限了梁复、沈行简与卫阙参宴,就是怕不长眼的人开口问询。 可谁料,问话之人根本不是大周百官,竟是外邦使者? 这可如何是好! 这又要如何回答! 季本昌眼睛直抽抽,一直给鸿胪寺官员使眼色。 鸿胪寺官员不敢看天子神情,低声对大食使者说着什么。 大食使者听后,眉头微锁,在他下一次开口之前,鸿胪寺官员左右上前,想直接将人架走。 天子抬起了手。 问道:“我大周官员众多,姓沈的大人亦有几位,你问的沈大人,是谁?” “女子。”大食使者长得直,说话也直:“大周女子抖在谈论,有一位神大人,是女官,很厉害,也要来上京。” 鸿胪寺官员实在听不下去了,闭了闭眼提醒道:“兰祈叶护,是‘沈’,沈大人,不是神大人......” 大食使者点点头,看向天子:“沈大人。” 天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听百姓谈论的?” 大食使者又点头,“入京后,一直听。” 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从天子眼底滑过。 见天子不再开口,鸿胪寺官员好说歹说,将大食使者劝了下去。 这一出过后,殿上的气氛逐渐落到了谷底,文武百官各有心思,甚至他们都忘了,还有一国的使者没献上贺礼。 金发碧眼的拂菻使者思量片刻,缓缓站了起来,拂菻国的贺礼,也被抬进了殿中。 早在之前,众人便对拂菻国的贺礼略有耳闻——形似宝石,却是比宝石更珍贵的存在。 当然,这一贺礼是作为压轴献上的,拂菻国也不可能只献上这一种东西。 在一长串华而不实贺礼播报之后,礼部官员顿了顿,清嗓道:“拂菻国贺礼十八——圣山星玄所制......银河寿盏一套。” 别说,这名字确实唬人。 即使没见到真家伙,百官还是被唬住了。 “听闻拂菻有座圣山,非拂菻皇室圣子不可入,圣山之上更是住着庇佑拂菻的神明......” “这是不是......太玄乎了些?” 谈论间,装着寿盏的箱子被使者亲自抱了起来,他面朝主位,嘴角带着骄傲而又势在必得的笑。 “咔哒——” 箱子开了。 盏具并未被拿出来,能看清箱内模样的,只有寥寥几人。 太后视线扫过箱内,待仔细看清其中之物后,她瞳孔骤缩,一把抓住了天子的手臂。 第800章 能许愿的神盏? 即使衣袖宽大,却依旧没挡住太后的动作。 不少官员见状心中一紧。 拂菻国这寿礼,莫不是真送到太后心巴上了? 瞧太后这又惊又急切的模样,定是想将这星玄银河盏收入囊中! 寿礼嘛,收肯定可以收。 可谁知道拂菻使者会不会提出什么过分要求来? 譬如...... 拂菻国也盯上了高产水稻或纺织机? 一系列疑问,从百官脑瓜子里蹦了出来。 ——拂菻人,也吃大米? ——那咋和他们长得一点都不一样? 主位上,天子微微侧头,待看清太后神情后,他的眉头缓缓收拢。 知母莫若子,太后这般模样,不似讶异欣赏,更似......难以言表的不可置信。 不可置信? 为何会不可置信? 天子正欲开口问询,手臂衣袖上的触感便缓缓挪开了。 太后收起惊讶神色,拢袖笑道:“此物着实精美非常,哀家亦是第一次见。” 拂菻使者面上的骄傲又浓了几分,看得百官心头甚不是滋味儿。 太后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微微抬起下巴问道:“拂菻使者,不知如此精美的星玄银河盏,是如何制成的?” 机会来了! 拂菻使者昂起脖子。 百官也伸直了脖子,等着拂菻使者的下文。 谁料在面对太后娘娘问询的情况下,这厮非但不介绍,反而拿起了乔。 众目睽睽之下,他直接侧头,低声与礼部官员说起了小话。 百官简直要将脖子伸到二人中间去了。 ——有什么话是他们不能听的? 话毕后,礼部官员一脸无奈,拱手禀报道:“陛下,太后娘娘,拂菻使者说,星玄银河盏圣洁,即便是他要触碰,都要先净手祷告一番才行。” 武将本就心中不爽,毫不留情的嘲笑声传来:“拿个杯盏而已,竟还要先做一场法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来娘娘寿宴上跳大神来了。” 殿中哄笑声渐起。 拂菻使者听得懂大周话。 闻言,他非但不怒,反而用那双碧眼怜悯地看向方才发声的武将。 “无知......”他说。 数名武将拍案而起,“拂菻小国而已,谁给你的胆子嘲讽我们无知!什么劳什子圣山,什么星玄银河盏,中看不中用的东西罢了!” 拂菻使者闻言,面上怜悯更甚。 他缓缓转身,朝着殿外一个方向站定。 站定后,他又伸出手指,缓缓点向眉心,口中喃喃不绝。 “什么玩意儿......”武将们收到林老将军的示意,扯回凳子坐了下去。 片刻后,拂菻使者转身面向了他们,浅笑道:“我已经帮你们致歉了,圣神不会降罪于你们的。” “......?” “滋啦——”数把椅子,又被武将以一模一样的姿势蹭到了后面。 武将们开始撸袖子,“拂菻神棍装神弄鬼!有本事就让那劳什子圣神降罪给老子们看!我大周的圣龙不一脚给他踢回去才怪!” 天子:“......?” 什么圣龙? 这次,林老将军不再出声阻止,甚至百官都露出一副“来啊”的神情。 帮忙致歉?不会再降罪? 嗤—— 说得好像他大周怕了一样。 拂菻使者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不懂圣山星玄,更不懂圣神。” 这是变相的在嘲讽他们“无知”。 就连天子神情都沉了些许,反观坐在中间的太后面上带笑,饶有兴致地问道:“哦?哀家确实不知,这星玄......有何神奇之处?” 面对太后的第二次问询,拂菻使者见好就收。 他向前迈了一步,拱手抬眸道:“圣山之上,星辰日夜不落,只有我拂菻国圣神方可摘下。” “而圣山星玄,也叫做‘圣山不落星辰玄石’,是我拂菻皇室圣子一步一跪,亲自攀上圣山后,圣神赐下的恩赏。” 太后笑了,问道:“拂菻使者,你的意思是,这星玄,其实就是被你们圣神摘下的星辰?” 拂菻使者看向侍从怀中的箱子,眸中满是崇敬:“没错。” 太后又问:“所以这套星玄银河盏,便是用天上的星星制成的杯盏?” 拂菻使者点头:“是这样。” 太后笑意更甚,在拂菻使者眼中,这是愉悦的表现。 毕竟......谁不想拥有一套星星制成的盏具呢? 见状,他还追述道:“星玄被摘下后,还要用圣火淬炼数年,才能制出这么一套圣具。” 太后点头:“噢......原来如此。” 在拂菻使者眼中,她的反应有些奇怪,甚至没了方才的惊异与愉悦。 为此,拂菻使者又加了把火:“把美酒倒入星玄盏,盏里面的酒水就像银河倒悬,饮下银河酒后,被圣神选中的孩子便可与圣神对话。两年前,我们的圣子饮下了银河酒,向圣神祈雨,才过了半天不到,天上就下起了大雨,浇灭了烧了三日的山火。” 此话一出,百官神色各异。 “真的假的?这杯盏还能许愿降雨?” “哪有如此神奇之事?喝一杯酒而已,便能见着神仙?” “万一是真的呢?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我呸,要是真的有用,他们送给咱们作甚?要是老子得了那杯子,天天喝酒,天天许愿,就许......我大周铁骑荡平天下山河,成为世间一霸,你看他们拂菻慌不慌?” “人不是说了吗.....不是谁都能许愿的,要被圣神选中之人才能行。” “去他个圣神,老子还是被圣龙选中的大将军呢。” 坐在台上一言不发的天子:“......?” 眼见话题悬在了失控的边缘,侍从终于端来了净手盆。 拂菻使者煞有介事地挽起衣袖,当着众人的面净了手,开始闭眼祷告。 有人看乐子,也有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天子悄悄看向了太后。 太后目光复杂,转头轻笑道:“先看看那玩意吧,看了之后,哀家有话问岳震川。” 天子更觉疑惑。 怎么感觉......母后有大事瞒着他? 还有。 这事和岳震川有何关系? 第801章 嘉柔公主 对于拂菻使者的话,天子一个字都不信。 除非他喝了银河酒真能见着圣神。 到时他就要亲口问问圣神,沈筝她,到底在哪? 拂菻使者的祷告长达一刻,众人刚开始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但越到后头,越觉得无趣。 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 但贺礼没送完,此时还不能开宴。 洪公公得了天子吩咐,命御膳房送上了瓜果点心,给众人垫肚子。 文官吃相斯文,武将豪迈,无一不在心中夸赞陛下圣明,体贴臣子。 祷告声,吃食声,窃窃私语声,丝竹管弦声,在殿内竟无比和谐。 终于,在百官肚子垫了个底时,拂菻使者的祷告结束了。 他沉了沉气,缓缓睁开了眼。 众人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只见他命侍从抱来箱子,虔诚地伸手,取出了一只杯盏。 直至这时,百官才看清了“星玄银河盏”的全貌。 不得不说,这模样的确唬人——盏身不过半个巴掌大小,通身剔透,剔透得近乎虚幻,火光微动间,盏身似有月华流转,每一个盏面都折射出不同的颜色的光晕。 倭国使者更是忍不住站了起来。 他瞪大双眼,绞尽脑汁用优美的大周话夸赞道:“若星河倾泻,又如流霞明灭,盏中未盛美酒,却似美酒满杯!” 大周文官闻言一噎。 小小一个的,竟还懂点文化,莫不是拂菻请来的捧哏? 对倭国使者的话,拂菻使者很是受用。 他捧起杯盏,缓缓举起。 七彩流光在他面上流转,如梦似幻,直至杯盏被举至头顶。 他问百官:“贵国可曾见过如此圣物?这星玄银河盏,是我拂菻圣神的恩赐,更是我拂菻荣耀的见证!” 百官心思各异。 不可否认的是,这杯盏的确很美,美得妖异,美得虚幻。 且他们在大周......确实没见过。 可没见过之物,就一定是神赐吗? 嘉柔公主坐在右下第四席,直宴始起便一直一言不发,此时却突然开了口:“拂菻使者,你说用这杯盏喝了酒,有缘人便可以见到你拂菻圣神,那本公主想问问你,你见过吗?你拂菻圣神是何等模样?” 拂菻使者缓缓将杯盏托了下来,笑着摇头,“星玄银河盏是神物,我无法拥有。” “但我在拂菻,不止圣子见过。但这位......公主,圣神其实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你所想象的圣神是什么模样,你看到的圣神就是什么模样。” 嘉柔公主扯了扯嘴角,“那你就是没见过咯?那你怎么确定,这不是你拂菻皇帝的一场骗局呢?” 百官中,有听懂话的人笑了起来。 嘉柔公主的话,看似在说使者受骗,实际在说使者骗人。 拂菻使者的面色一下就沉了下去,“大周尊贵的公主殿下,请你不要对圣神不敬!” 嘉柔公主的面色也沉了下去,“砰”一下放下酒盏,“本公主乃大周皇室之人!你拂菻的神仙,还管不到本公主头上来!” 此话一出,文官暗自叫好,武将更是拍案附和。 就连太后看向嘉柔公主的眼神中,都染上了一丝笑意。 身在异国,还是在初次建交的大周国,拂菻使者不敢再放狠话,只有将目光看向了能做决策的太后与天子。 “太后娘娘,皇帝陛下,星玄银河盏对我拂菻来说意义非凡,更是我拂菻能拿出手的、最贵重的礼物,这也代表了我拂菻,想与大周交好往来的决心,还请收下。” 话音落后,殿内不少官员暗道不好。 “最贵重的礼物”几个字一出,大周便被拂菻架了起来。 人家将这东西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但还是巴巴送了过来,算不算是表了交好的决心? 特别是这玩意儿吧,他大周还真没有! 这样一来,他们大周的回礼就不能普通了去。 礼部与鸿胪寺官员如临大敌,开始在脑海中快速搜寻。 ——有什么是大周有,拂菻无,而且在大周也意义非凡的东西,能用作回礼的? 水稻与纺织机......决计不行。 在这种钻空子的事情上头,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员,是真不太能干。 他们偷偷寻上了季本昌。 季本昌正在与岳震川说小话,闻言掀了掀眼皮:“让国医署......给他们配几副不加蜜饯的中药,就说喝了能和太奶对话,不过也要幸运儿才能见着太奶,普通人不行。” 岳震川拿酒盏的手一抖。 好歹毒,又好天衣无缝的奸计! 好一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太医署那中药,若不加蜜饯,谁喝得下去! 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员也暗中一抖,思索着此法的可行性。 殿上,太后迟迟不开口,天子也不说话,拂菻使者缓缓皱起了眉,“太后娘娘?皇帝陛下?” 太后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唤道:“工部尚书何在?” 突然被点名,岳震川一脑门子雾水,但还是一骨碌站了起来,“臣在!” “你上前看看。”太后说:“此物,到底是天上不可摘的星辰,还是......人造之物。” 拂菻使者闻言满目受伤,“太后娘娘,这是神赐,怎么会是人能造出来的!” 太后不理他,眼神示意岳震川过去。 岳震川接了个烫手山芋,硬着头皮走了上去,问道拂菻使者:“本官也要洗手祷告才能摸?” 殿上又隐隐流出了笑声。 拂菻使者一噎,“我拿着,大人看。” 岳震川点头。 近看之后,他觉得此物像宝石,但与记忆中的透明宝石相比,又完全不一样。 这真的太温润了......还有上头那浑然一体的花纹,实在不像雕刻上去的。 莫名的,他想到了梁复口中,那与沈筝一同造出来的、精巧至极之物。 他心中一顿,说出的话模棱两可,“回禀太后娘娘,此物形似宝石,又非宝石,臣确实未见过,但臣感觉......也不似天上星辰。” 拂菻使者还未开口,太后便道:“的确不是天上星辰,因为此物,哀家见过。” 殿上吸气声起。 第802章 天子与沈筝,笔友面基现场 百官悄声议论:“太后娘娘当真见过此物?” “此物模样神奇,太后娘娘若真见过,为何不将其收入囊中?” “太后娘娘她是不是......” 是不是根本没见过,只想煞煞拂菻国的威风而已? 拂菻使者更是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直接跳了起来,“太后娘娘!这是我拂菻国的神物,大周国根本不可能会有,您怎么会见过!” 太后嘴角微微扬起,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哀家就是见过,怎的?哀家乃大周太后,骗你一个使臣作甚?” “那它在哪!”拂菻使者眼窝本就很深,瞪眼时便显得有些狰狞,“您说您见过我拂菻神物,那它现在在哪?” 闻言,百官面上又好奇又担忧。 他们也想知道,太后是在哪见过这玩意儿的,但他们更怕太后拿不出来。 如此一来,难免落人口实。 太后闻言,眸中露出回忆之色。 她是见过。 可佩戴那物之人,如今却不见了踪迹...... 还有南姝那丫头。 当时头上也有。 虽样式各异,但她确定,那就是一种东西。 在沈筝口中,拂菻国的神物,不过是“闲来无事捣鼓出的小玩意”罢了。 想到沈筝,太后心中闷得不行,她久久不说话的样子,落入拂菻使者眼中,就成了“圆不了谎话”。 他就知道。 拂菻使者眸中带笑,朝太后行了个拂菻国礼,“尊敬的太后,请您相信我,这真的是我拂菻国最珍贵的礼物了,您说您见过,但您又说不出它如今在哪......” 他的动作与话语看似很有礼貌,但百官就是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小人得志”的味道。 更何况如今殿内还有各国使臣,太后娘娘她...... 百官面部染上一丝难堪。 看来今日这脸,高低得丢上一点了...... 但太后为啥又不说话了?分明方才还气势非凡,真是奇了个怪。 殿内陷入沉寂,就连乐声都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气氛焦灼得有些尴尬,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不该主动开口。 正当嘉柔公主准备提裙起身,替太后解围之时,一道声音由远及近,从殿外传来。 “此物在本官手中,太后娘娘不知本官走到了哪儿,故而也不知此物如今在哪,实乃正常。这位使者,你既想看,那本官,便请你看个够罢。” 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一个敢自称“本官”的......年轻女子。 在大周,除了她,还能有谁? 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乎一瞬的功夫,殿中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了殿门口,岳震川更是因动作太快,闪了脖子。 太后与帝后三人直接站了起来,望眼欲穿地看向门口。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原来是人未至声先到。 天子害怕是自己幻听。 他先是看了看惊讶不已的百官,又看向难掩激动的皇后,这才确定。 人,真的来了。 他的双手激动地有些颤抖,隔着太后问道:“皇后,你听见了吗?是沈筝......对吧?” 皇后一瞬不瞬地看着殿门,连连点头,“听见了,陛下,一定、一定是她。” 直到三道身影踏入永寿殿大门,直到左侧那道身影站定在殿中,帝后二人悬了数日的心,才有了一种名为“踏实”的感觉。 殿中众人只听三人高呼道:“臣余时章、臣沈筝、臣余九思来迟,还请陛下恕罪,太后娘娘恕罪,皇后娘娘恕罪。” 罪? 他们三人有没有罪,天子心中再清楚不过。 几乎在三人开始屈膝的同时,天子便话赶话般开了口,“三位爱卿免礼,起来说话。” 看着那道称不上熟悉的身影,天子觉得,这好像才是他与沈筝的第一次见面。 这种感觉就像......与自己有了数次书信往来的笔友,突然跃于纸上,活生生地站在了你面前。 然后她还对着正在发呆的你说:“嘿,就是我,没想到我长这样儿吧?你也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不过没关系,咱俩关系还是一样的铁。” 这种感觉,真是......又奇妙,又有些令人紧张。 几乎是下意识的,天子觉得自己的头发好像掉了下来,没方才整齐了。 过会儿,他又觉得今日这龙袍好像不太合身,有些皱巴,显得自己不够威严了。 浅浅的慌乱过后,天子突然笑了起来。 ——沈筝没事。 她安安全全的到了上京,甚至还赶上了寿宴。 ——都还没开始吃饭,怎么不算赶上了呢? 洪公公不是第一次见天子如此笑了,而之前天子这般......就是在看沈大人书信的时候。 他福如心至,搓着小碎步开始指使宫人搬桌子。 天子看沈筝的时候,沈筝也在偷偷看他。 ——原来天子长这样。 ——若要算的话......今日,也算笔友面基吧? 一想到“笔友面基”,沈筝的胆子稍微大了一些,偷偷端详起天子样貌来。 只见他轮廓硬朗,剑眉斜飞入鬓,眉骨凌厉,眸似深潭,又似耀眼烈日。 就是嘴角这笑...... 沈筝一滞,又悄悄挪开了视线。 这笑也太不值钱了吧...... 视线飘忽间,她又看到了嘴角噙笑的皇后,但还待未看清皇后样貌,沈筝突然跟被施了“瞪眼定身咒”一般,双眸越瞪越大,姿态越来越僵硬。 不可置信间,她狠狠地眨了两下眼,又看向坐在帝后中间的那道身影。 没看错啊? 身为官员家眷的苍老太太; 在同安县,试图“说服”她站队户部的苍老太太; 被她当面下了脸子的苍老太太。 咋坐帝后二人中间去了?! 无数画面从脑海中闪过,沈筝心中高呼“不是吧啊sir你耍我!” 看着“苍老太太”面上慈祥的笑,沈筝终于不再挣扎。 她确定了——来同安县买棉布的,根本不是什么户部官员家眷,而是当今太后,天子生母。 她竟早在同安县之时,就见过太后了! 难怪......太后说自己见过琉璃。 她在外头那会儿,还以为太后在替大周撑面子呢。 第803章 沈筝的数十箱贺礼 对于沈筝这位百姓封的“第一女官”,百官的心情是复杂的。 若只站在国家和百姓的角度,沈筝的出现,还有她的功绩,无疑是令所有人都振奋又欢喜的。 可是人就有私心。 更何况是在官场浸淫多年的权利家。 沈筝的出现,赤裸裸地昭示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实行了数百上千年的、令男子受益不浅的男尊女卑生存模式,好像逐渐开始瓦解了。 权利的缺失,让他们开始感到恐慌。 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将沈筝推到众人面前的,竟是身为男性的皇帝。 刚开始时,不解、怨怼、难以接受等数种情绪,充斥在百官脑中。 可到后头,沈筝又用实际行动让一部分官员叹服——如果是他们,能做到这一步吗? 不能的。 种地织布,他们不懂。 动脑造物,他们好像也不太懂。 他们会啥? 武将会上阵杀敌,文官会引经据典。 可引经据典......得要有“经”和“典”才行。 若非沈筝出现,“全民读书”一事,他们是想都不敢想。 就如之前所说,“拥有书籍”,何尝不是一种权利的象征呢? 可他们听说,就连这种“权利”,沈筝都想将其瓦解。 复杂。 他们的心绪无比复杂。 他们沉溺于“权利”带来的优越感中,可他们也是大周的官员,更是被百姓称作“衣食父母官”。 怎么选呢? 看着殿中那道单薄而又挺拔的身影,不少官员垂下眸子,陷入沉思。 ...... 这是皇后第一次见沈筝。 那套官服做好后,在她寝殿中挂了数日。 每每坐在榻上看官服时,她都会陷入想象。 沈筝穿上之后,会是怎样的呢? 会不会不合身? 会不会嫌不方便? 会不会觉得领口不好看? 现在,她知道了。 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比她想象中还要飒爽,沈筝应该也喜欢。 女子......是不是就该活成这样呢?皇后想。 “这身官服很衬沈大人,首饰也是。”皇后坐在上位,笑着对沈筝说:“亲自见过后,本宫心里就有了底,下来......本宫命人再多做两套官服,也好有个换洗的。” 沈筝低头看了看自己。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今日穿上这身官袍,就连她都觉得自己人模狗样的,往日不可与之相比。 她笑着抬起头,真挚行礼,“微臣多谢皇后娘娘嘉赐。” 这回百官算听懂了。 他们说哪儿不一样呢。 ——沈大人的衣裳都和他们不一样! 那样式,那裁剪,甚至比他们的官袍都还要贵气几分! 还有那套白玉首饰!可不便宜啊! 皇后娘娘这算啥? 算干政吗? “干个屁的政啊。”季本昌开口就脏兮兮的,“咱大周有了第一位女官,以后肯定就有第二、第三甚至无数位,总不能都捡你们穿不上的衣裳穿吧?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既然没人管,人家管一下怎的了?不然叫你家夫人小姐去做衣裳?” 羞辱! 低声议论“皇后干政”的官员气得鼻孔冒烟。 季本昌这是赤裸裸地羞辱他们! “本官又管不了织造局!”宗正寺卿是说,“说来,织造局与您户部还有些关系,季大人既如此赏识沈大人,为何不让织造局制女官衣裳?” 季本昌不乐意了,“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本官头上扣我告诉你,今年你宗正寺还想不想要禄钱了?” 竟直接用银钱威胁他! 宗正寺卿气得手指打哆嗦。 季本昌这厮满嘴屎尿屁就算了,竟胆大到在太后寿宴上威胁他! 他要告—— “这位女大人。” 宗正寺卿刚站起来,被冷落许久的拂菻使者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不懂宴席下的暗潮涌动,也看不懂百官对这位女官的态度,但他记得那句话。 ——你既想看,那本官,便请你看个够罢。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大周国人只会种地,官员又爱争权弄势,上哪儿去弄他们“拂菻神物”来? “女大人您说......” “她姓沈。”拂菻使者刚开了个口,又被面色愉悦的天子无情打断。 拂菻使者一噎。 大周皇帝的攻击力,突然变得好强! “沈大人。”他那双碧眼直直望着沈筝,深处暗含嘲讽:“您说您见过我拂菻神物,那神物在哪里?我可不可以看一看?” 百官闻言也好奇起来。 因为沈筝这人,不像个吹牛的...... 就拿当初的高产水稻来说,她说亩产千斤,他们还以为是吹牛,结果到了秋收之时他们才发现——一千二百斤。 所以沈筝这人,酷爱扮猪吃老虎,只玩真实。 想着想着,百官的心砰砰跳起来。 就连高坐在上的天子和皇后,都微微朝前方挪了点儿,以便待会儿看得更清楚。 沈筝噙笑看向拂菻使者,“既使者想看,自然能看。” 说罢,她又环顾殿内一周,“诸位大人也随便看,莫客气。” 百官一噎,神似便秘——怎的?这是你家啊? 不知不觉间,殿上所有人,都被这位六品女官牵起了鼻子走。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余九思便带着宫人回了殿里。 足足十几个大小各异的箱子被搬进殿内,宫人搬动间,还有点点稻谷壳掉落在地毯上。 “......” “......” 百官神色各异。 季本昌乐了:“沈大人这是带谷子来了啊,哈哈好好好,如此也要让大伙儿知道知道,农人和咱户部的不易!” 也有人暗讽——地方官,果然上不得台面。 拂菻使者面色变换数次,最终笑着问道:“沈大人,这些是......?” 沈筝腼腆一笑,伸出手指指了几个箱子:“这、这、这、这、这、还有这,里头装的,都是你拂菻神物。” “拂菻神物”四个字,被她说得轻飘飘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 话音落下,殿内肉眼可见地混乱起来。 百官扶杯子的扶杯子,稳盘子的稳盘子,中间还夹了几个端凳子的。 啥“这这这这这还有这”啊? 这不开玩笑吗! 拂菻使者就带了几个来,都跟心肝儿似的宝贝,拿出来之前不仅要洗手,还要跳大神,可到你沈筝手里,就成了“这这这这这这”? 更何况,那些个箱子还都不小,其中最大的两个,甚至都能躺人进去! 但拂菻使者不是说,那是天上的星辰吗? 星星个头大点儿,好像...... 也合理? 第804章 琉璃洗脚盆 天子暗中一拍大腿。 他就知道! 只要沈筝回来了,那他大周今日,就丢不了脸。 他维持着面上威严,偷偷朝太后挪了挪,低声问道:“母后,您之前去同安县,是如何见到那玩意的?” 太后微微侧首,看了他一眼,“沈筝带身上的,说是自己空闲时,在县里做的小玩意儿。” 天子双眸微睁。 “拂菻口中的神物,变成了她无聊时做的小玩意儿?” 太后还未开口,天子便自己乐了起来,甚至还越来越开心,引得不少官员都看了过来。 天子才不管他们。 他说啥? 只要有沈筝在! 那就差不了! 下头,拂菻使者看着那些箱子,连体面的笑都维持不住了,“沈大人,不要和我开玩笑。” 沈筝嘴角还带着轻笑,但眼神变得锐利难懂,“使者凭何觉得,本官在与你开玩笑?使者又凭何以为,太后娘娘寿宴上,本官能莫名其妙与你开玩笑?” 拂菻使者被刺得不再开口,一双眼死死看着地上的木箱。 殿中地毯是喜庆的大红,而这些原木色的箱子上,也被人用朱砂笔写上了大大的“寿”字。 与拂菻精美的漆箱相比,这些箱子,格外普通。 “开吧。”沈筝说,“让咱拂菻使者好好看看,本官也将星辰摘了下来。” 百官心中一荡。 这种又狂又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到这时,某些官员将对沈筝的偏见,悄悄隐在了心底。 无论如何,此时的沈筝,代表的就是大周,她越是有能耐、越是狂妄,那便代表大周的底蕴越强! 没人希望沈筝在这会儿丢脸。 宫人接到示意,将方才她手指过的木箱,一一打开。 百官忍不住站了起来,齐刷刷伸起脖子看了过去。 一箱,两箱,三箱,四箱,五箱,六箱。 六个箱子全都被打开了。 剔透的、晶莹的、散发着五彩光辉的...... 好像......真的全是拂菻使者口中的神物! 并且这些“神物”,还不止被制成了盏状。 与拂菻的“星玄银河盏”相比,箱子里这些东西的样式,可以称得上是五花八门。 百官有些坐不住了,想凑上前看,又怕挡了他人视线。 岳震川无比感谢太后。 若不是太后将他唤到了殿中,他哪儿能站在如此绝佳的观赏位置上! 他压下心中激动,揉了揉眼睛,使劲看向箱内,仔细辨别着这些物件。 盏、杯、盘、瓮、碗、碟、瓶...... 都是由“拂菻神物”制成的。 其中,甚至还有几个又大又圆的...... 盆?! 岳震川倒吸一口凉气,瞪眼问道沈筝:“沈大人,那、那是盆?” 沈筝一脸“理所当然”,“那模样,肯定是盆啊。” 她蹲下身,双手拿起一个琉璃盆,平举至胸前介绍道:“这种小点的,是洗脸盆。” 说罢,沈筝将其放了回去,又拿起下头一个更大的琉璃盆,“这个大点的,是洗脚盆。” 话音落后,殿上抽气声此起彼伏。 百官视线若能成实质,恐怕要将沈筝手中的洗脚盆盯穿了去。 岳震川看着那比脸大的剔透盆子,张了半晌嘴都没说出话来。 拿拂菻神物...... 洗脚? “但其实用琉璃盆洗脸洗脚,不是很方便。”沈筝叹了口气,面上有些不满,“这盆子吧,薄了兜不住,容易碎。厚了呢,又重得很,沾水还打滑。所以本官是不建议常用的......主要是不安全,您懂吧。” 您、懂、吧? 岳震川很想摇头——不,我不懂。 ——我不懂为什么,拂菻使者要跳大神才能拿的神物,到了你这儿,就变成了洗脚盆。 不对。 岳震川想着方才听到的词,问道:“沈大人,你唤这盆为......琉......” “琉璃。”沈筝朝他一笑,附身拿起一个琉璃盏,声音稍微大了几分,“这些物件,都是本官送给太后娘娘的贺礼。而这种材料,并非什么天上星辰,而是靠人工冶炼而来的。本官与工部梁复梁大人,一同将其炼出来后,将其取名为......琉璃。” 琉璃。 人工冶炼而来的,琉璃。 所有人都暗自咀嚼着这几个字。 比起“星玄银河”,“琉璃”二字,少了那份华而不实,无比贴切。 反应过来的百官,开始围攻拂菻使者。 “这是咱大周就能造出来的玩意儿,所以根本不是什么神物,也不是天上的星辰!” “喂!拂菻人,你们拂菻是什么意思?说话啊!” “还星玄银河,还见神许愿?我呸!小小拂菻无知小儿,竟敢戏耍咱们!陛下!此子其心可诛,臣恳请陛下将他扣下,让他们拂菻皇帝亲自来给咱们道歉才行!” 群情激愤间,拂菻使者的面色越来越白,就连上下牙都开始打颤。 “不!”他突然大吼道:“不一样!东西不一样!我拂菻的神物,是受了圣神祝福之物,真的是天上的星星!” 岳震川早已将两种琉璃盏拿在了手中。 一边,是使者口中的神物,一边,是沈筝口中的人造物。 “确实不太一样。” 岳震川突然开口,引得殿上寂静了好一会。 季本昌闻言鼻孔微张,指着他鼻子骂道:“你这人怎的胳膊肘往外拐!混......” 不等季本昌骂完,岳震川直接笑了起来,将两个杯盏举过头顶。 “诸位,本官说不一样,那是因为沈大人献上的这盏......更为精致,无论是琉璃的细腻程度,还是雕花的精致程度,沈大人送来的这盏,都要胜上拂菻,好几分!” 沈筝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夸赞。 她用的,可都是上等原料,她雇的,可是手艺人乔老。 能不精致吗? 岳震川这出一起一伏,整得百官心头那叫一个七上八下,他们一边想骂岳震川,一边觉得——嗯,就是这个味儿。 终于,在拂菻使者愈发惨白的面色中,上头的天子开了口。 “呈上来看看。洗脚盆......也一起。” 第805章 沈筝劝退拂菻使者 “锅碗瓢盆”被摆上了托盘,宫人小心翼翼地端了上去。 趁帝后三人研究琉璃的间隙,沈筝饶有兴致地转身,走向不知在想什么的拂菻使者。 见她过来,拂菻使者下意识退了好几步。 退无可退。 与他高大的身躯比起来,沈筝甚至称得上“矮小”。 他低头看着沈筝,沈筝抬头看着他。 但在众人眼中,却似沈筝低头看着他。 “你们拂菻,真的知道星星有多大吗?”沈筝问他。 拂菻使者面色青白,眼底深处的恨意疯狂翻涌。 “不知道,对吗?”说着,沈筝指向殿外。 夜空被火光映亮,点点繁星被夺了光辉,黯淡地在夜空中闪烁。 沈筝说:“无尽岁月前的星星,就算是你们的圣神,都没办法徒手摘下来,更何况琉璃,本就不是什么星辰。” 拂菻使者微微挪开视线,嗓音僵硬,“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沈筝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白牙,“不管你们为何要来大周骗人,但只要有本官在,你们拂菻,这辈子都骗不了我大周。如果本官是你,这会儿就该头痛肚子痛屁股痛全身痛。这句听懂了吗?” 她让他不要继续在这丢人了。 这句拂菻使者确实听懂了。 他咬了咬牙,不敢看沈筝,也不敢再看任何一位大周官员。 这些人眼中的嘲笑、讽刺,已经压不住了。 他就像大殿里头的蓝眼老鼠一样,引来了无数人的憎恶、嫌弃。 “皇帝陛下。”他受不了了,“我、我身体不舒服,可不可以......” 四周嗤笑声起,天子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盘子,眼睛都没抬一下,朝他摆了摆手。 落荒而逃。 看着拂菻使者忙不迭跑出去的背影,余九思低声问道:“为何?” 为何要将人驱走? 若是让那拂菻使者继续留在殿中,那不是更能扬他大周国威,更能让对方看到他们大周的厉害? 显然,沈筝想得更多。 她用眼神指了指地上还没开的箱子,“不给他们看,免得给他们灵感了。” 余九思自是知道那些箱子里放的什么。 他了然一笑,“还是我筝姐为人周到。” “......” 自余九思知道沈筝是他救命恩人之后,便想认沈筝当姐,沈筝一直没松口。 她能接受方子彦那种半大小子叫自己姐,但接受不了余九思这种大大小子叫姐。 那种感觉就好像...... 她是头目。 黑色组织那种——墨镜一戴,风衣一扬,道旁小弟齐声叫“大姐好”的头目。 殿上位,帝后二人看得正起劲,还是太后出声提醒,二人才反应过来——沈筝的礼,好像还没送完! “咳——” 天子一抬头,就对上了百官幽怨的眼神。 他思忖片刻,“洪伴伴,将这些器具也端给诸位爱卿看看,动作小心着些。” 言语之间,尽显大方本色。 百官一听,双眸比烛火还要亮。 陛下! 他们的亲陛下! 一个个像学子一般正襟危坐,等待着洪公公带人来到自己座位上。 天子慈祥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沈筝身上,“沈爱卿可饿了?皇后说,若你饿了,那便先传膳,剩下的礼,用过膳再看也是一样的。” 此话一出,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筝身上,似幽怨,似嫉妒,还似.......饿了想吃饭。 她求助似的看向余时章。 余时章瞪了一圈殿内,拱手道:“陛下,进宫之前,沈大人吃了东西。” 沈筝的手指险些扣穿了衣袖。 不用传膳就不用传膳,干嘛非得说她吃了东西! 抬头看向天子和皇后,沈筝莫名读懂了他们的眼神——会提前垫巴的聪明孩子,不饿就好。 “......”沈筝的笑极为标准,“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剩下的礼物,亦有琉璃所制之物,不过并非器皿,且更为精巧。” 更为精巧? 季本昌看了看手中的琉璃碟子,低声嘟囔道:“可本官觉得这够精巧了。” 说罢,他故意一抖手腕,吓得洪公公“哎哟哎哟哎哟”,“我的大人呀,您可别吓唬老奴了。” 季本昌咧嘴一笑,“那你把那盏再给本官比对比对,本官就将这琉璃碟子还你。” 后头还等着看琉璃盏的百官见状,拳头握得咯吱作响。 天子其实这会儿也不饿,正是兴头之时,他思索片刻后,干脆直接站了起来,朝殿中走去。 皇后见状也跟了上去,太后低笑一声,也让常嬷嬷扶她过去。 御史台的御史见状,刚想喊上两声“不妥”,便被旁的官员捂住了嘴巴。 如此近距离地看帝后,沈筝还有点紧张。 她赶紧将自己的专业知识掏了出来。 ——众所周知,人在自己的舒适圈时,社交能力会呈直线上升。 剩余六个箱子被一一打开,天子一一看去。 只有两个箱子里的东西,好像......是琉璃? 之所以是“好像是琉璃”,是因为他一个都不认识。 ——方圆形的琉璃薄片? ——琉璃嵌木筒子? 还有...... 映出了永寿宫红彤彤的屋顶的......琉璃? 琉璃能照人,方才天子就发现了。 不过照得不明显,只有个虚幻轮廓,甚至还有点眼歪嘴斜。 但此时,还被放在箱子里的那一大片琉璃,确确实实将屋顶清晰地映照了出来。 天子沉默一瞬,抬起脑袋看向屋顶。 守在暗处的以群一惊,立刻拔剑,也看向屋顶。 但屋顶....... 什么都没有啊? 以群眉头微皱,又看了看天子,发现天子时而看向木箱内,时而抬头看屋顶,最后还很是惊讶地叹了一声:“一模一样!” 啥东西一模一样,以群看不到。 但他能看到工部尚书的神情。 很可怕。 很疯狂。 就好似,箱子里放的,不是沈大人造出来的琉璃,而是他失散已久的兄弟一般,恨不得抱上去啃上两口。 就连皇后看了箱子后,都惊讶捂嘴,时而对着箱子眨眼,时而将手举过头顶比手势。 以群沉默了。 箱子里放的......难道是沈大人的蛊虫? 第806章 帝后镜前比高矮 搬镜子,余九思有经验。 一手扶起镜框,一手扒拉开镜腿,再往地上那么一杵。 立起来了。 百官被镜子映出的烛光晃了眼,好奇交谈:“那是镜子吧?本官方才好像在里头看到自己了。” “琉璃能做成镜子?不对吧,方才本官看过琉璃,虽能映出人影,但极其模糊,还不如铜镜。” “不,不一样。本官方才依稀看到,镜中事物无比清晰,已非铜镜可比。” “这怎的可能!” 质疑声落入耳中,沈筝嘴角带笑,恭敬道 :“太后娘娘,此物乃微臣送上的第二类琉璃贺礼——琉璃镜。” 这下不必等百官猜测了。 真是镜子。 “哀家要好好照照,瞧瞧与铜镜有何区别。”太后由常嬷嬷搀扶着,朝全身镜走去。 二人刚一到镜子面前,便齐齐止住了动作。 太后更是松开了常嬷嬷,自行往前迈了半步。 她的身影,被琉璃镜完完整整地映了出来,就连她今日的口脂颜色,都与被涂在手上时极其相似。 “这......”太后愣住了。 她用食指轻抚着嘴唇,又忍不住前凑了凑。 镜中,她的面容清晰不已,甚至就连因衰老长出来的斑点,在镜中都无从遁形。 “哀家老了......”她轻轻抚摸着眉尾那一块暗色小斑点,下一瞬又突然笑了起来,“不过如此看来,哀家的肤色,倒是比铜镜中好上不少。” 说罢,她转头问到常嬷嬷:“是吧?” 常嬷嬷还在震惊,闻言看了看她,又转头看向镜子里的她。 “一模一样。”常嬷嬷说,“娘娘,老奴眼睛看到的您,与镜子里看到的您,简直一模一样。就连轮廓、身姿、甚至皮肤、口脂的颜色,都一模一样,无甚差别!” 打磨好的铜镜虽然清晰,但镜面弧度之处,难免会将人的轮廓照得失真。 且铜镜再好,人的肤色在里头都是蜡黄蜡黄的,不够明亮。 而眼前这琉璃镜子...... 与其说是镜子,不如说,镜面当中,是另一个自己。 如此想来,甚至有些渗人。 常嬷嬷赶紧摇了摇脑袋。 太后在镜子面前站了许久,方才她说的话,也平等地落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坐在前几位的人伸长了脖子,但也只能隐约瞧见一点儿缝,岳震川更是急得在原地直打转。 很急,但又不敢挤。 只有站在太后身侧的天子忍不住了,拉了拉太后衣袖道:“母后,儿臣和皇后......也想照镜子。” 镜中的太后微微侧头,面上不满。 没照够呢! 沈筝赶紧轻咳一声,“是微臣没想周到,余将军,赶紧将剩余三面全身镜都立起来,让陛下和皇后娘娘也照照。” 天子感觉沈筝就是故意的。 但他确实没想到,这镜子,竟不止一面。 与其一样的,竟还有三面! 余九思忍住胸腔中的笑意,动作迅速地,将铺在木箱中的稻草扒拉开,将剩余三面全身镜全都掏了出来。 宫人见状赶紧举着小毛刷上前,将镜面上头沾的灰扫了个干净。 一时间,殿中央有些呛人。 但没一个官员敢捂鼻子,因为帝后,甚至太后,都没一点反应。 待一面全身镜立在帝后面前后,天子牵着皇后的手,缓缓朝后退了两步,直到镜子将他俩身形都装了进去,才停住了脚步。 乍然看见无比清晰的自己,还是需要短暂的适应。 片刻之后,天子突然伸出了手掌,放在了皇后头顶。 皇后嘴角带笑,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又见他手掌轻移,平至了自己肩膀。 皇后嘴角的笑,转移到了天子嘴角,“朕就说,皇后你只到朕肩膀,你非说到下巴!” 皇后看着镜子不说话。 天子跟察觉不到似的,追着皇后说小话:“以往你还不承认,这下眼见为实了吧......” “陛下今日鞋高。”皇后用脚尖抵了抵天子鞋后跟,“臣妾今日鞋底薄,自是做不得数。” 低头看着两个分明一样厚的鞋底,天子思索了片刻,“确实,那改日再比。” 皇后又笑了起来,拉着天子往前迈了一步,微微偏头道:“如此一看,陛下竟只比臣妾黑一点,真让臣妾好生羡慕。” 天子摸了摸自己脸,“倒也不止一点吧......” 沈筝真的很佩服上位者的心态。 这么多人巴巴看着呢,他们都能不动如山,毫无压力地照着镜子。 若换成她,得尴尬地扣出一座宫殿了...... 或是沈筝的神色太过明显,又或是天子照够了,他突然扫视殿内一圈,开了口。 “众爱卿可想照照琉璃镜子?” 这句话落入百官耳中,无比悦耳。 终于将他们给想起来了! 可急死个人了。 众人直接不回答,用行动表明立场。 几乎是一转眼的功夫,沈筝几人周遭就被围了个满满当当。 镜子刚好有四面,为了“雨露均沾”,天子让宫人将镜子背对背摆放,刚好能照到四个方向。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了百官急不可耐地身影。 而后,或震惊,或惊恐,或不可置信。 沈筝甚至从几位官员的神色中,看出了“大胆妖孽”几个字。 岳震川一边照镜子,一边撅着屁股拦着后面的官员,“莫挤,莫挤!待会儿把镜子碰坏了!” 帝后和沈筝几人退出了“镜子场”。 沈筝带着他们,站在了另外两个装琉璃的木箱面前。 她蹲下身,拿起三个望远镜,递给了帝后和太后。 “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其实微臣觉得,咱们应该先看这一物件的。” 说罢,她又给自己拿了个望远镜,作教学样式,将望远镜放在了眼前。 “这是何物?”天子看了看手中的物件,又看了看沈筝的姿势。 毫不犹豫地,他也将望远镜放在了眼前。 刚抬起头,他便看到了一排牙花子,微微一抖后,下意识拿下了望远镜。 “朕刚才......” 天子感觉很奇怪,刚想给沈筝说自己方才的感受,但一抬头,便在远处百官中,一眼又看到了那排牙花子。 牙花子变远了! “季本昌!” 他一下便明白了是怎的一回事,激动地无以复加,就连手中的望远镜都拿不稳了。 季本昌听到天子唤他,咧嘴转身,正欲走过去,边听天子骂道:“不许过来!你堂堂户部尚书,笑得收敛一点!” 第807章 太后教导沈筝 笑得......收敛一点? 季本昌扯下上唇,遮住了红彤彤的牙花子,脸上委屈明显。 今日这大好日子,沈筝又平安归来,他还照上了镜子...... 笑一笑,怎的了? 果然是有沈筝在,陛下就不喜欢他了! 季本昌捂住胸口。 既生筝......何生昌啊! 这边,沈筝莫名被季本昌瞪了一眼,挠头,“我也妹告状啊。” “沈爱卿......” 转头,又是天子含着热泪的双眼。 沈筝噎了噎,“臣在......” 天子将手中的望远镜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他弯腰多拿了两个望远镜,又眼神示意沈筝后,牵上皇后往殿外走去。 这是想悄悄的。 沈筝与余时章对视一眼,看向还在震惊的太后:“太后娘娘......” 您儿子走了。 太后抬起头来,那眼神比天子还要腻歪。 她竟直接牵起了沈筝空着的手,迈着步子跟上帝后,“好孩子,咱们出去说。” 太后的手大大的,暖暖的。 被她握着之时,和沈筝牵余南姝她们手的感觉,一点都不一样。 沈筝一边跟着她走,一边低头看向与她交握的手掌。 可恶,这该死的安全感! 她们从百官身旁经过之时,被百官行了注目礼。 百官的眼中,闪烁着名为“嫉妒”的光芒,险些将沈筝捅个对穿。 “太后牵沈大人手......” 今日的寿星,主动牵了一个六品官的手。 “羡慕?嫉妒?你要真嫉妒,你就也造个琉璃出来,顺带再造个镜子,别说太后了,陛下可能也会牵你。” 和陛下手拉手? 百官一想到便打哆嗦。 “还是算了......”他们安慰自己道:“同为女子,牵一牵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会自我安慰。 但他们也注意到了几人手中的物件。 “那木筒子是什么?” “中间好像也嵌了琉璃。” “陛下怎的往外走了?还没开席便要散席了吗?” “定与那琉璃筒子有关,咱......” “洪伴伴。”最前方的天子突然止住了脚步,举起望远镜吩咐道:“你去,将装了此物的箱子关上,让他们安心在殿内待着,不要跟出来,朕几人出去一趟。” 合格的贴身大太监,就是不能多问。 洪公公刚迈着小碎步离开,又听天子唤道:“林爱卿,以群,跟上。” 林老将军还在照镜子呢。 他虽年迈,但体格子还在那摆着的,就那么往一面全身镜前一杵,后头的人便只能看个边角。 关键林老将军带兵几十年,朝中不少武将都在他手下待过,对他极为尊敬,故而那些武将往林老将军身后一站,直接霸占了一面全身镜。 其余官员本敢怒不敢言,一听林老将军被唤走,乐得跟什么似的。 “将军,陛下唤您呢......” 林老将军依依不舍:“本将军还没聋。” 说罢,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 暗处的以群早已跟了上去。 天子带着一行人走出殿门,往左廊一钻,百官便再也见不着他们身影了。 方才殿内人多,有些闷,但出来之后晚风一拂面,闻着花香,众人直觉头脑清明。 “你说你。”天子头也不回,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这般重要之物,竟一搬就上来了,万一被人偷了去怎么办!” 沈筝还在对着太后乐,空气寂静片刻之后,她才发现天子在对自己讲话。 “微臣......” 她打好的腹稿刚开了个头,便被太后打断:“沈大人才刚回来,莫要责怪她。殿角有羽林军在,没人敢起心思。再说,他人也不知此物为何。” 天子抱怨了一句,太后还了他三句。 原本开开心心在前走着的人止住了脚步,回头无奈道:“母后......” 这么多人在呢,给点面子呗? 太后无奈一笑,“此地够偏了。” 他们可以停了。 这还是沈筝本人第一次来宫中,见众人停下后,她忍不住四看起来。 很贵的木头,很贵的花,很贵的灯架,很贵的灯。 就连地上的铺的砖,都在无声诉说着——人,我也很贵。 沈筝抠了抠脚趾。 太奢华了。 触及她的视线,太后轻声问道:“琉璃难做吗?” 虽还是和太后对话,但此时沈筝内心的感受,与之前在同安县时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太后还牵着她手呢! “不难做。”沈筝笑着摇脑袋,“白砂是主材料,再与几种辅助材料一块高温煅烧便可。” 太后一听便知道她没说实话,但内心爱怜更甚。 甚至还教导她:“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眼下除了拂菻人,只有你会做琉璃,若你说它难做,它便难做,你的功绩......” “母后......” 天子幽怨的声音自一旁传来。 母后今日的胳膊肘,真的拐得太厉害了! 太后跟没听到似的,继续说道:“哀家知道,最初的琉璃,不是一两日便能造出来的。哀家初到同安县那会儿,你连眉毛都被烧没了,前头吃过不少苦头吧?” 沈筝下意识动了动眉毛,感受到了眉毛的存在。 她的眉毛已经长起来了! 虽然还不是很长。 她讪讪道:“这您都记得......那会儿微臣不好看。” 太后也看着她还没长全的眉毛,捏了捏她的手,“所以难做,就说难做。没人敢将你怎样,你这不是挟功讨赏,这是你该得的。” 沈筝抿了抿嘴,鼻尖微酸。 她忍不住移开视线,看向还在跳动的烛火。 她的心,比烛火跳得还要厉害。 “还有梁大人。”沈筝说道:“若非有梁大人,下官一人也很难制出琉璃。” 还知道帮旁的官员讨赏! 不止太后,就连帝后二人听到这话,心头都软了半分。 这么好的孩子上哪儿找去! 天子知道,若自己再不说点什么,那便说不过去了。 “赏!”他举起望远镜,“就冲此物,沈卿都该得厚赏!” 林老将军站在几人身后,一脑门雾水,“陛下,此物到底为何?您唤臣来......” 您唤臣来,又不管臣,一直跟个小丫头说话,是个啥意思? 第808章 林老将军站队 天子这才想起,自己冷落了老爱卿。 他面色不变,将手中多余的望远镜,递给了林老将军和以群。 然后颇有架势地给他们示范道:“如此放在眼前。” 林老将军和以群看了看手中望远镜,学着天子模样,将望远镜放在了眼前。 一呼。 一吸。 二人转头。 “嘶——” 二人同时将望远镜拿了下来,林老将军震惊不已地看向沈筝,“丫......不是,沈小大人,不是,小沈大人......” 这语无伦次的。 沈,小大人? 沈筝差点没忍住笑。 她将之前掉河里的事回想了一遍,才堪堪将嘴角压下去,“老将军请说。” 林老将军将望远镜往前递了递,又怕沈筝抢他的似的,立刻收了回去。 “此物为何......”他粗粗的眉毛皱了起来,似是在想形容词,“为何会将看到的东西放大?” 他方才没做好准备,蓦然一看,直直对上了皇后娘娘的头饰,一眼都没认出来! 待到转头之后,他竟看到了远在廊对面的,盛开的鲜花。 灯光下,花瓣颜色依旧娇艳。 但谁能告诉他,如此远的距离,他为何能看清那花有几瓣? “此物名为望远镜。”沈筝想了想,干脆还是讲细致一些,免得林老将军以为她会妖术,将她擒了去。 “望远镜的主要用处,便是观测远处。而原理,便是利用镜筒两方的物镜与目镜组合,让远方的景色,在视觉上放大。” 沈筝说出的字,林老将军都听得懂。 可组合到一起后,便让他迷糊了。 “只是两片琉璃,如何能将景色放大?” 那岂不是放两片琉璃在眼前便可了? 林老将军知道,望远镜肯定不止这般简单。 就连在旁的天子几人也没听懂。 沈筝想了想。 若要解释望远镜原理,那便要解释光学成像。 解释过光学成像后,还要解释镜片焦距...... 这也太麻烦了。 莫说是他们,就放在现代人身上,没点基础的情况下,都不一定听得懂。 “其实就是琉璃片的弧度不同导致的。”沈筝尽可能地解释地通俗:“琉璃片歪曲了咱们的视线中的图案,被咱们看到之后,便有了其他形态,比如放大缩小......” 几人还是不太懂,眼巴巴地看着沈筝。 如此巧妙之物,咋能被她说得这般轻飘飘的? 最终还是太后轻咳一声,“这般厉害物件,哪是沈大人三言两语能与你们说明白的,若能明白,那拂菻......” 太后想到“拂菻神物”便想笑。 “那拂菻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将咱们的东西偷了去?” 还“神物”。 真当她老太太没见过世面是吧。 “对对对。”林老将军很容易地接受了这一说法,“这些心,还是让工部之人去操吧。” 说罢,他又举起望远镜,缓缓挪动着步子,“妙啊......若是本将军年轻行军之时有此物......” 那生平唯二两个败仗,怕是......不会吃了。 一想到此,林老将军便有些意难平。 望远镜被他挪开,他上上下下看了沈筝好几眼后,又看向天子。 “陛下,老臣......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明白天子为何会唤他出来。 一是,让他涨涨见识,看看真真正正的好东西。 二是...... 邀他站队。 他是武将,还是颇有建树、威名远扬的武将。 下意识地,他觉得女子入不了朝堂,也为不了官。 杀只鸡见血都要哭喊之人,如何能扛得住朝堂风雨,又如何能在朝堂拼搏厮杀? 所以说实话,陛下广开科举之时,他内心是反对的。 但老家伙亲自下场扯头花,难免有损颜面,所以就算他反对,他也不用亲自与天子叫板,唱衰。 他只用给手下那些兵......噢,现在好几个都是将军了。 只用给那些稍年轻的将军,放一个眼神,漏一点口风,那他想做的事,便自然有人去做。 所以抵制女子入朝为官之事,说来,也有他的一份力在其中。 “本将老了。”他有些羞愧,很是叹息,“不知此时收回对女子的偏见,还来不来得及?” 余九思在旁动了动嘴,却没将想说的话说出口来。 ——眼下站这儿的,可还有太后与皇后。 您老这嘴真利索,也是真敢说。 林老将军这话,是站队,也是对沈筝赏识。 沈筝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但心头的小人其实已经开始打转。 她做得这些事,并非想得到谁的认可,包括天子。 但她一想到林老将军站队带来的益处,便止不住地高兴——大周女子往后的路,又宽了不少。 而且复合弓图纸,她都还没掏出来呢,这壮老头也太好拉拢了。 沈筝浅浅一笑,心中决定——过两日,便让工部与军部之人心香心香。 天上明月愈发皎洁,隐隐有盖过灯火的架势。 天子看着林老将军“服了”,心中那叫一个舒畅。 他举着望远镜看月亮,嘴上道:“林爱卿啊,朕觉得你还可以再多活动几年,莫急着养老,不然往后沈卿造出来的新鲜玩意,你都没法第一时间知道。” 说罢,他又举着望远镜转向沈筝,问道:“沈卿说是吧。” 沈筝一顿。 这也要带上她啊。 方才还在想复合弓,这会儿......复合弓的表现机会就来了? 她思忖片刻,答道:“禀陛下,微臣有一弓箭图纸,此弓设计精巧,既省力,准度又高,且还能......” “等等等等等等等——” 沈筝话还没说完,便被取下望远镜的天子打断:“说你有,你还真有啊?” “噗嗤——”皇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呃。”沈筝微噎,“恰巧的事儿......” 一旁的林老将军却淡定不了了,凑上前问道:“小沈大人,此弓还有哪些优势?能否与本将军详细说说?” 噢—— 这位是个军迷。 手握八百多积分的沈筝,已经想到无数拿捏壮老头的法子了。 第809章 天子允沈筝练私兵 一个复合弓,将在场所有人都唬得一愣一愣的,就连以群都加入了聊天。 沈筝口水说干,心中叹道——没有碳纤维,弓身肯定会重上一些。 但省拉力和高精度的特征,还是被系统完美保留了。 甚至系统还贴心地给出了准镜图,方便用弓之人“傻瓜式”瞄准。 林老将军消化了好一会儿沈筝的话,然后略带别扭地问她:“小沈大人,你这次......在上京待多久?” 还没等到沈筝的回答,他又看向天子:“陛下,老臣觉得,小沈大人这般栋梁之才放在地方上,着实是屈才了,老臣听说同安县如今已步入正轨,不然......” “不......” “不行!” 沈筝的话,直接被余时章抢答了。 她是同安县繁荣度不够,得留在同安县捣鼓,而余时章...... “陛下,此次途中遇险,沈筝险些丧命......”余时章说。 其实自沈筝露面以来,几人都下意识地没有提及这一话题。 但余时章开口便是“丧命”二字,让帝后几人心口又堵又慌。 林老将军也是一阵后怕。 若小沈人真出了事...... 那得是多大的损失! 他眉毛一横,开始与余时章辩论:“地方危险,为了小沈大人的安全着想,那她便更该留在上京了!有本将军在,在上京,谁敢动小沈大人一根毫毛?!” 余时章一听不乐意了,直接偏题:“谁用你个老家伙保护了!在上京,本伯自会看顾沈筝安危,不会让她伤了去!” 林老将军一听他要抢人,更不乐意。 “那小沈大人怎的还遇险失踪了?不就是你没将人保护好!” 一句话,将余时章熊熊燃烧的气焰,给打压了个干干净净。 他面色灰暗,嘴巴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是了。 沈筝那么聪明,若不是为了保护自己,她其实,不会有事的。 在找寻沈筝的那几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睡不着,吃不下。 尽管眼睛又干又涩,尽管肚子饿的咕咕作响,尽管站在那不动都眼冒金星。 但他就是一点旁的心思都没有。 他满脑子都是沈筝可能遭遇的场景。 她会不会溺水,然后被水一路冲走了? 她会不会落到了贼人手中,被欺负,被殴打,甚至...... 那时的余时章一想到这些,感觉自己都要疯了。 他对不起沈筝,若是沈筝当真出了事,莫说原不原谅自己什么的。 他也不想活了。 余时章不再说话,林老将军反倒不自在起来,“喂......” 余时章低下了头。 沈筝见他这样,心头也难受得很,赶紧蹭了两步到他面前,扯了扯他袖子。 “下官觉得值......您别难过。” 觉得什么值? 余时章下意识抬起头看她。 觉得用她的命,换自己这个老家伙的命值吗? 哪里值了! 他本就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哪里用得着沈筝以命换命! 余时章嘴唇动了动,“你不能有事......” “这不没事吗。”沈筝朝他一笑,又转头对天子说道:“陛下,微臣......暂时还没做好回上京任职的打算。” 天子眸中也有诧异,“为何?同安县已经够好了。” 说实话,他本来也有想让沈筝回上京的心思,看过这些琉璃制品后,这种心思更甚。 沈筝思索片刻,想了个最站得住脚的理由:“布庄书肆和医馆,都还未遍布大周。而这些铺子的根,都还在同安县,下官想亲自看着。” 天子微微拧眉。 他觉得这些都不是事。 将人和家伙事都搬来上京,不就成了? “没了?” 见天子一脸“朕不好说服”,沈筝顿了顿,“同安县初具雏形,将其交给其他人,下官不放心。且对微臣来说,同安县很是特别,在那之时,臣.....总会有一些奇思妙想。” 系统奖励,怎么不算奇思妙想呢? 除系统和同安县繁荣度之外,沈筝其实也有自己的考量。 若回上京任职,那她将要面对的人和事,肯定会更多。 眼下的她,还需要悄悄努力一段时间,再回上京惊艳所有人。 对于她这理由,天子不能说服,也不能说不服。 他沉默好一会儿,憋出一句:“总之任满三年是不可能的,剩余的,下来咱们详谈。” 沈筝眼睛微亮,又听天子说:“这次你在上京多待一段时日,待回程之时,朕会派人手给你,往后,他们会保护你的安全。” 天子知道,如今的同安县,已经不是沈筝刚去时候的同安县了。 书肆出世之后,又有多少人在暗中窥伺她,等待机会呢? “陛下,老臣觉得,光派人手还不够......”林老将军琢磨了会儿,胆大道:“如今的同安县说是县城,但其实已非县城可比。老臣想,既州府都有府兵与驻军,何不让同安县也......” 沈筝闻言双眼微睁。 壮老头咋这么上道? 她正愁怎么提升同安县军事力量呢! 她压下心中激动,悄悄观察天子神色。 天子不过思索了片刻,“行。县兵,可以有,但必须直属于沈卿,其余人不可调动,包括知府、巡抚亦不行。” 直属? 沈筝错愕地看向天子。 意思是,她练出来的兵,只归她所有,只听命于她一人? 这不等同于养私兵? 天子竟如此信任她。 可系统那边......会如何判定? 沈筝有些拿不准。 但馅饼都落到嘴边了,是咸是淡的,总要咬上一口才知道不是? “微臣必不辜负陛下信任!” 怕天子反悔,沈筝率先吼上了一嗓子。 “你......”天子无奈一笑,还是那句话:“具体下来详谈。” 沈筝连连点脑袋。 “还有望远镜。”天子举起望远镜,“今日就先不给其余人看了,毕竟有外邦在场。” 沈筝还是点脑袋。 她之前也这么想的。 天子又想起一件事,问道:“箱子里剩下那些琉璃片,是做什么的?可也是放在望远镜上的?” 第810章 林老将军的小心思 帝后几人还在好奇那些单独的琉璃片,便听余时章颇有意味地咳嗽一声。 “咳——” 几人一同看向他。 灯光下清晰可见,老头鼻梁上架了个奇奇怪怪的木架子,架子中间,赫然是两片反光琉璃片。 “架在眼前的?” 天子打量他片刻,伸手,“给朕试试。” 余时章不动。 天子皱眉,“余爱卿?” 余时章开始拿乔,“陛下,老臣这副眼镜,是沈筝特意给老夫定制的,您戴吧......不合适。” 眼镜? 定制? 不合适? 天子眼中闪着奇怪的光,在余时章猝不及防的目光下,伸手一薅,便将眼镜抢了过来。 “合不合适的,朕先试试。” 余时章心头大呼——强盗! 天子学着余时章的模样,将眼镜腿卡在了耳朵上,刚睁眼,几乎是一瞬的功夫,一阵眩晕感猛地朝他袭来。 天子:“!” 这令人作呕的感觉!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不信邪似的又看了眼前方。 不行...... 要吐了。 在余时章嘴角弧度愈发明显之前,他赶紧将眼镜取了下来。 “这......” 天子看向沈筝。 沈筝抿嘴一笑,“陛下,这是微臣用琉璃做的眼镜,是调整视力用的。” 视力这一词儿虽不常见,但天子好赖也是个人精,不过片刻便已理解。 “朕戴上很不舒服。”他揉了揉眼睛,看着手中眼镜道:“用这......眼镜,对吧?用眼镜看东西,事物都模糊得很,还有一股天旋地转之感。” 沈筝接过眼镜,解释道:“这是正常的,每个人眼睛的好坏有区别,需要调整的程度也不一样。” 她将眼镜斜斜对着天子,天子刚好能瞧见镜片弧度。 “比如伯爷这副。”沈筝说:“伯爷这副是远视眼用的眼镜,也就是看得清远处,看不清近处的人用的,俗称......老花镜。若是视力正常,或是近视之人戴上,就会很不舒服。” 天子一听“老花镜”三个字,直接笑出声来。 笑声中,嘲笑意味明显。 “是了,朕还没老眼昏花呢。” 余时章:“......” 好生气。 但没关系,他有强力外援。 “太后娘娘,林老将军。”他先是看向太后,又看向林老将军,噘嘴问道:“您二位视物之时,可有看不清近处的烦恼?” 天子脊背微僵。 咋忘了这茬。 太后颇含意味地瞧了他一眼,笑道:“哀家有一些‘老眼昏花’。” 林老将军也接话道:“本将军眼睛也有点问题。” 天子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那沈卿做的这眼镜,真的能让......远视眼,视物清晰?” 余时章拍胸脯:“老臣保证,戴上就不想取下来。” 说罢,他示意沈筝将眼镜给太后,“太后娘娘若不嫌弃,可戴上试试。” 太后本就不是什么讲究人,闻言直接将眼镜接到手中,学着他们的样子,将眼镜腿架在了耳朵上。 初戴上之时,她并未发现眼镜的神奇之处,直到沈筝提示她:“太后娘娘,看近些。” 太后点点头,缓缓伸出了五指。 在往常,将手掌与手指拿近些的情况下,她是看不清手上纹路的,一切都是模糊一片。 而此时戴上眼镜的她,竟可直接看清手掌纹路。 太后越看越惊讶,手掌也越支越近。 “竟真能看清了!”她戴着眼镜看向沈筝,“为何琉璃片能如此神奇?哀家感觉,戴上这眼镜之后,看一些细小之物,是全然没问题了!” 特别是看书之时。 她再也不用将书举着看了。 沈筝笑道:“这副眼镜的弧度,其实最适合伯爷,若专门给娘娘定制一副,娘娘视物之时,应当能更加清晰。” 林老将军在旁急得直打转。 他也想试,但又不敢抢! 还是太后主动递给了他,“林将军也试试看。” 林老将军急不可耐地将眼镜接过。 但试了好几次,都没戴上。 “呃......” 沈筝愣住了。 余时章无情嘲笑:“你个大脑袋!” 林老将军一张老脸逐渐胀红,不甘涌上心头,他竟想掰开眼镜腿,直接硬戴上去。 “诶诶诶——”余时章急得一把抢了回来,“戴不上就说明你俩没缘分,你硬掰干啥!带会让给本伯弄坏了!这可是沈筝特意给本伯做的。” 林老将军闷在原地不吱声了。 他脑袋本就比一般人大了一圈,不论是官帽、军盔或者头冠,都要好好量过之后再制作。 但他没想到,今日竟能因脑袋大,受这般奇耻大辱! 余时章竟大声嘲笑他! 沈筝见状赶紧和稀泥,“老将军不必介怀,下官此次带了数种镜框进京,总有一款适合您。” 看着沈筝这小丫头耐心哄自己,林老将军一下就开心了。 还得是小姑娘贴心! 他要给大孙子说! 他要抱重孙! 必须是个小丫头! 见沈筝与林将军相处如此融洽,天子觉得出来这一趟,可太值了。 听着殿内热闹声响,天子思忖片刻,先是问道:“沈爱卿,朕看近处看得清,但看远处好像有些模糊,也能戴眼镜改善吗?” 沈筝立刻答道:“当然。陛下,不论是近视还是远视,眼镜都能改善,臣将工具都带来了,陛下若不嫌麻烦,可进殿一测。” “这会儿就能测?”天子略显讶异。 沈筝点头:“不是很麻烦,测好之后,便可以在镜框上安装现成的镜片。” 她早就想到这一出了,故而各种度数的镜片,都备了好几片在箱子里。 天子看着余时章脸上的眼镜,心头逐渐有了打算。 依他估量,朝廷百官当中,眼睛不好的,应当要占一半。 若这一半人都得了沈筝恩惠...... 不说让百官站队吧,至少......能让沈筝得到不少人的认可不是? 天子嘴角噙笑,说干就干。 “进去测。”他便走便说:“回去先传膳,今日的歌舞便取消了罢,把剩下的时间,都留给沈卿。” 这是要将寿宴上的固定节目都给省了。 太后与皇后朝沈筝点点头,笑着往殿内走去。 林老将军走在沈筝身侧,低声问道:“小沈大人,本将军能先测不?回头,本将军让二孙子带你游玩上京。他也是武将,长得一表人才,人可板正了,武艺也不低,若是带你玩,定能将你保护得好好的......” 余时章如临大敌。 第811章 与季本昌交谈,像芋头的新作物? 一行人入殿之后,天子便直接吩咐洪公公传了膳。 明晃晃四个镜子立在殿中央,照出了百官的疑惑。 天子坐在上方,嘴角的笑泄露了他的好心情,“众爱卿快些用膳吧,待会儿用完膳,还有正事要办。” 百官一头雾水。 不是一边用膳,一边看歌舞吗? 没有歌舞的席面,是不是太干巴了一些? 这种感觉,哪里像参加宴会? 反而像......在外头办公时,随便对付两口一般。 天子在急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筝身上。 这头,沈筝刚埋着脑袋坐了下去。 说实话......她有点不敢看季本昌了。 左侧第六席,原本是季本昌的座位。 现在变成了余时章。 而她的席面,又在余时章下方——左侧第七席。 如此一来,季本昌是活生生往后挪了两个席位——左侧第八席。 她刚一抬起头,便对上了季本昌幽怨的目光。 沈筝虎躯一震,安慰自己——没关系,她还有三百公斤红薯呢,拿捏这个传闻中的铁公鸡,应当没啥问题才是...... “尚书大人。”沈筝抿嘴一笑。 “呵呵......”季本昌看了看她的席面,问道:“小沈大人,同安布庄,啥时候能开出柳阳府?” 张口便是钱。 布庄开起来后,是个遍布全国的大生意,光说要缴的税,对户部来说,都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季本昌可眼巴巴盼了好久。 沈筝琢磨了一会儿,“就这俩月的功夫,布庄选址,基本已经确定好了,只是下官眼下不在同安县,没法亲自看着。” 季本昌点点头,“那你不是要早些回去。” 沈筝腼腆一笑:“陛下让下官多留一段时日。” 季本昌一震,“那、那同安县离了你,可能行?” “能行。”沈筝开始吹捧,“县中主簿,能力斐然,还有同安商会与第五家从中协助,下官不在也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噢......”季本昌点点头,“主簿好,主簿好。” “......他叫许云砚。”沈筝接着夸赞:“还有县中布坊与印坊,大多时候都是他在管理,井井有条。” 对于其他人,季本昌兴致不太高,只是点头记下了这一名字。 紧接着,沈筝又说:“尚书大人,下官此次上京途中,偶遇一种作物,这作物长得有些像芋头,但又不是芋头......” 作物? 还像芋头? 季本昌皱眉想了一会儿,没对上号,下意识将凳子往沈筝挪了挪,“小沈大人,细说。” 其余官员看似在等上膳,实则都在偷偷注意这边。 见沈筝与季本昌搭上话,他们暗自震惊。 “季尚书这人,还能心平气和地与人讲话?” “三句不离钱,一身铜臭味,肯定跟银钱有关呗。同安县以后,可是户部的税收大户,他不得给沈大人一点儿好脸色看?” “不是钱。”了解季本昌的官员摸着下巴,辨识道:“季尚书谈银钱之时,不是这副表情。” “那是啥?” “不知。不过沈大人身居六品,就坐在了季尚书前头......若换成本官,肯定没心思与她交谈。” 这明晃晃的打脸,还是被天子恩准了的打脸,换谁心中能舒服? “算了......沈大人今日可给咱大周好好长脸了,而且方才她还跟着陛下他们出去,也不知那玩意究竟是什么,陛下和太后娘娘回来之后,这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那......”一位官员压低声音,遮嘴道:“那你们说,沈大人此次会升官不?” 沈大人入仕才多久? 满打满算一年多点儿吧。 这都已经跳了一大阶了! 其余人抬头看了看天子神情。 “不好说。” 这头,季本昌越坐越近,自己还毫无察觉一般,问道沈筝:“小沈大人,你确定那作物能吃,对人体无害?” 沈筝点头,“无害,下官与小余将军都吃了好些个,生熟都能吃,甜丝丝的,而且很顶饱。” 季本昌一听直拍大腿,“吃了好些个?那还剩多少?!” 这俩大馋丫头大馋小子,可别直接给吃完了! “多着呢......”沈筝给他比划一下,“还有这么多。” 季本昌看着她手臂的弧度,愣愣问道:“你不是说在地里挖的吗?这么多......你.......” 你找人一起挖了? 沈筝早已想好了说辞:“尚书大人,实不相瞒,下官此次来上京,中途......之事,您听说了吗?” 季本昌悄然四看一眼,“听说了,你能安安全全地到上京,真好。” 他神色不似作假,沈筝浅浅一笑,“多谢尚书大人关心。其实下官失踪之时,与小余将军一块的.....” “噢。”季本昌差点转头就忘,余九思是一起丢的,他问道:“你俩一起挖的?” “不是。”沈筝摇脑袋,“小余将军昏迷几日,下官搬不动他,又不敢贸然露头,只敢在周边转悠,就发现了这一作物。” 她的话半真半假。 余九思是真晕了,也真的晕了好几日。 她也是真不敢乱跑,把余九思藏起来后,便将红薯从系统中取了出来。 取出来之后,她又将红薯藏了起来,在附近找了一块杂草地,便开始刨地,作出她从地里挖红薯的假象。 后头余九思醒了,她就说这几日没事干,出去找吃的,发现这个能吃,便全给刨了。 余九思震惊红薯的数量,那会儿还惊声问她:“姐,你一个个刨出来的?” 沈筝忽悠他:“这东西很顶饱,我怕你一直不醒,咱俩饿死在这儿,不得多准备点儿吗。” “你咋不去找人......?”余九思又问。 “万一你被狼叼走,或是被人发现怎么办?”沈筝回答地理直气壮,但逻辑稍差。 其实若余九思再不醒,她确实会出去找人,毕竟她不想错过太后寿宴。 不过余九思刚好在那天醒了。 醒了之后,便成了沈筝藏在原地,余九思出去寻人了。 但该说不说,经过这一出过后,沈筝的形象,在余九思心中又高大了起来。 第812章 季本昌:亩产六千斤?这对吗? 殿中,膳食已经摆上了百官席面。 精致器皿,精美摆盘,盘碟中的食材,贵、稀、鲜、奇不说,还色香。 至于味...... 沈筝还没尝到。 她哪儿见过此等细糠,眼见着上头的天子动了筷子,她也忍不住举起了筷子。 但还没碰到菜,她的右侧便传来“滋拉——”一声。 不少官员都看了过来——季本昌主动和她拼桌了。 沈筝还举着筷子,“......尚书大人,咱俩菜一样的,不用拼桌......” 季本昌极为大气地将几样菜挪给了她,“本官吃不了这么些,小沈大人帮忙分担分担?” 沈筝看着那些叫不出名号的食材,暗自咽口水:“不用了吧......” 虽说这一盘一碟的,量确实挺少的,也不知够不够吃。 “用的用的。”季本昌又端了两碟过来,正准备给沈筝倒酒之时,却被天子呵斥了:“季卿,沈卿待会还有事,莫要让她饮酒!” 这一嗓子,喊得所有人都瞧了过来。 沈筝感觉自己,像随时被老师关注的小学生。 正尴尬着,左侧又传来“滋拉”一声。 沈筝僵硬转头——余时章也和他们拼上了。 余时章朝季本昌挑衅一笑:“咱仨一块儿吃。” 季本昌一吹胡子:“本官又无所谓。” 话虽这么说,但二人却暗中较起了劲儿。 待到最后——一模一样的珍馐,沈筝桌上有三份,层层相叠。 “吃不下了!” 沈筝左右展臂,挡住二人还在端盘子的手,“伯爷,尚书大人,咱开饭吧,边吃边说。” “可行。”余时章说。 “吃吧。”季本昌也说。 但二人却不动筷子,就跟左右护法似的,侧头看着沈筝吃。 被他俩瞧着,沈筝愣神没尝出这珍馐是什么味道。 正尴尬之时,常嬷嬷朝他们走了过来,她身旁的小宫女,手中端着一个托盘。 “沈大人。”常嬷嬷笑着弯腰,低声问道:“您可还记得老奴?” 沈筝咽下口中的不知名肉类,擦嘴点头:“记得,在同安县之时,嬷嬷你便在太后娘娘身旁。” 常嬷嬷一双眼笑眯了,“老奴荣幸,难为沈大人还记得老奴。” 说罢,她朝小宫女招招手,小宫女笑着将盘中之物端了上来:“羊奶冰酪子,太后娘娘命奴婢和嬷嬷送来,沈大人请用。” 炒酸奶! 大周宫廷版炒酸奶! 还是混合了果干和坚果粒的高配炒酸奶。 礼节不能忘,沈筝先是起身行礼,谢过太后之后,又看向了端托盘的小宫女:“在同安县之时,你头上扎了黄发带,对吗?” 黄槿双眼一下就亮了,点头点头又点头:“是奴婢,是奴婢!” 沈筝朝她一笑。 黄槿被常嬷嬷带走之时,还是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 常嬷嬷笑骂:“好了,后头你还有机会见到沈大人的。” 冰酪只有一份,余时章和季本昌也不好意思跟她抢,为缓解尴尬,二人也拿起了筷子。 沈筝压力骤减,吃了两口冰酪道:“尚书大人,下官挖那作物之时,发现它长得很是茂盛,小小一块地里,便能挖出上百斤来。” 季本昌还在夹菜的手僵住了,缓缓转头问道:“多小......一块地?” 沈筝顿了顿,张开手臂道:“两个下官臂展这么长,两个臂展这么宽的地吧......” 她这么说,其实还是保守了。 系统给出的红薯亩产是五千公斤,换算成平方米,那便是长宽两米多的地界,必能产出一百斤红薯。 但她臂展的两倍,已经有三米多了。 “哐当——” 季本昌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与盘子相触,敲出一声脆响。 在筷碟常有相碰的殿中,这声音其实不大,很难被人察觉。 奈何季本昌惊声吼了一句:“夺大?!” “唰——”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包括帝后与太后。 季本昌捂了嘴,颤抖着朝众人摆了摆手,又朝沈筝靠了靠,“小、小沈大人,这玩笑......可开不得啊,你别吓本官成不......” 他咽了咽口水,又仔细看了沈筝好一会儿。 已知沈筝的身量,在女子当中算稍高,约莫五尺。 而若非骨骼惊奇,人的身高与臂展长度,大致相同。 所以她两个臂展长,便是......十尺。 十尺长,十尺宽的地,那便是两厘不到的地界,能产出百斤的作物来?! 季本昌脑袋昏了。 有些作物,一亩都才结一两百斤,结果沈筝开口就说“有作物两厘地产两百斤”。 这当真不是天方夜谭?! 季本昌连菜都不吃了,转身正对着沈筝。 沈筝咽下冰酪,也想转身对着他,但又想着身侧还有个余时章,无奈之下,她往后挪了半步,让三人呈“三角鼎立”之姿。 “下官没吓您。”她眼睛定定地看着季本昌,“下官挖的时候,这作物就是这么长的,就是那么大的土地结出来的。” 因为激动,季本昌的脸逐渐变红,像饮了酒。 他用哆嗦的左手按住哆嗦的右手,又给自己猛灌了一口茶,硬声道:“不对。” 沈筝一顿,“哪里不对?” “小沈大人,不是本官不相信你,而是你知道,照你描述算来,那作物的亩产......是多少吗?” 沈筝快速心算:“约莫......六千斤?” “咳咳咳——”别说季本昌,就连余时章都呛住了。 “这对吗!”季本昌又开始控制不住嗓门儿了,“亩产六千的作物,小沈大人,这根本不可能!就连你改良的水稻,都只亩产一千斤有余,若有能亩产六千斤的作物,你知道这个世界,会被改变成什么模样吗?你知道咱大周的百姓,能过上何等的好日子吗?” 沈筝表面愣愣的,心头却说——我当然知道。 ——我早就见过了,怎能不知呢? “只要政策得当,几乎就鲜少有国民会饿肚子了。”沈筝抿唇说道。 “政策得当”几个字,其实很玄乎。 乞丐哪里都有,天灾也并不罕见,山旮拉里的百姓,可能也一辈子都接触不到外面。 第813章 大食使者的邀请 季本昌已经没有闲心吃东西了,只有沈筝偶尔夹上两筷子。 不少官员饮起了酒,待酒壶中的美酒饮尽,想贪杯时,又被宫人告知:“大人恕罪,陛下说今日美酒定量,大人们......不得多饮。” 其实天子就是怕他们喝多了,记不住事儿。 要酒的官员神色一僵,摆手示意宫人退下。 直呼:“待会儿还有大事儿发生。这沈大人真是......一茬接一茬。” 嫌弃的话语中,愣是听出了一丝期待。 待他们看向沈筝之时,又顺带看到了面红筋胀,满脸不可置信的季本昌。 “这老季,也不知沈大人与他说啥了,瞧给人吓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大人明日要参他一本呢。” 说到这儿,这位官员骤然一愣。 ——沈筝居六品,不能上早朝。 但他为何觉得,对方一定会上朝呢? 摇了摇脑袋,他又看向数位外邦使者。 那些人的反应,几乎与大周官员一样——吃两口菜,看一眼沈筝那头。 特比是大食与倭国的官员,目光简直都黏在了沈筝身上。 正想着,他便见蓝眼睛的大食使者端起酒盏,朝沈筝走了过去。 “他干嘛!” 不知从何而来的护短情结,竟在暗中发了芽。 沈筝眼睁睁看着歪国仁站在自己面前。 这是找她喝酒来了? “沈大人。”对方一动,身上的饰品也跟着晃动,怪闪眼睛的。 只听他说:“窝姓兰祈,是大食国仁,叫......” “你干嘛?”余时章和季本昌异口同声。 大食使者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二人:“窝在与沈大人,说话。” 季本昌很想说“管你个卷舌头和谁说话”,但一想到“大国风范”,硬生生忍了下去,憋出一句:“这位使者,本官与沈大人,还有要事商谈。” 大食使者跟没听到似的,笑着看向沈筝。 沈筝回以一笑,朝他举了举冰酪盏,“这位使者,本官确实有要事与尚书大人商谈,且本官饮不了酒,便以酪......代酒吧。” 说完,她自顾自舀了一勺。 大食使者笑意更甚,饮下一口酒,“窝敬沈大人,沈大人,泥要不要去大食丸?窝大食有很多......” “......” 正当沈筝想开口拒绝之时,数名官员突然离坐走了过来,更有武将“哥俩好”似的搂住大食使者肩膀,硬生生将人给带走了。 隐约间,沈筝还听他们说道:“我们陪使者玩,玩个痛快!来,先玩照镜子!” 接着,便是大食使者不满的声音:“放开,窝能走。” 见人走后,季本昌动了动嘴,似是在发电报。 沈筝抿嘴一笑,“尚书大人,那作物,下官想带一点回同安县种植,其他的交由您户部试验,毕竟您户部有诸多试验田,人手也够,可以更好的记录作物的生长情况。您看.....可以吗?” 季本昌瞪眼看向她:“你愿意分给户部?” 沈筝一愣,“有好东西,不就应该上交给国家吗?” 多质朴的一句话啊....... 季本昌控制不住地感动了。 但他真的不信有作物能亩产大几千斤。 斟酌片刻后,季本昌问道:“小沈大人,不知那作物是在何地发现的?具体位置你可还记得?” 沈筝“嘶”了一声,作回忆状:“下官记不太清了,那时下官怕追兵发现,拖着余小将军七拐八拐,也不知绕到了何处,挖完分批藏起来后,想再去找那片地,却记不住地方了。现在想来,确实有些奇怪。对不起尚书大人,是下官没用......” 说罢,沈筝丧气似得低下了头。 她其实不怕季本昌去找。 那片地界除了她去过,追兵可能去过。 已经过去十几天的事了,地有没有被别人刨过,谁又说得准呢? 说不定那些追兵,就是想“掘地三尺”将她找出来呢? 见她如此自责,季本昌反而不好意思追问了,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她:“无碍无碍,虽说此作物产量很......很难让人相信,但好在你将东西带回来了。真实亩产如何,咱们试验便知,小沈大人不必过于自责。” 沈筝还没接话,他又说:“但那地方,还是得派人去查探一番,看是否还有此种作物才是。” 沈筝点头,“下官也是如此想的,若能找到,自是最好的。” 桌上的菜还热着,季本昌一边想着“六千斤”的可能性,一边让沈筝吃菜。 六千斤...... 他甚至都不敢说给其他人听。 但沈筝骗他的意义在哪里?哄他玩一段日子,然后等着被揭穿吗? 这不是没事找事。 可若真有六千斤的亩产...... 光是想着,季本昌就呼吸急促,心中跟着重锤猛捶似的。 不行,他得快点见着东西才行。 “小沈大人,明日你有空吗?”他问。 沈筝思量片刻,“应是有的,就是不知陛下会不会召见。” 季本昌想了想,“那你若是有空,随时派人传话,本官派车来接你和那作物。” 在沈筝耳中,这句话自动变成了——“本官接作物”。 她欣然应下。 刚举起筷子准备夹菜,岳震川又走了过来。 沈筝赶紧起身行礼:“尚书大人。” 放眼望去,殿内官员都是五品往上,任谁来找她,她都得行个礼,更何况是尚书。 “去去去。”余时章和季本昌却跟赶什么似的,摆手道:“让人先吃会儿东西。” 岳震川瞪眼。 什么意思? 你俩拼桌就行,我来说两句话就不行? 他偏不! 他一屁股挤开了季本昌,笑着端起酒盏:“小沈坐,本官饮酒,你饮冰酪便好。” 小沈? 沈筝歪头看他,他又说:“你认得本官吧?本官姓岳,名震川,任工部尚书。呵呵,说来,也是你的直属堂官。” 尽管这已经不是沈筝第一次听他名字,但还是想叹上一声:好响亮的名字。 “大人名讳如雷贯耳。”沈筝又行了个礼,“多谢尚书大人赏识,能让下官有机会在工部任职,下官明日便来工部报到。” “坐下吃吧。”岳震川又让她坐,笑道:“你一路奔波劳累,不必着急来工部报到,本官来寻你,只是想与你说几句话罢了。” 听听这说话的艺术,老领导了。 第814章 殿内测视力 岳震川坐下后,问了沈筝琉璃一事。 沈筝明言,琉璃是由煅烧而来,但对炉子要求较高。 紧接着,她给岳震川详述了高炉。 “材料有限,同安县的高炉,只是个简易版小炉子,真正的高炉,体积庞大,且难以制造。” 一句“难以制造”,将岳震川的心神都引了过来。 他用干净筷子给沈筝夹菜,“这好吃,小沈你多吃,还能补身体。” 见沈筝开吃,他追问道:“高炉......小沈,下来你来工部之时,咱们再详谈可好?” 沈筝咽下食物,点头道:“岳大人,高炉一事,下官亦有其他方面与您交谈。说实话,用高炉煅烧琉璃,其实有些.....暴殄天物。” 岳震川一下便听懂了她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高炉还有别的作用?” 沈筝悄悄看了对面的使者一眼,发现他们被百官缠得脱不开身,才说道:“盐铁司那边,铁矿提纯法子,您听说了吧?” 这咋能没听说过! 岳震川一下便坐直了身子。 “是柳阳府分司交上来的法子,本官听说.....此事,好像与你有关?那可是......!” 岳震川四看一眼,桌下的手比了个“七”的样式,“是真的?” 七成的提纯度! 盐铁司将消息压得紧,应当还没完全掌握那法子,但已有不少流言传出。 若盐铁司的提纯度真能达到七成,不,就算是六成。 那他大周的铁器,怕是都不会那般紧缺了。 “大差不差。”沈筝低声答道:“岳大人,此处人多眼杂,咱们下来再详谈吧。” 炼钢一事,不知梁复有没有漏口风给岳震川? 光看对方神情,沈筝也看不出什么。 岳震川一颗心跟猫抓似的,但此处确实人多,精密之物不好详谈,只得转移话题说起了杠杆。 一老一少你一句我一句,说到有些地方之时,还会蘸水在桌上书写画画。 此番景象落在百官眼中,竟格外地和谐。 就连天子都高兴地多饮了两杯,最后被皇后制止:“陛下高兴也要少饮些,沈大人的礼物箱子,还有些没开呢。” 天子目光落在殿中木箱上。 沈筝这礼送得...... 跟来皇宫开铺子似的。 他抬手唤来了洪公公,低声道:“去问问沈卿,还有没有想吃的菜,若不够,叫御膳房再上一些。” 洪公公抬头看向沈筝那头,嘴角微抽。 三层盘子,叠地整整齐齐,盘中的菜也只动了一成不到,还有什么不够的? 心头吐槽,嘴上恭恭敬敬地应了。 “沈大人~” 这独特的嗓音。 沈筝抬头,疑惑道:“洪公公?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洪公公笑着弯腰,“不是。陛下就是派老奴来问问,您还有何想吃的菜,老奴好让御膳房再上些来。” 沈筝微愣,眼睛看着那些盘子,“没有了,洪公公,替本官多谢陛下关心。” 说罢,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洪公公,再劳你帮本官给陛下说一声,本官用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诶——!”洪公公笑成了老菊花,迈着小碎步去回禀。 天子听完后,直接站了起来。 百官见状也不吃不喝了,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今日这用膳时间,也太短了些。 为谁改变的,不言而喻。 “众爱卿都吃好了吧?”天子问道。 百官毫不犹豫答:“谢陛下关心,臣等已用好膳。” 天子“嗯”了一声,又问道各国使者:“使者们,大周膳食可还合胃口?” 使者们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学着百官模样答道:“谢皇帝陛下关心,豪赤。” “那接下来......”天子一笑,看向沈筝。 沈筝起身走向殿中,天子与皇后、太后也一齐走了过来。 “诸位大人,本官还有一琉璃礼要献给太后娘娘,但此礼非寻常之物,神奇之处,需要诸位大人亲自体验。” 余九思搬了两个桌子过来。 百官下意识围拢过来,好好的豪华大殿,硬生生被整出了菜市场的感觉来。 众人站位也很讲究。 天子、皇后、太后、沈筝,站在人群最中心。 皇室中人则站在第二层,甚至沈筝一眼便认出了帝后二人的孩子。 一位公主,一位皇子,二人看起来差了几岁,但那长相...... 二人跟挑着张似的——公主像天子,皇子像皇后,无论是五官和气质,都极度相似。 察觉到沈筝的目光,与她年纪相仿的公主侧过面庞,朝沈筝点了点头。 沈筝回礼。 皇室中人过后,人群第三层便站着朝中贵族与各部堂官、大将——余时章与各伯爵,还有林老将军、季本昌等人。 再往外围,站着的便是官阶较低、家族根基较浅的官员了。 不过只是在殿中如此对比而已,其实外围那些官员,随便提溜一个出去,在上京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余九思将两张视力表挂好,又将镜片盒、试镜框等物取了出来,放在桌上。 百官看着视力表一头雾水。 朝向不同的奇怪符号,用来作甚? 天子也很是好奇。 方才在殿外,沈筝只说能测,却没说如何测。 东西准备妥当后,沈筝看了看人群,对天子道:“陛下,之前在同安县伯爷测过视力,下官可否先请伯爷上来,给您和诸位大人演示一番?” 这有啥好考虑的,天子大手一挥,“准。” 余时章成功跻身内围。 不必沈筝说开始,他便颇有架势地站在视力表正当面,然后逐渐后退。 沈筝讲解道:“人的视力有好有坏,有的人看近处模糊,有的人看远处模糊,有的人远近都模糊。诸位请看,方才被余小将军挂在前方的图表,正是本官为测视力准备的——近视力表和远视力表。” “顾名思义的,近视力表,是站在近处测试,而远视力,是站在远处测试的。伯爷,咱们先测试远视力。” 余时章缓缓退到了远视力表五米开外。 百官一脸懵逼,低声讨论。 “什么是视力表?竟还分远近?咱们视力如何,不是自己最清楚?” “测验视力?听起来怪怪的,咱们是人,又不是器械,如何测验......?” 所有人看向余时章。 第815章 匈奴使者欲验眼镜真假 余时章站得端端正正,手拿遮眼板,轻车熟路地遮上了左眼。 百官:? 天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片刻后似是明了,暗中点了点头。 紧接着,沈筝举起手中小棍,点了点旁边的视力表第一排:“这个。” 余时章答:“下。” 百官挠了挠头。 “什么下?” “这也不是‘下’字啊。” “莫非是小沈大人和永宁伯的暗语?” 下一瞬,沈筝又点向了上数第二排中间,“这个。” 余时章答:“右。” 百官好像隐隐摸到了端倪,甚至有人已经知晓是何意了。 紧接着,沈筝拿着小棍子逐渐下移。 余时章毫不迟疑:“下!” 百官懂了。 “噢——就是那个图案,是朝哪方开口的意思。” “这简简单单呀,那么大个口子,还能有人看不清?那还真是老眼昏花了。” 一句话,得罪在场不少人。 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怒意,这位官员不开口了。 在众人的目光中,小棍子逐渐移到了最后几排。 刚开始,百官还能跟着起哄。 “下!” “上!” “右!” “还是右!” 但随着小棍子又往下挪了两排,敢开口的官员,便越来越少了。 “真看不清了......” 就连天子都抿了抿唇。 他也看不太清了。 感觉到余时章到极限后,沈筝让他盖上了右眼。 她对众人道:“咱们左右眼的视力,可能会不一样,所以需要分别测试。” 百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甚至有部分人跟着余时章遮住了右眼。 “开始吧。”余时章说。 接下来,便是大致相同的测试。 不少官员发现,自己的两只眼睛,当真会有一只能看得更清晰一些。 测试完成后,沈筝在桌上小册子记上视力,余时章拿着遮眼板走了过来。 百官还以为结束了。 “小沈大人,这就好了? 然后咱干什么?” 沈筝还没说话,余时章便率先开口:“还没完,两个视力表只测试了一个呢。” 百官不约而同看向另一个视力表。 他们还以为那是个替补呢。 余时章直接站在了近视力表一尺处,人群也往内缩了一大圈。 近视力表上的字符,也是第一排最大,往下逐渐变小。 但余时章站得很近很近,甚至都没有一臂长。 不少年轻人甚至在想——站这么近,沈大人这样测试的意义在哪里? 紧接着,他们便发现,站在自己身旁的年迈官员,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 而后,他们忽然想起了家中长辈,那些日常生活中,被他们忽略的细节逐渐冒了出来。 ——家中的老嬷嬷,穿不了针,每次都会让小丫鬟穿针,说自己老了看不清。 ——读书的父辈,年纪越大,面前的书便拿得越远,就连他们有学问想请教,将书拿近了都会挨骂。 ——”拿远些,近了看不清!” 是了。 与其说这叫“老眼昏花”,还不如说是“近视困难”,也就是沈大人口中的“远视”。 随着这次的测试逐渐接近尾声,不少人都对自己的视力,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正当他们疑惑,测完之后要干嘛之时,余时章自觉地戴上了试镜框。 试镜框只有架子,没有镜片,在旁人看来,余时章这样还有些滑稽,像是戴了个小孩玩意,不符合永宁伯的身份。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沈筝给镜框一边放上了镜片,又给另一边卡上了遮眼板。 百官皱了皱眉,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开始讨论。 “本官瞧沈大人这般动作,是不是......在眼前放了琉璃片之后,伯爷便能看得清了?” “怎的可能,小沈大人又不是医者,眼睛长在咱们身体里的,视力好坏,岂是一个琉璃片能改变的?” “有些玄乎......先看看吧。” 不信琉璃能改善视力的人大有人在,但又有人觉得,沈筝既然敢将东西搬上殿来,那一定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 随着试镜架上的镜片更换几次,一直摇头的余时章开口了:“就是这个度数,实在了。” 百官正好奇“度数”是什么之时,沈筝拿棍子点了点视力表,余时章精准地答出了方向。 抽气声传来。 因为沈筝点的位置,比方才余时章看不清那排图案,还要往下数两排。 “什么情况?方才永宁伯不是连上头的都看不清吗?怎的这会儿一下便答出来了?” “忽悠咱的吧?” “小沈大人,能多试两个吗?” 沈筝笑着点头,又往下点了一排。 余时章还是精准答出了方向。 百官若有所思。 有人是真信琉璃片有作用了,但有人却在想——小沈大人和永宁伯关系那般好,永宁伯会不会......早就将表上的方向背下来了? 他们敢这么揣测,却不敢说出口。 一边眼睛测完后,便是另一边眼睛。 如法炮制,余时章两只眼睛的视力都测了出来,试镜框的左右两边,也在无数次测试下,被放入了最合适余时章的镜片。 沈筝满意地点点头。 在没有多余的验光器械的情况下,想要配镜矫正视力,靠得便是换片人的“经验”,与测试者的“主观感受”。 俗话说得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试镜片也是一个道理。 真的看不看得清,只有测试者自己心头最清楚。 余时章取下试镜框还给沈筝。 沈筝将试镜框接了过来,说道:“这一流程看下来,肯定会有人觉得,这是本官与伯爷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毕竟伯爷的眼睛长在自己身上,他是不是真的能看清,其实咱们都不知道。” 大周有几位官员耳根微红,悄悄低下了头。 但反应最甚的,还是几位外邦使者。 他们早就觉得这是大周的把戏了。 仗着他们不知道,故意用一些奇奇怪怪的琉璃片,来彰显自己的“大国风范”。 就比如现在。 他们想上去亲自试试,大周人能允吗? 肯定会说什么——“大周机密,不可外传。” 然后将他们赶到一旁,让他们继续看热闹,看到最后一头雾水,还要高呼:大周国富民强。 思及此处,沉默已久的匈奴使者,跟个小山似的挤进了内围:“大周女官,我能不能试试?” 他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 第816章 一生追求好视力的匈奴人 匈奴使者这一举动,引得不少官员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自己人都还没试,什么时候轮得到外邦人了? 但也有人暗中担忧——若这真是沈大人自导自演的,那只要这匈奴人开了口,不论沈大人拒绝与否,结果肯定都差强人意。 拒绝了,等同于不敢。 不拒绝,便要被戳穿。 这...... 被众人注视的沈筝浅浅一笑,开口看向天子:“陛下,下官还说让太后娘娘先试试。” 匈奴嗤鼻一笑。 他就知道。 什么太后先试,就是不敢而已。 而接下来,他们大周皇帝肯定会说:“噢——那就让母后先试吧,眼下时辰不早了,匈奴使者下次再试吧。” 然后这个“下次”,便会被所有人都抛之脑后,直到他们离开大周国境。 想到这儿,他那双如鹰一般的眸子紧紧盯着天子,等待着对方回答。 “噢——” 意料之中的“噢。” 但接下来的话,却狠狠地出乎了他的意料。 “来者即是客,既匈奴使者想试,便先上前一试吧,总归眼下时辰还早。” 匈奴使者如挨雷劈。 他不可置信地瞪向天子。 什么“时辰还早”? 天色早就漆黑了! 不是说大周人睡得很早吗? 不对。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大周皇帝竟准了他先试? 他转头看向那唯一的女官。 只见对方神色不变,好似并不惊讶一般,触及自己目光之时,还笑意盈盈地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匈奴使者神色变了,迈着大步朝沈筝走去。 在他记忆中,对方这种小身板女子,光是朝她逼近,她便会被吓得两眼通红,哆哆嗦嗦往后退去。 但意想之中的情景并未出现。 别说后退了,对方就连目光都没闪躲,而是气定神闲地直视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待对方将遮掩板递到他面前时,在发愣之人,反倒变成了他自己。 不少官员见状暗中赞叹:沈大人心性,果然不凡。 “还请使者退到那处。”沈筝指了指地方。 见她如此淡定,匈奴使者心中起了怀疑——难道那琉璃片,真能让眼睛变好? 不知不觉间,他竟变得听话起来,待他反应过来之时,他竟然已经在答方向了! “下。” 匈奴使者一愣。 自己干嘛要如此老实! 可......对他们草原部族来说,眼睛好使,本就是能力的象征。 他也不想被大周和其余使者看轻了去。 正思索着,他的嘴已经答出了下一个字符的方向:“左。” 不知不觉间,沈筝手中的小木棍,已经对准了倒数第二排。 视力表最后两排,被称为“超视力”,也就是能看清这两排之人,视力是远超于常人的,且已经超出了日常用眼需求。 而能看清这两排之人,大多都是“先天视力优势者”,或是“后天训练或职业需求者”,而在医学当中,能看清最后一排的眼睛,已经无限接近了“人眼生理极限”。 匈奴使者也吃力起来。 “右边......吧?” 沈筝不说对,也不说不对,又点向旁边的图案。 匈奴使者皱了皱眉,迟疑道:“这......上?” 沈筝不语,又点了一个。 “......左。” 沈筝收起了棍子。 “已经到极限了,使者可以换只眼睛了。” 匈奴使者猛然瞪眼,拿下遮眼板道:“什么极限!这都还没到最后一排!女......沈大人,你再帮我试试!” 沈筝摇了摇头,“方才三个图案,你只答对了一个,已经没有测试的必要了。” 能看清部分倒数第二排的图案,其实视力已经算好了。 但显然,匈奴使者对自己的视力很是执着,“我只是没做好准备!真的!你再让我试试吧!我一定能看清最后一排的!” 不少官员小声道:“看不清就看不清呗,咱基本都看不清那排,匈奴使者,你们匈奴人就是爱较真,别这么强迫自己。” “就是,换眼吧,方才沈大人说过了,左右眼视力不一样,说不定你另一只眼睛就能看清了呢?” 这句话还当真说到了匈奴使者心巴上。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在原地蹦跶了好几下,然后遮住了右眼。 前几排的测试与之前一样顺利,直到小木棍来到了倒数第三排。 匈奴使者天塌了! 他想过自己两只眼睛不一样。 可他没想过,自己左眼视力非但没有更好,反而更差了一分! 第三排!这才是倒数第三排,还没到倒数第二排呢,他眼中的图案,便已经模糊了起来! 他给草原丢脸了! 匈奴使者气自己,气得拿遮眼板的手都颤抖起来。 沈筝知道他看不清了。 她放下小木棍,拿起试镜架,朝匈奴使者走去。 匈奴使者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口中喃喃道:“怎么可能,我的眼睛怎么可能坏了......” 他挤进来,本来是准备揭穿大周的骗局,可谁料,竟被大周人知道他是个坏眼睛...... 眼睛不好,在草原之上,是会被人瞧不起的存在。 巨大的冲击让匈奴使者后退两步,还踩到了后面官员的脚。 恰好,此人是大周朝廷公认的碎嘴子。 “哎哟——!”季本昌惊叫一声,“挪开挪开!啥大脚,本官还以为牛踩本官脚上了!疼死个人!” 匈奴使者根本不知道季本昌说的是他,最后还是武官伸出胳膊推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 踉跄两步后,低头看着走到自己面前,只有自己胸口高的小矮个,匈奴使者动了动嘴,不知道该说啥。 还是沈筝先抬起头安慰他:“能看清最后两排的,都是天赋异禀之人,使者不必过于纠结。倒是你的左眼视力,可以矫正,但是必要不大,看你需不需要吧。” 就差那么一点点,其实也影响不了啥日常生活,而且这匈奴使者看起来也三四十了,往后度数进展应当不会太大。 但显然,沈筝低估了草原人对好视力的追求。 “要矫正!”匈奴使者喘着粗气,但眼神不再那么冷硬,开口便吵得沈筝耳朵嗡嗡的:“沈大人,帮我矫正,我要看到最后一排!” 第817章 超视力者 沈筝直接拒绝了匈奴使者的请求。 “倒数两排都是超视力,常人很难及的。若你想矫正,那能看清倒数第三排,便是矫正目的。” 众人还不知道什么是“超视力”。 沈筝科普道:“超视力,就是天生视力很好、远超常人之人。比如天赋异禀的弓箭手之类的,这些大多都是天生的、常人后期难以抵及的。而咱们普通人,能看清倒数第三排,便已经是完美视力了。” “噢——”百官懂了。 但匈奴使者却不满足。 他还是缠着沈筝说:“可我想看清最后一排,在我们草原上,眼睛好的人比比皆是,肯定有人能看清最后一排的。” 沈筝心说你还会用四字成语。 季本昌被踩了一脚,这会儿都还疼,忍不住开口刺道:“好人家的呗,匈奴使者,你没听小沈大人说吗?超视力是天生的,你就不是那块料你懂吧?就跟歪嘴和尚念不了好经一个道理!” 沈筝忍住笑,“是这个道理。” 匈奴使者大受打击,都没心思和季本昌互喷。 他眉头紧拧,过了好一会儿,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沈大人,我感觉我以前的眼睛比现在好!我以前能看清五百步之外的牛角形状,后面就只能看到三百步了!这是不是说明,我之前是超视力者,但现在,我的眼睛坏掉了!” 沈筝眉头微皱,看了他好一会儿,“坏掉倒不至于。” 就是怕你小子唬我。 万一你就是个1.0的料,非说自己是2.0,结果矫正之后还是1.0,转头倒打一耙,说我的眼镜不行咋办? 沈筝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手,“这样吧,匈奴使者,本官先矫正你的左眼视力,等你的左右眼都能看清倒数第三排了,我们再换镜,看能不能让你看清最后一排。” 待上了镜片之后,只要这匈奴使者敢说左眼还是看不清,那她便要不客气了。 匈奴使者低头考虑片刻,“行。” 沈筝给试镜框的右眼套上遮眼片,又在左眼处放置了镜片,示意匈奴使者站好,重新测。 他卡在倒数第三排,说明他左眼近视也不严重。 沈筝将几个度数低的镜片一一给他试过,待试到一片镜片之时,他突然吼叫道:“我看得清了!我能直接看清倒数第二排了!” 百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人问道:“匈奴使者,你说哪排?” “倒数第二排!”匈奴使者戴着眼镜,满脸惊喜:“有用!大周人!你们这个真的有用!” 不少人的脸垮了下去。 死蛮子,真没礼貌。 沈筝也看着他不说话,他反应过来立刻改口:“厉害的大周人!我承认,在这方面你们比我们厉害!” 意思是还有别的方面比你们差呗。 但这其实不是重点。 众所周知,匈奴与大周算不上合得来,甚至边境上常有摩擦。 所以匈奴使者是万不可能帮沈筝“作弊”的。 这便表明——沈筝制出来的琉璃片,真的能纠正视力,让人看得更清晰。 不少人心头热了起来,就连被挤到后方的倭国使者,都开始蠢蠢欲动,妄想让沈筝帮他也测测。 匈奴使者目光炽热地看向沈筝,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沈大人,你是我这次来大周,见过最厉害的官员!他们都......” “匈奴使者!”见他开口就是给自己招仇恨,沈筝赶紧开口打断:“还没测完,咱们继续吧。” “对对对!要继续!” 他还看不清最后一排呢! 两只眼睛一起,应该就能看清了。 匈奴使者美滋滋想到。 沈筝取下遮眼片,开始给另一边镜框上镜片。 这次,她是从度数最低开始试的。 匈奴使者认真的样子,真的很像一头憨熊。 沈筝一边给他换镜片,一边听着他表述:“最后一排......还是有点糊在一起,但比刚才好多了。沈大人,是不是我只能看到这了?” 他竟然逐渐能接受,自己不能看清最后一排的事实。 沈筝心说还真不是。 可能是他有点散光,也可能是她手搓的镜片不是最精细的。 但她帮匈奴人视力干到2.0,对大周有啥好处? 能提升视力就不错了呗,何必在外邦身上吹毛求疵。 沈筝装模作样沉吟片刻,“匈奴使者,你确实是超视力者,不过可能不在最顶尖的范畴中。但你矫正后的视力,已经远超常人了,所以不要过多纠结,给自己徒增烦恼。” 见这个小矮个还倒过来安慰自己,匈奴使者觉得——大周人......好像也不是那么烦嘛。 他低下脑袋,眼中是少有的温和:“这样还可以,谢谢你。” 说罢,他竟想直接将试镜框带走。 “诶——”沈筝出声阻拦。 余九思也一臂挡住了他的去路。 匈奴使者转过身,镜片下的眼睛闪着不解,“怎么了吗?” “......”沈筝指了指他眼睛,“那是给大家试验用的,你得还给本官。” 匈奴使者一愣,“需要多少财宝?我可以买。” 沈筝刚张了个嘴,季本昌突然冲出人群,拉着她便转了个身。 “敲他竹杠!”季本昌捂着嘴,说得很急:“他们草原的战马是最好使的!还有,之前他们还抢了咱们不少金银!必须讨些回来。” “这......”沈筝还真不知道收多少。 正当她开始考虑“敲竹杠”的可行性之时,一直不语的天子开了口:“匈奴使者,如今琉璃眼镜在我大周,都是不可多得之物,其珍贵之处,想必你也感受到了。沈卿她,是没办法直接将东西卖给你的。” 匈奴使者摸了摸镜框。 他当然知道这个东西很珍贵,特别是对他们草原部族来说。 正是如此,他才很需要这个东西。 “皇帝陛下。”他仔细想了想,“咱们做交易可以吗?这个东西往后还有吗?若你们大周还能做得出来,您开价。” 天子皱眉,“这视力琉璃片,不似普通琉璃器皿,能否再造些出来,只有沈卿才知道。” 这分明是沈筝第一次与天子见面,却莫名读懂了天子眼神。 第818章 公开哭穷 天子眼中,只有明晃晃的四个字——这波得宰! 沈筝瞬间上劲。 眼镜虽然不是她发明的,但制造途中的辛酸,她和梁复是实打实地经历了。 更何况售卖对象是匈奴,若是梁复在场,怕是也得喊个高价吧? 沈筝双眼悄悄一转,面向天子,言辞恳切:“陛下,琉璃本就难制,而眼镜镜片,无论是煅烧过程,还是制作过程,都比普通琉璃复杂千百倍。而臣与梁大人造出镜片后,又尝试过数千次,都难以再复刻出相同的镜片来。臣想,如今臣只是刚摸到眼镜门槛,还望陛下多给臣一段时间......” 她说的是“难以制造”,而非“无法制造”。 至于更具体的,就要看聆听之人如何理解了。 而这套说辞,不管其他人信不信,天子总之“信了”。 只见天子皱起眉头,施压道:“沈卿,你所说之事,朕能理解,也明白你制造琉璃与眼镜的辛苦。但朕也希望你能明白,琉璃眼镜对我大周和天下诸国,是何其重要之物。你向朕讨要时间,那朕陛便想知道,你需要多久?” “这......”沈筝面露为难。 好一会儿后,她才缓缓抬头,眸中闪烁着名为“不确定”的光。 “臣不敢欺瞒陛下。自臣开始构思、试验琉璃以来,至今已经过去了数年。也是在去年,臣才有了灵感,在屡次失败之后,才堪堪摸到镜片门槛.....” 沈筝言语之恳切,别说匈奴使者了,就连大周官员都信了不少。 要明白,拂菻人为什么有那个狗胆,敢拿着琉璃盏来大周行骗? 就是因为琉璃难制,拂菻人觉得大周没人认识琉璃,更没人能制造出琉璃来。 所以沈筝口中的“数年”,便更显得合情合理。 甚至不少人觉得,“数年”都短了。 在众人都表示“理解”之时,天子却格外地“不耐烦”起来。 只听他道:“朕不想听这些。沈卿,你就直言告诉朕,你需要多少时间?” 虽知道天子在与自己做戏,但沈筝臂上,还是起了点点鸡皮疙瘩。 帝王威压,当真恐怖如斯! 想着做戏要做全套,沈筝一个哆嗦过后,直接单膝跪了下去。 天子双眸微瞪。 ——演戏之前,也没人说过会有这出啊! 见沈筝还在给自己使眼色,他硬生生压住想去扶人的冲动,悄悄别开目光,硬声问道:“要多久!” 沈筝又是一个哆嗦。 太后暗中拧了天子一把。 天子吃痛,回看沈筝。 “是臣没用!”沈筝拱手道:“陛下,琉璃镜片实在精细非常,臣实在不敢托大,还望陛下给臣八年......不!五年时间,臣一定当镜片制作工艺成熟,让诸位大人.....都能戴上属于自己的眼镜!” “五年?”天子看似陷入沉思。 匈奴使者在心中算了下时日。 草原之上,将领虽也分文武,但二者的话语权却全然不同。 在他们草原,谁的拳头更硬、射箭更准、力气更大,谁便更有话语权。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五年后他的体力,肯定大不如现在...... 大周皇帝能等五年,他也能等五年吗? 五年后的草原,又是谁说了算呢? 匈奴使者不敢确定。 季本昌等得就是此刻。 他狠狠一跺脚,急切地看向沈筝。 “沈大人,这五年、五年真的有些久了呀......本官眼睛早就不好使了,但本官还想为朝廷多效力几年,所以这琉璃镜片,你一定得早点儿让本官戴上啊!五年肯定不行的!” 不少官员反应过来,立即接茬。 “是啊沈大人,你能不能尽快?需要人手或是原料,你尽管提,但是眼镜做好之后,你得先紧着我大周人才是!可不能、可不能卖给匈奴......” “是啊沈大人,哪有自家人都没吃饱,就去照顾外人的道理,你这样可不厚道!” 这些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声浪阵阵袭来,匈奴使者面色愈来愈黑。 ——五年之后,还得先紧着大周人? 不行! 他心中挣扎许久,向前一步问道:“沈大人,我这边可以......要是银钱和人手充足的话,你能提前多久?” 沈筝站起神来,故作沉思。 时间长了不行,怕匈奴政权波动,到时候到嘴的鸭子飞了。 时间短了也不太行,东西得来过易,反倒会被轻视。 “或需要一至两年。”沈筝说完后,又上演了一场以退为进:“但匈奴使者,这是我大周之事,本官还是希望,能得到朝廷的支持。至于我大周朝廷卖不卖眼镜与你们,这并非本官能决断之事。” 说罢,她朝天子与岳震川眨了眨眼。 岳震川霎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浑身一震。 ——这小沈大人,个头小小的,心肝儿黑黑的! “陛下!”岳震川拱手站了出来,“老臣有一言。” 天子配合道:“讲。” 岳震川扫了一眼殿内,似是在筛选合适人选。 “煅烧冶炼琉璃一事,我工部可以出人手,给沈大人打下手。但沈大人方才与本官说过,冶炼琉璃的炉具,非平常炉具能比拟的,光是一个炉具,都要用精铁制成,造价不菲。此间......我工部有心无力。” 精铁制成的炉子! 百官微微吸气。 这玩意儿可便宜不了。 就是不知道这炉子有多大? 天子表示理解,故作沉吟后看向季本昌,“那银钱一事......季卿,就交给你户......” “不可啊陛下!” 天子话还没说完,便被季本昌叫嚷着打断:“陛下,去年东部发大水,户部赈灾数次,哪里还有余钱来支持冶炼?要不、要不咱们就多等几年吧陛下......” 此话一出,惹得不少官员面上不快。 这季本昌,平日在朝堂上哭穷也就算了,今日有诸多外邦使者在场,他竟还不顾大周国面,公开哭穷? 简直丢了整个大周的脸! 第819章 拒绝倭国使者 季本昌可一点儿都不觉得丢脸。 自己兜里有没有,只有自己心中最清楚。 说出口的话,外人爱信不信。 总之他兜里有粮,心中不慌,压根不想管外界怎么看他,也不想听外人怎么评价他。 且如今殿上的形势,他可看得清清楚楚的。 对沈大人来说,眼镜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宝物,所以不论是沈大人还是陛下,其实都想宰上匈奴一笔。 这黑脸,就由他季本昌来唱,正正好。 多方僵持到最后,还是匈奴使者率先忍不住,主动上前。 “皇帝陛下,我国想加入琉璃冶炼当中,我们不学你们的技术,只出财宝。但您得答应,一年之后,能定量给我国供应眼镜与琉璃制品。” 天子闻言神色微凛,却并未开口说话。 百官一听,反应各异。 有人沉默,有人强力反对。 “陛下,不可啊!眼镜对我大周来说,重要非常!匈奴人又善于骑射,若将眼镜供给他们,对我大周来说,弊远大于利啊!” 天子闻言,面上突然露出一抹笑意。 这抹笑很奇怪,只有林老将军与以群看懂了——战场之上,眼镜哪能与望远镜相提并论? 他匈奴人视力再好、再善骑射,也无法看清千步之外的事物吧? 但他们有望远镜,他们能随便看清。 别说是一千步了,就是一千五百步、两千步外的场景,林老将军都感觉能看。 百官争论不下,季本昌被围在中间,被不少官员讨伐,但他季本昌也不是个吃素的,直接两手一叉腰,转着圈儿开始回骂。 沈筝站在原地,手臂自然垂落,手指一直在暗中比划着什么。 她已经开始算了。 ——制造一个十数米高的高炉,需要用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这笔开支确实不小,能多宰点儿,就多宰点儿。 正当众人争出了些许火气之时,天子捏了捏眉心,视线落在视力表上。 “行了。朝堂吵,寿宴吵,哪儿哪儿都要吵,你们什么时候能消停一会儿?” 百官顷刻住嘴,面露委屈。 他们不也为了大周好吗...... 天子缓缓转身,走向之前匈奴使者测视力之处,“此事本就不小,岂是你们三言两语间便能下定的?明日上朝再议。” 说罢,他接过沈筝递来的遮眼板,对匈奴使者道:“使者多留两日,有结果后,朕会派人唤你一同商讨。” 匈奴使者心中一喜,正欲点头,余光便见一人蹿了出来。 “皇帝陛下。”那人道:“窝大食国也想加入,可以吗?匈奴出夺少财宝,窝大食也可以。” 匈奴使者闻言怒目,瓮声道:“大食人!这是我国与大周的交易,和你们没关系!” 大食使者笑眯眯的,但说出口的话,却毫不留情面。 “有没有关系,不是泥嗦了算的,匈、奴、人。” 而后,他看向天子,继续笑眯眯追问道:“皇帝陛下,窝们可以吗?” 天子眯眼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下来再议。” 见天子点头,匈奴使者面色骤沉,正欲发难之时,又有一位使者挤出了人群。 只听这位使者问道:“皇帝陛下,我国也想加入,可......” “不可以!”沈筝与季本昌异口同声。 倭国使者一震,面露受伤:“为什么?大周国的大人,我们不是一直都很友好吗?你们能与胡人交易,为什么不能带上我国?” “就是不能!”沈筝与季本昌又同时开口。 就连天子都觉得有些好笑,故意问道沈筝:“沈卿,倭国为何不可?” 沈筝动了动嘴。 刻在骨子里的国仇家恨,就算她成了另一个沈筝,但依旧忘不了,或者说不敢忘。 “倭国太远了。”她闷声道后,又看向季本昌,寻求外援:“季大人觉得呢?” 季本昌赶紧点脑袋:“太远了,不好交流。陛下,如今只是初期构想,至于其中细则,臣想,还需要下来详谈。” 他不知道沈筝为什么不喜欢倭国。 但他不想与倭国做生意的理由,也很简单——对方心眼子太多了。 一步一个套,稍不注意就要被对方打秋风,还不如胡人实在。 天子看了沈筝一眼,缓缓点头,“既如此,沈卿,给朕测视力吧。” ...... 给天子测完视力后,沈筝才发现,这位帝王竟还是个中低度近视。 中低,近视两百度左右,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总之就是五米开外看不清脸的程度。 沈筝想想就觉得有些好笑,不禁在想——金銮殿那么大,天子上朝之时,是怎么对着官员点名的? 她一边想着,一边领着天子试镜框。 天子试戴了好几个镜框,最后,选中了一副描了鎏金的银框。 这副镜框可是乔老的得意之作——通身薄银打造的镜框与镜臂,镜框四周还描了鎏金,低调奢华中,尽显华贵气势。 但这副镜框,也不是没弊端。 卡好镜片,将眼镜递给天子戴上后,沈筝欲言又止数次。 在天子转身朝皇后炫耀前,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陛下,您不觉得重吗?” 尽管这镜框的薄银材质,是被乔老敲制而成,但框子的通身重量,依旧比木质镜框重上几分。 天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沉默片刻答:“还是有些......” 沈筝心中发笑,低声道:“那臣下来再给您送一副漆桐木镜框过来,日常戴着舒适。” 镜片下,天子双眸亮得反光:“朕等爱卿。” 沈筝颔首微笑。 接下来,便是给太后、皇后测视力,待二人测下来后,已经快到子时了。 林老将军巴巴排在第一位,心想下一个人便是他之时,天子发话了。 “时辰不早了,沈卿,将你剩下的贺礼给众爱卿瞧瞧,今日便先散席吧。” 林老将军双眼骤然瞪大,写满了不甘。 “陛下!老臣还没......” “明日再测。”天子看着沈筝道:“沈卿奔波多日,今日便少些操劳吧。至于众爱卿的视力......明日退朝后,便在金銮殿测吧。” 明日...... 退朝......? 百官从天子话中读出了一则信息。 “陛下,沈大人她明日,要参加朝会吗?” 不是谁问了这么一句。 天子抬头,镜片下的双眸闪着危险的光,“不可吗?” 第820章 四件,套十,二套 虽然不少官员都料到,天子会让沈筝参加早朝。 但蓦然从天子口中这么一听,心头还是有些酸楚,有些嫉妒。 他们大多都是从低阶爬上来的。 当他们六七品之时,莫说参加早朝了,就是能偶然见上那些大员一眼,都觉得是天大的福气。 至于天子龙颜? 那更是想都不敢想。 哪儿像现在,陛下竟亲自邀沈大人上朝。 百官心中冒着酸泡泡。 天子环视殿内一圈,眯眼问道:“有哪位爱卿,不想沈卿参加朝会,可以站出来。” 百官心中狠狠一跳,默默低头。 开玩笑。 这包含威胁的眯眼,他们是瞎了才敢站出来。 短短五息,他们感觉过了有一刻之久。 还是没人站出来。 “那便如此吧。”天子一笑,对沈筝道:“沈卿,明日卯正,金銮殿,点卯。” 沈筝一边听话点头,一边暗掐大腿。 就知道逃不掉! 官员上朝,也叫点卯,而点的这个“卯”,便是“卯时”的卯。 换做沈筝熟悉的二十四小时计时法,便是五点过那会儿,人便得在金銮殿站着。 卯正之时,也就是六点整,殿上就要点名了,若还有官员没到殿上,便是迟到! 这可是五点的班啊...... 搁前世再早起一会儿,都能开个早餐铺子吆喝了。 她也就在暑假那会儿,干过这么早的兼职,自来了大周之后,哪日不是睡到自然醒,再慢悠悠掀开被子,享受清晨日光突脸的? 如今这落差......也太大了些。 ...... 分明早过了平日歇息的时辰,但百官就是一个哈欠都打不出来。 今日这刺激程度,哪里感觉得到困意? 更何况,沈大人送的贺礼还没看完呢! ...... 沈筝带来的贺礼,还有十二个箱子没开,但她只让余九思开了十个箱子。 待看清箱内物件时,百官莫名其妙松了口气。 ——还好,这些物品,看起来都是常见之物,倒不似琉璃那般特别,他们的心脏应当还受得住。 但也有人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个紧闭的箱子上。 他们直觉,这两个压轴的箱子里装的,所非常物。 但箱子没开,他们也不能强行打开去看,只得将各自目光,挪到了那打开的十个箱子之上。 ——布料,四箱。 无甚特别。 ——书册,一箱。 平平无奇。 ——瓷器,两箱。 中规中矩。 ——纸张,两箱。 普普通通。 ——白色的.....黏土? 噢,好像是软石膏,一箱。 更是毫无作用! 一圈看下来后,百官懵了。 沈大人的琉璃贺礼,可谓是让所有人都开了眼界,啧啧称奇。 可这后面这些...... 是个啥玩意? 在百官窃窃私语声中,沈筝笑着上前,站在了箱边,一一开始介绍。 首先被介绍的,是四箱棉布制品:“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这几箱棉布制品,是同安布庄一众员工,让微臣帮忙带来的礼物。其中有棉絮四床,棉花枕头四对,棉布四件套十二套。” 话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 季本昌问道:“沈大人,棉絮是什么?四件,套十,二套又是什么?” “嗯?” 听到这独特的断句,沈筝都恍惚了半瞬,“季大人,是床上四件套,十二套。” “噢——”季本昌悟了,“十二套,是数量。那沈大人,四件套是什么?” 沈筝微微挪了两步,问道天子:“陛下,可要微臣展开说说?” 天子看着殿中摇曳的灯火,还在愣神。 当所有人都在好奇“四件套是什么”的时候,只有他和皇后,注意到了沈筝前半句话的含义。 ——这些棉布制品,并非沈筝的礼物,而是整个同安布庄的礼物。 所以这份礼物是特别的,是纯粹的,是他的子民,对他这个皇帝的认可,也是对大周皇室的认可。 说来.....这还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收到来自百姓的礼物。 这让他如何能不高兴? “说说吧。”天子将身上那份锐利收了起来,整个人是说不出的温和,“顺带将东西,也展示给众卿看看吧。” 沈筝领了命,与余九思一同拿起了一套四件套。 这四件套的花色统一大气,不难看出是一体织造成型的,一时之间,还是将百官看愣了去。 他们心想——同安县这纺织机,确实有些神。 沈筝介绍道:“床上四件套,其实就是床单一张,被套一床,枕套两条。顾名思义,床单,就是用来铺在床上的,而被套,则是用来套被子的,枕套,就是套枕头的。” 她感觉自己说了一嘴废话。 但百官不理解啊。 有人问道:“沈大人,将被子套起来,是否就是区分了被面与被里?将被里装在里面?” 沈筝点头。 “被套”可拆卸这一概念,在大周贵族中,还不是很流行。 贵族歇息都很是讲究,每日洗得干干净净上床不说,还大多都用的丝制一体被。 这种被子在之前被称为“衾”,用起来很是奢靡,主打一个“脏了就晒”,“用不了就烧”。 而在平民百姓眼中,便是——烧了都不给你们用。 “肃肃宵征,抱衾与裯。”中的“衾”, 就是厚被子,而“裯” ,就是薄被子,类似凉被,二者的特性便是,均为整体缝制。 而在“衾”之后,“被面与被里”又被推行了起来。 “被面”,其实就类似于被套,但这种被面,依旧是内里缝了丝的,不过洗起来不是那么费劲就是。 沈筝说道:“其实由棉布织造的被套,与被面还是有些区别。这种被套很薄,但透气性与保暖性都不差,且拆洗起来很方便。” 说到“拆洗”,几位官员暗中瘪嘴。 帝后与太后又不用亲自洗被子,沈大人这礼物......是不是送偏了? 但天子却朗声笑了起来,“如此一来,可给浣衣局省了不少事啊,沈卿,你这同安布庄,真是不错!” 看似在说浣衣局,但也有不少人精听明白了。 天子这是要在宫中推行“四件套”,压一压丝制一体被的奢靡之风。 天子都做了表率,百官岂能不从? “沈大人,同安布庄何时开来上京?这四件套,本官也得来上几套!” 第821章 战书 在百官附和“四件套”之时,太后与皇后已经来到了箱子旁。 常嬷嬷拿起了一对枕套,恭敬立在太后与皇后面前。 太后伸出手微微一摸,便摸出了这棉布的不同之处。 “沈大人。”太后感受着手背传来的触感,微微惊讶,“这棉布,比哀家之前在同安县采买来的那些,还要细密柔软。” 这话分明是在说棉布,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另一个意思。 ——太后娘娘,去过同安县! ——太后娘娘,还亲自在同安县买了棉布! 难怪难怪,难怪前几日他们听说,宫中突然出现了一些棉布制品,他们本以为是漕运司带回来,没想到是太后娘娘! 难怪太后娘娘对沈大人亲密非常,原来是二人早就打过照面,说不准还在同安县交谈过了呢! 太后故意将此事说出来,是在向百官传递一则信号——沈筝,她罩了! 此事若放在前太后,也就是当今太后的“婆婆妈”身上,百官也就听个乐子。 可若将人换成当今太后,没人敢当乐子对待。 因为陛下这人,真的真的真的很孝顺! 百官当中,没人敢在陛下面前说太后半句不是,更没人敢忤逆太后半分。 沈筝将百官神色尽收眼底。 “太后娘娘慧眼如炬。”她走上前,接过太后手中枕套,“您上次来同安县采买的棉布,是二十支棉布,而此次布庄献上的这些贺礼,皆是六十支的高支棉布。” 在现代,六十支的棉布其实算不上高支,只能算得上中等偏上。 但放在如今的大周,没有高转速全自动纺线机的情况下,六十支棉,就是妥妥的高支棉。 “高支?”太后面露疑惑,看向那枕套,“何为支?” 沈筝早已想好了回答:“支数,就是同样重量的棉花,能纺织出的纱线长度。纺线长度越长,支数越高,亦说明棉线更细、织造出的棉布越精致、柔软。” 这一解释通俗易懂,无论见没见过纺线织布之人,都大致明白了其中含义。 “哀家懂了。”太后轻抚布料两下,“支数越高,纺线与织造便越困难。布庄的员工们,有心了,这份礼物,哀家喜欢。” 沈筝浅浅一笑。 织造这些棉制品,是许主簿与诸里正的意思。 回想当时,这些棉制品被交到她手上时,布庄员工可扭捏了,说害怕太后娘娘不会喜欢。 如今,得到了太后肯定的答案,她下来得写信回去,让许主簿告诉布庄员工们。 接下来的半刻,沈筝又给众人介绍了棉花枕头与棉絮。 棉絮是用来铺床的,夏天透气,冬天保暖,还不容易压塌。 而枕头的样式,更是布庄众人请教了李时源后,才缝制出来的。 这种枕头中有凹陷,符合常规平躺睡姿,使用者的后脑勺,能刚好放入凹陷当中,脖子也能得到支撑。 百官看着那样式特别的枕头,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他们平日用的枕头太高了,经常会睡落枕,且睡着之后,还经常被自己的鼾声吵醒。 但同安县送来这枕头...... 看起来就很好睡的样子。 都不用太后发话,百官便自发地围了上来。 沈筝左听一句右听一句,最终受不了抬手安抚道:“诸位大人,这种枕头样式很简单,只要有棉花,制作起来其实不难。” 百官一愣。 这是要他们自己缝枕头? “当然,同安布庄以后也会推出这种枕头。”沈筝眼眸微动,突然想到了李时源,“且我同安县还有位医术不错的大夫,姓李,这位李大夫曾言......” 话还没说完,国医署令吕夫躬突然挤了过来。 他满面激动,抬起一只手问道:“沈大人,你说的,可是去过兴宁府的那位李大夫?” 沈筝点头,“正是李时源李大夫,这位大人,您.....” 吕夫躬这才反应过来,他认识沈筝,可沈筝压根儿不认识他。 “本官姓吕。”他一双眼认真看着沈筝,“陛下赏识,去岁提了本官做国医署令。沈大人,说来,太医院能改制国医署,其中少不了你和同安医馆的努力啊!” 若非同安医馆横空出世,他到现在,都只是个太医院提点。 且还是个没有实权的提点。 “原来是吕署令。”沈筝行礼道:“同安医馆的李大夫,此次与下官一同来了上京,不知他可否......” “沈大人,他在哪儿?”沈筝话都还没说完,便被吕夫躬急吼吼打断:“沈大人,李大夫乃神医也,本官、本官明日可否上门拜访,与李大夫探讨探讨医案?” 沈筝微愣。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分不清,吕夫躬和李时源,到底谁才是国医署令...... 看着吕夫躬眼巴巴的眼神,沈筝快刀斩乱麻:“吕大人,待下官献完贺礼,再与您详谈可好?” 吕夫躬一转头,便对上数个不满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此时挤过来交谈,很是失礼。 “微臣失礼了。”他转向天子与太后,埋着脑袋道:“臣一时情急,扰了陛下与娘娘观贺礼,还请陛下责罚。” 天子轻笑,“你也是医者心切,罚什么罚?先下去吧。” 别说罚了。 他巴不得朝臣多向沈筝靠拢。 沈筝在朝廷的势头越甚,他这个做皇帝的才越能舒心。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中,沈筝一一介绍了开箱贺礼。 这时百官们才发现,那一箱书,根本不是什么平平无奇的书册,而是沈筝向世家宣战的“战书”。 “战书”没被翻开。 因为沈筝让他们先看书册背面。 一模一样的字迹、赤裸裸的书号、近乎折辱般的定价。 沈筝这是将“战书”,直接拍在了所有世家脸上! 一部分官员面色阴沉,黑得能滴墨。 太狂妄了。 这沈筝,简直太狂妄了! 这些世家孤本、传世佳作,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搞来印制的,她竟敢、竟敢让这些佳作,变成了任人挑选的大白菜! 百官在看书,天子在看他们。 锐利目光从百官面上一一扫过,天子逐渐皱起了眉头。 怎么他看谁......都像谋害沈卿的凶手? 第822章 爱谁谁! 沈筝随手拿起一本书,连书名都没看,而是近乎挑衅地,看向了那些面色不善的官员。 “这些书都是好书。”她扯起唇角一笑,“今日这宴会场,本官是官阶最低的官员,所以接下来的话,本官将自称下官。” 文字谦卑,语气狂妄。 “自下官走上科举道路以来,便常看常听‘天下大同’,而诸位大人都是我大周之栋梁,想必‘大同’之词,诸位栋梁也没少说吧?” 又是一句饱含嘲讽的问话,但依旧无人应答。 沈筝扯了扯嘴角,又问:“下官想让诸位大人提点一二。什么......是天下大同?莫不是公天下?” “沈大人!” “公天下”一词一出,御史大夫张中行直接怒喝,“沈大人!慎言!” 不怪张中行如此愤怒。 要知道,什么是“公天下”? “家天下”的对立面,便是“公天下”。 而“家天下”,代表皇权世袭,“公天下”,则代表“选贤与能”,也代表“天下非一人的天下”。 所以“公天下”,是实打实的“皇权蔑视论”。 而在场被“蔑视”的皇室众人,除了帝后、太后、嘉柔公主神色如常,其余人面上,都多多少少带了一些怒意。 “继续。”天子沉默后示意道。 沈筝颔首,又道:“这位大人如此愤怒,那想必诸位大人口中的‘大同’,并非是公天下吧?” 没人应答,场面静得可怕。 但那些外邦使者却来了兴致。 大周不是有句古话吗? ——家丑不可外扬。 而今日这位沈大人,竟直接将“国丑”给外扬了,关键他们的皇帝陛下,竟还允了。 待他们回国,今日之事,便是一桩大大的趣谈。 这头,沈筝展开了手中书籍,一边随意翻看,一边说:“所以自下官入朝为官以来,便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才是大同?” “是路不拾遗吗?”她开了个冷冷的玩笑:“可下官刚好是工部的拾遗官。” 只有一人笑出了声。 沈筝循声看去,是嘉柔公主。 她收回目光,又问:“是讲信修睦吗?” 又没人回应她了。 那她便只有自说自话。 “是男有分,女有归吗?” “那下官便也当不了朝廷命官,只能找个人嫁了。” “那天下大同,到底是什么呢?诸位大人?” 随着问话尾音被沈筝收回,不少官员牙关紧咬,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 正有人忍不住,欲出声之时,沈筝突然“噢——”了一声。 她一拍脑袋:“下官悟了,下官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天下大同了!” 她神色有些怪异,甚至称得上“疯癫”,不少官员默默后退了半步。 林老将军沉默半瞬,上前一步问她:“小沈大人,那你觉得,什么才是真正的天下大同?” 季本昌和岳震川也站了出来,面露好奇。 紧接着,嘉柔公主也站了出来,就连帝后与太后都鼓励似地对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不过几息的功夫,在场众人便被分成了数个小阵营。 天子打眼一看,默默记下。 沈筝垂下眸子,看着反光的地面。 “下官理解的大同,其实很简单。” “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 “正向资源,一定要自己藏起来吗?你有我有大家有,难道不是一种形式上的大同吗?只有你们有,或是只有我们有,而他们没有,算得上个甚大同?” 此话一出,殿内寂静了半瞬,下一刻,便是嘈杂。 百官直勾勾看着沈筝,神色各异。 但此时此刻,他们都懂了。 沈筝是在告诉他们——无数朝廷命官在宣扬“大同”,但他们的行为,却自私无比。 他们不愿意分享自己的书籍,就像没人愿意分享自己的家财一样。 “这是大同吗?”沈筝的目光从所有人面上掠过。 她使劲举起手中的书册,话语饱含酸楚:“下官知道,这天下有很多的不公平,但下官还是想替百姓们问一句,咱,能稍微公平一点吗?大家只是有书一起看,有字一起写而已,又不是有钱一起花。诸位大人,何必、何必要如此抵触!” 她的话,似是一阵飓风,狠狠刮过所有人耳畔。 有人头脑发懵,有人陷入沉思,有人依旧抵触。 突然,一阵笑声传入众人耳中。 是天子。 天子笑得很开心。 “对啊。”天子弯腰从箱中拿出了一本书,“其实朕也想知道。今日在场的诸位爱卿,你们,或者你们父辈,大多都是通过层层选拔入朝为官的,所以你们知道科举的艰辛与不易。” 一句话,将不少官员拉回了“头悬梁锥刺股”的那段时光。 那段时光让他们感叹,却不想再次经历。 天子的声音,和目光一样沉:“所以你们有了权势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站在山巅之上回味苦痛,顺带丢石子砸攀山者吗?只要将他们砸下去,你们便可以永驻山巅,争弄权势,是吗!” 最后一句话,饱含怒气。 殿内齐刷刷跪了一片。 到最后还站着之人寥寥无几,其中便有身穿官袍、腰杆打得笔直的沈筝。 “陛下息怒!”百官齐声道:“臣等绝无、绝无拿石子砸人之意啊!” 天子闭了闭眼,似是头疼。 沈筝沉默一瞬,问道:“陛下,微臣还可以说两句吗?” 天子直接点头。 天子没让起,百官也不敢起身,他们只能跪着听沈筝讲话。 沈筝并未直面他们,而是微微侧身道:“诸位大人,争抢之心,人人有之,一个国家之所以能进步,便是因为争抢。朝官、百姓、商人的争权夺利,直接推动了变革。” 很多人都没听懂她的意思。 “下官想说的是,爱争想抢没大错,有竞争才有进步,而这竞争,应当是良性竞争。” “我们不应该站在山巅砸人,因为我们本就是人群中的佼佼者,砸人这一举动,丢份。” 渐渐地,不少官员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我们为何要怕他们上来?我们又不差在哪儿,也不怕比。” 不少人开始点头附和。 没人想承认自己不行。 说着说着,沈筝突然正了神色。 “所以咱们要做的,是等攀山者上来,一起在山巅上博弈、摔跤。大人们,山外有山,我们脚下的山巅,比你们想象中,要大得多。而下官,也很荣幸能做大周的臣子,能被陛下唤一声爱卿。但这‘爱卿’的称呼,下官不怕谁来抢!下官有能力,对方就抢不走!下官没能力,那就该别人的!所以不论这‘爱卿’是谁,只要对大周有益,爱谁谁!” 第823章 你不是我师傅! 一出“闹剧”过后,沈筝突然觉得有些累了。 参宴的这两个时辰,是自她来了大周之后,思想与外界碰撞得最严重的一次。 在旁人眼中,她能言善辩,气势斐然。 但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些想家了。 不是想同安县,而是想......种花家。 唉—— 沈筝在心中重重叹了口气。 当时只道是寻常。 ...... 当百官结伴往朱雀门而去时,已是明月高悬。 朱雀门外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尽管已是深夜,但也难掩晚间的热闹气息。 朱雀门不算深,但往门外一瞧,俨然是两个世界。 门外火光点点,或是车上挂灯,或是手中提灯,无数人支着脖子等候,点点火光映出了他们焦急面庞。 “好像要出来了!我看见灯了!”见宫内有了动静,门外之人扎实松了口气。 “眼下已是子正了呀!”不知是谁望天说了一句,众人又忍不住骚动起来。 子正之时,星斗阑干,阴极阳生,正是两日交替的时候。 往后太后寿宴,基本亥正之前便可散席,毕竟次日百官都还要上朝,得早点回去歇息。 而今年寿宴,有外邦来贺,他们便想会稍晚一些,但总归出不了亥时。 可谁料,竟硬生生拖到了子时! 一开始所有人都还饶有兴致在猜测,是不是有外邦当众发难。 可越到后头,众人便越觉得不对劲起来。 就算是外邦发难,也不能拖整整一个时辰吧?想着想着,众人的猜测便跑了偏。 ——前段时间三司动作频繁,该不会是陛下......想与百官清算吧。 这“歪门邪道”的消息一经传出,那是直接跟长了翅膀似的,不过片刻便飞遍了整个京城。 朱雀门前聚集的官员家眷愈来愈多,直到眼下,连落脚都成了一件困难事。 人们扎着堆往门前挤,当他们刚要看清第一个出来者的面容时,人群后方又是一阵骚动。 “让让!”后方来者嗓门儿极大,活像划破夜空的一枚火箭,“你们在门口扎堆作甚,让让本将,本将要进去!” 紧接着传来的,便是马儿的响鼻声。 呀,马可是牲畜,不爽利了真会伤人的牲畜! 已经挤成夹心酥饼的众人,又硬生生给来人让了条道出来。 这门口最不缺的,便是灯光,家眷小厮们一下便看清了来人面容。 “鲁大将军?” “还有林侍郎?他二位怎的在一起,还从外面过来的?” 马儿驮着人,昂着脖子从众人面前走过,不过“哒哒哒”了几步,鲁伯堂几人便勒了马。 未经天子特许,朱雀门下,不能骑马。 鲁伯堂认命地将马儿交给了守门将士,三两步便甩开林昭贺走了进去。 进去没几步,便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百官的议论声。 这声音他可太熟了,每每退朝之后,官员们便会勾肩搭背,讨论方才朝堂发生之事。 不过今日这声音...... 是不是太大了些? 凑近之后,更是道人声落入他耳中,但他们议论的重心,只有一个。 ——“沈大人她明日上朝......” ——“沈筝今日太狂了些。” ——“季尚书对沈大人多有维护。” ——“就连林老将军也是,那会儿......林老将军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沈大人?沈筝? 沈筝果然自己个儿回来了?甚至还干了甚大事,引了某些官员不喜? 且其中,还有他老恩师,林老将军的事?! 鲁伯堂一下就瞪了眼,忍不住在人群中寻找林老将军的身影。 人群看得他眼花缭乱,终于,他在其中瞧见了老辈子的身影,而对方,竟正与户部尚书季本昌,相谈甚欢! 鲁伯堂使劲眨眼,甚至还抬头看了看杆上挂的灯笼。 没看错。 不是,这俩人咋能走到一起去的? 老辈子生平,不是最讨厌玩心眼子的文官吗! “师傅!”鲁伯堂两步便迈到了二人面前,堵住了二人去路,急切问道:“沈筝参宴了?她是如何回来的?她在宴会上作甚了?为何我听见都在谈论她?还有您,您为何......” “好了!”林老将军出声制止,转头对季本昌笑道:“劣徒来了,季大人,你我二人明日再谈?” “好好。”季本昌笑眯眯地看了一眼鲁伯堂,忍不住问道:“鲁大将军,您果然被陛下派去寻沈大人了?” 鲁伯堂面露防备:“你是如何知晓的?” “无礼!”林老将军瞪了他一眼,“都是自己人,横眉瞪眼的做个甚?!” 鲁伯堂一双眼直接瞪圆了。 他,鲁伯堂。 和碎嘴子季本昌,是自己人? 啊呸! 正当他羞愤欲辩之时,季本昌竟直接拍了拍他肩膀,“鲁将军,下回再聚,本官得先回了。” 鲁伯堂感觉自己的世界地震了。 待季本昌走远后,他才将林老将军轻轻拉到了一旁。 灯光下,他的面容又懵逼又委屈,“师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沈筝当真自己回来了?多久回来的?那季本昌,他、你,你俩......” 林老将军也瞪了眼,提腿便是一个鞭腿,“怎么说话的!本将与季大人,只是经今日席间,相谈甚欢!倒是你,不是去寻小沈吗?怎的恰巧今日回来了?” ——和季本昌相谈甚欢。 ——小沈。 鲁伯堂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眼中闪着戒备的光。 “你不是我师傅。” 他摸着护臂,目光警惕,“你到底是谁?” “老子抽死你!”林老将军当场发难。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还胡不胡说八道了!” “还敢不敢不认师傅了!” “你就是打死本将军,你都不是本将军的师傅!”鲁伯堂一边躲,一边扯着嗓子喊道:“当初说文官会变脸、不能与之结交的是你,今天和季本昌相谈甚欢的是你!当初说不看好女子的是你,今天叫沈筝小沈的也是你!我不管你是谁!赶紧从我师傅身上下来!” “孽徒!闭嘴!!” 林老将军又羞又气,生怕这话传到了沈筝耳朵里。 他揪着鲁伯堂的耳朵,将人拖到了暗处,对着人耳朵讲道:“以后小沈,就是我的晚辈,也是你在朝中要保护的对象,知不知道!” “师傅你疯了!” “啪——” “嗷——” “知不知道!” “不知道!” “啪——” “嗷——您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 第824章 推行石膏板书 听完林老将军的话后,鲁伯堂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你骗人。”他说。 林老将军双手环臂,看向他的眼神充满同情,“你没见过,无法理解,本将军能理解你,无知小儿。” 鲁伯堂:? “但事实就是事实,无论你理不理解,它都是木已成舟的事实。” 鲁伯堂:? “百步穿杨......”林老将军嗤笑一声,“有小沈在,百步穿杨算得上个甚?” 鲁伯堂:? “你知道什么是望远镜吗?见过眼镜吗?照过镜子吗?听过复合弓吗?” 鲁伯堂:“师傅您放心,听说同安县的神医也来了上京,徒儿一定会找到他,治好你。” “噢对了——”林老将军点头:“说到神医,今日国医署令也想上门求见,若你也想求见,怕是得排队了。” 鲁伯堂睚眦欲裂,“这是重点吗!师傅你到底怎么了,什么能看到几千步之外的镜,什么带了瞄镜的弓,我根本听都没听过。师傅,那可是几千步啊......几千步有多选,你心中比我更清楚才是,我们没有千里眼,怎么可能看得清楚!” “夏虫不可语冰。”鲁伯堂越激动,林老将军越淡定。 他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步子朝朱雀门走去,“明日我让小沈给你瞧上那么一眼,你便全都懂了。” 往前走了两步,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 “噢对了。”他回过头,眼中闪着名为“争权夺势”的光,“有小沈在,本将军觉得,自己还能再战几年了。往后军中主帅之位,你怕是没得坐了。” “......” 鲁伯堂觉得今日的师傅好怪。 怪到他这个满脸横肉的七尺男儿都开始害怕了。 “我送您回家吧......” 假的,假的。 什么千步镜,什么瞄弓,都是假的。 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鲁伯堂鼻青脸肿,将身手矫健的林老将军扶上了车。 ...... 百官走得零零星星,不约而同地将步子放得很慢。 想着到最后都没开箱的两样贺礼,他们都在猜测。 “该不会是什么战争用物吧?因为有外邦在场,沈大人才没拿出来展示。” “也有可能是女子用的东西,可能是送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呢?毕竟咱们大多都是男子,不便展示也情有可原。” “本官觉得有可能。” “本官觉得不可能。” “有什么好猜的,明日上朝不就知晓了?” 今日的月格外地亮,亮得有些发白,就连他们脚底下的砖缝,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其实那会儿本官看见瓷器和纸的时候,还以为沈大人后劲不足了呢,谁承想,这两样还都是好东西。” 那瓷器,不论是触感还是釉面,都是寻常瓷器不可比的。 刚刚拿到手中之时,他们还以为拿了什么名窑精品,结果沈大人说什么? 那是泉阳县和白云县一起送的贺礼! 他们连这两个县城在哪都不知道! 最后还是陛下开口,他们才知道,原来这两个县城,和同安县一样,属柳阳府管辖。 余正青真是撞大运了。 难怪永宁伯把沈大人当个瓷娃娃一样护着。 “还有那纸。” 又有一位官员道:“那纸的韧劲儿,压根儿不像草纸,甚至本官觉得......比上宣纸也不输。” “可沈大人说造价低于草纸。” “本官不信。” “可沈大人不是那种哗众取宠之人。” “......” “牛大人,你也变了。” “我们大周有句古话。”牛大人抬头望月,语气坦然:“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又有两名官员从他们身旁而过。 其中一人嗤笑:“肖想别人眼镜罢了。” 牛大人猛地转身,帽子上的小耳朵刚好扫到这人脑袋。 他道:“本官敢想!你敢想吗?朱大人,本官可记得,水稻消息传回上京之时,你唱衰的声音,可不小呐!明日本官见了沈大人,可要好好与她说道说道。” 朱大人怒目:“你敢!” 牛大人回瞪:“你看我敢不敢!” 又有一人从二人身旁经过,低声嘲笑道:“一猪一牛,圈里闹麻了。” 怒目相视的二人似有感应,齐声喝道:“马大人!” “......” ...... 礼部侍郎林昭贺还没见着天子,也没见着沈筝,便又领了个香香活路。 ——安排官学与私塾板书事宜。 为啥这活儿香? 因为这事儿和同安县沾边。 他脑海中有道声音,一直在告诉他——将同安县的活儿办好,陛下必有重赏。 可这香香活路,说臭,其实还是有点味道。 官学多为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他们难以接受新鲜事物不说,更是追求极致笔锋笔法之人。 让他们写硬笔? 怕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但若论官学当中,最为通情达理的山长是谁? ——西郊官学的邓山长。 林昭贺暗中点头。 说来,西郊官学与沈大人,其实还是有一段渊源在其中的,将板书一事先放在西郊官学,说不定......能开个好头。 ...... 朱雀门。 “老爷,您可算出来了!” 随着抵达门口的官员越来越多,朱雀门前也乱成了一锅米糊糊。 无数关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倒显得这会儿时辰还早。 “回马车上说!” 不少官员带着家人上了马车,紧接着,不同的叙事声从车厢内响起。 整个故事情节跌宕,话本子之味极浓,让人不禁怀疑:这一出一出又一出的,当真是今儿个一晚上发生的? 沈大人也太神了吧! 随着车轱辘声逐渐远去,朱雀门前终于恢复了清净。 月亮逐渐西移,夜虫声窸窸窣窣。 今日的上京百官,约是彻夜难免。 ...... 宫中,沈筝与帝后一齐打着盹儿。 哈欠声响彻景仁宫殿,沈筝又给自己灌了一口浓茶。 她放茶盏的动作很轻,但还是将帝后的瞌睡虫吓跑了几只。 二人同时眨了眨眼,天子轻咳一声:“继续。” 沈筝面露痛苦,不过不是她自己感到痛苦,而是替帝后痛苦。 斟酌一番用词后,她说道:“陛下,娘娘,您俩的龙体和凤体要紧,要是实在困倦,微臣明日再说也是一样的......” 第825章 逃命回忆 沈筝面前的帝后,就差直接用小棍撑眼皮了。 她实在不忍再继续蹉跎二位中年人。 但她的请辞,却一把被天子挡了回去,“不行,你知不知道这几日,朕与皇后是怎么过来的?就说昨夜,朕二人彻夜未眠,就是担心你。如今你若不将话说清楚,朕与皇后今日,岂能安眠?” 沈筝一听。 哟嗬—— 昨天彻夜未眠,再加上这会儿又是凌晨,眼前这二位,竟直接拉了一个大通宵。 搞得她这颗小小心脏,是又温暖又愧疚。 “那微臣长话短说吧。”沈筝坐直身子。 帝后一齐点头。 景仁宫内灯火通明,所有宫人都被帝后遣了下去,沈筝的叙事声中,夹杂了灯烛燃烧声,本是有些催眠的声响,帝后二人却越听越精神。 听到激动之时,天子一拍桌:“你是说,余九思跳河救你,但其实他是个旱鸭子,自己溺水了?!” 沈筝默默点头。 虽然这么说有损余九思的帅气形象,但为了衔接后面的事儿,她必须实话实说。 见她点头,天子面色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又问:“最后还是你见着了水下的他,游过去将人救了起来?” 沈筝又点头。 天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尽是无语。 “你俩谁救谁?” 沈筝沉默半晌,“小余将军也是一事情急,没想到微臣会水。” 天子又是一个白眼,“那他自己会不会水,他心中不清楚吗?” 沈筝干笑。 别说天子了,就是她都没想明白,余九思哪来的勇气下水。 而且他下水便下水吧,他根本不是扎进水中,而是砸进水中的。 这两种动作带来的后果,区别可大了。 扎进水中,人体与水面的接触面小,水面对抗人体的张力小,给人带来的冲击力便小。 而直愣愣砸进水中,带来的冲击,其实比摔向地面都好不到哪儿去。 所以余九思才会被砸晕。 说到她会水这事儿,皇后颇为好奇:“沈大人,你自小在上京长大,是如何会水的?” 女子不似男子,脱了外衫便能下河扎猛子,而且沈筝的养父是位老秀才,听起来也不太像会水的。 对于这一问题,沈筝早已想好了说辞。 “微臣其实也不清楚,为何自己就会水了。”她抬起头,说得诚恳,“微臣幼时也落水过一次,自那次起微臣便发现,微臣好像不怕水。” 帝后听后,脑海中第一反应是——沈筝的亲生父母,说不准是水上好手。 可这......好像也说不太通?沈筝被秀才捡到之时,才多大? 难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 紧接着,他们便听沈筝道:“而且那次落水之时,微臣耳中浮现出一道声音,是个温柔的男子。对方说,只要不将双臂伸出水面,那么落水之后,便能自己漂浮起来。” 帝后对视一眼后,天子沉思片刻:“说不准是你的生父。” 沈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故作疑虑,抿了抿唇,“或许吧,但微臣的记忆中,没有他们。” 说着说着,话题好像变得伤心起来,天子转移了话题:“说来,还是你水性好,若非不好,莫说救余九思了,就连你自己都得交代在那!” 沈筝咧嘴一笑:“还有运气,运气也好。” 接下来,她缓缓给帝后讲了上岸之后的事。 她特意选了废弃码头上岸,就是防着对方的人,果不其然,在他们上岸一刻后,废弃码头便亮起了火光。 “微臣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到微臣落水。”沈筝说:“依照他们的反应来看,一开始好像不知道,后面便开始有意在对岸搜寻,应当是得到了消息。而后微臣便带着余将军藏了起来。” 刚上岸带余九思躲藏的那段时间,沈筝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刚开始是将余九思拖着走的。 余九思体格子本就不小,体重自然也不轻,再加上他着了盔甲,还是昏迷不醒的状态,她感觉在拖一头待宰的猪。 真的很重。 每拖行两步,沈筝便会将痕迹抹除,再将落叶杂草铺上掩盖。 尽管如此,若是细看,其实也能找出拖行痕迹,于是沈筝发现如此不行,便改为了背行余九思。 说是背着,其实余九思的脚尖也在地上拖,而沈筝整个人,直接被他压成了腰不利索的七旬老妇。 走了半刻不到,她的双腿便开始打颤。 最后沈筝恶向胆边生,怒从心头起,直接用树藤将余九思绑在了自己背上。 然后她一边双腿打哆嗦,一边驼着余九思往山林里钻。 期间,她带着余九思摔了无数次,每次都是余九思在后面充当肉垫,但她依旧对余九思不离不弃,后来的她甚至都开始怀疑......余九思一直不醒,是不是被反复摔晕了。 可能是敌方还没搜到对岸来,可能是有余时章等人从中干扰,也可能是她的运气真的很好。 直到天亮之时,她站在高处眺望,都没见着半个敌人的踪影。 分明是无比心酸又惨痛的经历,却被她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讲了出来。 见她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天子心口那叫一个堵得慌。 他不禁在想,沈筝咋就是不哭诉呢? 朝廷命官遇刺,他这个天子表现得如此在意,沈筝为什么不嚎上两嗓子,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 “陛下——臣委屈啊!臣一心为国,一心为社稷,还望陛下替臣做主啊——!” 可她为什么还偏偏表现得这么淡定呢? 分明不久前,母后还教导过她——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思及此处,天子看沈筝的目光愈发愧疚。 他压下心中不适,沉声道:“沈行简说,那日船上有人故意激起他人情绪,以至混乱。所以那日在船上的,除却你与余家人以外,其余所有人,都得审。” 沈筝明白他的意思。 他公平的怀疑每一个人。 但“审”人,也有无数的审法,是文是武,是轻是重,这个她必须得知道。 沈筝想了好一会,问道:“陛下,梁大人、沈大人,还有微臣从同安县带来的那些人......” “朕明白你的意思。”天子目光沉沉,“但朕也希望你能理解朕。对朕来说,除你与余家人之外,都不可信。那日在船上的所有人,都必须要在三司手中过一遍,至于那些你信任之人,便让他们留在沈府吧,三司.....会上门问话。” 第826章 比炼了三年的佩剑还要利 沈府? 沈筝刚开始以为是沈行简的府邸,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天子说的,是“沈筝府邸”。 而沈筝也知道,天子能如此安排,已是对她极大的信任,并且很给她面子了。 “多谢陛下。” 天子摇了摇头,问道:“朕听季本昌说,你还在躲藏之处寻到了一新作物?” 对此,天子有些惊讶。 难不成沈筝真是先祖送来的福星?就算是逃难保命,都逃得与众不同,还能收到上天的“安抚奖励”。 沈筝点脑袋:“微臣觉得这作物的亩产有些高,但如今还不是很确定,要待户部试种后才能知晓结果。” 天子想了想,“明日带些入宫,朕与皇后也瞧瞧。” 沈筝答应下来。 瞧吧瞧吧,红薯这玩意儿,大周根本不可能有,任谁都瞧不出花来。 后面天子又问道,他们是如何进京的。 沈筝如实回答:“后面余将军暗中联系上了伯爷,但那时梁大人与沈大人已经启程进京禀报了。伯爷害怕打草惊蛇,便留人假装继续搜寻下官,实则带着微臣暗中入京来了。” 皇后闻言,很是心疼。 如此算来,沈筝自落水开始,整整躲藏了半月左右,直到入宫,才显了踪迹。 这一路上,得吃了多少苦啊...... “陛下。”皇后温热的手心盖上了天子的,“如今真相还未浮出水面,您先派些人......” 话还未说完,她的手便被天子反握住。 天子问道沈筝:“沈卿,你见过以群,你以为他如何?” “以统领?”沈筝微惊,“陛下,以统领管辖羽林军,职责是保护您与宫中安全......” “朕知道羽林军的职责,用不着你背出来。”天子无情打断了她:“朕先将人派给你,你在上京这段时日,便由他带人保护你的安全。还有,先前朕答应你的私.....不,县兵,便由他帮你选拔人手,尽量在你离京之前,让队伍初具规模。” 沈筝闻言手指微缩。 天子竟然让羽林军统领,帮她练私兵? 那在那些御史老头眼中,岂不成了她想谋权篡位?! “这不好吧......”沈筝故作推辞,“其实小余将军和薛副将的武艺也挺高的,下官觉得......” 这会儿的天子,听到余九思的名字就有些来气。 若不是余九思没将船清干净,余时章岂能遇刺,沈筝又岂能掉河? 掉河就算了,人沈筝还要倒过去救他个旱鸭子! 将他救起来就罢了,他竟然还敢两眼一翻晕过去,让沈筝带着他东躲西藏,吃了好一番苦头。 简直丢人! 他没罚余九思就不错了,岂能将练兵这美差再交给对方? “就以群来练。”天子的语气不容反驳。 “但朕也要说说你。”他又开口:“暗中入京可以,但能不能先让人快马加鞭,给朕报个平安?你知不知道,朕真的以为你......” 他那些吃不下的饭、睡不着的觉,谁来还他! 沈筝挠头,“是微臣疏忽,让您与皇后娘娘担忧了。” “罢了。”天子默叹一口气,“朕没怪你。往后你手底下有了自己的兵,便不会被旁人欺负了去。说来,也是朕思虑不周,派来接你的人手不够。” 其实这次刺杀的幕后凶手,他隐隐有了头绪,但还需要经三司调查作证。 但还没坐实的事,眼下自是没必要说出来。 说着说着,斗转星移,时辰已到了丑时,皇后熬了两日,身子有些不适,先行去了寝殿歇息。 这是一日之中最冷的时辰,也是真正的万籁俱寂之时。 洪公公进来给他们换了一壶茶水,半点不敢出声催人。 沉重的话题逐渐远去,天子开始问她望远镜与眼镜制作。 意想当中的很难,难到连他这个皇帝都没听懂。 什么焦距,什么折射,通通听不懂。 但他很骄傲。 听不懂就对了。 毕竟是他选的人。 他问来问去,从琉璃问到复合弓,从复合弓问到杠杆,从杠杆问到三合土,从三合土问到盐铁司炼铁,从炼铁问到造纸,从造纸问到算数,从算数问到石灰石,从石灰石问到活字印刷...... 看似毫无干系的一系列问题,通通被他问了个遍。 沈筝说得嗓子冒烟儿,洪公公又被叫进来换了两壶茶水。 天子像个好奇先生一样问来问去,但就是不问剩下两个箱子装得是什么。 反倒是沈筝先坐不住了:“您不好奇吗?那两个没开的箱子。” 天子嘴角暗撅,“不好奇啊,明日上朝便知道了。” 既然都是惊喜,何必堆在一起呢? 一下便惊喜完了,那岂不是很多感受都被淡化了? 沈筝在心中竖起了大拇指。 不亏是终极上位者,这心态,得学。 但上位者不知道的是,其中一箱内的东西,比望远镜还不宜大肆宣扬,沈筝甚至觉得,明日早朝都不宜拿出来展示。 思来想去后,她忍不住提示道:“陛下,其中一样,或能称为战争利器。” 天子目光一凛,“有多利?” 沈筝想了想,含蓄道:“比陛下您那煅了三年的配剑......还能利上几分吧。” 话音落后,天子猛地起身,他目光震颤,撑在桌上的指尖泛白。 他的配剑,可是工部煅了三年,才煅出来的钢剑。 那可是钢! 与寻常铁剑比起来,钢剑甚至称得上“无坚不摧”。 可此时他钦点的县令竟说,她能拿出,比钢还要利的东西...... 天子脑子有些混乱,甚至觉得沈筝在哄他开心。 沈筝低头沉默一会儿后,也抬眼看向他。 虽然她没有说话,但她眼神的意思,天子一下便读懂了——她真的,没开玩笑。 巨大的震撼席卷天子心头,一时间二人相顾无言,殿内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后,天子才颤着声音试探问道:“你离京之前,可......能做到大量煅烧?” 沈筝惊于他的敏锐,但还是肯定点头道:“工部全力配合下,能。” 她头顶的呼吸声愈发急促。 到最后,急促呼吸声变成了放声大笑,笑得殿中的灯火都开始随之颤动,笑得寝殿内熟睡的皇后都皱起了眉头。 “我大周之幸啊......”他笑着说,“明日一同呈上殿吧,让所有人都好好瞧瞧,都瞧好后,朕好......” 剩下的话,天子没说完。 但隐约中,沈筝好像看到了他眼角的泪。 第827章 满夷国 五月的夜风不再寒冷,倒是将沈筝的困意吹走了一些。 洪公公与一个小太监提灯走在前头,沈筝迈着步子跟在后头,想着方才天子的话。 ——“这偌大的皇宫,还能短了你吃住不成?” 于是,天子大手一挥,第一次入宫的沈筝,成功在皇宫留宿了。 对臣子来说,这可是极大的恩赏。 但谁来回答她,为什么留宿都要走这么久? 他们已经穿过高耸宫墙中夹着的大道,走过繁花簇拥的石板路,甚至还绕过不少门口守着宫人的宫殿。 但还没到天子口中的“溢春园”。 “洪公公。” 沈筝向前跟了两步,洪公公赶紧慢下步子,回头,一张脸笑成了老雏菊。 “沈大人,怎的了?”他弯腰走在沈筝身侧,手中的宫灯一个劲儿地往沈筝这边斜。 沈筝默默将宫灯推了回去,问道:“溢春园,还有多远?” 其实她不是怕远,而是不知道距离的行程,会在无形中生出一股压力。 洪公公还以为她走累了,赶紧停下脚步,心头立刻有了主意:“沈大人,前头两步便是内务府,您且稍等老奴,老奴这就去唤人抬个逍遥辇......” 他手中的灯火一晃一晃的,照得他脸上的褶子时隐时现。 “逍遥辇?”尽管沈筝没吃过猪肉,但还是见过猪跑的。 逍遥辇,藤竹编制的人力步辇,大多用作宫中、园林游览。 光听这名字,就知道有多“逍遥”了。 “本官不是这意思。”沈筝唤住了拔腿就想走的洪公公,“本官只是想知道还要走多久罢了。” 洪公公眨了眨眼,见她是真不想乘辇,这才道:“沈大人,还有半盏茶的功夫,咱便能到溢春园了。” 沈筝一听只要几分钟了,瞬间便有劲了,迈着步子向前走去。 洪公公笑呵呵地跟上来,“沈大人,从景仁宫去溢春园,是有些距离,但您明儿上朝点卯,那可就近了,也是半盏茶的功夫便能到。” 沈筝一听乐了。 早上又能多睡会儿。 洪公公余光瞧见她的笑,开始替天子说话:“陛下就是想着溢春园离金銮殿近,这才想着让您歇那儿......” 沈筝没想到还有这层缘由在其中,心口不由暖呼呼的。 许是怕她无聊,洪公公笑着说起溢春园的由来。 溢春园原不叫溢春园,叫召华便殿,而这个“便”,就是“便利”的便。 就因为此处离金銮殿很近,大臣歇在此处,天子召见很是方便,而能在此处歇息的,非天子心腹不可,普通臣子都没这个待遇。 至于为什么改名为溢春园,还是十年前的事儿,那年,也是太后娘娘的六十大寿。 洪公公面露回忆:“那年寿宴,也是咱大周与满夷国第一次建交,那满夷国人,哎哟......倒黑不黑,倒白不白的,跟泥巴似的。”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 早在之前,沈筝便在余时章口中听过满夷国。 满夷国位于大周南,整体气候高于大周不少,且降雨丰富,常会使人感到闷热。 再结合洪公公的“吐槽”,沈筝感觉,满夷国,或许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旁敲侧击问道:“洪公公,那今年怎的没见着满夷使者?”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洪公公想也不想,一骨碌全给交代了。 “原本满夷国是要派使者来的,但四月中旬的时候,那边派了人过来,说满夷遭了大风天。来贺车队还没出国,马车和贺礼便被砸坏了好多架。老奴听说,就连那碗口大的树,都被大风连根拔起,落地后又砸坏了好多居所。” 说到这儿,洪公公长叹口气,“真是......唉,也不怪他们不来。这天灾呀,谁料得准,您看咱昌南府那边儿,若是没您......不也要遭大灾吗?还好有您在,真是老天保佑我大周。” 沈筝闻言心口一紧。 热带与亚热带地区的季风,可不是开玩笑的。 而且听洪公公描述,可能这还不止是季风那么简单。 许是做了父母官,沈筝一听这些天灾,心头就甚不是滋味,替满夷百姓难受,也替满夷皇室难受。 “难怪......”沈筝沉默半瞬,又问道:“那洪公公,咱大周在满夷有驻使吗?咱们与满夷的关系如何?” “驻使?”洪公公摇了摇头,“暂且还没呢,不过这次满夷遭灾,陛下还是派人送了些粮食过去,虽说是之前的旧粮,但好歹能填肚子。经这一出过后,往后陛下说不定会派官员,在满夷驻留一段时日。” 驻使,其实就是“大周驻某某国大使”,主要目的便是促进两国建交。 若是对方国力远次于大周,那对方便可能会成为大周的附属国。 大周负责“保护”他们,给他们分点粮种,教他们一些落伍的技术。 而对方,便负责宣扬大周国威,顺带定时上贡。 对双方来说,其实都不算亏。 说到送粮,洪公公两只圆眼又崇拜似的看向沈筝:“说来还是因为有大人您,若不是今年柳阳几个州府都种上了高产水稻,陛下也舍不得送粮食过去。” 被这中年老雏菊一脸崇拜地看着,沈筝还有些不适。 她笑着摆了摆手,只问自己想问的:“那洪公公,如今还有满夷国人在咱这边吗?” 洪公公一听,愣了片刻:“您想寻满夷国人?” 他识相地没问什么事儿。 但沈筝也不怕他问,直接道:“其实不是想看人。主要是本官听闻,满夷有一种树,树干高大粗壮,树叶也挺大的,而且本官还听说,这树受伤之后,会流乳白色的泪......” “呃......?” 洪公公当她只是好奇,小步子滞了片刻,“这老奴还真没听说过,但据老奴所知,如今咱上京这边,好像是没满夷国人在。但去送粮车队会回来,到那时,老奴帮您打探打探这种树?” 沈筝笑着应答:“那便多谢洪公公。” 第828章 溢春园 虽说沈筝答应了洪公公的好意。 但是橡胶树这头,她还是要多琢磨琢磨。 植物的种植,要看种植地的气候、温度、湿度、土壤等整体条件。 所以就算满夷有橡胶树,大周都不一定能种植。 还有一点,那便是满夷的橡胶树,不一定是优质橡胶,毕竟她已知的优质橡胶树,大多都是经过多年培育而来。 而退一万步讲,就算大周能种活橡胶树,可若那树的橡胶品质不好,或者割出的胶少,那种出来都是糟心。 所以橡胶这头,她也要两头抓。 一边先看看满夷有没有橡胶树,而后看橡胶品质。 另一边......若满夷的橡胶品质不好,那也还有系统托底,有满夷在前顶着,系统出品的橡胶树,也算“师出有名”。 说着说着,不自觉间,他们便到了溢春园。 看着牌匾上的三个大字,洪公公一拍脑袋:“哎哟,光跟您说满夷去了,都还没跟您讲溢春园的由来呢。” 宫殿变园子,这其中的故事,他还想好好与沈大人说道说道呢。 随着领路的小太监入内,溢春园像是被按下开灯键似的,一下子便亮起了点点灯火,直至整个园子都被点亮。 园内的宫女太监也纷纷动了起来,灯光下人影交错,看得沈筝有些不好意思。 若不是她,大家伙儿都还在睡呢。 她落后洪公公半步走进园子,笑道:“本官还会在上京待一段时日,下回洪公公再好生与本官说道便是。” 洪公公一口答应,将她往园内主殿走去。 “殿内每日都有宫女打扫,被褥都是新的,沈大人安心歇息便是。溢春园离金銮殿近,奴才会吩咐她们,卯时一到便唤您起身,您梳洗之后,卯正之前定能到金銮殿。” 这是在教唆她卡点上班呢。 沈筝笑着应下,步子移动间,衣角扫到道旁花卉,一阵清香袭来。 再看园内数种树植与花卉,沈筝算是知道这儿为何叫溢春园了。 好一副“春色满园关不住”。 主殿前,宫女太监认真听着洪公公吩咐,但那眼神儿,却一直往沈筝这边瞟。 此时时辰实在不早了,洪公公说完之后,便在殿门口行礼道:“沈大人,您歇息,老奴回去复命了。” 沈筝点头后,入了殿。 饶是她有些困乏,但还是忍不住打量着殿内陈设。 数个燃着烛火的灯架,点亮了整个溢春殿。 灯火闪烁间,铺地的金砖内犹如有鎏金流动,屋内硬设都是由上等黄花梨木雕制而成,甚至还有一扇金丝楠木制成的贵气屏风,隔在了寝屋外。 沈筝脚步微动,步入寝屋。 说是“屋”,但沈筝觉得该称呼其为“殿”更合适。 殿内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架雕花大床,就连床帐都是上等绸制,更别说床上的被褥床单是何等精美。 沈筝砸吧砸吧嘴。 这也太贵气了,贵到她想打地铺了。 正想着,耳中传来一道声音,“奴婢春枝,见过沈大人。” 宫女春枝赢得了“沈筝伺候权”,压下心中激动来到沈筝身旁,指到一旁妆台:“沈大人,奴婢为您梳洗吧。” 沈筝一愣,回头看向那雕花妆台。 虽说她不知道宫内梳洗流程,但她知道这么一洗下来,自己能睡觉的时间,估计又得缩了。 还不如她一个盆洗脚一个盆洗脸,几分钟就搞完了。 她立即道:“你给本官打两盆温水,再拿个齿木便可,其余的不必伺候。” 春枝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又失落又忐忑,“沈大人,可是奴婢哪里......” “不是。”沈筝眼皮逐渐有些重了,“只是本官不习惯有人伺候,自行梳洗便可,你去打水吧,水端过来后便去歇息,待会儿不用看着。” “是。” 春枝刚一出殿门,便被数个宫女太监围了起来。 “怎么样,沈大人与你说话了吗?” “沈大人需要些什么?” “沈大人性子如何?是不是传闻中的那般厉害?” 春枝正郁闷着,边走边说:“沈大人一点架子都没有,说话可温柔了。但她不要我伺候,只要水与齿木......哎呀你们别围着了,赶紧让开,沈大人要歇息了。” ...... 卯时。 浓稠的黑褪去之后,天色显现出一层灰黑。 不用春枝来叫,沈筝便自己坐了起来。 她正坐着怀疑人生。 要说山猪吃不了细糠呢。 她刚到同安县之时,睡的是自带细麻床单,刚开始睡时有些刺挠,后面逐渐适应,便觉得也还行了,至少夏天很是透气。 直到后头纺织机造出来,她便让乔老给自己织了个纯棉四件套,睡着那叫一个舒适,直接梦回种花家。 再到后头布坊开工,高支棉布也被织造出来,她直接鸟枪换炮,睡上了六十支纯棉四件套,床下铺的,被子里套的,都是棉絮,那叫一个美。 直到今日,她睡上了丝绸床品。 本以为会有一个美好的睡眠,但没想到的是,她竟......失眠了! 躺着之时,她便感觉自己一直在床上打滑。 脑袋滑,身子滑,就连脚掌都滑。 还有她的手。 一路舟车劳顿下来,她的手上难免长了些倒刺,就连掌心都有点蜕皮。 之前她不甚在意,直到一个时辰前,她摸上了丝绸床品,然后...... 勾丝了。 精致无比的丝绸被,被她的干手勾出了一条条飞毛。 就这样,沈筝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乎是清醒着迎来了卯时。 “叩叩叩——” “沈大人......” 春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筝左手捏起兰花指,缓缓将被子掀开,对外道:“进。” 她自行穿好鞋,然后取来架上的官袍,开始里三层外三层的往身上套。 春枝见状赶紧放下水盆,“奴婢替您更衣。” “不必。”沈筝利索地一层套一层,“本官自己来便好,殿内有吃食吗?” 春枝没想到她连衣服都要自己穿,不禁愣了片刻,回神后才答:“洪公公派人送了早膳过来,小厨房温着的,奴婢这就传膳。” 春枝走后,沈筝挠了挠鼻尖。 膳。 好小众的早饭。 第829章 第一次上朝 沈筝被小太监领着,走在去金銮殿的路上。 天子诚不欺她,自出了溢春园大门后,走了不过十来分钟,她便瞧见了那威严宫殿。 这还是沈筝第一次亲眼看见金銮殿。 重檐庑殿顶,覆黄色琉璃瓦,檐下斗拱层层叠叠,道得是一个“君权神授”,富丽又庄严。 即使身在殿侧,未看清金銮殿全貌,沈筝依旧心有震撼。 梁复总夸她造出来的东西“巧夺天工”,可今日见了这金銮殿,她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巧夺天工”。 这般大的工程,该是多少代匠人的心血? 站在殿侧不远处,沈筝感觉自己无比渺小。 “沈大人,前方就是了。”连廊下,小太监给她指了指殿门,行礼道:“奴才不得上殿,奴才看大人过去。” 沈筝压下心中震撼,点头道:“你且回吧,本官自行过去。” 说罢,她忍不住理了理身上官袍,又正了正头上官帽,挺直腰背踏上连廊,朝那巍峨宫殿走去。 她自殿侧而来,有专门的廊道进殿,不必再去攀那通天梯。 她不是最早到的,但也不算晚,通天梯上,只有寥寥几道身影,看那官袍颜色,三至五品官居多。 早上的空气很是清新,钻入鼻孔中,还有些微凉。 沈筝深吸一口气,扫平了脑中混沌,一步一步向前。 她的步子不大,但很稳当,也离金銮殿越来越近。 通天梯上,几名官员正在交谈,他们口中所谈论的,正是昨夜出尽了风头的沈筝。 “不知沈大人何时来啊?她那府邸,可比咱的都近得多啊。” “那可是安瑞伯府,连六部堂官都拿不下的地方,竟被陛下直接赐给了沈大人。” “本官上一次去安瑞伯府,还是那府邸被收回来之时,真别说,那亭台楼阁,啧,真不是一般人能住得起的。” “就连养园子开销都不小,那园子那般华美,岂能不好好打理照料?” “就是,若非沈大人手握布坊,怕是都养不起......诶——你们看那边,那人——!” 这官员说着说着,突然揉了揉眼睛,而后惊叫出声,“那是不是沈大人!怎的从连廊入殿啊!” 众人站在通天梯上,支起脖子打眼一瞧。 只见那人身着青绿色官袍,头上顶着带着两个小耳朵的乌纱帽,行走间,两个小耳朵上下微动。 五品以下的小官员,却能入金銮殿参加朝会的...... 除了昨夜出尽风头的沈筝之外,还能有谁! “那官袍颜色、那身形......就是沈大人,错不了!” 众人几乎立刻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下一刻,疑虑自心底升起。 “沈大人她......昨夜宿在宫中的?” “那方向.....是溢春园?” 几乎一瞬,众人便确定,沈筝昨夜确实宿在了溢春园。 因为那连廊的起始方向,便正对着“非天子心腹不可宿”的溢春园。 一股酸楚自这几位官员心中油然而生。 他们入朝为官数十载,有的连溢春园的大门都没进过,结果人沈大人倒好,入仕第二年,直接宿在里头了! 听说那地方被改成园子过后,原本就秀丽的景色更甚了几分,还听说那园中寝殿的床品,只比帝后用的差了半分...... 瞧着那道愈来愈近的身影,几人心中甚不是滋味。 但思来想去之后,还是扬起了笑脸,给对方打了个招呼:“沈大人,你这么早就来点卯了啊。” 朱雀门外,马车来往。 季家马车上,季本昌还嚼着自带的早点。 季夫人一边给他递茶水,一边叹气道:“这才歇了多久,就又来上朝了,真是......” 季本昌咕噜咽下点心,接过茶水,“夫人,话不能这么说,今日呀......还有大事。” 季夫人又叹了口气,“再大的事儿,也打不过身子要紧。你早年为争个堂官,那般劳累,如今已是户部堂官了,又何苦......” “这不一样。”季本昌饮了口茶,正色道:“夫人,昨夜时辰紧,我没与你细说。那沈筝真不得了,实乃国之栋梁,这次她......算了,若成了再与你细说。总之就是下来我俩还有事儿,若是此事能成,我不求官升一品,但到时的大周,便是这世上最强盛的国度,也不枉我抠了这么些年。” 见自家夫君如此严肃,季夫人也不再抱怨。 她思索片刻,“说来,沈大人确实为咱们女子长了脸,要不今晚,你邀她来府中吃饭吧。” 季本昌“啧”了一声,“朝廷上盯着她的人多着呢,今晚这饭,还轮不到咱季府。” 说罢,他抖了抖身上的点心碎,撑起身子道:“不多说了,夫人,别等我用午饭,今儿个还不知道何时能退朝呢。” 季夫人点点头,又将小桌上的点心装好递给他,“带上,若拖得久了,自己偷偷垫垫。” 季本昌笑着接过,将点心放在怀中揣好,踏着小梯子下了马车。 ...... 随着天色逐渐变得蒙蒙亮,金銮殿中的官员也愈来愈多。 沈筝看着眼前一片红一片紫的官袍,自觉站在了百官最后方,但进门就与她打招呼的官员,依旧不见少。 这些官员她基本都不认识,只能假笑着唤“大人”,攀谈两句后点头分别。 终于,在她招架不住百官之时,一道算是熟悉的身影前来,拨开了她面前之人。 林老将军带着位身姿材魁梧的武将,笑眯眯地站在沈筝面前,“小沈大人,你这是在宫中宿了一宿?” “下官见过林老将军。”沈筝行礼后点头,“昨夜太晚,回府不及,陛下便安排下官宿了一宿。” 林老将军还是笑眯眯地,又将身后之人拉上前,介绍道:“这位是忠武将军,姓鲁。” “下官见过鲁将军。”沈筝礼貌行礼。 鲁伯堂不情不愿地上前,被林老将军拧了一把后,才抬起眼皮道:“沈大人,你可好生遛了本将军一圈。” 沈筝感受到了对方的不喜,正不明所以之际,对方胸口便结实挨了林老将军一记重锤。 “好好说话!” 第830章 相权 鲁伯堂委屈至极! 他还要怎么好好说话! 太后寿宴的餐食,他是舔都没舔上半口,灰尘倒是吃了个肚儿饱。 这最委屈之人,难道、难道不是他吗! 但有老辈子在上头压着,尽管他再不情愿,半晌后还是憋出来一句:“你没事就好。” 沈筝目光微动,看来这位鲁将军,便是被天子派去寻自己之人。 虽说这一来一回的耽误了不少功夫,可遇刺落水失踪,她也是实打实的受害者,要鲁伯堂出发靖州,也并非她所愿。 所以,她可不觉得自己有哪儿对不住鲁伯堂。 思及此处,沈筝微微敛了神情,只说:“下官多谢将军关心。” 见沈筝不似方才热情,林老将军心中一顿,又是狠狠踩了鲁伯堂一脚,然后笑眯眯问道:“小沈,待会儿与本将军站一道吧?” 沈筝不明所以。 林老将军指了指殿右侧前列,“本将军站那儿,你就站本将军旁边,本将军护着你。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嚼舌根......” 锐利鹰眸划过一丝精光,警告意味明显,再配上一声冷哼:“可别怪本将军不客气!” 鲁伯堂双目瞪圆,看向右前方。 沈筝一个六品文官,站在一众武将前面? 开什么玩笑! 但确实,此时沈筝的站位值得考究。 按照官阶来说,她应该站在左侧末尾,也就是整个金銮殿的吊车尾,可百官都知道,今日天子召沈筝参加朝会,不仅是想让她旁听。 如此一来,沈筝站位若靠前,站在后面的人不满。 若靠后...... 百官说不出来这种感觉,有这么个人站在最后看着他们,还总感觉怪怪的。 数道目光落在沈筝身上,沈筝摇头谢绝了林老将军好意。 “林老将军,下官身居六品,能参加朝会,与诸位大人共同议事,已是陛下开恩。所以下官......” 她指了指脚下位置,笑道:“站在这里就好,下官耳朵好,听得着。” 百官略微松了口气,林老将军见她模样坚定,也不好再劝,又与她说了两句话后,与鲁伯堂一同去了右前。 临了还转头大声对她道:“若有人对你说话不好听,记得喊本将军。” 这话其实压根儿不是说给沈筝听的,正当沈筝想开口时,一声轻笑从门口传来。 是余时章来了,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身着紫袍的年迈官员。 余时章看着沈筝,面上带笑,而另一人则神色如常,只是对沈筝点头后,便走向殿内左前。 百官神色一顿,纷纷行礼:“见过崔相,见过永宁伯。” 原来另一人是崔相。 余时章敷衍点头,径直走向沈筝,而沈筝,正在偷看崔相。 这位崔相,看样貌已年过六旬,身高八尺,算得上是殿中的高个儿,但他好像身子不太爽利,行走间有些佝偻。而他好像......在极力掩饰自己身子不好这个事实,走起路来步子迈得很大,却不太稳当。 一时间,沈筝想了很多。 “宰相”二字,重在“宰”字。 而这个“宰”,便是大刀宰牛猪羊的“宰”。 大周重祭祀,前朝亦是,而祭祀中最重要的,便是宰杀牲畜。所以拥有“宰杀牲畜权”之人,便是祭祀活动中的“人上人”。 再有此时肉类精贵,能碰到肉、给其余人分肉的,也必须是个狠角色才行。 故有“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这句话流传。 而在前朝,甚至先帝在世之时,宰相这一官职,都称得上是实打实的百官之首,几乎所有官员,都唯宰相马首是瞻。 可自当今天子上位之后,宰相手中权势是被一削再削。 与之前的“三省共分相权”不同的是,如今的大周,是“六部九寺共分相权”。 除却六部九寺之外,还有各种“司、署、监”介入分点小权,意味——肉吃不着,肉腥味儿的汤,总能舔上一口吧? 这是天子想看到的,也是其余官员所期待的,但不是为宰相者能接受的。 众人亦称他一声“相爷”,天子也亦会称他为“百官之首”,但他手中的实权,其实已被各部瓜分蚕食了好些。 但虽说崔相实权渐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依然有着最顶尖的“话语权”。 所以,只要朝廷一日不取缔“宰相”官职,那他,便依旧是大周权势中心的人物。 “他老了。”沈筝正想着,余时章顺着她的目光,悄然出了声:“几月不见,他看起来老了好些。看来......在朝中的日子不好过啊。” 有了崔相对比,他更能体会,自己在同安县那几个月,过得那叫一个神仙日子。 余时章的语气不咸不淡,好似和崔相没啥交情。 沈筝余光瞟了瞟周边,低声问道:“伯爷,这位崔相爷......” “滑着呢。”余时章轻笑一声,“陛下广开科举好些年,你却是咱大周朝第一位女官,你以为何?” 沈筝顷刻便懂了。 原来是有这位“顶尖人物”在极力阻拦。 不待她多想,余时章便对她扬了扬下巴,“走吧,咱俩站一块儿。” 他的位置,在左前。 沈筝闻言哭笑不得。 咋又要站一块儿? “下官就站这儿吧。”沈筝不挪脚,说道:“站后面,刚好能认认人。” 什么各部尚书,什么各寺寺卿,她可好奇长什么样儿了。 本以为余时章会自行上前,没想到他听了之后,竟直接不走了。 他往沈筝身旁那么一杵,点头道:“那本伯给你指人,免得你认不出。” 沈筝:“......” 有道理,但不多。 “还是算了吧。”她纠结开口。 “本伯想站哪儿站哪儿。” 余时章刚口,又有俩紫袍官员结伴而来,这回来的,是季本昌和岳震川。 季本昌胸前鼓囊囊的,余光一瞟便瞧见了沈筝,与岳震川一同过来道:“小沈大人,你这么早。” 沈筝浅浅一笑,向他二位问好。 季本昌眼睛一转,问:“你这是......昨夜宿宫中了?哪个殿?” “溢香园。”余时章替她答了。 “嘶——”季本昌两眼一眯,追问:“那被褥可不一般,小沈大人,歇息得如何?” 第831章 怀里的葡萄干 沈筝正与季本昌讨论溢春园被褥之时,两道身影跟个炮仗似的,直接冲到了沈筝面前。 讨论声戛然而止,季本昌与岳震川对视一眼后,一同走开。 沈筝愣愣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俩人。 这俩人神情如出一辙,她脑袋中,突然有了个恰当的形容词——欲语泪先流。 梁复与沈行简啥话都没说,但又好像啥话都说了。 梁复一边抽抽,一边上上下下看了沈筝好多回,确定她身子没大碍后,这才狠狠擤了把鼻涕。 而再观沈行简。 比起梁复,他哭得很是内敛,只是两只眼睛通红,眼泪实在兜不住时,会“啪嗒”落下一滴。 沈筝见状鼻头也是一酸,很想伸手抱一下他俩,但想着殿内人多眼杂,只得红着眼睛作罢。 “没事就好......”梁复眼底青黑一片,他哑着嗓子,露出了入京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说着说着,他突然伸手掏起怀中,下一刻,一个通身剔透的琉璃罐被他掏了出来。 “葡萄干。”他眼角还留着湿意,直接将罐子塞入沈筝手中,“县里的不是吃完了吗,这是我找胡人买的,他们说这个最好吃......” 说完,他笑着看向沈筝,示意她吃一颗尝尝味道。 琉璃罐子被他揣在怀中,沾上了一丝温热,沈筝笑着笑着,眼角的泪悄然滑落。 打开木塞,里头的葡萄干颗颗饱满,沈筝拈起一颗嚼吧嚼吧,“好吃。” 真的很好吃。 略酸过后,就是无限回甘,犹如她此时的心情一般。 沈行简愣愣地看着那罐子,憋了半晌才哑着声音道:“我、我没买东西......” 沈筝挂着眼泪笑了起来,还没开口便听沈行简又说:“但我知道街上有胡舞,男子、男子穿得很清凉,我想......你一定喜欢看......” 沈筝面上的笑一滞。 沈行简是怎么知道她喜欢的?! “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讲!”她义正辞严。 余时章揶揄一笑,先是开口让梁复擦擦鼻涕,而后又问他们:“你们怎的才来?” 这二人昨夜便知道沈筝回来了,今儿个应当守在朱雀门口,等着开门第一个冲进来才是。 梁复轻咳一声,目光乱瞟。 沈行简替他答道:“下官与梁大人子时便到了朱雀门,但今晨朱雀门开后,梁大人说葡萄干没带,要回去拿,下官便又陪他跑了一趟......” 正说着,卫阙不知从哪挤了过来。 ...... 卯正之时,黑夜褪去,天光已有了亮色。 “啪——啪——啪——” 殿外静鞭响起,预示着圣驾将至。梁复正五品,沈行简从五品,不敢像余时章这般嚣张,只能依依不舍地入了列。 百官立刻止住交谈,敛起神色,自发站好。 而他们手中,都拿着属于自己的小笏板。 笏板,类似于发言草稿。 上朝之后要说什么话,告什么状,官员都会提前都记上面,免得到时候一时情急给忘记了,贻笑大方。 而不同品级的官员,手中的笏板样式也不同。 比如沈筝,她没有板子,两手空空,只得自个儿拢袖站着。 “上朝——” 随着洪公公利索一嗓子,天子从殿正门缓步入殿。 百官屈膝跪下,沈筝赶紧跟上,高呼“陛下万岁”。 与平时不同是,今日的天子并未直接登台坐椅,而是用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待看见在角落藏着的沈筝之后,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但沈筝乖乖埋着脑袋,什么都没看见。 感觉跪了还是有一会儿,沈筝才听天子唤道:“众爱卿平身。” 百官谢过天子后,又听天子走流程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百官一阵骚动。 昨儿个那大日子,发生了那般多事,岂能无事! 但过了有半盏茶的功夫,却没人吱声。 分明方才一个个的,看起来都挺急啊。 沈筝不明所以,低声问道余时章:“伯爷,咋没人启奏?” 余时章似笑非笑,低声回道:“没出头鸟上前探陛下喜怒,那些个有心眼儿的,不敢开口。” 沈筝懂了。 这是怕撞枪口上。 又静静等了片刻后,天子轻笑道:“既众爱卿都无事,那便退朝吧。” 虽然百官都知道,这是天子的“激将法”,可他们也知道,只要没人敢站出来,这位是真能退朝! 终于,在你推我、我推你,一阵交头接耳后,站在左侧中间的御史台蔡御史,拿着自己的小笏板出了列。 “陛下,臣有本要奏。” 见出列的人是他,天子眼皮微抬,审视的目光扫向其他官员,而后才问道:“何事?” 蔡御史沉默片刻,似是在想措辞。 余时章介绍道:“蔡启承,御史台御史。说好听点,叫为人正直刚正不阿,说难听点,就是木脑袋,脑袋一根筋,经常被人推出来当枪使。” 沈筝了然点头。 难怪刚才这位蔡御史站出来时,天子的神色有点奇怪。 合着这位,是只老出头鸟了。 接着,她便听那位蔡御史道:“禀陛下,微臣回去思索良久,都以为我大周,不该与胡人合作,而我大周制出的眼镜,更不该供给胡人。” 天子闻言神色不变,只问:“为何?” 蔡启承认真道:“陛下,胡人善马善骑射,而眼镜又能改善视力。想必诸位大人都有耳闻,之前匈奴有位耶律大将,天生好眼力不说,更是百步穿杨百发百中,而后便是因为视力不如从前,退居幕后......” 蔡启承这么一说,百官直接对上了号,眼神默默看向林老将军。 而林老将军的脸,更是黑得能滴墨。 耶律齐嘛!他可太熟了。 这死蔡启承,启奏便启奏,何必拿他的糟心经历来打样! 殿内叽叽喳喳好片刻,沈筝饶有兴致地一会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 余时章又在她耳边解释道:“耶律齐,林老将军在他手中吃过亏。你看他那样儿,这会儿正气着呢。” 他哈哈笑了两声,又说:“但其实不算败仗,他将城门守住了,也没让匈奴攻进来。就是那老头与耶律齐对射羽箭,被对方的箭伤到了头皮,估计这会儿伤疤都还在,也没能长出头发来,而对方.....毫发无损。” 沈筝一噎。 一个伤到“头发”,一个“毫发”无损,真是略带讽刺的战果。 换她是林老将军,估计她也气。 有了蔡启承当出头鸟,其余官员心中稍微有了底。 本着“法不责众”的心理,陆续有官员站了出来。 “陛下,臣也以为不可与胡人合作。我大周国富民强,铸造炼琉璃的炉子,我大周自行出银钱便可。” 沈筝赶紧看向季本昌。 果然,对方“呸”了一声,接着的口型便是...... “站着说话不腰疼。” 第832章 我看见陛下鼻毛了! 沈筝回想自己刚到同安县那会儿,心理其实和季本昌很像。 对自家百姓,肯定是能大方就大方,但其余地方,必定是能省则省,比如破烂了许久的同安县衙。 若不是她兜里有了些银钱,肯定是舍不得修葺的,主打一个银钱不能花在刀背上。 果然,在百官群情激愤,想将琉璃这等重宝捏在手心之时,季本昌嗤笑一声。 “那你们给钱啊,反正我户部没钱。” 户部有没有钱,百官不知,因为自季本昌任了户部尚书以来,户部就没“有钱”过。 而此时季本昌叫嚣着让他们出钱,着实让不少人心中都不利爽起来。 昔日诸多屈辱浮现心头,百官的嗓门儿都大了些许。 “季大人,话不能这么说,您掌管户部,替咱们大周捏着钱袋子口,岂能只进不出?” “是啊季大人,陛下都没发话,您开口就是没钱,您户部不能这样的啊.....” 季本昌嗤笑,“若户部只出不进,你们的好日子也都到头了,哪儿还能穿绸带玉的在这金銮殿站着?” 话糙理不糙,但季本昌这副嘴脸,让百官心中都窝起了火。 “崔相您看他!” “崔相,您是百官之首,您说句公道话,这煅烧琉璃的银钱,是不是该我大周自行出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崔相身上。 沈筝小声与余时章说道:“下官还以为上朝十分肃穆,没想到......” “没想到跟菜市场似的?”余时章将手中笏板放入怀中,瘪嘴道:“要我说,还不如同安县升堂有看头,这一个二个的,假得很。一边不肯撒手,一边不肯出钱,只敢在这朝堂上动动嘴皮子。” 沈筝闻言默默叹了口气。 这朝堂百官随便动动嘴皮子,便决定了数万百姓生命的走向。 但他们嘴皮往下两寸,那颗包裹在血肉中的心脏......又是如何作想的? 没人知道。 总归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左侧前方,崔相被逼得没办法了,举着笏板出列道:“陛下,琉璃毕竟是沈大人的心血,其中细致之处,想必也只有沈大人最为清楚,老臣以为,应当让沈大人与臣等共同商议,让臣等都听听沈大人的意见才是。” 沈筝嘴角一撇。 不愧是相爷,狐狸中的老骚狐狸。 自己被其他官员推了出来,转头就能再把锅甩出去。 他的心思,天子何尝不知。 只听天子道:“沈筝昨日便说过了,听朕的意思。” 此话细听之下,还有些骄傲的意味在其中。 正当崔相有些下不来台之时,天子又唤了一声洪公公。 洪公公一声吆喝,数个端着小托盘的太监鱼贯而入,看那模样,应当是一直在殿外候着的。 而那托盘中的物件,众人也并不陌生。 是沈筝贺礼之一,昨日他们见过,但后头箱子被合上了,天子也未曾格外提及。 此时再打眼瞧上那么一瞧,崔相心中隐约有了谱——这物件,怕是能力压眼镜。 而站在右侧前方的林老将军顿时来劲,拉着后面的鲁伯堂道:“昨夜与你说的东西,待会儿见了,记得自己托着下巴,可别掉地上去了。” 鲁伯堂心说琉璃筒子有啥稀奇的,但眼中还是染上一丝好奇。 端着托盘的太监分为两列,一列站在文官旁,一列站武将旁,刚好与百官队列对齐。 不过他们手中托盘上,却只有一个望远镜。 “自行传阅吧。”天子一手扶着龙椅把手,一手接过洪公公呈上的望远镜,开始打样。 百官顿时懂了。 而站在每排靠殿中的官员,则有福了。 每横排共享一个木筒子,按照传阅顺序,他们可是第一个试用的嘞。 恰巧,鲁伯堂便是右侧第二排首位。 那平平无奇的木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托盘内,他先是皱着眉打量了一番,又在林老将军催促的目光当中,缓缓将东西拿了起来。 “本将倒要看看,这玩意儿有多神。” 说罢,他无师自通,直接将两个筒子对准了双目。 按照平时来说,官员是不能直视天子的,不过今日有木筒子挡眼睛,鲁伯堂的胆子便大了起来,木筒刚一对准,他便直接看向了天子。 原本高坐在龙椅上的天子,突然在他的眼中放大了无数倍,就连天子头上的冠,都变得清晰可见起来。 鲁伯堂呼吸一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手臂缓缓下移。 接下来他看见的,便是...... 天子的木筒子。 天子也在看他。 鲁伯堂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感觉天子就站在他面前,甚至伸手就能碰到的那种! 可天子分明还安坐在龙椅上! 这是怎么回事! “我......!” 鲁伯堂自问入朝以来,还没受过这种大惊吓。 他手腕一抖,手中的望远镜脱手而出,直直朝地上坠去。 这一瞬间,鲁伯堂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住了。 能将远处景色直接放大在眼中,能一览远处战况的木筒子,要在他手中摔了! 根本来不及多想,鲁伯堂直接一个飞扑,却没想到硬生生挨了一脚。 这脚直接踢在了他心窝。 钝痛袭来,他的目光依旧紧紧黏在那木筒子上。 好在,木筒子被一双生了褐斑的手救了下来,没砸落在金砖上。 他顶着满脑门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抬起头来。 “废物......”林老将军吹了吹望远镜上不存在的灰,毫不留情地嘲讽道:“要是摔了,你将自己赔给小沈大人,人家怕是都不要。” 不知是怕的还是激动的,鲁伯堂双手直抖。 他跟没听见林老将军话似的,喃喃道:“我看到陛下鼻毛了......” “我看到陛下鼻毛了!”他又惊叫一声,立刻抬头看天子。 可方才还清晰可见的鼻毛,在他眼中竟变得模糊又神秘起来。 眼神逐渐上移,鲁伯堂对上了天子的目光。 那道目光危险至极,好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因为所有手拿望远镜的官员,都下意识将方向对准了天子鼻孔,想一探究竟。 “鲁伯堂!”天子咬牙切齿。 第833章 敲定合作 天子其实是很好说话的一位帝王,甚至称得上是千年难遇的明君。 他胸怀若谷、仁厚爱民,只要对百姓有益的谏言,都能听得进去。 甚至得了他赏识的官员,还能偶被他开两句玩笑。 但这,并不代表他的鼻毛,能被百官随便看! “罚你两月俸给户部!”天子恶狠狠对鲁伯堂道。 鲁伯堂还傻愣愣没开口,季本昌便滑步出列,高呼:“陛下英明又仁慈!但臣以为,两月不够!” 眼见又要被季本昌薅上一薅,鲁伯堂赶紧出列:“臣眼见神物,一时激动非常,口无遮拦,臣知错认罚!” “嘁——”季本昌怏怏回了列。 天子将望远镜拿在手中把玩,嘴角噙笑问鲁伯堂:“此物如何?” 鲁伯堂咽了口口水,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臣方才没看清,想再看看......” 天子笑着对他摆了摆手。 鲁伯堂收回目光,眼巴巴看向林老将军,“师傅......” 林老将军掏了掏耳朵,“嘶——昨夜有人与我如何说的来着?我中邪了?我老眼昏花了?不管我是谁,都必须从这副身体里滚出去?” 鲁伯堂脖颈顿时红了起来,结结巴巴道:“错、错了,是徒儿有眼不识泰山,错把宝物当根草......” 林老将军举起望远镜自顾自地看,嘴上道:“不够。” 鲁伯堂下意识看向左后吊车尾的沈筝,“徒儿以后定当好好对沈大人,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林老将军面色嫌弃,“人小沈又不是要下嫁于你,重新说!” 鲁伯堂脸红到了耳朵根,“徒儿不是那意思!徒儿以后、以后绝不忤逆您,唯小沈大人马首是瞻!” “嗯——”林老将军终于有了笑模样,“对咯,不过你这话说早了,小沈那儿的存货,可不止这些哦。” 鲁伯堂立刻想到昨夜说的弓。 能望远的木筒子是真的,那千步瞄弓......又岂能有假? 那可是几千步之外啊! 鲁伯堂浑身一个激灵,心头变得滚烫无比。 “蛮儿,你还看不看了?”正想着,站他右侧的武将碰了碰他,面色略显不耐,“咱这后头几人都还等着呢。” 侧头一看,五双眼睛正幽幽地看着他。 “看!”鲁伯堂从林老将军手中接过望远镜,“你们等会儿的!” “赶紧的,咱几个就你事儿得很。”右侧几人一同催促道。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抽气声频出,时而有人惊叫,时而有人高呼“天佑我大周”,更有武将喘着牛鼻子气,说这会儿就想冲向战场,将之前失去的,全都讨回来。 但所有人做得最多的动作,还是频频转头,看向殿内左后侧。 数道热切无比的目光落在沈筝身上,沈筝不自在地挠了挠脸侧。 别听殿内百官鬼吼鬼叫的,但殿内唯一真正的猴子,只有她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呼声终于落下去半点,天子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开口问道:“众爱卿,朕这会儿还想问问,这眼镜,到底卖不卖得匈奴?” 百官怔怔看着天子。 此时的他们,才终于读懂昨夜天子的微妙神情。 难怪天子不怕匈奴肖想眼镜。 难怪沈大人会说那些模棱两可的话。 合着这二位,是做戏给胡人看呢! 有这能望远木筒子在,只能矫正视力的眼镜,算得上个甚! 崔相手拿望远镜,缓缓出列,目光颤动着问:“还望陛下告诉老臣,此为何物......” “也是沈爱卿用琉璃制造出来的。”这是天子第一句话。 “叫望远镜。”这是天子第二句话。 “能望远。”这是天子第三句话。 “沈爱卿还说,往后技术精进,还能望得更远。”这是天子最后一句话,炫耀意味非常之浓厚。 “果然如此......”崔相缓缓转身,看向沈筝的目光很是复杂,他嘴巴动了片刻,最后道:“本官,替大周朝廷,谢过沈大人。” 说罢,他竟躬身朝沈筝行了个礼。 百官震惊,一齐转身看向沈筝。 沈筝眉眼微动,回礼道:“崔大人折煞下官了。身为陛下钦点的朝廷命官,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她的回答让余时章很是满意。 待百官转过身去之后,余时章才低声道:“他这老东西,风向不明时到处甩锅,待尘埃落定后,又跳出来唱大戏。若真要说谢,他还排不上名号。” 谁说不是呢。 沈筝眉尾微抬。 这位崔相爷,可真真是个形式主义掌门人。 这一出闹过之后,对和匈奴合制琉璃一事,百官都没了意见。 因为沈筝说,光靠眼镜镜片,是拼不出望远镜的。 用眼镜镜片组成的望远镜,要不成像模糊,要不就是被缩小的倒置图像,还不如用肉眼看得清晰。 沈筝还说,只要朝廷不出叛徒,那匈奴想学会造镜片的技术,至少还要几十上百年。 百官不约而同将屁股夹紧,又不禁舒了口气。 几十年后,胡人地界说不定都归大周所属了。 且换个角度作想。 眼镜这玩意儿,早晚要在大周普及的,就算他们不与匈奴合作,匈奴人也有法子搞到。 与其担忧对方得益后与大周兵戎相向,还不如好好巴着小沈大人,制造出更厉害的望远镜,那样一来,无论何时,他们都能稳稳压上匈奴一头。 ...... 一番喷口水讨论后,与胡人的合作便被初步敲定下来,季本昌和鸿胪寺作为主谈判官,下来与工部、沈筝商议过后,便会出席谈判桌。 季本昌那叫一个美啊,看沈筝的眼神,又热切了好几分。 他摸了摸怀中糕点,正想着今日能回家吃午饭之时,两个颇为眼熟的木箱子,又被搬进了金銮殿。 那俩箱子不算太大,但宫人搬动间有些费劲,意味着里头装的东西重量,不轻。 沈筝见状出了列,但因她站在人群最后,那模样,有些像在守金銮殿大门。 天子嘴角微动,招手道:“上前来。” 沈筝没有笏板,只得拢着袖子走了上去。 第834章 对刃 沈筝站在了木箱旁。 天子看着她,语气中都不自觉带了一丝笑意:“这两箱之物,昨夜有外邦使者在,不便展示,如今都是自己人了,沈卿与众爱卿说说吧。” 昨夜沈筝离去后,他一宿未眠,脑中两个小人儿一直在打架。 忍耐小人说:都说好了明天上朝看,最大的惊喜,自是要留在最后。 猴急小人说:可那是比钢还要坚硬之物!朕身为大周天子,先看上那么一眼,怎么了? 忍耐小人又说:可你都答应沈筝了,身为天子,岂能言而无信? 猴急小人急了:朕一个人偷看,又没人能知道! 忍耐小人哼了一声:丢人,随便你。 两个小人背对背坐下赌气,天子也坐在景仁宫发呆。 殿内蜡烛缓缓燃烧,半透明蜡油顺着柱身滑落,在架上堆积、凝固。 他一下在想那物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下又在想往后怎么打仗。 待到最后,脑子里的他已经在马上驰骋了。 没错,他要御驾亲征!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竟响起了洪伴伴的声音,洪伴伴说:陛下,卯时快到了,该梳洗上朝了。 忍耐小人最终不战而胜,天子一颗心,也被勾去了金銮殿。 ...... 两个箱子被同时打开了,百官一时不知该先看哪一个。 他们抻着脖子望去。 一箱,是泛着银光的......铁块? 另一箱,则是样式千奇百怪的......灰白石头? ——什么玩意儿? 百官同时疑惑。 而天子的目光,几乎立刻落在了那箱铁块之上,殿上的吵嚷声不见,他的世界中,只剩下自己愈发急促的呼吸。 待他反应过来之时,他已经站在沈筝身侧了。 袍袖下,他伸出手,想弯腰碰一碰那铁块,但又不知为何,生生止住了动作。 “岳卿。”他唤道岳震川,“你上来瞧瞧。” 岳震川没想到这等好事又落到了自己头上,几乎是两脚一蹬冲出了队列。 但两箱不同之物摆在面前,他又不自觉犯了难。 先看哪一个? “先看这箱。”天子指了指那银灰金属,“你可能瞧出,此为何物?” 不止工部,就连兵部与殿内武将都凑了过来。 岳震川感受到众人视线,身上压力不由得大了些许,在众人注视下,他缓缓弯腰,拿出了一块巴掌大的金属块。 这金属块通体银灰,表面被不知是被打磨的,还是天生的,竟光滑如镜,岳震川竟能直接从上头,看清自己的眉眼。 “这......” 这绝对不是铁。 他心中笃定。 不论是精铁还是熟铁,面上的光泽感,都无法做到这般耀眼,甚至已经到了刺目的程度。 百官也展开了讨论。 有人说是铁,有人悄声说是百炼钢,还有人说,应该是很多种矿石提炼而来的。 但能真正触摸此物的,只岳震川一人。 此物重量...... 他掂了掂。 重量倒是与精铁差不多,但手感上,却有很大的区别。 他不由想到了工部的百炼钢。 但也不是很像。 虽然色泽上有些许相似,但是手感却不太一样,重点是,沈大人带来的这一大箱若都是百炼钢,那得用多久才能炼成? 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 不可能。 岳震川立刻否定。 一年前的沈大人,压根儿接触不到精铁!又岂会炼钢! 在诸多好奇目光下,岳震川犯了难,“沈大人,此物似钢,但好像......又不是钢,到底为何?” 天子也同样看向沈筝。 这金属块,确实比他的配剑都还要亮上几分,若能制造成武器,怕是真能如沈筝所言,比他配剑都还要锐利。 沈筝故意卖了个关子,问道天子:“陛下,宫中侍卫的佩剑,可为铁制?” 天子看向殿外,压低声音道:“侍卫配剑,皆为铁铸剑身,钢制......刃部。” 沈筝闻言微微挑眉。 哟嗬,就连皇宫侍卫的配剑,都用上了“钢”。 这不正正好。 真钢假钢,双方碰一碰便知道。 “还请陛下命人取两把短剑来。” 沈筝说完,弯腰从箱内掏出了一根......缠着布头的不明物体。 “这是何物?”天子问道。 破布头被沈筝取下一大半,只留了手握部分。 一把只有剑身,没有剑柄的短剑,招笑似的出现在众人眼中。 “这是用此物铸造而成的小剑。”沈筝腼腆一笑。 殿中武官闻言,心中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那能叫剑?”鲁伯堂面上的嫌弃都要溢出来了,“连个像样的柄都没有,丑丑的。” 他身旁的林老将军目露精光,皱眉道:“别吱声,好好看就是了。” 他总感觉那小丑剑......不一般。 为求公平,两把与小丑剑差不多长度的短剑,被呈了上来。 沈筝拿上其中一把,“噌——”一声,利剑出了鞘。 别说,这短剑样式精美,将其拿在手中,沈筝感觉自己都成了行走江湖的女侠。 “嘶——”殿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道:“金銮殿中,不可出剑啊......这、这有违礼法......” 就说沈筝与天子那站位,若沈筝想捅天子两剑,甚至都不用挪步子,只用伸手出剑,便能将天子捅个对穿。 但天子却丝毫不怕,甚至又往沈筝挪了半步,而后问道:“然后呢?可是要对刃?” 沈筝思索片刻,将手中的小丑剑递了过去,“陛下可要亲手一试?” “好!”天子毫不迟疑接过小丑剑。 小丑剑入手轻轻的,剑头处的布头缠得很是随意,甚至还有些膈手。 沈筝双手握住剑柄,将侍卫剑举了起来,在百官惊悚的目光中对天子道:“陛下,砍我......不是,砍它。” 天子早就在等这一刻了,闻言毫不犹豫举起小丑剑,手腕微斜,用力而出。 金黄龙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色影。 两剑剑刃相接,发出“铮 ——”一声清脆锐响,如冰裂玉碎。 殿内武官耳朵微动。 这兵刃相接的声音,不对劲。 一双双锐目立即看向剑刃相接之处。 第835章 破碎的岳震川 沈筝动了动微麻的手腕。 要说人家是真龙天子呢,这牛劲儿,还真不小。 “卷刃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天子手中的小丑剑。 就连天子都转动手腕拿起来看了看。 剑刃丝毫无损。 他立即看向沈筝手中的侍卫剑。 沈筝也在看。 有人说侍卫剑卷刃,她自个儿都还没看见。 岳震川与一众武官都凑得更近了,岳震川最先看到了侍卫剑上的小缺口。 小缺口真的很小,若非细看,其实很难看出。 但当两把剑放在一起之时,这点小小瑕疵,便被无限放大了。 饶是天子知道沈筝带来的东西不一般,此时心中也翻起了滔天骇浪。 侍卫剑的剑刃,可是钢制! 工部炼出来的钢,坚硬不是其特点,“韧”才是。 同源武器中,铸造的材质越富韧性,这武器,便越不易折。 可他方才不过只用了五成力! 压下心中激动,他将手中的剑与沈筝对换,“再试试!这次,朕要出全力!” 方才是小丑剑砍侍卫剑,这次换成侍卫剑砍小丑剑。 沈筝看着手中的短剑,心下一毛。 看天子这斗志昂扬的模样,等会儿若是一个没砍准,那不就砍她手上了...... 似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天子心中暗笑她没出息,但还是将鲁伯堂唤了上来:“鲁卿来握剑,可要站稳了。” 沈筝赶紧将“烫手山芋”送了出去。 鲁伯堂双手握住小丑剑,膝盖微曲,刚备好姿势还没吱声,天子手中的侍卫剑便直直砍了过来。 他双目微睁,将全身力道汇聚于腕部与手臂。 只听“叮——”一声脆响。 而后便是“当啷啷啷——” 有利器掉在了地上。 天子怔怔地看向手中。 侍卫剑.....断了。 那被砍断的半截侍卫剑,刃部微弯,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金砖上,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鲁伯堂目光微移,不可置信地看向手中小丑剑。 小丑剑还是亮亮的,方才与侍卫剑接刃之处,只起了一个为微不可见的小卷。 殿内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 天子看看手中,又看看地下,最终看向了鲁伯堂手中的小丑剑。 两刃相接,一个几乎毫发无损,一个却直接崩断。 孰高孰低,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若放在战场上...... 下一刻,一股名为疯狂的浪潮在殿内掀起,所有武官一拥而上,将沈筝几人围在了中间,那模样活像要生吞短剑。 就连手握断剑的天子,都被个不长眼的撞了一下。 洪公公一张老脸因激动而通红,但还是护在了天子身侧。 “莫挤,莫挤呀诸位大人们,小沈大人就在这儿,剑也跑不了,你们别......哎哟——陛下您没事吧?” 听到“陛下”二字的武官,才堪堪恢复了些许神智,不再吵嚷,但他们两眼依旧泛着红光,对着鲁伯堂手中的短剑直咽口水。 天子对洪公公的问询仿若未闻,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沈筝,“沈卿,铸造此剑的,到底为何......” “钢。” 沈筝只回答了简短的一个字。 但天子与武官们,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钢?”天子复述了一遍。 “是钢。”沈筝毫不犹豫地点头,“陛下,这才是真正的钢。” 真正的......钢? 岳震川抓住了重点。 沈大人此次带来的,才是真正的钢。 那他们工部炼了好些年的“钢”,又是什么? 岳震川和工部众人,都感觉自己遭了当头棒喝。 显而易见的,沈大人的钢锻出的武器,比他们的“钢”锻出的武器,更加坚韧。 而武将之中,也有人的配剑是钢剑。 他们皱起眉头,问道工部之人:“你们的钢,和小沈大人的钢咋不一样?” 工部之人一个个都红了脸,好含蓄的问话...... 岳震川眼睛都红了,哑着声音问道沈筝:“小沈大人,那我工部炼的......不是钢,是什么?” 沈筝不忍太打击他,弯腰拿起了那半截断剑,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 “这种材质......”她摸着刃部,“可以说已经初具钢材质量了,不过还是因为其杂质含量较多,达不到真钢的标准。” 若说伤人点,这其实就是一种是一种含杂质较多、含碳量不均,但经人工优化的铁碳合金。 钢也是铁碳合金,但经过了脱碳硫磷等处理,从而让内部金属含量达到一种平衡状态,这样煅烧出的金属,才能称作真正的钢,而这种钢材的组织和性能,便能大大地优于“铁碳杂质合金”。 “杂质较多......”岳震川握着手中的钢块,低头喃喃。 他本以为,他大周的炼钢技术,已经走在了各国的前沿,甚至还沾沾自喜过。 可今日,便遭到了当头棒喝。 而他,犹如井底之蛙一般,就连“明月”落在了手中,他都还在傻乎乎地问:“这是什么?” 何其讽刺。 他还是工部尚书。 沈筝眼中的岳震川都要碎了,只见他踉跄后退两步,却依旧死死握着手中的钢块。 “老臣有愧于陛下!”他突然大喝一声跪地,泪洒当场,“承蒙陛下厚爱,让老臣得以管理工部数载,可今日,老臣只觉自己如一粒蜉蝣见青天,方觉天地大......老臣,辜负了陛下的厚爱,也辜负了工部众同僚,老臣羞愧,只得引咎......” “岳大人!”趁他话还没说出口,沈筝赶紧打断:“炼钢诸多细节,就连下官都未曾摸透,一直想着入京与您探讨,若没了您,下官根本没把握大量熔炼!” 岳震川一顿,半信半疑地抬起头。 沈筝趁热打铁将他扶起来,低声说道:“下官之前偶然摸到门槛,感觉钢能细分出很多种来,像那种不会生锈的,还有耐高温的、耐磨的等等,下官感觉咱都能下来慢慢尝试,道阻且长呀......” 岳震川脸一下胀得绯红,“真的?” 第836章 水泥 好不容易将岳震川哄好,沈筝舒了口气。 而天子依旧手握着断剑,心头已经开始畅想未来。 什么钢盔钢甲钢剑钢刀钢箭...... 光是想着,他都恨不得立刻御驾亲征了。 装着钢块的箱子被合上之时,武将们依旧恋恋不舍,若是他们的眼神能使劲儿,怕是都要重新将那箱盖儿给抬起来。 见天子命人将箱子抬入自己寝殿,岳震川嘴皮子蠕动好几下,终究抵不住钢块的诱惑,开了口。 “陛下,那钢......” 是不是得先给工部琢磨琢磨? “下来分你。”天子义正辞严,“整个宫中,朕的寝殿最是安全。” 岳震川品了品,僵硬着点头应下。 但另一旁,沈筝已经被武官们给围了起来。 他们将她围得密不透风,七嘴八舌地一直追问。 ——炼钢要多久? ——除了短剑,还能不能用钢铸刀枪棍棒? ——要不别回同安县了吧,就留在上京炼钢? 最后还是林老将军将人给赶走。 但他其实也没闲着,一直在对鲁伯堂挤眉弄眼。 他说什么来着,小沈手中的好东西,多着呢! 还好他昨夜提前与小沈打好了关系,不然到今日,想巴结都排不上号了! 武官这头热闹地跟猴园似的,而文官那头,就略显萧条了。 那钢着实不凡,可为什么......不是他们炼出来的呢? 为何啥好事儿,都能落在沈筝身上? 殿内热闹了好一阵子之后,终于有人将目光落在了那个孤零零的箱子上。 能和钢放在一起的玩意儿,能差到哪儿去? 正当他想偷偷上前细看一番之时,一双熟悉的手,将那奇形怪状的石头块给拿了起来。 那人穿着明黄色衣裳,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沈卿,这又是何物?”天子拿着一块花朵模样的水泥块,问道:“可是石雕?” 但他心中其实知道,应当不是。 雕刻而成的石头,无论如何都会留下刻刀的痕迹。 而他手中这朵石花,显然是一体而成。 这模样,其实更像是泥巴被晒干了。 可这世上,哪有能晒成石头的泥巴? 有天子开口,沈筝终于能喘口气了,几乎是挤到了天子身旁。 林老将军简直热情过了头,若是天子再不说点儿什么的话,林家那当小将军的二少爷,差点就被林老将军许给她了! 林老将军还说什么? 二孙子可以带嫁妆入赘! 天爷见的,她一声都没吭,差点讨个男人回家。 见沈筝蹿到了天子身旁,林老将军不禁叹了口气,正郁闷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一转头,就是余时章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嘴脸。 “不好意思哈,没站稳。”余时章哼哼道。 林老将军冷笑一声。 别以为他不知道余时章打得什么心思!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二人你挤我一下,我撞你一下,闹得旁的官员都不敢上前劝架。 这俩人,几十年前就不对付! 另一边,在岳震川巴巴的眼神下,沈筝开始介绍了。 “这是水泥。”她拿起两块水泥,互相碰了碰。 一缕白灰被力道撞落,飘落在金砖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是三合土改良而成的。”沈筝示意天子也试一下水泥硬度,“但水泥比三合土更加坚硬,能承受更大的力道,且比三合土更加防水。” 殿中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三合土的大名,殿上几乎所有人都听过,也见过,但没几人真正踩上过三合土地。 可地,不就是用来踩的吗? 但没几人知道,御花园中有一片地,早就被撬了砖,专门铺上了三合土地。 对处处奢靡的皇宫来说,三合土地其实很不够看。 毕竟皇宫哪儿哪儿都铺了砖,不会有泥泞之地,更不会有雨天的烦恼。 但天子还是一旨令下,命人在宫中铺设了一段三合土路。 在皇宫没大用之物,不代表在民间没用。 帝王权贵不需要之物,不代表百姓不需要。 毕竟这世上,皇宫只有一个,富裕之人也是少数。 真正要过日子之人,才是大周的基石所在。 他作为天子,享受了百姓的供奉,便要了民情、知民苦、听民愿。 手中的水泥微沉,他学着沈筝的样子碰了碰。 两块水泥相触及之时,声音闷脆,也确实很像寻常石块相触。 但沈筝说,这是三合土地改良的。 这便意味着...... “这水泥被初制出来时,是糊状的?”尽管天子觉得有违常理,但还是选择了相信沈筝。 “回陛下,正是。”沈筝说:“水泥制作与三合土较为相似,只是原料略微不同。且水泥铺平后,不需要捶打,自然风干便可。” 天子还没发话,岳震川先叫了起来:“不用捶打?!” 要知道,掌握了方法之后,三合土地调制起来其实不困难,但铺好后捶打夯实,却是一道大工程,需要不少人力。 这水泥......不仅比三合土坚硬得多,竟还不需要捶打便能成型? 沈筝认真点头:“箱内这些水泥块的样式,有些是入模成型,有些是捏制成型。” 她的话,犹如一场大火,直接燎了岳震川的心原。 不过片刻,他心中便想到了数种水泥用法。 其中最重要的,也是他觉得最不可能实现的..... “沈大人,水泥......可能用来铸堤?” “河堤?”沈筝铸造水泥之初,便早已想到了这一大用处,直接点头道:“当然可以,不过堤坝使用期限不短,水泥又需日夜与河水抗衡,原料上,当还需要调整。” 除了“当然可以”四个字以外,岳震川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用水泥浇筑堤坝,那便是他想怎么建,那便怎么建,哪里高点,哪里厚点,都能按照最优的法子来! 这样一来,河道周边的百姓,还会遭受决堤之苦吗? 不说能防个十成十,七八成,能当能行吧? 见他激动得差点一口气背过去,沈筝将没说完的话噎了回去。 水泥加钢筋造出来的河堤,那才是真正的坚不可摧呢。 第837章 沈卿,你可愿做朕的…… 岳震川晕过去了。 好在国医署的吕署令在,他上前看了一下,说没啥大碍,缓一会儿就好,顺带还帮岳震川将扬起的嘴角给压了下去。 但其实水泥的用法,远远不止浇筑堤坝。 不论是城防、兵工坊还是粮仓,水泥皆有大用。 说句难听点的,若战时用上水泥粮仓,敌方最有效的火攻之法,直接变成了最鸡肋的战术,别说烧粮草了,就算将箭头钉钝,都钉不到仓内粮草半分。 说着说着,沈筝忍不住畅所欲言了一些。 但她还是重点提了一句——水泥成本比三合土高,且对马儿不太友好,所以要修官道,还是最好用三合土。 三合土低成本、便维护、可随时改良,硬度和耐磨程度也够用。 一通长篇大论下来,别说百官,就连天子都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 天子看着沈筝侃侃而谈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眼睛热热的,上手一抹,还有点湿。 此时已是辰时,缕缕阳光自殿外倾泻入内,他眼中的沈筝,就像一株劲草一般。 无论是夹缝还是沙石地,她在哪儿,都能顶破土,稳稳扎根。 他无比庆幸,自己选了沈筝,沈筝也选了自己。 若将沈筝放在大周之外的任何一个国家,对大周来说,都是灭顶的灾难。 在百官惊异的目光中,他缓缓上前,执起沈筝双手,“沈卿,你可愿做朕的......” “不可啊!” “陛下,不可!” 话刚起了个头,便被飞扑而来的余时章和林老将军阻止了。 其余官员亦是一副惊恐模样,面上写满“陛下糊涂。” 只有沈筝一双眼睛亮亮的,好奇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风景被煞了大半,天子脸黑了下来,“你们以为朕要说什么?让沈卿做朕的妃子?” 余时章和林老将军没开口,但那神情仿佛在反问天子:不是吗? “朕还没糊涂。”天子咬牙切齿。 在他们眼中,他就是这般拎不清之人吗? 本该翱翔在天空的鹰隼,他非要将人关进自己的笼子中,强迫对方做笼中雀? 他又气,又觉得有些好笑。 “那陛下......”余时章好像知道是自己急了,不敢直视天子问道:“您想让沈筝做什么......” 天子一声冷笑。 “做朕的六部协理官。” 他依旧没放开沈筝的手,反而刺道:“朕与沈卿有男女之别,不可抵足而眠。但朕为君,沈卿为朕的爱卿,执手而已,如何不可?在你们心中,朕是有多荒淫无度?连臣子的手,都不能隔袖而握了?” 余时章一张老脸臊得绯红。 也没见天子握过几次他的手啊...... 但方才,陛下说什么? “六部协理?!”余时章顾不得请罪,瞪眼惊叫。 其余官员也一同反应过来,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面上神色,震惊无比,那模样,活像天子说要诛他们九族似的。 只有沈筝被天子握着手,一脑门子雾水。 六部协理,是什么? 她之前都没听过这官衔。 她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天子闻言大笑一声,终于松开了她的手,对余时章道:“给沈卿说说。” 紧接着,在余时章颤抖的描述下,沈筝终于确定了——天子要给她升官。 且不是一级一级的升。 而是直接让她跳过了从五品、正五品、从四品三个官阶,一举将她抬上了正......四品。 正四品! 就连沈筝自个儿都瞪了眼。 那她回柳阳府之时,余正青不是要自称“下官”了? 光是想着,沈筝便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此时此刻的她,还不明白,入仕一年,且有实权的正四品官,意味着什么。 而其他官员心中清清楚楚。 且重要的不是这官阶,而是官衔。 “六部协理啊......那可是六部协理!” 他们低声议论着,“自陛下登基以来,便废了六部协理这一官职,怕得就是有人在六部都吃得开......” “沈大人入仕不过一年,如何能胜任?” 在六部都吃得开的人,不就是未被分权之时的宰相吗? 工部、管得,户部、管得,礼部、管得,吏部、管得,就连刑部与兵部,协理都管得! 这哪儿是什么协理官?不活脱脱的小宰相吗! 废协理的是天子,如今要任协理的,也是他! 相当于沈筝这个入仕一年的新官蛋子,不过刚刚入京,便要踩在他们大部分头上去了。 虽她功绩斐然,可这......是不是太快了? 这可如何使得! “陛下,不可啊!” “陛下!沈大人功绩确实令人望其项背,可她终究年轻了些啊!” “是啊陛下,沈大人如今还是那同安县的县令,如何能兼任六部协理啊!不若、不若等沈大人任满回京,再任协理,也不迟呀!” 这是连缓兵之计都用上了。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殿上哗啦啦的,直接跪了大一片。 还站着的,不过寥寥十几人,其中包括余时章、林老将军、鲁伯堂、卫阙、梁复、沈行简、吕夫躬,还有几位她不认识的官员。 沈筝抿了抿唇,抬头看向天子。 天子坐回了龙椅。 他也不嫌脏,直接将水泥花拿在手中把玩。 不知过了多久,就连沈筝都在想,要不自己也跟着跪跪之时,天子掀起了眼皮。 那双眼变得不再好说话,沉沉如深潭。 尽管他没有看沈筝,沈筝都感觉自己肾有点痛。 “说沈卿功绩斐然,令人望其项背的是你们。”他神色淡淡,开了口,“阻止朕给沈卿升官的也是你们。” 紧接着,便是一声轻笑传入百官耳中,“怎的?在你们心中,沈卿无论功绩如何,都只配当个工部检校吗?” 百官当然知道不是的,但他们不敢回答。 他们就是不能让沈筝连跳三级,更不能让沈筝任了那六部协理。 协理......实权真的太大了。 “崔相。”见他们都不吱声,天子开始点名:“你方才不是还在谢沈卿吗?怎的不过倏而,你的膝盖也弯了下去?” 崔相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手指逐渐紧握。 第838章 六部协理之争 崔相当然不乐意。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手中的权势尽管被一分再分,但他依旧是大周的宰相爷,依旧万人之上。 可今日,天子竟直接点了沈筝接他的班。 怎么不是接班呢? 任由沈筝在朝中发展,他这宰相之位,迟早要让给对方。 会需要多久? 十年?五年?还是......三年? 他只是老了,可他还没死呢!怎能甘心将手中权势拱手让人! 让的,还是个女人。 “老臣恳请陛下三思。”额头传来的冰凉触感,提醒他要冷静,“老臣并未觉得沈大人不可任六部协理,而是......沈大人此次献上的诸多宝物,还未量产,老臣想.....” “喔——” 话还没说完,便被天子打断,“崔卿的意思是,害怕工部无法造出琉璃、眼镜、望远镜、钢、水泥等物,如此一来,沈卿的功绩,便做不得数了。” 工部之人跪了大半,闻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岳大人眼下还晕着,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跪。 打心眼儿里,他们是敬佩沈大人的,对方甚至当得一声“鬼才”。 可他们的领头羊两眼一翻晕了过去,他们只能顺着大流作出选择。 尚书六人,只有户部尚书季大人挺起腰板站着,其余几位皆随崔相跪了下去。 他们若不跪,显然说不过去。 帝王威压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压得他们膝盖骨生疼,而崔相顶在最前头,早已疼出了冷汗。 “老臣并非此意。”因着额头抵地,崔相的声音有些哑,还有些闷,“老臣只是觉得,如此不得以服众,怕......有怨言,也是为了沈大人着想。陛下,不若等工部有所成果之后,再让沈大人任六部协理,也......不迟。” 其实他知道,沈筝升官,乃大势所趋。 但他仍想将今日拖过了先。 就算沈筝之前任的是地方小官,可当官的,有几个手脚干净的? 只要有时间,他就还有机会。 “还是崔卿面面俱到。”天子说。 但崔相却听懂了他话中含义——还是崔卿心眼子多。 “但朕只是想听听众卿意见罢了。” 意见可以听,也可以不采纳。 这何尝不是对崔相等人的戏耍? 在天子看不到的地方,崔相牙关紧咬,面色青白。 “对了,嘉德伯呢?”天子视线微挪,放在了另一袭紫袍头上,“你又为何要跪?” 嘉德伯......沈筝暗中咀嚼一番,总觉得有些熟悉,但却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老臣......”嘉德伯没想过战火会蔓延到自己身上来,视线微动两下。 地上的金砖,映照出了吏部尚书徐郅介,那极为不甘的眼神。 有了! 嘉德伯将身子放低,高声道:“陛下。老臣以为,沈大人在工事上建树颇丰,莫说是工部检校,就连那工部侍郎,都当得......” 他这话其实说得没错,但一下将所有人的心思拉回了过去。 现在的工部,确实只剩下一位侍郎官了,至于另一位...... 卢嗣初。 这位眼下正在天牢待着的,说不准几时就会落得个抄家。 而这空着的侍郎之位,确实是不少人眼中的香饽饽。 毕竟工部侍郎,说是工部尚书的接班人也不为过。 嘉德伯这话,几乎让所有人都想岔了——他们以为嘉德伯想推沈筝做工部侍郎,如此一来,便有一个岳震川压在她上头,而岳震川告老还乡.....起码还要十来年的光景。 如此一来,沈筝在接下来的十来年中,就没法再升官,也没法再更上一层楼。 但作为当事人的沈筝,岂能不愿呐? 毕竟在前面吊着她的,可是工部尚书之位! 不少官员在心中大骂嘉德伯糊涂。 六部协理有实权,难道工部侍郎就没实权了?这两头,天子不管怎么选,沈筝都能落得好! 但谁也没想到,嘉德伯这话,其实只是“虽然但是”中的“虽然”。 在所有人明里暗里的注视下,他开了口:“但老臣以为,任沈大人做六部协理,确实有不妥之处。毕竟六部不仅有工部与户部,还有礼、刑、吏、兵四部,这剩下的四部,老臣怕沈大人......” 此话一出,大伙儿懂了。 这是想沈筝哪头都不落好。 嘉德伯埋着脑袋,看不到天子神色,但嘴上还在说:“就比如吏部执掌品秩铨选、考课黜陟之要,礼部司天下举子之仕,掌国之祭祀、蕃夷往来之规......老臣不是说沈大人不行,只是沈大人入仕不过一年,无法做到面面俱到,也乃情理之中。老臣想,不若让沈大人多多锻炼两年......” 这话说得沈筝都想鼓掌了。 一捧一踩一踩又一踩的,老阴阳家了。 她抬头看向天子。 天子刚好也在看她。 “说得很好。”这话,却是对嘉德伯说的:“那你来告诉朕,若朕今日就想任个六部协理,除沈卿外,可还有合适人选?你吗?” 余时章毫不留情地笑出声来。 嘉德伯不知是气还是羞的,一副老肩开始上下抖动。 他知道,当今看不上他,一直觉得他不配袭爵。 但天子可知,在文人行列中,他的地位又有多高? 但凡他在上京城露面,不出片刻,街上便能堵得水泄不通。 那些人都是来求他的字的! 天子眼中能看到的,只有权势,岂能懂他们的文人风骨,又岂能理解他们的松筠之节! 他憋了半晌,瓮声道:“老臣无能,老臣无法胜任。” “六部本就为一家。”天子目光略过六部尚书,“沈卿苦读多年,懂工、户二部之事,又岂会不懂兵礼吏刑之事?况且她只是协理,若真有不足之处,多多向前辈们学着便是。怎的?难不成你们这些前辈,还吝于教授后辈不成?” 天子三两句话,便将六部之人高高架起。 仿似沈筝任这个六部协理,不是来指点他们的,而是来虚心求教似的。 第839章 兵部尚书郭忠恕 给沈筝升官这事儿,到退朝之前,百官都没能奈何天子半分。 主要沈筝这人没错处可拿。 你说她入仕短吧,天子说她入仕一年,比旁人一辈子的功绩都多。 你说她当年春闱不靠前,天子又问百官,你们当中,有几个是正儿八经的状元郎出身? 待到最后,百官被问得哑口无言,但还是不敢说沈筝是个女儿身。 ——都到这会儿了,争男争女有个甚用! 但凡他们敢开口,天子就会问他们,眼下这一殿的男官,又有哪个比得人家? 最关键的是什么? 是沈筝这人举目无亲! 别说拿住沈筝亲朋错处以此攻讦了。 就说人亲朋在哪儿,都还不知道呢...... 但天子也没直接下旨。最后的最后,他丢下一句“朕自有考量”后,洪公公便扯着嗓子喊了退朝。 跪地的官员撑着膝盖爬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舍不得走。 季本昌蹲地推了岳震川好几下,见对方还是没反应,又喊来了吕署令。 这头吕署令在看岳震川,那头林老将军巴巴看着天子,“陛下,不是说好今日退朝测视力吗......” 小沈大人许诺他的眼镜,都还没着落呢! 天子本还有些气在心头,一见着他这模样,又忍不住笑骂:“方才怎的不见你替朕说两句?” 林老将军瞪眼:“老臣说了呀!” 他都看着自己唾沫星子落崔相头顶了。 他扯着鲁伯堂上前,“蛮儿可以作证。老臣方才还想呢,待会儿测完视力,再去兵部寻郭大人喝茶呢......” 兵部尚书郭忠恕还没走远,闻言顿住了脚步。 这位老将军可不好相与啊。 对方若真带着鲁蛮子来寻自己喝茶...... 一想到那画面,他不由得闭了闭眼。 他方才也跪了,但说到底,其实是他自己还没想好,并非全然反对沈筝任六部协理。 只是觉得有个小姑娘在兵部蹿来蹿去的,很不合适。 但一想着对方造出来的钢和水泥...... 他难道,真的要做白眼狼吗? “郭大人!”正想着,不知何时,林老将军带着鲁伯堂来了他面前,对方邀请般问他:“可要一起测视力?” 这是明晃晃的贿赂! 郭忠恕抬眼看向殿内。 天子和永宁伯等人都在看他。 目光微动间,他又看到了不卑不亢,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的沈筝。 “可别怪本将军没说哦......”这头,林老将军朝他靠了靠,附耳道:“小沈脑子里的好东西,可不止钢器水泥哦,你兵部往后......说不定还得指她呢。” 郭忠恕闻言鼻子一歪。 他兵部指这个小姑娘过活? 真是笑话! 呵—— 他差那点儿东西吗? 本想拔腿就走,但殿上的天子抛了抛手中的水泥块,这不禁让他想到了...... 水泥城防。 沉默好久。 最后,他鼓了鼓腮帮子,低低闷出一句:“那就......测测吧。” 鲁伯堂双眼一亮,不用林老将军指使,便搂着郭忠恕倒了回去。 郭忠恕半情愿半不情愿的,又见殿内那小姑娘还在看他,让他面子上不禁有些挂不住,替自己找补道:“但本官眼神其实挺好的,应该不需要眼镜.....” “哎呀需不需要的,就当玩乐嘛。”鲁伯堂几乎是用胳肢窝将他夹进了殿。 方才在殿内站着,公然支持沈筝的十几人都留了下来。 这十几人仅此一役,获得了“优先配镜权”,乐呵呵地在殿内等着。 除却沈行简、卫阙几人外,其余官员她都不认识,余时章便一一给她介绍,领着她叫人。 其中有大理寺卿司马淮,还有都水监正魏西余等人。 沈筝听梁复说,这几日三司为她和余时章遇刺的事儿,也没少忙活,而这位大理寺卿,更是其中主力。 要抓凶手,也得靠他。 在沈筝眼中,这位就像是全大周最厉害的捕头,这让她不由得心生敬意。 天子两宿没歇息,这会儿着实有些累了,吩咐了几句后便离了殿,不过将洪公公和以群留了下来。 梁复早已深得沈筝真传,便主动接过了测视力的活儿,那头换上便服的洪公公一见沈筝闲了下来,便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 “沈大人。”他脸上还是挂着雏菊一般的笑,“陛下说,您昨晚也没歇多少会儿,让老奴尽快送您回府,还有您夜间答应他的那作物......” “噢——”沈筝反应过来,还说拿两块红薯给天子看。 但眼下...... 她看向余时章。 余时章心领神会,直接对司马淮等人道:“诸位大人,本伯身子有些不适,赶回上京这一路上,与沈大人都几日未合眼......” 闻弦知雅意,司马淮等人测视力都来不及,闻言赶紧让沈筝二人回府歇息。 沈筝二人与洪公公一同出了金銮殿,以群带着几人,紧跟在后。 当站在通天梯上时往下望时,沈筝突然明白,为何那般多人争破了头都想踏上这通天梯。 ——太小了。 无论是宏伟的宫殿,还是宽阔的通天梯,都将人衬得太渺小了。 仿佛只有站在这上面,才是挣脱了命运的桎梏,仿佛只有在这儿叫天,天才会应。 沈筝将胸口浊气尽数呼出,跟上了余时章的脚步。 余时章似一位负责的导游,与她讲着外朝构造:“下了这通天梯,前头便是泰安场。” 沈筝看着前面比足球场还要大的广场,心头喟叹。 余时章说道:“泰安场可供万人朝会,就是大周上上下下所有有官阶的官员一同前来,也是装得下的。” 从他的话中,沈筝仿佛看到了万人朝会之景。 天子高高在上,群臣渺小如蚁。 多震撼人心啊。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完了通天梯,踏上了泰安场。 重檐庑殿顶,重昂七踩斗拱的金銮殿,逐渐远了。 待他们走到朱雀门之时,沈筝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而后跟着余时章出了皇宫。 “车驾已经在外候着了。”洪公公笑着将二人往一侧引,“二位大人随奴才来,可是先去伯府......?” “去通宝客栈。”余时章道。 第840章 人间烟火气 去通宝客栈的路上,沈筝一直掀着车帘看外面。 昨儿个赶时间,天色也有些晚,一路上她什么都没看清。 此时此刻她才发现,上京真的很繁华,比脑海记忆中......还要繁华数倍。 装潢豪华的酒楼,门口进出的,皆是身着绫罗绸缎的富贵人,贵人还未入内,衣着得体的小二便会迎上前去。 门槛极高的钱庄,门口站着两个孔武有力的武夫,若是衣着不洁之人想进去,还会被武夫拦下问询。 飘着香气的胭脂铺子,女子们结伴入内,路过之时,还能听见内里传来浅浅笑声。 路过茶坊之时,还能闻到缕缕茶香,只听惊堂木“啪”地一声响,说书先生口中的故事逐渐落在了马车后头。 沈筝支出脑袋,还想听听说书先生口中的故事,却不经意与靠在二楼饮茶的读书人对上了视线,读书人微愣,而后端起茶盏,向她微微点头,她笑着颔首回礼。 挑夫挑着扁担,侧身让马车先过,扁担两边框子都放着蔬菜,蔬菜不多,应当是眼下已近午时,剩下的,都是被人们挑剩下的了。 打闹的孩童从马车旁一蹿而过,二位妇人追在孩子后头骂,骂着骂着,还不忘抬头向她致歉。 她还来不及回应,对方便又撵着孩子跑远。 再往前走,小摊小贩愈发地多了。 馄饨香、卤肉香、糕点香,就连插在草棒子上的糖葫芦都香。 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杂耍坝子上,更是接二连三地传来叫好声。 而后便是沈筝略微熟悉的台词:“各位老爷夫人,少爷小姐,诸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在此谢过诸位啦!” 再然后,便是响彻云霄的叫好声,应是杂耍艺人又露了什么绝活儿。 一声声响、一阵阵香,将沈筝的心填得满满当当。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可要下去走走?”余时章笑着问她,“你的心早都跑远了,就留一副躯壳与本伯在这车上坐着。” 沈筝扯了扯身上的绿色官袍,又看了看余时章的紫袍。 “算了吧......” 他俩就这么下车步行,受关注度绝对不亚于杂耍艺人。 “快到了。”余时章看着熟悉的街道,“还有一刻不到便能到客栈,你的衣裳都在,到了直接换一身便是。” 沈筝笑着应了。 听余时章说,梁复与沈行简回京之时,余南姝几人死活不走,哭喊着要留在靖州府,方子彦更是急疯了,说若他沈姐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也要一头撞死在靖州府衙门口,让那靖州知府下半辈子都得不安生。 余时章为寻找失踪的她与余九思,已经投入了全部的心神与精力,已无暇再顾忌余南姝他们,所以这几人,几乎是被架上的船回京。 回京后,余南姝也没敢带人回永宁伯府,梁复与沈行简想让他们住沈府或是梁府,但李时源说,梁复与沈行简肯定被朝中百官盯着的,他们还是隐于市井比较好。后头众人商量后,裴召祺提议暗中联系第五家,最后才选了第五家的客栈宿下。 这一住,便住了好些日子,好在有第五家的人暗中看顾,替他们断了不少尾巴。 而沈筝后头带回来的红薯,也放在了客栈,由薛迈亲自守着。 洪公公坐在车板上,也不管车内人听不听得到自己说话,自顾自地乐呵呵道:“奴才也是沾了沈大人的福,才得以有机会出宫瞧瞧。” 他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闭眼道:“是和宫中不一样呀。” 他是天子贴身大太监,有生之年都只能拘在宫中。 说句难听的,若干年后,天子若不在了,他呀......说不定也得随着去。 没人规定,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的靠山都走了,若他不随着去,之后能不能像个人样儿的活着,都两说。 还不如随天子去了,下去能接着侍奉天子不说,还能博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人间烟火气就在眼前,分明唾手可得,但他就是碰不着。 马车穿过大街小巷,他近乎贪婪地将眼前的一景一物刻在心中,又过了会儿,马车逐渐慢了下来,洪公公打眼一瞧。 通宝客栈快到了。 客栈不算多热闹,但也有人进出,其中最吸引他视线的,还是那几个坐在门口的半大小子和姑娘。 三个小子坐客栈大门左边。 一个身有书卷气,动作间隐隐露出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与此不符的,是他略带探究的目光。 照理来说,如此沉稳一个小子,应当不会随意乱看的。 书卷小子左侧,坐着一个白白的小胖子,小胖子手中拿着一串糖葫芦,但上头的糯米纸还好好的,显然那糖葫芦一口没动。 看来这小胖子还不算很馋。 书卷小子右侧,是一个黑黑的瘦小子,瘦小子应当生于普通人家,但一双眼睛却极亮,看起人来不卑不亢。 果然是人以群分。 洪公公心中感叹这仨小子还不错,眼睛又飘到了客栈右边。 右边靠门坐着的姑娘,身着布衣,正在给她左手边的小姑娘把脉,看那模样,还是个小郎中呢。 而她左手边的那姑娘...... 当洪公公眼神落在对方身上之时,不由得一愣。 这小祖宗怎的不在永宁伯府,反而在这通宝客栈门口坐着? 还是直接坐地上的! 他微讶时,对方抬眼便瞧见了他。 “洪——伯伯!”余南姝反手拉住冯千枝,起身便奔了过来。 但她那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马车车厢。 洪公公心下了然。 看来这位小祖宗,是极喜欢沈大人的。 来不及多想,小祖宗便在马车停好之际直接爬了上来,还不忘将另一个姑娘也捎了上来。 洪公公赶紧让开身子。 “沈姐姐!” 车帘被余南姝和冯千枝撞开。 车厢内,沈筝被二人扑了个满怀,后背也撞上了车厢板。 “还好您没事呜呜呜呜——” 她二人一左一右,沈筝两边肩上各放了一个脑袋,毛绒绒的,沈筝伸手轻抚。 “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脖侧传来一阵阵温热湿意,沈筝手上动作愈发轻柔。 第841章 银台街 来不及哄好两个小姑娘,三个小子又开始往车上挤,连车夫与洪公公都被挤了下去,裴召祺还不忘侧头对二人说一声“抱歉,唐突。” 一阵兵荒马乱之下,洪公公终于拿到了传说中的作物。 但沈筝不是很大方,只给了他俩。 这些可是良种。 临到洪公公离开之时,沈筝还特意说了一句:“最好不要吃,陛下和娘娘看完之后,可以先在阴凉地存放着,待本官与户部商讨好种植方法之后,这俩.....可以种在宫中。” 皇宫里种菜...... 洪公公心态很好地接受了。 因为有些小宫女也会偷偷种菜,倒不是缺那一口,而是替自家主子种的,待到用时,能讨皇上和太后的欢心——内务府采买的菜蔬,和亲手种的菜蔬,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奴才便先回宫复命了。”洪公公笑眯眯地捧着红薯,悄声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所有人都围了上来,薛迈更是差点给沈筝跪下。 “是卑职没能保护好您。”薛迈一把鼻涕一把泪。 沈筝和余九思失踪后,他受到了数道谴责。 其中最重的,还是那道来自他良心的谴责。 ——他分明离沈大人那么近,如若不是他能力不够,沈大人岂能坠河,头儿又岂能跳河。 沈筝不怪他。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她甚至还倒过来安慰薛迈,“你只有一双手,做得很好了。” 薛迈又羞又愧。 他连个敌方活口都没留下来,哪里好了。 余九思心头也难受,上前将薛迈拉开,“我自会向陛下请罪,我二人军法处置便是。” 说来,他才是最拖累沈筝的那个人。 或是有了开头,屋内所有人都开始反思自己。 裴召祺说自己不该被其余动静吸引心神,忽略了最重要的人。 余南姝说她想与沈筝一同学武,打遍天下无敌手不说,至少要能保护自己,顺带强身健体。 方子彦说他回同安县后,会练水性,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时,他便能下水寻人了。 话说完后,他成功挨了余九思一巴掌。 众人凑在一起说了好些话,从靖州寻人之时发生的事,到近些日子来京中传言,再到昨夜寿宴与今日早朝。 但客栈总归不是家中,说起话来也不似家中那般自在。 众人一合计——看新家! 沈筝说,那是她的第二个家,也是他们所有人的家,此次来上京,他们估计会在新家住上月余,毕竟炼铁高炉,不是一两日就能铸成的。 将所有行头收拾好后,永宁伯府的马车已经在外等候,与其一同等候的,还有三架挂着“沈府”牌子的大马车。 方子彦张大嘴:“行简哥哥家中竟如此富裕?这么大的马车,竟然有三架!” 余南姝也偷偷问余时章:“祖父,行简哥哥的家世......” 这马车样式,可不像普通官员用得起的。 余时章面上挂着莫名的笑,他还未开口,马车上下来的人,便替他回答了。 “老奴见过沈大人。”候在马车旁的嬷嬷迎到了沈筝身前,垂下眉眼恭敬道:“老奴姓古,有幸被陛下赐给大人为仆,方才得了洪公公信,特来迎大人回府。” 方子彦嘴张得更大了,眼中写满对沈筝的崇拜。 沈筝方才也以为对方是沈行简家中仆从,直到对方自报家门,她才恍然想起。 之前陛下第一道圣旨,赐了她上京府邸,也就是之前的安瑞伯府,如今的沈府。 而不久前余九思带来的那道圣旨,便是天子惦记着她要入京,又赐了她仆妇若干。 再看那豪华大马车...... 怕也是顺手的事。 “古嬷嬷。”沈筝颔首后唤了对方一句,“在外不便交谈,先回府吧。” 毕竟是天子赏赐的人,她不得太傲,而且她本就不是什么装货。 如今的她,心中懂主仆之分,但依旧没想过要将下人呼来唤去,动辄打骂。 “大人请。” 古嬷嬷礼数到位,见沈筝和余时章上马车后,又一一去请余南姝和乔老等人上车。 最后余府派来的马车没派上用场,只得缀在骑马的以群和余九思之后。 余九思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以群,而以群,也对这位年轻郎将早有耳闻。 想到余沈两家私交甚好,他欲主动开口和余九思交谈,却没想好如何自称。 按官阶来说,他是羽林军左统领,比余九思这个郎将不知高了多少倍,但余九思又不是他的属下。 想来想去,他终于开口:“余公子,我是以群,沈大人在京中这段时日,由我保护沈大人安危。” “以群!”余九思还没开口,薛迈就跟狗闻见肉香似的,骑着马就凑了过来,“不不......是以统领大人!” 薛迈两眼放光:“没想到竟能亲眼看到您!您受命保护沈大人安危,那咱们往后不是能......” 正说着,余九思给了薛迈的马屁股一鞭,马儿一个激灵,带薛迈往前迈了好几步。 “他不会说话,以统领莫怪。”余九思笑道。 “无碍。”以群看了眼还在使劲勒马的薛迈,笑着与余九思交谈:“之前便听闻余公子走了戎途......” ...... “银台街。”沈筝看着窗外,脑海中的记忆便自己蹿了出来。 银台街,与皇城只隔了条朱雀大街。 难怪,难怪余时章会说她这个府邸好得不得了,属于瞌睡短的人都能自己走着上朝那种。 但这位置...... 是不是太好了点。 天子将这府邸赐给她之时,她只不过是七品县令。 七品县令和一群伯爵大员住在一条街? 沈筝都能想到那些人的嫌弃了,说不准明里暗里都找天子表达过不满。 “比永宁伯府还近。”余时章这个伯爵却在咧嘴笑,“往后想省点路程,便能宿在你府邸当中......不对,算了,上京不比同安县,那般于你名声有碍,咱们还是时常走动便可。” 余时章想同安县了。 第842章 沈府 眼见着快到沈府了,余时章这才想起了一门正事。 “陛下赐你这管事,古嬷嬷,可在皇后娘娘身旁伺候过。”他压低声音道:“好些年前,皇后娘娘便怜她年岁不小了,想送她出宫,但她不愿,便一直留在宫人院养老,偶会教习教习新入宫的宫女,是个有管家能力的。” 沈筝惊讶于这古嬷嬷的来历,但更让她惊讶的是...... “这您都知道?” “那当然。”余时章双眼微眯,“本伯连夜派人打探的。除却她这个大管事之外,还有四个丫鬟,也是在宫中待过的,不过不是正式宫女,而是去年采选的民女,就是镀个官籍,好赏给大臣的,所以人长得规矩,能力也出挑,就是家世不像正式宫女那般无可挑剔。” “陛下这是担心你心头不舒服,才没都选正式宫女。”余时章又说:“其实陛下赐臣子仆人这事儿,不好说道。若是赐贱籍的,无甚特别,君恩不显。若是赐宫里的,又有安插耳目之意,其实有些吃力不讨好。” 沈筝听后点点头。 所以天子赐奴仆给她,有没有安插耳目之意呢? 她想是有的,但一定不是主要目的。 而天子的主要目的,是怕她府中被旁人安插耳目,所以“先下手为强”。 上京盯着她的人太多了,她又没个家人,与其花大力气去挑选、防范奴仆,还不如一步到位,赐她一些可用之人。 天子此举对她来说,利大于弊。 且她不怕天子安插耳目。 “陛下很好,他连以统领都派给下官了。”沈筝说:“下官行得正坐得端,就算陛下真想知道下官一天在干啥,也不影响,就是他会少了很多惊喜。” 对她来说,天子一直是值得尊敬的。 若不是天子,她的前路会坎坷很多,若不是天子,百姓的日子也会苦上很多。 “他是个好皇帝。”沈筝真心说道,“所以他怎么对下官,下官都愿意站在他的角度,去理解他。” 所以就算他以后疑我,我都会用行动证明真心。 我希望这位明君真的能长命百岁,沈筝心说。 余时章看了她许久,最后喉间发出一声笑,“是是是,你们君臣情深。” 又过了会儿,马车停了下来。 他们到地方了。 还没下车,沈筝便听见方子彦的惊呼:“哇——召祺,这石狮子比咱俩都大!” “哇——召祺,门槛好高大门好大!” “哇——召祺......” 听着方子彦的惊叹,沈筝也不由起了好奇心,与余时章一同下了车,古嬷嬷想上前扶她,被她摇头拒绝。 古嬷嬷看起来年岁应近五十了,搀扶她个青年人,总感觉有些奇怪。 抬眼看清府邸大门后,饶是沈筝早有心理准备,也止不住震惊了片刻。 大。 太大了。 这座府邸,就连大门都不容人小觑半分,可想而知,当初的第一任安瑞伯,是何其受宠。 大门两侧,便是一对栩栩如生的高大石狮。 石狮,其实很考验雕刻匠人的手艺与见识,若雕好了,便是威风的镇宅神兽,光是看上那么一眼,便令人生畏。若是雕不好,不论是石狮的形态还是神态,都会变得滑稽可笑。 用沈筝的话说便是——还不如栓两只狼犬在门口威风。 但眼前府邸门口的石狮,明显是“雕好了”那类,镇不镇宅沈筝不知道,方子彦是真的被镇住了。 在方子彦不值钱的惊呼声中,沈筝微微抬眼。 高耸的朱漆大门上,衔着一对精雕兽首铜环,门钉排列如星。 再往上看,鎏金牌匾上“沈府”两个颜体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直到这时,沈筝心中才生出一点“这是我家”的感觉。 门房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不过刚刚站定,府邸大门由内打开,两名门房各站一侧,穿着统一服饰,对沈筝行礼后齐声道:“恭迎大人回府!” 余时章面上带笑,饶有兴趣地向内望了一眼,“哟,这小架势。” 古嬷嬷恭敬上前,微微弯腰请他们入内。 看见这“小架势”,方子彦是有点怵了,站在裴召祺身侧不敢再吱声。 自登门阶起,地上便铺的是青石大砖,一路延绵自府内,沈筝还没踏进大门之时,便已经见着了在府内两侧迎接他们的一众仆从。 其为首的,是四个年轻的女子,四人打扮得体,身形几乎一致,样貌各有不同,但不得不说的是,四个人都生得很是端方大气。 她们是被选入宫的民女子,外貌自是中上,仪态更是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而站在她们身后半步的,则是一位头发高高束起,身着皮质劲装的女子。 她是位武者,因为她的腰间,配了一把与她身形极为不符的大刀。 沈筝突然想到了以群。 天子已经赐了女武者保护她安危,但还是将以群借给了她,只为让皇城最厉害的侍卫,她帮训出一批最厉害的......县城大头兵。 能在当代练武的女子,可不止要身手好那般简单,故而沈筝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两眼,对方则一直垂着眼,不过将腰板打得很直。 而站在女武者身后的,则是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青年男子,还有一位生了络腮胡的中年男子。 再往后的,看那模样,应当便是府中的丫鬟婆子与小厮。 第一眼,沈筝为自己府邸的豪华而咋舌。 第二眼,她的心开始滴血。 因为站在她眼前的,约莫有三十来个人。 府里上下三十多张嘴等着吃饭不说......这每月的月钱,又该是多少! 正心痛着,三十多张嘴便齐声高喊:“恭迎大人回府!” 响彻云霄。 古嬷嬷看了仆从们一眼,上前低声道:“大人,这些都是府里的下人,大人是要先回院中歇息,还是容老奴给您介绍一二府中下人。” 她没有直接开始介绍。 她们宫里出来的,说话大多都是问句。 因为她们不能代主子做抉择。 沈筝沉吟片刻,“去正厅吧,管事们都来。” 她第一次见对方,对方也是第一次见他们,且这次还有余时章等人在,有些事,还是一次性交代干净为好。 第843章 尊重与立威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一方碧波如镜的莲池,豁然出现在眼前。 翠绿荷叶还挂着水珠,荷叶簇拥中,一朵朵鹅黄色荷花已然绽放,再往池心望去,好一出含苞待放的盛景。 鹅黄色的莲花...... 沈筝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心中不禁算起价格——一株荷花能买多少米,又能扯多少布? 她觉得自己这模样,其实挺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的,不论是池心的假山,还是荷叶下摆尾的鲤鱼,都无一不在向来人表达着——我很贵。 “这座府邸,明面上算五进院落。”余时章低声道:“但实际比一般五进都大了不少,若细算厅室与厢房,得算七进......” 沈筝破天荒地只心痛了一瞬。 七进比五进,就多了两个厅,几个厢房而已嘛...... 虽然那后期维护费用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她只盼着之前的安瑞伯别那么奢靡,免得建材坏了她舍不得修。 绕过石刻彩绘壁影,便算正儿八经入了沈府。 正厅飞檐斗拱,檐角还悬着青铜风铃,风一拂过,便叮铃铃作响。 有声响,但不烦人。 正厅内也比沈筝想象中大很多,上等梨木制成的桌椅尽数彰显主家奢靡,厅内紫檀木屏风上,也镶嵌着螺钿,拼出了一幅......猛虎下山图。 “......”沈筝微噎。 木头是好木头,螺钿也是好螺钿,就是这图吧...... 她安慰自己——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这叫粗中有细,也叫大智若愚。 古嬷嬷见她多看了两眼那屏风,但眸中并未露出欣喜,立刻道:“大人,库房中还有梨木山景屏风、金丝楠鹤屏风、紫檀......” 沈筝一顿,“哪儿来的?” 古嬷嬷答道:“有陛下赏赐,也有些,本就是府中之物。” 这发了呀。 “不用换了。”沈筝强迫自己看向那猛虎下山图,“......算了,还是换成山景吧。” 待到这时沈筝才发现,原来她这个人,对生活环境还是有些讲究的。 下一刻,猛虎下山紫檀屏风便被小厮撤了下去。 余时章自觉坐在了左下首,沈筝则坐了主位,乔老和余九思、余南姝、裴召祺等人也自行入了座。 饶是方子彦自诩“见过大世面”的,如今也是将双手放在了腿上,屁股只坐了个尖儿,眼睛也不敢乱瞟乱看。 他沈姐姐的新家,真的太大,太豪华了..... 他想,皇宫应当也不过如此吧? 丫鬟给他们上了茶,茶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但沈筝觉得天子可能想不到这儿来,或许是古嬷嬷之前便派人采买的。 但......采买银子从哪儿来? 压下心中疑惑,沈筝看向厅中安静站着的几人。 古嬷嬷、四个大丫鬟,女武者,青年长衫男子,还有络腮胡大汉,一共八人,府内的大小事宜,便是他们管辖。 沈筝放下茶盏,并未问他们分工或者姓名,而是将余时章等人全都介绍了一遍。 往后他们都是要在家中常住的,古嬷嬷他们,得认人。 沈筝此举,亦是表达了与余时章等人的亲近,他们就是她的家人,府内之人,都不得怠慢他们。 方子彦没想到,他竟一跃从县城暴发户,变成了上京豪华府邸的尊贵客人,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的胖脸都激动地通红。 他就知道!死皮赖脸赖在同安县没有错!他就知道!沈姐姐就算发达了,也还是那个会揪着他耳朵,笑他是个小胖子的沈姐姐! 认过人后,沈筝便让古嬷嬷给大家安排院子。 不论往后他们会不会在上京安家,总之现在的沈府,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家。 古嬷嬷知道她与同安县人感情深厚,却没想到竟有如此之深,心下不由得有些惊异。 她在宫中待了那些年,听了不少高官家中的腌臜事,有些事......就连宫中都偶有发生。 但这位沈大人此时表现出的,却是她很少听见的“真诚”与“亲情”。 且不说沈大人与这些人并非血亲,就说高门大户中,哪儿来的那么多情啊爱的? 压下心中升起的好奇,古嬷嬷带着众人退了出去,却没想到那永宁伯也起身捋了捋衣袍,站了片刻后,便跟了出来。 她还以为这位老伯爷要留在厅中坐镇。 沈筝也以为余时章会留下。 但她,又一眼读懂了余时章的眼神——立威之事,得她自己来,且在这个府中,她就是权利中心,就算“永宁伯”来了,都必须随主家。 余时章在给予她最大尊重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帮她立威? ...... 待古嬷嬷归来之时,沈筝盏中的茶,刚好换过一次。 古嬷嬷恭敬站在下方,头颅微低。 “嬷嬷与我说说吧。”沈筝道。 “是,大人。” 古嬷嬷先是自我介绍,所说的情况与之前余时章说过的无二。 她今年四十九,在宫中待了三十多年,无儿无女,在上京也没有自己的宅子,籍贯的话,已经是沈府奴籍了——自宫中出来之时,她便领了“赐出文书”,又直接挂入了沈府名下。 还有四个民选宫女亦是。 这些,都是洪公公办的,承的,是天子的意思。 古嬷嬷话音落后,四个丫鬟便立刻跪了下去,埋头齐声道:“奴婢请大人赐名。” “起来说话。”沈筝看着她们,“先说说,你们入宫之前叫什么?” 四个丫鬟愣了半瞬。 她们是主家的奴,往事便当如青丝一般尽数斩断。 不论是宫中还是主家,当都不喜奴仆与过往纠缠才是。 但沈筝问了,她们还是一一答了。 “与我说实话。”沈筝道:“你们还想叫这个名字吗?要实话。” 三个丫鬟还未开口,那年岁最小的,叫戴六女的丫鬟道:“奴婢不想。” 她人如其名,是家中第六个丫头,而她上头,还有五个姐姐,下头,有一个弟弟。 大姐姐二姐姐说是成婚,其实就是被“卖”了个好人家,三四五姐姐没说到好人家,便一直留在家中,而她因为年纪小,好说亲,差点便说成了一门“好亲事”。 第844章 随我姓沈 但那桩亲事还没说定之时,对方便害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救回来,便说是她“克夫”。 天地良心,婚事都没定下,她更没嫁过去,就算想克,天老爷怕也不答应吧? 但婚事黄了,爹娘竟也听了对方的话,觉得她克人,也害怕她克弟弟。 二人一合计,便将她送去了民选。 好在他们祖上没犯事儿,且他们戴家在当地,也是个正经人家,她便稀里糊涂的,入了初选。 那天晚上,爹娘破天荒地允了她上桌吃饭,和弟弟一起吃饭。 娘还给她夹了肉。 娘说,她长得清秀,要是能入正选,便要舍得往上爬。 若是能当个正式宫女,那她这辈子都有了。宫中的贵人娘娘们那般多,人家随便从手指缝里露点儿出来,都够她吃几年。 娘还说,若是她在宫里干得好,说不准老了还能被放出来。 到时候银钱有了,脸面有了,要啥啥没有? 可她娘好像没想过,她只是民选女,怎么爬都爬不上正式宫女,就算她真的撞了大运成了正式宫女,可能也活不到出宫那日。 娘没说,她也没说。 若真能入选,她只希望能被宫里赐个好人家,打骂什么的没关系,只要能活到老便好。 后来,她真的入了民选,戴家也得到了一笔银子,她离想要的生活,却好像越来越远了。 一开始,她在民选女当中,算是出挑的。 因为她不怕生,会来事儿,帮别人办成过两件事儿,久而久之的,便在民选女中有了姓名。 她却越来越怕。 她怕自己真的被上头看中,成了正式宫女,所以她开始往人群里缩,不再露尖。 直到那日,听说伺候在天子身旁的大公公来了。 那可是天上的人物,一句话便可以要了她们小命的厉害人物。 尽管她缩在了后面,但对方却好像是有备而来似的。 ——“戴六女”。 她被点了姓名。 来不及悲伤,大公公又笑着说:“收拾收拾,准备去沈府吧。” 她被赐给官了?! 她惊喜无比,在心中问道,是哪个沈府? 大公公好像听到了她的问话,对她们四个幸运姑娘道:“咱们大周第一位女官,沈筝沈大人的府邸。你们去了过后,便不再是什么民选女,也要断了与家中的联系,往后,便只是沈大人身边的丫鬟,也只能忠于沈大人一人。” 沈大人! 女官那个沈大人! 她脸上突然热热的,用手一摸,是哭了。 “没出息。”那个大公公如此骂她:“可是不想?若不想,咱家名册上还有候选。” 一时间,其余没被选上的姑娘眼睛都亮了。 她怎么可以让出去! “想!想!”她扯着嗓子道:“做梦都想。公公,求您让奴婢去沈大人府上,往后奴婢的命,都是沈大人的。” “用不着你给命。”大公公说:“好好伺候沈大人便是。” 就这样,她们跟着古嬷嬷来了沈府。 府里很大,主子不在,古嬷嬷便一直在教导她们。 她是主子的贴身丫鬟,所以可以入主院,空闲之时,她便会坐在主院门口,望着那条来主院的路。 路旁繁花似锦,是她拾掇的。 她每日精心照料那些花,盼着主子回来能夸一夸花。 夸花,她就当是在夸她了。 盼啊盼的,不知盼了多久。 主子回来了。 还好花还没谢。 “你自己可有中意的名?”主子在问她。 “奴婢没有。”她脑袋埋得低低的,“请大人给奴婢赐名。” 读书人取的名字,应该很好听才是。 她在心中期待着自己的新名字。 她爹也是读书人,给弟弟取名的名字很好听,一听便是读书人,可她和上头五个姐姐,就叫戴一二三四五六女。 连名字都舍不得好好取,又怎么会好好养她们呢? 沈筝刚想了一瞬,另外三位丫鬟也齐声道:“还请大人给奴婢赐名。” 之前的沈筝一直觉得,姓名对一个人来说挺重要的,或许是家族、父母对子女最殷切的期盼,所以才会留以她们尊重。 但她也明白,阶级制度下,奴仆连人权都难保,又如何顾得上姓名? 且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子女的。 问过她们之后,沈筝不再迟疑。 “巧笑之瑳,佩玉之傩。”她对戴六女道:“你的声音好听,便叫佩玉吧。” 大人夸她声音好听...... 为了不失礼,佩玉使劲抿上了嘴巴。 佩玉。 佩玉。 佩玉...... 她暗中咀嚼了好几句自己的新名字。 还没来得及谢恩,又一句话传进了她的耳中:“随我姓沈,沈佩玉。” 她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喜与不可置信。 大人竟不止赐了她名,竟还赐了她姓? 丫鬟是不配有姓的,这一道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能有姓有名的丫鬟,无外乎三种——一,通房丫鬟;二,立了大功的丫鬟,譬如救了主子的命;三,家生奴。 可她哪种都不是。 而在她旁边站着的古嬷嬷,惊讶片刻后,将眼中的赞叹压了下去。 这几个丫鬟,确实可以随沈姓,因为她们是天子赐下的丫鬟,代表君恩,并非是一般采买的奴籍丫头能与之相比的。 但很多臣子收到赏赐后,却并不会给奴仆赐姓。 因为奴仆随他们一个姓,会让他们感到恶心,也感觉让他们自降了身位。 而今日沈大人这般做...... 古嬷嬷垂下眼眸。 无论是想向天子表达谢意,还是真的怜惜这些有名无姓的丫鬟,总归是好的。 紧接着,沈筝便按照心中所想,给另外三个丫鬟取了名。 左一的丫鬟看起来最是沉稳,五官也很是大气,便叫穆清。 左二丫鬟面色红润,一看气色就很好,便叫渥丹。 最后一个丫鬟,看起来较内敛,说起话来声音也不大,则叫甘棠。 “沈佩玉,沈穆清,沈渥丹,沈甘棠,都随我姓沈。” 用了会儿脑子,沈筝揉了揉太阳穴。 她其实也是起名废,但她也知道,自己今日该给她们取个名字,而且得是个像样的名字,有名有姓的那种。 人活着,怎么能跟个阿猫阿狗一样,有名无姓呢? 别人家的人,她暂时管不着,但她家的,她说了算。 第845章 账房与采买 或许幸福真的来得太突然了,四个丫鬟愣了好久。 她们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沈筝,直至古嬷嬷出声,她们才一同趴在地下谢恩。 她们各自在心中咀嚼着自己的姓名。 不是名,是有姓有名的那种。 “起来吧。”沈筝看着她们因激动而通红的面庞,立下了入府以来的第一个规矩。 “若非天大的事,往后不必跪我。” 说罢,她看向古嬷嬷。 就算其他人不理解什么才算“天大的事”,但古嬷嬷,一定懂。 果不其然,古嬷嬷将四个丫鬟带了起来,福身道:“老奴明白。” 然后,古嬷嬷按照沈筝意思,一一介绍了余下三人。 打扮干练的女武者,名为华铎,负责府内安全,说简单点,就是护院头子。 沈筝不知道天子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位女武者,但她很好奇,看起来如此干练飒爽一女子,为何会名为“话多”...... 人家话其实不多,从入厅起,便一直安安静静站着,跟棵松树似的。 而第二位长衫青年男子,很符合沈筝对账房先生的刻板印象。 正想着,古嬷嬷却说,他叫姜升,主要负责府内采买与车马。 文质彬彬的青年书生,很难和吃油水吃得肚儿肥的采买联系到一起,也很难跟骏马放在一块儿谈论。 沈筝沉默片刻,“......那,账房?” 络腮胡大汉挠了挠头,行礼道:“小人雷攀诚,暂时负责府内营收与支出。” 沈筝:好好好。 看走眼了。 果然不能以貌取人,但雷攀诚他长得真的......很豪迈。 虽这么问有些侮辱人,但沈筝却真的有些好奇:“你......学识如何?” 雷攀诚听懂了她话中意思,腼腆一笑:“小人父亲便是账房先生,小人算子承父业,识字,也会记账算账。” 沈筝浅笑点头,开始反思。 古嬷嬷见状上前,低声道:“大人不在府里的这段时日,府内来往皆记于账上,册子老奴已经放在大人书房了。” 这是想她看看雷攀诚的能力,如若她看不上眼,古嬷嬷便会找人替了对方。 雷攀诚却丝毫不紧张。 他很自信。 家传的“手艺”,只要心中有算盘,再大的摊儿都支得起来。 沈筝沉吟半瞬,对他们道:“你们当中,识字的,往前一步。” 古嬷嬷、雷攀诚、姜攀出了列。 四个丫鬟和华铎,都不识字,留在了原地。 华铎好似有些自卑,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握了握,而后将头埋得更低了。 四个丫鬟也红了脸。 她们的主子那般厉害,而她们,却是地里的泥,就连在身旁伺候着,都好像玷污了主子似的。 她们还听说,寻常官老爷身边的仆从,总有那么一两个识字的,不过那一般都是家生子,或者从小就跟在官老爷身旁的书童,而她们四个贴身丫鬟,竟挑不出一个识字的来。 沈筝看着眼前三前五后的八个人,沉默了半瞬。 选四个不识字的丫鬟给她,想必也是天子的意思,天子在尽可能地表达尊重。 但她心头却有些堵。 这可是天子脚下,皇城根儿。 这些姑娘却依旧不识字。 “先散了吧。”沈筝起身。 府里的事,她得想一想再做决定。 ...... 古嬷嬷在前引路,四个丫鬟跟在沈筝身后,走了有一盏茶的时间后,穿过月洞门,沈筝才瞧见府内主院。 洞门连接院门一侧,景色盎然,花枝俯地,暗香流动。 衣角扫过之时,那花香便更加沁人心脾。 “这花开得好。”沈筝赞道。 她此次回上京也是赶上了春日,若是冬日间,这些花,怕早已被皑皑白雪碾作尘了。 她身后的佩玉,也觉得今日的花格外香,香得她脑袋有些发晕,脚也跟踩在云朵上似的,轻飘飘的。 一行人步入主院。 主院地势略高,汉白玉台阶直通院厅,沈筝却跟想到什么似的,停住脚步,直直往后退了两步。 ——院名,她方才好像没看清。 古嬷嬷几人赶紧跟她退了回去。 沈筝站在牌匾下,抬起脑袋打眼一瞧——恣意居。 “......” 好一个恣意而生,恣意而为,恣意而活。 古嬷嬷上前附身问道:“大人,可要换匾?” 沈筝问:“库房可有现成的?” 古嬷嬷沉默半瞬,莫名懂了她的意思,但还是答道:“没......” “那就不换了。”沈筝朝院内走去,“恣意,挺好。” 她身后的古嬷嬷张了张嘴,笑着跟了上去。 若说前院正厅的陈设是张扬的豪华,那这主院厅中,便是略显张扬而又......做作的豪华。 楠木槅门雕着二十四孝图,酸枝木架陈列着诸多摆件,摆件有文有武,主打一个全面。 有了前车之鉴,沈筝接受良好,直接穿廊而入,进了正房外间。 外间内侧正中设了条案,上头摆有瓷瓶与铜镜,意为“平静”,条案前摆了八仙桌,两侧配了太师椅,椅背雕着精致云纹。 看得出来,正房是被重点拾掇过的,无论是摆件还是珠帘灯台,都少了一分“恣意”,多了一丝柔美。 日光穿过雕花窗柩,鎏金香炉燃着香,墙角瓷瓶插放着新鲜花枝,那花,和院外廊侧的,一模一样。 认了门之后,沈筝又去寻了余时章等人。 余南姝与冯千枝两个姑娘住一个院落,院名撷芳。 乔老、李时源等其余人住另一个院落,院名枕流。 他们聚在了枕流院,遣退了下人。 沈筝长舒了口气,坐在了院中石凳上,抬头望着头顶错落的枝叶。 与他们待在一起时,她才感觉做回了自己。 这座府邸真的太大了,大到她有些不适应,大到她觉得就连走路都在浪费时间。 还有与古嬷嬷等人相处时,她时时都要拿着分寸。 虽然她从未想过奴役他人,但一切都要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因为人们被奴役的,并非肉体,而是思想。 院中,余南姝、方子彦几人在四处探秘——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新鲜地方,每一扇门背后,或许都藏着惊喜。 乔老带着程愈,在研究院内门窗结构。 而李时源,在给沈筝探脉。 他害怕沈筝落水留下病根,必须得亲自看过才放心。 等候李时源探脉的同时,沈筝轻声对坐在对面的余时章道:“伯爷,我有个想法,您老帮我参详参详,看看可行与否。” 第846章 相府大小姐 银台街北,崔府。 崔府,与沈府隔了两个府邸。 今日府内格外安静,就连下人行走间,都格外放轻了步子。 “得去查。” 主院厅中,崔相坐于上首,面色喜怒难辨,嗓音沉沉。 “她做了一年地方官,手上怎么可能不沾点儿东西?”他拂开了下人添茶的手,对下方几人道:“还有她口中的泉阳县、白云县,一齐查。” “这......”左下首着红袍官员面露迟疑:“余正青还守在柳阳府。” 那家伙,可是个不好啃的硬骨头。 “就是余时章亲自守着,都得查。”崔相压下心中郁结,“六部协理......陛下这是在打咱们这些老家伙的脸。” 他勤勤恳恳几十年,功劳有,苦劳也有。 临到头了,还要被一个小丫头分权? 奇耻大辱! “让你们下头门生上书。”他对下头几人道:“言辞莫要太过激昂,但每日都要换人上书,日日,提醒陛下。” 尽管今日殿上,陛下说他自有决断,但只要陛下不当场下旨,沈筝就还是六品工部检校,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祖父——” 厅外传来一声脆喊,荡开了厅内沉闷。 崔相闻言面色稍缓,起身道:“先如此吧,其余事宜,明日上朝见机行事。” 几人起身离开,与闯入厅中的少女错身而过。 少女对此仿佛早已见怪不怪,竟是一个眼神都没落在几人身上,直接入了厅中。 追在后头的管事苦着脸道:“大小姐,老爷有客,您......” “没规矩。”崔相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嘴上道:“简直愈发地没规矩了。与你说过多少次......” “知道知道。”少女直接坐在了他身侧,倚着他道:“不能打扰祖父见客,也不能见祖父的客。” “知道还闯进来?”崔相点了点她额头,“朝堂之事,与你们小姑娘家没关系,少听一耳朵,对你来说有利无弊。且你都是大姑娘了,整天都嚷嚷着要选个意中人,你这没规矩的名声若传了出去,你那意中人都得避......” 话还没说完,便被少女脆生生的话语打断:“我祖父是当朝相爷,舅舅是吏部尚书,姨夫是镇远大将军,谁敢挑我?” 谁不知道相府小辈中,她崔大小姐最为受宠。 而她的亲舅舅,现任吏部尚书大人,更是将她当亲女儿一样疼。 就这样的家世,在上京打着灯笼,都只能找出她一个。 美中不足的是,她没了母亲。 崔相闻言敛了神色,因为严肃,面上沟壑都深了些许,“这种话,在府里说一说也就罢了,若出了府还不知收敛,我便禁了你的足。” 天子,不愿看到崔家与其他官员走得近,但他的嫡子,却娶了吏部尚书徐郅介的长姐。 因为这门亲事,是先帝定下的,且两家结亲之时,当今......羽翼未丰,所以那时他想阻止,都有心无力,直到如今...... 思及此处,崔相微微叹了口气,露出些许疲态,“音儿,近些日子,先莫要去徐府。” “为什么!”少女撅起嘴,“我跟思思约好了,要去看沈筝。” 她还想看看,那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女官,到底长什么样儿的,是不是整个人被晒得黢黑,还膀大腰圆的? “胡闹!”崔相鲜少对她发怒,但此时却横了眉眼,“不许去!” “为什么不许!”少女站了起来,也有些生气,“我们就看看,又不与她说话!我也不会说我是相府大小姐,这难道都不行吗!” 她就是好奇,为什么一个女人要跑去当官,这分明是男子的事。 像她一样当个大小姐,在家好吃好喝,无趣之时便与闺中密友赏赏花,办办诗会,不好吗? 为什么要亲自出去抛头露面? 听说对方之前在县里的时候,还要亲自下田种地...... 又脏又丢脸。 往常她的要求,崔相都会应。 可今日她磨了一刻钟有余,崔相都没松口。 不让她去徐府找好友,更不许她去偷偷看沈筝。 她气急,直接在厅中哭了起来,哭狠了,还将头上的钗饰取下来,一股脑往地上扔。 “我不做你的相府大小姐了!我要回徐府做表小姐!” “啪——” 一耳光下去,整个厅内都安静了。 只留她在原地,错愕地捂着脸,呆呆看着崔相离开的背影,地上金钗上的海棠花,被踩折了花枝。 崔相回了书房,怒不可遏,就连他平日极爱逗弄的鸟儿,都遭了冷落。 心腹管事站在他身侧,端茶后欲言又止,思索良久后才道:“老爷,大小姐她不知朝堂之事,言语间......” “我没气她。”崔相倚在椅背上,闭眼道:“她不过一个小姑娘。” 这句话表面上,好似在说,他不会与疼爱的亲孙女计较。 但实际...... 管事眸光闪烁。 若非如今相权式微,老爷又何尝需要通过一个小姑娘,来拉拢徐府与镇远将军府。 说到底,大小姐也只是老爷手上的棋子罢了。 “沈筝......”崔相接过管事手中的茶盏,缓缓吐了一口浊气。 ...... 沈府。 事情谈完,用过饭后,余时章带着余九思与余南姝回了伯府,沈筝实在困乏,派人跑了一趟户部与工部后,沾床就睡。 这期间,季本昌还亲自来了一趟沈府,听到沈筝还在歇息之后,便自行离开了。 佩玉一直守在外间。 一开始,她还悄悄幻想着,待主子睡醒后,她便可以第一个去伺候主子起床,还能第一个了解到主子用膳喜好。 待到后头,她这心头便愈发没底起来。 这天下,真有人一睡就是大几个时辰吗?甚至中途都没起过一次夜...... 想着想着,佩玉忍不住去寻了古嬷嬷,古嬷嬷闻言也有些担忧,便领着她悄声进了里间。 雕花大床上,床上的人虽睡着了,但还不忘翘了个二郎腿。 睡姿清奇,但呼吸绵长,一看便是睡得正熟,佩玉见状才放下心来,偷笑着出了里间。 第847章 透过现象看本质 沈筝清醒时,天色已然大亮,估摸着快到辰时。 她横躺在床上,望着床帐发愣。 大半被子都被踢下了床,她也只盖了个小腿肚子。 她在想,今日该先去工部还是户部。 但不论先去哪头,给工部的高炉图,她都得再琢磨琢磨。 同安县的只是个小高炉,铸造起来不算太难,所以炉子的功能也很是简单,主打一个够用就行。 但工部的高炉却不行,工部这个不仅功能要全面,量产也必须跟得上。 若只靠她自己手绘图纸...... 沈筝心头有些没底,盯了半刻床帐后,翻身下了床。 她这头刚发出一丁点儿动静,外间便响起了敲门声,佩玉声音传来:“大人可是醒了?” “进来吧。”沈筝蹲在地上,在自己带来的箱笼中翻找。 门被推开。 佩玉轻手轻脚地,刚走进来,便见着只穿着里衣,蹲在地上找东西的沈筝。 “呀——”她轻呼一声,赶紧从素衣架上拿起一件外衫,欲给沈筝披上,“大人,露气刚退,这会儿还有些冷......” “无碍。”沈筝对自己身子还是了解,“眼下几时了?” “刚好辰时。”佩玉拿着外衫站在她身侧垂眸站着,不敢看她正在翻找的笼箱。 沈筝从箱中取出了自制的文件夹,问道:“你们用饭了吗?” 佩玉微愣,“奴婢们都用过了,渥丹去打热水了,甘棠在吩咐大人的早膳,穆清姐姐和古嬷嬷一起,在正厅......” 说到这,佩玉好似不知该如何描述。 沈筝一边翻看图纸,一边问道:“在正厅作甚?” “收......”佩玉眉头微拧,“收礼。” “收礼?”沈筝站起身来,“谁家的礼?” “古嬷嬷说,上京各家,应当有一大半都会给大人送迁赐第礼。”佩玉掰着手指,回忆道:“昨日您睡下后,有位大人来了府上一趟,古嬷嬷说他是户部的尚书大人。后头徐府、林老将军府、忠武将军府,还有......” 佩玉记得不太全,只说:“很多家都来了人。他们听说大人睡下后,便说今日会派人再来,然后今儿个一大早,府门前便停满了送礼的马车。” 佩玉不知道这种礼物该不该收。 但她知道,之前在家的时候,家中人情往来什么的,娘亲都会仔细记下。 哪家往后要还礼,哪家还欠她家的礼,账本上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如今收礼的虽然是府上,但这收了礼便要还礼的道理......应当不会差得太多吧? 而还礼这个过程,一般都是让人不愉悦的,比如她娘,就是一边暗骂,一边准备还礼。 她偷偷看向沈筝。 没有想象中的愉悦或者不愉悦,眼前人眉眼还是淡淡的,只是说道:“我去看看。” 说罢,沈筝便放下图纸,自个儿穿起了官袍。 “奴婢替您更衣。”佩玉赶紧放下常服。 “不必。”沈筝低头理着袖子,“佩玉,往后我起身不用伺候,你也不必守在外间。” 佩玉蓦地抬头,眼底深处写满惶恐与害怕,“大人,奴婢......” 她是不是方才说错话,惹得大人不喜了! 大人会不会......不要她了? 在沈筝还未开口之际,佩玉便已经直愣愣地跪了下去,膝盖触地之时,发出一声闷响。 沈筝反被吓了一小跳,“起来,你这是作甚?昨日我说过的话,转头便忘了?” 佩玉红着眼抬头她,“奴婢不敢......” “不敢就起来。” “不敢起。”佩玉嗓音中有了颤意,“大人,奴婢错了,奴婢会改,求您,求您别把奴婢送回去......” “......” 沈筝在心头暗骂奴隶制对人性的荼毒。 这都哪儿跟哪儿? 她分明好声好气地与佩玉说话,但佩玉却觉得,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甚至佩玉都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但开口便是“奴婢错了”。 她口中的“不用伺候”,在佩玉耳中,直接变成了“我不要你了哦,哈哈,我要把你丢了,让你回去挨毒打。” 表面看,二人说话牛头不对马嘴,有些好笑。 但领略到事件底色后,沈筝一点儿都笑不出来,喉间只剩苦涩。 她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府上丫鬟奴仆的命,就像她左手拿着的一根根细绳,而她右手,则拿着一把锋利的剪刀。 她甚至都不用使力,只用将绳子在剪刀口轻轻一过,便会要了佩玉她们半条命。 奴隶,是没有人权的。 “佩玉。”沈筝蹲了下去,蹲在佩玉面前,“我没想把你送回去。不管是你还是穆清她们,或者是府里上下任何一个人,只要你们不做伤天害理之事,我都不会不要你们,也不会打杀你们。你要记住,你叫佩玉,你姓沈,沈佩玉。” 佩玉还是埋着脑袋,但她的肩膀,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沈筝叹了口气,“穿衣梳洗一应生活事宜,我确实不需要你们,夜间,你们也不用在外间歇着等候差遣。” 佩玉刚放下一半的心,闻言又悬了起来。 大人什么都不用她们伺候,那她们几人留在府里,还能作甚? “我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们。”沈筝将她拽了起来,微微歪头看她,问道:“想不想认字?” “认......认字?”佩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筝点头,“认字,还有算数等。我确实不需要你们伺候,但我需要左膀右臂。” 她手下能用之人太少了。 之前在同安县,生意场上能帮上忙的,满打满算,也就只有许主簿、王广进、莫轻晚几人。 往后她来了上京,用人之时怕更加捉襟见肘。 昨日她便在想,要如何培养佩玉她们。 毕竟是天子赐的人,脑子方面肯定都没啥问题,所以......人尽其用嘛。 佩玉被这天大的惊喜撞昏了头。 她的两颊还挂着泪水,眼中却是说不出的喜悦,“奴婢想认字,想学算数,做梦都想!” 之前家中,只有弟弟能看书,也只有弟弟,能碰父亲的笔墨。 对她们六姐妹来说,看上一眼都是奢求。 “想认字和算数,往后就要听我的话。”沈筝取来腰带,埋头系着,“下来我会和古嬷嬷说,再给你们请个小老师。别看小老师年纪不小,教起人来可严厉着,你们得好好学,知道吗?” 佩玉止不住地点头。 门外,渥丹与甘棠二人都红了眼眶。 第848章 高炉图纸 迁赐第礼 用过早饭后,沈筝将房门拴好,在系统中翻看了许久。 高炉图纸,系统的确有,且还分为微、小、中、大、重型五种,容积越大的,兑换所需的积分越多。 秉持着“拿不定主意就选中间”的想法,沈筝点开了适应型中型高炉图纸。 该图纸经系统调整,适应大周当前冶炼技术,所需材料也不难找,但沈筝却越看越沉默。 二十二米高的......高炉? 这已经不是一口吃成个胖子的事儿了。 这是一口就给撑死了! 若她将这图纸拿到工部,那估计她三十岁之前,都别想走出工部大门了。 坐在凳子上发了会儿呆,沈筝退而求两个次,又点开了微型高炉。 近六米高,三米宽,容积约六十立方米,若烧柴火,日产铁量一至二吨,若烧煤炭,日产量三至五吨。 精铁骨架、耐火核心、改良过的冷却系统,还附带有冷凝铁范制造图和......半自动炼钢转炉制造图。 有了转炉制造图,钢的制造,便比沈筝之前在同安县手动炼钢,要简单得多。 只需将炼好的铁水通过加料管转入转炉,便可以在炉中实现脱碳、杂质去除等操作。 几乎瞬间沈筝便确定——这,就是她要找的宝贝! 一看兑换价格,也很是美丽——二百五。 现在她手上有八百多积分,拿二百五来使使,怎的了? 一边想着,另一边,她的手指已经点了“确认兑换”。 “卧——” 国粹只开了个头,沈筝赶紧将掉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 一个微型高炉的制造图,便已是厚厚的一本书。 若是大型、重型高炉...... 沈筝不敢再想,总之就是这会儿还不配触碰的东西。 这本制造图纸,约莫有小学数学课本那般厚,其中不仅有精细的铸造图纸,还贴心地附上了操作说明,虽称不上简单易懂,但慢慢琢磨,还是能上手的。 但很明显,书上的字迹和她不一样,她无法直接拿到工部,而是需要自己誊抄一遍。 揉了揉手腕,沈筝决定——回来再抄。 先将同安县的简易高炉图纸带去工部,让岳震川等人先琢磨琢磨。 将书放进柜子锁好,她起身去了前厅。 ...... 沈筝从没想过做个孤臣。 文人清流都说孤臣好,一心一意为天子办事,为朝廷办事。 但只有当官之人才知道,孤臣不好。 一个“孤”字,便表达了许多。 孤立无援、孤掌难鸣。 她若要做孤臣,便要做好被朝廷所有官员针对的准备,而这太累了,甚至有些可怜,所以她才不愿意。 该有的人情往来,她会有,该做的抉择,她也会做。 所以眼下各府送来的贺礼,她不会不收,也不会照单全收。 ——她挑着收。 送礼都要赶早,古嬷嬷说,送礼的马车基本都是卯时来的,而此时,已经走了有一大半。至于剩下只呈了礼单,还没抬贺礼入内的,都是被挤到后面去的。 说简单些,就是这些人的主家官阶不高、地位不显,所以就连送礼,都得排在别人后面。 正厅桌上,礼单堆了两摞,沈筝随手拿起一本。 礼单封面赫然写着——恭贺沈府迁赐第之喜,户部陈省身贺。 “陈省身......”沈筝记得,这位好像是户部二位侍郎之一。 翻开礼单一一看去。 一个竹制博古架,一套文房四宝,外加一套通用的迁居贺礼——粮食,表五谷丰登;酒水,表长长久久;鱼肉,表年年有余;柴炭,表红红火火;糕点,表步步高升;铁器,赈灾辟邪。 “大人,陈府贺礼,老奴一一看过了。”古嬷嬷低声道:“不算贵重,都是常见之物。” 意为可以领情收下。 不论是送礼还是收礼,其实都很有讲究,一要看双方关系和立场,而要看双方家底和喜好。 而对如今的沈筝来说,真正能表达恭贺之意,又不会让她感到为难的贺礼,便就是陈省身送的这种——一两样不算贵重的实用之物,再加上一套标准的迁居六礼。 这种礼物,无论对方有没有想交好之意,她都可以领情。 因为她收得起,也还得起。 沉吟片刻后,沈筝又拿起后面的礼单,看了个大概。 这摞礼单是古嬷嬷特地分出来的,基本都是小礼物加迁居六礼,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其中,包括了崔相、季本昌、岳震川、郭忠恕、林老将军、鲁伯堂、卫阙、林昭贺、吕夫躬等人府上送来的。 沈筝手拿相府礼单,不知在想着什么,手指下意识摩挲着上面的字。 “这些都收下吧。”相府礼单被放了回去,她道:“账上记好便是。” “老奴明白。”古嬷嬷道。 而后,沈筝又拿起另一摞礼单。 光看封面,这摞礼单便有些花哨得“五花八门”。 烫金的,漆金的,还有附玉的。 沈筝眉心一跳,直接问古嬷嬷:“这些都送了贵重之物?” “是。”古嬷嬷道:“但多为名家字画、古瓷等不好估价之物,有太常寺卿、太仆寺少卿等大人府上送来的,还有......永宁伯府上送来的,最为贵重。” 沈筝闻言哭笑不得,“他老人家还来凑这热闹。” 她找出了永宁伯府的礼单,翻开后看瞪了眼。 ——迁居六礼,文房四宝,玉石摆件,名家字画,骨瓷古雕,绫罗绸缎,人参鹿茸,盆栽花卉,应有尽有。 “......收下吧。” 沈筝将礼单放在“能收下”那摞上。 余时章敢送,她就敢收。 说不定这会儿永宁伯府正防着她去呢,就怕她把东西还回去。 古嬷嬷不过诧异半瞬,随即敛了神色——主子与永宁伯的关系,怕是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得多。 “那剩下这些贺礼.....”她问道。 “都还回去,不必避人。”沈筝不再打开看,而是直接对古嬷嬷道:“嬷嬷来办便是,我相信你的能力。” 古嬷嬷福身应是。 第849章 女兵? 自正厅离开后,沈筝又去寻了以群。 以群被陛下派给了她,帮她训练县兵,所以她这会儿很是好奇,以群要如何选拔人手。 以群也正欲出门寻她,听了她的话后,二人又回了院中坐下。 “我昨夜想了一宿。”以群顶着青黑眼圈道:“若是公开招募,人多眼杂,怕被有心之人安插耳目。所以我想.....直接从上京驻军中选拔人手,陛下会允。” “......” 沈筝沉默许久,“人家是上京驻军,多气派,凭啥跟我到县城去?” 以群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沈大人,若你都要这般妄自菲薄,那朝廷百官的脑袋,岂不是都要埋到泥里去了?” 沈筝没说话,他又说:“你有钢剑,有望远镜,还有未造出来的千步弓。这些兵若跟了你,那才是真真过上了好日子,怕睡着都要笑醒。再说,你还能在同安县待多久?怕是要不了两年,便必须回京吧?” 沈筝闻言一想,确实有点道理。 但...... “这些驻军,随的是哪位将军?”沈筝眉头微蹙,“营里的兵,对将军的感情总是不一般的,若他们的将军不允,钢剑都是白搭。” 以群一笑,“忠武将军。这两年没仗打,忠武将军便一直留在上京,接过了上京驻军。他这人闲不住,没事便往练兵场跑,在将士中很有威信。” 若非那些兵跟的是鲁伯堂,他都不会打驻军的主意。 什么将军带什么兵。 鲁伯堂这人嗓门儿是大了些,但心不坏,又有忠有勇,他带出的来的兵,差不了。 沈筝确实有些心动,但还是道:“那劳您先问问陛下意思,若是陛下允了,咱再与鲁将军交涉。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请以统领帮忙问问陛下。” 这件事,她想了两日。 “你说。”以群道。 “能否通过旁的渠道,选些女县兵?”沈筝的眼神很是认真,“女子当中,肯定也有武艺出众的,她们不该被埋没。并且我是女子,有些场合,男兵反倒不宜看守。” 以群愣了片刻。 他差点忘了男女之别。 沈筝的话有理有据,他无从反驳,也没想反驳。 “行。”他点头应下,“我晚些便入宫。” 他将四个羽林军将士留给了沈筝,他不在之时,便由这四人跟着沈筝,保护她的安危。 但沈筝出府之时,还是带上了华铎。 华铎是女子,又是府上的“自己人”,有些时候行事,比羽林军更方便。 打个比方。 若她在外面上厕所之时,遇到贼人怎么办? 羽林军将士可能有所顾忌,但华铎可以直接守着她拉屎,但凡有人图谋不轨,华铎的大砍刀,可以将茅房大门劈成两半! ...... 近三百公斤红薯,被分别装上了两架马车,车板被装得满满当当,沈筝让车夫先去户部。 按理来说,她应当先去工部报到,但眼下已近春末,上京的冬日又来得较早,若红薯再不下地,怕会影响收成。 尽管系统给的是优质抗逆红薯种,但沈筝,也不想在这上头作赌。 早一日下地,早一日安心。 她与华铎一同坐在车厢内,华铎一会儿抬头看车顶,一会儿低头看车板,一会儿掀帘观察路况,总之就是看天看地看空气,就是不看她。 沈筝主动开口问道:“你这大刀,多少斤?” 华铎的佩刀,长约三尺,前宽后窄,最宽处约莫大半尺,刀柄与刀身一体,缠了白布,尽管刀刃隐于鞘中,但看上那么一眼,依旧令人生寒。 因为这刀,真的太大了。 似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华铎略显紧张,“回主子,奴的刀重十、十二斤。” “这么重?”沈筝咋舌。 这刀,之前一直被华铎背在身后,上车之时,她只用了一只手,便将刀取了下来,那神情毫不费劲,让沈筝误以为这刀是空心的,只有几斤。 “嗯......”华铎紧紧握着刀柄,低声道:“奴天生大力,平常砍刀拿着,太轻。” 沈筝看着她那称得上“苗条”的身材,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据她所知,一般的砍刀,轻则一两斤,重则七八斤。 像华铎这把十二斤的,已经是重量级中的重量级了。 这说明了什么? ——华铎的劲儿,真的大得离谱! 俗话说得好,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的花里胡哨都是徒劳。 也不知......陛下是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大宝贝的? 沈筝还未开口,车厢外传来一阵嘈杂,马车的行进速度也逐渐慢了下来。 华铎整个人的气势突然变了。 她屈膝而起,脊背微躬,左手缓缓将重达十二斤的大砍刀横在了胸前,那轻松模样,就像在拎一把小匕首。 马车停了下来,外头的嘈杂声,也比方才更甚。 沈筝凝神听了片刻,“七日午时斩首”,“贪官”,“死了好”等字眼,同车帘角钻进来的风一起,毫不吝啬地灌入她耳中。 这是谁要被砍头了? 沈筝缓缓坐直身子,心中起了好奇。 她这才到上京几日,便有同僚丢了性命? 看来是真将天子惹急了。 “华铎,出去听一耳朵。”沈筝替她掀开了车帘,“我听外头说,有贪官要被砍头。” 她这好奇劲儿,让华铎突然感觉——主子好像......也不是那么高不可攀。 “主子,是前工部侍郎卢嗣初。”华铎耳朵微动,“他们说,是皇上亲自下的诏,七日后,卢嗣初将于西市口斩首。” 沈筝微讶,“这都听清了?你耳朵厉害。” 那些声音很是杂乱,她听了许久都没拼出有用信息。 华铎微微点头,又说:“他们还说,皇上在诏令上,写有天花病,就在兴宁府。” 说完,她悄悄看向沈筝,好似想继续得到对方夸赞一般。 但沈筝的心神却被“天花”二字给勾了去。 天子一言一行,都代表了大周朝廷,必不会无的放矢。 他既将天花疫言明,那她这个作为臣子的,自然要将思维发散出去。 比如,天子为何会大张旗鼓的砍卢嗣初的头,又比如,天子为何会将昌南府的天花疫,昭告天下。 第850章 狗咬人,是主人没拴好 天子目的,其实并不难猜。 沈筝双手交合放于膝上,不过一瞬,她已得出了答案。 ——牛痘。 天子想在大周境内,普及牛痘疫苗。 此次诏令,就是一个信号。 这让沈筝无法做到不闻不问。 她看了看华铎。 华铎不识字。 顿了顿,沈筝只能问道跟在车旁的羽林军:“你们可识字?” 华铎悄悄低了头。 方才主子夸她耳力好,让她有些窃喜,觉得自己于主子而言,还是有些用处在。 谁料这下一瞬,她便被现实泼了一瓢冷冰冰的水。 耳力好,力气大的人比比皆是,主子凭何要因此对她另眼相待? 真正有大用之人,需得文武双全,就像羽林军将士那般。 可惜,她不是,她只是个女子。 其中一位羽林军将士挤入了人群,将诏令内容记下,回来复述道:“沈大人,陛下诏令,前工部侍郎卢嗣初,身居要职却不思报国,反行悖逆,其罪有三。” 沈筝闻言敛起神色,静静等着下文。 “侵吞工部营造物料之资,中饱私囊,致使昌南、禄州等州府河道修缮失期,此其一罪。” 沈筝眸中泛出一丝冷意。 她早已从余九思口中,听说了昌南府惨状。 若非卢嗣初不作为,百姓们岂会流离失所,又岂会......同类相食。 卢嗣初该死。 她示意羽林军接着说。 “又广结朋党,勾连内外,排斥异己,妄图把持朝政,扰乱朝纲,结党营私,以图不轨,此其二罪。” 沈筝点头。 卢嗣初,想要余家人的命,余九思就是第一个被他盯上的人。 羽林军又说:“兴宁府天花横行之初,卢嗣初竟隐匿不报,视黎民性命如草芥,致灾情蔓延,此其三罪!” 说到这儿,就连羽林军将士都咬牙切齿起来。 这三个罪名,随便提溜一个出来都不轻。 没想到今日,竟都聚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沈筝掀开车帘,外头百姓群情激愤,更有甚者,竟连着皇室一起骂了。 “这头,怎么砍?”她看着外头,嗓音有些冷。 “七日后游街,押赴西市斩首示众。”羽林军将士觉得便宜卢嗣初了。 人死如灯灭,这人脑袋一掉,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对方犯下的这些罪行,又由谁来还? 卢嗣初的贱命,只有一条,又如何去偿还昌南、兴宁等州府的百姓性命? 这次,是真的死不足惜! “便宜他了。”沈筝也说:“由刑部监刑?光砍头不折磨怎么行。” “诏上有明,由余郎将监刑。”羽林军将士道。 余九思? 沈筝突然笑了。 天子这一手,颇有些杀人诛心的意味在其中。 你不是想害余家人吗?那这最后一程,便让余家人送你吧。 ...... 闻讯而来的百姓越来越多,马车前行愈发困难。 两位羽林军将士前行开路,沈筝与华铎一同坐在车厢中。 坐着也是坐着,气愤完后,沈筝又开始琢磨那道诏令。 这诏,是天子亲自下的,但也应该过了翰林院之手。 卢嗣初贪墨、结党、视人命如草芥,罪行罄竹难书,一旦公之于众,必然引起民愤。 比如现在。 无数道愤怒的质疑声,四面八方地灌入马车。 “这种人,也能在朝廷做官,那我还交什么税?全都落到贪官口袋里去了!”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皇上是怎么选官的,这可是巡抚大人,还是工部侍郎,随便一口唾沫星子,便能将咱的小家喷垮,皇上让这种人当了大官,这不是害咱们?” “依我看,咱们大周朝廷,从根儿上就烂了......咱们这还是皇城脚下,都出贪官,那你们说,地方上的百姓,日子又能过成啥样?” “嘘,小声点儿,说不准就有朝廷的人混在咱们里面呢。” “我怕什么?官是贪官,还不让咱们说了?我不仅要说,七日后还要拿臭鸡蛋砸那贪官呢!我老娘之前将鸡蛋放臭了都舍不得吃,我们小老百姓这么紧紧巴巴的过日子,结果呢?他们贪官一个坏心思,就能害了几个州府的百姓!我一条贱命,要是皇上看不顺眼,拿去便是!” 沈筝作为“混在人群中”的朝廷之人,越听下去,心口越是酸痛。 天子将卢嗣初的罪行昭告天下,何尝没想过百姓们的反应呢? 但他还是数落了卢嗣初的罪行,等于变相承认——我这个皇帝没做好,带出的官,害了百姓。 在沈筝看来,这一诏令对天子名声的危害,绝不亚于“罪己诏”。 外头那些话,也一字不落地传入华铎耳中,她小心翼翼观察着沈筝反应。 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只有一丝......酸楚? “陛下仁厚不专行。”沈筝倚在车板上,让外头的声音更清晰地灌入耳中,“如此,反而让心思活络之人大了胆子,敢将屠刀伸向陛下的子民,到最后,挨骂挨得最凶的,还是陛下。” 百姓不认得这个官那个官的,只知道皇帝管官,就跟“狗若咬了人,是主子没拴好”一个道理。 她与外头人一样,谈论着天子。 华铎不敢接话。 沈筝微微叹了口气,掀开了车帘一角。 外头,突然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皇上发诏令,便是为了给咱们百姓一个交代。” 说话的,是个身着青衿服的女学生,“若皇上不想让咱们知道,暗中将人处置了便是,为何要大费周章地颁诏令,又为何要让卢嗣初游街?这为的,就是不想寒咱们百姓的心。” 其余百姓闻言不置可否,反而问道:“你是国子监的学生?那你家中一定有个大官吧?大官家里的人,为朝廷说话,为官员说话,倒也正常。” 这是在说他们蛇鼠一窝。 沈筝将车帘掀得更开些,支出半个脑袋看向那女学生。 对方是穿了青衿服,但那,好像不是国子监的服饰。 “你错了。”女学生神色淡然,“我只是西郊学堂的一个普通学生,我家中做得是小生意,和朝廷一点关系都没有。” 女学生的话有理有据,但显然,对方听不进道理。 第851章 她偷听咱们讲话! “喔——西郊啊?谁不知道你西郊官学厉害得很,就连礼部的官爷,都要给邓夫子三份薄面......” 弯酸的话还没说完,又被另外的人打断:“邓夫子是个好的,你这么说有些过分了,还是莫要胡乱攀扯。” “邓夫子之前或许是好的,但后头他西郊私塾被皇上给看上了,你如何保证他没被利欲熏了心?” “胡说八道!邓夫子教书育人数十载,桃李满天下,若要利欲熏心,岂用等到现在?”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之前开口的那名女学生,也被推搡到了马车旁。 羽林军将士立刻将马车四角护住,以防人群中混了有心之人。 华铎看向沈筝:“大人,可要奴下去帮忙开路?” 沈筝看向她的大砍刀。 “不必。”沈筝弯腰站了起来,又拿起放在一旁的乌纱帽,直接扣上脑袋,“京兆府的人还没来,我人既然在这儿,便得下去说两句稳稳民心,你跟在我身旁便是。” 华铎点头不再说话,跟随她出了车厢。 上京大官儿多,但在街上,还得数青绿色官服最常见。 高品阶的大官,大多行事低调,除却上朝之时,大多时候都会身着常服,反倒是那些六七品小官,爱穿着官袍上街显摆,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以至于沈筝一出现,周遭便没了声,仿似所有人都被她下了哑药。 “诸位可要听我说两句?”沈筝站在车板上,比所有人都高几个头。 “有官儿在!” “她偷听咱们说话!” “完了完了!” 人群突然沸腾起来,方才骂得最狠的那几个人,直接钻入了人堆,想趁乱撒丫子跑,奈何周围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压根儿挤不出去。 “还是个女官!”有人发现了盲点。 “咱大周有几个女官?” “一......一个吧?” “是一个吧?” “好像是......吧?” “那她是......?” “沈筝?!” “什么沈筝,要叫沈大人!” “沈大人!”百姓哗啦啦跪了一地。 沈筝将他们的举动看在眼里。 她明白,百姓如此,并非是对自己的尊敬,而是他们方才愤怒之下大放的厥词,全被她这个官儿听进了耳朵里。 他们怕她叫来官兵,然后让官兵将他们扣下,这么一来,他们所有人都得下大狱。 这就是官,这就是民,这就是阶级。 百姓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们心中,对下大狱的恐惧,完全盖过了对这位第一女官的好奇。 “大家先起来吧。”沈筝垂眸道:“我是沈筝,也是朝廷命官,但我不会叫人抓你们。” 言辞恳切,但没人敢动。 沈筝叹了口气,“我是将你们说的话听了去,但我发誓,就算今日陛下在场,都不会派人抓你们。” 百姓都在心中说她撒谎——她若真不想让人抓他们,为什么不悄悄乘车离开,而是走出车厢与他们说话? 静了很久,四周只剩下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又过了会儿,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是方才说话的那位女学生。 女学生站在人群中,四周都是伏地百姓,只她一人打直了膝盖,旁边没了人站着挡风,她的青衿服,被风卷起了一角,她身后不远处墙上,贴得便是天子诏令。 沈筝站在车板上,身着青绿官袍,头戴小耳朵乌纱帽,她在看女学生,也透过女学生在看诏令。 二人腰板一样挺拔,无声相望,但女学生眼眸深处,却是快要抑制不住的激动与崇拜。 “西郊学堂学生宁嫣,见过沈大人!”宁嫣行了个标准的学生礼。 沈筝颔首回礼,望向众人道:“本官食国之俸,不敢欺瞒哄骗诸位,就算稍后京兆府来人,本官也愿为诸位说和,还请诸位先请起,听本官两句话。” 百姓们偷偷抬起了头。 暗忖——女官员说起话来,当真比男官员更中听。 她知道她们怕什么,言语温和有礼,使人信服又让人安心。 “大家都起来吧。”宁嫣帮忙说道:“沈大人何许人也,何必编话来哄骗咱们?” 众人一想也是。 光看沈大人身旁那背大刀的女子,便是个狠角色,若沈大人真想拿他们如何,用得着好声好气与他们说这么久吗? 有人起了头,百姓们胆子便也大了起来,三三两两撑地起了身。 直到这时,他们才敢好好看一看这位传说中的女官。 不似传言中那般。 没有三头六臂,好像也不会飞檐走壁。 生得,也不是倾国倾城绝色貌美,但就是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车板上,腰背挺直,目光清正,任由他们端详打量。 人群中,还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小丫头看着沈筝咯咯笑:“姨姨穿好看衣裳。” 妇人见自家丫头说了自己心里话,朝沈筝腼腆一笑,又点着丫头鼻尖道:“这是沈大人,你不能叫大人姨姨,也要随娘叫沈大人。” “沈姨姨。”小丫头在妇人怀中扭来扭去,“我也要穿沈姨姨的好看衣裳!” “你这孩子!”妇人拍了拍她屁股,将她放在地上,又小心翼翼给沈筝致歉:“沈大人,孩子小,不懂事......” “无碍。”沈筝低头,看着那小丫头黑得像豆子一样的眼睛:“你以后读书认字,就能穿这身好看衣裳了,好吗?” 小丫头的黑豆眼更亮了,眼中满是对新衣裳的渴望,“好!我要读书!要认字!要和姨姨穿一样的衣裳!” 沈筝朝她一笑,“真乖。” 百姓鲜少在官员身上感受到“人情味”,但此时此刻,他们突然感觉——当官的,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人群中很是安静,但四周凑过来看热闹的百姓却越来越多。 “不耽误大家时间,我长话短说。”沈筝道:“朝廷中出了卢嗣初这样的贪官,陛下心中,其实与咱们一样难受。” “大家想想。自陛下登基以来,减免佃租、开放山林川泽、安置流民、恢复户籍、疏通漕运、开放边境贸易,这一桩桩,一条条,为的是什么?” 第852章 带着红薯到户部 沈筝一句话,将不少人思绪拉回了数十年前。 那时的百姓,租不起田,扯不起布,就连上山砍柴,都被官府所不允,日子那叫一个难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所改变的呢? 好像就是自当今登基之后。 集市售卖的东西变多了,佃租也降了,就连时不时会涌入上京城的流民,也逐渐少了。 这是一个过程,随着时间流逝,愈来愈清晰的过程。 若沈筝不主动提及,那段过往,其实已经快被他们抛之脑后了。 旧事重提,免不了叹然——以前过的,那叫什么苦日子? 眼下这倒好不好,但少受压迫、有田耕、有饭吃的日子,好像......真的还不错? “陛下颁布这些政律,为得,就是让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为得,就是让咱们发自内心说一句——‘跟着咱大周皇帝,好像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沈筝情真意切。 “所以我才会说,朝廷出了贪官,陛下会和咱们一样难受,因为贪官害得,都是他心头盼好的子民。” “就像宁嫣所说,陛下为何要下诏,为何要让此等民愤人怨之事昭告天下?”沈筝说:“因为陛下觉得对不起百姓,也觉得你们有权知晓此事,更有权向卢嗣初丢臭鸡蛋、烂菜叶。” 方才嚷嚷着要丢臭鸡蛋之人,闻言默默埋下脑袋。 这位沈大人,还真是一字不落地全听进去了...... 见不少百姓面上都有些动容,沈筝最后道:“朝廷出了蠹虫,陛下定会下旨彻查,我等为官者,也会自省,只望大家,切莫因一颗老鼠屎,寒了对朝廷的心。” 说完后,沈筝向众人行了个礼,袖袍挡住了她面上神色,但这礼,却行得极为标准。 赶来的京兆府兵守在人群外,见她回了车厢后,才挥手道:“散了吧都散了,沈大人就是给你们说两句话而已,听不听得进去,全凭你们自己,别挡着沈大人马车。” 京兆府的人,果然没打杀他们,甚至连重话都没对他们说一句。 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说要“丢臭鸡蛋”的男子挠了挠头,低头嘟囔道:“其实我就是发发牢骚......” 他不识字,却鬼使神差地挤到了布告面前,仔细看着上头那一笔一划。 “我也没怪皇上......”他看着诏上官印,脚尖不自然地搓了搓地,“贪官嘛,骂两句得了,咱小老百姓日子还得继续过,哪有什么过不去的仇。” 旁边的人都笑他。 说他全身上下就嘴巴子最硬。 马车早就跑了个没影,但宁嫣还是站在巷口,嘴角不自觉噙着笑。 “诶姑娘——”抱着丫头的妇人找了过来,“还好你没走远,就是......想问你个事儿。” 她颠了颠怀中熟睡的小丫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你们西郊学堂,收这么小的姑娘,教启蒙吗?” 宁嫣微愣,而后笑了:“夫子今年在筹办此事,出了伏天后,应当就要正式招收孩童启蒙,到时候学堂会出告示,姐姐记得留意。” 熟睡的小丫头嘴角流出可疑银丝,梦中的她都还不忘惦记:“好看衣裳......” ...... 皇宫。 洪公公正站在天子面前,绘声绘色模仿着:“朝廷出了蠹虫,陛下定会彻查,我们为官的,也会自省,希望大家,不要因为一颗老鼠屎,寒了对朝廷的心啊——” 说完后,他整了整神色,眉眼都带着笑道:“陛下,沈大人说完这句话就带着东西走了,应该是去户部了。” 天子咕噜咕噜将风寒汤药喝完,用手背压了压鼻子道:“还是沈卿懂朕。” 可他竟辜负了沈卿对他的期望——今日早朝,他又一次舌战百官,奈何成效甚微。 他只是想沈筝当他的六部协理官,又不是当他的妃子,有何不可? 将擦嘴帕子扔在托盘上,天子横眉,“那些劝朕三思的折子,就别呈上来了,朕明日,再与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是。”洪公公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心中却在为天子摇旗呐喊。 ...... 沈筝乘着马车,绕了半圈皇城。 皇城分为两部分,内部叫皇宫,是皇室中人的居住地,外部则统称皇城,是朝廷设置的中央衙署集中区,六部、九寺等有实权的衙门,皆设立在此处。 马车在户部正门口停了下来,华铎先出车厢,替沈筝掀开了车帘。 出车厢后,沈筝先看向了马车右侧。 右侧是青砖照壁,壁面平整朴素,中央,以淡墨勾勒出钱币谷穗图,暗喻“户部掌管天下财赋”的职能。 而马车左侧,便是户部仪门。 仪门高大,上方中央挂着金字牌匾,匾上楷书笔力浑厚,只题了“户部”二字。 沈筝刚一下马车,守卫便迎了上来:“见过大人,大人可是沈大人?” 这话其实有些多此一举,但他们尚书大人自昨日起,便对他们耳提面命,说若沈大人前来,礼节必须到位,莫要丢了户部的脸。 思及此处,他又唤了差役入内禀报。 沈筝点头,“本官带些东西过来,尚书大人可在衙中?” “尚书大人尚未回衙。”守卫恭敬道:“但尚书大人交代过,大人您若前来,请您入内等候片刻,他会尽快归来。” “那便先将车上的东西搬进去吧。”沈筝看向后头两架马车。 话音刚落,一身着红袍的中年官员步履匆忙,由内走来。 “沈大人来了!” 赶来之人年约四十,身形颇高,微胖,耳垂肥厚,右边眉心有一颗又大又圆的黑痣,倒是生了有半分慈悲像。 他迈过门槛后,三两步便到了沈筝面前,怕沈筝认不得自己,他还主动自我介绍:“本官是户部左侍郎,陈省身。呵呵,沈大人,昨日早朝,你我二人当有一面之缘。” “见过陈大人。”沈筝行礼,“下官迁赐第沈府,有劳陈大人惦记。” 陈省身,也是给她送了迁赐第礼的。 她虽没想过大张旗鼓设宴款待,但往后这些礼,还是得找机会还上。 至于如何还,她已经浅浅有了头绪。 待有空时,她得去第五家一趟,见见那位传奇老爷子才是。 第853章 初尝红薯 “沈大人客气了。” 陈省身引着沈筝朝衙内走去,“退朝之后,崔相和六部尚书被陛下留了下来,想必此时,季大人在回衙路上了。” 沈筝点点头,“下官在衙中等季大人,只是下官还未去工部报到......” 陈省身没想到她会先来户部,微讶后给她支起了招。 “这好办。”二人走在前庭,他指了指东侧,“出门过了吏部,便是工部衙门,总之眼下季大人还未归衙,沈大人,你要不先去工部一趟?免得岳尚书觉得你厚此薄彼。” 沈筝苦笑摇头:“这不行......若下官去了工部,可能今日都无法再来了。” 她来户部就送个红薯,若去工部,那便是“送人”。 陈省身明了,笑道:“本官这便派人去寻......” “小沈大人来了?” 二人刚走到前庭一半,季本昌便从仪门走了进来,“路上耽搁了会儿,小沈大人,本官方才从朱雀门外头绕了绕,听说你方才也从那过,便猜想你是来了户部衙门。” 装着作物的麻袋被差役搬入衙内,他越看越乐呵,忍不住道:“小沈大人,你可替咱们官员好好正了正名啊。” 告示前发生的事,他可都听说了。 沈筝摇头笑道:“大人谬赞,下官惶恐。大人,下官晚些还要去工部报到,大人可有时间,咱们一同研究研究那新作物?” “小沈大人还没去工部?”季本昌一下便想到岳震川那嘴脸,赶紧道:“那咱们还是先办正事,正事要紧!” 三人路过戒石坊,前庭的尽头,便是户部衙署正厅。 五开间的宽阔正厅,上头顶着硬山顶,朱漆柱础雕刻莲花纹,意为“清莲”,同“清廉”。 季本昌并未在公案前落座,而是与沈筝二人一同坐在厅侧议事桌旁,桌上,赫然放着一堆有成年男子几个拳头大的红薯。 “这么大......”季本昌咂舌,直接蹲在地上,在麻袋内翻找。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眼中写满震惊,“都这么大?!” 沈筝无言一笑。 做种的红薯,小了可不行。 季本昌左右手各拿一红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突然感觉......沈筝在寿宴时说的那些话,说不定......能成真? 怎么可能! 他摇了摇脑袋,又将红薯递给陈省身,问道:“你掂掂,这一个,得有多少斤?” 陈省身小心翼翼接过,双手捧着一个红薯掂了掂,“这......得有三斤了吧?” “拿秤来!”季本昌朝外喊道,“再将在衙署内的农师,一同叫来!” 沈筝听见“农师”二字后,微愣片刻,而后了然。 往前数几百年,还没有“户部尚书”这一职位的时候,掌管天下钱谷的官员,叫“大司农”。 司农权势最鼎盛之时,就连天下盐铁,都归大司农管。 可到后头,还是老生常谈的话题——权势太盛。 所以大司农权势被一削再削,削到有了六部之时,朝廷当中,便没有司农官了。 而主管作物稼穑的官员,便一道被分给了户部,官称“农师”。 农师需要掌握全国各地土壤情况,还要了解作物习性、栽培技术和病虫害防治等知识,户部还专门批有“试验公田”,专供农师培育作物。 ...... 好几个红薯过了秤,重量约莫在两斤七两至三斤三两之间。 三个农师围着一麻袋红薯看了许久,神情从最开始的疑惑、好奇,最后变成了震惊。 “见所未见!” “闻所未闻!” “旷古未有!” 沈筝听着三人惊嚎,脸上的笑险些维持不住,她略带心痛道:“此作物生熟都能吃,季大人,咱先试吃一个生的吧,再让衙中公厨蒸上俩......一个吧还是,您与诸位大人也好试试味道。” 季本昌看她的眼神满意极了。 从“两个”到“一个”,如此年轻的小沈,身上已有了独属于他户部的风范。 可圈可点,未来可期! “就一个。”季本昌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沈筝为何会说“蒸”,便直接唤来差役,学舌道:“让公厨带皮蒸一个,大火,赶紧的。” 差役捧着那红皮作物,撒丫子跑向公厨。 三个农师还在捧着红薯研究,意图从红薯身上,找到它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此作物乃是地下作物,与芋头、山药倒有些相似,应当去皮后便可食用......” “此作物表皮较为光滑,表皮生有浅纹......”一年老农师问道沈筝:“沈大人,这作物可有茎蔓?” 沈筝道:“有的,但那茎蔓已经干枯。” “这便对了......”老农师点头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这些地下作物,大多如此......” 原本表达男女之情的诗词,放在红薯与红薯藤上,竟格外贴切。 倒也不错。 这世间之情,岂能只有情爱? 沈筝浅笑,暗戳戳暗示,“说不定这作物的藤蔓,也能适量采摘食用。” 老农师想了想,没开口,季本昌思索一番后点头,“咱们先研究一下栽培之法,到时一试便知。” 他命人取来了小刀,又选了一块自己认为最丑的红薯,很公正地切成了六份。 薯肉呈现出均匀的、浅浅的橙黄色,而切过薯肉的刀刃上,也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浅白色的浆渍。 季本昌讶异,用手指沾了一点揉搓。 “粉浆!”他说:“与山药、莲藕的粉浆有些相似,快尝尝味道!” 沈筝说可以食用,他们直接信了,再加上这常见于作物的粉浆,令他们迫不及待想尝尝鲜了。 一口下去,季本昌几人的眼睛都亮了。 “脆嫩!”季本昌说。 “清甜!”陈省身说。 “还有汁液!”农师们说。 几人说完,便又啃了起来,继续品味。 沈筝也好这一口。 一年啊,来大周整整一年了,她就逃难那几日啃了几根,后头都舍不得吃。 这小味道,是祖国的味道。 第854章 红薯栽培 品质好的红薯,生啃都香得很。 沈筝啃得眯了眼,不过片刻,便将半个拳头大的红薯啃食殆尽。 一抬眼,季本昌几人都只啃了一半不到。 不是不好吃,是他们舍不得囫囵吞枣,想细品。 几双眼睛同时落在沈筝身上,沈筝读出了几分“护食”的味道来,起身笑道:“下官去洗个手。” 几人这才卸下防备,舌头打着转儿地品尝起那滋味来。 洗完手后,沈筝在前庭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庭中的戒石,路过的户部官员也在看她,窃窃私语。 沈筝仿若未闻,心中思考着,待会儿该如何开口,才能不动声色地将红薯栽培方法传出去。 扦插种植...... 想了片刻后,她心头有了些许思路,迈开步子回了正厅。 季本昌几人正凑做一团,讨论着红薯口感。 说着说着,季本昌还问道沈筝:“小沈大人,你之前吃得最多,再与咱们说说?” 沈筝从这话中听出了酸意,但还是大致讲了一番,说完过后,她不给他们思考的机会,又开了口。 “季大人,眼下已是五月,这作物需得早些下地,因着咱们之前从未见过,所以咱还是讨论讨论,这作物,当如何下地种植吧?” 季本昌看向三位农师。 老农师最先开口,“我观这作物上有种眼,但种眼并不明显,应当要下地培育一番后,再行种植之事。” 沈筝双眼微亮。 她还愁怎么引入话题,没想到先得了个靠谱队友。 “可这作物上有牙眼。”晒得黢黑的中年农师道:“芋头是切块种植的,此作物又与芋头有诸多相似之处,应当也可切块种植,避开种眼切开后,再种到土壤中栽培,芽眼发芽后,便能生出藤蔓。” 他按照自己已知的知识道:“待到藤蔓长出后,那块种,应当就会萎缩,而后生出新的根系,根系,便能再结出这作物。” 季本昌微微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这种地底块状作物,多是切块催芽。 沈筝见状赶紧摇头,“下官觉得不对,下官当时挖出这作物时,地面有许多枯萎的藤蔓,在地面交错生长,仿若一张藤蔓大网。” 对这新作物,她“见识”最多,所以几人听她说话,很是认真。 “所以下官猜想,这作物的藤蔓,应当有极强的繁育再生能力,再结合这位前辈说,这作物种眼不明显的特征,下官以为,这作物,应当先下地育苗,等待根块吸收养分、生出藤蔓后,再取藤蔓扦插种植。” 黝黑中年农师闻言有些迟疑,“可扦插种植,多用在果木上......” “你错了。”老农师看着红薯道:“韭菜、芥菜、苋菜都可扦插,扦插,是最能保留原植特性的栽培方式。” 这位老农师,应当是农师之首。 他开口后,黝黑中年农师陷入沉思。 有了队伍,沈筝劲头更甚:“且扦插种植,能节省许多原种,也能更早收成。眼下已是五月间,就算咱们想切块种植,但以季节来看,也是不太来得及的。所以下官县里那份,下官也一并带来了,育苗过后,下官便带些回去种。” 对作物来说,种植时日,才是重中之重,不然,便不会有“二十四节气”这一指导农业生产的时尺。 节气这一柄大锤锤下来,季本昌的心,也偷偷偏向了“扦插”。 几人又讨论了一番,直到冒着热气的红薯被装盘端了进来。 那香味,瞬间侵袭所有人鼻腔。 老农师很是陶醉,深吸一口气道:“香甜,醇厚,还有一丝草木的清气。” 季本昌咽口水,“咱先尝尝再说吧。” 蒸过的红薯表皮微皱,但色泽变得比之前更深了些许,醇厚香甜的味道钻入几人鼻腔,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口水。 光是蒸煮,便能散发出如此香甜气息的作物,可不多见啊...... 胖嘟嘟的一整个红薯到了沈筝手中。 季本昌几人眼巴巴地看着她,催促她下刀分红薯。 沈筝思索片刻,“蒸出来的不好切,下官直接掰成六份吧。” 刚出锅的红薯很烫,她隔着帕子,左右手使劲,将红薯掰成了两半。 一瞬间,厅中的香味更加浓郁了。 绵密薯肉如夕阳下的晚霞一般橙红,色泽均匀且富有光泽,醇厚的焦糖香味被白雾裹挟,扑面而来,季本昌几人凑得更近了,近乎贪婪地将那白雾吸入鼻腔。 “咕噜——” 不知谁先起了头,紧随其后的,便是此起彼伏的咽口水声。 季本昌几人的眼睛直接变成了尺,丈量着沈筝手指所在的位置。 沈筝动作顿了片刻。 这食堂阿姨不好当啊。 直到将形状各异的五份蒸红薯分了出去,沈筝才缓缓松了口气,拿起了自己那份。 季本昌盯着陈省身手中那块冒着白气的红薯,皱眉道:“我怎的觉得,你手中那块更大一些?” 陈省身暗中翻了个白眼,将自己那份递给过去,“和您换。” 季本昌美滋滋地和陈省身换了,而后近乎虔诚地将红薯捧在眼前,“我要吃了。” “......”沈筝无语凝噎,自顾自地咬了一口。 嗯—— 气味香甜! 口感软糯! 从口中吃进去的红薯,那香味竟直接钻到了鼻腔里去。 “嗯——”季本昌和陈省身同时发出叹服声,“这香味,是蒸芋头不可比的!光是吃块这作物,怕是一月都不会想吃糖了!” 季本昌这话,是站在百姓角度说的。 糖很精贵,大多百姓吃不起,但就是会想这么一口,以至于普通百姓家中待客的最高规格,不是给客人喝茶水,而是糖水。 老农师连红薯皮一块儿,吃了个干干净净。 他闭着眼,叹谓:“一曰形奇,璞玉藏拙;二曰香妙,勾魂动魄;三曰味绝,保暖慈悲。妙啊,妙啊,这作物,实在是妙!若它能有两百斤的亩产,怕是家家户户都要上赶着种上了!” 转头,他急切问道沈筝:“沈大人,你发现这作物之时,亩产约莫多少?” 沈筝看向季本昌,囫囵道:“挺多的。” “嗯?”老农师一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追问:“沈大人,挺多是多少?” 第855章 岳震川的歉意 见老农师一直追问,季本昌眼珠一转,开始和稀泥:“总归能大于两百斤的。小沈挖这作物时很是匆忙,未曾注意到亩产也在情理之中,具体有多少,咱们一种便知。”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在结果出来之前,他不敢将沈筝口中的“六千斤亩产”宣扬出去,怕给沈筝惹祸上身,也怕那片试验田被有心之人盯上。 但他心中,却将“六千斤”记得死死的。 亩产六千斤的作物,户部毫无种植经验,但他心中清楚,亩产六千斤和两百斤的作物,种植间距可大不一样。 说到底,这作物是沈筝带来的,她完全可以藏着掖着自己种,想怎么种就怎么种。 但眼下她还是将东西交给了朝廷,交给了户部。 他季本昌不是白眼狼,他选择相信沈筝,说服农师高密种植。 ...... 沈筝在户部这一待,便待到了午时。 这期间,众人又谈论了一番种植方法、试验田选择、田间管理等事宜。 沈筝发言最多,且说得头头是道,观点新颖又有理可循,犹如带众人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老农师听得两眼放光,直夸沈筝不愧是“种出高产水稻的农事天才”,恨不得立刻带她下田讨教一番。 沈筝在户部蹭了午饭,又与他们约好,明日下午,与他们同去一趟试验田,选择两块最合适的土地进行试种。 离开之时,季本昌几人将她送到了仪门口,老农师面上写满不舍。 直到看不见沈筝身影之后,老农师才问道季本昌:“大人,您能不能把小沈大人......讨过来?” 季本昌一甩袖子走向前庭,“你以为我不想?就算我争得过岳震川,我还能争过陛下不成?” “陛下?”老农师微征。 莫不是陛下想纳小沈大人为妃? 这简直是大材小用,暴殄天物!! “想什么呢。”季本昌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想法,“小沈前途不可限量,这两日早朝,陛下为了给她升官......算了,我与你们说这些作甚,你还是多去研究研究这新作物吧,莫要咱们户部上上下下数百个脑袋,都抵不过小沈一个脑袋好使,丢人。” 老农师呵呵一笑,“大人,后生可畏,我一个老头子,最不怕的就是丢人。面子才值几个钱,能让百姓吃饱穿暖的人,我都打心眼儿里佩服。若这作物亩产真能大于两百斤,您让我这老家伙给小沈大人提鞋都成。”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季本昌嘟嘟囔囔,带人回了正厅。 ...... 沈筝带着华铎迈进工部仪门那一刻,前庭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纷纷转头看向她。 “沈大人来了!” 一年轻官员嚎了一声,丢下手中书卷便跑向正厅厢房。 沈筝站在原地,充满好奇的目光四面八方而来,接二连三地钉在她身上,钉得她脚步都迟缓了半分。 她随机选了一位前庭中站着的幸运儿。 幸运儿年约三十,面相很是“方正”,他身着青绿官袍,手中,还拿着一坨......水泥。 沈筝开口道:“这位大人,下官沈筝,前来工部报到,请问......” 幸运儿没想到她会与自己说话,慌乱间,直接将手中水泥塞进怀里,颇有些语无伦次:“沈、沈大人!我、我带您去务厅......不,尚书大人在正厅,要去正厅!” “多谢。”沈筝颔首道谢,“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幸运儿轻咳一声,整理好情绪道:“那个,我叫曾同实,隶属工部水司,官阶与您相同,您切莫自称‘下官’。” 尽管他说自己官阶与沈筝相同,但还是称了沈筝一句“您”。 因他抱着这块水泥看了一早上,心头越看越滚烫。 若真能将水泥运用至河堤,那他们这一届水司......怕是要跟着沈大人名垂千古! 没等曾同实将沈筝领进去,梁复与岳震川便一同迎了出来。 梁复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笑得面上全是褶子。 她心头一下就放松了,行礼道:“下官见过岳大人,见过梁大人。下官来迟,还请岳大人恕罪。” “无碍,无碍。”岳震川毫无架子,带着沈筝往厅里走,“小沈,外头热,快进来坐。” 三人坐下,岳震川给沈筝端了茶盏,自顾自开了口。 “小沈,昨日早朝,本官实在是......不该晕过去。对于陛下欲任你为六部协理一事,本官必将鼎力支持。” 沈筝刚张开嘴,他又说:“昨日部里的那几个不懂事,随着大流跪了下去,本官已经骂过他们,也给他们醒了皮子,这样的事儿,往后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沈筝听懂他话中的“歉意”,也感知到了隐藏在歉意中的“讨好”。 同时,她更读懂了岳震川的担忧——他怕她记恨工部不站队,也怕她往后有好东西自己藏着。 “岳大人言重了。” 沈筝站了起来,直言不讳:“朝局纷争,本就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道得明的,下官理解同僚们的难处,也不会因此记恨工部和诸位同僚,还请岳大人放心。” 这话说简单点就是——我心眼儿大着呢。 她的直接,令岳震川难以招架,“好、好......这就好。” 沈筝浅笑,从怀中取出一沓纸张。 “岳大人,就算往后下官不在工部了,但下官心中的法子、脑子里的构思,也还是工部的。下官今日前来,带了水泥、琉璃的制造之法,还有简易高炉图纸。还望岳大人能与下官一同研究一二。” 岳震川没想到,沈筝行起事来竟毫不拖泥带水,微怔片刻后,立即起身出去寻人。 这堂大课,可不能浪费。 他信任的心腹们,必须一齐来听听,听听什么叫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一刻钟后,红红绿绿的官袍挤满了正厅。 “好多人啊。”沈筝嘴巴微张,叹道。 岳震川还让人搬来了石膏与木板。 他说:“小沈,这板书之法,本官今日偶然听礼部林大人提及,便想着,你应当用习惯了,所以自作主张派人取了一份,你试试看,用起来可还顺手?” 第856章 工部讲学 落日西斜,瑰丽的粉紫穿过窗柩,洒进工部正厅。 厅中,身着红绿官袍的官员人手一沓草纸,正埋头奋笔疾书,夕阳将草纸染红,别有一丝暖意。 沈筝的这堂课,足足讲了两个时辰,中途,她只去过一次茅房,华铎也尽职尽责地守在了茅房外头。 倒也不是怕有人趁机行刺,只是工部几乎没有女子,上茅房的也都是男子,华铎怕有人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自茅房回正厅后,沈筝便再也没歇过。 “咳咳——” 她捂嘴咳了一声,守在旁边的差役立刻端来了茶盏,“沈大人请用茶。” “......不用了。”沈筝道。 这茶她都喝了五壶了。 茶盏被推了回去,她接着板书道:“所以这种炉子,咱们应要先挖基坑,再将铸造好的部件,从下至上,依次......咳咳——依次锻焊。好了,今天先到这儿吧。” 她的嗓子,实在是有点冒烟了。 “啊......” “啊.....” 下头正在记笔记的官员听她不讲了,满脸失落。 他们看向岳震川,想岳震川开口,帮忙劝沈筝再讲一会儿。 岳震川虽也听得意犹未尽,但还是起身道:“小沈是人,哪能白昼不分的给你们讲课,你们若是脑袋灵光点,又岂能累小沈一人?” 说罢,他将自己的笔记收入怀中,走向沈筝道:“小沈,你下次何时来?本官好先命人备些点心,再给你泡两壶蜂蜜水,免得伤了嗓子。” “这......”沈筝顿了顿,“后日?下官想先研究研究新图纸,待有了思绪后,再带来与诸位大人探讨。” 其实是她明天有事。 早上,她得去一趟永宁伯府,下午,得跟季本昌几人去选田地。 “后日好!”岳震川生怕她反悔,转头对众人道:“后日下朝之后,早早来衙里等着!” 众人雀跃,一口应下。 ...... 沈筝与华铎一同坐在车厢内,车帘全都被卷了上去,落日余晖肆意地洒了进来。 沈筝倚着车厢,右手搭在车窗上,撑着下巴看外面。 茶楼、布庄等铺子的人逐渐少了,食肆与酒楼却愈发热闹。 她不禁在想——此时此刻的同安县,是不是也有夕阳呢? 许云砚是不是还在簿厅忙活,赵休与小袁他们,是不是刚巡完街,回衙后吵嚷着让赖叔炒菜? 里正们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盯着布坊,不让员工偷偷加班。 还有李宏茂和县学先生们,是不是在检查孩子们的文章...... 不对。 孩子们? 沈筝突然撑着手坐了起来,一拍脑门。 “差点忘了。” 华铎立刻望了过来,“主子请吩咐。” “嗯?”沈筝笑着摇头,“这事儿吩咐不了你,得回去写信才知道。我带来的那俩小子,你昨日看过的,还记得吧?” 华铎点头,又摇头,“主子一共带了三位公子回府。” “方子彦和裴召祺。”沈筝道:“程愈没参加府试,他俩参加了。我方才突然想起,眼下已是六月,府学政应当已经贴了名次。” 她笑道:“若是他俩榜上有名,这会儿便是小秀才了呢。” 思及此处,沈筝心头是止不住地开心。 华铎也被她的笑感染,嘴角扬起一丝弧度道:“二位公子很厉害,往后定能像大人这般,成为一方父母官。” 沈筝想到方子彦,“召祺一定行,子彦吧......还得多沉淀沉淀。” 说罢,她又问道:“华铎,你想识字吗?” 华铎惊得直接站了起来,脑袋撞上车厢顶,发出“咚——”一声闷响。 “吁——”车夫吓得勒了马,回头问道:“大人......” “无事,走吧。”沈筝说完又看向华铎,“你这......疼吗?” 华铎甚至脑袋都没摸一下,直愣愣说:“主子,奴方才好像听错了......” “自昨日起,我便猜测,你好似有些想读书识字。”沈筝拉她,让她坐回来,“昨日雷攀诚他们出列,你在后头虽埋着脑袋,但我也看到了,因为不识字,你有些自卑。方才我与你说召祺他们府试,你夸赞他们的同时,眼底也有一丝艳羡。” 华铎忍不住回想起来。 自己方才,确实是有些羡慕的,但绝不是嫉妒。 “奴的职责是保护您的安危,护卫府中安全。”华铎埋头,将神色掩了起来,“奴不敢肖想。” “奴啊奴啊奴啊奴的。”沈筝让她抬头,又说:“‘我’和‘属下’,你选一个自称。” “奴......” “嗯?” “属、属下。” “这才对嘛。”沈筝笑着说:“昨日我入府之时便在想,要寻老师教你和佩玉她们读书认字,待你们学会过后,往后也能教教府里其他人。今日早晨,我将此事与佩玉她们说了,她们很是愿意,那你呢?华铎,你愿意和佩玉她们一起学识字吗?就是你学习的时间可能会少一些,因为我怕死,出府之时,有你我才不怕。” 华铎突然感觉自己脑袋好小,一点都不够用。 分明是主子一口气就说完的话,她这笨脑子,听完都还没理解透。 主子说,她可以识字? 主子还说,离不开她? 沈筝一瞬不瞬地看着华铎,直到对方的脸颊,逐渐变得比天边晚霞还要红。 ...... 回府用过饭后,沈筝派人给永宁伯府递了拜帖过后,便着手准备带去的礼物。 主要是给伯夫人的礼物。 琉璃盏具、老花镜、梳妆镜、全身镜、望远镜、棉布布匹、棉布衣裳、棉布四件套,还有印坊印刷的书——书是余时章非要她送的,她也不知道老夫人会不会喜欢,但她知道,余时章真的很想表现自己。 约莫是太后娘娘有的礼物,她都给伯夫人带了一份,除此之外,她还准备将李时源和冯千枝带上。 听闻老夫人身子一直不太好,刚好带李时源过去,给老夫人瞧瞧身子。 准备妥当后,她带着高炉图书去了书房,准备今晚大干一场。 她不让佩玉等人伺候,但书房的灯一亮,便直接亮到了子时,佩玉几人岂能视而不见? 她们偷偷进了小厨房,商议过后,给沈筝下了碗面,面上还卧了个蛋。 面被穆清送进了书房,当她端着空碗出来之后,微微叹气道:“大人说她鲜少熬夜,今日只是情况特殊,让我们不用担心,自行歇息便是。” 可这世间,哪有主子熬夜挑灯忙活,丫鬟盖被睡大觉的道理? 第857章 拜访 翌日一早,沈筝穿戴妥当后,便带着华铎去了永宁伯府。 永宁伯府在鹤鸣街,与处于银泰街的沈府,隔了条朱雀大街。 伯府大门大大开着,门房一见她们马车过来,眼睛都亮了,小跑过来问道车夫:“可是沈大人车驾?” 车夫答是后,另一个门房赶紧入内禀报。 沈筝自行下了车,两只脚刚踏上地面,还来不及细看伯府大门,便被余南姝撞了个满怀。 “沈姐姐——”余南姝脑袋埋在她怀里撒娇,“这下我算是知道,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沈筝摸着她脑袋,笑道:“千枝也来了。” “真的?”余南姝抱着她的手一下便撒开了,小跑向后头那架马车。 沈筝见状轻笑,刚一抬头,又有几人从伯府内走了出来。 余时章身旁的,应当就是伯夫人。 伯夫人身着一袭烟青色云锦大袖衫,衣摆处仅以银线绣着几茎瘦竹,她的发髻很是简单,只斜插一支素银缠枝莲步摇。 沈筝抬腿走了过去。 离近后,伯夫人的面容便更加清晰。 微微凸起的颧骨,上扬的眼尾,分明是有些锐利的骨相,却被柔和的颌线淡化七八分,沈筝这个后辈还没开口,她便先笑眯了眼:“小沈?是小沈吧。” 她的视线,虚虚落在沈筝身上,几乎同时,沈筝便发现——伯夫人的眼睛,应当是有些看不清事物了。 伯夫人朝她伸出双手,肩上披肩也向下滑落了些许,余时章见状赶紧伸手,将披肩拢了上去。 沈筝将伯夫人双手托住,“晚辈沈筝,见过老夫人。” 她没称官,只称晚辈。 “好好好。”伯夫人握着她的手,又往前挪了半步,想看清她面容,“好孩子,老余在同安县,你没少照顾他吧?跟你说,他这老头子可不好管.....” 沈筝还没来得及替余时章说话,余时章便跟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似的,一下就炸了毛。 “她照顾我?是我照顾她!”他一把将沈筝的手甩了回去,吹胡子瞪眼。 “刚到县里那会,她就要我帮县学先生看文章,我看了,也评了。后头,我好不容易逃回柳阳府享清闲,还想着把你接过去一块乐呵乐呵呢,结果呢?刚过没几天清闲日子,她便又将我薅了去,帮印坊题字,那字一写,就是成千上万个啊......噢对了,书,你不是硬要带书来吗?拿出来给祖母瞧瞧。” 连环炮仗一般的辩词,炸的沈筝脑袋还懵着,下意识问道:“什么书?” 余时章还以为沈筝故意的,咬牙道:“你说什么书?印坊!” “哦哦。”沈筝懂了。 老头子这是想表现表现自己。 但显然,伯夫人不太想给他机会。 “先不看。”伯夫人又握上了沈筝左手,在沈筝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一只还带着温热的翠绿手镯,套上了她手掌。 “嗯......?”伯夫人使了使劲,但还是没将手镯推进去。 她举起沈筝左手仔细看了片刻,了然道:“孩子手掌大,戴进去得吃点苦。” 余时章和余九思笑出了声。 沈筝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捂着伯夫人手道:“老夫人,这太贵重了,晚辈平日过得糙,磕了碰了得心疼坏,您老的好意晚辈心......哎哟——” 一阵痛后,那翠绿的手镯已经挂在她手腕晃悠了。 “心领不行,得手领。”伯夫人拍了拍她手背,“想戴之时拿出来戴便可。我给了你,便由你处置,就算你将它拿去卖了,我也不会不开心。” 沈筝求助似的看向余时章。 余时章脑子里还惦记着那些书,鼻子不是鼻子,“给你你就收着,伯府不差这点儿。” 沈筝举起手腕看了看。 就算伯府不差钱,但成色如此好的镯子,怕也是价值连城,有价无市。 余南姝见见面礼也送完了,和冯千枝手牵手走了过来,“祖母!这是我的好朋友,冯千枝!她医术可厉害了,但她的师傅李大夫医术更厉害,兴宁府的天花疫您听说了吗?就是李大夫治好的!” 冯千枝见礼道:“晚辈冯千枝,见过老夫人。”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所有人都没想到,老夫人宽大的袖口下,藏了不止一只镯子。 不过这次她褪到冯千枝手上的,不是翡翠镯子,而是一只镶宝花丝金镯。 这只镯子以黄金为骨,被掐出了叠如流云的细密花丝,花丝绕镯,共有八个花蕊,每个花蕊上头,都点缀有一颗彩宝。 沈筝几人看得目瞪口呆,冯千枝更是开始手抖。 “老、老、老夫人,这使、使、使不得......” 她手腕小,留不住镯子,一滑就下来了。 但余南姝却将镯子拿了过来,一把塞进了她随身小布袋中,附耳道:“我祖母就是这样,她喜欢谁,就非要送谁礼物。这镯子你是还不回去的,收着,收着,待会儿你师傅还要给祖母看诊呢。” 冯千枝嘴唇抖了抖。 谁家诊费付金镯子? “南姝......”冯千枝看向李时源,“师傅都没给你送过礼物......” 李时源瞪眼——小丫头还攀比上了? 他就医术拿得出手,送什么? 送药方子? 别看余南姝这丫头个头小小,但身子可一点儿都不差! 壮得跟头小牛犊子似的,他想送都没机会。 “好了好了,都别在门口站着了。”余时章还惦记着那些书,将剩下的人介绍了一番:“庄思婧,庄泉也,家中小辈,叫.....叫沈筝姐姐吧。” “沈姐姐好。” 年约十四五的少年和少女,一齐行礼问好,但那少年的声音,好似有些不情不愿。 沈筝点头回礼,余时章命人将她带来的箱子搬进去,便领着他们入了府。 一行人绕过影壁,余南姝跟冯千枝手牵手跟在沈筝身侧,叽叽喳喳,余九思也靠了过来。 “筝姐,筝姐......”他低声唤道。 沈筝脚步微滞,“你别害我,我宁愿你唤我沈大人。” “你是我亲姐,我害你啥。”余九思将庄泉也和庄思婧带了过来,“我舅舅的儿女,就是我表弟表妹。庄泉也你躲什么,昨儿个不是叫着要向筝姐讨教一二吗?” 第858章 伯夫人的眼疾 沈筝视线微移,落在了名为庄泉也的少年身上。 少年乌发用鎏金莲纹发冠束起,身着月白色锦袍,袍上绣着银丝云纹,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在接触到沈筝视线后,立刻双臂环胸,微微抬起了下巴。 沈筝倒觉得,他外貌和庄知韫一点都不像。 但对方好歹是庄知韫侄儿,她思索后问道:“你好?” “哼——” “......” “你跟谁哼呢?”余九思一巴掌拍在庄泉也脑袋上,“你不是嚷嚷着人家学问不如你吗?来来来,背两句诗来听听,看人家不杀你个油头粉面小书生片甲不留。” 沈筝看着庄泉也那微微上挑、写满不羁的眼尾,懂了。 “你想比学问?”她问道。 庄泉也还没开口,她又说:“可你找错人了,我学问不是很好,不想和你比。” 庄泉也没想到她比都不比,眉毛乱跳道:“不战而退便是败!你还是皇上钦点的女官.....” “嗯,我败了。” 沈筝不想再看他的鼻孔,抬腿跟上了余时章。 余南姝见状立刻狠踩庄泉也一脚,觉得不解气,又换了只脚踩,踩完还是不解气,直接双脚离地,蹦了起来。 她这次的目标,是她那没眼力见儿的亲哥哥! “臭余南姝!”余九思掐着她胳吱窝,将人架在了半空。 兄妹俩再无在同安县相见时的温情,只有横眉竖眼,相看两厌。 “我踩死你!”余南姝挣扎下了地,叉腰道:“你给沈姐姐说这个做什么,万一她因为庄泉也,对咱们府里上下印象都不好,以后都不来了怎么办!” 余九思一想。 是啊。 他本来,是想让筝姐杀杀这小子锐气来的,顺便让这小子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学富五车,免得这小子有点功名在身上,一天到晚鼻孔朝天。 但余南姝这么一说...... 大意了。 又是一巴掌拍在庄泉也头上,“去道歉!” “我不!”庄泉也缩了缩脑袋,“她自己不敢比!” “那是人家给你面子!”余九思嗤鼻,“你等着,等我下次去柳阳府,将此事告诉母亲。庄泉也,你完了。” 说罢,他也学着庄泉也那般抱臂环胸,追上前头的沈筝。 “不是,哥......”庄泉也刚伸出手,便被庄思婧摁了下去。 庄思婧说:“兄长旗开败北,着实戏剧,还望兄长往后多磨炼意志,在沈大人手下能走过一招。” 庄泉也气了个仰倒。 ...... 沈筝带来的礼物,看得伯夫人那叫一个眉开眼笑。 但美中不足的是,她眼神儿不太好了,看书和照镜子之时,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余时章心头难受,将她手中的书给抢走后,问李时源:“有办法吗?” 李时源沉默半晌:“老夫还没诊断。” 真当他是那看一眼就能治病的神医了? 那都不能叫神医,得叫神仙。 当着众人的面,李时源问上了诊。 把脉过后,他又随手拿来几件器物,问伯夫人:“在您眼中,这些器物上的花纹,如何?” “这里......”伯夫人在瓷瓶上点了个位置,下一瞬又反应过来,只有她自己看得到,只得口述道:“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黑点,在中间。还有这根线......” 伯夫人问道:“是直的吗?但在我眼中,有些弯曲。” “是。”李时源心中有了猜想,又问:“您仔细想想,在您眼睛尚好之时,眼中事物,是不是比现在鲜艳?” 伯夫人微愣片刻,凝神道:“好像......是?” 李时源点了点头,将瓷瓶放回了桌上。 “怎么样?”余时章问:“这些病症,京中的大夫都看不出来,只说是上年纪了,正常的。” “哪里正常了?”他反问后又说:“她这眼睛,一年比一年严重,而我还年长她两岁,我怎的只有一点老花眼,没有其他病症呢?” 要他说,全都是庸医!就连那些被养在宫中的,都只能称作名气大的庸医。 李时源想了片刻,“确实不正常。这一病症,叫眼底黄斑病变。” 众人一听“斑”字,下意识联想到长在人皮肤上的斑点,只有沈筝看着伯夫人,悄声叹了口气。 余南姝倒吸一口凉气,上前道:“斑长到祖母眼睛里面了?怎会如此?” 李时源耐心解释:“并非眼睛里长斑了,而是咱们眼睛里头,本来就有一块区域,叫黄斑区。伯夫人如今的症状,便是黄斑受损,所以影响了视物。” 余时章一下站了起来,“所以你有办法治是不是?尽管医治,缺什么药材,你与本伯说,还有诊费,本伯府上,你若看上什么,只管拿便是!” 这财大气粗的模样,惊得李时源抖了两抖。 但对世人来说,拥有一双视物清晰的眼睛,真的太重要了。 “无法根治。”李时源先将丑话说到了最前头。 余时章张了张嘴,“庸医”两个字还没钻出嗓子眼儿,便被李时源后头的话堵了回去。 “但医治过后,能恢复一半视力,按时用药、针灸,也能有效抑制病情发展。” 这次余时章听懂了。 就是虽然好不了,但能好上一半,且往后也不会更坏。 “能好一半?”这回激动的人,换成了原本不抱希望的伯夫人。 自己的身体,自己心头最清楚。 “能好一半,往后还不会差......”她轻轻摸了摸眼皮,“已经够好了,若真能如此,我岂能不知足?李大夫,这病,是不是不常见?” 李时源下意识看向沈筝。 其实黄斑病变,还是较为常见的。 但活人的眼球,哪是那么容易见到的?就算见到了,估计他也找不到书上说的“黄斑区”。 因此各医家,根本没“黄斑”这一概念,他之所以知道,还是在沈筝给他的医书上看到的。 了解到这一病症后,他又在同安县寻了一位病症严重的病人,按照医书上的诊治方法,下药、针灸。 那之后,他才对“黄斑病变”这一病症,有了些许认知。 “是暂时不常见。”李时源撒了善意的谎言,“但老夫,诊治过一例,您若是信老夫......” “信!”老夫人打断了他的话,“您放开了医治便是。” 第859章 余九思被催婚 正厅中,李时源写了方子后,便开始给伯夫人第一次施针,余时章派人了去抓药。 余南姝怕她们在场,打扰李时源施针,便带着沈筝与冯千枝去了她的院子,余九思见状了跟了上去,还顺带捎上了庄泉也和庄思婧。 但他和庄泉也,却被关在了院门外。 余南姝将庄思婧拉进去后,在门口露个脑袋道:“男女有别,哥哥,你还是带着表哥去别处玩吧。” 说罢,她准备合上院门,却被余九思一臂挡住。 余九思气极反笑,“你钻我被窝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男女有别?” “那时我才两岁!”余南姝一脸莫名其妙,“您说话凭良心,三岁之后,我连你被窝是啥感觉都忘了!” 余九思见唬不住她,顿觉无趣,丢下一句“我们去花厅等你们”后,转身就走。 庄泉也跟个鹌鹑似的跟在他身后,待走远后才拉了拉他袖口,低声道:“那个,哥,就是,你、你能不给姨说吗......” “看我心情。” 二人路过正厅之时,余九思在厅外站了站。 果不其然,他听见祖母道:“九思往后,说不准能留在上京,他的亲事,不能再拖了......今年一过,他便二十五了,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当爹了。” 余九思闻言叹了口气,正欲抬腿离开,却被庄泉也给拉住。 庄泉也对他挤眉弄眼:“哥,你是不是,喜欢沈筝?” “啪”一巴掌下去,庄泉也捂着脑袋,改口:“沈姐姐。” “你也知道那是姐啊。”余九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那是救过我命的亲姐,你说我肖想她?再乱讲,门牙给你拔了。” 庄泉也吓得捂住了嘴,眼珠提溜转,“真不喜欢?” “啧——”余九思露出了拳头。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 说他不识相吧,他确实将嘴闭得紧紧的,不再说话。 说他识相吧,他又钉在厅外不走了。 直到余九思狠狠拉了他一把,他才又打开了话匣子:“哥,再听会儿,我想听听祖母想给您找个什么样的姑娘。” 其实余九思也知道,这事儿逃不过去。 伯夫人的声音从厅中传来:“家世什么的,不重要。儿孙自有儿孙福,重要的是孩子喜欢。” 紧接着,便是余时章的声音:“照这么说,他估摸着明年都娶不了亲,他的心,就不在情情爱爱上。” “那怎么成!”伯夫人的声音顿了顿,似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她说,“小沈......小沈前途不可限量,说到底,可能还是咱们伯府高攀,但咱们府上人少,没糟心事,也没个坏心眼的,若是小沈能......” “咳咳咳——”余时章呛了口茶,“别想了,你是没看到他俩在一块儿的模样,那眼神清正的,都能上堂断案了。” “唉——”伯夫人叹了口气,“再好好想想吧,京中有哪户人家的姑娘合适,那是你亲孙子,你不能不管!” 紧接着,二位老人细数了上京合适的人家,余九思听得无趣,拽着庄泉也去了花厅。 “哥,你怎么想的?”庄泉也脸上写着“我很好奇”。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余九思没好气说道。 “我小孩?”庄泉也指了指自己,“我都快到说亲的年纪了好吗,若是你再不赶紧,说不准,我还比你先娶亲。” “娶你的呗。”余九思嗤笑,“我又不抢你的。但你别惹我,不然以后你娶一个我抢一个,让你这辈子打光棍。” “我知道了!”庄泉也惊叫,“你喜欢的人,是不是许了人家?” 余九思忍无可忍,一脚将人踢了出去。 ...... 余南姝遣退了丫鬟,向沈筝几人介绍了自己的珍藏宝贝们后,又领着她们,自制果子饮。 这个季节最常见的果子,就是李子。 李子酸,还有些涩口,但余南姝早已有了办法。 她取出了一罐蜜腌的李子果肉,扬起下巴道:“昨日腌的,今日吃起来,正正好!” 说罢,她跟变戏法似的,又变出了紫苏叶与薄荷草,薄荷清凉,紫苏芳香,制作出来的果子饮,酸甜溢香,几人喝起来直呼过瘾。 但果子饮做多了。 待会儿还要用午饭,得留点肚子。 四人坐在凉亭中,面面相觑,然后一合计——去花厅,有人会捡剩下的喝。 “哥哥——” 余南姝跟只小蝴蝶似的,将剩下的果子饮献给了余九思,“特意给您做的,快尝尝。” 余九思一声冷笑,“我不喝。” “南姝妹妹特意做的,如何能不喝呢?”庄泉也闻着味儿就来了,将饮碗摆好后,问:“哥,你真不喝?我可全喝了?” 余九思笑笑不说话,见沈筝蹲在厅外池边喂鱼,他走了过去。 湖里的锦鲤又大又胖,身子比脑袋还要大,但还是争着抢食。 它们争狠了,还会跃出水面,用身子砸其他的鱼,池中波澜一圈圈一圈。 余九思从架上取了鱼食。 “我祖母,想我娶亲。”他蹲下后,开门见山,“你能不能帮我劝劝?” 沈筝将鱼食洒向池中,“你这不是让我上前顶骂?” 余九思有一丢没一丢的,拿鱼食砸鱼脑袋,鱼被砸了也不生气,反而阿巴阿巴张嘴。 “可连我自己都没想好,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姑娘,我往后若真能带兵,能不能待在上京都两说,如何对得起人家?” 沈筝没谈过恋爱,但好赖懂些哲学。 她故作深沉:“你不是没想好要娶什么样的姑娘,是你没遇到。要真遇到喜欢的,一眼,就一眼,你俩孩子的大小名,你都能瞬间想好。” 余九思感觉她在唬自己,但还没开口,便见沈筝一拍脑袋起身,走向花厅。 “差点儿把正事儿忘了。”她说。 厅内,余南姝正一脸慈祥地看着庄泉也喝果子饮,沈筝过去之时,她还对沈筝挤眼睛。 沈筝抿嘴一笑,坐在她身旁低声道:“南姝,有件府里的事,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帮忙。” “愿意!”余南姝先答了才问:“什么事儿呀?” 第860章 他要将失去的夺回来! 余九思从花厅外走了进来,故作不经意地坐在余南姝旁边,光明正大“偷听”二人讲话。 沈筝也没想过要避着谁,直言道:“姐姐想请你到沈府当老师。” “老师?”余南姝一下便懂了,“是不是教您身边那几个?好呀!我愿意愿意的,今日就去吗?不行不行,今日太仓促了些,我得准备一下教案,要不还是明日吧?” 她一口应下不说,甚至连教案都考虑到了。 沈筝微怔,对面的庄泉也闻言一脸懵。 庄泉也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身边那几个?身边丫鬟吗?你堂堂永宁伯府小姐,去给丫鬟当......嗷——哥你踩我干嘛!” 他眼角闪着泪花,蹦起来原地捂脚打转。看得出来,余九思这一脚,是发了狠劲儿的。 沈筝看了庄泉也一眼。 身在时代当中,他的想法再正常不过。 普通出身的丫鬟,连给永宁伯府大小姐提鞋都不配,更别说大小姐降下身位给丫鬟当老师,简直天方夜谭。 但沈筝心中的余南姝,是有些“离经叛道”的。 她会为百姓们画出好看的成衣。 还会耐心地教县中的小姑娘识字画画。 甚至她到同安县后,便遣了身旁丫鬟,每日穿衣梳洗亲力亲为,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我没把她们当丫鬟看待。”尽管沈筝了解余南姝,但她也要将自己的想法讲清楚,“南姝,我身边可用之人太少,所以我想让她们,做我左右手。读书识字,启蒙很重要,如今的佩玉几人,是一张白纸,往后能学成什么样,全看你这个小老师在白纸上头怎么画。” 余南姝还没来得及窃喜,便又听她说:“我确实想过在外头请夫子教她们,可外头的夫子不会拼音,也不会数字算数,她们几人学起来,难免会走一截弯路。所以我才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和召祺一起当她们的启蒙老师?月银二两,包吃包住。” “还有召祺一起?” 余南姝一脸“赚到了”。 能天天去沈府和千枝、子彦玩,还能和召祺一起讨论教案。 这大好事,还说什么钱不钱的! “沈姐姐,我不要月......”话还没说完,她又转念一想,“不对,您还是发给我吧。” 沈筝笑着点头。 裴召祺心思细腻,余南姝若不要月银,他也肯定不会要。 “那就这样说定啦!”余南姝恨不得这会儿就回院子整理教案。 她掰着手指细数道:“若要认字,最先学的肯定是拼音,待她们将拼音学会后,我便和召祺把启蒙书注释了,这样她们便可以自行拆读.......对了沈姐姐,咱们印坊什么时候出启蒙书?” 沈筝沉吟片刻,“咱们离县之前,我与李山长商量过此事,等咱们返程回去,应当就能看到初版。到时候咱们再一块儿看看,集思广益,看有没有需要修改之处。” 庄泉也眼珠一直在打转,一下看沈筝,一下看余南姝。 见她们商量妥帖后,他立刻坐了回来,问道:“那个沈......你们方才说的,是数字算数?” “是啊!”沈筝还未开口,余南姝便替她回答,“庄泉也,你又打什么坏心眼儿!我告诉你,我们整个同安县的算数,都是沈姐姐教的,你不要不自量力找沈姐姐讨教!谢谢!” “你得叫我表哥!”庄泉也哼哼道:“讨教算不上,就是有一道算数题,连我老师都不会。但国子监的夫子试算出了结果,不过办法很笨,一个一个试出来的,听说试了好几日呢。” “那不也有结果了吗?”余南姝白眼道。 “可所有人都觉得那是笨办法啊。” 庄泉也虽算不出来,却也如此觉得。 “一个一个试出来的结果,不就是碰运气?运气好了,一下就对个正着,若运气不好呢?说不定几日都试算不出来。我觉得吧,那就不能称作解题办法。若春闱出这种题,那大家不都别睡觉了,看谁能熬呗。” “春闱怎么可能出这种题?”余南姝皱眉,“连国子监夫子都只能靠试,咱们又如何能行?” 沈筝也有些好奇,看向庄泉也。 庄泉也一下变得神秘兮兮的,四看一周,确定花厅没外人在后,才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我夫子说,这叫气运——” “......” “......” “你们别不信!”庄泉也叫道:“我夫子说了,这个有说法的。若这种刁钻至极的试题,若有学子能答出来的话,那就说明他与官场有缘,老天都要送他入朝做官。” 话音落后,他得了余南姝和余九思的白眼。 只有沈筝略微赞同地点了点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庄泉也一下跟见了“老乡”似的,点头。 “对对对,夫子就是这意思。所以我就想知道,你......他们说你算数很厉害,若你遇到了那道题,你是能答出来,还是运气好,还是......也答不出来呢?” 沈筝闻言一声轻笑,“合着你铺垫这么多,在这儿等着我呢?” 庄泉也摸了摸鼻子,心虚道:“若你们方才不说算数,我确实是没想起来这事的......” 他其实就是不明白。 以前姨母每次写信给他,都会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穿衣,有没有好好读书,言语之间甚是关心他。 可自从沈筝出现过后,姨母派人送回来的信,就变了味道。 信上,姨母总会提及“筝儿”和同安县,甚至还在信中提了好几次,要他“向筝儿姐姐学习”。 可他打听过了。 沈筝春闱名次并不靠前。 而他呢? 他早在十三岁时,便已考上秀才,明年秋闱中举,也是板上钉钉之事。 所以他......哪里比沈筝差?又有哪里需要向沈筝学习了? 沈筝这个人真的可恶! 庄泉也恨恨瞧了对方一眼。 就是她!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关注!今日,他要将之前失去的,全都夺回来! 第861章 解题 太阳逐渐高挂,原本还算凉爽的花厅,染上些许热意。 “题呢?”沈筝对庄泉也摊手。 她其实也想看看,困扰上京诸多夫子的数学题,到底是怎样的。 “啊?”庄泉也还在发愣。 “不是要做题吗?”沈筝看了看天色,“再过小半个时辰就要用饭了,我下午还有事。你若再不拿题出来,那这事儿就算了了。” 临了,她还不忘补了一句:“不是我不肯迎战,是你战前准备做得不够充分,比不战而败还要丢人。” “你——!”庄泉也立刻起身,“你等着,我这就回房拿,等着别走!” 沈筝朝他摆摆手,像赶小猫小狗一样,将他赶出了花厅。 余南姝抱着她手臂撒娇道歉,“沈姐姐,庄泉也这人脑子一直不太好使,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千万不能因为他,就不聘我去沈府当老师了......” 冯千枝小声蛐蛐:“沈姐姐,我也想听南姝讲课......” 庄思婧则点头认同余南姝的话:“我哥是这样的,因为姨母常在信上提沈姐姐,所以他很是嫉妒,心怀报复,阴暗小人一个。” “他竟是如此想的?”余南姝咬牙切齿,握紧了拳头,“就算要争风吃醋,也轮不上他吧!沈姐姐,待会儿你有把握吗?若没有,我就把庄泉也......” 说着,她做了一个抹脖的姿势。 沈筝哭笑不得,“我也不知,总要先看看题才行。” 余南姝一脸严肃,点头:“好,那我到时见机行事,您放心,我绝不会让庄泉也在您面前蹦跶。” 余九思闻言,赶紧把身子往旁边缩了缩,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怕被庄泉也连累。 好在庄泉也真的很急,一刻不到的功夫,他便顶着愈发耀眼的日光,在花厅和他的院子间打了个来回。 厅门的日光被挡住些许,他快步走来,一把抹掉脑门上的汗,“啪”地将手中宣纸拍在桌上。 “呼——这——你先——看——不行了,我得歇会儿。” 说罢,他一屁股坐回凳子上,直接举壶牛饮。 沈筝将桌上宣纸扶正,余南姝也凑了过来。 上面的问题看起来很简单,因为只有短短一句话,但余南姝看过后,一脸无助地看向沈筝,“沈姐姐,这......” 这道题,就连同安县的算数课,都没有涉及...... 所以庄泉也....... 余南姝眼睛一眯。 留不得了! “可还有纸笔?”正当余南姝思考如何下手之时,沈筝声音传入她耳中。 庄泉也还没喘过气来,一脸震惊,“你、你题看完了吗?” “看完了。”沈筝点头,“你只拿了试题,没带纸笔?难道要我心算解题?” 庄泉也看了看桌上宣纸,又看向她,不可置信:“你……有思路了?” “怎么可能!”还不待沈筝回答,他又自己站了起来,拿起宣纸,念道:“今有鸡公一,值钱五;鸡母一,值钱三;鸡崽三,值钱一。凡百钱买鸡百只,问鸡公、母、崽各几何?” “这题可有陷阱,你确定想明白了?”庄泉也略带别扭,但还是将陷阱告诉了她:“我可告诉你,我老师说了,这题,不止一个答案,漏一个都算错。” 就连国子监夫子都要试算答案的试题,沈筝她,怎可能看一眼就有思路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沈筝道:“这类题,可能在古算数书上有解,但要枚举。换句话说,若将题干里的任何一个数换掉,便又成了一道新题,照样需要大量试算。” 庄泉也闻言,神色认真起来。 他问道:“你......听说过这种题?” 沈筝不置可否。 余南姝从花厅厢房寻来了纸笔,将宣纸铺好、镇纸放好后,又替沈筝研起了墨。 余九思、庄思婧、冯千枝三人一齐站了起来,站在沈筝身后看她解题。 他们低头望去,只见沈筝手中的笔尖沾了墨,而后开始书写—— 写的,是他们看不懂的字符,只有一旁研墨的余南姝,堪堪看懂了一点,但她并未出声打扰。 一时间,厅中只剩下笔尖滑过纸张的声音。 庄泉也一瞬不瞬地盯着纸上墨迹,但他从一开始,就不太看得懂,只知道沈筝她,好像......在做假设? “好了。” 半刻钟后,沈筝抬腕停笔,将毛笔搁回砚台。 她眼神示意庄泉也看纸上,说道:“这题有三个答案,分别是公鸡四只,母鸡十八只,鸡仔七十八只.....算了,剩下的两个答案,你自己看吧。” 宣纸被转向了庄泉也。 之前,庄泉也知道这道题有三个答案,但压根不知道答案是多少。 眼下沈筝将答案推至了他面前,他愣了许久,才说:“我......那个,我、我算一下。” 国子监先生都要算几日的题,沈筝却当着他们的面,一刻钟就给算出来了? 这根本不可能,庄泉也安慰自己道。 但转念,他又有些想不通——为什么沈筝算出来的答案,刚好也是三个? 他方才只说了“不止一个答案”,却没说答案是三个吧? 压下心中那近乎不可能的想法,庄泉也同手同脚朝厅外走去,准备去取算盘。 “还找什么算盘呀。”余南姝拿起毛笔,朝庄泉也一笑:“这点乘积,我在纸上便可帮表哥算了,表哥可别忙活了,祖父他们还等着咱吃饭呢!” “乘积?”庄泉也脚步顿了顿,“积相得?” 余南姝连这都在同安县学会了? “嗯啊。”余南姝一笑,“表哥也知道,我最是公平。您放心,若这答案能对上,沈姐姐定会允您带回去给您老师看。” 接着,在庄泉也愈发呆滞的目光下,余南姝手中最后一笔,也落了定。 “结果都是一百只鸡,一百文钱。”她昂起下巴,骄傲极了:“怎么样表哥,答案是三个吧?沈姐姐没漏算吧?” 庄泉也呆呆望着纸上,“这怎么可能......” 余南姝一听皱起了眉,“沈姐姐都算出来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庄泉也,愿赌服输啊。说来,沈姐姐还没和你立赌注呢,你钱袋子呢?给我!” 原本以为庄泉也还要赖上两句,却没想到他直接扯下钱袋子,一把塞给了沈筝。 “午饭我不吃了。”他看了沈筝一眼,抓起桌上的宣纸就跑,“我去找老师!不用管我!” 第862章 不定方程整数解 庄泉也跑走不久,便来了婆子,说伯爷唤他们用饭。 一大三小四个跟班,一路上紧紧跟在沈筝身侧,若是遇到了不容五人一同通过的月洞门,四人便会齐齐后退一步,让沈筝先行。 “这是怎的了?”沈筝哭笑不得。 余南姝和冯千枝再也压不下心中激动,一左一右挽着沈筝手臂问道:“沈姐姐,您是怎么解出来的?” 余南姝补充道:“那解题方式,县学都没讲呢!” 沈筝心说县学能讲就怪了。 那是不定方程整数解的试题,简单的不定解,小学奥数会沾上一点,初中数学会略有涉及,而真正入门的,还得是高中数学,若再上点儿难度、谈论数论的话,那便是大学才会涉及的领域。 而同安县的数学呢? 如今还卡在一元一次方程式,碰瓷都碰不到不定解的程度。 “也是用求解未知数的办法呢。”沈筝打哈哈:“等县学往后教,南姝和千枝也能学到解题方法。” 余南姝小脸皱起,叹了口气,“果然,一口吃不成个胖南姝。沈姐姐你放心,回县学我会好好学的,往后春闱榜上,必定有我余南姝的大名!” 跟在她们身后的余九思翻了个白眼。 他这妹妹真好笑。 前一句还是一口吃不胖,下一句就是春闱榜上有名。 也不怕风大闪了胖舌头。 余南姝对他的嘲笑毫不知情,只是兴致盎然地转过头,拉着庄思婧道:“婧婧我给你说,我在同安县县学学了好多有趣的知识,绝对是在国子监都学不到的。” “而且县里去年刚挖了渠你知道吗,村子里的婶婶姐姐说,今年夏天的时候,渠里肯定会有鱼虾,还邀请我去抓小虾呢!” 庄思婧还没来得及回应,她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唠个没完,还顺手将余九思丢来的花打了回去。 日光穿过廊上藤枝,给她的发丝镀了一层柔光,她还道:“噢对了!还有棉布!差点忘了,我给你和祖母都绘制了两套衣裳,待会儿用晚饭,可要去我房里试试?我猜你个子还是和我差不多高,还好没猜错。” 庄思婧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不过应了一个“好”字,余南姝便又想起了新玩意。 几人衣角拂过道旁花枝绿叶,听着南姝像个小喜鹊般叽叽喳喳,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地方。 三位长辈早已在正厅等候,见几人到来,便起身去了席厅。 “庄泉也呢?”余时章入座后问道。 这小子甚是不着调,但一年有半年都被养在永宁伯府中,看来看去,倒也看顺眼了。 总归心眼子不坏。 但有一点,他特别不喜欢。 他余时章早年,阅了那么些年科举会试卷,说是全大周行走的答卷“活范本”也不为过,可那庄泉也却不来问他一句,反而是追着嘉德伯那个假把式屁股后头跑。 这让余时章心头不舒畅,毕竟这事儿落在嘉德伯眼中,就是他余时章不会教导小辈,反倒让小辈生了异心,另捧他人。 那嘴脸,余时章一想到,心头就又堵又想吐。 “那臭小子又跑哪儿去了?”他看了一眼厅门口,依旧没看到庄泉也身影。 余南姝赶紧端着茶过去,“祖父消消气。庄泉也今儿个被沈姐姐狠狠治了一番,眼下不知在哪哭鼻子呢。” 她这表哥,从小到大的,最爱哭。 小时候吃撑了哭,饿了也哭,尿裤子了哭,想拉屎也哭。 见不到庄知韫哭,但见到余正青和余时章又要哭,总归是个不省心的。 长大了会好点,要面子了,不当着众人面哭了,但一有点事儿,还是会偷偷躲着哭鼻子。 别问她余南姝怎么知道。 她在树上撞见过两次,但她不敢吱声,害怕庄泉也下次不来这地儿哭了,以后她便没乐子瞧了。 “小也子被治了?”余时章看向沈筝的眼神充满赞扬。 沈筝嘴角微抽。 谁家长辈叫晚辈小“某”子?认识的知道这是永宁伯府,不认识的,还以为误入皇宫了呢。 余南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甚至还添油加醋,说沈筝如何如何勇猛,提笔不过一瞬,便将困扰国子监多时的试题解了出来。 最后她才说:“庄泉也找他老师去了。” 余时章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庄泉也拜的那位老师,还是嘉德伯的门生。 那人过了春闱,却没过殿选,只得了个贡士功名,完了嘴上叫着怀才不遇、志在青云,实际上你问他——往后还去不去参加殿试? 他说“不去了”。 实际是“不敢了”。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余时章想,庄泉也拜师他拦不住,也不想拦,可若庄泉也被那头养歪了,他还是可以将人踢出伯府去的。 听说庄泉也带着沈筝的答卷去寻人,他心情大好,即使是午间,都独自用了半壶酒。 李时源下午还得给伯夫人看诊,没法陪他。 永宁伯府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要不喷饭菜和口水,人人都有发言的权利。 席间,沈筝谈及卢嗣初斩首一事,余九思邀她六日后去观刑。 沈筝应了。 她想,或许卢嗣初初入官场之时,也是满怀抱负、想为民请命之人呢? 但官场欲海多年沉浮,早已让他浸淫其中,迷失方向也说不定。 她想去看看。 人性复杂,她也要时刻警醒自己,看看那大闸刀落下,热血喷洒、头颅落地的场面,免得自己往后也被利欲扰了心神。 说完此事后,她又问起了柳阳府可否有来信。 余时章笑她终于想起了此事,“还未收到来信,约莫快了。” 他承诺沈筝,若收到信件,第一时间给沈府也递上一份,还要她到时候带上几个小子一起过来,吃他们的“庆功宴”。 “您是不是有些过于溺爱了......?”沈筝啃着香酥鸭腿,味蕾满足间,还不忘批判余时章,“这只是考上秀才而已,就要给他们办席面,若往后考上举人,您岂不是要在上京最好的酒楼摆上两桌?” “摆就摆。”余时章还是笑着说:“当时你考试,我一次都没参与,这也是你的庆功宴。” 第863章 天下武功 唯快不破 用完午饭后,众人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到了伯府门口,就连余时章与伯夫人都在其中。 伯夫人满脸不舍,又执起了沈筝的手。 沈筝正提防着她这一举动,见状赶紧往后缩了缩,反手握住了伯夫人手指尖 。 “好孩子......”伯夫人又将她的手握了回去,满脸慈爱道:“好孩子,若不是你,好大夫岂会来伯府给祖母看诊.......” 猝不及防间,一个比翡翠镯子圈口还大的金镯子,直接被她套在了沈筝腕间。 “我......”沈筝赶紧缩手,“您别.......” “走吧,走吧。”伯夫人猝不及防推了她一把,劲儿还有点大,沈筝踉跄退了半步,一脸懵逼。 “常来玩啊,要来看祖母。”伯夫人朝她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进了伯府。 沈筝取下腕上那只累丝嵌宝金响镯,一脸无助地看向余时章。 余时章轻笑一声,立刻带着几个人转身入府,还顺带让门房关上了府门。 门房关门之前,还不忘朝沈筝合十作揖,附带歉意一笑。 她顶着午时正烈的日头,在伯府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功夫,直到华铎给她撑起了伞,她才回过神来。 “快。”沈筝回味道:“太快了。果真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吗?” 第一次她反应过来了,不敢强硬拒绝,但这第二次...... 这会儿回过味来,她觉得,伯夫人确实是有些手法在身上的。 那手一翻、一抬、一捋,镯子就穿过衣裳滑过来了? 华铎触及到她询问的目光,下意识点点头:“快招,只有以力破。” “......”沈筝想了想伯夫人的身子,“还是别力了,走吧,去户部。” 华铎跟着她钻进车厢,刚一坐下,沈筝便在车上翻找起来。 照理来说,这种大户人家的马车上,应当都会备有几个储物盒子的。 她找了一阵,却没找到装盒子的格间,最后还是华铎指了指她屁股下面,沈筝才反应过来——软垫掀开,便是暗格。 暗格中,三个巴掌大的檀木小方盒安静躺着,沈筝随手拿起一个,将金镯放入,又把手上的翡翠镯子褪下,一齐放了进去。 本想放回暗中,她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转而将方盒递给华铎。 “去户部公田后,我可能要在地里忙活一阵,你保管着。” 华铎接过方盒后才想——主子下地,她难道要在旁看着吗? “主子......”她迟疑道:“奴、不,属下和您一起下地吧?” “你还会种地?”沈筝微喜,“会种些什么庄稼?” 谁知华铎蓦然愣住,缓缓摇头,“属下不会种地......但属下可以替主子挖坑种、挑水......” 沈筝一听立刻摇头,“那不必,那是他们户部的活儿,你又不拿他们一个铜板,何须为他们卖命。挖坑挑水最累了,到时你就跟在我身边,学点种地知识便可,往后咱还可以在府里自己种菜。” 府里那么大空地,不用来种地养鸡,可惜了。 华铎晃神。 ...... 沈筝领着华铎走入户部后,隔壁的隔壁工部,立即有人入内禀报。 “报——尚书大人,沈大人果真去了户部!” “慢了呀!” 岳震川坐在厅中懊悔,“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为了把沈筝争回工部,他心中已有了打算,就待明日上朝。 正想着,又一个差役跑了过来,“尚书大人,沈大人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岳震川两眼放光,猛一个起身,将差役手中的草纸抢了过来。 他就知道,沈筝不会生他的气! 正午天光无比明亮,纸上,沈筝的字迹清晰可见——大型高炉初步构思与图纸。 纸上那些语句有些晦涩难懂,但他能感觉出来,沈筝已经尽力在细化那些文字与思路,让观看之人更加易懂。 看着看着,岳震川早已沉溺在其中,两个差役站在他对面,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直到水司官端着一盆“四不像”水泥入厅,才打破了那可怕的静谧。 “尚书大人,下官......” 水司官刚开了个口,便被岳震川“啧”声打断。 岳震川近乎贪婪地看着纸上一字一句,却依旧无法想象,若此高炉铸造出来,该有何等雄伟高大。 他差点掬不住自己的脚,这会儿便想冲进户部,将沈筝抢回来。 但当他想翻到最后一张草纸,看看高炉最终样貌时,发现了沈筝在纸上特意注红的一段小字。 ——乾坤之大,高炉之难,此图解仅乃十中一二,剩余铸造细节,仅在构思,还请岳大人及工部同僚先行解读,来日再集思广益,共同商讨。 岳震川感觉脑袋有点疼。 那么复杂一沓纸,他费了老牛鼻子劲,都没嚼透彻的图纸,竟还只是是十之一二? 他若这时去将沈筝抢过来,那不是丢工部的脸、浪费沈筝的时间吗? 不行!他得先自己摸索摸索,等稍懂一些后,再叫上人一起解图。 图纸被“啪”一声叩在桌上,他满脸不耐问道水司官:“你又什么事儿?” 水司官可太了解他这个神情了,连忙往后退道:“下官没事儿,就是想问问您......” “说实话!” “水司造出来的水泥一直不凝固,下官想,下官能不能去户部问问沈......” 水司官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自己都闭上了嘴。 岳震川感到丢脸,但好在不用当面丢脸。 他没好气说:“沈筝就在户部,你这会儿去,说不定还赶得上趟,再过会儿,他们就不在户部了。” 水司官端着盆跑了出去。 户部门口,沈筝刚一只脚跨上马车,便听见了有人在叫自己。 那人从工部而来,经过吏部之时都还在高喊,喊得有几名吏部官员都探出了脑袋。 等到来人气喘吁吁,将一盆黏哒哒的水泥递到她面前时,她突然觉得对方很值得尊重。 “是你啊。”沈筝笑着说:“水司的曾大人。” 她仔细看了一会儿盆内水泥,又割下一截衣布缠在手指上,挖了一些水泥出来看。 “粉磨太细了,还有这种石膏应该比较纯,可以酌量少加一些。曾大人先回去试试,明日若还是不对,咱们再做商讨。” 曾同实发誓,沈筝,是他在大周朝廷上下,遇到过最好说话的官员。 第864章 嘉禾圃 此次出行共四架马车。 第二架车上坐着三位农师,最后两架马车上载红薯。 而行在最前头的车上,坐着沈筝与季本昌,华铎与羽林军等人骑马在侧。 季本昌原本不好意思与沈筝同乘,奈何他实在想与沈筝说话,思前想后,他决定——将马车车帘全都掀起来。 所有人都能瞧见他俩,一个坐在车厢左侧,一个坐在车厢右侧,中间隔着小桌板,脊背挺直,目光清正,只为公事。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上京近郊的公田。 田地所属户部,由农师管辖、记录作物生长情况,另聘有专人种植,这些人是农户,也被称为“农师预备役”。 若有为人细心踏实、脑子灵光、种植经验丰富者,便能被户部提名,破格提为农师,但这种机会,说是千里挑一也不为过。 尽管千里挑一,但也有无数人挤破了头想来种官田。 为何? 因为读书考科举,更是数万里挑一,那才是真正的大浪淘沙。 与之相比起来,到户部种田,已经是“走捷径入仕”。 车厢三面透风,沈筝和季本昌一边捋头发,一边说着话。 其实一直是季本昌在滔滔不绝。 “呵呵,小沈大人有所不知,我户部官田众多,这近郊官田,离城内最近,也符合您之前所提的要求。” 沙壤地、透气、保水保肥。 沈筝眼睛在看季本昌,但余光却在看车厢外。 ——分明她与季本昌都没穿官袍,但外面百姓还是在看她,跟看猴一样。更有甚者,她分明在上一个路口见过了,转头,此人又出现在下个路口。 “......季大人,还有多久出城?” 季本昌支起脖子一看,“快啦,快啦,两刻钟。” 说罢,他突然一拍脑袋,“哎呀本官这脑子。” 沈筝很不想接话,待碍于对方官阶在那,还是挤出一抹笑问:“大人怎的了?” “今日事毕,小沈大人想不想去看高产水稻苗?”季本昌说起水稻,两眼放光,“哎哟,那苗子壮得哟,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本官活了大几十年,第一次见着那般肥美的稻苗。” “......” 肥美? 上京偏北,要比同安县晚育苗,此时正值五月上旬,应当快要从出苗了。 季本昌如此一说,还当真勾起了沈筝的好奇心。 去年在同安县之时,她是亲眼见过第一批稻苗的,而如今上京城的稻苗,算是它们的子孙后代,不知有没有去年那批......肥美? “若今日完事后天光尚好,下官想去看看。”沈筝道。 “得看得看。”季本昌看似邀请,实则绑架。 “小沈,我跟你说。”不知不觉,他的称呼也变了,“去年的水稻,是你种出来的,而今年这水稻虽长势喜人,但我和一众农师心头,还是没底。” 沈筝明白他的意思。 他和农师们害怕户部种不好,到时遭陛下斥责,更无颜面对百姓。 他们需要对比才能安心。 而她的到来,就是最好的定心丸。 ...... 马车出城后,便稍稍慢了速度,城外虽不似城内繁华,但生活气息更甚。 挑担卖菜、河边洗衣、还有南来北往的马车,匆匆来了上京,又悠悠离了上京。 半刻钟后,脱离了人群喧嚣,车夫勒停了马车,沈筝抬头望去,头上石牌坊赫然纂刻着——嘉禾圃。 除却入圃道路,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整齐排列的豆垄,墨绿豆叶层层叠叠,在暖风中摇曳。 “到地方了。”季本昌示意车夫继续往里走。 车夫刚扬起马鞭,突然有两个小姑娘从圃内跑出来,二人闷头没看路,险些撞上马腿。 二人估摸也就十岁左右,脸蛋漆黑,头发也有些打油,脚上穿着草鞋,大拇指却踩在地上跟众人打招呼。 沈筝见状心头微缩。 她们似是也没想到出圃会遇到人,眼中有恐惧流转,但下一刻,其中稍高的小姑娘突然直起了腰板,紧紧抱住怀中东西后,拉住另外一人就想跑。 “诶——” 圃田内传来呼喊声,“你们慢些跑,这还......” 话还没说完,却又突然转了调,“死丫头,还不跑快点,下次再遇到你们,我定当喊官爷来抓你们!真晦气!今日当值便遇到你俩!” 明耳人一听,便知道这话不是说给俩姑娘听的。 沈筝捋了半瞬,有些不懂,便从车窗支出身子往后望去。 那稍高的小姑娘恰好回过了头,与她对视个正着。 那双眼圆圆的,却毫不讨喜,日光照耀下,沈筝还似乎感受到一缕......凶光? 色厉内荏的那种。 她分明怕得发抖,怀里的豆子都被抖落几颗,但她仍旧收着下颚,故作凶狠地与沈筝对视。 片刻后,沈筝收回了目光,坐回车内。 户部的事,她一个“外官”,不好多言。 季本昌脸色也有些复杂,但并未与她说话,因为方才在圃内“放狠话”那人,出现在了他们车前。 “二位大人!”那人年约四十,衣衫比那俩姑娘好不到哪儿去,手指上,是洗不净的泥。 他言语间有些忐忑,但仍旧颤着声音与他们说话,“可是户部来的大人?今日、今日......哦,管事在圃内巡田,可要小人带你们过去?” 他不认识车上的人,但马车上的户部大印,却做不了假。 户部的大人,为何不去临河的瑞谷轩看稻苗,反倒来了他们这嘉禾圃看豆子? 不待季本昌开口,三位农师便从后面马车走来。 经验最为丰富、最年老的曲老农师透过车厢看向季本昌,而后问道那人:“你叫什么?” “小人袁光!”袁光直接跪了下去,他似也知道,自己之前的话被官爷听了去,竟直接磕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那两个丫头没有偷圃里的豆子,那些都是按制择出来的坏豆子......” 正说着,一人领着数十人从圃内冲了出来。 为首之人年约三十,略胖、身着细麻外衫,手上和袁光一样,全是泥。 他匆匆赶来,大有打群架之姿,在沈筝还没反应过来之时,袁光被他一脚踹趴了地。 “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那俩小丫头是不是你的种,回回都要漏点食儿给他们。咱们这是户部试验田,不是赈灾所!” 第865章 豆荚螟 袁光吃了一嘴泥,被那脚踹得眉头紧皱,却没有爬起来。 他趴在地上说着:“小人让她们捡走的,都是遭了虫的豆子,那些豆子本来也是拿去倒了的,她们两个还小,抢不过......” “我说一句,你顶十句!”胖管事“噗通”一声跪在曲老农师面前。 哭诉:“曲大人,是小人没管好嘉禾圃,让圃内出了此等吃里扒外的蛀虫,大人放心,小人这便将他......” “好了。”曲老农师叹了口气,“虫豆子吃不完,让她们捡点无妨。但你方才说的话,也要自己记住,试验田不是赈灾所,不患寡而患不均,若那两个小丫头将此事传出去......” 那来嘉禾圃“捡”“虫”豆子的,便不止两个丫头了。 胖管事连连点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小人下来给他们紧皮子。袁光,今日遇到的是曲大人,他好心不跟你计较,还不赶紧滚!” 在旁人的角度,或许看不到,但沈筝坐在车上,将胖管事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直在给袁光打眼色,示意袁光快走。 这倒有点意思。 他来势汹汹,从出场到落幕,其实就一个目的。 ——他怕他们对袁光发难,所以先发制人,一脚将袁光踹得动弹不得,如此一来,他们这些当官的,便不好再多说什么。 袁光悄声走了,季本昌没有开口,曲老农师便也没开口。 胖管事好奇地瞧了车厢内一眼,又快速收回目光,问:“曲大人,小人给您几位和这位大人的车驾,领路入圃吧。” 他不过今年任的嘉禾圃管事,手下农户也换了一批,他们在嘉禾圃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几位农师。 他不认识季本昌,也不认识沈筝,只当沈筝是跟着户部官员出来的小辈。 而这儿说是个圃,其实比圃大得多。 就说眼前入圃的路,便可供数架马车并行。 “不必,我们自行入内。”曲老农师几人回了车厢。 尽管曲老农师说了“不必”,但胖管事挥散了带来的农户,小跑在马车前领路,此时刚入未时,是一天中最热的时辰,他却丝毫不觉一般,乐呵呵地脚蹬泥地。 “......”季本昌偷看沈筝一眼,总觉得这般不好。 显得他户部对手下非打即骂似的。 他突然钻出车厢,问车夫:“你识路吗?” 车夫拉绳的手微顿,“回大人,小人识路。” 季本昌对沈筝呵呵一笑:“其实本官也识路。” 沈筝:“......您记性好。” “那什么。”季本昌突然对胖管事说道:“车夫识路,你若非要同行,便坐车板来,莫要在前头领着跑。” 胖管事略显迟疑,但车夫已拉停了马车。 他吭哧吭哧爬了上来,坐姿僵硬又局促。 直到季本昌问他:“今年豆子如何?” 胖管事猜他是户部的大官,说不定......还是侍郎大人什么的? 一下子,他变得更局促了,缩着脚答道:“回大人话,今年的五月黄没遭病,但是遭了豆荚螟,有一些豆荚被啃食了,小人便带人用手捉虫......日日捉,如今已好了许多。” 沈筝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点头。 五月黄,是豆子的名称,意味五月就可以收了。 而他口中的“豆荚螟”,是一种专吃豆子的害虫。 这虫坏得很,不仅蛀蚀豆子,还会把粑粑拉在豆荚里面,这粑粑毒得很,豆荚很快就会霉烂。 所以曲老农师才说,坏豆子吃不完。 沈筝想着,多嘴问了一句:“你们除了捉虫,还有何防治豆荚螟之法?” 胖管事微愣,看了一眼季本昌后才答:“回姑娘话,我们用草木灰兑水后,洒在豆株上,有效,但......豆荚螟依旧顽强。” 沈筝点点头,不再开口。 马车一路往里,无数豆株在沈筝视野中倒退,她转头看向两侧田地。 田坎纵横交错,头戴斗笠的农户们正弯腰捉虫,马车过时,又引得他们好奇抬眸。 一盏茶的功夫后,车夫勒停马车,他们到了嘉禾圃的小庄子处,也是圃上的“权利核心”。 庄子说大不大,厢房不少,还有数间粮仓,不过眼下正是青黄不接之时,粮仓都没无存粮,此时正仓门大开在敞风。 庄子中央有一口水井,被粗壮古树庇佑在下,沈筝下车后,自行打了一桶水,用瓢舀在手中,糙糙洗了把脸。 季本昌有样学样,跟着过来洗了把脸,乐呵呵问她:“小沈,那治豆荚螟的法子......” 沈筝无奈一笑,“什么都逃不过您眼睛,您待下官仔细想想先。” 二人去了庄门口,直到这时,曲老农师才唤住胖管事道:“申管事,你来。” 申管事刚过来,便听:“这位,是我户部尚书季大人,这位,是同安县令、工部检校沈大人,二位大人今日前来......” “噗通——” 申管事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小人申启,见过二位大人!” “起来说话。”等人起来后,季本昌才说:“本官今日与沈大人前来,是来选试验田的。小沈大人,你来说罢。” 沈筝在申管事颤抖的目光中,说出了育苗地的要求。 申管事立刻两脚蹬地,往庄外走去,“有的有的,诸、诸位大人请随小人来。” 天老爷! 他就算是嘉禾圃的管事,但也是个没官职的白身,就今日一日,竟见了两尊大佛! 户部的尚书大人!管天下银钱的男人!身上竟没有银钱味儿...... 听说上一任管事在任八年,都只见过尚书大人几次......他不过上任几个月,便还见着了同安县的沈大人? 他可憋着一口气呢! 瑞谷轩今年得种同安县的水稻,明里暗里都在看不起其他试验田和公田,而今日...... 沈大人来了。 是不是等同于,他们嘉禾圃的机会来了? 想着想着,他左脚绊右脚,直接面朝地倒下,愣是没拿手撑一下。 沈筝在想防治虫害方子,一脚下去,刚好踩到他小腿肚子一坨肉。 “嗷——” 华铎跟在沈筝身后,沈筝突然停下,为避免撞到沈筝,她往右前挪了半步,刚好踩上了审管事的右脚。 “嗷——!!!” 第866章 选田 只是五月天,但高悬在穹顶的烈日已然毒辣。 庄子门口,地上。 申管事感觉自己这辈子都完了。 他没给沈大人和尚书大人留个好印象也就罢了,此时......竟还要沈大人的侍从给他看腿。 但他想不明白。 沈大人踩他那脚虽痛,好歹能忍。 这女侍从一脚......竟踩得他直接翻了白眼!那劲儿,比庄子上的农妇大了不知多少倍! 果然......能待在沈大人身旁的,都非寻常人也。 “无大碍。”华铎站起身来,嗓音带着歉意:“骨头没伤到,就是管事大人的肉......有点肿。抱歉,我赔你药费。” 申管事哪里敢跟她计较,撑地爬了起来,“无碍无碍。是小人走路分神,怪不得大人和姑娘,哈哈,爬起来就好了,现在小人感觉可好了!” 说着,他原地起跳,脸上的肉也随着动作上下抖动。 沈筝没有直视,轻咳一声,“本官下来让大夫开些药,派人给管事送来。” 申管事哪里好意思接受,正要开口推辞,曲老农师抱着一怀的草帽,背着背篓走了过来。 他选出最干净的一个草帽,递给沈筝,“沈大人,日头毒辣,戴个帽子遮遮吧。” 华铎也得了个第二干净的草帽,然后才轮到季本昌。 扣好帽子,又将耳绳拴好,沈筝看向华铎。 大力女杀手戴草帽,可爱可爱。 申管事忍住小腿疼痛,乐呵呵地在前头带路,一行人出了庄子往左走去,路过豆田之时,沈筝感受到一道视线,不过这道视线并未落在她身上。 她转头看去。 右边豆田有七八名农户弯腰捉虫,他们头戴草帽,左边腰间挎了个大水壶,右边腰间还有个竹制的小虫篓子。 他们手上动作干净又利落,选定豆荚后,一掰,一掐,一扔,带着豆荚螟幼虫和虫卵的豆荚,便被丢进了暗无天日的虫篓子。 而在看沈筝几人的,正是方才在圃口的农户——袁光。 他在担心申管事,怕他们对申管事发难。 微风裹挟着豆荚香气,一行人穿过豆田,再往前走,便是没有种植作物的土地了。 眼前豁然开朗,各种土质、颜色、湿润程度不一的土地被田埂隔开,仿佛数个天然的独立小世界。 饶是沈筝都有些震撼户部的手笔。 曲老农师指道:“沈大人,那头十亩,都是沙壤地,疏松透气易耕种。” 试验田田埂有五尺宽,一行人走到后,沈筝直接跳进了地里,华铎见状紧随其后。 季本昌本想跟着跳,但想了想自己腿脚,还是绕了绕,从低坎处下地,到了沈筝身边。 申管事想不到这位沈大人到了地方,一言不发便看起了土,赶紧介绍。 “沈大人,这片地今年未种过作物,去年种的豆子,收成后深耕过一次,耕后施过一次肥。但沙地保肥能力没有泥地好,若是要种植作物,种植前应当再施加一次底肥。” 沙地表层呈棕褐色,沈筝手捏一把沙土,成团后又松开,沙土轻散落地,反复试了几次。 她点头道:“地养得不错,申管事懂地。” 说罢,她从背篓中取出小锄,深挖两寸后,拿起自己的水壶往坑里倒水。 见到这一幕,申管事更加笃定——沈大人她,怕是比他们农户还懂地。 季本昌和农师们上前来,季本昌问道:“小沈,可是在试保水?” 沈筝点头,标准的沙壤地,需不积水,但也不能过度干燥。 保水测试做完后,沈筝又与他们巡了一圈田,期间也做过数次测试。 整片沙壤地土质统一,松软程度也一致,随机耕开数十处,并未见到虫卵踪迹。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坐上了田坎,在树荫下躲凉。 擦汗的擦汗,喝水的喝水。 天上日头愈发毒辣,明晃晃地亮眼睛,躲在树上的懒蝉“知了知了”叫个没完。 “这片地不错。”面前土地宽阔,沈筝率先开口:“就这片地吧,抓紧时间施基肥。” 基肥也是众人之前商量好的——腐熟畜粪、人粪尿、草木灰、骨粉、豆饼,嘉禾圃都有现成的。 只有申管事有些云里雾里,但不敢开口问询。 ...... 回到小庄上,季本昌和几名农师一起,带着曲管事和农户们调肥。 肥料方子是沈筝写的,虽用料相同,但比例不同,调肥期间,有农户偷偷扯申管事袖子。 “管事,对面那老头到底是什么来头?之前也没见他来过咱圃上啊?” 申管事一个哆嗦,“闭嘴!不该问的别问。” 那人又说:“可这肥方子不对啊。之前咱给豆田施底肥,哪才用这点豆饼?虽然豆子有点贵,可咱们圃里就是种豆子的呀......那老头的官是不是比农师大人还大?他能懂吗?可别为了省豆饼,委屈了田地作物啊......” 申管事听得脸都歪了,连声喊他“小声些”。 “你压根不懂。”他又压低声音道:“人家比你懂地,嘴巴闭起来。” 说着,他眼睛一转,实在有些憋不住:“而且你说错了,这方子不是那老......呸,那大人开的,是那边。” 他指了指树荫下提笔写东西的沈筝,“是那姑娘开的。我给你说,那位可了不得,你若知道她是谁,牙给你吓掉。” “呵呵......”身旁之人明显不信,“管她是谁,论种地,我只认同安县的沈大人。” 申管事:“......好了,不要说了,调你的肥,什么岔也别打。” 另一边,沈筝放下笔,唤道:“申管事,劳你来一下。” 申管事一个哆嗦,掐了身边之人一把,挤出笑上前,“大人请吩咐。” 沈筝将手中方子递了出去。 “防治豆荚螟的法子,第一个法子效果快,适合现在用,连用三次后,豆荚螟便能死个八九成。低毒,对人体无害,放心使用,收豆子前三日停用。” 蝉鸣声袭来,日光穿过树荫,在手中草纸上晃荡。 申管事还以为自己热昏了头。 他治了两月,都没消灭的豆荚螟,沈大人说用这方子三次,便能杀它个八九成? 他果然不会种地,之前沈大人夸他的话,也是假的。 第867章 上京秧苗 三位农师和红薯一起留在了庄子上。 因着种植时间紧急,没那么多时间肥地,所有只有让农师在地里随时看着,少量多次垫基后再耕一次地,尽可能地让薯种早些下地育苗。 农户们看着马车驶过豆田渐行渐远,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库房里那就是咱们要种的作物?” “装麻袋里的,看不到哩。” “别说,那女娃好像懂挺多的,一直在给农师大人们说话,农师大人都只有听话的份儿。” 另一头,曲老农师拿出沈筝留给他的册子。 册子不厚,只有十来页,但每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沈筝说,这都是她积累出来的种植经验,希望对新作物也有用。 实际上,这些都是红薯育苗扦插期间的注意事项。 她写得隐晦,但却有意将之人往“正道”上引,跟着册子上的节奏进行种植。 曲老农师看入了神,下意识觉得不对劲之处,都被他那颗好奇心给压了下去。 “咱们下来再商讨商讨。” 曲老农师将册子递给另两位农师,“种植新作物的农户,要特意挑选过,不论是家中还是个人,都不能有任何人品问题。脑子也要够灵光,然后咱们再给他们上两堂课,这新作物......马虎不得。” ......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嘉禾圃,往城外东郊驶去。 瑞谷轩位于上京东北方向,紧邻洄河。 洄河类似于上京的“护城河”,是大河溯河的分支,由后期人工开凿而成,取名“洄河”,意为“溯洄”。 上京近郊百姓都赖以洄河生存,不论是农田灌溉还是取水洗衣,都靠洄河。若往深处论,洄河也算上京的“母亲河”。 马车行至一半,拐弯后便沿河而行,河面浮光跃金,碎成万点琉璃。 此时刚过枯水期,河滩有一半隐于水面下,一半还能站人,浣衣人三三两两蹲在滩上,捣衣声混杂着笑语,惊起丛中白鹭。 热风沾着水汽,裹着河滩特有的气息涌进车厢,沈筝轻嗅。 又过了两刻钟,岸边人烟逐渐稀少,洄河河面更加宽阔,左右蔓延的高墙映入沈筝眼帘,马车正前方上头有匾——瑞谷轩。 整个瑞谷轩,都被高墙围了起来,因为再过不久,里头便会种上数百亩高产水稻。 守卫一眼认出户部马车,小跑上前后,见着了车厢内坐着的季本昌。 “小人见过尚书大人!” 今年的季本昌,是瑞谷轩的常客,就连他这个轮流值守大门的守卫,都见过好几次。 大门打开,马车入内后,轻车熟路朝左拐去,而后不久,一大片翠绿秧苗直接闯入沈筝眼中。 “哎哟——”季本昌直接唤停马车,撑着车板跳了下去,“我的小宝贝们,又长高咯!” 沈筝闻言,双脚微滑,一屁股坐在了车板上,惊得车夫回过了头,华铎赶紧上前扶她。 面不改色地下了车,沈筝走向季本昌,眼睛却一直放远。 水渠纵横交错,流水潺潺,这一大片秧苗像是被揉碎的碧玉一般,被铺在了天地之间。 季本昌脱了鞋,挽起裤脚,撅个腚在看秧苗蘖部,沈筝蹲在田埂上,挽起袖子,将手伸入浅水地中,细细摸了好多根秧苗的蘖部。 “不比去年同安县的差。”沈筝笑着说:“蘖部粗壮,叶片挺健,叶色翠绿,都是壮苗子。” 季本昌一听笑眯了眼,“小沈送的稻种好!这些育苗方法,也是跟着你信上方法,一步一步来的,有些农师想改,我不许!小沈你都种出一千二百斤的稻子了,你说我不听你的,反倒听他们的,像什么话是不是?” 邀功意味明显。 沈筝浅浅一笑,“只是种植初期,稻种有限,农师大人们难以施展,待今年丰收后,大人们便可以放开了手脚。” 面前十来亩秧苗随着微风荡漾,沈筝心口也越来越热。 不知同安县的秧苗,是不是都移栽完成。 今年秋收,整个柳阳府产出的稻种,应该够半个大周种植了。 而那些不适合种水稻之地,也有了红薯托底。 一切都越来越好,肚子也越来越饱。 沈筝在看秧田,华铎在看她。 “尚书大人——” 一道喊声自苗田对面传来,瑞谷轩的数名农师拔腿跑来。 季本昌怒吼:“别踩了我的苗子!” ...... 回户部之时,夕阳将整个上京拥入怀中。 与季本昌约好下次见面后,一日的忙碌便算结束了,沈筝靠在车厢,鞋面全是泥灰,衣角也沾了不少秧田水渍。 今日一天的体验,对华铎来说新奇又震惊。 她家主子不仅懂作物种植,更懂器物营造,谈论起那些之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正想着,对面传来轻微鼾声,华铎抬眼一瞧。 ——睡着了。 毫无形象地仰头张嘴,睡得正香。 沈筝醒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沈府门口,华铎坐在车板上,单膝屈起,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华铎也没想到她会突然睁眼,一时之间慌乱四看。 “嗯?”沈筝揉揉脖子,弯腰出了车厢,和华铎一起坐在车板上,“什么时候到的?” 华铎低声道:“约莫两刻钟前,属下看主子睡得正香,便没唤醒您......” 沈筝伸个懒腰,带着华铎入了府。 用完晚饭后,沈筝问古嬷嬷,古嬷嬷说以群还没回来,李时源和冯千枝也还没回来。 但她说,今日三司派人来过,说明日会前来问话,请那日在船上之人都切莫离开府中。 此事也一直是沈筝心下结。 有人想害她跟余时章,一日不揪出来,一日睡觉出门都不安生。 恰好沈筝明日也没什么急事,刚好能守着三司之人问话,免得方子彦被吓得尿了裤子。 之后,古嬷嬷又递来了一则名刺,同拜帖差不多。 古嬷嬷说:“大人,今晨您离府不久,国医署令吕大人便派人将名刺送来了府上。” 沈筝打开一看。 说是来拜访她,但吕署令言语当中,都在打探李时源在不在府上。 这是想来探讨学术。 沈筝一笑,“回帖子吧,明日巳时,谨当扫径以待。” 古嬷嬷记下后,又说:“午时后,还有一位先生携学生登门,说想拜见您。” 第868章 水泥上殿 沈筝一猜就是庄泉也。 “怎么回的?”她问。 “老奴让他们呈帖子。”古嬷嬷公事公办。 沈筝乐呵,“就这么办,没帖子不见人。” 听说庄泉也师傅的师傅,是嘉德伯,那日上朝公然“抵制”她任六部协理的,便有他。 且嘉德伯与余时章向来不对付,还是余南姝今日才提及的,沈筝当然不会过于给对方门下面子。 ...... 翌日卯时,天刚蒙蒙亮,岳震川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入了金銮殿。 季本昌来之时,直呼对方打了鸡血,但多番试探之下,都没撬出半点有用的信息。 直到“有事起奏,无事退朝”之后,岳震川突然出列高呼:“陛下——老臣有事要奏。” 天子早已听过洪公公耳语,佯装不明道:“岳卿有何事要奏?” 岳震川跪地高喊:“老臣,恳请陛下允沈筝沈大人兼任六部协理!” 霎时,殿上掀起轩然大波。 崔相正心想岳震川疯了之时,季本昌一个滑跪,跪在了岳震川身旁,开始一同高呼。 “......” 崔相一个眼色,立刻有两名官员出列,“陛下,臣以为,此事该从长计议!” “臣有理!”岳震川道。 季本昌转头看他。 他就说,岳震川今儿个哪儿不对劲,敢情还憋着后招。 天子憋笑:“哦?岳卿何理之有?” 岳震川理直气壮道:“陛下,昨日我工部,在沈大人的指导下,制出了水泥。” “这么快!” 百官开始交头接耳。 “这才几日?工部之人连觉都不睡的?” “沈大人之前便说水泥与三合土有相似之处,工部之人也算是有点经验。” “一个水泥而已,说好的钢器连个影子都没呢......” 岳震川一听,“禀陛下!沈大人还于昨日送来了高炉铸造图纸,图纸十一便有数沓草纸,不可谓不精细!臣带领工部上下铸造能手彻夜研究,不过才摸到十一门槛!” 其他官员觉得他在吹牛。 只有天子配合道:“哦?图纸可有带来?呈上来朕看看。” 岳震川掏怀,洪公公哒哒哒走过来,将图纸双手呈给了天子。 一时殿上寂静,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天子虽昨日便知道了这图纸的存在,但今日一看,还是忍不住感慨。 “若非沈卿,我大周想造出此等高炉,怕是要延后成百上千年啊......” 成百上千? 崔相眸光一闪。 第一,他不觉得这高炉图纸有这般厉害。 第二,实话实说,史书之上,就没有哪个皇朝能延续千年的。 不是他唱衰,天下大势如此,若他是帝王,他会畅想自家掌权千秋万代,可他只是个臣子。 “崔爱卿看看。”正想着,天子将图纸拿给了洪公公。 他自己看不懂这图纸,也不怕崔相看懂。 要得就是对方看不懂。 崔相明白天子又在点他,但还是挤出笑,从洪公公手中接过图纸。 图纸在他手中展开,密密麻麻的小字,精致勾勒的图画,晦涩难懂的术语,无一不在击打崔相的脑仁。 工部营造,正是他薄弱之处。 他一眼能看懂的,只有几处,譬如高炉预估大小,比如用料。 “老臣......”话从喉咙里被挤了出来,“老臣亦是觉得,此图精妙绝伦,需得细究。” “崔爱卿见解倒是与朕相同。”天子说完,便命洪公公将图纸还给了岳震川。 岳震川仔细检查一番后,才将图纸收入怀中,崔相见状牙关紧咬,恨不得上去咬岳震川两口。 被高炉打了岔后,水泥过了一会儿才被呈入殿。 端盆的宫人手劲不小,一脚盆的水泥,大喇喇地出现在百官视野中。 用盆装水泥,是工部水司官曾同实的提议。 曾同实昨日便发现,水泥凝固之前,会渗入木盆的缝隙,按照他已知的水泥特性来理解,一旦水泥在木盆中凝固完成,便很难再倒出来了。 水泥上殿,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诸位请看。”岳震川站在水泥盆旁边,“这便是我工部在沈大人指导下,造出的水泥。色灰白,坚硬如天然石块,就连利剑,都无法刺入,只能伤水泥一点皮毛。” 天子无比上道,立刻唤洪伴伴取来了殿外守卫配剑。 而施行之人...... 他又点了崔相。 崔相不敢黑脸,上前接剑后,岳震川说“刺”,他就刺,岳震川说“劈”,他就劈,岳震川说“砍”,他就砍。 直到虎口被震得发麻,岳震川才闭上了嘴。 这算什么。 他堂堂丞相,变成岳震川随意使唤的喽啰了吗。 但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水泥之上,支起脖子看去,木盆边缘都被砍出数道豁口,但水泥之上,只有一缕缕浅横。 然后岳震川又让崔相站上去。 “站哪上去?”崔相憋着怒火问。 “盆里啊。”岳震川利索当然。 素来与崔相不和的官员落井下石道:“此番殊荣,只有相爷能享有啊......” 在天子暗含催促的目光下,崔相近乎屈辱地踏上了水泥盆,又有几个官员见状赶紧来扶他,稍稍缓了他心中郁结。 水泥理所当然地纹丝不动,崔相正想下地之时,岳震川又开口了。 “还请相爷跳两下。” “岳震川!”崔相怒不可遏,“本官为大周殚精竭虑,身子早大不如前,你如此言,与戕害本官有何区别!” 岳震川转头不看他。 还是天子给他留了些许面子:“扶崔相下来吧,水泥之坚固,想必众爱卿早已有目共睹。岳卿,汛期将至,你如今你工部,可有把握以水泥铸坝?” 水泥铸坝? 百官没想到天子如此猴急。 这水泥才刚刚摸到苗头,便想应用到堤坝上了? 他们觉得不妥。 下一刻,岳震川答道:“回陛下,臣......暂无全然把握。” 百官舒了口气,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没想到天子竟追问:“那如何,你工部才有全然把握?” 百官:“?” 打蛇顺杆上,岳震川几乎立刻接话道:“回陛下,老臣想请沈筝沈大人监工协助,有沈大人在,臣与工部,方敢一试。” 百官:...... 原来是在这等着他们的。 第869章 吕夫躬上门拜访 小课堂开课 用水泥修筑堤坝,确实是好事一桩。 可大周堤坝无数,天子想修哪个? “便以洄河坝为试吧。”高坐龙椅的天子道:“洄河从溯河分流,分流之处年年汛期都需填补,郊外百姓又赖以洄河为生,缝缝补补的,总归不是个办法。” 百官还来不及细想,便又听天子道:“今年户部试种高产水稻,得以优种后,明年京郊百姓便能种上高产水稻,灌溉需求也会加剧,既如此,不若加固扩修洄河坝。”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完眼神后发现——洄河坝,确实可以修。 上京还是大周的脸面,自东郊外入京,必经洄河,若以水泥铸坝...... 浑然天成的坚固河坝,多亮堂,多威风。 利民同时,还扬了大周国威,何乐而不为? 想明白后的百官高呼:“陛下圣明。” 天子“嗯”了一声,“既如此,便由工部水司与都水监共同修建吧。沈卿懂水泥,也懂营造,便......暂任理河监事。” 百官一听——理河监事只是个有官衔没官阶的虚职,倒也没什么不能应的。 谁承想,下一刻天子又道:“若此差事沈卿能办妥,便正式任六部协理。” 吃了天子个回旋镖,不少官员睚眦欲裂:“陛......” “退朝——”洪公公高呼。 天子提腿便走。 ...... 沈府。 三司的人还没上门,国医署令吕夫躬倒是踩着时间点,敲响了府上大门。 古嬷嬷将人迎进了正厅,沈筝到正厅之时,吕夫躬正在看书。 她本以为对方在看医书,直到翻开的书被扣在了桌上——《商人十八法,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领导者。》 “......” 这与《不会带团队,就只能干到死。》有什么区别。 沈筝坐下干笑:“署令大人对商事也有见解。” 吕夫躬叹了口气,摇头笑道:“让沈大人见笑了,不是本官想经商,而是我国医署监察天下医馆,说到底......这开医馆,如何不是做生意呢?” 这本是国医署内部的事,但若没有沈筝,天子也不会将太医院改制国医署,思及此处,吕夫躬不禁倒起了苦水。 “沈大人有所不知,本官早年一直在宫中,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为过。百姓民生对本官而言,太遥远......陛下一下将如此重任交到本官手中,本官甚是惶恐。改制一事,进展甚微啊......” 如今只有临近上京城的几个州府,设立了分署,至于再远些的州府,他真的有些力不从心。 吏部尚书徐郅介也是个滑不留手的,问他要点儿人帮忙,比登天还难。 “署令或许得讨一则陛下口谕。”沈筝真心道:“分署建立之初,最好与当地州府联合行事,无论如何,这戏台子,您得先搭起来。” 她之前还在想,改制国医署一事已经过了好几月,为何柳阳府都还没动静。 国医署这进度提不上去,苦得还是百姓。 “本官也是如此想的。”话说到这儿了,吕夫躬终于点明了此行目的:“但本官想在讨口谕之前,多了解一下地方医馆和百姓问诊情况,故而今日......” “李大夫在府中。”沈筝直言:“可要本官遣人唤李大夫来?” “不必不必。”吕夫躬摆手,“不知本官可否......直接去寻李大夫?” 那位可是能治天花的神人,他既上门讨教,哪里好意思让人家跑一道。 沈筝唤了人带吕夫躬去枕流院,转头便瞧见,厅外吕夫躬侍从跟做贼似的,背着一大篓医案跟了上去。 “......” ...... 恣意居。 偏厅中,只有华铎与佩玉四人,几人站得笔直,门口稍微有点轻微响动,便会立刻转头看去。 紧张、激动、惶恐并存,她们心头深知,今日过后,她们将迎来不一样的自己。 “华铎姐姐......”佩玉牙齿都在打颤,“您昨日跟在大人身旁,有没有听大人说,她给咱们找的老师是......” 华铎压下微颤的手指,心头有猜测,但还是摇了摇头,“不知,大人并未言明。” “我真的太紧张了。”佩玉紧紧握着穆清的手。 穆清是她们当中最稳重的,被古嬷嬷带在身边教了一段时日,佩玉下意识将她当成了主心骨。 “没事的,没事。”穆清反握住佩玉的手,声音沉稳,“大人既有意培养我们,我们便要好好学,莫要丢了大人的脸。往后学成,我们便稍微能帮上大人的忙,替大人分忧。” 说句大实话,尽管为奴为婢,但只要是个人,就会有一颗想往上爬的心。 就算是做奴婢,她也要做个有能力的奴婢,做个帮得上主子的奴婢。 她不仅要会端水梳妆,还要会识文断字,往后走出沈府大门替大人办事,旁人见了,也会夸一句“沈大人教得好”。 这就够了。 几人互相打气之时,厅外终于有了动静。 沈筝带着余南姝与裴召祺大步而来,五人不敢多看,齐齐行礼道:“大人,余小姐,裴公子。” “等久了吧?”沈筝笑着说:“这二位,便是我给你们找的小老师,别看他二人小,但单论学识,绝不在秀才之下。” 甚至沈筝觉得,裴召祺收拾收拾,都可以去参加春闱考举人了。 五人面面相觑,震惊神色难掩。 永宁伯府最为受宠的大小姐,还有随大人入京的小公子.......竟就是大人口中的“小老师”?! “奴婢、属下不敢!” 五人刚下跪下,但想到沈筝的叮嘱,只能僵着膝盖道:“大人,奴婢等人皆是奴籍,不敢玷污小姐与公子......” “这种话不必说了。”沈筝眼神示意余南姝接手。 余南姝眼睛一弯,将怀中抱着的书册放在桌上。 “我既来了沈府,便不会走了。”桌上的书册被她一一分给华铎几人,“你们也别当我是永宁伯府的小姐,当我是沈姐姐的妹妹便可。” 第870章 庄泉也携师上门 沈筝悄声出了偏厅。 没多会,三司的人便登了门。 领头之人,是大理寺卿司马淮,沈筝与他寒暄两句后,便唤古嬷嬷将那日在船上之人,都请到了正厅。 裴召祺这个小老师,和正在“会客”的李时源也不例外。 每人单独问话,因着沈筝在场,司马淮等人也没横眉竖眼,就是问了一遍那日情形之后,便让他们细想,有没有忽略之处。 乔老等人回答大差不差。 有两件事,他们至今都觉得很奇怪。 一是那日聚在甲板上时,有人故意煽动人心,激起徐叶情绪,导致甲板混乱,可后头薛迈排查许久,却没将那人捉出来。 且薛迈在排查之时,还特意记下了每个船员音色,又让他们复述了那句导致混乱的话,依旧无果。 “二则是,那日在船上失踪的副舵手杨晖,事后清船,在死人堆里头找到了,但他除了脑袋被狠敲了一棒子,并未受到其他伤害。”乔老道。 这就让人感觉很奇怪。 那般慌乱情形,凶手肯定能提刀灭口,就提刀灭口,为何会突然起怜悯之心,只给了杨晖一棒子? 好像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杨晖。 其实三司今日前来,更像是走个过场。 船员被他们扣在了码头,那日船上情形,司马淮等人早已烂熟于心。 若他们心中有猜测,那今日前来,便是为了证实那一猜测的。 沈筝将司马淮等人送到了府门口,正欲回府之时,府外传来一道喊声。 “沈、沈大人!” 沈筝不用转头都知道来人是谁。 想到待自己如家人般的庄知韫,她还是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对方。 庄泉也今日换了身刺金玄袍,衣裳剪裁很是合身,但他却压不住那浓厚的黑,活像小孩偷穿大人衣裳。 他三两步上前,偷偷瞄了一眼离开的司马淮等人,而后略显不自在道:“我师傅就来问你两句话,也要递帖子吗?” 沈筝伸手将他拂到了一旁,看向对面停着的马车。 马车并未掀帘,整个车厢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就连坐在车板上的车夫都没看这边,仿佛他们只是路过一般。 她嗤笑:“你让你师傅直接坐着马车进来。” 庄泉也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欢喜:“真的?” 沈筝回以一笑,“当然啦!” 说罢,她转身朝府内走去。 对街,庄泉也正在和车夫说话,眼睁睁看见沈府大门“砰”地合上。 “诶——!”庄泉也边跑边喊:“我们还没进来呢!沈大人,沈姐姐!你府上门房怎么回事,连主子的话都不听了吗!” 府内,沈筝止住脚步,略带诧异地看向门房。 她都还没开口,门房就懂了? 黑黑瘦瘦的门房转头憨笑。 “......” 她这府上,确实卧虎藏龙。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开门啊——!” 朱漆大门被庄泉也叩得咚咚作响,沈筝心疼起大门漆面。 下一瞬,门外又响起一道男子的声音:“怎么回事?她不是允我们入内了?” 言语中略有不悦。 “是啊!”庄泉也道:“她可客气了,还说将师傅您的车驾一齐迎进去,谁知道府上门房干什么吃的,师傅您去马车上稍坐,我来与他们说!” 随后,又是几声让人脑瓜疼的“咚咚咚”。 沈筝不耐捂上耳朵,吩咐道:“待会儿他还敲,就直接用笤帚扫到街角去。” 门房将胸口拍得啪啪作响:“大人放心,奴洒扫出身,可会用笤帚了!” ...... 午饭之后,沈筝开始查看府上账目。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府上之前采买用的银子,确实是天子上次赏的。 而在她没回府之前,府中吃穿用度很是节约。 姜升每日黄昏才带人出门,为得就是采买那些被人挑剩下的菜蔬,若是运气好,遇到量大难销的菜蔬,每十斤能便宜五文钱。 至于肉? 姜升带人在马厩旁圈了个鸡圈。 鸡和马一起吃草料,还有府上吃剩的菜帮子,偶尔能给鸡改善改善伙食。 而这些鸡,每十天宰一只,每人能分到一口鸡丝汤,汤还能泡饭。 若自己兜里有钱的,便会托姜升帮忙买点荤腥,自行改善伙食。 其实大户人家的奴仆不止这个待遇,只是沈府没有主子在,没人敢多动账上银钱。 而下人们身上的衣裳,每人也只有一套。 若是脏了,晚上洗,白天穿,就算没干透也得穿。 沈筝越听越羞愧,再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她对古嬷嬷道:“此次我上京只带了少许棉布,先用细麻布给大家做两身夏装吧。待我回了同安县,便派人送棉布和棉花来。到时古嬷嬷你看着,春秋、夏装、冬装,每人各两套,冬装要多塞些棉花,知道吗?” “老奴明白。”古嬷嬷低声应下,心中溢出丝丝喜悦。 这么好个主子,当真没跟错。 而后沈筝唤古嬷嬷在书房等着,自己则回了房,从箱中取出了“小金库”。 她将“小金库”给了古嬷嬷。 “这是两千两银票,让雷攀诚入府上账簿,用于府上开销。平日我与乔老他们一同用饭,普通规格即可,不必弄些山珍海味。至于府上其他人的用度......” 沈筝沉吟一瞬,“每两日要有一顿见荤腥,不说吃饱,好赖尝个味儿。” 也是她现在还不够富。 待往后生意做起来,手上闲钱多了话,她得让府中上下日日吃肉。 跟了她沈筝的人,日子就没有差的。 将府中事宜交代得差不多后,沈筝又和古嬷嬷对了会账簿,直到书房门被敲响。 穆清说,以统领过来了。 以群进来书房后,也不坐,只是接过沈筝递来的茶水,道:“女兵的事,陛下直接应下,还说练兵费用,户部出。” 一想到季本昌,沈筝感觉得先避两日风头。 她问以群:“那人手......从何处选拔?” 以群放下茶盏,刻意卖了个关子:“到时你便知道了。” 第871章 驯服手腕 下午,沈筝去了趟工部。 她没想到工部办事效率如此高。 水泥造出来也就算了,竟还帮她揽了个活儿? 看着岳震川一脸“求表扬”,沈筝正儿八经地朝他道了个谢。 岳震川说得没错,只要这差事办得漂亮,她此次升官,便是板上钉钉之事。 欣喜之余,她心下又有些惆怅——不知还能不能在中秋之前回同安县。 惆怅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熟悉的小板子便被搬了上来。 岳震川将石膏笔递给了她,转头一看,十数张痴汉脸正对她傻笑。 ...... 日子紧锣密鼓地过去,这几日间,沈筝在工部、户部、嘉禾圃三头跑。 高炉的完整图纸,被她以“引导式”的方式,带着工部众人“讨论”了出来。 工部官员感觉,那些晦涩难懂的知识与图解,以一种极其奇怪的方式,毫不客气地进入了他们脑子里。 水司的水泥也大功告成,都水监与水司的官员,每日变着法儿地往她跟前凑,希望她能一起绘制堤坝浇筑图,反而正中沈筝下怀。 这期间,工部与都水监官员对沈筝的称呼,也从“沈大人”变成了“小沈”。 但其实他们心头清楚,这“小沈”的称呼,他们也唤不了多久,但能多套会儿近乎,总归是好的。 工部这头热情高涨,户部那头也不例外。 几百斤红薯被沈筝看着下了地。 她没空一直待在嘉禾圃,季本昌却很是上心,每日下朝之后,便独自往嘉禾圃而去。 季本昌还说,瑞谷轩的稻苗已经开始分批移栽,那苗子根茎发达得很,他这会儿是一点都不担心了。 又过了两日。 沈府。 卯正刚过,天穹已经亮了大半,恣意居院中,华铎与佩玉几人正在驯服自己的手腕。 “哒——” 是墨汁滴下的声音。 华铎脸颊微红,趁穆清几人不注意之时,赶紧将笔尖抵在了纸上。 “呀——”佩玉见状小声惊呼,“华姐姐又把纸写破了。” “......”华铎微微动了动手,遮住了自己那惨不忍睹的字迹,“别看......” 单论认字识字,她是五人中第二厉害的。 至于第一厉害的......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穆清。 穆清厉害,不止因为她比另外几人聪明,最重要的,是她最舍得下功夫,对自己最狠。 沈筝给她们发了很多草纸,但穆清却舍不得取新的用。每日下课之后,她便会拿用过的纸上反复练习,直到一张白纸完全变成了黑色、再无下笔之处为止。 而每日早晨,最先起身读字的是穆清,每天夜里,借着月光在地上写字的,也是穆清。 华铎对她心服口服,因为穆清写的字,也是几人当中最好看的。 至于她自己的字...... 是最难看的。 那字,甚至都不能称作“难看”,而是“难认”。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劲儿,有时候力稍微使大了一点,笔尖便会炸毛,纸张也会被戳破。 为此,华铎很是苦恼。 “别紧张,放轻松。”正想着,她的手被一只手握住。 穆清几人见状赶紧起身,“大人!” 过后便是惊讶:“大人今日......怎的卯时便起身了?” 沈筝让她们坐下,一边握着华铎的手带华铎写字,一边道:“今日要去观刑,晚了就赶不上趟了。” 几人点头,又想去给她张罗早膳。 “我待会儿出去摊子上吃。”沈筝道:“这次来上京数日,都没空去瞧瞧清晨风光,也没尝过外头的饭食。你们莫操我的心,赶紧坐下练字。华铎,你这手腕......放松点。” 若不是手中有温度,沈筝感觉自己在抓一块金锭子。 又重又倔,还不听使唤。 华铎脸红到了耳根,“主、主、主子,我管不住它......” 她也不想僵着,可一想到主子一眼便能看到纸上,看到她那狗爬一样的字,便心口堵得慌,浑身不听使唤。 沈筝失笑,松开手,坐在了华铎边上。 “刚开始写字都是这样,你又握惯了刀,手腕和手掌会下意识使劲儿,很正常。你就把手中的笔想成一把小匕首,劲不能用大了,不然桌子得破。” 华铎木讷点头。 见她一脑门子汗,沈筝笑道:“好了,我不给你压力。去洗把脸,咱出门,晚点儿我再教你写字。” 华铎一听,额头上的汗更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穆清几人投来羡慕的眼神,心下暗中思索——要不......她们也故意将字写丑点儿? ...... 沈筝带华铎去吃了馄饨。 馄饨面条包子,是她最爱吃的早餐。 上京的馄饨口味,与柳阳府的不大一样。 柳阳府偏咸口,虽肉馅不大,但馅儿里也是揉了薄盐的,吃起来有滋有味。 但上京的馄饨,更注重一个“鲜”字,所以馄饨盐味不重。 沈筝将馄饨汤喝得见了底,想了会儿问华铎道:“华铎,你知道海味馄饨吗?” “海味?”华铎思索片刻,摇头,“主子,属下好像没听过。” 沈筝当即双眼一亮,“回府后,让姜升去采买一些小虾干和海中紫英,咱明儿早晨,煮海味馄饨吃!” 海中紫英,就是紫草。 略贵,但在交通便利的上京城,并不难寻。 华铎当即记下,心中开始期待。 与主子相处几日下来,她心中隐隐有了感觉——主子,从未将府中下人当奴仆看待。 主子对他们的态度,更像是...... 雇佣? 对,就是雇佣。 仿佛她不是府中奴仆,而是被主子雇来的民籍,负责保护主子的安全,而主子不仅会管她们吃穿住行,甚至还自行掏兜,教她们读书识字。 她不懂“知遇之恩”几个字怎么写,但她心头明白,主子对她们,有“知遇之恩”。 夕阳从云层中钻了出来,吃完馄饨,华铎感觉自己肚子里热乎乎的,心头也暖洋洋的。 她正想和沈筝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便被个“不识相”之人无情打断。 “沈姐姐?真的是你!你堂堂朝廷命官,在这破摊子上吃馄饨?也不怕捏馄饨的人手都没洗干净,回头拉肚。” 沈筝“啧”了一声,对华铎道:“去,把他钱袋子抢来,掏两个碎银子给摊主赔礼。” 第872章 蹊径旁出 华铎很生气。 不是因为来人打断了她想说的话,而是对方嗓门极大。 一句“沈姐姐”,一句“朝廷命官”,引得周遭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而主子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沈大人是不是?” 百姓议论纷纷,“哎呀!我就说今儿个早晨有喜鹊在檐上叫,见着活的沈大人了!” “沈大人来我摊子上吃馄饨了?我、我,沈大人您这顿......” 摊主正想上前搭话,便见一女子用单手,将另一个小公子提溜了起来。 而这女子,是沈大人带来的。 摊主见状感觉后脖一紧,生生止住脚步。 “你干嘛!放开我!”被一个女人提溜起来,庄泉也又惊又羞,在半空中剧烈挣扎,“我是男人,不屑对你动粗,识相地赶紧放我下来,一切好商量......诶诶诶诶你干嘛!耍流氓了——!” 华铎从庄泉也怀中掏出了钱袋子。 之前他的钱袋子是挂在腰上的,但他今日要去看自家表哥监刑,人多,故而多了个心眼儿,将钱袋子塞进了怀里。 却没想到依旧被“抢”了。 两块碎银子被华铎倒了出来,足足有二两。 银子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摊主见状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沈大人,您这顿不要银子,往后您想这口了,也尽管来吃.....” “得要。”沈筝起身,将碎银子往前一推,指着庄泉也道:“他方才胡说八道,摊主切莫放在心上。” 她可是亲眼看见摊主在盆里洗手的。 眼见周围人越聚越多,华铎一手提溜着庄泉也,一手横刀护着沈筝出了人群。 百姓们看见她眼神中的警告,又惧她手中大刀,没敢跟过去。 只有馄饨摊主乐出了一口白牙,直接拿起桌上的二两碎银子道:“在场的,有没有字写得好的?二两银子,帮我这小摊题几个字!” 二两银子,对上京百姓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 他们问摊主题什么。 摊主说:“就在白布上写——沈大人亲自品尝过的馄饨。” ...... 沈筝上了马车。 庄泉也被华铎丢在了路口,但他又靠自己的双腿,在人潮中追上了马车。 “沈姐姐,沈姐姐,你让我上来,我有两句话想对你说!” 他跟着马车跑,车窗被他敲得咚咚响。 沈筝其实觉得,庄泉也这小屁孩挺有意思的。 昨日让他吃了闭门羹,估计还是气了一阵,但他今日两眼一睁,就又把自己哄好了。 “有时候,缺心眼也是一种好事。”沈筝对华铎道:“让他上来吧。” 华铎唤车夫停车,又搭手将庄泉也拉了上来。 庄泉也气喘吁吁,拿起车上茶壶就想灌,被沈筝打了手,“有盏。” “哦......” 他连灌了三盏茶,意犹未尽地擦嘴道:“沈姐姐,你方才干嘛让她......” 心有余悸地瞧了一眼华铎后,他才接着说:“干嘛让她抢我,你想我给摊主银钱,直说就是,我又不是不听。” 沈筝不回他,问道:“你说有话对我说?” “哦正是!”庄泉也埋头掏怀,掏了很久都没掏出东西来,一拍脑袋:“忘了,你的解题纸我给师傅了。沈姐姐,你昨日是故意不让我和师傅入府的?” 缺心眼还有个好处,就是能将他人的恶意全盘接受,并且不钻牛角尖。 “是啊。”沈筝被他带得直白起来:“你也说了,我堂堂朝廷命官,你师傅一介白身,既要上门拜访,就得拿出拜访的态度来,让你一个小屁孩敲门算怎么回事?” “可师傅他......”庄泉也下意识想辩解,但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他小声道:“可您只要答应见师傅,师傅是不会无礼的。” 沈筝摇头,“没有长辈让小辈帮忙出头的道理,庄泉也,你长点儿心眼吧。” 庄泉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怎么都让他长心眼儿。 余祖父也让他多吃龙眼干,说是长心眼。 他发现自己说不过沈筝,只得小声嘟囔道:“师傅说你那法子是......是、是蹊径旁出......所以想与你再探讨一二。” 华铎转头看了过来。 她不知道“蹊径旁出”是什么意思,但总感觉不是什么好词。 沈筝嗤笑:“你直接说歪门邪道得了。我歪门邪道,他还和我探讨个什么劲?恭恭敬敬敲响国子监的大门,去和国子监的先生讨论啊。” 歪门邪道? “噌”地一声,华铎的大刀,有一半出了鞘。 庄泉也一个哆嗦,语速变快:“所以师傅他今日去寻嘉德伯了,准备求伯爷带他去国子监!女侠,侠士,沈姐姐还在呢,你不能在车厢出鞘啊,万一伤到沈姐姐怎么办!” 华铎自问,这段准度,她还是有的。 沈筝也不说她,而是问庄泉也:“那你要死要活的追上来,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庄泉也一边瞟华铎,一边咽口水,“就是你能写个清晰点儿的步骤给我吗,师傅昨日一直说,旁道不可取,若是被嘉德伯看到了,有损你的名声。若你的方法能找出些许依据,他能帮你在嘉德伯面前说两句好话......” 沈筝掏了掏耳朵。 想不明白。 她又掏了掏。 庄泉也的师傅是个人才啊! “偷解题步骤”这般龌龊行径,都能被对方说得如此冠冕堂皇,顺带还把嘉德伯抬了出来。 她久久不说话,庄泉也缩着脖子问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或许真的应该叛出师门了。” “不可能!”庄泉也梗起脖子,“事师之犹事父也,我岂能如此大逆不道!” “真的不考虑考虑?”沈筝问。 “我不!”庄泉也硬了腰板。 “丢下去。”沈筝道。 “啊?”庄泉也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华铎单手提起,拎出了车厢。 “女侠,等等,等等。我还有一句话!”庄泉也双手扒着车门,脑袋死命往里挤,“沈姐姐,你是不是也去观刑的,我们一起.....” 第873章 行刑 西市街口。 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百姓们夹道而立,目不转睛地盯着街口外,沈筝的马车停在角落,与百姓一同等待着即将抵达的游街队伍。 今日百姓们的言辞不再激进,而是将沈筝那日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捡了过去。 “皇上是为咱们好哩,原来高高在上的大官,今日咱们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就算没银钱拿,也能出口恶气嘛。” “是啊,这几日我晚上睡不着觉,就在想......你们说,那兴宁府生得是天花疫吧?但为何没死多少人呢?” “你这丧良心的,还盼着人死?哪条街混的啊?” “我不是这意思!”眼见要被群起而攻之,此人赶紧道:“天花有多吓人,你们心头不清楚吗?那是说死人就死人的大瘟疫!就算放在咱们上京城,估计连皇宫都......所以你们想,为什么兴宁府没啥大事?我听说啊......” 紧接着,沈筝听到了李时源的名字。 那人说——“是同安县沈大人手下的大夫,救了整个兴宁府的人!我还听说,李大夫制出了一种名为‘牛痘疫苗’的东西,只要咱们种了‘疫苗’,往后就都不怕天花了......” 沈筝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直到华铎说:“主子,人群里混了不少人,在主动传播李大夫的事迹,且他们话术统一,指向明显。” 沈筝一下便懂了。 “他们是不是都提及了天花疫苗?” 华铎点头,“言语铺垫过后,都有提及。” 沈筝笑了起来,“陛下的手笔。” 思索后,她问道华铎:“华铎,如今的天花病,基本几十上百年才会大规模爆发一次。若牛痘能预防天花,但接种会有一定危险,你是否还愿意,为下一次不知多久才会到来的瘟疫......接种牛痘吗?” 在沈筝记忆中,天花是全球性高发疾病,若人们不接种疫苗,天花随时都能卷土重来。 以前的肆虐频率或许是百年,但以后,说不准会是年年。 “一村尽死”“十室九空” 的惨状,不止存在于史书上。 华铎想了一会儿,问道:“主子要属下接种吗?” 沈筝微愣,“若不考虑我的想法呢?” 华铎面露纠结,过了半晌才道:“属下没办法不考虑,属下本来就是主子的人,主子让属下种,属下就种,主子不让,属下就不种。” 她想了想,又说:“但李大夫也是主子的人,所以属下觉得,属下该种。” 沈筝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正在此时,外头嘈嚷声突然变大,整个西市口像一锅烧开的沸水,正咕噜咕噜往外冒泡。 “来了来了,游街队伍到了!” “臭鸡蛋,臭鸡蛋准备好了吗!” “得扔准啊,别砸着官爷了!” 沈筝掀帘看去。 旭日初升,银甲红缨的小将军端坐黑马之上,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教人不敢直视。 车队缓缓前行,小将军离人群越来越近,他身后队伍模样也愈来愈清晰。 木质囚车脏污不堪,黏腻的蛋液,腐烂的菜叶,甚至还有不知名的稀水挂在上头。 今日沈筝第一次见卢嗣初,不出意外的话,也是最后一次。 他倚坐在囚车内,发丝散乱,囚服带血,面容难辨。 面对百姓明晃晃的恶意,他不仅不躲,还饶有兴致地扯了扯嘴角,甚是讽刺。 百姓大怒,与“贪官”、“去死”等字词一同落下的,还有潲水、口水、粪水。 此起彼伏的叫骂声中,囚车未曾停歇,半晌过后,百姓们追囚车而去,只剩下满地脏污。 ...... 刑场。 刑台刚冲过水,青灰色石板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卢嗣初被官兵粗暴地拖上刑台,他浑身软如烂泥,双眼却紧紧盯着监刑台,盯着上头坐着的余九思。 “余九思......”他喉间发出笑声,如指甲刮过铜镜一般难听,剩余的话还没说出口,头便被按在了刑台上。 余九思把玩着亡命牌,缓缓朝刑台走来。 他并未低头,而是垂眼问道:“还有遗言吗?” “遗言......”卢嗣初突然挣扎转头,双眼微眯看向刑台下方,“沈筝呢?她不能不来吧?与其说本官着了你余九思的道,不若说,沈筝才是真正的执棋人。没她,你余九思算什么东西?” 挑拨的话说出口,对方却不似他想象中生气。 “你也配提她?”余九思蹲下身子,一把拽住他头发,“活人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你该考虑的,是下去之后怎么面对那些冤死亡魂,你就算被撕个稀巴烂,也不足矣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卢嗣初愣神后大笑。 “我在关心你们啊,哈哈哈。沈筝在入京途中遇刺了,对吗?你们一直在追查真凶......分明是漏洞百出的刺杀计划,你们却死活查不到人,余九思,你有没有想过......消息是被谁压了下去?” 余九思神色一冷,死死盯着卢嗣初双眼。 片刻后,他也笑了起来,而后嫌恶般松了手。 卢嗣初脑袋重重砸回刑台。 “咚——” “啪嗒——” 有东西从余九思手中落了地。 观刑百姓见状情绪更加激动,齐声高呼:“斩了他!斩了他!” 亡命牌静静躺在地上,余九思擦了擦手。 “行刑!” “余九思!”卢嗣初剧烈挣扎起来,整个人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俯趴,“你就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吗?你就不怕她真的死在......” 闸刀落下,毫无征兆。 卢嗣初未说出口的话,毫不留情地被斩断在喉中。 鲜血如柱,头颅滚落而下,台旁野草染上丝丝血意。 百姓高呼声戛然而止,抽气声落下后许久,才是排山倒海般的叫好声。 人群中,沈筝朝余九思点点头,带着华铎转身离去。 她们还没走到马车,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沈大人。”对方做读书人打扮,身着锦袍,说出口的话却昭示了他的身份:“小人的主子,请沈大人上车一叙。” 第874章 对上嘉德伯 沈筝随着小厮示意的方向看去。 巷角马车豪华,车帘微微掀起,车厢内人的样貌若隐若现。 她看到了庄泉也。 庄泉也朝她挤眉弄眼,暗中示意厢内人的身份。 ——嘉德伯。 潜意识在告诉沈筝,对方找来,不可能单纯因为一道试题。 嘉德伯此举......另有目的。 而庄泉也这个蠢蛋,还以为替她找到了证明自己的机会,正坐在车厢内沾沾自喜。 无奈叹了口气,沈筝带着华铎走入巷内。 她立于车厢外侧,行礼后问道:“下官见过伯爷,不知伯爷为何事寻下官前来?” “沈大人。”嘉德伯声音自车厢内传来,“也不是何大事,你上车来说吧。” 沈筝暗自皱眉,直言拒绝:“下官在外听伯爷教导。” “你还怕本伯吃了你不成?”嘉德伯的声音略带不悦。 “下官不敢。”沈筝垂眸道:“下官为女子,贸然入伯爷车厢,怕于伯爷名声有损。” 说完后,沈筝在心中暗自吐口水。 呸,嘉德伯这坏老头子。 人家余时章为她名声考虑,从不在沈府过夜,还有季本昌和岳震川等官员,每每与她同乘之时,都要将车帘尽数掀开,为得就是让过路人看到,保护双方名声。 可这嘉德伯呢? 小巷子里找她说话就算了,车上还坐着一个老头,一个中头,一个小头,还非要她上车? “小沈大人如此说,倒是本伯考虑不周了。”更加不悦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不过你说的,倒也在理。本伯在上京文人中颇有些名气,若与你同乘被旁人瞧见......确实会引起一些无端猜测。” 沈筝的白眼都快翻上了天。 她忍住拔腿就走的冲动,问道:“不知伯爷寻下官何事?” 对方似是没想到她不接茬,沉默半瞬后才开口。 “本伯这徒儿,给本伯瞧了你的解题纸,结果对了,但过程却错得离谱。小沈大人,陛下是赏识你没错,但你乃科举出身,天下文人才是你的后盾,你这般蹊径旁出,算不得正道。” 一个大大的问号从沈筝脑袋上冒出来。 “您没见过,等同于下官错了?”她的话毫不留情面,“若伯爷寻下官只为一道试题,恕下官还有差事在身,告辞。” 华铎的刀悄悄回了鞘。 车厢内,嘉德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把抓住庄泉也的手臂,问:“她方才说什么?” 庄泉也打了个哆嗦,“我、我也没听清。” 他不敢看嘉德伯面庞,只是悄悄在想——他是不是做错了。 他是不是不该多嘴,不该告诉师傅他们,沈姐姐也来了西市观刑。 手臂上的痛感愈发明显,嘉德伯穷追不舍,咬牙切齿:“她说本伯没见识,是不是?” “不、不是......”庄泉也忍住疼痛,安抚道:“您别生气,沈姐姐她只是公务繁忙......” 本是好心的安慰,却刚好触碰到嘉德伯逆鳞。 “她公务繁忙?本伯没差事在身,闲得很,是吗?” 朝中谁人不知,沈筝又接了个监修的美差,只要办得好了,四品六部协理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那又如何? 四品官阶,再如何,都比不上伯爵! 车帘被唰地掀开。 看着那道即将离去的背影,嘉德伯厉声道:“给本伯拦住她!”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巷墙上飞身而下。 此人虽着寻常服饰,但通身气势凛然,令人不得忽视。 他伸出左臂,拦住前去追人的护卫,凛声道:“沈大人还有要事在身,还请伯爷行事三思。” “你是什么东......” 话刚起了个头,一道令牌出现在嘉德伯眼中。 他瞳孔骤缩,“你是羽林卫?!” 羽林卫的令牌,没人敢作假。 可羽林卫不是守在皇宫?为何会出现在沈筝身边! 无数念头闪过,他试探问道:“是陛下派你们......” “还请伯爷勿要揣摩圣意。”羽林卫的话又冷又硬,转身之时,还扔下一句:“今日之事,卑职会尽数禀告给陛下,伯爷,卑职告退。” 车厢内静得吓人。 嘉德伯瘫坐在内,一直在回想,自己方才对沈筝说过哪些话。 “还好,还好......”他抚着胸口,安慰自己道:“只是文人间探讨学术而已。” 他原本想提及的那件事,还好没说出口。 若是被羽林卫听了去,那后果,才是真的不堪设想...... ...... “他是为书肆来的。” 回府后,沈筝便让羽林军将此事禀告给陛下。 “那道题再复杂,也不过是一道试题而已。嘉德伯话里话外,都在点我‘蹊径旁出’,说我与天下文人离了心。” 之前的她还不确定,但经此一出后,她终于确定——嘉德伯很是抵制同安书肆,不止是因为对方与余时章不对付,而是书肆动摇了他在文人中的地位。 他本就无甚实权在身,若是再没了名声,怕是连爵位都不太能保得住,所以眼下才急了,急着“提点”她。 所以靖州府的事,与他有没有关系呢? 她与余时章一死,上京城中,谁人获利最大呢? 正思索着,古嬷嬷前来禀报:“大人,漕运司的卫大人来了。” ...... 到书房后,卫阙左看右看,满脸羡慕。 “你这府邸也太大了,陛下待你当真是好得不行,要不咱俩换府住几日吧?吃惯了山珍海味,你肯定也想清粥小菜了吧。” 他勤勤恳恳干了十几年,府邸不过三进,沈筝这刚回京,假五进真七进都住上了。 沈筝哭笑不得,直想往外掏账本给他瞧瞧。 “您是只看贼吃肉,不看贼挨打啊。这么大个府邸,上上下下都要钱,养着都心疼。” 卫阙哈哈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则文书。 “你可别对我哭穷。”文书被推到沈筝面前,他说:“这不,我又要去西密府给你赚钱了,私印带了吧?落个章,我先跑一趟同安县,问县里要点钱,带上王广进就出发。这次得多采买些,待到下半年秋收,漕船就挪不出空了。” 第875章 抢人 两日后,码头。 天朗气清,河面波光粼粼,数艘漕船停靠于岸侧,月台上人来人往,无数货物被搬抬上船。 此次去同安县的漕船,都是满载出发,船上的货物,一大部分乃皇商所有,沿途卸货。 另一小部分,则是沈筝与卫阙共同商议后,替同安商会采买的货物。 沈筝站在月台上看着河面,低声叹道:“真想跟你一同上船,我着实是想县里了。” 卫阙同情地瞧了她一眼,“你此次入京,陛下还能放你回去,已是极好,先把差事办完吧,早一日办完,早一日回县。” 沈筝早就明白,自己不可能一辈子窝在同安县。 “劳你帮我将这些信件带回去。”她示意华铎将包袱给卫阙,“有给余大人的,有给许云砚的,还有给李宏茂他们的.....” 那包袱足足有脸盆大小,卫阙咂舌接过,将包袱垮在身上。 “对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若县里人问起你遇刺一事......我当如何与他们讲?” 沈筝凝眸。 她第一反应是让卫阙否认,免得他们担心。 但同安书肆被有心之人针对,不论是县学还是印坊,都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实话实说吧。” 日光愈发耀眼,飞鸟掠过,数艘漕船划开水面,朝着同安县而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漕船踪迹,沈筝才转身离去。 ...... 午后的工部不过消停了一会儿,在沈筝到来之后,吵闹声差点掀翻屋顶。 她站在人群中间,左右袖子都被拽着,好在双方都没使劲,但都不肯松手。 左侧,曾同实轻轻拽着她袖子,对右侧众人道:“沈大人昨日便先去的你们锻冶,你们说只要一会儿,结果足足占用了沈大人两个时辰,只给我们水司留了半个时辰,今日我说什么,都不会让你们带走沈大人!” 一句话,引得水司一众官员群情激愤。 更有都水监官员帮腔道:“今年本就比往年先进伏,汛期也会比往年来得更早,为上京百姓安危,河堤修筑迫在眉睫,你们锻冶得识大体!” “我们不识大体?”锻冶官横眉竖眼,唾沫横飞:“琉璃能挟制匈奴,铁器又是立国之本,你们好好想想,到底是谁不识大体?” 避免被唾沫溅到,沈筝默默后退半步。 但她这一动,可不得了了。 双方官员齐齐看向她,面露委屈:“小沈您说句话呀!今日你想先去哪边?” “......” 眼见烫手山芋落到自己手中,沈筝无奈道:“诸位大人,我就一个人,一个人脑子,不若叫华铎一刀将我一分为二吧,你们一边捡一半回去。” 众人一听,惊叫:“这话咋能随意说!” 更有甚者,还帮她“呸”了三声。 这些时日以来,每每她迈进工部大门,工部便会掀起一出抢人大战。 她被“抢”了数日,态度也从原来的左右为难,变成现在的“站在中间看戏”。 而水司和都水监在昨日受了委屈,今日难免战意盎然,想将失去的讨回来。 直到季本昌的出现,打破了前庭的僵局。 “哟,这么热闹?” 他带着陈省身拨开人群,饶有兴致地左看右看,待看到沈筝被拽起的袖子之时,一下黑了脸。 “你们懂不懂尊重人!” 他与陈省身一人一边,解救了沈筝袖子。 “小沈是你们工部的官没错,可她不是物件,争来抢去的,有问过她的意思吗?若是此事传了出去,你们也不怕陛下怪罪!” 众人被他骂得讪讪,脑子还没转过弯,也没来不及开口解释,便见他拉着沈筝袖子,缓缓朝大门挪去。 见没人阻拦,他脚步愈来愈快。 待走到门口,他轻咳道:“今日你们岳尚书不在,本官便先将人带走了,你们何时想清楚了,何时再来户部讨人。” 就这样,众人眼睁睁看着沈筝被他带出了工部。 他们面面相觑,皱眉的皱眉,挠头的挠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对呀......”人群中,有人望着大门疑惑:“小沈本来就是咱们工部的人,咱们再怎么闹,那也是工部的事,哪里轮得到户部插手?季尚书这做派,像......” 像什么呢? 众人一合计,对上了眼。 “抢人!” “季尚书故意唬咱们的,他也是冲小沈来的!可恶,竟使上了计谋。兄弟们,随我前去户部,将小沈带回来!” ...... “走快些,走快些......” 户部门口,沈筝人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 她几乎是被季本昌拖进户部的。 待他们双脚踩上户部地界时,季本昌这才松了口气,吩咐道门房:“待会儿工部的人来了,不要放他们入内,除非岳尚书亲自来了,明白吗?” 门房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点头。 入正厅后,沈筝接过季本昌递来的茶水,笑道:“季大人,您有事派人给下官递话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季本昌嘬了口刚煮开的茶,烫得他嘴皮子直动。 “其实也没啥大事。”他嘶哈两口气,摸了摸嘴皮道:“就是那头实在是太吵,声音在户部都听得到,太糟心,便想着救你于水火,顺带吧......有一小事。” 他嘴上说着“小事”,但沈筝觉得,户部掌管天下民生,再小都小不到哪儿去。 “季大人但说无妨。” “其实这事和工部、都水监也有关。” 季本昌唤陈省身取来一本蓝皮账簿,递给沈筝后道:“这几日间,户部一直在试算洄河堤坝重筑开销,人力、物力所需不小。本官便先说物力吧。” 他示意沈筝翻开账簿,指着其中一项道:“眼下正值农田灌溉时期,为了不影响灌溉,你与都水监提出分水堰导流。此想法很好,不仅能解决农田灌溉问题,也能延长河堤使用寿命,也有利于汛期防洪泄洪,但......” 他抬眸看向沈筝:“这样以来,整体重筑花销,至少要上涨三成。” 第876章 府试结果 沈筝本以为季本昌是冲着“分水堰”来的。 谁承想他算了一圈成本后,将重点放在了“人工成本”上。 他对沈筝道:“要赶在汛期前修筑完成,便要将工期压至一个月内,所需用的人手,需以数百计......” 沈筝听明白他意思了。 此次修筑河坝,物料是硬性投入,就算户部想省,也省不到哪儿去,便只能从人工成本下功夫。 但眼下正值春种,家家户户都忙,若朝廷硬要百姓服徭役修河堤,影响百姓生计不说,更会引得他们不满。 “所以我想寻个折中法子。”季本昌说:“此次河坝修筑,不能让百姓服徭役,只能征工。以工代赈需要布告时间,如今也赶不上。所以我便想着,今日先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法子,在省银钱的前提下,让百姓心甘情愿来做工,若是实在没法子,便也只能给他们发工钱了......” “这......”沈筝面露思索。 若说让百姓心甘情愿地做工,除了发银钱,就是发粮食、布料,或者...... 粮种。 想到粮种,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跃于沈筝脑中。 季本昌见她面有迟疑,说道:“小沈,你有何想法直说,若有不妥之处,咱们再作商讨便是。” 沈筝抬眸,思索片刻后低声问道:“季大人,今年高产水稻秋收后,筛出的粮种,您有何想法?陛下又欲如何分配?” “水稻种子?”季本昌微惊,“你的意思是......” 这也太大胆了些! 沈筝点头:“下官以为,此次修筑河堤,可征上京或京郊百姓做工,以稻种代工钱。不过这也只是个初步想法,具体可行与否,还要看您和陛下的意思。” “这......”季本昌托起下巴,拇指摁在脸侧,“关于今年的稻种,陛下之前与我略微提及了一二。” 他回想后说道:“陛下说,上京是大周的门面,来年京郊农田需大量种植水稻,在惠及上京百姓的同时,也便于户部农师记录水稻生长......” 说着说着,他双眼一亮,拍案道:“如此好像当真可行!” 户部本就要售卖稻种给上京百姓,如今不过换了种方式,如何不可?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连忙取出纸笔记录。 笔尖滑过纸张,他一边记录,一边说道:“此次征工,只招收在京郊有田地的百姓。” 沈筝点头,补充道:“百姓报名后,需得多方面考察。一是人品,二是家中田况是否种植水稻,三是......他们需与朝廷签订契书。” “契书?”季本昌手腕微顿。 沈筝考虑着民间情况,点头道:“这则契书,需得着重注明两点。一是......劳工不可替他人参工换取稻种。二是换取而来的稻种不可售卖,不可转赠,必须留至来年自家种植。” 季本昌一边提笔记下,一边点头,“有道理,如此能防住大半有心之人。” 接下来,二人又讨论了几处细则,季本昌一一记下后,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前两日,老岳将高炉用料册子递了过来。”他啧了两下嘴,“我让沈行简算了一下,着实不便宜,幸好那日咱将匈奴和大食哄上了船......” 一听到沈行简的名字,沈筝就想起了一件事。 关键这事儿吧......沈行简光承诺,不履行,让沈筝极为唾弃他的人品。 说好的胡舞。 说好的男子胡舞。 说好的穿着清凉的男子胡舞。 “......”她顿了顿,试探性问道季本昌:“也不知......沈大人几时忙完?” “嗯?”季本昌愣了半瞬才反应过来,“沈行简啊。他和工部核完高炉用料,就没什么要紧差事儿了。怎么,你有事寻他?” 沈筝呵呵一笑,“有点小事吧,倒也不是多么重要。” 胡舞什么的,无所谓。 主要害怕沈行简这人养成坏习惯,说话不算数。 季本昌点头,“那我让他忙完找你。对了,高炉铸造成本算出来后,我便要去和胡人掰掰手腕,那大食使者三番五次想见你,你可要一同前去?” 大食使者? 一道身影浮现在沈筝脑海,她沉吟片刻后还是摇头道:“算了,下官近来事忙,还是不......” “季本昌!” 话音未落,一道怒吼从厅外传来。 二人抬头看去,岳震川走在前头,怒气冲冲,官袍翻飞,陈省身跟在后头,想拦不敢拦。 “咳——”季本昌撑桌起身,对沈筝道:“那什么,我得入宫一趟,小沈你......” “你要不要脸!”岳震川一脚踏入正厅,指着他怒斥:“来工部抢人便算了,还不许我工部之人来户部?怎么,你这户部是强盗窝窝吗!” “你瞧你,咱都当官的,说什么强盗不强盗......”季本昌顶了一句后,绕过对方就往厅外跑,“老岳,陛下找本官有点事,先走了!” ...... 回府之后,沈筝收到了两张帖子。 一张是永宁伯府送来的,另一张...... “第五家?” 看清拜帖署名后,她微微一愣。 之前,她还想着抽空去拜访第五老爷子,没想到人家先送来了帖子。 虽说她是官身,第五老爷子只是白身,但人老爷子年纪不小,第五家也替同安县揽过不少事儿,若不论身份高低,理应她上门拜访才是。 她先看了第五家的帖子。 帖子应当是第五老爷子亲自写的,那手行书飘逸至极,颇有些洒脱意味。 而帖子上的内容也很简单——老爷子想上门拜访,请她定个时间。 看完后,沈筝又打开了永宁伯府的帖子。 余时章在帖子上说了两件事。 一是他会和第五老爷子一起过来,二则是...... 沈筝看清后双眼发亮。 府试结果出来了! 余时章并未将结果写在帖子上,而是把余正青送来的信,附在了帖子里。 看着那张被叠起来的信纸,她突然有些紧张,深吸两口气后,带着信纸去了枕流院。 第877章 我真当上我爹的爹了! 枕流院。 院中石桌上,一张平平无奇的信纸被叠放在上,沈筝等人围在桌旁。 方子彦紧张得双腿打颤,连坐下的勇气都没有。 乔老手臂被他拽得生疼,龇牙道:“小子彦,你要不掐愈小子吧,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禁不住了啊......” “乔、乔、乔爷爷......”方子彦的牙齿也跟着双腿打颤,“我不掐您,您让我撑会儿,我也实在是站不稳了......” 他双眼死死盯着桌上信纸,直到那信纸被一只手拿了起来。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沈筝将信纸拿在手中,手指微动,“子彦,你就别让大家伙跟着你紧张了。” 为了缓解方子彦的紧张情绪,他们在院中傻坐了一刻钟,而沈筝的心情,也从紧张变为了急切。 手指微动,信纸在她手中展开。 她道:“我来念吧,大家一块儿听。” 裴召祺毫无紧张之色,笑着点头,方子彦咽了口口水,哆哆嗦嗦在裴召祺旁边坐下。 信纸上的字密密麻麻。 沈筝粗略扫过一眼,压下嘴角笑意后说道:“此次府试,咱们县学共有十八人参考,余大人在信上说,这十八人中,有八人过试。” “八人?!有八个人成了秀才?”方子彦刚坐下一会儿,闻言直接弹了起来。 他掰着手指算道:“召祺肯定名列前茅,迟卿小弟学问也很是不错,张元玮和何明成,将就能算两个......这满打满算也就四个人,哪里能凑够八个?” 这一通算下来,他压根儿没将自己考虑入内。 沈筝低头看信,笑着问他:“八人还多?你师傅多有本事,你是知道的,还有,你也不想想,你们做的押题卷是哪来的?” 有余时章和周瀚江两尊大佛押题,沈筝还觉得八人少了呢。 “那......”方子彦感觉喉咙干巴得不行,“那是哪八个人过试了?” 沈筝坏心一笑,故意对着信纸念道:“范迟卿,张元玮,何明成,周元景,罗戊,肖源......都过试了,从今往后,他们六人,便是咱们县的秀才老爷了。” 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唯有方子彦傻傻问道:“还有两人呢?不是八人吗......” 直到他被众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好一会儿后,才哆哆嗦嗦伸出手指,指了指裴召祺,又不可置信地指向自己。 “召祺、召祺和......我?” 一想到这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他整个人似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瞪眼愣在原地。 “我......成秀才了?” “我方子彦,过府试了?” “我方子彦,变成我老方家第一位秀才老爷了?” 怎么可能! 他爹之前还对他说过,若他能考上秀才,便倒过来认他做爹...... “沈、沈姐姐。”他哆哆嗦嗦到了沈筝身旁,看着信纸道:“您给我看看吧,我好像、好像要当爹了......” “?”沈筝一把将信纸塞给他,皱眉道:“胡说些什么?” 臭小子整天跟在裴召祺屁股后面跑,咋当爹? 裴召祺给他生娃不成? 一想到那画面,沈筝直接两眼一黑,连“八人过试”的喜悦都被冲淡了些许。 方子彦拿着信纸,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范迟卿、张元玮......方子彦? 方子彦。 方子彦! 真的有他方子彦大名! 心中悬着的石头,“啪嗒”落了地。 众人反应不及,只听见一声猴叫,便瞧见他双脚蹬地,开始在院中撒欢狂奔。 “秀才老爷!”信纸被他高高举起,两条腿直接跑出了残影,“我是秀才老爷了,我方子彦考上秀才了!我真当上我爹的爹了!沈姐姐,召祺,哎哟——咕噜噜咕噜——救、救救我......” 枕流,是这所院子的名称,同时也是形容词,因为枕流院中,真的有“流”。 而此时的方子彦,一头扎进了“流”中。 待他被众人从溪流中拽出来时,整个上半身早已湿透,而被他拿在手中的信纸,还完好无损。 “......” 沈筝简直不知该说他什么好,只能让他赶紧回房换衣裳。 待方子彦傻笑着从房里出来后,沈筝才说:“子彦考上秀才,值得庆贺。但还有一事,我方才还没说完。” 数道好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笑道:“召祺同样榜上有名。难道你们都不好奇,咱们的小才子,此次考了第几名?” 众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第一名!” “对,第一!”乔老道:“咱们召祺之前在泉阳县,就是出了名的小才子,怎么可能不是第一!” 李时源点头,“就算不是榜上的第一,也是咱们心中的第一。” 其实他们心中......也有些没底。 裴召祺是有读书天赋,但柳阳府城那么大,下头还辖了十几个县城,保不齐还有其他天才藏着的。 沈筝端详着裴召祺神色,问他:“召祺,你来猜猜?” 天才考完试,不都要估分的? 裴召祺腼腆一笑。 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腼腆。 ——“我觉得.....若不出意外的话,我应当就是第一名。” 众人倒吸凉气,大吃好几斤。 这小子......啥时候这么狂妄了? “因为那些题真的很简单.....”裴召祺道:“考完试那日晚上,师傅和周学正一起找过我,我将试题答案默给了他们。那时他们便说,若我不是案首,便是有人暗箱操作。” 方子彦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那晚......师傅他们是为这事来找你的?” 裴召祺点头。 “你竟连我都瞒着!”方子彦面露受伤,望天流泪:“案首啊,我的兄弟是案首,我竟然今日才知道!” 裴召祺拉他坐下,轻声道:“也是沈姐姐方才那般问我,我才敢确定的。” 他面上宠辱不惊,仿佛府试的案首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般。 反倒是沈筝乐呵了一整天。 给姜升批了三十两银子的巨款后,她装作不经意道:“也就是两个小秀才罢了,召祺是案首,子彦那小子又非要闹着吃席。哦对了,多买点,今日全府上下,肉菜敞开了吃。” 短短一日,“裴小公子是柳阳府府试案首”的消息,便在沈府中传开了。 第878章 天子斥责嘉德伯 隔日,余时章又在伯府摆了席面,派人来请。 于是沈筝便带着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去了永宁伯府搂席。 去伯府路上,沈筝便在想——裴召祺和方子彦第一次登门,按照伯夫人的路数,怕是要赐点东西给他俩。 但......伯夫人会赐什么,她实在想不出来。 直到马车停在伯府门口。 直到伯夫人拉起了裴召祺的手。 直到裴召祺手腕被套上了金灿灿的镯子。 沈筝沉默了。 差点忘了。 男子也能戴金镯。 裴召祺一张俊脸通红,尴尬地左右乱看。 伯夫人推开他后,又盯上了一旁的方子彦。 方子彦直直后退,摆手惊呼:“余祖母、余祖母,我们男儿家不兴戴镯子!” “胡说!”伯夫人一把抓住他袖子,将他往前拽了两步,摸着他脸道:“这孩子生得好哟,白玉似的,戴金镯子最好看了。” 话音落后一瞬,金镯子已经挂在方子彦手腕晃悠了。 沈筝定睛一看。 那镯子,还和裴召祺腕上的是一对。 “......”奇奇怪怪的想法进入了她脑袋,她赶紧摇头静心。 ...... 席间,方子彦吃得满嘴流油,沈筝四看后问道余时章:“伯爷,庄泉也不在府上?” 余时章原本咧起的嘴角尽数垮下。 “提他个晦气玩意儿干嘛?你也是,那日嘉德伯寻了你,你为何不告诉我?” 沈筝夹菜的手微顿,她拿起帕子擦嘴,好奇问道:“您怎么知道此事?” 余时章放下酒盏。 “还不是陛下。今日上朝,陛下直接点了嘉德伯的名,说他若是没事干,便在家多看看古籍修身养性,还让他别嚯嚯徒孙。” 他啧了声嘴,“徒孙?他嘉德伯的徒孙,那可太多了,谁知道是哪个呢?但陛下说完他后,又看了我一眼,你说,我还能不明白吗。” 他用脚趾母都想得到,肯定是庄泉也那小子又被当枪使了。 余九思也凑过来道:“原来是陛下给筝姐出气了。我说呢,您怎的回府就将庄泉也关了起来。要不咱们将他送去柳阳府吧,眼不见为净。” 有这么个缺心眼在府里晃,他心头也不得劲。 余时章将盏中酒一饮而尽,又“啪”地放下酒盏。 “送走?送走嚯嚯别人吗?那小子虽没养在我身边,但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歪成这般模样,我、我......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他剧烈咳嗽起来。 沈筝见状赶紧给他顺气:“您先消气。庄泉也没脑子,是非不分,又被嘉德伯荼毒已久,咱们想把他这根小树苗掰正了,只有让他好好瞧瞧,他所崇敬的师傅、师公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余时章叹了口气,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稍缓半分。 “其实这小子本性不坏。”他说:“之前你带来的书,他看了后一直叫好,还说要带给友人看。好笑吧?嘉德伯一派,明里暗里都在抵制同安书肆,也就庄泉也这个缺心眼儿不知道,反倒替咱们叫好。” 沈筝沉默。 这不是缺心眼儿了,这是压根没心眼。 余时章说:“若非如此,我早就将他打出伯府了。而且.....今日我将他关起来之前,他对我说了什么,你们猜都猜不到。” 余九思略加思索:“他说要叛出师门?” 沈筝摇头,“他暂且不会,我才问过。” 二人好奇看向余时章。 猝不及防间,余时章起身离席。 他双手扒着屏风,缩起脖子,模仿庄泉也语气道:“余祖父,余祖父,你关我可以,但是你能不能派人去一趟沈府?” 模仿得惟妙惟肖,沈筝哈哈大笑:“来沈府干嘛?” 余时章假意抹了一把泪,又抽抽道:“我、我害了沈姐姐,我不该提及她的行踪,您帮我给她道个歉吧,这事我真的不该做。” 说完后,他立刻变脸恢复正经,坐回凳子。 沈筝回想着庄泉也一言一行。 片刻后,她道:“他其实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他提及我行踪,并非大事,最重要的是那道试题。一开始,他便看过我的解题步骤,也知道那答案是正确的,但嘉德伯说我歪门邪道,他便脑子都不动的信了。所以他这人最大的问题,是不爱动脑子,偏听偏信。” 她一下点出了庄泉也问题所在,余时章思索良久,最终看向余九思。 余九思脊背微寒,“祖父您......看我干嘛?” “这事便交给你了。”余时章拍了拍他肩膀,“庄泉也,必须判出师门,也必须有个人样。他之前便爱跟着你屁股后面跑,若你掰不正他,便是你这个做哥哥的没本事。” 烈酒入喉,辣得余九思心口烧疼。 掰正庄泉也? 这对刚回京的他来说,简直是无妄之灾。 散席后,沈筝与余时章定好会面时间,便给第五家回了帖子。 沈筝还在帖子上提及,见面当日,要去瞧瞧书肆和布庄的铺子。 本不想如此急切的,可谁让她这人激不得呢? 嘉德伯敢“提点”她,她就敢推进度。 不仅如此,到时候她还要当着嘉德伯的面,欢欢喜喜地放一长串开门炮,庆贺同安书肆上京分肆开门大吉。 待到那时,他又当如何? ...... 朱雀街。 刚沉寂没几日的布告栏,今日又热闹了起来。 新布告刚一贴上,便引来了无数百姓围观。 百姓们谁也不服谁,一个劲儿地往前挤,后头的人支着脖子问:“啥事?啥事啊?是不是又有贪官要被砍头了?” “哪儿来那么多头砍啊,等会儿,让我看看。”挤在前方的人揉了揉眼睛,而后皱眉,嫌弃道:“算了,别看了,朝廷征工修洄河,没什么好看的。” “啊......” 有人一听是修河道,立刻不满道:“眼下正值春种,虽然咱们家中没什么地,但也要吃菜啊,若是京郊的农户都服了徭役,那咱们不是要买贵价菜了?” 人在面临问题之时,最先想的都是自己的利益,不论是直接还是间接。 他的话引起了不少百姓赞同,但下一刻有人反驳道:“不可能是服徭役,陛下早年便下了令,春种期间,朝廷不得让百姓服役。所以这次一定征工,自愿的。” 第879章 布告风波 对百姓来说,服徭役和征工,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 前朝徭役制度——十五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的百姓,不论男女,都必须服役,服役时间不定,总之就是有活儿就干。 先帝执政时,徭役制度——二十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百姓,需服徭役,但若家中有老、幼成员时,可免一人役,且每人每年服役不得超过四十日。 而当今执政后,大改徭役制,添设了诸多“不服”条例——婚不服、丧不服、家中有老不服、家中有幼不服、春种不服、秋收不服等等,且每人每年服役不得超过二十日。 比如眼下正值春种,朝廷便不会令百姓服役,而是自愿征工。这种情况下,力工人不仅有饭吃,还有工钱拿。 听到“征工”二字,布告前的百姓安静了半瞬,问了同样的问题:“工钱几何?” 最开始看布告那人早已挤了出去,在人群后白眼道:“能有多少?不过三四十文一日,连馆子都下不起,有什么好干的。” 但也有人愿意干。 “我家就住在洄河边上,三四十文......我干。总之稻子下地后,也不需要过多侍弄,刚好没啥事,就当去蹭口饭吃了。” 吵吵嚷嚷间,终于有识字的看清了布告内容。 “都等会儿!”这人瞪眼惊叫:“这次征工,朝廷不发工钱!” “什么?!”百姓们愠怒:“不发工钱,和服役有什么区别?这不是戏耍咱们吗?走走走,都别看了,浪费时间!” 百姓们一哄而散,布告前的人险些吼破了嗓子:“不发工钱,但发粮种!” 粮种? 百姓止住脚步,试探问道:“发......水稻种子还是小麦种子?” 那人又看了一眼布告。 热血褪去后,他突然有点不想说了。 布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此次征工,只征五百人,他这会儿若说了实话,那前去报名的人,岂不是要将衙门门槛踩破? 那.....哪里还轮得上他? 眼睛提溜转两圈,又思索一番后,此人轻咳:“小麦。其实也没什么好稀奇的,谁家差这点儿呀。总之我不去,都散了,散了吧,去不去的,各自想清楚,这买卖不划算。” 说完后,他使劲挤出人群,拔腿便往京兆府跑。 留在布告前的百姓一头雾水。 “不去就不去,他跑啥呀?” “不知道啊,可能想窜了吧。” 话音落下没一会儿,又有几个识字的人看清了布告内容,暗中对视一眼后,他们也撒腿就跑。 “......” 这下众人是彻底迷糊了。 “不对啊,他们看了布告就跑,还都往京兆府的方向跑......这布告绝对有问题!谁来看看!别骗大家伙儿啊!” 待先前那几人跑到京兆府门口时,布告前的百姓终于知道了真相。 ——此次朝廷征工修洄河,不发工钱,但发稻种,发的,不是普通稻种,而是同安稻的稻种。 同安稻,是百姓们给高产水稻取的名。 布告上还写明,力工每参工五日,便可换得一分田地的稻种,按照同安稻亩产一千二百斤来算,一分地,便能产一百二十斤同安稻。 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东西! 而他们只需干满一个月,便能向朝廷换取一亩二分地的同安稻种...... “还愣着干嘛!跑啊!”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几乎所有人都拔腿就跑。 京兆府衙役还以为有叛军打上门来了。 一个时辰后,京兆府门口,无数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布告上也没说没田不能参工啊.....” “说了的。” “那也没说只招五百人啊!” “也说了的。” “那也没说七十岁不能参工啊,你们这不是歧视老头!” “说了的说了的说了的!你这年纪干力工,朝廷都怕你直接撅那儿!” “嘿你怎么说话的!你还当官的,咒我、咒我是不是,你等着!” “那孕妇呢?官爷,这布告上可真没说,你别看我大着肚子,我干活儿能耐着呢。” “......你们别来捣乱了行不行,洄河一事事关重大,哪是你们想去就能去的!你!你不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也要为自己着想吧!你若干坏了身子,后半辈子苦得是你自己!” “凶什么凶!” “......” 黄昏,京兆府大门关闭后,衙役抱着司户参军大腿直哭。 “参军,这活儿为什么咱们干啊,修洄河不是工部和都水监的事儿吗。您是不知道,那老头有多恶,他竟想直接躺在咱们府门前,逼小的招他!” 司户参军拿着名册,仰头叹气:“工部最近不是忙吗。他们说了,咱们若主动愿意揽下这活儿,到时候制出来的新武器,也有咱的一份儿。” 衙役将鼻涕往参军裤子上一擦,“姐、姐夫,就是您之前说的......同安县那个......” “嘘——慎言!” ...... 时日转瞬即逝。 工部开始铸造高炉,户部的秧田也栽得板板正正,沈筝去看过一次,数百亩秧苗生得极为健壮,长势喜人,待到秋收之时,可想而知是何等盛景。 洄河征工也告一段落,近几日,京兆府与户部之人,一直在审核劳工家中田地,待都水监准备就绪后,洄河坝,便正式开修。 五月二十三,天阴,小雨绵绵。 上京大街小巷热闹不减,从上望下,各色油纸伞在街巷中游走,拼出一幅别样美景。 沈府大门被敲响。 余时章到的,比第五纳正早。 倒不是第五纳正迟到。 前院中,余南姝打着伞,脚步匆匆。 “祖父,快些,今晨第一堂是我的课,若是迟到,华铎姐姐她们当如何看我?” 余时章衣角微润,无奈止住脚步,“都说了不一起来,你非要缠着我一起,就算迟了,也不能怪在我身上吧。” 水滴从伞面滑落,余南姝一跺脚,转身就跑。 “我先去了!” 古嬷嬷从正厅而来,刚福身行礼,沈府大门便又被敲响。 余时章转身,笑道:“那老东西来......” 大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架轮舆。 余时章瞳孔骤缩,手中纸伞跌落在地。 第880章 第五纳正的腿疾 正厅。 沈筝坐上首,余时章坐左侧下首,第五纳正坐...... 轮舆。 轮舆,类似于步辇长了轮子,上有固定座椅,以畜力或人力牵引。 沈筝本以为第五纳正的腿脚本就不便,只是之前余时章和第五探微未曾提及,但直到余时章开口。 “什么时候的事?” 他眼中情绪复杂。 不解、愤怒,甚至还有丝痛心。 第五纳正坐在轮舆上,发丝花白,双手搭在双腿之上。 对于余时章的疑问,他只是呵呵一笑,“过年那会儿,伤了腰,就不太能站起来了。” 过年...... 那就是第五探微去柳阳府之后的事。 “你还笑得出来!”余时章心头似是有怒:“你这老头子,平日不是最要面子?如今站都站不起来了......你孙女知晓此事吗?” “不知道。”第五纳正摇摇头,手掌轻拍膝盖,“微儿得以机会,能流外入流,已是天大的幸运,万不能因我个老头子出差池。此事......还望伯爷和沈大人,帮我瞒着。” 那是第五探微的机会,也是整个第五家的机会。 为他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不值当。 “我不会帮你瞒,沈筝也不会。”余时章指着他的腿道:“你瞧瞧如今的你,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意气?不告诉孙女?她回京还有两年多,你如今这般,且能活到那日?” 若非那嘴脸还是从前那般,余时章都险些不敢认人。 怎会有人在短短一年的光景,便老了十来岁? “到底发生了什么?”余时章问。 第五纳正摇了摇头,“家中丑事,不提也罢。” 他不想谈及,但余时章却紧追不舍:“是因为你将孙女送去了柳阳府?我在柳阳府,正青在柳阳府,沈筝也在柳阳府。第五家有人不愿站队,甚至对你下手了,对吗?” 紧紧逼问换来的,是良久沉默。 “但我赢了。”第五纳正抬起头来,余时章似从他眼中看到了当年意气,“他们不愿又如何?赢的人还是我,正如当年那般。第五家要走的路,他们说了不算。” 看着他那双眼睛,沈筝心中升起敬佩。 第五纳正带家族站位,为得是家中基业不假,可同安县受了第五家的惠,也不假。 而第五纳正手段铁血,着实令她敬佩。 她悄悄端详着那薄毯下的双腿,问道:“府中有一医者,若第五老爷不介意,可否让他瞧瞧您的伤势?” 第五纳正微愣,“可是那位制住了天花的李大夫?沈大人好意,老夫不敢推却,只是老夫伤得是腰,并非是腿,怕是......” 世人皆知,筋骨断了还能接,但腰伤导致的腿疾,是治不好的。 果然,李时源在偏厅给他诊治完后,也是摇头。 余时章撑着椅臂站了起来,指着偏厅道:“连你都治不好?” 李时源叹了口气,“伯爷,我是大夫,不是神仙。第五老爷腰间大伤,导致下肢瘫痪,唤为痹症......此类症状几乎不可逆,只能锻炼下肢来维持残能,再辅以针药,若能重新站起,堪称奇迹。” 或许余时章听不明白,但沈筝却懂了——第五纳正伤的,是脊髓神经。 神经损伤不可逆,且几乎不可能被修复,只能多做康复训练,看有没有奇迹存在。 她将李时源唤到了另一间偏厅,问道:“医书上,学名可唤神经损伤?” 李时源点头,“书上尚有记载,但能重新下地行走之人万里无一,且第五老爷年岁已高,恢复能力远不如年轻人,希望便更加渺茫.....” 这么看来,其实还是有一丝希望的。 但他却不知自己该不该实话告知。 锻炼过程极其痛苦,第五纳正又年事已高,若实话告知他还有一丝希望,无异于另一种折磨。 腿不能使了,但人还在。 若是要强行辅针药去锻炼,可能这条命......都不太能保得住。 沈筝沉默许久。 她无法替第五纳正做决定,但第五纳正应该有知情权。 二人回了正厅,第五纳正也被余时章拉了回来。 沈筝将余时章叫了出去,让李时源自行与第五纳正沟通,如何选,都看第五纳正自己。 两刻钟后,李时源走了出来。 “如何?”余时章率先问道,言语中,是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担忧。 “他说,想试试。”李时源看着沈筝道:“我去开方子,先温养。明日我再和老乔去一趟第五家,锻炼用具......得先造出来。” 沈筝闻言突然转头,看向第五纳正身下的轮舆。 ——需要人在前拖动的轮舆。 ——可病患自行转动,也可旁人在身后推动的轮椅...... 孰高孰低,一想便知。 轮椅制造并不难,难得是要达到“省力”的效果。 承轴、轮轴、驱动轮、重心分配...... 图纸不是一时半会能画出来的,沈筝压下心中想法,与余时章一同入了厅。 ...... 半个时辰后,两架马车从沈府出发。 沈筝与华铎同乘,余时章与第五纳正同乘,他们此行目的——看铺子。 第五纳正早已为同安县选好两间铺子,同安布庄一间,同安书肆一间。 他们先去看的,是布庄铺子。 铺子位于城中主街,左侧是一家鞋帽铺子,右侧则是一家家具铺子,两家铺子人流都不小。 家具铺子在地方县城上很少见。 成品家具样式精美,木料大多上等,售价自然不便宜。 而地方县城,譬如同安县等地界上,是不会有家具铺子的。若百姓有需求,大多都会伐木自行制造,或者请帮忙木匠打造。 第五家帮布庄选定的铺子很大,是柳阳布庄的三倍有余,也分为上下两层。 沈筝上下看了一遍,心中满意。 但赁铺子,自是绕不开租金。 她问道:“第五老爷,不知这间铺子赁金几何?” 因着铺中宽阔又空旷,连她的话都有了些许回音。 第五纳正坐在轮舆上,摇头:“沈大人将石膏造纸之法给了第五家,老夫又岂能收您赁金?” 第881章 国子监 第五纳正不肯收赁金,沈筝又非要给赁金,余时章站在中间听着恼火,便抬手止住二人交谈。 “先不说赁金,咱们先去看看书肆铺子,看完后,再一起谈赁金。” 三人又回了马车,去了选定的书肆铺子,半路雨停。 车上,华铎拿着启蒙书吃力认字,沈筝偶尔出声提醒。 不久后,马车略微颠簸两下,车夫说到地方了,但沈筝还未下车,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道声音。 “第五老爷子?”对方应当是先看见了第五纳正的轮舆,而后又道:“你来巡铺子?祭酒方才还说想寻你,你便来了,这不巧......伯、伯爷?下官失礼,见过伯爷。” “怎么?看见本伯很惊讶吗?”余时章声音有些不爽利。 “伯爷哪里的话。”那人道:“先前便听闻伯爷回京,没想到您会与第五老爷子一同来国子监。” 余时章一声笑:“你可说错了,你国子监在对街,本伯不会去。” 对方干笑一声。 沈筝下车后,第一眼便瞧见了这人。 此人年约四十,身着大襟长袍,作读书人打扮,但神态中却有一股难以掩盖的官僚气息。 对方也瞧见了她,微愣后行礼道:“国子监司业华江东,见过沈大人,没想到沈大人也在。说来,祭酒昨日还说想给你府上递帖子,那日沈大人解出一......” “走了,办正事。”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余时章直接打断。 沈筝心下一松。 华江东明显想问她那道题,还好她背靠大树好乘凉,有余时章在,便能少了那些虚与委蛇。 点头致歉后,沈筝转头便跟上了余时章。 华江东留在原地,看着他们背影暗自咬牙。 “不就是一个女人......同为六品,不知礼仪!还与两个老头出行,若是我国子监学生如此......” 狠狠吐了口浊气,他转身朝国子监走去,路过门房时问道:“祭酒呢?” 门房道:“回司业,伯爷前来,祭酒方才迎伯爷进去了。” 华江东点点头,朝国子监内走去。 他方才遇到的伯爷,是永宁伯,而门房口中的“伯爷”,是嘉德伯。 国子监祭酒严丰词,是先嘉德伯的弟子,与现嘉德伯以师兄弟相称,二人关系不错,时常一齐探讨学问。 而国子监有几名学生,也是凭着嘉德伯与严丰词的这层关系,才得以入国子监读书。 不过他们的目的并非“求学”,而是“求势”。 能入国子监读书的,多为朝官家中小辈,与其说这里是求学之地,还不若说是官二代、三代的交际所。 这些学生,明里比学问,暗中比家境,不论是琴棋书画,最重要的不是技艺,而是琴棋好坏。 华江东提步朝祭酒厅走去。 路过监中大小建筑,数名学生从他身旁嬉笑打闹而过,视他为无物。 忍了许久,在两名身着青衿服的学生路过他身旁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这里是国子监,不是普通学堂、私塾!你们还是伯爷的徒孙,今日伯爷来了监中,若被他瞧了去......” 他选的这两个学生,除却“嘉德伯徒孙”这一身份外,家境不显,所以是他能拿捏的对象。 两个学生知道自己触了霉头,立在原地认错:“学生知错,还请司业责罚。” 打狗还要看主人。 华江东将嘉德伯搬出来吓唬他们,并不代表他真的敢罚嘉德伯徒孙。 “算了。”他摆摆手,“本司业还有事,你们走吧。” 待他到了祭酒厅外时,面上又唤了副面孔。 “咚咚咚——” “祭酒。” “进来。” 厅内,果然如门房说的那般,嘉德伯也在。 行礼后,华江东直接道:“祭酒,伯爷,下官方才在国子监外,遇见了第五纳正。” 严丰词手中笔尖微顿,他抬头笑道:“师弟,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嘉德伯沉思半瞬,起身:“那刚好。师兄,咱们方才所说之事,便去与那老头知会一声。那对第五家的名声来说,可是大好事,他不会不应。” 华江东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道:“祭酒,伯爷。除第五纳正外,永宁伯和沈筝也在。” “啪——”嘉德伯手掌拍在桌上,手背青筋暴起:“你说谁?” “永、永宁伯。”华江东微微低头。 眼前这位“伯爷”和那位“伯爷”不对付大半辈子,偏偏还比不过人家有能耐。 说来也是眼前这位命好,若没个好爹在前头顶着,他岂敢在这祭酒厅拍桌大呼小叫? 本以为嘉德伯这副被踩了尾巴的模样,是因为永宁伯,没成想对方咬牙切齿道:“沈......筝......” 华江东一愣。 一道题而已,不至于吧? 正想着,他就被严丰词“请”了出去。 祭酒厅门重新关上,严丰词放下手中紫毫笔,安慰道:“想开些,那日陛下除了说你两句,其实并未罚你,你在外莫要表现出来,不然陛下......” “陛下连羽林卫都给了她!”嘉德伯情绪有些失控:“那哪里是说了我两句?让我关起门来看书,与禁足有何异!他说这话之时,有丝毫顾忌我的面子,顾忌我父亲面子吗!” 严丰词闻言看了他许久,心中叹息。 面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却是他这个师弟一生所求。 他道:“罢了,待会儿我一人去即可,你就留在这厅中吧。” “我要去!”嘉德伯咬牙切齿:“我不仅要去,我还要欢欢喜喜的去。” 羽林卫不是在暗处看着吗?他倒要看看,自己这次欢欢喜喜的去,天子又能挑出他什么错处来! “你这又是何苦!”严丰词面上写满不赞同,“陛下本就不喜你与国子监来往,今日有沈筝在,你还是不去为妙。” 劝慰的话说出口后,对方却显然没有听进去。 祭酒厅门被重新打开,嘉德伯问道守在门口的华江东:“他们在哪?” 华江东看着走出来的严丰词,道:“对街,应当是为第五家的铺子而来。” 第882章 伙计 国子监对街的铺面,可不便宜。 第五纳正带沈筝瞧的那间铺子,位于国子监斜对面。 踏上雕花青石板街沿,眼前便是一间三开门的大铺子。 铺子左侧,是笔墨铺子,右侧,是飘香四溢的豪华茶楼。 在余时章不解的目光中,沈筝抬腿进了隔壁笔墨铺子。 她道:“您和第五老爷在隔壁等我吧,不必进来。” 珠帘被单手拨开,上头挂着的铃铛轻响,伙计闻声而来。 “这位爷......姑娘?” 伙计用素簪挽头,身着叠领布衣,那衣裳样式,与国子监青衿较为相似。 见来人是女子,伙计面上的笑落了半分,“姑娘不是国子监的学子吧?” 国子监的学子不少,但女学生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几位的样貌,他都见过,绝对没有眼前这位。 沈筝抬腿往里走了两步。 铺子内陈设精致,左侧摆台上是笔墨,右侧摆台上是砚台,内侧博古架上,则叠放着厚薄、颜色不一的纸张。 她朝左侧走去,点头道:“我确实不是国子监学子。” 伙计立刻跟了过来,试探问道:“那姑娘......您家中可是有兄弟在国子监读书?” 随手拿起一支笔,沈筝摇头:“也没有。” 看着她手中的毛笔,伙计面色变了变,“那姑娘心仪之人可是在国子监读书?” 沈筝乐了,看着毛笔笔头道:“本姑娘一定要和国子监扯上关系吗?” 分明是有些不客气的言语,却莫名让伙计态度变好了半分。 “姑娘哪里的话。只是这家铺子在此处已经开了有些年头,国子监中的公子小的都认识,颇为了解他们的喜好,若是您想笔墨来送人,小的倒是能帮您推选一二。噢对了,您手中这支笔,二十两银。” “二十两银?”沈筝皱眉,将毛笔递了回去,“太贵。可有便宜一些的笔?” 伙计闻言面色微变,伸手接回毛笔。 他抽出怀中帕子,将笔杆从头擦到尾,放回原处后才道:“姑娘,二十两银哪里贵了?这支可是鼠须笔,伯爷曾有言——鼠须甚健,可作细书。就是这笔,才能在金箔上题字。” “伯爷?”沈筝好奇问道:“哪位伯爷?” 余时章还说过如此奢靡的话? 伙计狐疑地看她一眼,“嘉德伯呀。姑娘您......不是上京人士?” 若是上京人士,岂会连嘉德伯都不认得? 他在这家笔墨铺子做工数年,虽说没结识到权贵,但眼力可是练出来了。 只要是迈进这铺子之人,兜里有没有,是装阔还是真阔,他一眼便能瞧出来。 本以为眼前这姑娘气度不凡,是个有家底子的,没想到......还是从乡下来的。 沈筝转头看着他,笑了:“你这人倒有趣,自我踏进你家铺子开始,你便在明里暗里打探我家世身家。明人不说暗话,我是从县城来的,我平日用竹笔,不过几十文一支。方才那支笔,我买不起,有便宜的吗?” 伙计没想到她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微愣后,反倒不知该如何作答。 二人大眼瞪小眼,有几个伙计路过他们,好奇低语。 又过了半刻,伙计才神色怪异道:“我看姑娘为人直爽,便也不跟您拐着弯说话了。我们这铺子是做富人生意的,莫说二十两的价钱,就连两百两一支的笔,铺子中也是有的。我观姑娘气度不凡,就算兜里没有,心中也是有沟壑的。这家铺子不适合您,您若是要买竹笔,我给您指两间铺子,您去了就说是雅阁的人,对方还能给您少几文钱。” 说罢,伙计从怀中取出半张废纸,又在台上拿起供人试用的笔墨,写了两家铺子名。 “诺,姑娘拿好。” 沈筝接过废纸,垂眸看去。 纸上的字很是一般,约莫就比华铎的字好上半点,但好在落笔清晰,倒也不难认。 将废纸放入袖子,沈筝笑道:“我以为,你会落脸色,将我赶出去。” 见她是个好说话的人,伙计的话也不由得多了起来。 “倒也不至于。您兜里再空,那也是顾客,我自诩见识再多,也不过是个伙计。说句实在的,我方才跟您说二十两银不贵,可实际呢?就算把我家中翻个底朝天,那也是翻不出二十两银的,我又凭何嘲笑您呢?” 他对自己的定位再清晰不过。 都是穷人,没必要互相为难,让富人看乐子。 他的话,让本欲出门的沈筝止住脚步。 沈筝问:“那你方才一直打探我家世?” 伙计“嗐”了一声,“看人下菜碟嘛。这铺子上的东西那般贵,若是不打探清楚,那就是白忙活。而且吧......”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对面的公子哥不好伺候,我不得多留个心眼儿,万一您是哪位爷指过来的人呢?我以后也好邀功啊。” 如此直白的话语,逗得沈筝大笑。 “你倒是心眼子不少,我还有事,就不耽误你了,多谢指路。” 伙计帮她掀开珠帘道:“姑娘往后若是发达了,记得来雅阁逛逛,到时您点我名,我还能多得几十个铜板。” 沈筝低头绕过珠帘,笑道:“一定。” 出门后,她朝隔壁走去。 余时章和第五纳正在隔壁铺子中交谈,见她过来,余时章上前问道:“你这是去瞧邻居品行去了?怎的去这么久?” 沈筝掏出袖子中的废纸,笑道:“遇见个有趣的人,多说了两句。” 余时章接过废纸,展开瞧了一眼,脸便皱到了一起。 他面上写满嫌弃,“好歹是笔墨铺子,这字......狗爬一样。” 沈筝拿回废纸,嘴角微弯:“铺子伙计写的。对了,第五老爷,隔壁笔墨铺子,可是属第五家的?” 第五纳正摇头,“当初这片的铺子,老夫只争到两间。一间是咱们脚下这个,另一间,是隔壁茶楼。” 京城寸土寸金,国子监虽不处于繁华地段,但来往的大多都是京中权贵,这边的铺子,第五家能拿下两间,已是实力斐然。 说完后,他又问道:“这间铺子......沈大人觉得如何?” 第883章 国子监争铺子 本以为会得到肯定的答复,却不想沈筝摇头道:“不太合适,第五老爷,可还有......” 正说话间,三道身影出现在对街中,其中一人他们方才刚见过。 看着愈来愈近的三道身影,余时章轻嗤:“晦气,闻着味儿就来了。” 第五纳正面色也变了半分,低声道:“他们怎么来了......” “出去说吧。”沈筝唤来门口仆从,让他们将第五纳正的轮舆抬出去。 天空中又飘起小雨,对面三人脚步加快,不一会儿,他们迈上了街沿。 嘉德伯抬袖擦了擦雨水,看都不看沈筝和第五纳正一眼,而是笑着对余时章道:“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永宁伯,倒是缘分。” 余时章上下打量他一眼,假笑:“嘉德伯不在家看古籍,跑来这国子监门口作甚?莫不是家中书册不够,前来国子监借书了。” 嘉德伯笑意一僵。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余时章这厮竟还敢提那日金銮殿之事! “永宁伯说笑了。”他的话几乎是从牙齿中挤出来的,“本伯来国子监,不过是寻师兄有些事罢了。” “哦?”余时章目光微挪,落在严丰词身上,“严祭酒也在。” 严丰词儒雅一笑,行礼道:“下官见过永宁伯。” 而后他视线偏了半分,落在沈筝和第五纳正身上。 “没想到小沈大人和第五老爷也在。伯爷,小沈大人初来上京不久,想必还未进国子监看过吧,我国子监不少学生都以您和小沈大人为典范,不若一同进去坐坐?” 余时章双眼微眯,直白问道:“严祭酒为得,可是那道试题?” 那道题他后来也看过,沈筝的解题方式的确独特,但并非无迹可寻,只是旁人难懂。 若严丰词为了那道题前来...... 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些? 突然,余时章想起了先前华江东说过的话——严丰词有事想找第五纳正。 国子监祭酒,会因何事寻一位商人呢? 答案有些呼之欲出了。 严丰词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后的商铺上。 他道:“小沈大人的解题之法,我也瞧过了,虽说用的不是寻常法子,但内里却巧妙得很......” “师兄!”话还没说完,便被嘉德伯打断:“咱们今日还是不说那试题吧。” 因为那道试题,他在金銮殿被天子狠狠羞辱。 而此事,俨然已经被不少大嘴巴传了出去。 这几日,京中文人看他的目光都变得奇怪起来,每每那时,他便恨不得将沈筝扒皮拆骨。 严丰词压下心中不悦,思索后做手势请道:“伯爷,沈大人,第五老爷,隔壁雅阁是国子监产业,还请三位赏光,进去雅间一叙。有一事,下官想与第五老爷商讨一番。” 淅沥小雨被风吹进街沿,打在面上虽不冷,却有些黏腻烦人。 余时章杵在原地不动,沈筝略微垂眸,看向第五纳正。 第五纳正坐在轮舆上,双手紧紧按着膝盖,俨然是这阴雨天让他双腿不适,或是刺痛难熬,或是酸痛挠心。 沈筝拽了把余时章袖子,低声道:“他们是冲着第五老爷来的,恰好今日您在,进去一道应对吧,也让第五老爷暖暖脚。” 余时章看了眼第五纳正,终究抬腿朝雅阁走去。 他问沈筝:“你真没看上这间铺子?” 沈筝摇头,“真没有。方才只是觉得这的公子哥难伺候,也不一定能看上咱们的书。现在吧......这雅阁是国子监的,我不想和他们做邻居。” 之前在雅阁的时候,她便在想。 把同安书肆开在国子监对面,固然能让嘉德伯和严丰词心生不畅,但那只是一时痛快。 从长远考量,这对京中普通读书人而言并非幸事。 这种感觉......就像把书店开在了夜店旁边,格格不入。 一行人步入雅阁,沈筝边走边想,全然没注意到掀帘伙计面上的震惊。 待他们步入雅间后,掀帘伙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喃喃:“完了,完了,全完了......这活计,我怕是保不住了......” 另一名伙计走了过来,脸上全是好奇。 他蹲身道:“那姑娘......方才不是你们接见的吗?我看她一直笑着与你说话,你这是得到贵人赏识了啊!她现在和嘉德伯走在一起,身份肯定不凡,你小子,今日撞大运了,往后可别忘了兄弟!” “撞个屁的大运啊!”伙计都快哭了,“我方才以为她出身普通,便与她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我这嘴......” “啪”一巴掌打在嘴上,他在地上直蹬腿,“可别把人给得罪了啊!” ...... 雅间中,青烟自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盘旋而上。 严丰词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后,终于步入了正题:“第五老爷,本官今日,其实是为隔壁铺面而来。” 第五纳正放在腿上的手掌微微收拢,垂下的眼皮掩住了眸中锐利。 还未开口,余时章便他说道:“严祭酒,你的意思是,你想赁下隔壁铺子?” 伙计给众人上了茶,严丰词抿了一小口,道:“伯爷,不是赁,是买。” 他看向第五纳正:“第五老爷,隔壁铺子空置半年,与其一直空在那落灰,不若卖给我国子监可好?价格你开。” 第五纳正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拒绝,余时章便又帮他接了话:“国子监买来作何?” 桌下,沈筝轻轻拉了拉第五纳正衣袖,又蘸茶水在轮舆臂上写道——“我不要。” 第五纳正神情一滞,也悄悄蘸了点茶水,写道——“不可。” 他认为,沈筝是因为国子监才不要这铺子的。 但他心中很清楚,那是他给同安书肆留的铺子,断不会卖给别人,就算是国子监祭酒亲自开口也不行。 既下了合作决心,他便要让沈筝看到,他第五纳正,他第五家,绝对是一位合格的盟友,也绝不会背叛盟友。 看着轮舆臂上那简简单单两个字,沈筝略微出神。 第五纳正此人,确实值得敬佩。 略顿片刻,她再一次写道——“见机。” 第884章 阅览楼 雨声渐大,就连空气都染上些许湿意。 余时章再一次道:“严祭酒,你国子监既要买铺子,自然该将用处言明。” 看着沉默的第五纳正,严丰词一笑:“早先便闻伯爷与第五老爷私交甚笃,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真是令人羡慕......罢了,也不是何大事,下官说出来,还望伯爷莫要取笑下官。” 在几人注视下,严丰词看向沈筝。 “沈大人开设书肆一事,我之前便有所耳闻,此举,无异于给天下文人铺了条康庄大道,令人初闻震惊,又闻敬佩,再闻惭愧。而我作为国子监祭酒,竟从未有过如此广阔的胸怀,真是......” 嘉德伯闻言拳头紧握,险些发作,催促道:“师兄还是说正事吧。” 严丰词面色一顿,恨不得将这个沉不住气的师弟丢出去。 “那我长话短说。”他道:“有了沈大人以身作则,我国子监作为天下学府之首,岂能不应之理?所以我便想着,在国子监对面设一阅览楼,收集天下藏书,供京中学子免费阅览。” 沈筝闻言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路数,她还是第一次见。 严丰词和嘉德伯如此行事,不是与他们的本意背道而驰? 他们一定还留有后手。 这个“后手”带来的利益,也绝对比“阅览楼”带来的损失大。 余时章双眼微眯,直接问道:“这的确是好事一桩,听严祭酒的意思,京中学子都可随意进出?” 严丰词摇头,“倒也不是随意进出,要进阅览楼,也是有门槛的。毕竟有些藏书珍贵无比,若谁人都能前来一观,万一弄坏了藏书怎么办?当然,伯爷您与沈大人,是可随意进出的。” 听他的意思,好像还便宜了余时章和沈筝。 余时章轻声一笑:“本伯和沈筝不喜欢走后门,不知这阅览楼的门槛,有多高?” 严丰词倒也没隐瞒。 他缓缓起身,行至窗边,看着淅沥小雨道:“无功名不可进,无师长引领不可进,无真本事在身,不可进。” 看着他的背影,沈筝懂了。 同安书肆售卖书册,走“低端路线”,前来买书之人,大多都是普通学子和百姓,主打一个惠民。 而国子监的阅览楼,就是“会员制高档图书馆”,只允许权贵进门。 那些权贵在楼中不一定会看书,但一定会饮茶闲谈,发展交际圈。 与其说那是个“高档图书馆”,还不如说是权贵的社交场所。 严丰词此举,是和同安书肆作对不错,但更深层的目的,还是拉拢京中权贵。 而“无功名不可进”这条规则,又拉拢了那些有才学的后生,若这些后生春闱榜上有名,定也会记得国子监的这份情。 一举多得。 第五纳正也想明白了其中道理,眉头紧皱。 他提肘碰了碰沈筝,暗中摇头。 但沈筝的反应,却和他截然相反。 “严祭酒大义。”沈筝抚着茶盏道:“下官心中还有一想法,若在阅览楼中实施,有利无弊,还望祭酒听听可行与否?” 嘉德伯闻言掀起眼皮,神情略带震惊。 沈筝的反应,怎么与他们猜想的不一样? 她不应该惊慌吗?不应该极力阻止吗? 她难道不知道,国子监开设阅览楼意味着什么吗? 待到那时,上京有权有势的文人都会站队国子监,而他们那小小的同安书肆,便只剩那些穷酸学子和普通人抱团取暖! 那些人能给同安书肆带来什么?只会吸血的水蛭罢了! 窗边的严丰词转过身来,他的神色隐藏在阴影之中。 只听他道:“不知沈大人有何想法?愿闻其详。” 沈筝站起身来,朝严丰词走去,“阅览楼既为‘楼’,那楼中藏书便不能少了去。上京文人诸多,下官以为,祭酒可号召大家给楼中捐赠书籍,丰厚藏书的同时,还能增进文人与阅览楼的感情。” 走进后,她瞧清了严丰词的神情。 她在他脸上看见了困惑。 很显然,他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但他不明白的是,沈筝为何会将这一“好办法”交给他。 “这......”困惑间,他看向嘉德伯:“师弟以为如何?” “我......”嘉德伯一噎,“此事还是下来再做商讨吧。” 别说严丰词了,就连他都还没想明白。 没想明白,不如不说。 他可不想在余时章面前丢脸。 有了台阶,严丰词顺势而下,“多谢沈大人为阅览楼出谋划策,此事......我会与监中夫子商讨。只是这铺面,还望第五老爷能给个答复。” 烫手山芋被甩了出去。 但这山芋还没砸到第五纳正时,便又被余时章揽了过去。 “你们要商讨,第五老爷也要商讨。”他饮了口茶,看向第五纳正:“买卖商铺不是小事,这决定,你一个人能做吗?” 第五纳正立刻摇头,“印在探微身上,我老了,一人做不得主。” 嘉德伯闻言气个仰倒。 一个铺面而已,你这家主做不了主,还把锅甩到了千里之外的孙女身上? 简直笑话! 但人都如此说了,不论是他还是严丰词,都当场无法强买强卖。 “没事我们先走了。”余时章掀开门帘,示意奴仆进来抬辇。 “余时章你......” 嘉德伯起身想拦,被余时章一手挥开。 “怎的?我们这二男一女二老一少的,你还准备将我们囚在此处不成?我可告诉你,沈筝的大刀护卫和羽林卫都在门外,你敢碰我们一下试试?” 楼下的华铎耳朵微动,抽刀便往楼里走。 楼上,嘉德伯瞪眼:“你这是污蔑!” 余时章哼笑:“污不污蔑的,你明日跟陛下讲去。” “......” 嘉德伯再一次感受到无助。 无助之下,尽是恼怒。 恼怒之余,他再也不敢抬手拦一下,眼睁睁看着三人出门下楼。 楼下,店伙计正哆哆嗦嗦拦着华铎,好话说尽。 “女侠,女侠,我们这是正经铺子,都是读书人,您不能动刀子啊......” 华铎一言不发,撞开众人往楼上冲,直到看见沈筝身影,她才缓缓舒了口气。 第885章 脸面能值几个钱 离开之时,沈筝与余时章二人同乘。 外头下着小雨,车帘无法掀开,但那沾了雨水气息的空气,却一个劲儿地往三人鼻腔中灌。 “嘉德伯和严祭酒一开始就想错了。”沈筝说:“至今,他们都没想明白我们为何会创立同安书肆。” 有如此蠢笨自大的敌人,沈筝感觉受到了极大侮辱。 余时章深以为意,第五纳正却不太懂:“沈大人,国子监想拉拢上京世家,明显是与同安书肆作对,你为何还支持他们开设阅览楼?” 以商人的目光来看,这就是“争抢市场”、“拉拢高端客户”,若能阻止,那自然是极力要阻止的。 沈筝笑着摇头:“第五老爷也不太懂。” 在第五纳正疑惑的目光中,她缓缓道:“同安书肆创立之初,受众群体就不是权贵,而是普通读书人与百姓,我与伯爷,也从未想过靠书肆拉拢任何人。国子监想与我们作对,无可厚非,他们既有这个能力,那就蹦跶他们的。” 余时章点头,接话道:“退一步讲,就算你不将铺子卖给他们,难道他们就找不到铺子了吗?他们想买那间铺子,只是单纯给咱们找不痛快罢了,你还不如狠狠宰他们一笔。” 原来要卖一千两的铺子,他们就喊两千两,严丰词是买还是不买? 为了给他们找不痛快,怕打碎了牙也要买吧。 “可我们没有丝毫不痛快。”沈筝笑眯眯道:“他们舍得拿书出来,如何不算好事一桩呢?他拿一本,咱就托人借一本,借到的就是咱们的,既是咱们的,那也是同安书肆的。” “......” 第五纳正面皮一抖,表情险些失控。 沈大人行起事来,竟如此......洒脱? 沈筝咧嘴一笑,“第五老爷没想到我能如此不要脸?” “不、不是......”第五纳正扣了扣手指,“不是不要脸,就是觉得沈大人如此......” 他滞了片刻,绞尽脑汁想了句夸赞的话:“如此做什么事都能成功的。” 他所熟知的读书人,哪个不要面子? 能做到沈筝这一步的,当真不多,要不说人家能从地方走到上京来呢。 车窗布被沈筝掀开,她伸出手掌接住那点点雨水。 “说俗气点,其实我就是不要脸。可不要脸又怎么了呢,只要能给同安书肆多搞一些书,脸面能值几个钱?嘉德伯和严丰词也一定想不到我会如此,所以我一点都不怕他们开设阅览楼,反而期待无比。” 她不怕与那些沽名钓誉的“文人”离心,她只想这大周识字之人多一些、再多一些。 看着她的侧脸,第五纳正心中震撼难掩。 第五家这次......跟对了人。 余时章拍了拍他肩膀,假意问道:“莫不是怕了?” 怕? 第五纳正轻笑。 他活了大几十年,让他感到害怕的人和事多了去了,但他不依旧还有一条命在? “怕,确实有些,但一味害怕,只会让人一事无成。”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纸契书,“那间铺子,若租给同安县,十两银一年。” 契书完完整整展示在余时章面前,上头早已写明了租金。 尽管沈筝不了解上京房价,但也知道“年租十两”,是第五家给同安县的骨折价,还是粉碎性骨折那种。 余时章接过契书,边看边道:“你这老小子,倒是大方得很。那如今呢?如今我们不要这铺子,你准备多少银卖给国子监?” “五千两。”第五纳正神色无比认真。 “咳咳咳——”沈筝一口口水呛住。 按照同安县十两一年的租金来算,五千两......够同安县租五百年...... 而据她了解,上京铺面价格的租售比,约莫在二十比一。 她咳得面红筋胀,还不忘举起右手,给第五纳正竖了个大拇指。 “那间铺子的售价约莫在一千六百两。”第五纳正道:“五千两卖给他们,若他们不买就算了,我也不是找不到买家。倒是同安书肆.....” 他在想,京中还有哪些铺子合适。 正想着,沈筝突然开口:“我想去西郊官学看看。” “西郊官学?”余时章想了片刻,“邓敬和那里?” “邓夫子......?”第五纳正思索片刻,为难道:“那边近郊地段不太好,第五家在那边......没设铺子。” 但仔细一想,西郊......好像的确是个好去处。 西郊邓夫子,自多年前便在推崇女子读书一事,去年又得了陛下赏识,将西郊私塾改为了官学,还不受制于礼部。 放眼上京,没有比西郊官学更合适的盟友了。 ...... 西郊是近郊,和沈筝想象中一样热闹。 细密的雨丝斜斜划过灰蒙天际,挑菜老汉紧了紧蓑衣,慢悠悠地从马车旁经过。 居民街巷中,烟囱升起的烟雾被雨雾裹挟,变得绵软又潮湿,转瞬间,又与天边云雾连成了一片。 马车颠簸两下后,突然停了下来。 车夫略带惊慌的话音传来:“二位大人,老爷,轮子卡住了,你们稍坐片刻,小人们将轮子抬出来。” 沈筝掀开车帘,绵绵细雨扑面而来。 她问道:“还有多远?” “不远了。”车夫指了个炊烟最为浓郁的地方,“那头就是。大人您就在车上坐着,不必下车,小的们抬车很快。” 沈筝沉默半瞬。 车厢本就不轻,再加上他们三个大活人的重量,抬起来岂能不费力? 但车夫却习以为常。 “不必了,我与伯爷走着过去,先行一步。顾好你们老爷,抬出来后来官学寻我们。” 话音刚落,华铎便打着伞从后车走来。 她背对车板站立,对沈筝道:“属下背主子过去。” 看她那架势,似是想一手打伞,一手背人。 这是沈筝从未想过的全新姿势。 “......不必不必。”她从车厢取出雨伞,自行下了车。 好在今日她穿了厚底鞋,遇到实在避不开的水坑之时,还能垫脚过去。 第886章 西郊官学见邓敬和 眼见着离西郊官学越来越近,沈筝才发现,自己低估了西郊这截黄泥地。 她一路走一路蹭,尽管如此,鞋底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厚了两指,行走间,脚下还“咕叽”作响。 变高了,也变响了。 华铎实在看不下去了,再一次提出:“属下抱您吧,属下单手就能把您抱起来的。” “......” 沈筝无法想象那个画面,赶紧找了块石头刮鞋底。 三人打着伞又走了小半刻钟,便瞧见了西郊官学的大门,而官学大门前的路,也从泥地变为了石板。 走过蜿蜒的石板路,三人站定在了西郊官学门前,一节老杏枝丫从墙头探出,上头还挂着未褪尽的斑驳苔痕,未上漆的大门质朴无华,上头还有一些随意刻痕。 与这一场景格格不入的,是高高悬挂在大门上的崭新牌匾——西郊官学。 “咚咚咚——”华铎屈指,敲响了官学大门。 等了片刻,内里无人应答,华铎又敲了一次。 终于,里头有了动静:“谁啊?” 略显稚嫩的少女音,随之而来的,还有“哒哒”的脚步声。 不待沈筝回答,大门由内打开。 开门的,是个年岁与余南姝相似的女学生。 她身着青衿服,裤腿被她塞进了小靴中,开门的风吹起了她两颊碎发,将头发摁下去后,她又将手掌放在头顶遮雨。 “你们......”她疑惑地看了他们一眼,视线最终落在沈筝身上:“你们找谁?” 今日下雨,还能登门之人,莫不是有急事? 沈筝将手中纸伞递给了她,道:“打扰了,我们是来寻邓山长的,不知他可在官学中?” 女学生下意识接过了纸伞。 她并未答话,而是看了沈筝一眼一眼又一眼。 “姐姐你......”她皱眉歪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沈筝:“我总觉得在哪看过你,但又想不起来在哪看过。啊,你们找山长......” “阿乐,是谁?”官学内又传来一道女声。 女学生转头看去,招手道:“师姐,他们找山长,您来和他们说吧。” 雨幕中,一道身影小跑而来。 沈筝定睛一瞧,“宁嫣?” “嗯?”对方听到有人唤自己,穿过雨幕抬起头来,双眼骤然睁大:“沈大人?!” 她抬头擦了把脸上雨水,而后惊讶无比:“真的是您!快、您快请进来,阿乐,去厨房寻山长,给他说沈大人来了。” 阿乐却一动不动。 她呆呆问道:“师姐,哪、哪个沈大人?” 是她想的那个吗? 宁嫣轻拍她一下,面上激动难掩,“你说是哪个沈大人,赶紧去,跑快点!” 阿乐如梦初醒,又看了沈筝一眼后,拔腿就跑。 “诶——伞!”宁嫣看着那把陌生的纸伞,红着脸问道:“大人,阿乐她是不是抢你们伞了......” 官学中有哪些伞,她记得一清二楚,就连每把伞哪里有破洞她都知道,而阿乐手中那把纸伞,绝对不属于官学。 “那伞是我给她的。”沈筝道。 她让华铎和宁嫣共用一把伞,自己则和余时章共用一把,四人朝官学内走去。 ...... “山长——” 阿乐打着伞冲进了厨房,雨水哒哒落下,将本就微润的泥地弄得更湿。 厨房中,邓敬和正拿着大勺分菜,抬头一瞧,“哪来的伞?你师姐们新给你买的?放外面去,莫要弄湿了地。” “哎呀,这伞马上要用。”阿乐一手打伞,一手将他往厨房外拽,“您快跟我来,沈、沈大人来了!” 邓敬和右手一晃,菜汁洒出些许,“你说谁来了?” “沈大人!”阿乐指了指外头,形容道:“那个您日日挂在嘴边,让我们当榜样的沈大人!” “哐当——”大勺落在灶台上。 邓敬和往外走了两步后,又倒着回了厨房。 他将腰上襜衣解开放回厨房后,一言不发抬腿就走,阿乐跟在后头给他打伞,慌张间还踩了他脚跟后两脚。 山长室。 这里说是山长室,其实就是个普通的小书房,陈设简单,除了一条长桌、几张座椅以外,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几座书架。 书架上的书琳琅满目,却无半点灰迹,可见主人家时常翻看、打扫。 宁嫣虽有些紧张,但依旧不忘礼仪,她请沈筝二人入座后,又跑去接了壶热水给他们泡茶。 茶香刚刚溢出,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被邓敬和带进屋内的,除了些许湿意,还有一股让人难以忽略的柴火香气,宁嫣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悄悄带上了门。 邓敬和从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能见到沈筝。 对他来说,沈筝是个特别的存在。 虽是后辈,但对方却昭示着世事变迁。 有她在,他便知道自己的努力和坚持有意义,也知道那些夜以继日的灌溉,能结出硕果。 就像......茫途中的点点星光,让人不至于迷失方向。 沈筝与他对身而立,二人几乎同时见礼。 “西郊官学邓敬和,见过沈大人!” “沈筝见过邓山长。” 沈筝将邓敬和扶了起来,“山长先坐,突然上门叨扰,还望山长莫要见怪。” 邓敬和撑着长桌坐下,就连摇头之时,双眼也一直在看她。 道明余时章身份后,沈筝便直接说明了此行目的——她想在官学旁建一座书肆。 西郊虽不在上京城当中,但周遭居民不少,且这边离码头不远,天气好之时,也称得上是人来人往。 邓敬和闻言愣了半晌。 他从没想过,这种天大的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落到这小学堂头上。 去年秋日,天子施恩,让西郊私塾得以改制。 孩子们用上了朝廷发的纸笔,读上了天子赐的书籍,但邓敬和心中却尽是惶恐。 他怕还不上天子这份恩情。 而如今,更大的恩......又来了。 惶恐之余,他说出了心中担忧:“沈大人,伯爷。西郊虽人口密集,但多是普通人家,若将书肆开在这边,生意......怕比不上开在上京城中。” 他们这片百姓的家产加起来,怕也没城中一户人家多。 第887章 嘉德伯请立阅览楼 沈筝只用了一句话,便说服了邓敬和。 ——“我这书肆做的,本就是普通人家的生意,邓山长所求,难道不正是普通人读书认字吗?” 将沈筝二人送出官学后,邓敬和在老杏树下站了很久。 宁嫣来寻他,唤他吃饭,他却说:“我这一生,遇人无数,育人无数,可遇到的贵人,拢共只有两位。” 回顾来时路,颠沛流离,诸多泥泞。 宁嫣问:“山长,您口中的贵人,一位是陛下,另一位可是......” 官学大门大开,门前石板还湿着,一路蜿蜒,仿若看不到尽头。 “沈大人......”邓敬和说:“宁嫣,往后书肆开起来,你要带着师妹师弟们多多照看,莫要辜负沈大人的真心。” 宁嫣感觉自己没听懂,又好像懂了,“书......书肆?” 邓敬和带她走出大门,指着左侧一片空地道:“同安书肆。” 宁嫣嘴巴微张,一时失语。 ...... 日落之际,天子收到了羽林卫的消息。 写满小字的纸条沾火即燃,不过须臾便化为了灰烬。 “阅览楼......”天子负手而立,面上喜怒难辨,“他竟还敢去找沈筝,看来是这几年间朕太过放纵他,让他这日子过得太过舒坦。” 洪公公低头在旁,不敢多言一句。 谁料天子问他:“洪伴伴,你说......无功削爵好,还是有罪削爵好?” 洪公公一个哆嗦。 他什么身份地位,哪里敢决定嘉德伯的生死去留...... “奴才......” 他眼睛骨碌一转,突然明白——无论嘉德伯“无功”还是“有罪”,天子都想削爵,那他......顺着天子说就行了。 “陛下乃大周之君,在老奴心中,陛下任何决断,都乃天授。” 天子嗤鼻一笑,“老人精,连你对朕都没个实话了。” 洪公公微微瞪眼,火速滑跪。 “奴才所言句句属实!在奴才心中,您就是天呀......但陛下,老奴斗胆说一句,嘉德伯建立阅览楼,于理上......挑不出错。” 从明面上看,嘉德伯集京中古籍于一处,供人观览,何错之有? 也得亏天子怜他这个大太监,不然这话,他断然不敢说出口。 天子默了一会儿,让他起来。 “朕不挑他的错。”天子道:“朕不仅不挑,还要帮他一把。” 殿中火烛争相跳跃,一旦烛光开始暗淡,宫人便会入内挑芯剪烛。 ...... 翌日早朝,嘉德伯和严丰词一同启奏,欲在国子监邻近处建立阅览楼,收揽天下书册,供文人一览。 百官默然。 嘉德伯这个绣花枕头开始“办实事”,几乎所有人都看懂了他心中所想。 季本昌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嘉德伯,上京书肆良多,不日同安书肆便要开入京中,这阅览楼你之前不提,偏要选在此时设立,你这安的是何居心!” 坏得很! 岳震川也道:“严大人,之前礼部提过,说你国子监藏书不少,可否出借一些给普通官学,那日你是如何言的?” 严丰词不语,仿若未闻。 岳震川不似季本昌那样生气,而是自问自答道:“那时你说,‘圣人精粹,不敢随意外借。’话里话外都是瞧不上普通官学,今日为何又大发善心,为天下学子谋福了?” 二人几乎把话说到了明面上,殿内百官心中也清楚——嘉德伯和严丰词,就是在针对同安书肆。 而针对同安书肆,也就是针对沈筝。 百官纷纷看向天子。 往日天子对沈筝很是护短,他们想看看,今日之事,天子会作何反应。 但他们等了许久,天子都未曾开口,仿佛是想让他们......替沈筝争论? 思索下,又有几人出了列。 他们明里暗里都在劝嘉德伯,莫要“意气用事”。 嘉德伯心中又恨又酸。 他直接将笏板举过头顶,跪地道:“陛下,老臣也是为了大周社稷着想啊!老臣见沈大人广开书肆,惠及天下文人,老臣心中敬佩,同时,便也想着出一份力,助沈大人一臂之力......” 百官心中嗤鼻。 他如此行事,哪是“助沈筝一臂之力”,完全是“砍沈筝一臂”。 扪心自问,他们是嫉妒沈筝没错,可一向沽名钓誉的嘉德伯,却更让他们看不起。 但今日,嘉德伯偏偏设了个“阳谋局”。 天下文人被他顶在前面,就连他们都只能轻轻劝几句,却根本不敢说他错了。 正当他们猜想天子会如何应对之时,天子开了口。 “爱卿说得是。”天子朗声笑了起来,“难得爱卿有这份心思,这阅览楼,朕允了。” 百官齐齐一愣,更有甚者暗中掏起了耳朵。 嘉德伯也愣了。 什么情况? 他都准备好迎接天子怒火了,但对方......却轻飘飘地允了? 这不对啊! 他暗中挠头。 早在昨日,他就提前预想了今日会发生的事。 ——事件起始,是他上朝请立阅览楼,天子不允,他请求无果不说,还被天子怒斥,而后退朝。 ——退朝过后,“嘉德伯为天下文人请立阅览楼,反被被天子驳斥”的消息,会“不胫而走”,待消息落入上京文人耳中后,他嘉德伯的身份,自会水涨船高。 ——最后大势所趋,他乘上东风,再一次上朝请奏,天子便会迫于压力,准允他设立阅览楼。 ——如此一来,他得了天下文人的青睐,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不说,还名利双收。 到时,谁敢说他身无半点功绩,又有谁敢看不起他? 可为什么......事情发展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呢? 天子为何不斥责他,反倒直接允了? 他神色怪异,被天子尽数收入眼中,天子笑问:“爱卿可是开心过头了,怎的一脸惊恐?对了,朕不仅要允你这阅览楼,还要让永宁伯给你这楼题字。” 殿中有人暗笑出声。 嘉德伯僵硬抬头,笑比哭还难看:“陛下,这就不......” 第888章 天子的阳谋 不让永宁伯题字? 天子微微抬起下巴。 他偏要。 “这字必须题。”他语气不容置喙,“世人都道你与永宁伯有私怨,可朕深知,你二人其实并无龃龉。既如此,何不趁此良机,破了这无端流言呢?” 嘉德伯眼底通红。 他的阅览楼,凭什么要让余时章题字! 他的字,不比余时章差半分,题字,他自己就可以! “陛下......” “老臣愿意!” 拒绝的话刚起了个头,便被余时章高声打断:“陛下说得极是!同朝为官数载,老臣与嘉德伯虽称不上私交甚笃,但也有几分情谊在其中。陛下愿赐此良机,助臣二人攻破流言,老臣心中甚是感激,故,老臣愿给阅览楼题字,谢陛下恩典!” 天子满意地笑了。 “爱卿如此,朕心甚慰。”他抬眼扫了殿内一圈,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既是造福天下学子,朕这个做皇帝的,也不能毫无表示才是。洪伴伴。” “奴才在。”洪公公低头。 天子扬袖道:“朕的藏书不少,便以朕的名义捐书两百册吧,书册入阅览楼后,以供天下学子观读。” 百官心中巨震。 就连余时章都抬起了头,眼中震惊难掩。 先前他还以为,天子所想和他们一样——将阅览楼当做同安印坊的“书库”,有事没事的,便派人进去借两本,再印出来造福百姓。 可如今的他,堪堪明白了天子用意。 让阅览楼变成“同安书库”,只是其一。 至于其二...... 是天子的阳谋。 而何为阳谋? 直言不讳,请君入瓮,便是阳谋。 比如现在—— “朕都捐了,众爱卿也捐些吧。”天子似是不经意道:“不得少了,不得重复,不得藏私,只要是家中古籍,便尽数捐了去吧。朕闲暇之时,也想去楼中瞧瞧。” 百官心中大惊,但一顶名为“天下”的大帽子扣下来,无一人敢站出来说“不可”。 这个局,分明是嘉德伯为天子设的。 但天子非但不破局,反而入局做了推手,推得百官不得不捐出家中藏书。 那些失传已久的,那些被他们视若珍宝的古籍,往后......都会尽数出现在阅览楼中。 嘉德伯心中大骇,看向天子的眼神又惊又惧。 天子他,早就知道了......对吗? 他精心为天子设局,反倒将自己设成了天子手中的利刃? “嘉德伯为何如此看朕?”天子嘴角噙笑,眼神冰冷,“既然嘉德伯有心,便多捐些吧。朕知道,你父亲还在之时,家中古籍不少,约莫有......千八百册吧。如今已过数十年,想必你府中藏书只多不少,你且都捐了去,朕到时来看。” ——朕到时来看。 ——朕到时来检查。 威胁,也被放在了明面上。 嘉德伯双眼通红,按在地上的手指也止不住地颤抖。 千八百册? 他父亲在世时,府中藏书有千八百册? 他这个做儿子的怎么不知道! 这是污蔑! “陛下!”他不敢说天子错了,只能找借口:“那些书......这些年间老臣送出去不少,实在、实在是没有千......” “八百也行。”天子直接断了他后面的话:“立楼事忙,搜罗古籍一事,便交给永宁伯去办。众爱卿只需将藏书准备好,等着永宁伯上门便是,也免得你们奔波。” 百官闻言瞪眼。 他们本想......拿些普通书籍忽悠忽悠嘉德伯,可若此差事落到了余时章手中...... 他们齐齐看向对方。 这厮可不是个怕得罪人的! “老臣必不负陛下所托!”余时章挺直腰板出列,环顾四周道:“本伯便按官阶高低上门吧,希望诸位同僚能尽快做准备,早一日完成捐书,阅览楼便能早一日开门迎客。” “......” 百官心中又气又堵,但天子还在上头看着,只得笑哈哈道:“我等必不让伯爷为难。” “......” 嘉德伯看着余时章,一颗心早已碎成了八瓣。 ...... 一个时辰后,沈府。 这出大戏,听得沈筝目瞪口呆。 余时章笑得前仰后合,“你是没看见嘉德伯嘴脸,我看他眼泪都在眶里打转!” 沈筝还张着嘴,“乖乖......不愧是陛下啊,这阳谋,这请君入瓮之局,换我都不知该如何破。” “是啊......”余时章敛起了笑,“天下大义扣下来,谁人又翻得了身呢?他用天下压陛下,用大义逼陛下,可他根本不明白,陛下本就是身负天下之君。” 沈筝喟叹,“有陛下在,实乃大周之幸。我得赶紧传信回同安县,让书肆快些运书过来,让这边书肆尽快开门。就是经今日事后,第五老爷那铺子,怕是卖不到五千两了......” 如今陛下和百官皆已入局,第五家这只狮子,是开不了口了。 “他家不缺那几千两银子。”余时章笑道:“今日退朝之后我便想过。如今那铺子不能卖,只能借。” 沈筝闻言双眼微亮,立刻懂了。 “第五家免费借铺子给阅览楼,阅览楼开多久,他便借给阅览楼多久。如此......第五家在民间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嘉德伯此举,将天子、第五家、余时章都推到了天下人眼中。 那份本独属于他和国子监的名利,被瓜分了个干干净净。 余时章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道:“我去一趟第五家,今日之事,我得先和那老贼通个气。” “您等会。” 沈筝叫住余时章,从怀中掏啊掏,掏出了一叠纸。 “劳您将这些图纸交给第五老爷。”她说:“上头两叠是书肆和布庄的装潢图纸,下头那叠......是轮椅图纸,您让第五老爷看看,那样式方便与否,若是方便,便让他找乔老做。” “轮椅?”余时章抽出最后一叠纸,打开一看,“这......似轮舆,但细看之下又不像。” 沈筝翻开最后一张纸,道:“这页纸上写有轮椅功能,您快些去吧,去了与第五老爷同看。” 余时章恍恍惚惚被她推出了正厅,离开之时还听她道:“对了,要给乔老结工匠费的。若是好用,再让他帮乔老扬扬名声。” 第889章 开工排面 六月初一。 天色朦胧清冷,银台街口的钟声准时响起。 沈府,华铎敲响了沈筝房门。 “大人,卯时了。” 屋内,沈筝艰难苏醒,望着房梁发怔。 刚眯着...... 门外,华铎迟迟未听到屋内动静,只得又敲了敲门:“大人,今日洄河坝开筑,您先委屈一会,待会到车上再睡吧。” 沈筝闻言翻身而起,对她道:“半刻钟就来!” 华铎都能起,她也能! 晨光刺破薄雾,待沈筝的马车到洄河坝之时,河坝外早已站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而她,是官员当中最先到的。 坝上,红绸带系着的铜铃叮叮咚咚,唤醒了天光,也唤醒了尚有些迷糊的沈筝。 河面上水汽氤氲,裹挟着泥土芳香,百姓交谈声不绝于耳,直到沈筝下车之后,坝外的气氛直接被推到了顶峰。 “沈大人!青绿官袍,那位是同安沈大人!” “听说以工换种的法子是沈大人提的,若非是沈大人,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啥时候才能种上同安稻啊!” “沈大人!沈大人!看这边!看这咳咳咳——” 这一声喊太过于撕心裂肺,喊得沈筝都不由得转过了身。 坝旁人潮中,有几人身着大红衣裳,额间还绑着大红绸带,格外引人注目。 而最显眼的,莫过于他们手中支起的条幅——‘沈大人,志如铁!巧手筑堤岁月长,河神见她也投降,岁岁丰收谷满仓!’ 河坝上,沈筝不可置信地揉了两次眼睛,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扯着条幅的几个人还在对着她傻笑。 脚下一个趔趄,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都哪儿跟哪儿! 应援条幅? 还押韵了! 这对吗?! “赶紧收了!”沈筝大喊,又绞尽脑汁想了个借口:“祭祀大日子,岂能冒犯了河神!” 红彤彤的几个人闻言支起脖子聆听。 “啊?” “沈大人——您——说什么——?” “......”沈筝闭了闭眼,对华铎道:“快去,让他们将条幅收起来。” 华铎正看着那条幅,吃力识字。 “沈大人”三个字,她认识。 再有就是“她”,还有丰收的“丰”字,她也认识。 见那几个小红人神色激动,该不是什么坏条子才是,可为何大人如此抵触? 华铎心中不解,背刀上前。 几个小红人见状激动地找不着北,直呼:“姑娘,姑娘,沈大人是不是对我们说话了?” 华铎又狐疑地看了那条幅一眼,“大人让你们赶紧将条幅收起来,说冒犯了河神。” “啊?”几人歪起脖子看了看头顶,而后陡然瞪眼,“忘了这茬!没关系姑娘,沈大人不喜欢这条,我们还有别的!” 说罢,几人取下杆子,又从背篼中拿出几卷红布,作势要换。 “......”华铎压手制止他们,面色古怪问道:“你们这幅上,写的是什么?” 几人嘿嘿一笑,岔开双腿,双手叉腰,清嗓后高喊:“沈大人!志如铁!巧手筑堤岁月长!河神见她也投降!岁岁丰收谷满仓!” 这齐声一喊,动静可不小,喊得旁的百姓都看了过来。 他们恍然大悟:“原来那红布上写的是这!朗朗上口,不错不错!” “这几人......怕不是想拜到沈大人门下?” “我瞧也是,咱普通人哪儿舍得这些布。” 华铎终于明白,主子为何会那般反应。 “收了吧。”她看了眼坝上的沈筝,“你们的心意,大人她......收到了,不用扯布。” “啊......”几人失落,“我们还想换别的条子给大人看呢。” 华铎面色一僵,“不必,收了是对大人好。” 正说着,坝旁的百姓突然安静了半瞬,而后,几架马车从坝外驶来。 “工部的大人们来了!” “祭祀要开始了!” 待华铎回到沈筝身旁时,沈筝正在与岳震川几人交谈。 工部来人正在准备祭祀桌。 岳震川对沈筝道:“今日主祭祀,祭祀过后,便是分配人手与工具,流程你都清楚,但本官还是想和你说两句......” 他看了眼身旁几人,几人对视一眼,一下子变得忙碌起来。 “啊......这桌子,是不是有点歪了,我来帮忙瞧瞧位置!” “哎哟,瞧我这脑子,图册落马车上了!” “我鞋......不,袜也落马车上了,同去同去!” 待几人走远后,岳震川朝沈筝挪了半步,低声道:“朝中盯着你,盯着洄河坝的人不少,你行事小心些,若有怪异之事,拿不准主意就派人寻本官,切莫大意。” 看着他关切的眼神,沈筝认真点头,“下官谨记。” 她和岳震川都清楚,崔相一派极力反对她任六部协理,而她任协理的前提条件,便是这洄河坝顺利完工。 若对方想动手,必定会选洄河坝。 而他们会使用的手段...... “工部的人日日盯着,他们不敢在坝料上动手。”岳震川道:“有形可防,无形需慎。你要防的,是‘怪力乱神’,这是他们常用的手段。” 大周重祭祀,那些不符合常理又荒诞的鬼神之论,口口相传之后,也会化作一把把利刃。 ‘怪力乱神’,传的是鬼神之说,乱的,却是人心。 沈筝心中明白,若此次洄河坝修筑受阻,便等同于她仕途受阻。 二人又交谈了一番,直到天光大亮,又有不少官员陆续赶来,余时章和季本昌等人也在其中。 朝廷祭祀,可比同安县祭祀有牌面得多。 三十六面玄色镶金纛旗猎猎作响,白玉台阶铺满大红毡毯,主祭台上,九座鎏金香炉依次排开,整猪整羊披红挂彩。 祭台旁,礼部官员身着祭服,高呼——“吉时到——请,主祭人上台。” 岳震川理了理衣衫,迈步上台。 乐师奏响编钟,礼部官员高声念着祭词,众人伏地,祭台周围燃起火墙。 这突如其来的火墙吓得沈筝打了个哆嗦。 火光映红了众人脸庞,也映红了滔滔河流。 真牌面啊,沈筝想。 第890章 早知道多看点宅斗了! 坝上外围,一架马车在此停留了许久。 车窗花帘被河风吹起,厢中少女脸庞若隐若现。 “她就是沈筝啊......”其中一位少女撅了噘嘴,“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嘛,也没比咱们多双眼睛多双手,思思,你说是吧?” 被她唤作“思思”的少女歪头想了想。 “我觉得她挺好看的,就是绿色官袍不好看,那绿太深了,咱们年轻女子谁会穿那颜色的衣服?好了音音,人也看了,咱们该回去了,若是我爹知道我与你来了河坝,必定是要给崔祖父说的。” 她们二人,一个是崔相府上的大小姐,崔相的嫡亲孙女;一个是吏部尚书府上的大小姐,吏部尚书徐郅介的嫡长女。 她们能来这京郊瞧上一眼,已是降了身份。 “咱们走吧。”徐思宓掀帘看了看天,“眼下我爹应当还在吏部,咱们早些回去,免得遇上他。” 她们此次出行,一人只带了一个丫鬟,就连马车都是在车马行赁的。 尽管是车马行最好的马车,却依旧比不上她们原本的马车舒适。 到了京郊后,徐思宓便感觉自己身上有些发痒,想必是这车马行的马车不太干净。 本想赶紧回家,却不想崔衿音不愿离开。 “再等会儿嘛......”崔衿音嘟嘴,摇着她手臂道:“马上祭祀就完了,沈筝肯定也就在这边走个过场,待会儿就会离开。到时候她的马车出来,咱们就说马瘸了,去拦住她,让她载我们一截。” 她实在是不想走。 光看上那么一眼,她心中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好歹得让她听听沈筝的声音吧? 徐思宓隔着袖子挠了挠手臂,苦着脸道:“可我身上好痒,想快些回去......” “哪儿痒?”崔衿音托着她手臂,挽起袖子看了看,“呀——起疹子了!” 白皙的手臂上,起了点点红点,徐思宓见状险些哭了。 “不行不行,这边不干净,这马车也不干净,音音,咱们回去吧......” 崔衿音看了看她手臂,又看了看坝上。 她咬牙:“你先回去!让府医给你瞧瞧,我在这边等到沈筝就回来,若是舅舅问起,你就说我回相府了,他不会派人去确认的。” 徐思宓知道崔衿音大胆,却没想到她今日敢如此大胆。 “这是京郊!”她反手握住崔衿音的手,“不在上京城中,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不能留在这,下次吧音音,下次我陪你一起。” 就说头饰,崔衿音都戴了数种,若是被抢了怎么办? 而且......被抢都还是轻的。 徐思宓抬头看着崔衿音。 肤若凝脂,唇红齿白。 就怕恶人不求财,求色! “没事没事,我带着桃桃的,你放心的吧,待会儿我有法子让沈筝带我。”崔衿音说完便掀开车帘,不顾劝阻地下了车。 下车后,她还不忘吩咐车夫:“你知道车上坐着的是谁,跑快些,赶紧回去,路上别耽搁!” 说罢,她戴好随身面巾,带着丫鬟桃桃头也不回地走了,徐思宓担忧的喊声也被她抛在身后。 ...... 坝上。 祭祀过后,百姓热情不减,还想留着看会儿稀奇,却被工部之人挥手赶走。 随着人潮散去,还在坝上留着的,除却沈筝等官员,还有参工的五百名力工。 此次修筑,由都水监正魏西余、工部水司曾同实统筹安排,大多数时候,沈筝只需记录。 工序、工料、工程质量与施工安全,则需要她重点注意并记录的部分。 刚开工这几日,他们需要清理河道并挖出临时导流渠,所以石灰等水泥原料并不会入场。 沈筝带余时章在岸边行走,边走边给他介绍施工流程。 余时章听得头大,制止道:“你还是莫给我说这些了,太费脑子,还是我给你讲些乐子事吧。” 河风吹来,沈筝将图纸收回怀中,好奇道:“什么乐子事?” “崔家的。” 沈筝从余时章脸上的笑中,看出了那么一丝......邪恶? 她问:“崔相府上?” “诶——”余时章点头,“正是。这几日,我不是在统计各府藏书吗,崔相那位高权重的,我肯定得先登门不是。结果你猜,我撞见了什么?” 沈筝看他那一脸坏笑,不由得起了身鸡皮疙瘩,“撞见啥了?” “崔相那不成器的儿子,给他带了个儿媳妇回来。”说着说着,余时章神情变得嫌弃,“他那儿媳妇,就比他孙女大了俩岁!” 沈筝瞪眼。 “意思是......后妈和闺女一般大?” 这见面谁不尴尬。 “谁说不是呢。”余时章回想着昨日情景,啧嘴道:“这不诚心膈应闺女?还好那小姑娘去舅家了,这才没撞见。” 沈筝想了片刻。 娶少妻这事,其实在高门中也不少见,但就如余时章所说那般,姑娘都还没出嫁,将少妻娶回家,情理上会有些说不过去。 她疑惑道:“可这......为何会被您给撞见了?您又入不了后宅。” “所以说啊,我为何会说乐子事?乐就乐在这。” 余时章瞧着四周没人,才道:“我昨日入崔府后,便被崔相领着入库瞧书,瞧着瞧着,外头便开始吵嚷,听着那些下人的声音,好像是在追人。崔相脸一下就黑了,转头就想把我支走。” 沈筝“哟嗬”一声,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那敢情崔相早就知情啊?” “估计是。”余时章接着说道:“我其实是不想走的,但毕竟这是人府上私事,我留下来看戏也不合适。但就在我准备避嫌那会儿,你猜怎么着!” 瞧他这说得抑扬顿挫的,沈筝连忙捧哏:“怎么着?” “人撞上来了!”余时章说:“那女子看似不经意,实则直奔书库而来,跑到我与崔相面前之后,‘啪嗒’一声响,跪了。” 沈筝感觉有些没听懂,疑惑问道:“她知道您这个永宁伯在相府,故意往书库撞的?让您瞧见她,然后呢?” 余时章瞧了她一眼,故意不说话了。 沈筝心中那个痒啊。 早知今日,她之前就多看些宅斗了! 第891章 崔尚己 余时章看了沈筝好一会儿,终于确定,她是真的没懂。 他“啧”了声嘴,“还好你天生是吃仕途这碗饭之人......若脑子发昏入了后宅,有你蹉跎的。” 沈筝歪了歪脑袋,嘁声道:“就算我不入仕途,也不一定会成婚,就算我成婚,也只会一生一世一双人。多大能力端多大碗,需要管,需要争抢的男人,我绝不要。” 好好的人活一世,干嘛给自己找那罪受呢? 余时章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 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说的......不就是他余家吗。 “您就别卖关子了。”沈筝见他不说话,心头跟猫抓似的,催促道:“那女子为何会故意跑到您面前来?难道是想让您给她做主?” 余时章点头又摇头,“做主不至于,她想要的,不过是在旁人面前露脸罢了。且能被她选中的,还不能是崔相那边的人,最好是能与崔相分庭抗礼之人。” 沈筝捋了捋他的话,好似明白了一些。 她突然发现,后宅之争,与党争又有何异? 但既是争斗,便会有手脚不干净的时候。 她问道:“崔相位高,尽管如今权势不如从前,可想对付那女子,应当也能拿出不少手段,譬如......” 说残忍点,他若真想要那女子的命,又有谁敢给那女子伸冤呢? 那女子敢直接舞到余时章面前,必定是有保命手段的。 余时章见她懂了一些,赞许似的点头。 “那女子知道我与崔相不是一路人,所以在赌,赌在我面前露过脸后,崔相便更不敢对她动手。且她最大的底牌,不是旁人,正是崔相之子。” 沈筝长长地“噢——”了一声,问道:“崔相爱子?” 可她入京这么久,好像鲜少听到崔家长子的事。 甚至这会儿,她连对方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爱子?”余时章不置可否,“或许爱吧,但他更爱权势。与其说他爱子,还不如说......他更‘爱’那死去的儿媳妇。” 沈筝听余时章说过崔家和徐家的事。 崔相长子不堪大用,不过走了狗屎运,被先帝和徐家嫡女许了婚。 婚后不久,徐家嫡女诞下一女,就是如今的相府大小姐,崔衿音。 崔衿音出生后没几年,徐家嫡女病逝,没过两年,徐家家主,也就是崔衿音的外公去世,徐府便逐渐式微,故而有一段时日,崔衿音在崔府并不受宠爱。 正当众人都以为徐府落寞之时,徐家嫡女的弟弟,如今的吏部尚书徐郅介站了出来,扛起了徐府。 徐郅介从吏部一个小主事做起,仅用了三年,便坐上了吏部侍郎的位置,崔相对崔衿音这个孙女的态度,也从此时起,大改。 尽管天子知晓崔府与徐府有姻亲,但依旧惜徐郅介有才,知人善用。再加上上一任吏部尚书年老致仕,最终,徐郅介坐上了吏部尚书之位。 徐郅介任尚书后,对崔相这个亲家不冷不淡,却对嫡姐唯一的女儿很是宠爱。 故在外人眼中,崔府与徐府常有走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但内情究竟如何,只有崔相与徐郅介二人知晓。 “其实这事也绕不开徐家。”余时章道:“崔尚己一个鳏夫,能不能再娶?自是能的,但崔相为了拉拢徐家,却不让他再娶,但崔尚己能忍一时,却忍不了一世,特别是眼下,他认为自己遇到了‘真爱’。” 沈筝面色复杂。 就连亲生儿子在崔相手中,都是一枚棋子。 她蹲下身,瞧了瞧脚下土质,问道:“所以昨日......还发生了什么?” 她对徐郅介了解不多,但此事......她总觉得不太简单。 余时章随意踢了粒小石头入河,道:“那女子跪下之后,自然不用崔相开口,追过来的奴仆便将她堵了嘴。正当她差点被拖走之时,崔尚己来了。” 沈筝懂了。 接下来剧情发展,自然是崔尚己解救爱人,对父哭诉。 而因余时章在场,崔相自是不应,只想着快些将事情压下去。 站在崔相的角度来看,崔尚己这个嫡子确实不堪大用,不说支起崔府门楣,纯粹是在扯崔相后腿。 但此事能舞到余时章面前,是不是太过顺利了一些? 那可是在崔府,上上下下都是崔相的人。 崔尚己再蠢,也不会害自家父亲吧?若崔府落寞,对他有甚好处? 所以...... “那女子有问题。”沈筝半猜测半笃定。 余时章闻言啧啧称奇。 “说后宅之事,你呆得跟个木头似的,一牵扯到朝堂党争,你倒是一个顶仨。我也觉得,崔尚己,遭了美人计,听了枕头风。” 沈筝对蠢男人一向没好感,尽管崔尚己阴差阳错地害了崔相,但她依旧反感。 特别是站在崔大小姐角度来看。 母亲死后,父亲不支棱起来也就算了,还一门心思地给她找后妈。 多糟心啊。 她叹了口气,“有人有心拉您入局,您如何作想?” 余时章蹲下身,随手选了块胖石子打水漂。 他摇头道:“让我看戏可以,让我作他人手中刀?呸。” 胖石子入水即沉,别说水漂了,水花都没溅起一点。 余时章突然转过头,双眸认真,“能让我甘心作刃的,除了陛下与余家,就只有你。” “......”感动之余,沈筝气了一身鸡皮疙瘩,“您这把年纪了,我也舍不得让您冲锋陷阵,不然余祖母得多心疼啊,我可不能对不起她那俩镯子。” 说到镯子,余时章双眼一亮:“你祖母又打了不少新镯子,她说上次不知你的圈口,那俩镯子怕是不太合适,所以叫你空了去府中吃饭。” 沈筝闻言抬起双臂,好像已经看到了上头挂满镯子的模样。 “那些个镯子送出去,您就不心疼......” 她都心疼。 “心疼?”余时章上下打量她一眼,摇头,“你不懂情爱,不懂什么叫千金难买我乐意,更不懂什么叫美人一笑千黄金。” 沈筝听得牙酸,学着他的语气说了两句酸话。 第892章 金钗换菜 余时章和岳震川走后,其余官员相继离开,最终留在坝上的官员,便只剩沈筝与曾同实几人。 曾同实和魏西余安排完人手后,又与沈筝确认了一番动工位置与地质,今日便没什么大事了。 又过了会儿,简易厨房拔地而起,厨娘伙夫相继入场,装着粮食与蔬菜的马车也哒哒而来。 曾同实巴巴地跟在沈筝身旁,问道:“沈大人,你今日用了午饭再走吧?今日是咱们在坝上的第一顿饭,尚书大人说,给咱们安排好些,有鱼有肉。” 沈筝将图纸放入随身小包中,笑着点头:“我本就是此次监官,若无其他差事,我是不会离开的。” 曾同实一听更开心了,连连问她口味和忌口。 正当沈筝有些招架不住之时,坝外传来一阵阵嘈杂,而后,负责坝上餐食的餐头急忙赶来。 他神色慌张,看了看曾同实后,目光落在了沈筝身上。 “沈大人,您去看看吧,那边、那边出了点小事......” 曾同实挡在了沈筝面前,皱眉道:“沈大人是监事大人,既是小事,本官去看即可。” 说罢,他抬腿便往坝外走去。 餐头嘴巴微动,跟着他走了几步后,又一跺脚,倒了回来。 “沈大人,您还是去看看吧,那事虽不大,但事者是位姑娘,您同为女子,应当更好说话才是。” 坝上除却官员和厨娘,都是些大老粗,那些个厨娘说话又没分量,那小姑娘看着非富即贵的,他也不敢让自己手下人上前,万一得罪了贵人,不是耽误工期吗? “姑娘?” 沈筝面露疑惑,但还是随他追上了曾同实的步伐。 坝上要动工的地方都被围了起来,事发在坝外,他们出去之时,有几架载满菜蔬的马车从身旁驶过,颠簸间,偶会落下几片菜叶,伙夫跟在车旁,一路拾捡落下的菜叶。 餐头口中的事发地点,便是坝外入坝的泥道上。 两架运菜马车停在道旁,车夫与接引伙夫站在车旁,而他们对面,则站着三个小姑娘。 三人中,一人面容姣好,打扮精致,朱钗首饰一样不落,一看便非富即贵,而她身旁还站着个小姑娘,看模样,应当是她的丫鬟。 那丫鬟身着纱绸,比起普通人家的女子都穿得好,可见主人家有权有钱有势。 而站在她二人身旁的另一位小姑娘,显然与她们不是一路人。 褴褛布衣,打结油头,还有......露脚趾的草鞋。 沈筝越看她越眼熟,思绪被带回了嘉禾圃。 是她。 当日在嘉禾圃外,有两个捡豆子的小姑娘。 而眼前这个,便是其中“目露凶光”的那位。 她看见沈筝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显然也是认出了沈筝。 “发生何事了?”曾同实上前问道。 车夫和伙夫见他们过来,立刻跪了下去,“见过二位大人!” “起来说话。”曾同实在沈筝面前温温顺顺,跟个小绵羊似的,但遇到正事,身上气势也颇为唬人。 车夫和伙夫起身后,看了那打扮精致的小姑娘一眼,告状道:“坝上的菜掉了,这姑娘非拦着,不要我们捡。大人,这些菜都是咱花银子买的,也是坝上几百号人的口粮,一株一颗都是算着来的,岂能不捡呢......” 曾同实点头。 这确实该捡。 户部那铁公鸡能给他们批餐食,已是看在沈大人的面子上,他们自是不可浪费。 他看向那小姑娘:“这是我坝上的菜蔬,姑娘自是不得阻拦车夫捡菜。本官观你不似郊外人,若是无事,便赶紧离开吧。” 那精致小姑娘显然不服,叉腰蛮横道:“就两颗菜而已,你们如此计较?花的是朝廷的钱,又不是你自己的钱!” 曾同实皱眉,“朝廷的钱便不是钱了?言论无礼,赶紧离开。” 说罢,他又吩咐车夫:“将菜拉回坝上,莫要在此处逗留。” 车夫瞪了那小姑娘一眼,翻身坐上车板,准备驾车离开。 但那小姑娘依旧不依不饶,“本姑娘让你们走了......” 话还没说完,她的袖子便被那脏兮兮的小姑娘拉住,她撇眼一瞧,甩袖叫道:“你手脏,撒开,撒开!” 脏兮兮的小姑娘听话松了手。 被人嫌弃,她却不似那日目露凶光,而是低声道:“小姐,你不用为了我......” “什么为你为谁的,我就见不得他们为难人那做派!”精致小姑娘一把薅下头上一支金钗,随手往车板上一丢。 金钗落板哐当作响,翻了两圈才不再动。 她扬起下巴道:“我这钗子,够买你们这车菜了吧?把菜都给我,是你们赚了。” 车夫看着屁股旁的金钗瞪眼。 飞来横财? 意外之喜? 显然他有所心动,小心翼翼看向曾同实。 曾同实显然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下意识愣了一会神。 沈筝看着那样式精美的钗子,乐了,“你愿意拿这钗子换一车菜?” 也不知她的话是不是有何魔力,那精致小姑娘闻言不再跋扈,叉腰的手悄悄放下,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结巴道:“一......一支钗子而已,本、本姑娘多得是!” 沈筝轻笑,上前将那金钗拾起,把玩道:“这支金钗样式精美,一看便不便宜,若你家中人发现你少了首饰,来坝上闹事怎么办?” 精致小姑娘仿佛听了天大笑话,“这种钗子,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您放心收下便是!” “口头之诺,不算。”沈筝直接从小包中掏出纸笔,“姑娘立契,咱们银货两讫。” “真麻烦......”她嘴上嘟囔,但还是接过纸笔。 沈筝问车夫借了水袋,直接在车板上研起了墨。 小姑娘将竹笔拿在手中,蘸墨后低声嫌弃:“难用......” “赶紧写吧。”沈筝环胸抱臂,催促道:“再不写我后悔了。” 小姑娘抬头瞪眼:“你......您拿菜换钗子,赚了不知多少,有什么好后悔的?” 第893章 金汤匙和草梆子 有什么好后悔的? 沈筝抬手指了指日头,“你要换的,是坝上口粮。再过一个时辰就要用饭,口粮紧缺,我们自是要去补采,以免误了饭点。” 实际她是想赶紧拿这钗子去买肉,给大家伙儿添点荤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黄白草纸上便题好了契书。 而“事人”二字后,也被题上了名字——徐音。 沈筝接过来一看,眉尾微挑:“你叫徐音?” 徐府? 京中姓徐的高门,可不多啊...... 而“音”字......恰巧又碰了崔府大小姐闺名。 这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沈筝猜测,眼前这小姑娘,不是崔府的崔衿音,就是徐郅介的女儿。 小姑娘眼神闪躲半分,随即昂头道:“是我。” 沈筝点头,从她手中拿过笔,题上了自己的名字。 徐音见状撇了撇嘴,小声道:“你的字,不像女子......” 沈筝置若罔闻,用笔尖在拇指腹上摁了摁,又在契上按下了手印。 她递笔道:“你也按。” 徐音退了半步,满脸嫌弃:“我不!” 沈筝点头,作势要撕契,“那本官不卖了。” “我按!”徐音气鼓鼓夺过草纸,闭眼给拇指摸了墨,随意在纸上按了一下。 沈筝见状满意点头,将契书收入了包内,抬手道:“这车菜是你的了。” 随即她吩咐车夫:“帮徐姑娘搬下来,车上草垫也送她了。” 徐音闻言露出半分欣喜,转头对旁边那脏兮兮的小姑娘道:“你叫什么?这些都给你了。” 脏兮兮的小姑娘愣了愣,“我没名字,小姐可以唤我阿五。” “啊?”徐音抱臂看了她一会,“本小姐还以为你是家穷,没想到你是乞丐啊,连名字都没有。” 阿五朝她笑了笑,“我是乞丐,多谢小姐赏赐。” 沈筝见状微讶。 那日她便感觉这小姑娘早熟,今日一见,果真心性过人。 若将当事人换成她自己...... 沈筝代入一想,感觉天都塌了。 小乞丐偶遇富家女,富家女掷金为自己买菜,她非但不会感激,可能还会怨天尤人——为何别人就含着金汤匙出生,而自己就只能嘬草梆子? 而阿五这个年纪,正是自尊心旺盛的时候,一怒之下,说不准还会滋生一些阴暗想法。 而此时,沈筝却没在阿五脸上看见半分屈辱,只有欢喜。 不一会,一车菜蔬被尽数搬下马车,沈筝将金钗递给餐头,让他跑一趟城里,将金钗当了,多买些肉回来。 徐音一直在偷看她一举一动,直到听见她真的要用金钗换肉,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待餐头和车夫等人走后,曾同实便唤沈筝回坝上。 徐音闻言眼珠提溜转了两圈,捂着肚子道:“好饿......” 丫鬟心领神会,上前福身问道:“二位大人,我家小姐患有胃疾,若是饿了不进食,上腹便会疼痛非常,不知坝上有无餐食......” 沈筝看了周遭一眼,问道:“你家小姐走路来的京郊?” 丫鬟慌张半瞬,求助似看向徐音。 徐音捂着肚子道:“我与姐姐一同来的,姐姐身子突发不适,便回了京。” 沈筝轻笑,“你两姐妹倒是多舛。” 说罢,她不再看徐音,而是问道在地上绑菜的阿五:“阿五,这些菜,你准备如何拿回去?” 阿五好像有些怕她,拿菜的手顿了顿,“我......我妹妹知道我来这边,过会儿她会过来,来了之后我会让她回家唤人,来背菜。” 徐音闻言直起了腰,好奇道:“你不是乞丐吗?有妹妹,还有家?” “......” 沈筝闻言无语凝噎。 这位大小姐,你是一点语言的艺术都没掌握啊。 阿五也顿了顿,笑道:“不是亲妹妹,但我们从小一同被阿嬷养大。” “噢......”徐音得到回答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肚子这会应该还在疼,“哎哟......沈、沈大人,我给你们的人都买了肉,可不可以留在坝上吃一顿饭?” 她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她就不信沈筝半点不可怜她! 巴巴的眼神,等来了冷漠的回答:“不可以,坝上人多事杂,你还是赶紧回家中去吧。” 沈筝不知道徐音为何死皮赖脸想留在坝上,但她感觉,徐音应该是冲自己来的。 但总不能是崔府或徐府的奸计吧? 就派这么个呆头鹅来? “不、不可以?”徐音不可置信,故技重施,“我再给您支钗子,您管我......还有阿五一顿饭!” 阿五错愕抬头。 沈筝还是摇头,“朝廷施工,入内人员都是验过身份的,闲杂人等不可入内。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实在想蹭饭,本官可以让人给你们端三碗出来,你们就在这吃。” “我?”徐音指了指自己。 “在这?”又指了指脚下泥地,“吃饭?不可能!” 开玩笑!这不得吃一嘴泥进去。 沈筝理所当然,“当然,你们不得入内,不吃算了。阿五,你家在哪?待采买马车回来,帮你将菜捎回去。” 阿五微微一震,看了看面前的菜山,动摇了半瞬。 “可、可以吗......不,还是不用了......” 对方是官,会这么好心吗? 阿嬷和嘉禾圃管事都说过,让她见了官就跑,免得被打断了腿。 阿嬷还说,别看官仪表堂堂,但是他们心中想的什么,从来都不会表现在脸上。 比如眼前。 那位娇贵大小姐的心思,很好猜,对方应该是冲着那女官来的。 但那女官在想什么......她一点都猜不到,所以她心中害怕。 见她如此反应,沈筝不再强行帮忙,“那你便在此处等你妹妹吧,若是午时她还没来,本官便让人给你送碗吃食过来。” 说完后,她和曾同实往坝内走去。 “诶——”徐音见状一跺脚,也不装肚子疼了,气呼呼地踢了一脚泥。 “小姐......”丫鬟桃桃从怀中取出糕点,心疼道:“小姐垫垫吧,若午时小姐还未回府,思思小姐定会派人来寻您的。” 第894章 很有必要 桃桃拿出的糕点,被徐音给了阿五,就连那包糕点的帕子,也一并到了她手中。 丝线滚边的浅紫绸帕,上头的兰草栩栩如生。 就这么给了她。 而徐音给她糕点的理由,也很简单。 “都压散了,我才不吃。” 徐音爱这糕点,口味都是次要的,最紧要的是,她喜欢那软糯弹牙的口感。 散了的糕点就不弹牙了。 绸帕包裹着糕点,那么轻,又那么重。 阿五知道徐音不会再要这帕子,但还是问道:“小姐家住何处?我把帕子洗净了还您。” 徐音连个眼风都没给那绸帕,“给了你,哪有让你还回来的道理,送你了。” 阿五眸光微闪,将帕子和糕点小心翼翼放入怀中。 如此精贵的帕子,她怎么舍得用呢? 若能卖出去,怕又是她们一大家子好几月的口粮?或许不止。 “多谢小姐赏赐。”她说。 “你怎么不吃?”徐音的目光落在她脏兮兮的衣裳上,“你想和你那妹妹一起吃?” “是。”阿五垂眸道:“我和妹妹都没吃过糕点,我想等她一同吃。” “连糕点都没吃过......”徐音嘟嘟囔囔两句,心生一计,“阿五,你帮我忙,我......” 她想了片刻,抬袖便从头上取了支钗子下来,递到阿五面前:“你想要吗?” 这支钗子也是金的,掐丝嵌宝,耀眼程度比起之前那支也不遑多让。 在阿五眼中,这就是一大块金锭子,所以她很诚实:“想要。” “那你就帮我。”徐音想上前跟她说悄悄话,但看着她那打油的头发,生生止住脚步,“算了,总之没人,我就站这儿说吧。” “小姐请说。”阿五态度很恭敬。 徐音看着坝上,那抹单薄的青绿官袍,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她问阿五:“你认识方才那个女官吗?” “不认识,但之前见过一次。”阿五说。 “你见过沈筝?”徐音一下就觉得不忿非常。 她和思思绞尽脑汁,今日都是第一次见到沈筝,而阿五这个小乞丐,竟是第二次见? 见她目光不悦,阿五低声道:“我之前和妹妹去公田旁捡豆子,恰巧见到她去田里。” 徐音闻言“嘁”了一声,“她今日对你轻言细语的,我还以为你们之前说过话呢。” 她就不懂了,她这么个娇娇小姐站在这儿,沈筝对她态度随意,还偶有嘲笑之色,但偏偏对阿五这个小乞丐假以辞色。 她比起阿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泥里好吗? 不过阿五就是个小乞丐,她也不怕说真话。 思索后,她直接道:“实话告诉你吧,本小姐也就是冲着她来的,我看她多有怜惜你这个小乞丐,才给了你这个机会。这样,待她下次出来之际,你帮我多说两句好话,让她载我一起回城,这支钗子就是你的了,如何?” 阿五本想直接答应的。 但她竟不知道,自己何时生了些许良心。 “小姐会对那位大人不利吗?”她问。 “我?”徐音指着自己的鼻子,又甩了甩手腕,“她那大刀女护卫一直在旁边虎视眈眈,你觉得我能对她如何不利?” 阿五心说,就是小女子,毒计才多。 “不利”又不是只能打杀。 见她不说话,徐音不耐道:“你干不干?本小姐又不是离了你就没法子了,但你要想清楚,你若是离了本小姐,还有谁愿意给你金钗?” 她手中的金钗那般耀眼,轻轻一晃,便可夺目。 阿五看着那金钗,又低头看脚边的菜,依旧没说话。 徐音一跺脚。 “你这人,穷就是因为轴!我崔......徐音说到做到,我就是想跟她一齐回城,其余的什么都不干,更不会对她不利,这下可以了吗?” 还不待阿五回答,她又烦躁地扭了几下肩膀,“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什么时候轮到你个乞丐来跟本小姐谈条件了!烦死了!就一句话,你干不干!” 她真天真啊,阿五想。 三两句话,便能将她这个人套得清清楚楚。 生来好命,本该如此。 “我干。”她垂下眸子,主动道:“待会那位大人派人送饭来,我先帮小姐也讨一份饭来。” 徐音嗤鼻,“讨你的,本小姐又不吃,你一人吃俩......不,三份。” 桃桃在树荫下给她铺了垫子,她颇为嫌弃地坐了下去。 阿五在路边拔草杆,继续捆菜。 ...... 沈筝回到坝上后,便唤来了暗处的羽林卫。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唤他们,几人激动之余,又有些好奇,站得笔直等候吩咐。 沈筝问道:“几位将士,以统领可有说过,你们能否离开本官左右?”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统领交代过,让卑职几人非必要不离开,至少要留守两人护大人周全。” 沈筝抓住了重点。 “那好,本官这有件很必要的事情,你们哪位愿意前去?” 能出去放风? 还只有一个机会? 几人用眼神斗了起来,不过片刻便决出了胜者。 一身形精瘦,眼下有痣的羽林卫出了列,“卑职游复,愿为大人效劳,请大人吩咐。” 沈筝瞧了他两眼,问道:“方才坝外那小姑娘......名为阿五的那位,你去跟一下,若她口中的妹妹来了,她们要搬菜回去,你在保护她们安全的同时,顺带打探一下她们姐妹的消息、住址等状况。” 游复闻言愣了。 打探一个小乞丐的消息......很必要吗? 但他们的天职是服从,沈筝既然交代了,他便不能质疑。 “卑职领命,卑职这就去办。” “对了。”沈筝想起了徐音,“你顺带探查探查,徐音是哪家的小姐,今日为何会出现在郊外。” 游复走后,另几位羽林卫又融进了人群,沈筝则带着华铎沿岸行走,勘察地质。 华铎注意周遭环境的同时,偶会转头看向坝外。 沈筝注意到后问她:“在看什么?” 华铎收回目光,手指不自觉抠着衣袖。 片刻后,她伸手入怀,拿出自己宝贝钱袋子,倒出了那为数不多的一点碎银子。 “主子,属下想帮帮阿五。” 第895章 沈大人爱吃的 华铎觉得,善良好像会传染。 在跟主子之前,她只利己。 在自己日子都不好过的情况下,旁人死活,与她何干? 可她如今太幸福了。 主子教她识字,带她吃美食、见世面,这段时日下来,她身体中名为“善良”的灵魂,好像悄悄在苏醒。 但她手中的碎银子,却被沈筝推了回来。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沈筝拿起她的钱袋,将那碎银子一个个装了回去,“不是说你想给钱不好,而是只给钱,解决不了阿五的现状,更解决不了京郊乞丐的现状。” 若阿五家只有几个人,一把碎银子,可能会让她们日子松快一阵子。 可若那是个乞丐窝窝呢? 今日的菜,眼下的银子,都不是长久之计。 华铎面露懊恼。 又想简单了...... 沈筝见状轻笑,“我知道,咱们华铎心好,就是没想好如何帮她们,只能给银子。这银子你先收好,如何帮她们,咱们慢慢想?” 华铎被夸得迷糊,耳根微红,动作呆滞地收回了钱袋子。 ...... 小半个时辰后,一架装满猪肉的马车经过徐音面前,哒哒入了坝。 徐音难得瞧见生肉,被那腥味熏得往后缩了缩。 她问桃桃:“我那钗子......买一车肉,多了还是少了?” 她那钗子,是步云楼专门为她制的,所以能值多少银钱,她也不清楚。 但能买一车的肉...... 徐音想了想,实在是没办法将钗子与猪肉放在一块儿作比。 “肯定是少了呀。”桃桃面有不忿,“小姐您那钗子近二两重,上头嵌的东珠与彩宝更是不便宜,这一车猪肉......不值钱。” 猪肉才几十文一斤? 方才从她们面前路过的那架马车,顶多装有两百斤肉,合计下来,就值几两银子,哪能比得上那支金钗! 徐音一拍巴掌,指着马车扬起的灰尘道:“定是这采买贪了,待沈筝出来,我得告诉她!” “......”桃桃叹了口气。 重点是告诉沈大人吗。 重点是地下这堆破菜! 得多少堆破菜,才能换回一支宝钗啊? 小姐倒好,压根不心疼,说扔就扔。 ...... 餐头带着满当当一马车肉入坝,不过片刻就赚足了目光。 力工们一边干活,一边猜测:“那么多肉......不是都祭祀过了吗?” “不可能是祭祀,祭祀都是整猪,哪里会用刀好的猪肉。” “那......那一车肉,滋溜——” “想都别想,朝廷能给咱们包饭就不错了,你脸皮倒够厚,还敢想肉。” “可那么多肉,拿来干嘛呢......” “万一人当官的就想丢进河里听个响呢?” “放屁!你说别人可以,但你若如此说沈大人,我可就不把你当兄弟了!” “我没说沈大人啊......这坝上好几个官。” “沈大人在这儿,那些官就不敢丢肉听响!” “行行行,我不说,不说了。真是,瞧你,一说沈大人就急,人认识你吗?” “要你管,干你的活儿。” 能被朝廷选上前来做工,确实得好好干活。 更何况眼下还未入夏,不算燥热难耐,吹着河风干活儿,倒也有些美哉。 可这活儿干着干着,突然有点不一样的味道顺着河风飘来,那味道勾得人口水直流,馋虫蠢蠢欲动。 肉香...... 力工们悄悄往棚厨看去。 数口大锅正冒着白烟,也不知那肉香,是从哪口锅中飘出来的。 “咕咕咕咕——” 有人肚子不争气地响了起来,其余力工嘲笑道:“多少天没吃肉了?你可别想那不该想的,那些肉是给当官的吃的,咱们给朝廷做工,饭菜里何时有过油水啊。” 叮叮当当声响中,日头渐高,直到高悬在顶空。 棚厨处,餐头正吩咐伙夫唤沈筝几人吃饭。 他笑嘿嘿地数着小灶上的菜。 “芋头烧肉......沈大人爱吃的。” “炙猪皮肉......沈大人爱吃的。” “锅烧白肉......沈大人爱吃的。” “八宝肉圆......也是沈大人爱吃的。” “卤煮火烧豆腐......嘿嘿,还是沈大人爱吃的。” 除了这些菜,小灶旁的桌上还摆有鱼、鸡等荤菜。 伙夫“咕嘟”咽口口水。 试探性问道:“头,其他大人......吃什么?” “其他大人跟着沈大人吃呗。”餐头翻了个白眼,“我一个管饭的,哪里敢真的给沈大人开小灶。不过方才我问过华姑娘了,她说沈大人爱吃这些肉菜,嘿嘿......” 伙夫懂了。 就是让其他大人,就沈大人的口味。 待沈筝过来棚厨,看到那些荤菜时,喉间一紧。 除了豆腐,一个素菜都没? “这......”她看向曾同实,“曾大人,这餐食,是不是太丰盛了些?” 她府上的伙食都没这么好...... 曾同实也疑惑看向餐头,餐头赶紧上前道:“大人,那支钗子换了四十六两银,今日买肉只用了六两,还剩四十两,都在这儿了。” 他将鼓囊囊的钱袋子递给沈筝。 沈筝往旁避了避,“给户部的大人吧。” 朝廷做工,管银钱采买的,自然是朝廷。 季本昌专门派了个吏员过来,名解猛,负责记录一应开支。 解猛有些不敢收那钱袋,站在原地迟疑。 在场官员中,他官阶最低,也最怕得罪人。 沈筝思索片刻,对他道:“解大人,你看如此可行与否?这四十两银子,算是坝上额外收入,咱们自行支配,每隔几日,你便支些给餐头,给所有人都添点荤腥,大家做工也更有劲。” 沈筝如此说,解猛只觉得舒了口气。 他在这坝上,只要按照沈大人的吩咐做事,季尚书是绝对找不出他错处来的。 他收起钱袋道:“那便依大人所言,下官便暂管这笔银子。” 餐头见状心口微疼。 钱不是他的,可钱袋子是啊...... 正事说完,便到了所有人最期待的环节。 “铛铛铛——” 大锣敲响,伙夫高喊:“开饭咯——” 第896章 你到底在擦什么啊! 在码头上做工的所有人都没想到,今日的肉菜,当真有他们的一份。 直到伙夫的大勺,舀起了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肉片,直到那厚厚的肉片,“啪嗒”一声落入了他们饭碗。 肉...... 肥瘦相间的猪肉...... 分泌着油脂香气的猪肉...... “真的是给咱们吃的!” “给朝廷做工,真的有肉吃!” 尽管这可能是开工第一天的福利,但他们也是真真切切地,吃上了朝廷的肉! 这可是个大稀奇事啊。 餐头叉腰站在伙夫身旁,双手作喇叭状道:“大家伙儿可别谢错了人,今儿个碗里这肉,是沈大人帮咱们赚来的!” 沈筝正躲在棚厨埋头吃饭,闻言抬起头来。 这不抬头还好,一抬头,便直愣愣对上数百道火热的视线。 太火热了,感觉要烧起来了。 火热难耐下,沈筝只能抹了两把嘴,起身走向前方。 趁力工们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她率先道:“大家别谢本官,这肉,是外头两个姑娘请的。买肉银钱还有剩余,后头户部大人会合理安排,让大家隔段时间,便能吃上点荤腥。” “外头两个姑娘?” 力工们面面相觑。 他们支起脖子也没瞧见“姑娘”在哪,思来想去后,便煞有介事地端起碗,朝坝外道了一声谢。 开饭后,力工们聚在一块,低声议论。 “人姑娘肯定是冲着沈大人来的,不然餐头岂会说,是沈大人帮咱们赚的肉。” “所以说,这女子为官哪里不好?说话讲理没架子,还能替咱们这些百姓考虑,我看呀,咱大周就该多些女官!” “见沈大人之前,我还觉得女人当官不行。这沈大人来了上京之后,我只能说......咱皇上真会挑人。” ...... 坝外,一大碗饭菜被送到了阿五手中。 菜蔬顶上那几片肉,格外引人注目。 “大人......”阿五捧着碗,叫住华铎,“这碗是不是......端错了?” 华铎回过头来,第一句话是:“我不是大人,我是沈大人的护卫,姓华。” 第二句才回答阿五:“没端错,今日坝上每人都有肉吃。主子说,若没有你,大家也吃不上肉,所以你也有一份。” “可这......” 阿五突然不知该如何说。 分明那位徐音小姐出手更大方,可她却觉得,手中这碗饭菜......更加沉重压人。 或许是因为对方是官,又或许,是因为对方一直用正眼在看她。 正想着,徐音走了过来。 她先是好奇地瞧了一眼那饭菜,然后嗤鼻:“就几片肉,有什么不好意思吃的?你可别忘了,这肉是用本小姐的钗子买的,放心吃吧。” 说完后,她又觉得哪里不对。 待看到华铎空荡的双手后,她心中突然开始发酸,“我的呢?” “什么?”华铎皱眉。 “我和桃桃的饭菜呢?”她指了指碗,“她该不会忘了我还在这儿吧?” “谁?”华铎心中不悦,故意问道。 她不喜欢主子在旁人口中,被称作“她”。 “就......沈大人啊。”徐音不满道:“你方才说大家都有份,可为什么我这个出钗子的人,反倒没有饭吃?” 华铎看向她的眼神中,写满了“有病”。 “姑娘方才自己说的,不吃坝上的饭菜,甚至还视坝上的饭菜为洪水猛兽,很是嫌弃。” 徐音脑子一转。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但我现在饿了,愿意吃了。”她说。 吃不吃的无所谓,一碗饭而已。 但阿五这个小乞丐都有,她却没有,这让她心中极为不适。 就好像......在沈筝心中,她连个乞丐都比不上一样。 “想吃?”华铎问道。 徐音看着那灰白的猪肉,违心点头,“想。” 华铎一笑,“没有了。” 说完后,她头也不回朝坝上走去。 徐音何时受过如此委屈,不过片刻便红了眼。 她拽着桃桃袖子,瘪嘴道:“她什么意思?她故意不给我饭吃是不是?” 桃桃感觉脑壳有些疼。 小祖宗,人沈大人一开始就说过,午时端三饭碗出来,你自己傲着不要,这会儿又觉得人家短了你吃...... 难伺候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话在心中想想也就算了,嘴上还得安慰:“小姐,华护卫说没有,应该是被那些人抢光了。咱回府去吧,您脸都晒红了,回头相......老爷见了该心疼了。” “我不回!”徐音一双眼直直盯着坝上,“我要等她出来,问她为什么不喜欢我。” “......”桃桃叹了口气,扶着她,哄小孩似的:“那咱们回树荫下坐着好不好,您总不能一直在这儿晒着。” 徐音闻言不挪脚,而是盯着蹲在地上的阿五。 对方正将碗里的肉夹出来,往怀中一个脏帕子里放。 她低头问:“肉也要装回去给妹妹吃?” 阿五点头,片刻后又问:“小姐要吃吗?” “......”徐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还是给你妹妹吃吧。” 将所有肉片都装进怀里后,阿五将碗放在了一旁,对她道:“小姐如此,是坐不上沈大人马车的。” 徐音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嘲笑。 还是一个小乞丐的嘲笑。 她咬了咬牙,问:“那本小姐要如何做?” 阿五将筷子在衣裳上擦了擦,低声道:“小姐若想,便听我的。” 徐音看着她那脏兮兮的衣裳,憋了半晌憋出一句:“恕本小姐直言,这筷子应当比你衣裳干净。” 所以你到底在擦什么啊! ...... 坝上酉正收工,收工之时,太阳隐隐有了西落的趋势。 游复也赶在了此时回来禀报。 他说,阿五同家人住在郊外一座废弃宅子里,她家中共有八人,虽不是真正的一家人,但胜似一家人。 她和其余六个姐妹,都是被她们“阿嬷”捡回去的,而她们七姐妹,则都是被遗弃到郊外的女婴。 “那些人家,应当是看见生的姑娘,就......”游复微微低头,“就不要了。阿五口中的妹妹阿六,是直接被扔到她们家门口的,阿嬷无力养活七个姑娘,阿五便主动在外乞讨。” 第897章 至于和不至于 生下来的是姑娘,就会被遗弃。 因为姑娘撑不起门楣。 可分明穷养富养都是养,竟有人......连一口米汤都不愿意为自己的孩子付出。 而阿五,为了那些并无血亲的姐妹,在最爱面子、最渴求尊严的年纪,选择了乞讨。 沈筝不知自己是如何出的坝上,直到她站在了阿五面前。 阿五旁边那叠菜山,被她的姐妹们搬了回去,可她依旧留在坝外。 徐音的眼睛一直注视着阿五,等待她替自己开口。 阿五看见沈筝,依旧有些害怕,但还是主动上前道:“大人,午时的碗筷我洗干净了,放在坝口的......” 沈筝点头,问道:“菜,你家人都拿回家了吗?” “拿回去了,大人......” “我能去你家看看吗?”沈筝打断了她。 “啊?”阿五愣神。 这还是沈筝第一次在她面上看到的,符合她年纪的神情。 “去她家?”徐音的反应比阿五还大,“她家有什么好看的,您累一天了,就不能赶紧回城里吗?” 她的心思昭然若揭,沈筝偏头道:“你若不愿,先回去好了。” 徐音没听懂她话中意思,但还是顺着事实说话:“太远了,我走不回去的.....” 不对......! 下一瞬,徐音眸子蓦然瞪大:“你的意思是,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她家的话,就能和你一起回城里了?” 这叫什么? 得来毫不费工夫! 她在这外头吃了一天的泥,现在只需要去小乞丐家里看看而已,算得上什么? 她面上是压不住的窃喜,沈筝见状轻笑:“徐府的马车下午来过,崔大小姐闹脾气,将马车赶走,不就是为了和本官同乘吗?” 徐音一时像个受惊的兔子,“你你你你你......你都知道了?!” 她怎么知道的? 她分明一下午都没出来过啊! 难道是坝上有人见过自己,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了她? 失算了! 坏了! “徐......音?”沈筝看着她,“还是该唤你崔衿音?为什么要化姓徐?想跟着你舅舅徐大人姓吗?” 崔衿音还在想是谁告的密,下意识道:“不是跟舅舅,是跟我娘亲,也算跟舅舅吧,总之都姓徐。” 说完后她“啪”一下打嘴,“跟你说这个干嘛。对,我就是崔衿音,您和我舅舅祖父同朝为官,于情于理,您都该载我一截。” “于情于理?”沈筝挑眉,“这话你说错了。” 她和崔相早已站在了对立面,并无情理。 崔衿音呆呆看着她,蓦然明白了一件事——无论是早上还是现在,沈筝都对自己没个好脸色。 所以...... 沈筝根本不怕她祖父?她崔府大小姐的身份,在沈筝面前......也毫无作用? 巨大的受挫感涌上心头,崔衿音不再说其他的,而是闷闷道:“走吧,不是要去阿五家中吗。” 话题又被转回阿五身上。 沈筝微微弯腰看向阿五,一缕头发从后背滑至胸前,她问道:“可以吗?” 看着那缕黑色发丝,阿五感觉今日太过如梦似幻。 沈大人要去她家中,为了什么? 不可能只为看一眼。 所以...... 不幸了十多年的她,终于要变幸运了吗? “可、可以......”她说。 ...... 三人一同坐在车厢内,华铎和桃桃坐在车板上。 车轱辘碾过泥地,又颠又响,一路上都没人说话,直到—— “咕咕咕——” 崔衿音一把捂住肚子,脸颊微红。 阿五思索片刻,想把怀里的糕点还给她,伸手一摸,却什么都没摸到。 糕点下午就给妹妹了。 崔衿音梗着脖子,“我不饿!” 沈筝从小屉中取出糕点,摆好,“没人问你,想吃自己拿。” 她递了一块方糕给阿五,又拈起一块自己吃。 崔衿音见状眼睛又红了。 又是给阿五不给自己...... 看着她那委屈模样,沈筝莫名想起之前余时章说的话——崔衿音生母早逝,幼时也并不受宠,直到徐郅介任了吏部侍郎,她才成了真真正正的崔府大小姐。 而今日,她又说,她化姓徐,是随母姓。 想起她那糟心的爹,沈筝在心头叹了口气,将糕点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崔大小姐,别饿坏了回去告状,让你祖父在朝堂上参本官一本。” 崔衿音心下一喜,但脸上还是别扭神色。 她别别扭扭地拈起一块糕点,边吃边说:“我才没那么小心眼,而且我祖父不知道......” 说着说着,她闭了嘴。 沈筝回想游复的话,拼凑出了真相:“你祖父以为你在徐府,并不知你来了京郊。” 崔衿音不回答,沈筝又问她:“你今日在坝外帮阿五,也是为了引本官出来?” 崔衿音嘴里吃着方糕,说话有些含糊:“我说不是,你也不信......” “说来听听。”沈筝道。 崔衿音梗着脖子咽下方糕,眼睛看向车外道:“她浑身脏兮兮的,跟在马车屁股后面捡菜还挨骂,本小姐看不过去罢了。” 第一眼看到阿五,她还以为是哪来的流民。 可对方一言不发,就跟在马车屁股后面捡菜,被骂了也不还嘴,唯唯诺诺地就把菜还了回去,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沈筝闻言顿了顿,“今日曾大人说过,那些菜是朝廷花银子买的,车夫那般,也是怕办不好差,不过他不该骂阿五。” 想着那沾满泥灰的菜,崔衿音撇了撇嘴,“一点烂菜叶子,至于吗......” “那就得看站在什么角度看待了。”沈筝道:“对阿五和车夫来说,或许至于,对你来说,不至于。于情来说,或许不至于,于理来说,或许又至于,没有绝对的至不至于,也没有绝对的谁对谁错。” 至于,不至于,至于,不至于。 崔衿音感觉脑子都被绕晕了。 而且祖父......从没跟她讲过这些道理。 祖父常说,女儿家,不必想太多,也不必懂太多。她是崔府的大小姐,只需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等到年岁合适,再选个如意郎君,做管家大夫人便好。 算了,不明白,想不通,不如不想了。 她伸出手指推了推糕点碟子,问道:“桃桃今日也没吃东西,可不可以......” 第898章 徐郅介的请求 马车停在那要垮不垮的屋子外后,崔衿音对“家”这个字,有了新的认知。 那摇摇欲坠、布满裂痕的泥屋子,也能叫做家? 若有小贼路过,怕也要给她们扔两个铜板再走吧...... 阿五神色如常,对她们道:“大人,小姐,请进。” 沈筝提步,崔衿音后缩:“我就不进去了......” 她怕人多声音大,将那泥墙震倒,到头来砸着自己。 “阿五回来了?”屋内传来一道妇人声音,“可是阿五回来了?” 阿五对沈筝点点头,率先入内,“阿嬷,我回来了。” 沈筝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堂屋朝南,此时得不到光照,里头便有些黑。 适应光线后,沈筝看清了堂屋陈设——矮桌,木凳,门板,还有两样简易农具,再无其他。 堂屋内左右连着里间,应当就是阿五和家人的房间,不过一会,阿五扶着一位身形消瘦的中年女子走了出来。 中年女子正对阿五说着话:“你姐姐她们去卖菜了,还没回来。我让阿六阿七给张阿婆送些菜过去,张阿婆之前没少给咱们送吃食......那里有人吗?” 她看向沈筝所在的方向。 阿五扶着她,点头道:“阿嬷,这位......姐姐今日帮了我,午时还给了我饭菜吃。” 说完后,她又看向沈筝:“阿嬷眼睛不太好,您别介意。” 沈筝上前,帮她扶着阿嬷坐下,俯身道:“阿嬷,我恰巧路过,顺道送阿五回来,人送到了,我便不叨扰了。” 阿嬷闻言转头,看着那模糊的轮廓道:“那些菜,可就是姑娘送的?姑娘心肠好......” 在屋外偷听的崔衿音闻言撅了噘嘴。 正想着沈筝贪她功时,便听屋内沈筝道:“那菜不是我送的,是另一位小姑娘送的。阿五,你陪阿嬷吧,我先走了。” 崔衿音闻言赶紧后退几步,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转头。 对上沈筝目光,她问:“要走了?” 她还以为沈筝要留在这,吃人家一顿饭再走呢。 见沈筝点头往外走,她直接取下头上金钗,扔进跟出来的阿五怀中。 金钗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色弧线,阿五下意识伸手接住后,微愣,“小姐,这......我不能要。” 虽说她人穷志也穷,可原本说好的事,她没能帮上忙,这酬劳,便没有任何能收下的理由。 “你拿着就是!”崔衿音说完便提起裙摆,小跑追上了沈筝。 看着那一前一后上车的两道身影,阿五沉默许久,才转身回屋。 或许她想错了,沈大人只是想送她回来而已,尽管如此,对她来说,今日也是极为幸运的一日了。 得了一车菜,吃了一碗饭,还......得了一支金钗。 ...... 马车朝城内驶去,崔衿音看着沈筝,屡次欲言又止。 最终她还是没憋住,一脸疑惑:“你说去阿五家看看,就真的看一眼就走了?” 这人竟如此说到做到? 沈筝正想着阿嬷,淡淡道:“再不走,她们就该留咱们吃晚饭了。” “你是因为这个,才急急走了?”崔衿音有点理解了,“她家看样子也没什么吃的,若是咱们再吃上两口,说不准她们母女就要饿肚子。不过后面她们便不用这么苦了,我那支钗子,能买好多肉。” 沈筝没有接话,反问:“你回崔府还是徐府?” “我......”崔衿音愣了愣,靠着车厢道:“回徐府,你要送我到府门口吗?” 这么好心,一下有点不适应...... 沈筝看着她,问道:“你在坝外堵了本官一天,到底为何?” 她确实想不通。 看崔衿音的反应,崔相和徐郅介都不知道她来了郊外。 如若崔衿音在撒谎,崔相和徐郅介搞这一出,又是为了什么? 派一个清澈单蠢的大小姐来说和?没这可能。 崔衿音不敢看她的眼睛,原本想好的数种借口,好像也派不上用场。 她低着头,闷声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就是想看看你是个怎么样的人。” 一开始,她和思思都只是好奇,后来,她被祖父打了一巴掌,好奇就变成了叛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平白无故挨一巴掌,到最后,她想看沈筝的心,便慢慢达到了巅峰。 沈筝不知她的话是真是假,车厢内陷入沉默。 这股沉默劲直接持续到了徐府门口。 崔衿音一下车,徐府门口便闹开了锅。 “天都快黑了,你还知道回来!” 这道声音很是急切,但崔衿音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又立刻追问:“你今日去过崔府没有?” “没有啊......”崔衿音耍横声传来:“我才不回去,您是不是想赶我回去?我不要!” “舅舅没想赶你走。”沈筝耳中,徐郅介好似松了一口气,“舅舅遣人去崔府送了信,这几日你都住这边,不用两头跑。对了,谁送你回来的?” 听着还有自己的事,沈筝掀帘下了车。 “下官见过徐大人。” “沈大人?”徐郅介的声音惊讶,面色却一点都不惊讶,“是你送音儿回来的?真是多谢。” 见他要演,沈筝便也跟着演了。 “下官恰好遇见崔小姐,便顺路将崔小姐送了过来,徐大人不必客气。下官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刚要上车,徐郅介又开口唤住了她:“沈大人。” 沈筝回头,“大人可还有事?” 徐郅介看了一眼崔衿音,叹气:“音儿顽劣,她祖父又管得严,今日之事,还望你......” 沈筝懂了。 徐郅介和崔相......不太对劲。 崔府昨日发生的事,和徐郅介有没有关系呢? 压下心中疑惑,沈筝道:“下官不会多言,大人放心。” 沈筝上车后,崔衿音看看马车,又看看徐郅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舅舅,您不是也不让我见沈大人吗?今日怎么帮我瞒着了?” 徐郅介脸色一黑,“那我现在就派人去崔府,跟你祖父说,你今日在京郊等了沈筝一天,忙活得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别别别别。”崔衿音赶紧挽住他手臂,靠着道:“您最好了,别告状,别告状嘛......” 二人朝府内走去,崔衿音兴致勃勃地分享:“舅舅我跟您说,我今日在京郊还遇见一个小乞丐,她叫阿五......” 第899章 把印坊开到上京 两日后,沈筝刚出门准备去坝上,便被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队堵在了府门口。 而那架打头的马车,她很是熟悉。 见余时章从车厢内出来,她哭笑不得:“您这是来攻打沈府了?” 余时章下车后捋了捋衣裳,轻斥:“大清早的,尽乱讲,我这是给你送宝贝来了。” “宝贝?”沈筝看向他身后的马车。 数架马车的车板上,是满当当的货物,货物上被盖了麻布,引人好奇。 余时章将她带到第一架马车面前,将麻布掀起了一角,油墨香扑鼻而来。 “书?” 蓝皮的,白皮的,甚至还有绿皮的。 但这些书都有一个共同点。 “还都是老书?” “对咯。”余时章从面上随手拿起一本,“《十年灯火笔谈》,前前前朝三元及第状元所著,失传已久,崔相府中搜罗的。” “三元及第?”沈筝微讶,而后了然,“厉害的人,有事没事的就爱写点人物小传。” “你考虑何时也写一个?”余时章打趣。 沈筝动了动手指。 她写啥? 《我与系统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我在黑网吧当网管的那些年?》 还是《穿成荒年女县令,带......》? 一个寒颤后,又见余时章拿起了另一本书。 “《饮馔小识》,主讲食材处理、美食做法,又结合了医道,讲述了饮食禁忌等生活常识。” 沈筝了然,“高端养生菜谱。” “......”余时章白了她一眼,又拿起一本,“《农桑月令辑》,按月份记录农耕、养蚕、蔬果种植的时令技巧。” 沈筝点头,“种田文必备。”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余时章倒懂不懂,也不问她,而是又拿起一本,“《竹窗吟话》,这本你绝对想不到。” 沈筝接过那泛黄的古籍一看。 这是一本文人闲居时,随手写下的诗词唱和与创作闲谈。 “这......?” 沈筝好像有些懂了,这类书确实少见。 “你看出来了吧?”余时章轻点著作者的名字,“这是位女诗人,不过应该不在人世了。” 沈筝一看那著作日期——光正八年。 一百多年前。 “......倒也不用说得如此委婉。”沈筝翻开书页看了两页,“这位若是在世,这本就不是散作,而是长生之道了。” 余时章轻哼,“说什么你都要来两句,今日有心事?带这些书来给你看,是我有个想法......” 二人站着说也不是事,一合计就入了马车。 余时章率先开口:“这些书,都是我从各家收集而来的,也就是将来会入阅览楼的书。早在我登门收书之时,岳震川几人便有言,这些书可供同安书肆使用。” 沈筝脑中蓦然浮现出一个人。 “嘉德伯不气得跳脚?” 那般小心眼一个人,如今为同安书肆做了嫁衣,也不知道憋着啥报复手段呢。 “他跳啊,我那日去他府上收书,连午饭都没留我吃一个。”余时章说:“但他不敢阻拦,请立阅览楼,他本就犯了众怒,百官心中不爽利,自是要想办法给他找不自在。又有岳震川几人‘大方’在前,所以陛下便想顺势而为,允同安书肆与阅览楼共用藏书。” 沈筝看了眼皇城方向,“陛下战斗欲竟如此旺盛,直接允了?” “今日退朝后允的。”余时章摸着下巴笑:“陛下只留了我与岳震川几人,先给我们通个气,明日上朝,又有得吵了。所以我便想着先来寻你,问问你的意思。” 沈筝感觉他话中有话,“您就直接说吧。” 话音刚落下,余时章便接话:“咱在上京也开个印坊吧。” “咳咳咳——”沈筝被口水呛了个猝不及防。 贴脸开大,这也太直接了。 “你不敢?”余时章与她分析道:“我在上京有些人手,如今又有陛下等人公开支持,天子脚下,那些人反而会收敛一些。趁咱还没离京,先将摊子支起来,并且第五老儿也在这边,无论是油墨还是纸张,成本更低。” 于情于理,于油于墨,于钱于财,沈筝狠狠心动了。 “开!” “真开?” “真开!” “不怕?” “怕!” “......” “怕也开啊!”沈筝给他倒了盏茶,“就是选址选人......得麻烦您了,您也看到了,我这一天恨不得掰成三份,昨日军器监还说要将工具搬到坝上去......” 那日她将复合弓图纸一拿出来,消息便不胫而走。 鲁伯堂日日守在工部门外,就为了做第一个吃螃蟹的兵。 军器监的人,简直被他逼得毫无办法。 早上敢迟到,鲁伯堂直接去他们府里拿人。 眼见天黑该收工回家了,鲁伯堂竟堵着大门不让他们离开。 尽管如此,此时的复合弓都还只有个雏形,军器监的人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便想了个馊主意——害己不如害人,在坝上搭个临时棚子,将沈筝也拉入局,有沈筝在,鲁伯堂好歹能收敛一些。 余时章也知道她忙,一口应下,“你安心忙你的,印坊有我。我今日带这些书来,就是想让你空时选选,对咱印坊有用的书,就先留下,用完之后再给阅览楼。” 妥妥的强盗行径。 但“被抢”的阅览楼还毫无办法,因为如今的嘉德伯,就有个“楼主”的身份,但毫无实权。 说简单点,嘉德伯就是个背锅的。 一串儿马车浩浩荡荡驶入沈府,书卸完,余时章走前还说:“第五老儿说,书肆铺子和布庄都装潢好了,与你给的图纸上一模一样,想请你有空时去瞧瞧。” 沈筝点头答应,他又说:“他还想当面谢你。” “谢我?” 余时章扎了个马步,垂在身旁的双手在半空中抡了抡,“他说这个特别好使,很多时候都不用唤人,让他......有了些许尊严。” “只能下人帮忙”和“自己可以,但懒得动手”是两码事。 有了轮椅之后,第五纳正突然觉得,将自己“不利于行”一事告诉孙女,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是两条腿变成了几个轮子而已嘛。 第900章 沈筝有事要奏 与余时章分别后,沈筝便去了洄河坝。 刚一入内,便被军器监的官儿给拦了。 对方任军器监正,年近四十,人不高,额角有道疤,说是研制军器时不小心伤了自己留下的,整个人偏瘦,但据沈筝所知,这人劲儿大得很。 他姓包名成,姓名连读,就是“包成”。 沈筝不知道岳震川信不信这些,但她觉得包成这名儿好,干啥都能成功。 “包监正。”沈筝没想到这人真来了,装糊涂道:“您怎的来了?” 包成“嗐”一声,皱眉,额角的疤也跟着动了动。 “甭提了,沈大人,本官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来麻烦你。你是不知道,那忠武将军,实在不干人事......” “本将军好像听见,有小人在背后议论本将军?” 包成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后脖子一凉,转头一看,人高马大的鲁伯堂,不知在他们身后站有多久了。 沈筝没想到他也真能追来,干笑:“鲁将军也来了。” “小沈大人,又见面了。”鲁伯堂笑眯眯地跟她打了招呼,转头又是横眉竖眼,“本将军能不来吗!他们军器监就办不了正事,你那图纸都给他们多少会儿了,都还没见着东西!” 包成一听,炸了。 “你来!你来!你行你来!吃屎的还要怪拉屎的拉慢了,这世间哪儿有这般道理!” 好芳香的一句话。 沈筝默默后退两步。 “我来就我来!”鲁伯堂嗓门儿一点都没收着:“我不仅怪你拉慢了,我还想多找几个人跟你一块儿拉呢!” “你个鲁蛮子!” “你个黑矮子!” “二位大人!”眼见二人开始比划,沈筝赶紧挤到了他们中间,一手推一个,“您二人都别急,别急,下官这不是和包大人一起拉......不是,一起研制来了吗,百姓都看着的,您二人别动怒。” 不远处,数百劳工看似干活,实则看戏。 更有人担心:“沈大人挡在中间,他们不会一起打沈大人吧......” 这头,鲁伯堂和包成暂时停战,包成喘着气儿问沈筝:“沈大人,哪个棚子是您的?我们在你旁边搭棚子。” 沈筝给他指了指。 包成了然:“沈大人的棚子最好看。” 沈筝默然。 可不是吗,她那棚子自己都没管,倒是劳工们,偶尔会带一些小挂件过来。 什么泥巴小人,竹蜻蜓,竹片小扇子...... 别说,那竹片小扇子沈筝特别喜欢,热着了还能取下来扇两下。 军器监的人搭棚子很快,不多时,一连四个棚子便拔地而起。 而后便是各种工具入场,沈筝忍不住对包成道:“包大人,河边风大,有些小配件在这边不安全......还有轮轴,在这边也无法铸造。” 包成闻言看了一眼鲁伯堂,“没关系,鲁将军的马很快,从坝上去工部只要小半个时辰,沈大人有何想法,使唤他便是。” “......” 夹在中间,实在难以做人。 好在曾同实及时赶到,说坝上还有工事,需要沈筝前去查看,将沈筝救了出去。 与曾同实核对过今日动工流程后,游复现身在不远处,沈筝与曾同实说了两句后,朝游复走去。 “大人,打探清楚了。”游复道,“阿五姐妹口中的阿嬷,姓丘,名连秋,是靖州人士。早年,她父亲任靖州乐清县主簿,后乐清县令因贪腐被查办,她父亲丘应木也一并被查处,在牢中自尽。而她在十六年前入京,欲为父伸冤,但求告无门,只能在京郊讨生活。之后,她先后捡到阿五姐妹七人,带她们回家抚养,直至如今。” 沈筝那日便感觉,那“阿嬷”不似普通农妇。 主簿之女......也算半个官家小姐。 “那她父亲的事......?”沈筝问道。 “卑职也一并查探了。”游复道:“永清县令贪腐,丘应木帮其做过不少假账目,且从中获利,并不冤枉。就连二人被捕之时,也在一起。” 沈筝原以为丘连秋父亲无辜,没想到...... “所以她入京后才求告无门。”游复接着道:“她心中的丘应木两袖清风,刚正不阿,绝非贪腐之辈,但事实并非如此。” “确定吗?”沈筝还是想再确定一番。 毕竟人在官场,难免背锅。 游复顿了顿,表情复杂:“当时任靖州巡抚的,是户部尚书季大人,此案经他之手。” 好吧。 这下是真确定了。 季本昌这人虽然抠门,但对钱财敏账本感得很,且不结党。 游复走后,沈筝在心中纠结了一番。 贪官的女儿...... 她父亲贪腐,大概率惠及家人。 但她明显不知情,又的确救了七个女婴的命,没有她,阿五姐妹或许都活不到今天。 可她心中会不会仇恨朝廷呢? 沈筝不确定,也不确定她有没有给阿五等人灌输一些反派思想。归根结底,阿五她们现在没做错什么,她们只是在艰难地讨生活。 “主子......”华铎走了过来。 方才游复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再看看吧,不急。”沈筝说。 ...... 两日后早朝,永宁伯余时章,代工部检校沈筝上奏。 百官好奇,就连天子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这可是沈筝入京以来,写的第一封奏章。 天子问:“沈卿何事要奏?” 余时章出列,高声道:“陛下,沈大人奏上有明——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今之世,律法明定杀子者,处徒五年之刑,此诚为护佑幼童之举,然细察之,律法独缺对弃子之惩处。而京郊偶有弃婴,十之八九,是为女婴。故,沈大人恳请陛下,饬令有司,定弃子之罪。” 百官闻言神色复杂,不敢言。 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员,多有重男轻女之辈。为官者还好,要面子,又养得起,自是不会丢弃婴孩。 但百姓不一样。 养不起,不想要,丢了也没人知道,就说夭折便可。 此事他们偶有听闻,但......几乎没人将其放在心上。 第901章 罚银 从另一层面讲,站在被弃孩童的角度来看,抛弃他们,还不如杀了他们。 人死如灯灭,一死百了。 作为被杀婴孩来说,记忆是短暂的,在他还是朦胧时期,对这个社会没有形成认知之前消亡,痛苦只有一瞬。 可若死不了呢? 没有亲人庇佑,艰难求生,彼时的痛苦,漫长晦暗又潮湿。 这不是天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民间被丢弃的,大多都是女婴。 为何? 他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或许不是不懂吧,是他不希望自己的百姓如此。 如此一面,太过丑恶。 “朕会下罪己诏。”天子道:“朕登基数年,从未正视过弃婴之法,朕有过错,朕会自省。” 百官惊骇。 陛下如此,是不是太过了些? 弃婴是偶有之,但并非天灾,又未引起民愤,何以要到发罪己诏的地步? 先帝在位数年,几次天灾,几次民怨沸腾,都憋着一口气,从未发过罪己诏,就因“自爆其短”与“皇权无上”不可并存。 大多皇帝都觉得下罪己诏是丢人的。 “陛下三思!”崔相出列,面上有不赞同之色:“百姓弃婴一事实属不该,但此事非灾非难,陛下乃万乘之尊,实在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在他心中,人心甚贱,天子越是“亲民”,百姓便会越发不将朝廷放在眼中,官员在民间的声势,也会大打折扣。 话音落后,天子盯他看了一会。 “崔相作为百官之首,监察失责,也发一则劾己文吧,明日早朝念诵。哪位爱卿还有异议,一并站出来?” 这是谁出头谁挨打的意思。 崔相面色铁青,心中怒急,却不敢再言。 就在此时,余时章站了出来。 “老臣,愿与陛下一同发劾己文!” 崔相转头,神色怪异。 若余时章不站出来,他会觉得丢人。 可此时余时章站了出来,他反倒觉得余时章在与自己抢功。 “爱卿为何要发劾己文?”天子问。 “因为老臣也有错。”余时章跪地道:“陛下信任臣等,臣等却忽略民情,让弃婴一事存续百年,如今才得以正视。老臣愧对陛下,也愧对那些孩子,请陛下责罚。” 见余时章都跪下了,不少官员便也跟着跪了下去。 此时已经不是“弃婴”事件的轻重与否,而是表态了。 君认错,臣得跟。 “臣等,愿与崔相、永宁伯同发劾己文!臣等失责,请陛下责罚!” 发现问题后,天子开始思考该如何解决问题。 他要罚,百官也要罚。 法制不全,是朝廷的错,但丢弃婴孩之人,亦有错。 他要在补救的同时,让百姓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之后用律法辅以民生,让百姓不必丢、不敢丢、舍不得丢。 “先从刑罚与粮税改制。”天子道:“弃婴与杀婴同罪,再一并加重罪罚。其次,家中有婴孩降生者,可少些税赋。此事刑部、大理寺、永宁伯共同商议。三日之内,递上改制折子。” 余时章三人出列领命,崔相的脸又黑了黑。 发劾己文有他,改制律法就没他。 天子这心,未免也偏得太多了些。 百官正要开口拍天子马屁,便又听天子道:“另,朕自罚银一万两。退朝后,永宁伯去与沈卿商议,看如何行事,能让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有个去处。” 余时章双眼微亮。 陛下果真如此说了。 沈筝在将折子给他的时候,便说过,陛下应当会提及补救之法,让他也跟上。 “老臣愿罚银两千两。”余时章道:“补救之法,或许沈大人已有眉目,臣退朝后便寻沈大人共同商议,后再呈奏章禀上。” “好。”天子心中终于舒坦了半分。 百官面面相觑片刻,心中滴血,但嘴还得跟上。 “臣愿罚银两千两!” “臣愿罚银一千两!” “臣愿罚银三千两!” “臣愿......” “臣愿帮朝廷管理这笔罚银!” 这句话是谁说的,压根不用猜。 岳震川低语:“你再管,也管不到你户部口袋里去。” 季本昌:“你不懂。” 他又不贪,只是享受这种管银子的快感罢了。 可他被天子拒绝了:“不必,这笔罚银交由沈卿处置便可。” 季本昌:失宠了。 ...... 退朝后,季本昌便来坝上寻了沈筝。 沈筝正与包成试验轮轴,他在旁等了一刻,等候之时,他一直在想补救之法,但想着想着,他突然想到了史书记载,难免有些担忧。 沈筝忙完过来之时,便将他端着一盏茶迟迟不饮,面上还露出纠结之色。 “您这是怎的了?早朝和人吵架了?” 沈筝突然出声,吓得他手中茶水洒了几滴。 将茶水擦掉,余时章沉吟道:“确实如你所说,陛下要加重弃婴刑罚,且还从私库中出了一万两银子,用以补救。对了,陛下还要下罪己诏。” “这不是好事吗。”沈筝坐到他身旁,侧头问道:“您为何愁眉不展?” 余时章看着她,叹了口气,“陛下让你管罚银,你明白这是何意吧。” 原本他以为,天子只是让沈筝一起想法子,谁料最后对方拒绝了季本昌,将罚银给了沈筝管。 这摆明是想让沈筝接手差事。 沈筝屁股一歪:“让我代朝廷出面补救,顺带在百姓中建立声望?” 对她来说,这算好事,可眼下她哪里忙得过来? 上个差事都还没办妥,下个差事就又来了。 同安县...... 还回得去吗? 怎么感觉......天子有点变卦了呢。 沈筝垮脸沉思,余时章说:“我之所以愁眉,一是觉得你本就差事不少,如此会累着,对身子不好。二是......” 他看着沈筝,问道:“史册上,有过类似的存在。为济民而立,但终毁于民,你可记得?” 沈筝想了片刻。 “您是说......济民坊?” “正是。”余时章点头,又问:“那你还记得,济民坊为何难以为继吗?” 沈筝明白了他的担忧。 在很多人面前,自身利益大于家国利益,而促使济民坊垮台的,正是人心。 第902章 济民坊 济民坊成立之际,便有臣子言:“若纯以施舍济之,徒耗仓廪而难持久;若任其自生自灭,又失朝廷仁政之本。” 这句话,讲得就是人心。 若朝廷太过纯善圣母,便会养出不少蠹虫,可若朝冷眼旁观,又对不起治下百姓。 为此,济民坊设立之初,便已设立不少规制,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不养懒人”。 朝廷可以庇佑那些无家可归之人,替他们谋一条生路,但绝对杜绝“不劳而获”。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有时候,真的不能低估人性的恶。 在史书上,济民坊是标准的“昙花一现”政绩工程。 财政枯竭、腐败滋生、社会矛盾激化,无一不在讲人心,而其中,最令人心寒的一事,便是“送子入坊”。 生下来不想养? 没关系,送济民坊,朝廷帮忙养。 生下来养不起? 没关系,送济民坊,朝廷还是会帮忙养。 生下来不是儿子? 这好办,送济民坊,下次再努力生个儿子。 济民坊的婴孩越来越多,财政支出也逐渐远大于收入,若只是如此,咬咬牙还能捱一捱。 可若朝廷将婴孩养大之后,他们的父母又倒过来抢人了呢? 什么“入坊脱户”? 我一个老实巴交的老百姓,不懂这些。 我只知道那是我的种,是被你们朝廷抢了去的,现在我找着了我的孩子,我就得带回去。 带回去一个十几岁的青壮年,男子能干活,女子能嫁人。 你朝廷不给? 那就是丧良心,没天理。 我一个人闹不过你们,可若我找着大部队,几十上百个人一起闹呢?你有本事将我们都杀了。 甚至还有孩子都想跟着父母回家。 成长路上爱意缺失,让他们无比渴求家人关爱,尽管这种爱早已充满了目的性。 就这般,多种因素下,济民坊立得快,倒得也快,砸下去的大笔银子,全都打了水漂。 “如此一来,这差事你还想接下吗?”余时章面露担忧。 沈筝也叹了口气,“这已经不是我想不想接了,而是陛下压根儿没想过交给旁人。” 她方才一直在想,济民坊倒闭的根本理由,有二。 一是收支不平。 特别是在粮食生产力低下的情况下,更难成事。 二是朝廷手段还不够狠。 济世济民,不代表圣母,反而更要明确底线,不得让人触碰底线半分。 “我再想想吧......”她道。 慈善机构确实难以立世,可如今的大周,也不是毫无优势。 收留那些无家可归之人,对她来说不仅是一项差事。 是为人、为官者的社会责任。 ...... 翌日一早,晨光微熹。 恣意居,华铎五人围着院中石桌而坐,写字、认字、朗读。 时至今日,她们认识的文字已经过百,自己的名字、沈筝的名字对她们来说,已经毫无书写难度,可以说是抬手即来。 但她们却不知这种进步算不算神速。 在余老师口中,她们是“读书认字的天才”、“沈府的栋梁”、“沈姐姐的左膀右臂”。 可在裴老师口中,她们又成了“还行”、“还得练”、“戒骄戒躁”。 “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帮上主子的忙啊......”佩玉将下巴搁在石桌上,叹气道:“吃主子的、喝主子的、穿主子的、住主子的、用主子的。穆清姐姐,我总有一种主子在外奔波忙活,我们在家享受美好时光的感觉。” 就好像......岁月静好是她们的,负重前行的是主子。 可这对吗? 明明她们才是丫鬟。 穆清写字的手稍顿。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觉得。 可她不敢表露,也不敢懈怠,只想着努力些、再努力些,尽快能像华铎那般,能替主子办事、分忧。 她们四个都很羡慕华铎。 同样的不识字,可华铎力气大,会功夫,几乎日日都陪在主子身边,还能被主子手把手教导。 “莫要急躁。”她安慰佩玉,也在安慰自己,“主子信任咱们,咱们更得早日学成,替主子分忧。并且主子说过,教咱们读书识字,并非想让咱们有一番成就,而是不识字,在外头会吃很多暗亏。” 说到这个,华铎跟她们分享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佩玉听后嘴巴微张,“所以那几个看布告之人识字,但怕别人跟他们抢名额,所以故意撒谎骗人?” 华铎点头,“其中一人过了选,在坝上被人认了出来,不少力工都不待见他,吃饭都不跟他一块。” 佩玉刚想接话,院门从外打开。 古嬷嬷一进来便见她们在闲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人挨了她一个脑瓜崩。 “闲聊摆谈,打扰大人,你们几个丫头真是......不要仗着大人对你们好,就恃宠而骄。” 几人站起身,缩脑袋,“嬷嬷,我们错了......” 古嬷嬷嘴上教训她们,可心中也知道,这几个丫头,其实一个比一个努力。 桌上那些卷了边的启蒙书就是证明。 “大人起了吗?”她问道。 几人一齐摇头,“昨日主子用完饭便进了书房,子时才灭灯。嬷嬷,主子是不是又有新差事了?” 每每有新差事之时,主子便会将自己锁在书房许久,有时甚至会宿在书房。 古嬷嬷叹了口气,“就你们精,什么都敢猜。陛下信任大人,大人便免不了操劳,今晚厨房多做几样滋补菜式,你们要劝大人多吃几口,知道吗?” 沈筝从房内出来之时,便见佩玉几人小鸡啄米,连连点头。 “这是怎的了?” 古嬷嬷迎上来道:“大人,不少大人府上都派了人前来,说是......交罚银,您可要去看看?” 罚银? 沈筝瞌睡醒了个透彻。 昨日天子刚开口,今日就开始收罚款了? 虽说天子让她处置罚银,可这钱,该被送到府上来吗? 明显于理不合,定是有人从中推波助澜。 她沉吟半瞬,“说我已经出府了,莫收那些罚银。” 有人想让她“一家独大”,她岂能上套? 第903章 慈善基金会 从后门出府之前,沈筝派人给第五纳正送了封信。 信到第五纳正手中之时,他正转着轮椅在园中喂鱼。 练习了一段时日,如今他的手法是愈发娴熟,拐弯掉头,手到擒来。 好久没有如此舒畅过了。 说句自大的,若是他使全力抡轮子,旁人都不一定走得过他。 管家匆匆赶来,双手递上:“老爷,沈府送来的信。” “沈府?”第五纳正将鱼食罐放到一旁,赶紧接过,“送信之人说什么没有?” 管家摇头,“只说叫老爷看信,说老爷看了便明白了。” 第五纳正命管家取来帕子,净完手后,才屏退左右,轻轻拆开了信封。 信纸有三页,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但明显装信之人有些急,有些地方墨迹还没干透,信纸便被叠了起来。 他原以为信上内容会与同安书肆有关,没成想,毫不沾边。 信上所述的,是另一件事。 是一件能让第五家更上一层楼的事。 风险,有。 但风险与收益并存。 沈筝在信件最后问他,“愿意与否?” 若愿意,今日之内回信,她好禀明圣上。 他坐在池塘边,来来回回将信上内容看了好些遍,心中激动难耐。 如此好事,沈筝能想到他,想到拉第五家一把,他岂有不愿之理? “备纸笔!”声音中气十足,惊得池中鲤鱼一跃而起。 轮椅的便携小案被翻了起来,横置胸前,他握着其中一侧,轻轻一拉,小案直接由七寸变为了一尺半,将笔墨纸砚放在上头,绰绰有余。 对这一巧思,他赞不绝口。 挽袖提笔,墨迹凝出字迹,手腕微动间,一封只有几句话的短信写好,晾干后被塞入信封。 他唤来管家,“你亲自去,将这封信交到沈大人手中,路上莫耽搁。” 见他面色红润,管家猜,第五家这回是真真攀上了高枝儿。 ...... 沈筝收到回信之时,正被鲁伯堂缠得脱不开身。 复合弓还在研制,鲁伯堂在坝上闲着也是闲着,便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 鲁伯堂缠她的理由也很简单——他觉得她还有藏私。 连复合弓那般精密的武器她都拿得出来,那是不是证明......她手中还有其他宝贝? “大规模的有没有?”鲁伯堂问她:“就是那种,一死死一片的!” 复合弓是单兵武器,可以取敌方将领首级,但杀伤力广泛的大规模武器,大周还比较稀缺。 沈筝被他缠得没办法,囫囵道:“您就让我想想吧,想想再说。” 大规模武器有没有? 当然有了。 但火药这玩意一拿出来,那些个主战派怕是要疯。 可大周需不需要火药? 俨然是需要的。 就算没有战争,基建、采矿等方面也用得上。 她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将火药配方拿出来。 得了她“肯定”的回答,鲁伯堂心满意足离开,第五管家恭敬上前,双手递上回信。 信上的回答,和她预想中一样。 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信件,在留白处添上第五纳正的名字,封好后,将信给了游复。 “跑一趟宫中,将信交给陛下。” 游复接过信后一阵激动。 沈大人终于主动给陛下写信了! ...... 皇宫,御花园。 帝后亭中对弈,洪公公安安静静站在亭外,偶尔偷偷挠手背。 花草多的地方,蚊子确实有点多。 挠着挠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前方,他赶紧走过去,“还未到时辰,你怎的入宫了?可是沈大人有事?” 游复点头,从怀中取出信件,“沈大人要我将这封信交给陛下。” 洪公公一听。 稀奇啊! 拿起信件就走。 亭中,天子刚和皇后打了个平手,正搓手想着如何赢下下一把之时,洪公公贴了过来。 “陛下......” 天子不耐:“没看见朕和皇后在下棋吗?边儿去。” “沈大人的信......”洪公公冒着挨打的风险禀报。 “......谁?”天子看了棋局一眼,态度大转弯:“皇后下累了吧?沈卿这人可不常递东西上来,与朕同看吧。” “陛下,臣妾不得干政。”皇后一边推辞,一边起身。 看着坐过来的皇后,天子直接拆开信封,将信纸放在了二人中间,上头的字一目了然。 看完信上内容后,帝后面上有满意,有赞扬,还有一丝迷茫。 “慈善......基金会?” ...... “慈善基金会的核心目标,就是缓解社会底层的生存困境,且救助对象明确。” 沈府中,沈筝对余时章解释道:“和济民坊有些许相似,但是运作方法更加灵活,以朝廷为根基,适度引入商人合作,以求平衡之道。” 余时章面色幽怨,好似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就是你先和第五老贼通气,现在才告诉我理由?” 沈筝赔笑,“今晨被人堵门,便想着赶紧回击,绝不是将您忘了。” “算了算了。”余时章故作大度摆手,“再与我讲讲,这鸡......鸡精会,有何特别之处?你又为何有信心使其立世?” 一说到这,沈筝侃侃而谈:“背靠朝廷,基金会合法且权威。与商人合作,资金资源灵活,管理更加贴近民情,更加务实。说简单些,就是朝廷为根基,商人为脉络,将慈善的责任方从朝廷,转化为朝廷和商人。” “再简单些。”余时章不愿承认自己还有些迷糊。 “......”沈筝想了想,“账簿透明,防治贪腐。互相制衡,互相挡刀。” 其实主要是商人为朝廷挡刀。 譬如“送子入坊”这种事,基金会就不怕发生——我们商人讲律法,但也讲利益,你要孩子?可以,拿钱来赎。你要报官?搞笑,我还被你讹了呢,要报一起报! 而商人们愿意为朝廷挡刀,必然有利可图。 沈筝细数道:“突破‘重农抑商’的限制,提升社会地位为其一;给家族镀金、拓展人脉、提升业内声望为其二;获得朝廷保护为其三。” 这也是第五纳正一口应下的原因。 大周富商不缺钱,但急缺地位,但凡基金会的消息被放出去,沈府大门怕是都要被敲烂。 第904章 梦回同安县 翌日早朝,天子宣布,朝廷将与商户共同成立慈善基金会,实现官商互助,共济百姓。 满殿哗然,站出来高呼“陛下三思”之人尚不少。 商户什么身份地位?凭什么可以与朝官共同谋事?这不是让他们自降身位? 天子早料到会如此,笑道:“不成立也可以,只是众爱卿的罚银,怕是翻上十番都不够用啊,哪位爱卿愿第一个站出来,补足自己那份罚银?” 疑问的言语,换来了良久的沉默。 阎王开始点卯:“崔相?” 崔相不语。 “嘉德伯?” 嘉德伯面色微狞,“陛下,老臣两袖清......” “好了。”天子没空听他吹牛,“你们总说经商赚钱,商户的钱财得来过易,想要加重商户税赋。眼下让商户掏腰包的机会,不就来了吗。既如此,有何不愿?” 嘉德伯突然心生一妙计。 见无人开口,他沾沾自喜,上前道:“陛下,老臣以为,商户税赋中,可增添一项慈善税,这笔税收银子可用于慈善会。如此一来,便不用商户参会了......” “朕看你是想做户部尚书了!”天子手掌拍向椅背,怒目。 季本昌莫名被点了名,委屈之余,不忘指着嘉德伯怒骂:“你以为商户都是傻的?你给人家增加税赋,人家转头就将这笔帐算在百姓头上,到时候,你以为苦了谁?苦得还是我大周万万百姓!个黑心眼儿的,一天天净出些馊主意!” 嘉德伯本就不是季本昌的对手,更不敢在朝堂上与其相争。 咬牙许久,他甩袖入列,“粗俗!” “呸!”季本昌追着他骂:“你清高,你清高你多捐些银子啊!一天天的耍笔杆子,你那一支笔杆子,都够百姓吃一辈子的饭了!” 这句话点的可不止嘉德伯,一瞬间,殿中不少官员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天子目光扫过殿中,“还有哪位爱卿有疑虑?尽管说出来。” 季本昌喘气儿想了会,出列,“陛下,臣有一惑。” 看见出列的人是他,天子脸色还算好,“说。” 季本昌心头美滋滋的,恭敬道:“此基金会既是朝廷与商户共办,那双方都需得出一位有声望之人,如此才得以服众,朝廷这边,臣心中有一人选。” 天子眯眼看了他一会,“爱卿说的,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不少人偷笑。 “臣冤枉!”季本昌委屈巴巴,“臣为户部尚书,管的是大周国库。若管理基金会,怕是会引人非议,怎会推举自己......臣想推举的,是工部检校沈大人。” “不可!”嘉德伯神色激动,光顾着拒绝,过了片刻才想了个理由:“陛下,沈大人不日便要回柳阳府,恐无暇管理基金会啊。” 百官看他的眼神不可谓不惊讶。 好胆啊......刚挨了骂,就又敢站出来和陛下唱反调。 难道他没看见陛下的脸色吗。 就差把“朕要选沈筝”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不出意外地,嘉德伯的话被天子忽视,甚至他这个人都被天子忽视了。 天子点头道:“能者多劳,既众卿都推举沈卿,那便让沈卿试试吧,商户领头人,便也交给沈卿定。朕乏了,退朝。” 百官三三两两散去,只有嘉德伯还立在原地,神色狰狞。 ...... 当清晨第一缕光洒在同安县土地上,寂静的码头仿佛被摁下了开机键,不过刹那便热闹起来。 船夫船员们结伴从客舍走出,伸着懒腰交谈。 “这同安码头可真是名不虚传,我跑船这么久,第一次有码头给咱们设了休息的地儿。” “可不是吗,以往咱到哪儿不是摸黑干通宵?就人同安县,能让咱喘口气。” “要我说,其他码头也得学学,不说晚上不开工,好赖能让人轮流歇一下吧?你们应该也听说了吧,去年刚入冬那会,德州码头接连累死两个船夫,一个码头力工......这人命,贱的哟,还抵不上一箱货物。” “这事儿赖码头,但也不能全赖码头。有时候吧......人心中也憋着一口气儿,就想着多累会,多赚点,让家人日子都好过些。可那般挣的是什么钱?那是人的寿命钱!” “得了得了,大清早的,莫说什么死不死了的。” 船员们止了话头,勾肩搭背,朝着码头内的铺子区走去。 码头内,专门划有一个区域,用来开设各色铺子,以便船员下船便能采买。这片铺子只赁给同安县人,不赁外人,故而还有不少外地商户扼腕,屡次求上同安县衙,想求个铺子做生意,但许主簿始终没有松口。 如今这片铺子已经赁出了大半,其中一小半已经开门营业,另一大半还在装潢。 而开门营业的铺子,大多售卖餐食。 一行人停在包子铺门口。 清晨的码头水汽未散,包子屉一揭开,白雾打着转冲出来,冲散了水汽,也冲进了众人鼻腔中。 老板手拿木夹,热情问道:“客官要什么馅儿的包子?猪肉包三文一个,素馅儿包一文一个,两文三个,有萝卜丝的,荠菜的,还有马齿苋的。” “闻着还是新面呢。”一人动了动鼻子,点道:“两个肉的,三种素的一样一个,有喝的没有?” “面汤免费,客官若是不爱喝面汤,隔壁铺子豆汤一绝,可以尝尝。”老板笑着给他们指了指隔壁铺子,又说:“我这花样还不够多呢,客官们走南闯北见识多,若是外头有什么馅儿的包子好吃,劳您给我提一嘴,我试着捣鼓捣鼓,若是味道不错,您下次来就能吃上!” 他想着,待大人回来,也能换换口味。 去年这会儿,大人可是最爱吃他家的包子! 船员们乐了:“还能按口味提意见?” 见老板热情,说话又中听,他们还真忍不住提了几种馅儿。 “赤豆沙红糖包,外头卖不便宜,但甜而不腻,好吃得很!” “笋丁肉包也不错,笋丁不能老,嫩丁一口咬下去嘎巴响。” “还有羊肉包,不过这玩意膻味儿有点大,料得配好。” 老板听得两眼放光,连连记下。 船员们说完后,又扯着嗓子喊隔壁豆汤铺:“老板娘,来五碗豆汤!热乎点儿的哈。” 第905章 漕船到县 码头不远处,布坊大门缓缓打开,在外等候多时的工人们忍不住抱怨:“吴里正,您今儿个是不是来晚了?我们都在门口站有一刻多了。” 他们一边抱怨,一边将自己的“工作证”递给门房,门房查验点头后,他们才能入内。 而那工作证上,除却他们的名字与工号之外,还有一个小画像。 画像笔画简单,但极其传神,寥寥几笔,便将每人的面貌特征勾勒而出,而画画像之人,正是同安县学的教书先生,靳展鹏。 吴里正站在门边守着,撇嘴道:“今儿个天亮得早,是你们来早了。” 工人们入内后没多久,一架马车缓缓驶了过来。 吴里正只用了个余光,就辨出那是谁的马车,立刻想走。 “吴里正!”马车都还没停稳,王广进便跳了下来,快步拦住他的去路,笑道:“您躲我干嘛?” 吴里正缓缓后退,往布坊内挪去。 王广进步步紧逼:“您躲我也没用,各县的铺子都催得紧,我知道库房里还有存货,您先给府里铺子匀一些,就一些。” 这两月间,同安布庄和书肆都走出了柳阳府,入驻了其他州府县城。 其中布庄十八间,书肆十二间,时至今日,各个铺子供不应求,日日派人到同安商会催货。 王广进压力不小,只能日日来布庄磨吴里正,希望对方能松口。 “不行不行!”吴里正坚决摇头,“小进,不是我不给你,是主簿大人也发了话,那是留给大人的存货,动不得。你若实在想来,你别来缠着我,去磨主簿大人。” 王广进一噎。 “他那人......” “不好说话,对吧?”吴里正笑道:“所以你日日来磨我,没用,只有那位开了口,我才敢照章办事。” “......您也会用成语了。”一想到许云砚,王广进整个人都蔫了下去,“您说,他咋就那般确定,大人会亲自在上京开设布庄?” 吴里正一挠头,“我咋知道。总之你惦记坊中存货行不通,还不如让主簿大人多招些工人,人多力量大。” 王广进闷闷“嗯”了一声,转身欲走。 突然,吴里正唤住了他,眼中是小心翼翼的期盼:“小进,那个.......大人有传信回来吗?有没有说......她多久回来......” 距大人离县,已经过去两月有余了。 很多人嘴上不说,但心中已经开始害怕了。 他们怕皇上不让大人走,也怕大人回到故土后,便逐渐忘了同安县...... 随着时日推移,这种情绪也逐渐被放大,令人心口发闷。 王广进默默摇了摇头,抿嘴道:“太后寿辰已过,大人应当快回来了,您别瞎想。” 回车厢后,他又开始琢磨布庄生意。 其实布坊生产力不低,奈何各州府百姓实在热情,甚至还有其他区域的商人请百姓帮买,一来二去间,铺子便日日供不应求。 而布坊库房当中,其实还有一大批存货。 但自大人离开之后,许主簿便下令,让布坊和印坊备足存货,等候大人调遣。 若说这同安县中,谁是大人最忠实的拥护者,他王广进都只敢称第二。 第一那位才是真正的狠角色、倔骨头。 默默叹了口气,正想让车夫回商会时,便听码头那边突然嘈杂起来。 掀帘望去,数艘高大漕船破开水面,缓缓朝着码头而来,声势浩大。 “上京漕船?”王广进双眼骤亮,看向吴里正。 吴里正两手并用,撑着车板爬上车,声音中是说不出的急切:“肯定是大人回来了,快,快去码头!” 原本就热闹非凡的码头,一时之间更是炸开了锅。 ...... 同安县衙。 许主簿刚从牢房中出来,用帕子擦着手指,差点被闷头疾跑的赵休撞个满怀。 他侧身避开,皱眉,看着满头大汗的赵休,“发生何事?” “大人,漕船!”赵休气息混乱,眼睛亮得吓人,“上京漕船回码头了!刚到!” 擦手纸的动作滞了半瞬,许主簿问:“有看见大人吗?” 见他反应冷淡,赵休感觉被泼了一盆冷水,“虽然属下没看见,但都说是大人回来了,您不开心吗?” “不是不开心。”许主簿摇头,“大人不会坐漕船回来,也不会在此时回来。此次大人入京,能在秋日间赶回来,都算陛下惦念同安百姓。” 赵休心中的欢喜退了大半。 虽然许主簿说话很不中听,但他从没骗过县衙的人。 怀着最后那丝希望,赵休挣扎道:“可大人她......入京途中遇刺,可能是楼船坏了,所以才坐漕船回来。” 许主簿看着他,不说话。 赵休缓缓低下了头。 唉—— 大人走后,许云砚这人是更难沟通了。 “属下还是想去看看。”赵休说:“就算您说得对,但属下也得亲自去确定一番。就算不是大人回来了,但那也是从上京来的漕船,说不准还带了大人的消......” 话还没说完,许主簿已经走到他前面去了。 “我何时说过不去看了?” ...... 他们是骑马去的码头,途中,赵休身下的马也不知怎的了,一直往许主簿的马旁凑。 两匹马你闻我一下,我舔你一口,许主簿实在忍无可忍,一鞭子抽上了赵休的马屁股。 马儿一声嘶鸣,原地扬蹄,愣是没往前跑半步。 “......”尴尬之余,赵休又觉得这是个机会,思索一会儿问道:“大人,那探子......您审出来了吗?” 早在日前,县里混了批人进来。 那些人装作外来客商,在官定客栈住下,时不时便朝曼娘这个老板娘打探消息。 话里话外,都在往沈筝身上引。 一开始,曼娘还觉得正常,毕竟这同安县南来北往的客商,谁不好奇他们大人? 但时日一长,曼娘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因为那些人,对客栈的账目很感兴趣,见此,她便多留个心眼儿,将这伙人的怪异之处告诉了许主簿。 第906章 人传人的现象出现了 许主簿表面不动声色,却在衙里设了重防,准备请君入瓮。 特别是沈筝的院子,更由他亲自带人看守。 果然,不出三日,该来的人就送上了门来。 对方是冲着沈筝寝屋去的,但在他们刚入院子的那一刻,便被赵休带人打了闷棍。 人晕了,许主簿也没放过他们。 他亲自卸了他们的下巴,将人一个一个绑在了架子上,等待他们苏醒。 苏醒过后,他们的反应也在许主簿的意料之中。 一问三不知的硬骨头。 刑上了不少,但对于背后之人依旧一声不吭,直至今日。 越往后审,许主簿心中越是烦闷。 虽然对方什么都没交代,但恰好影射出一则信息——想对大人不利之人,背景雄厚。因为越是大家族的探子,嘴才越严。 “还没审出来?”赵休心中憋着一口气,死死握拳,“不如直接将他们杀了......” 既然不愿开口,那就永远都别开口了! 许主簿拉着马缰,侧头看他一眼,“你杀过人吗?” 赵休一愣,“没、没有。” 许主簿轻笑,“那你应该下不去手。” 平淡的语气,让赵休感觉到极致的嘲笑。 他脖子一梗,“您也没杀过人吧!” 自己好歹还是武夫,可许主簿呢?文人一个,凭啥笑他! “我虽然没杀过人,可我敢。”许主簿看着前路,催着马儿向前,“但这些人不能杀,若审不出来,便留着等大人回来。” 赵休“哦”了一声,默默跟上他的速度。 ...... 码头上,热闹非凡。 人传人的现象出现了。 “上京的漕船,是沈大人回来了!” “沈大人抢了漕运的船回来了!” “沈大人抢了漕运司,带着卫大人回来了!” “沈大人抢了漕运司,带着卫大人回来压寨了!” “沈大人带着卫大人回来成婚了,日子就定在最近!” “沈大人成婚了!” 赵休一入坝上,掏了掏耳朵,“啥?大人去上京成婚了?为何不在同安县成婚!难道是被皇上逼婚的!” 消息不胫而走。 “沈大人不是自愿成婚的,是皇命!这对沈大人不公平!乡亲们,一起保护沈大人!” “别伤了大夫!” “什么大夫?” “大人夫君!” “......够了!” 两道男声同时响起。 许主簿拨开人群,走上月台,对上同样一脸黑的卫阙。 “下官见过卫大人。” 卫阙背着沈筝交给他的包袱,咬牙切齿:“沈大人不在,许主簿就是这样教百姓的?” 还他跟沈筝成婚? 但凡他敢肖想,天子就能立刻再给他说上十门亲事。 “下官治下无方,请大人见谅。”许主簿弯腰致歉,语气中却一点歉意都没有。 “......算了,谁让你是沈筝的人。” 卫阙一把将包袱扔给了他,道:“你们大人托本官带的信,给你们的,自己分吧。” 看着那脸盆大的包裹,许主簿嘴角微弯,这次是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大人。” 这头交接成功,外围的百姓却站不住了。 “咱大人呢?咋不见咱大人身影呢?” “难道大人这次没回来?这都俩月多了......” 赵休也撇了撇嘴。 真让许主簿猜对了。 “散了吧,都散了。”他说:“大人还有事留在上京,再过段时日就回来了。” 这话说的,其实他自己心头都有些没底。 王广进带着吴里正挤了过来,低声问他:“赵捕头,大人可有说何时回来?” 赵休看向卫阙。 ...... 码头议事屋。 卫阙坐在上首,下面依次坐着许主簿、王广进、赵休以及几位里正。 “近两三个月,你们大人是回不来了。”卫阙陈述事实。 “唉——” 叹气声此起彼伏。 赵休更是跟个霜打的茄子的似的,脑袋险些埋到自己胸口里去。 许主簿沉吟半瞬,“卫大人,我们大人可是有公务在身?” 卫阙瞧了眼他怀中包袱,“信上应当写有......算了,我直接说吧。陛下想任沈大人为六部协理,眼下正变着法给沈大人镀金。本官估计,若她没任上这六部协理,陛下是不会放她回同安县的。” 众人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旁人都是死皮赖脸想升官,而他们大人,是被陛下勒令升官?甚至陛下还......想方设法帮大人升官? 转念一想倒也对。 说句大逆不道的——就算大人哪天对他们说,她想做女帝,他们也会举双手双脚赞成,推大人上位。 大人值得! 但...... “卫大人,六部协理,是个啥官?”赵休问道。 “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都能管的官,正四品,有实权,朝中百官戏称‘小宰相’。” “嘶——” “嘶嘶——” “嘶嘶嘶——” 抽气声此起彼伏。 正四品! 能管六部! 还能与“宰相”相提并论! 用脚趾都能知道,这“六部协理”厉害着呢! “如果我记错的话......知府大人是正五品吧......” 不知谁说了一句,其余人眼睛瞪得更圆了。 只有许主簿还残留些许理智,认真警告道:“大人还留在上京办差,升官文书还未落到实处,出了这个门,都不可将此事说出去,以免害了大人。” 卫阙点头,“是这个理,朝中不少人盯着她的,你们切莫沉不住气,扯了她的后腿。” 众人点头,上下唇紧闭。 卫阙说明了自己来意,又让王广进去船上看着卸货。 几位里正也自告奋勇,前去帮忙。 不多时,屋中就只剩下卫阙、许主簿和赵休三人。 卫阙随手拿起墙上扇子扇风,“想问就问吧。” 许主簿站了站了起来,沉默一会,似在思索。 “卫大人,大人她在上京还好吗?那次遇刺,她当真没有受伤吗?陛下可将遇刺一事放在心上,查探凶手?京中可有官员恶意针对她?可有人在大人身侧,护卫大人安全?大人带去的钱财可还够用?是否需要......” “停停停停停停。” 卫阙将扇子横在二人中间,“一个一个来。” 第907章 小许,见字如面 沈筝遇刺一事,一开始只有许主簿与赵休二人知晓。 后面第五探微三天两头往同安县跑,便被王广进和莫轻晚发现了异常。 知晓真相的王广进当晚便收拾起了行李,趁着夜色敲响了赵休家大门。 他邀请赵休与他一同入京。 本以为赵休会一口应下,没想到却被残忍拒绝。 借着月色,他看清了赵休面上的挣扎。 “主簿大人不让我去。” 他不是没想过杀去上京。 可想法刚升起,便被许云砚给扼杀。 “大人都遇刺了,你个软骨头!”王广进一脸愤恨,“咱们沿着大人之前的路线入京,一路探查,说不准能发现蛛丝马迹!赵休,大人还没到上京便受了欺负,你坐得住?” “主簿大人说我坐不住也得坐!”赵休咬牙,“他说我如今入京,就是给大人添乱。咱们能耐再大,能比过伯爷和陛下吗?” “可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啊!” 对他的想法,王广进不敢苟同。 “大人在明面,我们在暗处,能帮上一点忙是一点。” 赵休动摇了半瞬,神色又变得坚定,“我要做的,是替大人守好县里。你要做的,是将布庄和书肆开出柳阳府。不是我怂,我也不怕死,但许主簿说得对,同安县是大人的家,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守好家中,让大人没有后顾之忧。” 冰冷月光倾泻而下,将王广进一腔怒火都浇灭了些许。 他若一股脑冲去上京,书肆和布庄怎么办? 那是大人希望看到的吗? 大人离开之前,对他说过:“守好县里生意。” ...... 当卫阙将许主簿的问题通通回答一遍后,已近午时。 见许主簿依然眉头紧锁,卫阙难得安慰道:“别担心了,羽林卫多有能耐,想必你早有耳闻,待沈筝归来后,你们同安县便有属于自己的县兵了。” 赵休感觉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军中出身。 羽林军统领亲自训练。 岂是他们这些花把势能比的? 来不及惆怅,便听许主簿道:“前段日子,有几人欲潜入大人寝屋,抓获后,并未从他们口中审出有用消息.....应当是京中来的。” 卫阙微惊,“竟有人将手伸到县里来了?” 会是哪一派的? “带我去看看。” ...... 从牢房出来后,卫阙取下口罩,屡次看着许主簿欲言又止。 狠。 这人太狠了。 军中的审问手段,竟几乎被他用了个遍。 那绑在木架上的,还能称作是人吗? “都是不怕死的硬骨头。”卫阙说,“京中大户中,不乏有这些死士。这样吧,这段时间你们再试试,看能不能撬出点有用消息来,若是还不行,待本官归来之后,便带人入京,将此事禀明陛下。” 从县衙支了采买银子后,卫阙去了码头。 许主簿带着包袱往簿厅走去。 赵休挠头,追上问:“主簿大人,有我们捕快的信吗?” 那么大一包,应该有才对吧? 这人也不说先分一下信件。 “晚些再分信。”对上他探究的目光,许主簿毫无压力,“你先去码头帮忙,方才卫大人有说,船上有大人专门给咱们买的东西。” 入簿厅后,他关好厅门,推开窗户,从一大摞信件中精准找出属于自己的那封。 信封入手很轻,捏了捏,还是有些厚度。 再与包袱中其他信封一对比。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这封信,应当是数一数二厚的。 小心翼翼拆开信封,那熟悉的字跃于纸上。 ——“小许,见字如面。” 嘴角勾起一抹笑,许主簿朝后面看去。 ——“县里可好?你可还好?若有难事,记得请余大人帮忙。我在这边一切都好,住上了五进的大宅子,一步一景,造价不菲。但我还是想县里了,如此奢华的府邸,处处要钱,又大,走着累人......” 往后一页纸,都是沈筝的碎碎念。 什么女护卫力气很大,就连武器都有十二斤重。什么她在皇宫睡过一觉,但失眠了等等。 ——“说偏了。近一两月,我可能无法归县。工部高炉铸造并非一蹴而就,炉子造好后,还要试验冶炼。前几日,陛下又将修筑河坝的差事交给了我,工期又是一月......” 前几页信纸,她讲述了入京后的许多事,但唯独没有提起入京途中的经历。 一字一句,许主簿看得很仔细。 到后几页纸时,信上的内容就是她对县里的规划,事无巨细。 她说,县里该修的修,该重建的重建,不要心疼银子,县民居住舒适最重要。 还说,稻子抽穗要重视,施肥的时间点得把控好,不能错过,若是错过了,说不准今年亩产就比不上去年。 还说,若中秋她还没回来,他这个做主簿的,要记得给衙里的人发月饼、红封,不能轻了衙里众人。 一封信看过去,桌上茶水渐凉,他心头也终于松快些许。 取出纸笔,放好镇纸,挽袖磨墨,他开始写回信。 ...... 泉阳县。 县衙。 巴乐湛在前院里来回打转,心急如焚,直到去打探消息的衙役回来。 “如何!”他快步上前,脖子支出了二里地,“可是沈大人回来了?” 这两月里,他是日夜忐忑,就怕沈筝在京中得罪大官,仕途受阻。 探听消息的人派了一波又一波,但带回来的消息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都不知道该信谁。 竟还有消息说,沈筝入京途中遇刺,凶多吉少?! 这不闹吗! 跑到同安县去问那许云砚,嘴严得跟石头似的,什么消息都探不出来,着实恼人。 衙役不忍打击他的期待,艰难张嘴:“不是......” “不是?!” 巴乐湛一拍手掌,一啧嘴,“那是谁来了?” “漕运的大人......”衙役说:“他们说,沈大人和那位大人,成亲了......” “啥?” 巴乐湛一蹦三尺高:“准备贺礼,准备贺礼!” 沈大人成亲,他小巴怎的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第908章 高炉铸成 方家的流水席,已经摆了月余。 方家大少爷方文修招待宾客,方衡远这个做父亲的,倒是日日喝得红脸。 “待我那小儿子回家,我都得喊他一句‘秀才老爷’了呢!” “啥?举人?不敢想不敢想,秀才就够啦!” “哦你要走了?明日再来明日再来,明天这席还摆!” 长达一个月的流水席,吃得泉阳百姓生生胖了几斤,但方衡远压根儿不心疼银钱。 儿子能被沈大人瞧上,能有这般造化,真真儿是祖坟冒了青烟。 方文修在席间穿梭,待看到一人时,沉了脸色:“你来作甚?” 对方怀中抱着贺礼,明显有些怕他:“方、方大哥,我来给子彦送贺礼,他考上了秀才,作为他朋友......” “方子彦没你这个朋友。”方文修放下酒盏,目光锐利:“自去年你怂恿方子彦欺凌召祺之日起,方子彦便没你这个朋友了。” 何良平身上的衣裳有些旧,也不是今年的时兴款式。 显然这一年来,何家日子不太好过。 全拜眼前之人所赐! 他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可若不是我,子彦根本不可能入沈大人的眼,更不可能入住同安县衙,考、考上秀才!” 方文修面色沉了沉,“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是你自己走,还是我唤人将你打出去?” “你不能如此!”何良平又怕又气,“我说的都是事实,如果不是我,方子彦这辈子不可能与沈大人说上话,方家也、也不可能入沈大人的眼......” 方文修气笑。 “无论如何,那都是我方家的造化。你若还想在泉阳县过活,往后便不要出现在任何方家人面前,包括方子彦。” 何良平拿着贺礼的手指泛白,“你这是赶尽杀绝......” 如今方家入了沈大人的眼,方子彦也考上了秀才。 过往恩怨,难道不该一笔勾销了吗? 这一年来,他何家够苦了! 方文修彻底没了耐心,“你若再不走,我便让你知道什么是真的赶尽杀绝。” 何良平身形微颤,愤愤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方衡远走来,打了个酒嗝,目光清明,“派人去查查,当初子彦和他在泉阳书院读书时,有没有落什么把柄在他手中。” 就怕狗急了跳墙。 方文修点头,方衡远又说:“他也不想想,他何家为何能过上几年的好日子,人心不足蛇吞象。” 还不是因为当初方子彦只有这一个朋友。 ...... 上京,东西坊。 东西坊隶属工部,也称“中央工坊”,位于上京内城边缘,是大周核心器械的生产地。 近来工部铸造高炉,便在东西坊。 东西坊中,共有五十一个分坊,而前几日高炉铸成,分坊数量便从五十一,变成了五十二。 第五十二坊——高炉坊。 坊中炎热,精铁铸造的高炉宛若一头巨兽,无声地立在天地间,令人一眼生畏,在它面前,人类显得渺小又脆弱。 工部众人正围着它打转,愁眉不展。 岳震川站在人群最中间,手握高炉图纸,汗如雨下,却无心擦汗。 数个冶炼官欲言又止,对了许久眼神后,终于开口:“大人......我等又过了一遍步骤,并无错误。就是不知为何,这炉温一直达不到要求。要不......咱还是请教一下沈大人吧。” “是呀大人,咱们如今炼不出铁水,那钢就更......” 更没着落了。 本一开始想得好好的,高炉铸成后,他们先自行冶炼,待炼出第一块钢时,给沈大人一个惊喜。 可这惊喜拖了数日,如今只剩下“惊”,没有“喜”了...... 昂扬斗志褪去过后,现在他们只想求助。 “先不去麻烦小沈。”岳震川沉声道,“再试试。” 冶炼官不解:“为何啊大人,咱们已经失误了数次,浪费了不少炭火。沈大人有冶炼经验,求助于她,本就......” “啪——” 岳震川将图纸摔在桌上,眸色深沉。 “小沈给出的图纸和步骤精细非常,说明册上更是详述了数十种突发情况,难道她对你们还不够好吗!” 冶炼官面面相觑。 怎么突然生气了? 没说沈大人待他们不好啊。 “大人,我们没那意思,我们只是......” “只是习惯了遇事不思考,习惯了依赖小沈!”岳震川打断他们:“这几日屡次失败,你们真的有认真找原因吗?你们还是本官认识的冶炼吗?一有点挫折,不找原因,张口便是‘沈大人在就好了’。” 冶炼官们愣了。 岳震川吸了口热气,胸腔被烧得生疼。 “原来的你们,人人有主见,爱争论,遇见未知之事时,整个人充满干劲,可如今呢?不能因为小沈能在前面顶着,你们便次次推她出去顶着吧?” 冶炼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再试试。”他静气道:“如若不行,本官再去坝上将小沈请过来。”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几名冶炼终于明白过来。 近来的他们,急于求成、心浮气躁,全然失了工部的匠人精神。 还好尚书大人点醒了他们。 ...... 洄河坝。 两架马车自城中驶来,一前一后停在坝外。 前一架车厢中,余九思见到地方了,直接伸手捏住余南姝鼻子。 “嗯——” 余南姝尚在熟睡,突然感觉憋闷不已呼吸不畅,一睁眼,原来是有人想谋杀亲妹。 “啪——” 一巴掌扇开余九思手掌,她掀帘一看,“到了?” 兄妹俩一前一后下了马车,下车之时还不忘你踩我一脚,我推你一把。 脚踏实地后,余南姝看向后面那架马车,目露好奇:“自出城起,这架马车便跟在后面,原来也是来河坝的?” 话音刚落,一个插满头饰的脑袋,从后车车厢内冒了出来。 这脑袋,这面容。 好像还是个熟人? “崔金银?”余南姝不太确定,又瞧了一眼,“这发光脑袋,也不能是别人。你来这干嘛?” 崔衿音闻言抬头,奈何头饰勾住车帘,她只得一边抬手解门帘,一边嘴上不饶人:“余来猪?听声音我就知道是你!本小姐到哪儿做什么,和你有关系吗!” 战火一触即发。 “崔金银!” “余来猪!” “哥!” 第909章 林繁允 余南姝和崔衿音向来不对付。 倒也不是因为余时章与崔相不对付,是她俩单纯互看不顺眼。 余南姝觉得崔衿音太矫情,谁跟她在一块儿都得哄着她,一个不顺心,就要阴阳怪气撒泼打滚。 崔衿音觉得余南姝跟个男人似的,爬树掏鸟蛋,走路迈大步。 最重要的是,余南姝这人向来不惯着她,小时候气哭她好几回。 “还真是冤家路窄呢~”余南姝叉腰走向崔衿音,“崔金银,这地儿可都是泥,你不是向来只走石板路吗?来这干嘛?” “让我想想呢......”她上下打量崔衿音一番,又看向坝内,故作恍然大悟:“啊,原来是因为我沈姐姐在这儿,有人闻着味儿就来啦!” 崔衿音一下起了个红脸,“你、你胡说什么!我是来找阿五的,才不是为了沈筝来的!” 余南姝一笑,看破不说破。 “这样啊,我猜你也进不去坝里,那你找去吧。哥哥,走啦,沈姐姐今日特意打过招呼,咱们直接进去就是啦。” 小走两步,她又故作惊讶捂嘴。 “哎呀,给沈姐姐带的零嘴都忘了拿,哥哥,快,快拿上。沈姐姐之前就说过,最爱我给她做的零嘴了。” 余九思仿若没有思想的工具人,余南姝指哪儿他打哪儿。 二人大摇大摆的通过核验,进了坝内。 桃桃赶紧给崔衿音顺气,“小姐,您别跟余小姐计较,她本就在同安县待了一段时日,和沈大人关系好也是正常......”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谁想知道她们关系好不好!”崔衿音立即炸毛,“本小姐就是来找阿五的,车上的瓜子点心也是给阿五带的!我们走,去阿五家!” 桃桃:“......” 上好的茶叶、外邦进贡的瓜果,也是给阿五带的吗? 上车之后,崔衿音又开始发脾气。 “不许走!本小姐要在这等余来猪出来!” “......” 桃桃背身皱眉。 你进不去,人家不出来,你就在门口守着人家出来是吧。 好窝囊的办法。 但往深处一想,这也是个战术。 说不准沈大人一起出来了呢? 主仆二人在车上傻等之时,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桃桃掀帘一瞧,顿时有了法子。 “小姐,是鲁大将军和小林将军。” “林繁允?”崔衿音问。 “对!就是他。小姐,他们这是要去坝内,您要不......” 崔衿音皱了皱眉,“我不喜欢这人,话太多了。” 林繁允这人长得不赖,功夫不差,在军中也有一些建树,之前也在她的“未婚夫预备役”中。 但在京中遇见过几次后,她便将此人剔出了“未婚夫预备役”。 说不出来的感觉。 听林繁允说话,她总感觉在听自家亲爹说话,引人不喜。 “哎呀小姐。”桃桃劝道,“就拿他当个敲门砖,能带您进去不就行了?您再不去,他和鲁将军就要进去了。” 想到余南姝那讨人厌的嘴脸,崔衿音一咬牙,一闭眼。 “林将军!” 桃桃小声问:“您怎么不唤他林哥哥了?” “喊不出口!”崔衿音走下马车,朝坝上走去。 “衿音?” 林繁允近六尺的大高个,小麦肤色,浓眉大眼,尽管不在军中,他依旧穿着盔甲。 “还真是你?你为何会在京郊?”他问。 崔衿音挂着假笑,迈着小碎步上前,“我来找余南姝玩。” “这可不是玩的地方。”林繁允皱眉道:“坝上人多,你还是开些回家,免得不小心伤了,我仗着比你好大几岁,你听我说两......” “林将军!”崔衿音赶紧打断他:“余来......南姝和她哥哥都进去了。” 林繁允一听,望向坝内:“余九思来了?不行,我得赶紧进去。” 说罢,他牵起马就想走。 “......”崔衿音忍住脾气跟了上去,“林将军,你能带我进去吗?我想找余南姝。” 林繁允本想拒绝,但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动,“那你进去之后不可乱跑乱看,不可影响力工,最好一直和余九思妹妹待在一起。” 崔衿音乖乖点头,唤桃桃拎上食盒,跟着林繁允进了坝内。 ...... 坝上,余南姝和余九思安安静静待在棚内,看着沈筝忙活。 余南姝双手托腮,崇拜道:“还有什么事是我沈姐姐不会的,让我在这儿看一整天都行。” 余九思附和点头,偷偷把手伸向食盒。 “啪——” 食盒刚开了个缝儿,就被余南姝摁了下去。 “等沈姐姐忙完一起吃!” “人心不古啊。”余九思吹了吹被夹的手指。 隔壁棚中,鲁伯堂匆匆赶来,将改好的轮轴小心翼翼递给沈筝。 “小沈你瞧瞧,这次合适不。” 他仔细端详沈筝神情,想得到对方一个满意的答案。 累! 太累了! 自从军器监搬来了河坝,他每天都在京中京郊两头跑。 谁说上京没有矫健的传物鸽? 他不就是吗! 趁沈筝润轮轴的功夫,他擦汗四看。 瞪了余九思两秒后,他疑惑:“余小子?你怎么在这?” 说完后,他又有些不自在。 遥想大半年前,金銮殿上,他可没少说余九思的坏话。 余九思去昌南府的活儿,也差点被他给闹没了。 谁料人家少年老成,直接稳住了昌南几个州府的灾情不说,还卢嗣初脑袋给搞掉了。 如今私下遇见,难免有些尴尬。 “鲁将军。”余九思起身行礼道:“舍妹寻沈大人有些私事,末将恰好无事,便陪着她一同过来。” 其实不是。 今日他是得了自家的祖父的令,前来守护沈筝后半辈子的幸福。 “噢......”鲁伯堂看了眼余南姝,“那啥,那你们等,我们这边还有点......” “余九思?” 突然出现的人打断了他的话。 余九思看着牵马走来的人,故作惊讶,“小林将军也在?还有......” “崔金银?”后半截话被余南姝说出口:“你怎么进来的?林将军,是你带她进来的?” 第910章 看个好玩的 今儿的洄河坝,可谓是乱成了一锅粥。 军器监和鲁伯堂,是前段日子便来了的。 林繁允,是今日被鲁伯堂带来的。 余南姝和余九思,是受了余时章指使来的。 崔衿音,是自个儿想来,被林繁允带进来的。 余南姝和崔衿音不对付,余九思和林繁允也不对付。 无言之中,场上形成了几个阵营。 崔衿音和林繁允一派,余九思兄妹一派,鲁伯堂隐隐有往林繁允那边倒的趋势,沈筝和包成等人研制复合弓,两耳不闻窗外事。 “都先坐,先坐。” 鲁伯堂没想到,自己也有做和事佬的一天。 “先让小沈他们忙,有什么事忙完再说。” 他的复合弓啊。 今日再见不到,他真的有点活不下去了。 余九思双眼看着林繁允,缓缓落座。 林繁允也看着他,轻步走向了军器监棚。 余南姝推了个木凳给崔衿音,“坐啊,杵着挡光。” 桃桃取出帕子擦木凳,干净后崔衿音落座。 气氛焦灼又黏腻,终于在小半个时辰后,被沈筝的轻叹声中被打破。 包成手中拿着一把样式奇特的弓,不可置信:“成、成了?” 在军器监十来日都没啥进展的复合弓,来洄河坝几日便成了? 他要将沈大人奉作军器监的......监魂! 避开他热烈的视线,沈筝揉了揉脖子,“瞄镜还需等段时间,但弓身应当没问题了,可以试验一番。” 包成闻言握紧弓身,警惕地看着口水直流的鲁伯堂。 既是试,那自是要有一位试验之人。 而他!包成!作为沈大人最忠实的信徒!自是要推举沈大人第一个尝试,开创军械又一道先河! 弓身被他双手递了出来,神情坚定又虔诚,“沈大人,你来试!” “诶我......”鲁伯堂伸出的手缩了回去。 沈筝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笑着拒绝:“我是文官,弓碰得少,试验结论难免偏颇,还是你们决定谁来试吧。或者......都试试?” 话音落后,沈筝从几人眼中看见了熊熊斗志。 好好的试弓,也硬生生被几人闹成了比拼。 草靶被鲁伯堂扛了出来,沈筝诧异:“这哪来的?” 好标准的靶子,样式像她前世见过的彩虹棒棒糖,一圈套一圈,中间一个点。 今日的余九思战斗欲旺盛,护具一应俱全——护腕、扳指、皮甲披膊。 “你这些又是哪来的?”沈筝问。 余九思戴好护腕,凑上前低声问道:“你觉得林繁允如何?” “林繁允?”沈筝疑惑:“谁?” 余九思受惊,指着不远处同样在戴护具的林繁允:“你不认识他?他没与你说话吗?” 沈筝一瞧,“今日鲁将军带他过来的,我一直和包大人他们在忙,也没空和他打招呼,只当他是鲁将军的下属,长得挺周正的。” “周正?”余九思听得牙酸,“我的姐,你可别被这人外貌忽悠。他就是林老将军的小孙子......今儿个祖父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说是林繁允要来坝上,这才让我带着余南姝过来。” 用余时章的原话说就是——“作为长辈,我得替孩子把握好幸福。那林繁允心气太高,又爱说教,跟个老头子似的,我瞧着他不行。你们兄妹俩得去盯着,免得沈筝被他那副皮囊给骗了。” 余九思道:“我小时候跟他玩过,他跟谁玩都要当老大,烦人得很,所以我也觉得这人不行。” 他其实早就把京中的青年才俊过了个遍。 能配得上他姐的...... 一个没有! 但宁缺毋滥啊。 就算暂时找不到,那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找个人成婚,林繁允更是不行! “这都哪儿跟哪儿?”沈筝哭笑不得,“相亲?我和对面那位当事人知道吗?” 原来那就是林老将军口中的“小孙子”。 余九思理了理披膊,嫌弃道:“你不知道正常,但林繁允肯定知道,不然你以为他为何带崔衿音过来?” “崔衿音?”沈筝转头找人,“崔衿音也来了?” 余九思无语凝噎,“我的姐,你眼睛......诶?崔衿音呢?余南姝怎么也不见了!” 沈筝心跳漏了半拍。 坝上人多,又在河边,两个小姑娘跑丢了? 二人对视一眼,赶紧提腿找人。 但还没走远,便见崔衿音从坡下捂脸,哭着跑了上来,好不伤心。 余南姝背手跟在她后头,追上后,弯腰,低头,从崔衿音挡脸的袖子下面看她:“崔金银,你真哭了?” “哇——” 一声更大的哭嚎,震得余南姝后退两步。 “哭哭哭,坝上的福气都给你哭没了,我跟你道歉,不许哭了!” “......” 崔衿音诡异地停止了哭泣。 沈筝二人赶了过来,崔衿音抬头,双眼通红,默默离了余南姝三步远。 “怎的了?”沈筝问。 崔衿音抽抽道:“余、余南姝叫我过来,说给我看个好玩的,她、她......” 见她嘴巴一撇又要开哭,沈筝赶紧看向余南姝。 余南姝默默从背后拿出一条红黑相间的小蛇。 这条蛇大概只有成人手指粗,身形修长,尾巴圆钝。 沈筝一个哆嗦,“好玩的?” 今天这事,好像真不能怪崔衿音矫情啊! 冷冰冰的软体动物,搁谁谁不怕? 余南姝一把将蛇丢向河里,低头道:“死的......” 但她拿死蛇吓崔衿音,好像是有点过分了...... “你啊你。”沈筝点了点她额头,又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手,“咱胆子都没你大,活蛇死蛇都害怕,把人家都吓哭了,赶紧去道个歉,要获得人家的原谅。” 崔衿音已经听不见道歉的话了。 她只知道,余南姝吓了自己,犯了错,但是沈筝还给她擦手,让她过来给自己道歉。 和祖父疼自己是不一样的感觉...... “真的对不起,我以后不干这种事吓你了。你能原谅我吗?或者你想吓回来也行。”余南姝的声音传入耳中。 崔衿音抬头,颊上还挂着眼泪,“一条死蛇而已,本小姐根本不怕!只是不想跟你独处而已!” 余南姝松了口气,回过头来傻笑:“她原谅我了。” “你们怎么都在这边?” 正说着,林繁允走了过来,站在余九思旁边,“场子准备好,可以试弓了。” 余九思转头看他。 沈筝看见了涌动的暗潮。 第911章 纷争开始了 此次比试,一人只有三箭的机会。 为确保公平,所有人都没有拉弓试手感。 意味着这三箭比拼,不仅考验了他们的箭术,还考验了临场应变能力,毕竟在这之前,谁都没碰过复合弓,也没人知道手感如何。 他们所使用的箭,并非复合弓的配箭,而是普通弓的箭。 之前岳震川便与沈筝说过,想用钢铸造复合弓箭的箭头,而如今钢还没冶炼出来,所以众人也只能将就将就。 参加比试的人,有余九思、鲁伯堂、林繁允、包成、军器监试弓师,还有......余南姝。 “拉得开弓吗你?”崔衿音哄好了自己,开始在旁唱衰,“我祖父说过,这些弓可紧了,女子拉不动,让我不要碰,免得伤了自己。” 余南姝闻言扭了扭脖子,开始绑袖口。 “我小时候练过。”她上下打量崔衿音一眼,“你该不会连弓都没拉开过吧?你该不会没体验过弓箭离弦的感受吧?不会吧?” 站在旁边的沈筝:好像受到了伤害。 同安县武器库中有弓,刚到县里那会儿,她也偷摸尝试过拉弓。 弓身重,弓弦老化,姿势不正确等多重因素下,毫无意外地,她也没拉开多少。 据她估计,若想拉开县里的那几把老弓,估摸着得要大几十斤的拉力,缺乏锻炼之人压根没辙。 而此时这把复合弓最大的优势,便是可通过滑轮系统和调节螺调节拉力,让使用者根据自身需求、场景等因素自由调节,极大提升了适手性。 比试场所和工地隔了个斜坡,有效地挡住了力工们的视线。 鲁伯堂几人站成一排,每人前方百步处,都有一个专属草靶。 第一位试弓的,是军器监的试弓师傅。 在众人注视下,他从沈筝手中接过了复合弓,刚一入手他便感觉出,这把弓......与之前军器监制造出来的弓完全不同。 虽结构复杂,配件多,但重量却比那些弓都要轻,并且很是跟手。 在沈筝的指导下,他调好了调节螺,选定了最适合自己的拉力。 “赶紧的......”鲁伯堂催促道。 脚与肩同宽,侧身对靶,后手勾弦,后拉,抬肘,肩背发力,松手—— 破空声响起,弓箭离弦疾射而出,整个过程电光火石。 “噗”地一声响,箭头刺入草靶,余震使草靶轻轻摇晃片刻。 站成一排的鲁伯堂几人脱口而出:“中‘正’圈。” 练箭的草靶上,一共有四个圈。 白色外圈最大,称为“侯”,射中记一筹。依次往靶心看,则是黑色的“鹄”,射中记两筹;红色的“正”,射中记三筹;黄色的“的”,射中记五筹。 “的”也就是草靶正中心,射中之后,便称之为“中的”,听起来很厉害,实际也很厉害。 试弓师能中“正”,记上三筹,其实也算得上厉害,给众人射了个“开门红”。 但他却迟迟没有射出第二箭。 “愣着干嘛?赶紧的呀。”鲁伯堂又开始催。 试弓师缓缓举起弓身,“这弓......不僵不颤,满弓极稳,手与弓随,力与箭融,好弓......好弓啊!” 想他试过诸多弓箭,能有如此回馈的,只此一把! 鲁伯堂眼睛都急红了,“好不好的,你得赶紧射两箭出去,让我们也试试啊!” 试弓师转头一看,在他后面等着的,无一不是惹不起的存在......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狂热,他近乎虔诚地射出了后面两箭。 一箭中“鹄”,一箭脱靶,共计记五筹。 众人皱眉。 这绝不是试弓师的水平,难道...... “弓没有问题!”试弓师叫道:“是我、我太激动了,控制不住手.......” 众人一瞧。 好家伙,手抖成那样,哪像在拉弓,活像在弹琵琶。 鲁伯堂笑他没出息,却没意识到自己的手也有些抖。 “该我了。”他摆好了姿势,傲然道:“第一个五筹,是本将军的。” 刚拉开弓,他便感觉到了不对,“这么轻的?不够不够。” 沈筝又上前帮他调了拉力,他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直呼“神奇”。 瞧着他使劲儿拉弦的样子,沈筝心中明了——对军中之人来说,射穿靶心,是无上荣誉。这种感觉,就像篮球运动员“扣碎篮板”、足球运动员“踢爆足球”一样,简称......装了把大的。 “噌——” 弓箭离弦,稳稳钉在了“正”圈中,记三筹。 鲁伯堂赶紧给自己找补:“初次使用,手生,手生。” 都是后辈,小沈也在,他不能在这关键时刻丢脸! “噌——” “噌——” 又是两箭。 两箭均中“的”,记十筹,三箭共计十三筹。 鲁伯堂还是有些不满,“啧,就是没射穿靶心,将将就就吧。但不得不说,这弓......什么时候给我做一把?” 也太好使了吧! 包成和沈筝同时忙了起来。 鲁伯堂“嘁”了一声,将弓递给包成,“该你了。” 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弓,包成看它跟看孩子似的。 试弓师和鲁伯堂都只调了拉力,但他仗着“亲爹”优势,将弓上能调的都调了个遍。 拉距、箭台、握把、配重...... 鲁伯堂眼都瞪圆了,“还能这样的?你这是舞弊!” 包成的回答理直气壮:“调弓因人而异,你自己不调!” 鲁伯堂:“我压根儿不知道啊!” 包成翻了个白眼:“合着这么多天白看了?” 鲁伯堂铩羽而归,站在一旁默默诅咒包成三箭脱靶。 也不知是不是他诅咒生效了,包成前两箭,真的脱靶了,鲁伯堂捧腹大笑:“你这箭好像有点迷路了啊。” 第三箭离弦,这回找对了路。 “中的!记五筹!” 包成替自己捏了把冷汗。 还好还好,和试弓师并列第一。 比试进行到此时,便进入白热化阶段。 依次往后数,上场的箭手分别是——林繁允、余九思、余南姝。 纷争开始了。 第912章 慈善竞技募捐 弓到了林繁允手中,他左右左右上上下下看了好一会儿,点头。 还算满意。 本想开口点评一下,但想着出门前祖父的交代,他又硬生生闭上了嘴。 “沈大人,可否劳你帮我调下弓?”他笑着看向沈筝。 沈筝还没点头,包成便被余九思推了过来,“包大人是军器监正,调弓之事,理应包大人来。” 包成并未发现涌动的暗潮,乐呵呵道:“我来,我来。” 林繁允不好拒绝,只得配合包成调了弓,拉力螺几乎被转到了极限,配重也加了两成。 他掂了掂弓,侧身而立,摆足了架势。 光说他外貌与仪态,其实挺符合沈筝心中的“少年将军”。 不过排行上......还是余九思排第一。 余九思有少年热血,也有少年意气,该玩乐之时,绝不马虎。 林繁允则更稳重一些,身上有一种不符合年龄感的“老成”。 “繁允幼时练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鲁伯堂眼中满是对后辈的欣赏:“今日这头筹,我看呀......应当就是繁允的。” 余南姝轻哼一声,关键时刻统一兄妹战线:“我哥哥也很厉害的,矢无虚发!” 余九思抱臂环胸,满意点头。 崔衿音撇嘴。 她想踩余南姝两句,但又实在不想夸林繁允。 若换个人比试,她绝对狠狠地夸赞,杀杀余南姝的威风! 不就是有哥哥吗?她还有舅舅呢! “噌——” 破风声响起,众人放眼看去,箭头稳稳地扎在了黄心上,中“的”,记五筹。 而林繁允,也是场上第一位“一击中的”的箭手,武将世家出身的后辈,确实有好几把刷子。 他从箭袋中取出羽箭,神色不变,微微眯眼,接连射出后面两枚羽箭。 中的。 中的。 甚至那涂了黄色颜料的靶心,都被射得有些松散。 鲁伯堂高呼:“三连中的,记十五筹!” 林繁允嘴角勾出一抹弧度。 弓和压力都给到了余九思。 余南姝抿了抿嘴,蹭过去低声安慰道:“没关系的哥,在我心中你是最棒的。咱跟沈姐姐关系好,今日就当玩乐,啊——” 余九思弹了她个脑瓜崩。 “未战言败,兵家大忌。就这么不相信你哥我?” 看着草靶上那紧挨着的三枚羽箭,余南姝叹气。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她自己算半个内行,自是知道林繁允这三箭不一般。 “筝姐,调调。”余九思嘴上唤着沈筝,眼神却盯着林繁允,小心思昭然若揭。 沈筝笑着上前帮他调弓,崔衿音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什么。 “我有个想法!” 余南姝立刻接话:“没人想知道。” 崔衿音学聪明了,不搭她的话,自顾自道:“沈、沈大人,你不是接了慈善会的差事吗?听说朝廷百官都要交罚银,给阿五她们乞丐用。” 沈筝低头调弓,点头,“差不多吧,怎的了?” “那我们今日就加个彩头!这些彩头胜者获得,但要全部捐给慈善会!”崔衿音一股脑将头饰全取了下来,两只手险些拿不下,“这些都是本小姐的彩头,我押......林将军拔得头筹!” 沈筝手指一顿。 崔衿音......莫非是慈善天才? 连慈善竞技募捐都想出来了! 在增加比赛趣味性的同时,还将资源投入并转化为公益基金。在她了解中,前世“慈善高尔夫球赛”和“慈善马赛”在富人圈中很是流行,不过资金流向存疑。 但如今可是皇权社会! 抬头是皇帝低头是朝廷的地方,慈善比赛,有搞头! 见她不说话,崔衿音拿首饰的手缩了缩,“不行吗......” 她好不容易有了点自己的想法。 果然如祖父说的那般,女孩子当个贤妻便好,不要动别的心思? 可舅舅近来又说,遇事先思考,谋定而后动。 到底哪般才是正确的? 正当崔衿音陷入迷惘之时,沈筝已经压上了自己的钱袋子,“好,我押九思拔头筹。我身上就这些银钱了,没你多,你不怕不公平?” 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下注赌博”,有些激动。 崔衿音猛地抬头,眼中是小心翼翼的雀跃:“你说好?” “好好好好好!听见了吗?”余南姝凑到她耳旁嚷嚷,又取下了腕间镯子和耳饰,“你个黄金脑袋。我押我哥,但也没你多,输了可别哭鼻子。” 其他人见沈筝押上彩头,纷纷效仿。 鲁伯堂将扳指放入盘中,押林繁允拔头筹。 林繁允放了玉佩与钱袋,押自己。 余九思和他一样,玉佩、钱袋,押自己。 包成放上钱袋子,跟着沈筝押了余九思。 几人押完后,沈筝特意对试弓师和军器监之人道:“此事量力而行,诸位莫要有负担,若不押也无碍。” 众人家境、俸禄不一样,经济能力自是有高有低。 被沈筝特意关照,感激之余,他们商量了一番。 “沈大人,我们军器监众人押注五两银子,押余将军拔得头筹。” 虽然押余将军可能会得罪林将军,但这几日与沈大人相处,对方见多识广、有问必答,让他们打心眼儿里敬佩。 再说了......包监不也押了余将军? 管他这个将那个军的,跟着沈大人就行了,输赢都是捐善款、办好事。 身负众人期待,余九思浅呼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箭袋中取出三枚羽箭。 众人皆惊,只有沈筝朝他点了点头。 方才余九思要求调箭台时,她就隐约猜到了余九思想做什么。 在最短的时间内连续射出三箭,有概率射穿靶心。 这也是射箭竞技中,常见的 “密集命中” 技巧体现。 林繁允见状神色微沉,“余兄,不必如此吧?急射易偏,不算稳妥法子,我劝你还是......” 若对方脱靶,他算不战而胜,反而不美。 “既是玩乐,自是要有点新鲜招式,不然大家伙看得没劲。”余九思抢了他的词:“若是军中或战场上,我不会如此激进,但今日只是试弓,玩乐一番,有何不可?” 第913章 余九思拔得头筹 三枚羽箭带着穿石裂帛之势,相继离弦。 在众人眼中,这三枚羽箭间隔适中,前后相接又互不干扰。 第一枚刚扎入靶心之时,第二枚接踵而至,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两枚羽箭会相触时,第二枚羽箭擦着第一枚,紧紧钉在了草靶上,箭簇没入过半。 接连受力,草靶开始晃动,靶心也微微松了些许。 鲁伯堂懊恼——早知道就带新靶子来了。 这些旧靶子本就用过好些次,早已不似之前紧实,倒给了余九思机会。 正想着,第三枚羽箭的嗡鸣蓦然拔高,直直往草靶上最松散处而去,只听 “嗤啦” 一声响,箭头不仅穿透了靶心的干草层,更带着断裂的草茎从靶后穿出,干草簌簌落下。 第三枚箭卡在了草靶上,所对应的位置,正是黄心。 余九思悄悄舒了口气,揉了揉因紧张而紧绷的肩膀,而后咧嘴,朝沈筝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林繁允紧紧盯着草靶,似是在回想那三箭之势。 鲁伯堂哭丧个脸,心想自己对不住老将军的嘱托。 余南姝抱胸抬头,拿下巴看崔衿音,“你输了。” 哥哥的实力,妹妹的荣誉! 崔衿音一下回神,“一点头饰而已,本小姐又不是输不起!说捐了就是捐了!” 但余南姝的哥哥为何这么厉害? 永宁伯府......不是文臣之家吗? “余九思三连中‘的’,记十五筹,与林繁允将军暂且并列第一。”沈筝播报。 同是三连中的,射穿靶心要技高一筹,但她不能主动提,不然就成了她替余九思争胜负。 “是我输了,此次比试,余兄居第一。”林繁允将目光从草靶上收回,“连出三箭,射穿靶心,余兄箭术确实不错。” 正当余九思诧异,今日这人竟不争第一时,又听他道:“不过我应当也行,只是之前太过稳妥。沈大人,你想不想看?待比试结束,我......” “我还不是第一,我妹妹还没试弓。”余南姝被余九思推了出来。 余南姝配合道:“林将军,不要小瞧我,我的箭术,是我哥手把手教的。” 遥想当年,她这手箭术不说指哪射哪、不差毫厘,但好歹不会脱靶。 靶子就那么大,谁都有可能射中靶心,万一这人就是她呢? 沈筝上前帮她调了弓。 准备就绪后,她双腿岔开,与肩同宽,抬手举弓,河风吹动衣裙,她下巴微抬。 崔衿音突然看呆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余南姝这样,好像真的有点.....厉害,又好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如果举弓的人是自己呢?也会有这么好看吗? “噌——” 羽箭离弦,带着灰线破风而出,扎入草靶红圈。 中正,记三筹。 余南姝笑了笑,三筹也不错,不算丢脸。 余九思沉吟片刻后,上前道:“今日有风,还不小。你拉力调得小,箭离弦后后劲不足,路径偏差,便难以中的。” 余南姝也知道问题所在。 但多大碗吃多大饭,近几年她缺乏锻炼,能拉满弓已经很不错了,若是再调大拉力,怕会适得其反。 “没事哥哥。”她朝余九思眨了眨眼,“你当第一就成,我以后慢慢练。但......今日吹得是东风。” 力气不够,脑子来凑! 方才的东风把羽箭向西吹偏了一寸,那她出箭之时,便可先行向东偏移些许,说不准运气好就中了呢? 这法子有赌的成分在其中,但余南姝反倒觉得很有意思。 在众人注视下,第二枚羽箭离弦,擦着红圈,扎在了“正”圈上,与第一枚羽箭一左一右。 虽未中“的”,但余南姝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深吸一口气,取出羽箭,搭箭,拉弓。 第三枚羽箭在空中偏移半寸,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稳稳扎入“的”圈。 “中‘的’!”余南姝举着弓跑向沈筝,“沈姐姐,我赌对了!中‘的’得五筹,我得了十一筹。夸我,快夸我!” 沈筝从她手中接过弓,“厉害,厉害,咱们南姝不仅箭术精湛,还懂借势而为,我看是当军师的料。” 余南姝昂首挺胸,走到崔衿音面前:“崔金银,如何?” 崔衿音侧头不看她,“也就.....一般吧。” 慈善竞技结束后,众人开始清点“善款”。 崔金银头饰八样,估价五百两,是本次赛事的最大赞助商。再加上其他赞助,“善款”共计估价九百两,被余九思打包收下。 他承诺,明日写好捐赠书,说明款项来源后,便尽数捐给基金会。 如今的基金会只有个雏形,由沈筝和第五纳正共同管辖,暂定“商管钱,官管账,互相监督,朝廷不定期审计。”的运行模式。 但有一点,让沈筝思索许久。 不论是管钱还是管账,她和第五纳正二人都不够使的。 更何况基金会不应该只存在于上京,若是要开设地方分会......管理人员的选拔还是个大问题。 人多力量大,三个臭皮匠,臭死诸葛亮,她确定下来再与余时章商讨商讨。 “沈大人。” 正想着,林繁允站在了她跟前,双目炯炯有神,“今日来坝上,见沈大人在忙公事,便未曾道己名姓......” “筝姐!该回家了!”远处,余九思嚎了一嗓子。 沈筝起身,客气道:“林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下官见过林将军。” 林繁允和她一同走向马车,“沈大人要回城中了?说来咱们与崔府妹妹也都顺路,要不同行?” 缀在后面的崔衿音竖起了耳朵。 三辆马车两匹马,浩浩荡荡往城中而去。 沈筝与余南姝、华铎同乘,余九思和林繁允骑马在侧,崔衿音的马车跟在后面,最后还有一架空车随行。 车厢中,余南姝与沈筝说着庄泉也,笑得前仰后合,顺气之余,沈筝隐隐听到林繁允在和余九思说话。 “时隔多年,你也老大不小了,为何还不成婚?余兄,男子要成家,有家才有业。听说你投身戎途那日我便在想.....” 余九思打断他:“我为何不成婚你别管,但我猜......你没成婚,应当是人家姑娘不想有两个爹吧?” 第914章 钢成 天子赏赐 三日后清晨,余时章派人来沈府拉书。 之前余时章送来的那些书,被沈筝分成了三类。 其中第一类,是被同安印坊选中的“幸运儿”,可在印坊印刷、书肆售卖,造福天下百姓的书籍。 第二类,则是那些不急着“印刷出版”的书籍,用一句话概括,便是——“有东西,但不多,可以排队获选。” 第三类书籍,是给沈筝带来身心不适的书籍。 过度压抑、打压女性、伪神学、虐待动物、过度美化历史帝王政绩、掩盖社会现状、美化底层百姓生活等等。 每一本都在她雷点上蹦迪。 她不明白这些书为何会被当做藏书,没一把火将这些书给烧了,都算她脾气好。 来沈府交接人姓霍,是永宁伯府大管家之子,如今也是伯府的管事,在上京设立印坊分坊一事,他也参与其中。 无数书籍被分门别类地搬上马车,但地上那堆随意堆叠的书册,格外引人注目。 霍管事往地上看了好几眼,终于问道:“沈大人,那些书......” 那些书做错什么了吗?连箱都没装...... “那些书你带回伯府,让伯爷处置了吧,勿要流入市场。”沈筝随意踢了书堆一脚,问:“伯爷这两日在忙些什么?” 霍管事收回目光,赶紧道:“回大人的话,伯爷这两日在给印坊选址,伯爷还让小人给您传话。” 沈筝看向他,他说:“昨日西郊官学的邓山长得了消息,上门拜访,说愿意将官学旁的一片空地借给印坊,还说他有不少肄业的学生,有意到印坊做工。” 这可是个意外之喜。 沈筝认真想了想。 邓山长为人清正,早年能在他的教导下肄业的学子,人品应当也差不到哪儿去。 若是这群人愿意来印坊做工,那上京印坊的规模,怕是会比同安印坊还要大。 而上京是大周之都,来往文人、商人众多...... “伯爷如何想的?”沈筝问道。 “伯爷也有意向。”霍管事道:“今日下朝后,伯爷便带人去了西郊,查看场地。但伯爷不想借西郊管事的地,他说该赁赁,该买买,还说您......您有钱。” 沈筝微滞,挠头。 她带来的钱基本都充了公,前几日搞“慈善竞技”,连零花钱都交代进去了,哪里还有钱...... 现在写信让小许支点银子,还来得及吗? 正想着,府门口突然热闹起来。 古嬷嬷提裙跑了过来,素来稳重的神色都染上一丝急切,“大人,宫里来人了!” 沈筝抬眼,都还没见到人,便听到洪公公熟悉的嗓音。 “圣旨到——” 她猛地转头看向霍管事,“这就是伯爷口中的‘我有钱’?” 合着今日早朝又有事发生,且她也远程参与了? 来不及细想,沈筝先带着府中众人跪了下去。 洪公公笑眯眯地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同安县令、工部检校拾遗沈筝,敏慧端方,恪尽职守。自任职以来,辅政勤谨,兴利除弊,政绩昭然,朕心甚慰。” 府上众人的心这才放了下去。 当今下旨和先帝不一样。 先帝让人拟旨之时,无论赏罚,圣旨开篇都会先夸夸两句,将领旨官员的政绩道上那么一二,然后才说正事。 比如先帝想罚你,但圣旨开篇完全听不出来,拐个弯儿的功夫,一个“但”字后头,可能接的就是“抄家灭族”,让人心绪直冲云霄,但又顷刻落下。 而当今就更实在一些。 当今要罚你,圣旨开篇就会骂你,若是要赏你,开篇就是夸夸,让领旨之人少了份煎熬。 “今者,沈筝于工部之任,潜心钻研,首创高炉之法,竟得精钢。其质坚逾金石,其泽亮若星辰,实乃开天辟地之创举!此钢一出,可固城防、利农具、强甲兵,于国于民,功莫大焉。昔段邺铸剑,仅利一时;今沈筝炼钢,福泽万代。朕心,甚慰!” 洪公公念得抑扬顿挫,沈筝眼眸微睁,抬头,“洪公公,钢......炼出来了?” 高炉多久铸造完成的?她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昨日炼出来啦!”洪公公今日也高兴得很,笑道:“岳尚书瞒着大家呢,今日突然带钢上殿,可给大家吓了一跳!皇上可高兴了,说要赏赐岳尚书,赏赐工部,您猜.....岳尚书说什么?” 沈筝脑子转了一下,“岳大人该不会让陛下......赏本官吧?” “就是这么说的,岳尚书一直在为您讨功!” 洪公公想了想,又赶紧补充道:“不过您别误会,陛下可不是听了岳尚书的话才下旨的。陛下当即就说了——‘该赏谁,朕比你清楚。工部功不可没,但究其根本,沈卿才是总揽纲要者。’哎呀,旨还没宣完,沈大人,咱先办正事......” 沈筝有些期待了。 财来,财来—— “朕念其功勋卓著,特赐:黄金千两,白银五千两,云锦百匹,流光锦百匹,东珠百颗,头面十套,京郊良田五百亩附佃户......” 正当沈筝以为差不多之时,洪公公深吸一口气:“特许佩金鱼符,可携侍从三人自由出入皇宫;赐 “慧心济世” 金匾一块,准于宅门悬挂;其亲族可荫三人入仕。望卿续展奇才,钦此——” 金鱼符? 闻言,饶是古嬷嬷这位宫中老人都瞪了眼。 金鱼符是朝官身份象征,除却亲王之外,就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可佩戴。 这则圣旨虽没给她家大人升官,但“特许佩戴金鱼符”,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升官”呢? 陛下待她家大人,真真极好......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金鱼符”吸引,但沈筝却在思考另一件事。 “其亲族可荫三人入仕”,意为她可以给三个亲人谋官,当朝廷关系户。 听起来挺美的,可......她没血亲啊。 所以陛下这是......催婚? 管他的,先把赏赐收下。 这回的赏赐,可比上头两回都还要丰厚! “臣沈筝,领旨——” 第915章 被宣入宫 数以箱计的赏赐被接连抬进府中,洪公公满面红光,与沈筝说着今日早朝见闻。 沈筝一边回应,一边给古嬷嬷打了个眼色。 古嬷嬷心领神会,回头吩咐穆清与姜升。 不多时,一托盘的红封被穆清端了出来,其中最鼓的那一个,被古嬷嬷给了洪公公。 洪公公脖子一歪,赶紧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沈大人,宣读圣旨本就是老奴的职责,哪里好意思要小钱,若是被陛下知道了......” “公公就拿着吧。”沈筝接过红封,塞进洪公公手里,“这可不是歪风邪气,而是本官受陛下恩赏,开心,想让你们也沾沾喜气。你们也别觉得是拿了沈府的银钱,说到底呀,得谢陛下。” 不待洪公公推辞,她又转头对古嬷嬷道:“今日给府中所有人都包个红封,大家一块沾沾喜气,高兴高兴。” 穆清几人对视一眼,咧嘴道:“多谢大人赏赐!” 跟着大人可真幸福啊...... 大人受陛下赏赐,就连他们也有份儿。 嘿嘿。 洪公公暗中掂了掂红封,顺势收回袖中。 待回宫之后他要给陛下讲,沈大人给他红封沾喜气了呢! “对了沈大人。”洪公公差点把正事忘了,“陛下宣您午时进宫,到时老奴带辇在朱雀门候着您。” “午时?”沈筝微惑。 饭点前进宫,她是垫点肚子去,还是饿着肚子去? “是午时。”洪公公轻咳一声,又悄咪咪补充道:“您可能要在宫中用膳。老奴出宫之时,遇见皇后娘娘宫中的嬷嬷,亲自在定午时的膳食单子,前前后后加起来近六十道菜。” “咳咳咳——” 沈筝被自己口水呛个正着,“多少?” 她之前对帝后饮食也没研究过,没想到一顿一吃就是六十个菜? 若想尝个遍,怕也得吃个肚儿圆吧。 “六十......”洪公公低声道:“不是平时的规制,所以老奴才猜想,皇上与娘娘是想留您用膳。哎哟老奴这嘴,您就当没听着哈.....老奴回宫复命了。” 沈筝笑着点头,唤古嬷嬷将他们送出了府。 洪公公走后,崔管事都还有些晃神。 这般丰厚的赏赐,往日在伯府都没见着两回......难怪伯爷那般赏识沈大人。 书册被先后搬上马车,临走之时,崔管事还给沈筝说了一件事。 “沈大人,伯爷说,嘉德伯觉得阅览楼地界不够宽敞,还想借第五家的茶楼一用,但第五老爷拒绝了。所以嘉德伯便打上了雅阁的主意,严祭酒不愿关闭雅阁,二人最近闹得有些难看,阅览楼可能也要延期开业了。” 沈筝一听。 雅阁毛笔几十上百两一支,可是国子监的摇钱树,严丰词当然不愿意闭店了。 倒是这嘉德伯,意气用事起来,倒是连自家师兄的死活都不顾,也是位“性情中人”。 她不由想到了雅阁那位有趣的伙计。 若是雅阁关门了,他是否能留在阅览楼做工呢? 若是不能...... “我知道了。”沈筝压下想法,对霍管事道:“你回去伯爷说,我今日要入宫。噢对了,我受赏赐一事,也与伯爷说说,主要是金鱼符。” 霍管事几人离开之前,也得了一个小红封,红封不大,但见者有份,都沾沾喜气。 沈筝派人去了坝上告假。 难得请一天假,若说心理负担,还是有一点的。 果然是先天打工人圣体啊...... ...... 皇宫。 御书房。 天子正在批阅奏折,洪公公悄声走了进来,老老实实从小太监手中接过磨墨的活计。 “沈卿还在府中呢?”冷不丁地,天子问了一句。 洪公公初闻还不觉得有异常,老实答道:“奴才到沈府的时候,永宁伯府的管事恰巧在沈府搬书,沈大人便也在。” 天子轻笑一声,搁笔道:“朕听闻沈卿爱睡懒觉,看来这传言不假啊。” 洪公公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替沈筝解释:“陛下,应当是那些书较为重要......” “朕又没生气,你急什么?”天子又拿起一封奏折,翻阅道:“年轻人觉多,这正常。不过朕年轻那会不敢多睡罢了,说来还有些羡慕沈卿。” 洪公公悄悄舒了口气。 天子突然转头,目光落在他胸口,“沈卿赏你了吗?” 老老实实从怀中掏出一红封,洪公公低头,悄咪咪道:“赏了......沈大人说这不是赏,是沾喜气,而且不能谢她,要谢陛下您。” 天子从他手中接过红封,双手拉开封口抽绳。 正当他以为天子看看就得了之时,就见天子伸手从里面夹出一个......小银锭。 “银子?”天子突然放声大笑,“朕还是头一回见塞银子的高官......不对,朕忘了,沈卿如今只是六品官,塞银锭倒也合理。” 臣子受天子赏赐后,打赏给宣旨太监的银钱,叫“犒赏”。 一般太监地位越高,收到的“犒赏”便会越多。 而洪公公这种帝王贴身大太监,收到的犒赏更是不菲——动辄上百两白银,要不就是一袋子黄金,或其他珍稀之物。 照理来说,这种“歪风邪气”应当被制止。 但水至清则无鱼,若不让宫人们赚点外快,怕他们会起其他心思。 所以天子准许宫人收受犒赏,但就一句话——只收钱,不办事。若是谁收了钱又办事的,那就对不起了,宫规伺候。 久而久之,百官在宫人身上砸了不少金银,但连个响都没听着后,终于明白——想拉拢帝后身边的宫人?没辙! 但表面的体面还是要维持。 但凡洪公公这种大太监出宫宣赏,那受到的犒赏,少说也是一大把金叶子。 “委屈你了。”天子开玩笑道:“今日去沈府只收了一包银子,朕下回贴给你。” 洪公公打了个哆嗦。 “不不不不用了陛下,能沾到沈大人的喜气,奴才很是开心,没有丝毫不满,真的......” 说着说着,便见天子光明正大地顺了他一块银锭子,“朕也沾沾喜气。” “......”洪公公哽了一口气,正要“谢主隆恩”,就瞧见了殿外的小太监频频往内张望,神色急切。 第916章 嘉德伯拦路崔相 御书房外。 “公公,崔大人求见陛下。”小太监道。 洪公公眉头微不可见地皱起,悄悄回金銮殿禀报:“陛下,崔相求见。” “说朕睡下了。”天子头也不抬,直接拒绝。 洪公公点头,出殿传话。 一刻钟后,外殿廊庑处,崔相等回了传话小太监。 小太监有些怕他,低头道:“崔大人,陛下睡下了......您要不晚些再来。” 崔相微微抬眼,视线被宫墙隔绝。 大清早的睡下了? 谁信。 “你再去通传一声,说本官有要事禀报,需见到陛下,本官可以在外殿等候。”他沉声道。 小太监神色为难,想着洪公公的吩咐,硬着头皮道:“崔大人,陛下真的睡下了......您明日再来吧。” 崔相脸色如浸墨一般漆黑,声音骤然提高:“方才还让本官晚些来,这会儿又让本官明日再来了?是谁让你传的话?简直荒唐!” 小太监一个哆嗦,立刻跪了下去,咚咚磕头,“崔大人恕罪,是奴才说错话了,崔大人恕罪!但陛下真的睡下了,奴才不敢有所欺瞒。” 洪公公本来站在暗处看戏,见状站不住了。 小太监只是个传话的,为难他有什么用! 真当他们太监无人了是吧! “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崔相息怒。”洪公公迈着小碎步就走了过去。 他弯腰点了点小太监脑袋,假意斥责道:“你这笨脑子,传个话都能把相爷得罪了?还不赶紧起来给相爷道歉!” 小太监低着头爬了起来,还未开口说话,便被洪公公护到了身后。 这明斥暗护的行径,崔相岂能看不懂? “洪公公来得正好,本官有要事要求见陛下。” 洪公公闻言转身,指着小太监鼻子道:“你个榆木脑袋,都让你告诉相爷,陛下睡下了,你是怎么传话的?啊?舌头打结了是吧?” 小太监低头,“公公......奴才传了话的。” 洪公公惊讶:“那就是你没说清楚!重新说!” 小太监挪着步子上前,崔相沉声打断:“本官知道陛下已睡下,但本官可以在外殿等候陛下传召,这也不行?” 洪公公一跺脚,小兰花指翘起,“相爷,您说这事.......真是不凑巧,今日陛下宣了沈大人午时入宫议事,不知何时完事。您说,奴才哪里敢让您等?” 哼哼,小样。 愤怒吧? 伤心吧? 怨怼吧? 陛下见沈大人,不见你! 果然,下一刻传入耳中的,便是崔相咬牙切齿的声音:“陛下......宣了沈筝入宫?” 洪公公点头,凑近低声道:“是的呀,退朝之后,陛下便派了老奴去沈府宣赏,顺带传沈大人入宫觐见......相爷,您可别说是老奴给您说的。” 不过一瞬,崔相便感觉脑瓜子被气得生疼。 他咬牙道:“本官所禀之事,说来也与沈大人有些关系。既陛下今日事忙,本官便在宫外候着,沈大人何时离宫,本官何时入宫。” 洪公公暗中思忖,“老奴记着相爷的话了,待陛下醒后,老奴会禀明陛下。” 崔相垂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后,甩袖离去。 “公公......”小太监看着崔相离去的背影,埋头道:“奴才没用,请公公责罚。” “罚你什么呀。”洪公公转身朝内殿走去,“今日崔相这骂,谁来都得挨。但你要记住,你是皇宫的太监,不是相府的下人,别动不动就跪下磕头。他就算想治你,那也要上报内侍省,你的生死,他暂且还做不了主。” 小太监呆呆看着他的背影,一抹眼泪追了上去。 “奴才记住了!” 入金銮殿后,洪公公低声道:“陛下,崔大人神色急切,还想在外殿等您起身。他还说,他要禀报之事与沈大人也有关系。” 天子放下奏折,双眼微眯,“这是冲着沈卿来的。” 洪公公继续告状:“他还说,要在宫门外等沈大人走,沈大人一走,他就要入宫。” 天子嗤笑:“朕今日还非得见他不可?” ...... 崔相一路拉着脸,直到走出朱雀门。 还没上马车,便有一人负手走了过来,“相爷这是......没见着陛下?” “嘉德伯?”崔相敛起怒气,态度不冷不淡:“嘉德伯寻本相有事?” 嘉德伯摇开折扇,轻扇,“有事谈不上,就是本伯昨日听了件趣事,想说与崔相听。” 崔相本就一肚子气,闻言抬腿,“本相还有事,嘉德伯若要说笑玩乐......” “伯爷别急嘛。”嘉德伯侧移两步,挡住了他的去路,“本相听说的这件趣事,可是和相爷府上之人有关。” 崔相心下一沉,立刻想到了自己那不孝子崔尚己。 那日被余时章撞见,这人竟转头告知了嘉德伯? 果然是蛇鼠一窝! “你想说什么?”他脸色阴沉,“无论嘉德伯道听途说了什么,都切莫像个妇人一般,背后嚼舌根。” 说他像妇人? 嘉德伯一下就怒了,折扇“啪”地一合。 “相爷说话好生难听!本伯不过是听说贵府大小姐参与了个甚‘慈善赛’,还押宝不少,这才来好心提醒。女子终究是女子,岂能时常在外抛头露面,还聚众押宝?就算崔相宠爱孙女,也该有所约束才是吧?” 崔相的脸顿时像个打翻的色盘。 好消息是,和崔尚己没关系,和徐府的关系保住了。 坏消息是,崔衿音丢人丢到府外去了。 “嘉德伯说笑了吧?”他强行挤出一抹笑,“衿音虽然顽劣了些,但也不至于聚众押宝。且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徐府,如何在外抛头露面?” 嘉德伯“哦”了一声,低笑:“原来相爷当真不知。那相爷可知,这‘慈善赛’,还是沈筝沈大人办的?募捐善款九百两,其中崔小姐独占五百两,真是阔气非常。” “你说什么?”崔相表面微怒,但袖中的双手已经开始发抖,可见气得不轻。 “就是相爷所听的这般。”嘉德伯给他指了路:“若是相爷不信,为何不亲自找孙女求证?” 崔相掀帘上车,怒气难掩。 嘉德伯满意低笑。 沈筝,这朝中想给你使绊子的人,可越来越多了。 第917章 崔相对峙徐郅介 吏部尚书徐府外。 管家匆忙而来,面带难色,“相爷,衿音小姐自前日起便身子不适,一直卧病,恐难以起身呀......” “病了?” 崔相神色稍顿,眼眸似剑,“无论如何,音儿都是我相府大小姐,既是病了,更该回府将养。” 说罢,他甩袖抬腿,提步朝府内走去,“本相亲自接音儿回去。” 管家神色一僵,跟上前去,“相爷,老爷他......” “连你也要拦本相?”一想到先前在皇宫受的气,崔相怒从心中起,“音儿不过来徐府几日,便卧病在床,本相这个做祖父的岂能放心?” “老奴不敢拦相爷。” 管家嘴上这么说,身子却没挪开半步。 堂堂吏部尚书府,就算对方是当朝相爷,就算两家有姻亲在,对方也不能当在自家后院一样,来去自如吧? 若传出去,岂不是打了他家老爷的脸。 正当崔相面上不悦愈发明显之际,徐郅介来了。 “相爷这是作何?” 他双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神色不冷不淡,抬手让管家退下。 “作何?”崔相眯眼,质问:“徐大人,音儿这些日子以来,从未踏出过徐府?” 徐郅介毫不迟疑:“从未。相爷为何如此发问?” 被对方反过来质问,崔相本想当场发作,但想到如今朝局,生生压下怒气。 “本相在宫门外听了一则趣事,贤侄,你我二人何不移步坐下来谈?” 徐郅介抬手,“相爷请。” ...... 茶室。 徐府茶室静谧,窗外便是竹林,蚊虫虽多,胜在阴凉。 管家入内,在香炉中燃起了驱蚊香,青烟袅袅,香气弥漫,沁人心脾。 崔相开门见山,“本相听闻,沈筝沈大人设了个甚‘慈善赛’,衿音也参与其中不说,更是豪掷几百两。” 徐郅介目露惊讶:“相爷从何处听闻?” 是哪个碎嘴子想对付沈筝? 徐郅介想了片刻,突然发现,此人好像不难猜。 “偶然听闻罢了。”看着袅袅青烟,崔相饮茶,“几百两罢了,无论是我相府还是你徐府都不差这点银钱,但贤侄,音儿终究是姑娘家,若是此事传开,于音儿名声有碍啊。” “道听途说罢了,相爷不可偏听偏信。”徐郅介一口咬定,“自衿音来了府中,从未出过府门。” 崔相看了他许久。 躲在窗外偷听的崔衿音也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舅舅没出卖她。 虽然“干坏事”被祖父知道了,可她为何不愧疚,反而有一丝丝雀跃在心中呢? 挠了挠手上被蚊子咬的包,崔衿音继续偷听。 “那定是本相听错了。本相听管事说,音儿病了?大夫如何说?若是用了药都还不见好,本相这就进宫,请吕署令来给音儿瞧瞧。” 崔衿音心下一暖。 祖父还是关心她的,也不全是来问罪。 “已有好转,相爷不必忧虑。”她舅舅的声音传来:“相爷可是想接衿音回府?” 崔衿音双眼蓦然睁大。 她不要回崔府! 怎么办怎么办......若是她蹦起来反对,祖父便会知道她在装病...... 抱膝蹲在地上打转的她,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正急着,头顶突然传来声响,心口一缩后,崔衿音僵硬抬头,视线与徐郅介对了个正着。 “嘿嘿——”无声尬笑。 “好大一只蚊子。”徐郅介瞪了她一眼,抬手关上了窗。 坐下后,他的话相当耐人寻味:“相爷还是......先处理好家事吧?” 崔衿音脚有些蹲麻了,伸腿解麻的同时挠了挠脑袋。 家事? 崔府能有什么家事?莫不是叔伯那边又在闹着要她父亲娶妻了? 这怎么行! 茶室内,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崔相紧握的拳头,“贤侄说笑了,我崔府向来内宅安宁,有何家事可言?” 徐郅介视线微偏,落在窗柩上,“相爷也说笑了,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谁家没点不足以为外人道的事?就像我徐府。外头都在说徐某宠爱外甥女大过亲生女儿,可外界又有谁知,若没长姐幼时教导,又哪来的当朝吏部尚书徐郅介呢?如今长姐已不在,衿音自是当得徐某的亲生闺女,相爷说呢?” 外头的崔衿音捂脸。 讨厌,舅舅知道她在外面,还说这些酸话。 其实她早已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了,只记得母亲说话总爱喘气,抱着她的怀抱有些硌人,但格外温暖。 同样的话落在崔相耳中,便全然变了味道。 徐郅介知道崔尚己的破事了。 徐郅介是在警告他,还是想与自己争夺崔衿音? “贤侄放心。”他面上带笑,神色诚挚,“本相不会让音儿在相府受半点委屈。朝中还有些事需本相处理,既音儿身子不适,本相改日再来看她。” 徐郅介起身相送,“相爷请。” 崔相走后,徐郅介绕到窗外,“还不起来?” 崔衿音扶墙,姿势扭曲,“腿......腿麻了。” 徐郅介“哦”一声点头,“原来是蚊子腿折了。” 崔衿音立刻举起双手,“舅舅,这竹林蚊子好毒,您看我的手!” 本想再弯酸两句,但打眼一瞧,弯酸的话到了嗓子眼就变成了心疼,“蚊子咬你你都不知道打的吗?真是,跟舅舅进来涂药。” 崔衿音一瘸一拐地跟着他,嘟嘴道:“蚊子好脏,我不敢打。而且打蚊子要闹出动静,万一被祖父听见了......” 徐郅介取出药膏,用竹片蘸取,“就算被你祖父听见了,也还有舅舅在,舅舅能让你被发现吗?” 药膏清清凉凉的,崔衿音悄悄对手背吹气。 徐郅介也跟着她吹气,假装不经意问道:“衿音,你觉得崔府好......还是徐府好?” 本想说都好,但崔衿音想起了那一巴掌。 祖父那一巴掌,真的好疼。 舅舅还不知道。 “徐府......徐府好吧。”她道。 徐郅介眸光一闪,“今日不端水了?” 崔衿音愣了愣。 是啊......以前她虽然喜欢和舅舅待在一起,但也从未觉得崔府不好过。 第918章 提点 正出神着,徐郅介又问她:“为何喜欢沈筝?” 崔衿音一下缩回双手,双眼四处乱瞟,“谁、谁、谁喜欢沈筝了!” 徐郅介放下药膏,轻叹,“衿音,往日舅舅与你说朝堂之事,你总说那些不是女儿家该听的,但今日舅舅还是要说。” 崔衿音呆呆看着他。 为何突然如此严肃...... 她的思绪突然被拉回了多年前。 母亲走后,舅舅时常想接她到徐府小住,但祖父不允,舅舅便只能登门拜访。 可舅舅每次来崔府之后,便会偷偷给她讲朝局,让她看那些晦涩难懂的书。 她不愿、哭闹、丢书,甚至还会动手打舅舅。 每次舅舅都不会还手,直到有一次,她说:“又不是我想母亲死掉的,是我没了母亲!母亲就是心事太多才会病亡,为何你还要让我变成那样!难道在你心中,我不能做一辈子的大小姐,享一辈子的福吗!你对我根本不好,以后不要再来崔府找我了,我也不想见到你!” 那之后,舅舅又来了崔府好几次,但都被她给推掉了。 说不见就是不见。 再后来,不知为何,祖父会邀请舅舅上门了,还会让她去相见。 舅舅还带来了他的女儿,也就是她现在的闺中密友,徐思宓。 她和徐思宓一拍即合,一来二去间,她就逐渐忘记了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也会偶尔到徐府小住。 而舅舅也再也没对她讲过朝局,也再也没逼迫她做不喜欢的事,只是喜欢偶尔与她讲讲道理。 徐府中供了母亲的牌位。 她知道这不应该,母亲是崔徐氏,就算去世,也没办法再回娘家。 但舅舅固执非常。 有一次她和徐思宓捉迷藏,时间紧迫,只能躲在供桌下面,宽大的桌布挡住了她小小身影。 有人推门而入,燃香后便对着牌位自言自语。 “阿姐,衿音不想和您一样。她说她想做个闲散大小姐,我会竭尽所能,让她这辈子不吃半点苦,您放心。” 岁月一晃而过,舅舅好像做到了他的承诺,但如今......又开始变卦了? “你祖父不喜沈筝。”徐郅介说。 “我知道......”崔衿音声音闷闷的,“可我也没有很喜欢她,我只是觉得这个人有意思,随便看看罢了。” “可若你常与沈筝接触,你祖父轻则斥责,重则禁足,到时你又想如何做?” “我......”崔衿音总觉得心头不舒服得很,眼珠转了许久,落定,“不是还有舅舅您吗?您会护着我!” 徐郅介顺着她道:“那你愿意一直在徐府生活吗?舅舅不会限制你找沈筝。” 崔衿音皱眉,“舅舅这是什么话?崔府也是我的家呀。” 徐郅介暗叹。 充满利用与欺瞒的家,也能称作家吗。 可若被她知道事实真相,她能受得住吗? 她在崔府生活了十几年,难道真的从未怀疑过崔相对她的喜爱吗? 徐郅介沉默着,思绪杂乱。 是从未怀疑,还是不敢怀疑? 朝堂上,他行事果决。 可每每面对阿姐的女儿,他便会难分对错,行事小心翼翼又优柔寡断。 ...... 朱雀门外。 沈筝带了古嬷嬷入宫。 古嬷嬷本就是宫中老人,今日入宫,也算回一趟娘家。 洪公公支着脖子瞧了许久,待瞧见沈府马车后,立刻唤宫人抬来了步辇。 “日头大,沈大人快上辇!” 瞧着那人力步辇,沈筝往旁边微挪脚步,“这几日坐得多了,腰背有些不爽利,本官想走着进去,可行?” 洪公公微愣,“可行,可行,当然可行!沈大人随老奴来。” 一行人朝宫内走去,洪公公一边引路,一边说着:“沈大人还没用膳吧?皇上和娘娘在景仁宫设了宴,东西南北的菜式都有,还有好几道都是柳阳府那边的菜式。” 沈筝脚步微顿,下意识想到,近来古嬷嬷和姜升也在四处找寻柳阳府的厨子,想给她做些那边口味的菜式。 她笑道:“听了洪公公的话,饿着肚子来的。” 洪公公“哎呦”一声,想着天子吩咐,生硬地转了话题:“今晨老奴刚从大人府上回宫,崔相爷便来了宫中,请见陛下,但陛下刚好睡下......” 沈筝眸光一转,顺势问道:“相爷可是有急事?但还是陛下龙体要紧。” 洪公公道:“哎呀,老奴也是如此说的,就算相爷有急事,但陛下都睡下了,老奴总不能将陛下唤醒吧?那真真儿是不要脑袋了。前去传话的小太监还挨了相爷一顿骂,相爷还说......那事儿,与沈大人您有些关联,但老臣想着您近来都在京郊,哪儿能与相爷有所交集......” 他气儿都不带喘的说完一长段话,沈筝也明白了话中含义。 这些话,应当是天子让洪公公说的,意在提点她,崔相可能盯上了洄河坝。 “多谢洪公公提点。”沈筝敛起思绪,笑着道:“之前本官见洪公公有些远视,可配上一副远视眼镜改善视力。待本官下回入宫,让古嬷嬷给公公验验。” 古嬷嬷笑着点头。 洪公公推辞道:“哎哟,那眼镜都是大人们戴的宝物,我们太监哪里需要......” “只要用眼,就能用上。”沈筝笑道:“洪公公就别推辞了。” “这哪里好意思嘛......”洪公公压下嘴角的笑,脚步越发轻快。 ...... 这是沈筝第二次来皇后的景仁宫。 上次是夜间来的,看不真切,这次白天入宫,终于看懂了景仁宫的“母仪天下”。 景仁宫在天子寝宫东侧,与天子寝宫形成 “日月同辉” 之势,其布局暗含天地之道。 景仁宫宫墙高达数丈,墙顶覆着“凤穿牡丹瓦”,整座宫殿恢弘严谨,无一不在透露着礼器陈设的庄重,令人心生敬畏。 “沈大人这边请。” 洪公公将她引入正殿,宫人先他们一步前去通传。 刚一入内,沈筝便见着端坐在内的皇后,行礼道:“臣沈筝,见过皇后娘娘。” “免礼。”皇后温和的声音传来,“就当寻常家宴,沈大人不必拘礼。” 沈筝缓缓起身,悄然扫视一圈殿内。 天子还没来。 第919章 四季有景,晨昏不同 皇后唤宫女端来了干果零嘴,让沈筝垫垫肚子,沈筝想着要留肚子吃午饭,所以只吃了一点干果。 落在皇后眼中,便是没对上口味。 “端下去,再换些上来,不是做了柳阳府那边的式样?”她吩咐道宫女。 沈筝正嘬着牙缝里的核桃皮,想开口拒绝,又怕拂了皇后好意,只能眼睁睁瞧着八碟干果点心被端下去,不过片刻,又有八碟零嘴被端了上来。 其中一碟中的零嘴红彤彤、圆滚滚的,外头包裹着糖衣的同时,竟还有芝麻。 她的视线一下就被吸引住了。 如此先进的糖葫芦......柳阳府也没有啊。 “胡麻糖果子。”皇后见她一直盯着糖果子看,笑道:“柳阳府产山里红,沈大人可爱吃?别看上头的胡麻小小一颗,入嘴却香气浓郁,别有一番风味,快尝尝。” 宫女递来一双玉筷子。 用这双筷子夹糖果子时,是沈筝两辈子第一次怕掉筷子,而不是掉食物。 小心翼翼将糖果子送入口中,她暗中松了口气。 糖衣脆甜,一咬即碎,山楂软糯偏酸口,但不过片刻,独特的果酸味就被糖味中和。 芝麻被嚼碎后,油香浸口,确实如皇后所说一般,别有一番风味。 见她吃得香,皇后也忍不住夹起一颗品尝,她则又夹了一颗,正要开口夸赞之时,天穹上乌云似是凭空出现一般,暴雨倾泻。 突如其来的雨声,让殿内众人微惊。 这雨来得急,且格外的大,砸落到地面之时,还会溅起一朵不小的雨花,不过片刻,殿檐便挂起了雨瀑。 皇后微忧,抬眼望着殿外,“这会儿......陛下怕是在过来的路上。凝秋,多带几把伞去接陛下,荷芝,给陛下备两套衣裳鞋袜,再吩咐小厨房多煮点驱寒茶。” 瞧着她眼中担忧,沈筝再一次感受到,真情难能可贵。 普通人家的夫妻感情都幻如泡沫,更别说矗立在权势之巅的帝后二人。 正想着,殿外雨幕中传来洪公公的喊声:“皇上驾到——” 宫人们闻声即跪,沈筝刚屈膝,便被皇后拖住。 她被皇后带着,走向殿门。 今日天子身着常服,突降暴雨,他虽未淋雨,但衣衫上难免有些浸润。 让沈筝感到诧异的是,他怀中还护着一把弓,一把......复合弓。 跟着皇后行礼后,便见天子移开衣袖,将复合弓上下检查了个遍,才道:“这雨来得太急,还好朕过来得早,若是再晚上一刻,那可就难避了。沈卿刚好在,快帮朕瞧瞧,这弓没淋坏吧?” 他递出的复合弓弓身干爽,哪有半点淋雨的样子? 但沈筝还是接了过来。 皇后笑道:“皇上将弓护在怀中,如何能坏?倒是您,可要换身干爽衣裳?” 皇帝略微思索,点头,“朕去换,先传膳吧。沈卿你好好瞧瞧,这弓朕拿到后,都还没拉开过。” 他入寝殿后,洪公公前去伺候,皇后才道:“这弓应当是军器监才送过来的,皇上昨日便在念叨,今日到手定是宝贝得紧。” 沈筝一边检查弓身配件,一边道:“军器监的大人们做事仔细,若只是单纯淋雨,复合弓不会坏掉。就是弓弦和轴件淋雨后需要擦拭......还有轴件,即便是精铁,长期处于湿润环境也会生锈,得及时更换。” “轴件?”皇后听着“精铁”二字,便明白她说的是哪处,“铁制器具,终究避不开锈......” 沈筝沉吟后道:“微臣下来再与工部的大人们探讨探讨,看炼钢之时,是否能有办法避开其锈性。” 话是这么说,但不锈钢其实不好冶炼。 其中所必须的金属铬,熔点比钢还要高,想从矿石中提炼还原,工部有的忙。 她又将弓身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遍后,天子换好衣裳走了过来。 他第一句话便是:“没问题吧?” 沈筝点头,“完好无损,陛下放心。” 天子这才唤洪公公将弓拿下去。 午膳就摆在景仁宫正殿,在沈筝眼中,这些菜被分为前菜、正餐与餐后甜点三大类。 而洪公公诚不欺她,这些菜加起来,真的有大几十道,不过每样都很少,约莫就是她和帝后恰好能尝个咸淡的分量。 约莫是怕她觉得宫中膳食奢靡,天子特意道:“若非是爱卿要来,朕和皇后只用十几道菜就够了。” 沈筝浅笑。 对帝后来说,十几道菜其实真不多。 用完午膳后,宫人又送来了香香漱口水,其中应当加了薄荷,入口清爽。 雨势逐渐停了,覆在穹顶的乌云也被清风缓缓推开,天空露出亮堂一角。 夏日的雨就是这样,来得快又急,走得更快更急。 “去御花园。”天子道。 洪公公立刻学舌:“摆驾御花园——” 这便是让宫人前去清场的意思。 沈筝明白,天子准备说正事了。 雨后的微风带着特有的清爽与湿意,砖石路上聚起来的水渍被宫人扫开,风一吹,很快就干了大半。 沈筝与帝后二人同行,侧目之时,余光扫过跟在他们身后的宫人。 比在景仁宫之时多了不少,且多出来的宫人,年岁大多不小。 她突然有些不明白天子用意。 今日召她入宫,到底为何? 近两刻钟后,一行人到了御花园,这还是沈筝第一次来。 百花争奇斗艳,大雨过后,牡丹捧珠,芍药凝露,风过溅起虹光,果然似传闻中那般——四季有景,晨昏不同。 一行人在万春亭前止住脚步。 宫人奉上茶水点心后,沈筝便见洪公公领人搬来了草靶。 天子取起复合弓,起身对沈筝道:“其实今日朕召你入宫,是皇后有事想与你商议。你们且先谈着,朕去试弓。” 幽幽花香钻入鼻腔,沈筝闻言微讶,“不知皇后娘娘寻微臣......” 皇后将糖果子碟往她面前推了推,笑道:“一件小事罢了,本宫与陛下说后,陛下非要召你入宫详谈,真是......” 第920章 宫人参与基金会 万春亭是御花园中观景的好去处,沈筝视线略微放远,皇后轻柔的声音传入耳中。 “慈善基金会一事,近来如何了?” 沈筝没想到皇后是为此事寻她,收回目光后,她如实说道:“回皇后娘娘,慈善基金会以朝廷与民间商户合作的模式运行,京中有声望的商户不少,微臣考量后,夹杂着一丝私心,选择了与第五家合作,推介第五家主第五纳正为基金会会长,与朝廷共同治理慈善基金会。” “私心?”皇后蓦地笑了起来,瞧了一眼不远处的天子,压低声音道:“沈大人与本宫说说,是何私心?” 沈筝未压低声音,而是用寻常声线,认真道:“虽微臣与第五纳正接触时间不算长,但他会是个可靠的盟友。” 接着,她与皇后讲述了第五纳正的事迹。 “倒是位能人。”皇后笑着道:“本宫听闻,第五纳正的孙女,去了柳阳府下县衙任职主簿,不知你可有听闻?” 沈筝点头道:“她叫第五探微,是位面冷心热的女子,微臣在同安县烧制琉璃之时,她在找寻原料上帮了不少忙,若非有她在,微臣可能无法在太后娘娘寿辰之前烧制出琉璃。” “面冷心热......”皇后似是在想第五探微的模样,“若往后她回京之时你也在,将人带入宫来坐坐,让本宫也瞧瞧。” 沈筝闻言微惊。 皇后这句话听起来轻飘飘的,但人家贵为皇后,岂能随意许诺? 对第五探微来说,这或许是一次机缘。 “微臣记下了。” 皇后笑着点头,又看了亭外一眼。 跟着他们过来的宫人们都还在那处候着,头颅低垂,神色忐忑中又带了一丝激动。 皇后道:“商户们有第五家统辖,那朝廷这方呢?沈大人可想好了?” 沈筝随着她目光看去,心中有了几分猜测:“皇后娘娘但说无妨。” 皇后神色微顿,“那本宫就直说了。” 沉默片刻后,她又道:“沈大人先听听,若是觉得不可行,也要直说,切莫因为本宫是皇后,误了基金会办善事。” 沈筝点头:“微臣明白。” 她猜想,皇后是想让这些宫人参与基金会。 “这些人,都是宫中老人。”皇后看向那些宫人,“有伺候过本宫的,有伺候过母后的,还有伺候过后妃的。能力上,都说得过去,就是年岁都不小了。之前本宫想让他们出宫,给他们找个好去处,但在宫里待过的人......” 有些不愿意出去,有些不敢出去,还有些,舍不得他们这些主子。 “这放宫人,就跟如今民间婚事嫁娶一样,留啊留的,留来留去留成仇。”皇后无奈,“宫中新人不少,老人更多。本宫正为此事犯愁之时,恰好沈大人你入京来了,又提出了基金会此等善举,故而本宫想问问你,能不能让这些宫人参与其中?” 不待沈筝开口,她又说:“宫中之事,民间其实多有传闻,说这偌大的皇宫看似金碧辉煌,实则埋骨无数。” 沈筝听得抓耳挠腮。 这些话是她能听的吗? “皇后娘娘......” 刚开了口,又被皇后打断:“这些传闻实则不假。” 沈筝:“......娘娘。” 她替基金会收了那些宫人还不行吗...... “但也很片面。”皇后被她的反应逗乐,“总之这后宫,不是草菅人命的地方,但不可否认的是,能安稳出宫的宫人,不论是心性还是人品上,都没有问题。而本宫想推介这批人给你,便是如此。” 沈筝暗中舒了口气。 终于说回正题了。 在皇后眼中,此举是在往基金会塞人,有“干政”的嫌疑,所以事先便给了沈筝拒绝的机会。 但在沈筝眼中,皇后此举无疑于雪中送炭,解了她和基金会的燃眉之急。 思索一番后,她问道:“微臣敢问娘娘,这些人是否是以朝廷的名义入基金会?” 皇后沉吟半瞬,“本宫还未想好。若是以朝廷的名义,本宫担心......” 担心有朝臣说她这个皇后管得太宽。 名义上,她是天子的皇后,是皇子公主的母后,是大周朝廷的一国之母。 但其实她与朝廷心中都清楚。 她只是皇宫的皇后。 朝中不少人都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那些府中出了后妃之人更甚,但凡她将手伸出后宫,次日便会有朝官在陛下面前一蹦三尺高。 “皇后娘娘不必担忧。”沈筝直接道:“让宫人参与基金会,此为大善之举,若哪位大人非要说娘娘此举有错,微臣必登门拜访,与对方好好说道一二。” 不过她一个人登门肯定不行,还是要将她的“老年保镖”们给带上。 皇后看向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很亮,“沈大人此话当真?” 沈筝竖起三根手指。 皇后一下笑了,“发誓就不必了,本宫信沈大人。” 沈筝收回手指,“微臣一直认为,娘娘是大周万民的皇后。若一句轻飘飘的‘干政’便让娘娘视自己子民如无物,实属不该。” “后宫不能干政”这一规制,表面是礼法约束,深层是维稳皇权与父权。 在皇权与父权社会中,女性被排除在外。 说好听点,是女性负责“貌美如花”,说实际些,便是女人不配。 “男女有别”的言论,使得男性与女性有了性别分工,而在父权社会下,这种分工不再公平,甚至被上升至“天理”。 多年传承,女性饱受制度歧视,男性则在父权社会下混得风生水起。 直到当今即位,这座不公平的天平才略微有所倾斜。 而如今皇后提出想让宫人参与基金会,明显得到了天子支持。 不然天子不可能召她入宫,也不可能留她与皇后独处。 “本宫想好了。”皇后抬头看向沈筝,神色比方才坚定,“这些宫人,就以朝廷的名义入基金会。” 她是大周的皇后,她也要带人,为她和陛下的子民做一些事。 第921章 太后的旅行计划 皇后下了决心,沈筝也笑了起来。 “那便烦请娘娘,保留他们的官籍。他们将以朝廷的名义加入基金会,受基金会管辖的同时,他们也是宫中之人。” 皇后点头,对宫人们招手,“都过来见过沈大人。” 宫人们愣了片刻,才激动上前。 他们都是宫中老人,因为各种原因并未离宫。 但其实留在宫中,也有诸多不便之处,直到昨日皇后派人与他们说起基金会一事。 不论是替朝廷办事还是替沈大人办事,说出去都有面子,且行的还是善事,何乐而不为? “奴才、奴婢见过沈大人。” 沈筝笑着应了一声,问道皇后:“娘娘,他们何时前往基金会报到?” 如今第五纳正刚将摊子支起来,正缺人手呢。 皇后沉吟片刻,“他们是本宫挑出来的人,大多识字且各有所长。这样吧,本宫派人将他们的生平与擅长之事理出来,两日后,连人一同送去沈府。” 沈筝一口应下。 不愧是皇后,连履历都要给宫人们准备好,倒是替她省了不少麻烦。 她起身道:“微臣替百姓和基金会谢过娘娘。” 皇后掩面轻笑,“该本宫和他们谢沈大人。” 二人正相视笑着,天子拿着弓走了过来,洪公公拿着帕子追在他身后,想给他擦汗。 “谈完了?”他接过帕子坐下,自己擦了擦汗。 皇后让那些宫人退下,轻声“嗯”了一声,偏头道:“沈大人答应了。” 天子莫名笑了,言语中还有一丝哀怨:“朕答应,你说不算,沈卿答应,就能算话了?” 看着二人如若无人般谈恋爱,沈筝缓缓抬起了屁股:“陛下,娘娘,微臣......” 微臣要不避避吧。 “你坐下。”天子将弓递给了她,“朕总觉得这弓拉着太轻了。军器监之人送来之时说能调,但朕试了试,怎的弦还越来越松了?” 沈筝接过弓,看向那毫无调动痕迹的拉力螺。 合着她与皇后议事这段时间,天子不会调弓又不想打断她们,只能自己在旁边瞎调一通,调得自己满头大汗不说,还没调出个名堂来...... “......微臣帮陛下调。” 天子悄然松了口气,满意起身,“皇后可想看朕练箭?” 皇后顿了片刻,“看吧......” 好像有些不情不愿。 调好的弓到了天子手中,他面向草靶,架势十足不说,还一击“中的”。 沈筝微讶。 这把年纪了,准头还蛮不错嘛...... “不错!”天子单手拿弓,反复欣赏,“有了此弓,再加上钢器,我大周铁骑所至之处,皆能扬我国威、护我子民!沈卿,此等利器,多多益善啊......” 看着他手中的弓,沈筝暗中想着——工部或许需要制一版产品说明书,同安印坊刚好可以帮忙印刷,免得初次使用之人乱调一通...... 正想了个“说明书”开头,洪公公走来禀报道:“陛下,太后娘娘听闻沈大人入宫,派人来请。” 天子脸上的笑瞬间淡了下去。 他浅浅叹了口气,转头对沈筝道:“沈卿去吧,母后又要离宫远游了,朕劝不了她,若是有机会,你再帮朕劝劝。” ...... 沈筝没开口劝太后。 一是她什么身份,哪里好意思开口。 二是她觉得吧......在资金充足又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旅游哪里不好了?这可是多少人的毕生梦想。 “哀家明日就离宫了。”太后道:“此次哀家想往西密府那头去,看看地里的棉花。哀家还听闻,除却棉花,那头还有好些瓜果,哀家要去吃最新鲜的。” 沈筝咽了咽口水,“微臣也听闻,那边的瓜果很甜。但那头天气干燥,昼寒,还望太后娘娘多保重身体。” 太后笑着点头,示意她喝茶。 她刚刚抿了一小口,便听太后问道:“你与永宁伯,想在上京设立印坊?” 沈筝放下茶盏,称是。 “那哀家给你们带些书回来。” 沈筝来不及道谢,她又说:“其实唤你过来也无甚大事,就是想着离京之前看你一眼。在同安县之时,哀家藏了身份,你教训起人来说的头头是道......” 沈筝顿感惶恐,刚站起来,就被她抬手按了回去。 她看着沈筝,神色慈祥又认真:“希望哀家下次回京之时,你已经坐稳了六部协理之位。好孩子,你选的路没错,闷头走就是。” ...... 从太后宫殿离开后,沈筝带着古嬷嬷出了宫。 她们刚跨出朱雀门,便见着了守在马车旁的华铎。 她神色略带焦急,频频望向朱雀门,见她们出来,赶紧迎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古嬷嬷问道。 华铎眉头微皱,低声道:“大人,佩玉父母找来了府上,说想见佩玉。您和古嬷嬷都不在,门房便没放他们入府,他们就一直坐在府外不走。” “荒唐!”沈筝还未开口,古嬷嬷先沉了脸,“民选女入选后脱离民籍的规制,他们岂能不清楚?他们可是收了朝廷银子的,岂有找来主家的道理!” 华铎点头,也道:“佩玉情绪很是激动,说没脸再待在府上了。” “佩玉与父母可是不亲?”沈筝问。 佩玉几人的过往她其实不太清楚,只知道民选女入宫后要与家中断了联系的规制。 “岂止是不亲......”古嬷嬷是看过佩玉生平小册的,叹气道:“大人有所不知,在佩玉家人眼中,佩玉只是换取银钱的工具罢了......” 沈筝心头一凛,率先登上马车,“先回府。” 当马车停在沈府门口之时,沈筝还未下车,便听车外有人嚎了起来。 “府中大人回来了,沈大人回来了是不是!” 他们当是提前探了消息,知道主人家姓沈。 古嬷嬷掀开车帘,厉色道:“沈府门口,谁人在此大呼小叫!” “哎哟......”一道女声传来:“这么凶干什么,我们是府上丫鬟的爹娘,我们听闻家中那六丫头被赐给了沈大人,所以想着来看看孩子......” 第922章 佩玉父母前来 妇人说着话,一双吊眼一个劲儿地往车厢内瞧。 “什么六丫头?”车厢内传来一道声音,车帘被掀开,说话之人弯腰而出,“本官府上的丫头,都有名有姓,可没谁姓‘六’。” 妇人听见前一句话时,本想顶上两句,可听见“本官”二字之后,眼睛一转,面色熟络地迎了上去。 “哎呦,您就是沈大人吧?真是长得跟仙女儿似的,我们六丫头在您府上干活儿,没少麻烦......” 话没说完,一把泛着银光的大刀横挡在她面前,华铎神色冷淡,语气冷清,“我家大人说了,府上没有姓‘六’的丫头,让开。” “哎哟!” 妇人被刀吓退好几步,“你这女娃家家的,怎么跟个男人似的舞刀弄枪!可别伤了咱们沈大人,真是......” “本官的人,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沈筝说完,带着华铎与古嬷嬷往府门口走去。 “诶——沈大人!”那妇人往前追了两步,一把被自家男人扯开,“老子来说!让你说个话都说不清楚,一点用都没!” 妇人被他扯了个趔趄,瞪着他后背嘟囔道:“我这不是想着先说点好话吗,谁知道女官眼睛也长在头顶上啊......” “沈大人请留步!”男人自诩有些文人风度,快步追上沈筝,“还望沈大人听鄙人一言......” 沈筝脚步不停,他接着道:“鄙人姓戴,有一女儿名叫戴六女,是燕州靠近上京这边人士。之前鄙人与孩子娘亲想给孩子谋个好前程,便送了孩子入民选.....” “我呸。”古嬷嬷平时稳重得很,今日也忍不住吐了口唾沫,“宫里是有前程谋,但摊上了你们这样的父母,人家姑娘何来前程可言?” 站在不远处的妇人翻了个白眼,满嘴嘟囔:“若不是我们,她这辈子能跟官儿说上一句话吗?小蹄子,自己发达了就忘了爹娘......到了官家都不知道说一声,还好老娘消息灵通.....” 这头,沈筝一脚迈过门槛,给了门房一个眼神。 门房心领神会,“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男人避之不及,被大门顶得后退两步,“沈大人,鄙人......” “哎哟那丧良心的丫头,入了官家就不认爹娘了!”他身后的妇人突然坐在地上哭嚎起来,“我们费尽力气来了上京城,就是为了看自家姑娘一眼,难道这也不行吗!” 她越嚎越来劲,双手掩面,全然忘我,以为如此便能引人驻足,为他们这对做父母的讨个公道。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是上京,他们所处的位置,更是上京城中寸土寸金的银台街。 四周来往皆是权贵,而沈筝最近风头正盛,今日还受了天子赏赐,特许佩戴金鱼符入宫一事,银台街各府上无人不知。 有人坐在沈府面前哭嚎? 没人敢凑近了看戏,更没人敢上前为他们“讨公道”。 不论是非黑白,踩高捧低是大多人的共性,更何况沈筝不止地位高。 ...... “大人回来了!”穆清听着门口那哭嚎声,心中甚不是滋味。 “佩玉呢?”沈筝往恣意居走去。 “佩玉在房中,渥丹她们陪着她的。”穆清跟上道:“先前佩玉听闻她父母来了,很是激动,边哭边拿剪刀,想要冲出府去与那二人理论,奴婢和渥丹几人只得将她关在房中,等您回来。” 沈筝脚步愈发快了,不过半刻便到了恣意居。 恣意居中很是安静,佩玉屋子房门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 “叩叩叩——”沈筝屈指敲门,“我回来了,开门。” 房门立刻从内打开,渥丹和甘棠一左一右站在门口,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筝还未开口,佩玉便跑了过来,“啪”一声跪下,“咚咚”开始磕头。 “奴婢没用,奴婢给大人添麻烦了,大人将奴婢处置了去吧,大人本就事务繁忙,不能因奴婢之事影响大人的差事。” 古嬷嬷瞧了沈筝一眼,弯腰将佩玉扶了起来。 她磕头磕得使劲儿,不过咚咚几下,额间便红了一块。 沈筝看得叹气,让众人都坐下,佩玉不敢抬头,也不敢坐下,被古嬷嬷强行摁上了凳子。 “佩玉,你之前想出去,打算如何面对他们?”沈筝问道。 佩玉愣了许久。 院中树上懒蝉吵闹得紧,吵得她思绪混乱,吵得她喉间干涩,吵得她脑子一片浆糊。 理了好久的思绪,她才恢复了言语能力,“大人,奴婢了解他们。在他们心中,奴婢不是女儿,而是能换钱的玩意儿。他们此次找来府上,不会只是想看奴婢一眼那么简单的......” 对于他们那种人,无利不起早,从上京南边的燕州家乡过来,路上起码花销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 养育她那十几年,怕是都没用到二两银子吧。 饭是稀糙米,菜是他们和弟弟吃剩下的,衣服是几个姐妹轮换着穿。 他们对她最大的恩,莫非生恩。 “那据你猜想,他们前来上京,所为何事?”沈筝问。 佩玉又想了一会,“奴婢的弟弟应该也来了......弟弟跟着父亲读过书,认识些字,可能......”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 太丢人了。 沈筝沉吟,古嬷嬷道:“大人,这种事往年在民选女身上偶有发生,有些丫头得主人家喜爱,便能替家人在主人家中谋个不大不小的差事,如此一来,一家人团聚不说,还都成了官家的下人,差事稳定、月例丰厚。” 沈筝听后皱起了眉头。 此等行径若放在前世,那就是一家人给富豪干活儿,有钱一起赚。 但放在如今,给官家做下人,是要入奴籍、丧失人权、死活全看主人家心意的。 到底官家的下人有多香,才引得人宁愿脱民籍,入奴籍? 且方才她瞥过佩玉父亲一眼,颇有些自命清高。 这种人想要的......怕不止给家人谋差事。 第923章 佩玉被卖? 一想到如今那二人还在府外,佩玉一颗心似是被丢进了油锅,两面煎炸。 “大人,自从奴婢入了民选后,便不再是戴家女。他们收了朝廷的银子,便是认了没奴婢这个女儿的事实。” “奴婢得幸被赐给大人,从那日起,奴婢便在想,奴婢生是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鬼,此生与戴家再无瓜葛,岂料今日他们竟找上门来......” “奴婢自知对不起大人,对不起府上,但望大人允奴婢出去,与他们将话说明白,免得往后他们再来吵嚷,扰府上安宁......” 沈筝默默听她说完,认真问道:“佩玉,你要与我说实话,心中还有没有惦念着他们?” “没有!”佩玉立即回答,神色坚定,“但生恩奴婢不会忘。若是往后他们百年,奴婢会让他们入土为安,黄泉路上也不会短了他们的......还有养恩,奴婢入民选后,朝廷给了他们十两银子,若是他们觉得不够,奴婢身上还有一些碎银子,足矣偿还!” “糊涂!”古嬷嬷声音骤然拔高:“民选乃是自愿,他们送你入民选之时,问过你是否愿意吗?养恩,朝廷早就替你还了,用不着你使上荷包那点碎银子!” 穆清也劝她:“他们与朝廷签了契的,万没有再要你银子的道理。佩玉,若你给了一次,往后......便说不清了。” 华铎直接站了起来,“我去将他们打出银台街,让他们不敢再来。” “犯不着如此麻烦。”沈筝看了佩玉一会儿,“佩玉,你这样......” ...... 沈府门口。 余南姝骑着自己的小宝驹,前来给华铎几人上课,刚捋着衣裳下马,便被二人给围住了。 “姑娘,姑娘,你要进沈府的吧?”妇人神色谄媚,伸手便想抓她袖子。 “你作甚!”余南姝往后退了两步,皱眉道:“你是谁?为何在沈府门口?你找哪位?” “哎呀姑娘,你果然认识这家主人!”妇人自顾自道:“劳烦你进去给沈大人说一下,我们就是想看看闺女,没别的意思,让我们进去一下嘛......” 余南姝不明所以:“你闺女不在自己家,为何会在沈府?” 妇人神色微拧,还未开口,沈府大门由内打开,佩玉站在门内,外衫发丝凌乱,双眼通红,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好不委屈。 “佩玉?”余南姝一惊,立刻迈步上前,“发生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佩玉也没想到她在府外,微惊后赶紧跪地,哭嚎:“小姐!奴婢往后不能伺候您了,还望您往后保重身体!” 余南姝吓得往后一蹦。 什么伺候? 她何时让佩玉伺候过了! 今日的沈府好奇怪...... 门房适时迎了过来,对着佩玉就是骂:“这坏丫头,还没出府就哭哭啼啼的,真是晦气,坏了府上风水!” 他暗中给余南姝使了个眼色,示意余南姝赶紧入府。 余南姝一头雾水,走了两步后,又想起自己的小马还在外面,“我的马......” 门房对着她点头哈腰,又扭着身子绕开佩玉,斥道:“走远些去哭!小姐一匹马够买你几十条命了,若惊了马,惹了小姐不快,你赔命都不够!还不赶紧滚开!” 余南姝杏眼圆睁。 沈府门房的嘴皮子,何时这么利索了? 在他口中,自己活脱脱成了个草菅人命的富家小姐。 在门房略带催促的眼神下,余南姝一脸无助地入了沈府,想着赶紧去找她沈姐姐问个究竟。 刚一进去,大门便“砰”一声被门房关上。 转头,门房挠头对她憨笑。 再转头,沈筝几人缓步而来,她才对方才的经历有了实感。 “沈......” “嘘......”沈筝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噤声,然后拉着她靠近大门,将眼睛贴上了门缝,用嘴型说道:“先看......” 华铎几人也学着沈筝的模样,想在门上选一条缝。 奈何沈府大门质量极好,除了左右两扇门中间的缝,其他地方都跟整块木材制作而成一般,毫无缝隙。 几人无措,沈筝直接将她们拉了过来。 沈筝的脑袋在最上面,往下,依次是余南姝、古嬷嬷、穆清、渥丹与甘棠。 几人齐齐眯起右眼,用左眼看着门缝。 门外,夫妻二人的心情,从最开始的喜悦,转为了愤怒。 “你说什么?!”就算沈筝几人不贴着门,都能听见她的话:“府上要把你卖了?” 好好的丫鬟,怎么能说卖就卖呢! 卖哪儿去啊?卖远了他们咋找! “爹,娘!”佩玉直接跪了下去,抱着妇人大腿道:“求你们,将我买回去吧,只要十两银子......回家之后,我一定听话,少吃饭,多干活,攒钱给弟弟娶媳妇!” 妇人一把将她推开,推得她瘫坐在地。 “胡说什么!家中哪有十两银子买你!”她一把将佩玉拽了起来,把她往沈府推,“你是不是说错话引主人家不喜了?赶紧跪下敲门,求人家原谅!” 佩玉心中最后那点对家人的依恋都没了。 冷静下来的她,做戏愈发得心应手。 “娘,主人真的不要我了。”她甚至给自己加了词,这些话沈筝并没有教她:“自女儿到了沈府后,日日惦念着爹娘,想着爹娘是否穿暖吃饱,弟弟的草纸笔墨是否够用。虽女儿远在上京,但依旧想托人给家中带着家用小物......” 妇人仿似只听进了后半段话,微喜道:“这是好事呀,说明你孝顺,知道回报爹娘,不枉娘十月怀胎将你生下来!” 佩玉抽抽道:“女儿也是如此觉得的,可因着主人不常在府上,女儿便动了歪心思.....借了府中不起眼的摆件,想去换些银钱.....” “你这是偷!”一直没说话的男人闻言怒了:“入了官家手脚不干净,你是想坏了我戴家的名声,坏了你弟弟的前途吗!若是往后你弟弟学业有成,有你这个姐姐,将会是他一生的污点!” 第924章 戏精门房 门内几人看着看着觉得有些累,一合计,换了个站位。 沈筝直接蹲了下去,换到了最下面,余南姝几人按照个子高矮,自行调了调位置。 各自站好后,余南姝用气音问道:“佩玉的爹娘?这二人好生奇怪,佩玉说她偷了府里的东西,她爹最先担心的竟是她弟弟的前程,难道不应该担心佩玉性命不保......不对,佩玉偷府里什么了?她怎么可能偷府里东西?” 沈筝抬头,古嬷嬷几人抬头的抬头,低头的低头,眼中意味明显——才反应过来? “噢——”余南姝恍然大悟:“做戏呢!” “嘘......”沈筝示意她小点声,“看完再说。” 几只眼睛齐刷刷贴上门缝。 “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爹!”佩玉手脚并用,爬过去抱住男人小腿,“我也是想着帮扶家中一点,才犯下错事。在官家府邸中,偷窃乃是大罪,主人留下我一条命,已是开恩。今日是最后一日了爹,若女儿被旁人买走,往后还如何报答你们啊爹!我还没看着弟弟娶媳妇,也没能让爹娘享受天伦......” “你弟弟成亲用不着你看着!”男人一把将她提起来,“去!现在就求沈大人,若是人家不愿留下你,你便告诉她,你将以死谢罪!” 死? 佩玉缓缓抬起头。 “爹要我死?” “只有这一法子可行。”男人的语气突然变得轻柔:“小六,你现在是贱籍,又犯了丑事,若是被送出沈府,往后哪有名声可言?只有狠心一搏,赌沈大人不想闹出人命,从而留下你。” 佩玉双眸睁大,“爹是想让我以死威胁主人?我何等身份!自从我入了沈府以来,一直是最低等的粗使丫鬟,根本没机会见到主人!” “没机会就创造机会!”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沈筝几人快要听不清:“沈大人是京中新贵,正是爱惜羽毛的时候,定不想府中丑事被传出去......” 他低头看了看佩玉身上的衣裳,“你身上穿的,是沈府的丫鬟服饰吧?” 这料子,竟比他身上的料子还差。 还大户人家? 佩玉低头,暗忖大人叫她换了衣裳。 她之前的衣裳,是大人回京以后让古嬷嬷给她们定制的,而眼下这套,则是大人回京之前定制的。 面料粗糙,浆洗多次,早已有了破损。 她哭哭啼啼道:“是......这是府上最下等的下人衣裳。” 男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最下等的丫鬟,想用性命搏前程,几乎不可行。 但所谓不成功便成仁,此举......没错! “去。”男人对着府门扬了扬下巴,“去敲门,与门房说,你想见沈大人,欲以死谢罪。” 佩玉踉跄,眼中写满对死亡的畏惧:“爹......你们不能把我买回去吗,就十两银子,女儿回家,往后定能替家中赚回这十两......不!赚回二十两来!” 男人神色狠厉,“让你去就去。” “娘......”佩玉看向妇人。 妇人缩了缩脖子,“你看我像十两银子吗?听你爹的,能留在官家府上比什么都强。” 今日一见那沈大人,她便酸得直流口水。 那一身行头,得值多少个六丫头? 人家从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出来,估摸着都能够她家吃一年了!六丫头可千万不能离开这个金窝窝! “好。”佩玉压下泪意,松开紧握男人衣裳的手,“我去。” 她缓缓朝沈府走去,因着背对着夫妻二人,被她压下的神色逐渐显现。 痛苦、自嘲,最终回归坦然。 门内的沈筝几人作鸟兽散,小跑去了侧门旁。 “叩叩叩——”府门被敲响。 门房抄起扫帚就迎了上去,那嘴脸,看得沈筝都想上去打他一顿。 “吱呀——”门房将府门打开了一个缝,将扫帚支了出去,然后抬着下巴用鼻孔看人,“凑够赎身银子了?” 佩玉摇头。 “没有你敲门作甚!”在夫妻二人眼中,门房用扫帚狠狠攮了佩玉一把,“滚滚滚,古管家说了,今日是最后期限,刚好你家人来了,能凑凑,不能凑,明日就将你发卖出去!我可告诉你,别想跑,就算你跑了,也跑不出大周。但凡被官府抓住,你一大家子人,后半辈子都别想好过!” 他嗓门可大,听得夫妻二人暗中打个哆嗦。 妇人一脸害怕:“人都卖给朝廷了,怎的跑了还要找咱们麻烦?” 男人面色阴沉:“这世道,本就是他们当官的说了算,想找咱们老百姓麻烦,他们有得是手段。” 而他的儿子......必须出人头地,谋个一官半职,做个能说得上话之人。 妇人不自觉后退半步,迟疑道:“要不咱还是走吧,趁他们还不知道咱在哪落脚。免得这丫头真跑了,将咱们牵连进去!” “蠢货!”男人侧头,压低声音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是民选女,朝廷岂能没有她的户籍在册?” “那怎么办!”妇人一下慌了,“咱们还没给恒儿谋个好出路,咋能被这坏丫头给害了?真是......早知道不来了!” 男人咬牙:“再看看,若是沈府当真狠了心要发卖她,也只能让她......” 门口,佩玉与门房的谈话,也因门房一句“你什么身份,想见大人?没门。”而告一段落。 佩玉黯然归来。 “爹,娘,门房不让我见沈大人。” “你说你要以死谢罪了吗?”男人问。 “说了。” “那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我若敢脏了沈府门前的地,便将我的丑事扬到燕州去,让邻里都看看,是什么人家教养出了我这种女儿......” 事情不若男人预想那般发展,他狠狠皱眉:“府中下人手脚不干净,丢的是沈府的脸!” 佩玉说:“门房说,大人宅心仁厚是出了名的,若此事宣扬出去,没人会觉得是大人治府不严。” 只会觉得他们戴家生了坏种。 第925章 驱蚊香囊 “你回去!你回去!赶紧回去!” 妇人一下便急了,将佩玉往府门推,“自己犯了错自己承担,你可别想着跑啊,今日就权当没见过我和你爹!” “娘!”佩玉一把薅住她袖子,“你们真的不要我了?可我想跟你们回家啊......” “家家家!你如今的家就在眼前!” 妇人跟甩瘟神一般将她甩开,甚至还上前两步,帮她敲响了沈府大门。 “你是朝廷的人,朝廷又把你送给了沈府,往后你是死是活,可都别往燕州去!个手脚不干净的,我们权当没你这个女儿!” 男人默然,显然是同意了她的话。 佩玉面露哀伤,正想退回他们身旁,便见二人脚底抹油,不过片刻便跑了个没影。 “走了?”门内几人面面相觑。 佩玉敲响了大门,语气松快,“他们走了,快让我回家。” “吱呀——” 大门由内大大打开,门内,沈筝几人站成一排,面带笑意。 “佩玉,欢迎回家。” ...... 翌日一早,沈筝刚打开房门,便见佩玉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晨曦打在她侧脸上,白色小绒毛清晰可见。 沈筝又抬头瞧了瞧天。 刚进辰时,也没起晚啊。 “发生何事了,如此开心?”她问。 佩玉双手背在身后,浅浅一笑,“奴婢有礼物想送给大人。” 沈筝微愣,揉了揉耳朵,“起床就收礼,还有此等好事。什么礼物?快给我瞧瞧。” 见她面露期待,佩玉心中的紧张散了大半,缓缓将藏在背后的礼物拿了出来。 “奴婢给您做的......驱蚊虫香囊。” 她手中的香囊主体呈现深栗色,收口处系着两根藏青色流苏。整枚香囊由厚布缝制而成,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接头。 沈筝还是第一次收到香囊,接过来之后,一眼又一眼,看得仔细。 香囊正面绣着艾草纹样,叶片脉络被丝线勾勒而出,栩栩如生。 “能驱蚊虫?”她面上惊喜难掩,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前两日我还在想,坝上蚊子太多了,想让李大夫做点驱虫药丸,没想到今日你就送来了驱虫香囊,玉宝儿,你可真贴心。” “玉、玉......”佩玉舌头打结。 沈筝将香囊凑在鼻尖,深吸一口气。 最先闯入鼻腔的,是艾草的清苦气息,带着山野间雨后凉意,细闻之下,又有一丝若隐若现的薄荷清气,还混杂着其他草药清香,仿佛整个药园都被揉进了这香囊当中。 闻到这股香气之后,夏日的燥意都被驱散了几分。 “仙品!”沈筝夸赞,“我今日便要戴去坝上,给他们都瞧瞧。” 佩玉回过神来,小心翼翼问:“大人喜欢?” “当然喜欢!”沈筝把香囊拿到腰间捣鼓,“又好看,又实用,还好闻,换谁谁不喜欢。” 佩玉嘴角咧出大大的笑,凑过来帮她系香囊。 “方子是奴婢之前问李大夫讨的,李大夫说效用只能管月余,待一月之后,奴婢再给您做新的!” 她手巧,三两下便帮沈筝将香囊给系好了。 深栗色的香囊,与沈筝的衣裳颜色格外相配。 “费那功夫作何。”沈筝捏了捏香囊,沙沙软软的,“到时候失效了再换些药材便是,省些布料。” 佩玉却不愿,“大人堂堂朝廷命官,哪能一直佩戴同一枚香囊。” 沈筝点了点她,“谁还敢笑我不成,总之这香囊我喜欢,你给我做新的,我也是不换的。” 说着,穆清几人从后厨端来了早饭。 之前沈筝与华铎说过的“海中紫英馄饨”,已经正式登上了沈府的早餐菜谱,府中上下赞不绝口,吃了都说香。 “大人快坐。”穆清将沈筝那碗馄饨端了出来。 与其他几碗馄饨比起来,这碗的紫英与小虾更多,就连漂浮在汤面上的葱花,约莫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每节都一样长。 “快都坐下吃。”沈筝唤了她们一句后,率先拿起勺子喝汤。 随即叹道:“香!” 刚把汤咽下去,院外传来敲门声,穆清起身前去开门。 余时章站在门口,眼睛拐着弯往院内看:“在用早饭?” “是,大人刚起。”穆清道:“奴婢去帮伯爷盛一碗。” “甚好甚好。”迈过门槛,余时章朝院内走去。 见他入内,沈筝将馄饨咽下问道:“伯爷,今日这么早便退朝了?” 余时章点头,坐在她身旁嗅了嗅,“什么味儿?你早起用药了?” 佩玉讪讪低头。 “用药?”沈筝一时没反应过来,“我身子好好的,用什么......噢,您是说这个啊。” 她将香囊举在手心中,故作不经意道:“也就是佩玉担心我,觉得我经常在外,蚊虫多,所以问李大夫讨的驱虫药方,戴在身上能驱虫不说,还能清心提神。嗐,您说......” “够了够了够了。”余时章抬手打断,“我孙女也会给我做的。” “噢——”沈筝又开始吃馄饨。 不多时,穆清端着馄饨回来,余时章一言不发地将馄饨吃完,然后喝汤、擦嘴,一气呵成。 “怪不得南姝总想大清早过来。”他咂吧下嘴,“这馄饨方子,和艾草方子都给我也来一份。” 连吃带拿的。 沈筝刚张了个嘴,他又道:“今日早朝,有人找河坝麻烦。” 穆清几人闻言悄悄退了下去,院中只剩下了华铎。 沈筝回想着昨日洪公公的话,问道:“可是崔相?” 崔相一派极力阻止她任六部协理,自是会想方设法找洄河坝麻烦,再加上昨日崔相便入宫求见过天子..... 答案却在意料之外,“嘉德伯。” “他?”沈筝皱眉,“不对吧......昨日我入宫,洪公公还在话里话外提崔相。” “他二人,可能想一致对付咱们。”余时章面色沉沉,“比起崔相,嘉德伯势力弱些,便被推出来当了大头兵。” 这么一想,事情便合理多了。 余时章又说:“昨日午时,崔相入宫求见陛下,被挡了回来。后在宫门口,不知嘉德伯对他说了什么,他径直去了徐郅介府上,从徐府离开后,他便暗中联络了嘉德伯。” 第926章 他说水泥有毒 院中懒蝉“吱呀”叫起,华铎轻手轻脚给二人上了茶,而后站在一旁,拿出自己的随身启蒙册,开始认字识字。 “嘉德伯说什么了?”沈筝饮茶问道。 余时章嗤笑:“他说水泥有毒。” “......”沈筝无语片刻,“毒谁了?” 凝神一想,嘉德伯和崔相逮着“水泥有毒”不放,也不失为一个阻止洄河坝修筑的好法子。 “毒”,不是他们放的。 “毒工程”,也不是他们监修的。 “毒河坝毒水”,受害之人也只会是京郊百姓和庄稼。 “这确实不像是嘉德伯能想出来的法子。”沈筝笑道:“将百姓推到前面,扯民生做大旗,煽动民心,既不脏手,又不算污蔑,确实像崔相作风。” 余时章瞧她不仅不生气,还反倒有心思分析对手手段,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们都要踩到咱们脸上来了,你还笑。” 沈筝轻咳,敛起笑意,“嘉德伯具体是如何说的?不能单单就说一句水泥有毒吧。” “他说,运送水泥原料的马车出城后,经过京郊难免有洒漏,而这些洒落的原料,‘毒’死了路边不少野花野草,将花草拔起来,根部还是黑色的,已经坏死了。还说这原料对花草树木都有那么大毒性,更何况对人。” 沈筝沉默听完,“好一个偷换概念。” 农家粪过量不也能“毒死”庄稼?怎么没人说屎尿有毒呢。 “偷换概念?”余时章似懂非懂,径自说道:“我猜想,是因为那些植物接触了石灰。早在同安县之前你便展示过,石灰遇水发热,还能腐蚀叶片。如今那些作物根系腐烂,想必也是一样的道理。” 说完,他看向沈筝,等待沈筝的认可。 “确实是烧死的。”沈筝夸赞道:“您一下便想到了,能举一反三,可有当场怼回去?” 余时章砸吧一口茶,“我还没开口呢,岳震川就回击了。虽说有效果,陛下也故意没顺着嘉德伯的话说,想将此事就此揭过,但你我都明白,洄河关系着京郊民生.....” 换句话说,崔相和嘉德伯想阻止河坝工程,若是贸然出手,肯定引得天子不喜。 所以他们将百姓放在了前面。 京郊农田无数,都需要洄河灌溉,而京郊的百姓,也赖以洄河坝生存。 若是民心被他们煽动,百姓恐慌之下,说不准会集体抗议洄河工程,只要能阻止工程进度,拖得沈筝回同安县,那她再想升官,怕只有等到下回入京了。 “啪啪啪啪啪——” 沈筝鼓起了掌,“相爷手段确实不错。这次陛下没接招,他们怕还留有后招。但水泥有没有毒,咱们最清楚不过,这将会是咱们最大的依仗,咱们需要做的,便是防着他们‘无中生有’。” 余时章点头,“近些日子我会派人盯着京郊和原料马车,你在坝上也多注意些,工程能推快些就推快些,以免夜长梦多。” 沈筝沉吟后点头。 如今分流渠已经挖好,河坝也清理完毕,今日便会用上第一批水泥。 若是崔相想动手,估摸着也就这几日的功夫。 说完水泥一事后,余时章又说起了印坊。 “地我已经看过了,就在西郊官学往西百步处。那片地之前是朝廷的,被批给了官学,你想赁还是买?赁简单些,签个契书便是,若是想买,可能需要从礼部过一下。” 朝廷批给官学的地,通常视为“公田”,原则上不允许买卖。 但沈筝有官身,印坊又背靠天子,若是想买下那块地,也不是不行。 沈筝思索片刻,下了决定,“先赁吧。印坊也算县里的生意,待我回县里之后问问县学和商会的意思,到时再决定买不买。” 余时章离开之后,沈筝直接去了河坝。 相比之前,今日坝外围观的百姓明显多了起来,看见她下车之后,扎堆窃窃私语。 曾同实也听闻了今晨早朝之事,见她到来,直接迎了过来。 “沈大人......”他面露担忧。 工部的水泥是他跟着沈大人琢磨出来的,有没有毒,他心中最清楚。 再退一万步讲,就算水泥真的有毒,那最先被毒死之人也应该是他吧?可他如今分明好端端站在这儿的。 再说了,沈大人如此清正廉洁之人,岂能为了一时的政绩工程,去毒害京郊上万百姓? “曾大人不必担心。”沈筝笑着安慰他:“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曾同实看了一眼坝外,“今日我来坝上之时,这些百姓就已经在了。” 沈筝也转头看去。 触及到他二人目光,百姓们下意识止住了话头,不自在地东瞧西看。 “京郊百姓赖以洄河生存,心存担忧实属正常。”沈筝思索片刻,“我待会写一则布告,挂在坝外,权当辟谣。” 不管崔相接下来会用何种手段,这枚“定心丸”,她还是要喂百姓吃一吃的。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坝外杆上就挂起了一则布告。 白布黑字随风晃荡,百姓一拥而上。 曾同实站在布告旁,眉眼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百姓发问:“这位大人,这布告写的什么?” “是不是和坝上用的水泥有关?水泥到底有没有毒?咱们往后喝了洄河坝的水,体内的毒性是不是会累积,直到病亡?” “咱们的庄稼是不是真的会被水泥水毒死?就连地里都有了毒性?往后种什么死什么?” 曾同实皱眉听着,突然掀起眼皮,问道最初提及“水泥”之人:“你是如何得知,修筑河坝之物名为‘水泥’?” 被问及的百姓一个哆嗦,结巴道:“都、都知道啊,昨日大家便都这么说了。京郊路上接触过水泥的花草都死了,这不是有毒是什么?” “是啊大人!”又有百姓道:“一个名字而已,我前日便知道了,昨日都在京郊传开了。这水泥到底有没有毒,您得给咱们百姓一个交代吧?这性命攸关的事儿,我们怕啊!” 有人打了阵,百姓心中的害怕锐减,七嘴八舌闹成一团。 第927章 舆论战 百姓们情绪愈发激动,闹腾间下意识往坝内挤,门口守卫立即上前,横起长枪,挡住他们去路。 枪尖寒光凛凛,令人一眼生寒。 “哎哟干什么!”百姓们立刻惊叫:“我们可什么都没干,你们可不能随便打杀我们!” 守卫眼神一凛,“工事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有什么话,在外面说!” “我们不过是求个公道罢了!又有什么错!”百姓一边后退,一边扯着嗓子喊道,“若是水泥无毒,朝廷直说便是,何须支支吾吾引人猜想!” “公道不是在布告上吗?”沈筝从坝内走来,“水泥到底有没有毒,白布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百姓们下意识看了白布一眼,反应过来后道:“可、可我们不识字啊......这位大人又不给我们念,不是让我们干着急?” 沈筝负手而立,“你们给人家大人开口的机会了吗?你一句我一句的,待你们说完天都黑了,人家大人连个嘴都没张开来。你们到底是来求公道的,还是来闹事的?” 百姓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沈筝走至曾同实身旁,扯着杆上的布告道:“你们担心水泥有毒,本官很是理解。但本官说句题外话。” 百姓们静静等待她开口。 “正如本官所说,你们要的公道在布告上,一句一句,写得很清楚。因你们不识字,所以就在这里闹,忽略了你们所求的公道,这种行为,应该吗?” 不少人面颊涨红,欲驳无词。 又不是他们不想识字的...... 沈筝看着他们,声音诚恳有力:“诸位,本官没有丝毫看不起你们的意思,也知道识字不易,所以本官已着手在上京修建印坊,不过几十文一本的启蒙书,便能解诸位今日之惑,亦能免不少无端猜疑。若下次再有类似情况,你们便可自行查看,何乐而不为?” 曾同实转头看过来,目瞪口呆。 不愧是沈大人啊......吵架之余,还不忘剖析事实,引导百姓主动启蒙。 百姓们的心思也被吸引过去。 “印坊?那个只卖便宜书的同安印坊?” “沈大人,往后上京也能买到便宜书了?” 沈筝点头,“想必诸位也都清楚,识字的益处不止于此。全民识字实属必要,希望同安书肆开业之时,诸位能多多支持。” “若是真那般便宜,买回家一本,全家都能跟着识字。” “我家十几口人,买上一本都能看......感觉还赚了呢。” 百姓不自觉间,都被沈筝牵着鼻子走了。 沈筝扬了扬布告,将话题引了回来。 “关于水泥一事,本官敢跟诸位保证,水泥无毒,从河坝流过的水也无毒,人喝了没事,灌溉庄稼更没事。” 百姓们下意识舒了口气。 沈大人的保证......应该能信吧? 但下一刻又有人问道:“那沈大人,为何沾染了那些玩意的花草会枯萎?” 沈筝往前半步,发问道:“大家家中自制的农家肥,多采用畜粪便、农作物秸秆等物混合而来,而沤肥过程较为复杂,若是肥没沤好,便会烧坏作物根部,确有此事吧?” 百姓们齐齐点头。 “肥没腐熟或者浇肥过多,都会烧根。” 有聪明之人一下便反应过来:“沈大人的意思是,那水泥原料类似于没腐熟的肥料,所以路边那些花草才会烂根枯萎?” 沈筝点头,“正是如此。” 百姓面露思考,正欲开口,沈筝又道:“但那是原料遇水之前才会如此。原料遇水之后,凝结成水泥,便丧失了其特性。你们可以将其想做石头,石头会毒死庄稼吗?” 百姓齐齐摇头,但心中疑虑尚存。 遇水之前能烧死庄稼,遇水之后就不能了? 有点玄乎呀...... 沈筝早有准备。 华铎当着众人的面,从坝内拖来一个巨大的木桶,桶中赫然放着一块脑袋大的水泥。 “这便是成型的水泥。”沈筝示意华铎将水泥拿给众人看。 华铎一手将水泥托了起来,递给坝外百姓。 百姓们齐齐后退一步。 灰灰白白、奇形怪状......小模样还有些唬人。 “不敢摸?”沈筝笑着上前摸了一把,“既诸位不信水泥无毒无害,那咱们便做个测试。本官将这块水泥放在木桶中,再在桶中盛满河水,日日浸泡其中。而这桶中之水,一,用来浇灌道旁花草,二,本官在坝上之时,只饮用桶内之水。”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沈大人亲自喝水泥水? 万一喝出问题来了,他们能负起责任吗? 若是其他当官的要他们偿命...... 曾同实闻言微惊,脑中快速思索后,补充道:“河水不太干净,既要饮用,自是要烧开。本官与沈大人一同饮用,不知诸位可有意见?” 百姓们想了想。 河水......别说当官的,就说他们都不常饮用。 能直接饮用的水源,除却井水之外,约莫就是山泉水。 “我们没意见。”百姓们顿了顿,迟疑道:“沈大人能如此说,我们信水泥无毒了,其实也不用......” “用的。”沈筝打断了他们的话:“大家之前说,水泥有毒之事已在京郊传开,虽本官不知是何人传此谣言,但还是请诸位做个见证,帮朝廷辟谣,还水泥清白。” 三言两句间,百姓们便被她放在了“朝廷帮手”的重要位置上,窃喜之余,心中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百姓振臂高呼:“好!总之我们是信了!我们帮您见证!” 而后,华铎当着众人的面,去河边打了满满一桶河水回来。 曾同实也就地取材,在坝内圈了一块草地出来,用以每日浇灌。 一切准备好之后,沈筝道:“这桶水就放在坝内十步处,派专人看守,路过之人也能一眼看到,诸位若担心坝上调换,也可轮流看守。” 她知道,百姓不会真派人看守,但她的态度必须表明。 因为她越是堂堂正正,百姓的心,便越会往坝上偏。 打舆论战之时,态度,有时比真相还重要。 第928章 衔环会 不过当日,“沈大人为证水泥无毒,亲自饮用水泥水”的消息便传遍了上京。 百姓吃了定心丸,舆论风向逐渐偏离,京中与京郊大街小巷谈论的不再是“水泥有毒”,而是“父母官沈筝,爱民如子。” 与此同时,由第五家牵头,与朝廷合作的慈善商会“衔环会”正式成立,在京中以布告昭告众人。 京中茶馆人声鼎沸,茶客们三三两两,一边饮茶,一边讨论着这“衔环会”。 摇着折扇的文人评道:“结草衔环。不论是商户还是朝廷,都因民而立世。寓受恩不忘报,施恩不求报,妙哉,妙哉。” 茶客听了文人的话,细品之后,皆出声附和。 又有人道:“我听闻,这衔环会在朝中,亦是以沈大人为首,一应济世决策,都需要沈大人点头才行!” “沈大人如此爱民如子,咱们还怀疑水泥有毒.....实在是不应该啊。” “先别说水泥不水泥了,有谁知道这衔环会主要做些啥?施粥赈灾还是没事给咱发点银子?” “给咱发银子?”茶客笑道:“你连三十文一盏的好茶都喝得起,人家凭啥给你发银子?钱多的丢了?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嘿,我就开个玩笑。” “啪——” 惊堂木突然响起,茶客齐齐扭头,看向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面上带笑,茶客齐声问道:“闻先生,您消息灵通,是不是知道点儿咱大家伙不知道的消息?” 闻先生一捋胡子,揉了揉脖子:“嗓子有点儿干。” “嘿这老滑头!”有茶客掏出几个铜板,往桌上一拍,“请你一盏粗茶,赶紧给大家伙儿说说!” 闻先生摸了摸惊堂木,“粗茶剌嗓子。” “......” 茶客拿他没没办法,每人凑了点儿铜板,让茶馆小二给他上了一盏三十文的明前卷芯。 闻先生咂吧一口,心满意足道:“说到这衔环会啊,你们可是问对人了。方才有一位小友说得没错,衔环会在朝堂之中,确实以沈大人为首,而这衔环会成立的原因......不知诸位可还记得,前段时日皇上下的罪己诏?” 众人恍然大悟:“因为弃婴!” 天子的罪己诏,在上京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波。 当今天子公然承认自己错误,但百姓们却不敢公然谈论,只敢关起门来悄悄议论。 “虎毒还不食子呢!自家孩子都丢的人,简直不是个东西,就该一刀砍了脑袋!”茶客们道。 闻先生捋着胡子点头,“沈大人心系百姓,请求皇上完善弃婴之法,皇上当朝允诺,下了罪己诏不说,还自罚银万两,而后朝中百官也跟着自罚了银两。这些银两.....便是衔环会的雏形。” 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亲眼观了早朝一般,茶客们信了个七八分。 “然后呢?”他们问。 “然后皇上便将罚银交给了沈大人安排,沈大人兼顾工部、洄河坝的同时,在京中筛选商户,最终选定了第五家与朝廷合作。” 近些年来,第五家的商铺,在民间口碑很是不错。 茶客们闻言了然:“那话又说回来,衔环会主要做些什么?” 闻先生又饮了一口茶,看了茶馆东南角一眼,才道:“赈灾救荒、济贫扶弱,配合朝廷开设义学、同安义诊堂,等等等等。” 茶客们一挠脑门,“闻先生,听了你说的,我们怎的感觉啥都没听一样?” 闻先生吹胡子瞪眼:“就说京郊那些乞丐,往后就归衔环会管了!” 京郊乞丐? 茶客们垂起眸子一合计。 当今爱民,比起前朝来说,京郊乞丐少了八九成,虽说没有成千上万,但也有千八百。 这每天一睁眼,就是上千张嘴等着吃饭,衔环会哪里养得过来? 而且吧......大部分百姓是看不起乞丐的。 没有经历过同等的苦难,百姓很难与乞丐共情,只会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人好手好脚的,哪能一口饭都吃不起?就算在码头上扛大包,那也不至于沦落到讨饭吧。 “大半都是好吃懒做的......”茶客们嫌弃道:“只要衔环会敢养,那那些乞丐就能赖衔环会一辈子!要我说呀,还不如就办义学,让孩子们都认点字算了。养乞丐?吃力不讨好。” 闻先生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你们以为朝廷和商人都是傻的?人家衔环会不养废人!除非是瘫在床上实在动不了,不然乞丐进了衔环会,那也得干活,不可能让他们吃白食!” 茶客们闻言心中平衡了。 拿力气换吃食,这才对嘛。 有人思索片刻,发问道:“闻先生,我有一邻居阿婆,有一间一进小宅,但丈夫与儿女因病离世,夫家不管,娘家又远在靖州,您说.....像她这种情况,能不能进衔环会,让会里帮忙照顾一二?” 闻先生眼睛骨碌转了两圈,突然捂肚子道:“哎哟肚子疼......你们等会儿啊!” 他一溜烟到了茶楼茅房,有一人紧跟其后。 松开捂着肚子的手,他皱着脸问道:“爷,这怎么答?这事儿衔环会管不管啊?” 对面之人眉目清秀,衣着得体,正是第五家管家之子,霍管事。 霍管事沉吟道:“独身老人在帮扶列中,但需经朝廷查探,符合条件的老人,衔环会会保证老人温饱及丧葬等问题。” “这么好呐......”闻先生琢磨片刻,下意识道:“可方才那老婆子有宅子,就算不在城中,一所一进宅子也能管些银子......诶,要不这样,衔环会负责给老人养老送终,但老人的遗产也得归衔环会所有,这样一来,双方都不吃亏嘛......” 霍管事闻言,看向闻先生的眼神略带古怪。 闻先生缩了缩脖子:“怎么如此看我?” 霍管事摇头:“衔环不求回报。若帮扶老人的前提条件是‘需接收其遗产’,岂不是落了‘趁人之危’的口实?此举虽对衔环会有益,但需细琢,万不可挟恩图报。” 闻先生摸了摸鼻子,嘟囔:“干好事也要被骂,这世道......” 第929章 制造新家伙 闻先生回茶馆之时,“独身阿婆”之事已经被众人忘在脑后。 惊堂木一拍,闻先生直接趁机转移话题:“诸位,老夫其实还有一则关于衔环会的消息,保真。” 茶客们一听“保真”二字,下意识起了防备之心:“好茶您也喝上了,多的钱,咱也凑不出来,您就别卖关子了吧......” 闻先生轻哼一声,又怕惊堂木。 “诸位真真儿是门缝里看人!罢了,我便直说了罢。” 众茶客偷笑,只听他道:“朝廷那边派了沈大人主管衔环会,但沈大人又没有三头六臂,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诸位说是不是?” “是!”茶客应声。 “所以呀!”惊堂木又被拍响,“皇后娘娘宅心仁厚,不忍看百姓受苦,便将留在宫中的老宫人们,都派给了沈大人,助沈大人和朝廷管理衔环会!” 一石激起千层浪。 茶客们面面相觑,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确定之色。 “那些留在宫里的人,就算死了都是官籍,怎的可能到衔环会办差!” “说得是啊,那些可是伺候过皇上皇后之人,如何能去伺候那些乞儿老人?” “闻先生,您就算编故事,也编个可信点儿的呀,大家伙儿又不是傻的!” 闻先生笑着摇头,满脸高深。 “老夫都说了,消息......保真!虽布告上未明言,但等衔环会开始运作之时,你们自行上前打听一二,不就都知道了?皇后娘娘呀,这是做善事不留名!” 大半茶客都被他给唬住了。 “宫中出来的人可不得了啊,门门手艺都是拔尖儿的,衔环会那些乞儿若能学上一二,那不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若真是如此,皇后娘娘可真是功德无量啊......” “说得我都想去衔环会了......” 皇后派宫人加入衔环会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少朝官听到风声后如坐针毡,想着明日早朝之时,立刻入宫打探一二。 ...... 翌日,沈筝到坝上之后,眸光微动,看了坝口木桶一眼。 入坝后,游复现身,低声道:“大人,昨夜没动静。” “没动静......”沈筝看向坝口。 崔相老奸巨猾,恐不会对木桶出手,但按照嘉德伯的性子,岂能坐以待毙毫无动静? “这两日盯紧些。”沈筝道:“还有坝上力工。今日和水泥之时,多注意些他们举动。” 游复走后,华铎搬着一箱子工具,跟着她到了导流渠旁。 洄河暂时截流,如今京郊百姓用水都依赖导流渠。导流渠还是土石结构,并未使用水泥浇筑,河水打着旋、冒着沫,奔流不息又转瞬即逝。 沈筝端着凳子坐下,看着河水猜想:“若导流渠是用水泥浇筑的,他们的目标,可能就不是我,而是下游那些刚冒绿的庄稼了。” 木桶目标太小,又有专人看守,自是不好下手。 可若将目标换成下游庄稼和百姓呢? 河流延绵,只要导流渠是水泥浇筑而成的,那他们便可从导流渠入手。不用死人,只要将下游庄稼都毒个半死,那他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华铎闻言微惊,迟疑道:“大人,他们乃朝中重臣,岂敢......” 沈筝摇头:“权势之争,绝不能低估人性的恶。就像卢嗣初,为了一己之私,他能置兴宁府数万百姓于不顾。” 此时的她,无比惦念同安县。 想远离这些争端,又无法弃天下百姓于不顾。 “他们不配为官......”华铎咬牙切齿。 沈筝从工具箱中拿出刻刀,吹了吹上头的木屑,“快了,待此间事了,我便回同安县快活快活。” 这俩月没小袁和王广进等人在身边闹腾,还真有点不习惯。 华铎缓缓转头,欲言又止,思索一会儿后,她刚张开嘴,便有一人疾步走来。 “沈大人,你要的东西来了!” 来人身形高大,三两步便到了沈筝身旁。 一道阴影投下来,挡住了沈筝眼前光亮。 她放下刻刀,抬缓缓头,看清后微惑:“林将军,您这是......?” 林繁允朝她一笑,眼下的卧蚕比眼睛还大。 “包监正事忙,便托本将把这些东西送来。你点点?若是有缺,我便再跑一趟。” 沈筝闻言看向他身后马车。 车板上赫然堆着不少铁木器具,都是之前包成在坝上之时,沈筝向他讨要之物。 “麻烦林将军了。”沈筝上前检查道:“这些器具用处繁杂,单单打眼一瞧,下官也看不出缺什么。坝上人多,这两日日头又大,林将军还是先回吧,若是有缺,下官派自己人跑一趟便是。” 林繁允笑了笑,上前开始搬东西下车。 “军中近来无事。包监正说你又要制造一些新式工具,本将好奇,便想着来观摩一二,但你放心,本将绝不随意出声打扰。” 沈筝沉默片刻,华铎上前,“林将军,这些属下来搬就好。” 看着她手下的实心铁盘子,林繁允一笑,劝道:“这些铁盘不轻,每块都重达几十......” 话还没说完,便见华铎抱着两块铁盘面向沈筝:“大人,这些放在何处?” “......” 没说出口的话被咽回肚子,林繁允闷头搬东西,不再开口。 日头愈来愈烈,曾同实带人给他们头顶撑了棚子,东西搬完后,沈筝率先坐下,径自喝了一大壶水。 林繁允坐在她身旁,好奇问道:“你这壶中装的,便是门口桶中之水?” 擦掉额间的汗,沈筝轻轻点头。 林繁允瞧了坝口木桶一眼,略带担心:“我祖父也听闻了此事,在家中大骂嘉德伯,还说要来坝上与你一同喝水,被我给拦了下来。” 见沈筝不说话,他立刻补充道:“并非是我不想祖父参与其中,而是近来天热,祖父又那把年纪......” “下官懂,林将军不必解释。”沈筝又拿起了刻刀,边刻边道:“林老将军为人刚正,他老人家的心意,下官收到了。” 第930章 水力风扇 一滴滴汗从沈筝额间滑落,华铎在旁看得心疼,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屡屡拿出帕子给她擦汗。 三人不再开口说话,蝉鸣愈发高昂,就在此时,一道声音打破了此处平静。 “老头子来了!” 林繁允率先转头看去,来人陌生,是个精瘦老头,后头还跟了一名少年,少年肤色黝黑,牵着马缰。 他又看向沈筝。 “您终于来了。”沈筝擦汗起身,伸手问道:“东西呢?” 乔老也狠狠抹了把汗,指着马车道:“车上呢。等老头子歇口气的,待会儿咱们一起装,装好后,这天儿就没那么难熬了。” 林繁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看向车上之物——竹骨编成半叶,入掌,掌掌环扣,成轮。 又是一样他从来没见过之物。 他忍不住问道:“沈大人,这是......?” 解释起来太麻烦,沈筝想了想,说:“待会儿乔老装好,林将军便知道了。” “乔老?”林繁允微讶,看向乔老:“这位便是与你一起制造出纺织机的乔老匠人?还有近来京中盛传的轮椅......” 近来第五家主坐着轮椅四处晃悠,京中不少权贵都在传,说沈大人带来的匠人,是神匠。 “老头子只会动手而已。”乔老喝过水后,起身道:“法子都是沈大人的,她指哪儿,老头子打哪儿。” 说完,他越过林繁允,将东西从车上抱了下来。 “可还满意?”他问道沈筝。 沈筝捏了捏扇叶,点头道:“不错,如蒲葵展盖,装好后风力应当不小。” 乔老嘿嘿一笑,“那还等什么?开干!” 二人说干就干,华铎和程愈打下手,林繁允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很是多余。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正午,日头高挂,几人还没完事。 看着装好的风扇,沈筝走到导流渠旁,思索着接下来的步骤。 “水轮轴连上,将主动盘放入渠流中,再配两袋沙袋,以绳索接上从动盘,应当可以运转了。” 乔老摸着下巴站在她旁边,若有所思。 又过了会儿,他双眼一亮,问道:“你说,若将水力换成人力,是不是也能使风扇转动?” 说罢,他蹲下身摸着从动盘,左看右看。 “在从动盘上放置一个脚踏板或手拉绳,用人力驱动,那屋子里也能用上风扇了!” 看着乔老兴高采烈的样子,沈筝突然笑了起来,“还以为您老要过两日才能想起来呢。” 乔老闻言瞪眼起身,“合着你早就知道?” 沈筝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一开始研究风扇,便是冲着自然界的能量去的。 ——将水流或者风的动能转化为机械能,再用机械能驱动风扇。 至于人力驱动......一开始并不在她考虑范围内,但人力驱动的风扇,在大周问世,其实也能视为一次科技的进步。 等坝上的水动力风扇完成之后,可以让乔老制造人力风扇,待到那时,乔老在上京的身价,自是水涨船高。 正思索着,曾同实满头大汗地走了过来。 他好奇地瞧了风扇一眼,又收回目光道:“沈大人,棚厨备好午饭了,先用饭吧。” 之前林繁允一直插不上嘴,闻言赶紧附和道:“曾大人说的是。沈大人,活儿是干不完的,你再忙也不能忘了吃饭知道吗?女子身体本就和男子不一样......” “吃饭吃饭吃饭。”乔老一屁股撅在二人中间,推着沈筝往棚厨走。 见林繁允被甩在身后,他才小声道:“这就是南姝说的那个烦人的哥哥吧?真是,一直在旁边看着,看得我轴承都装错两次!” 沈筝笑而不语,领着他和程愈走进棚厨。 见她过来,餐头面上笑开了花,忙不迭给她介绍今日菜式。 乔老原本以为沈筝在坝上过苦日子,听了餐头介绍后,哈喇子控制不住地溜了下来。 “我说你在坝上这些时日怎的没见瘦,敢情日日开小灶啊......” ...... 用过饭后,乔老扶着腰,跟着沈筝去了导流渠旁,林繁允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亦步亦趋地跟着二人。 盆大的主动盘被华铎轻松放入导流渠中,自渠边起,每十步便有一个铁制导向滑轮,一路延伸至坝中央。 力工们的视线不可遏制地被吸引过来,曾同实与其余几名官员也走了过来,好奇打量,却并未出声打扰。 沈筝手拿绳索,在众人注视下,将绳索固定在从动盘上,而后回头唤道:“乔老,拉主动绳!” 众人目光看向乔老,只见他抓起渠边的绳索,大力一拉后,坝上的滑轮突然全都动了起来。 这一动静看呆了不少人。 不过拉了一把渠旁的绳索,怎的坝上这些轮子全都跟着动了? 跟被神仙施了仙法似的! 林繁允百思不得其解,直接问道沈筝:“沈大人,乔老不过拉了一下那绳子,怎的这些铁轮......” 话还没说完,他眼睁睁看着对面那怪异之物突然转动起来。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玩意竟还越转越快,待他反应过来之时,已是鬓发翻飞。 “风......?”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失控,“这东西,竟能自行出风?” 风多风少、风往哪边吹什么的,不都得看老天爷心情吗? 就算不看老天爷心情,不也得自己摇扇子吗? 怎的面前这玩意自己就能转动,还能转出这么大的风来? 林繁允摸了摸额头,看着头顶泛着光圈的太阳。 “我应当是中暑了......” 恍惚间,他看见曾同实也摸了摸额头,而后甩头问道沈筝:“沈大人,这、这是......导流渠的水流,给咱们送风来了?” 沈筝正用手掌感受风力,闻言微讶:“曾大人果真厉害,一下便点明了这风扇原理。” “风扇?”曾同实看着自行转动的风扇,恍然大悟:“自行送风的扇子,便可称之为风扇!但沈大人,这也太神奇了......此处离导流渠有几十步之遥,竟也能借力而为?” 第931章 给乔老造势 比三个脸盆还要大的风扇丝毫不知疲惫,吭哧吭哧一直转着,周遭的人也越围越多。 对坝上众人来说,自个就能打转,还能出风的东西,可是个大大大大稀奇。 不少力工借着干活的由头,偷偷走到沈筝几人身后,左扭右扭地感受那股风意。 “嘶——这出汗的时候吹风就是凉快啊!要是能下河游一圈,上来再吹风肯定更凉快!” “吹得我汗毛都立起来了!” “但你们不觉得这玩意儿有点吓人吗?都没人碰它,它自己就能转个没完......是不是有一双咱们看不见的手......” “呸呸呸,净说些不干净的。我觉得是沈大人又施仙法了!想那么多干嘛?咱少看、少问、多吹风就是,能在这闷热的天儿吹上点风,可真不容易......” “要是沈大人能施法下场雨就好了......” 听着力工们越说越离谱,曾同实站不住了,走过去驱散众人。 “都先干活儿去!这风扇是沈大人用脑子造出来的,本官下来与沈大人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多造些出来,到时放在坝上,大家一块用!” “给我们用?”力工们不可置信,“大人,您没跟咱开玩笑?这玩意儿刚被沈大人造出来,怕是皇上都没用上吧......” 皇上都没用过的东西,拿到坝上来给他们用? 这事儿哪里敢想! 曾同实噎了口气,挥手道:“瞎操心,都先散了,散了。” 眼前,是力工们离去的背影,身后,是风扇带来的凉意。 他垂眸低叹:“人家皇上想凉快,什么法子没有?倒是你们......” 眼看着天气越来越热,在烈日下头干活,又有多少人能捱住? ...... 曾同实怕风扇被太阳晒坏,便带人在风扇上头又支了个棚子。 坝上所有官员与管事齐聚在棚下,一边感受着风扇带来的凉意,一边听着沈筝说话。 “这风扇的原理其实很简单,正如曾大人所说那般,是水流带动了转轴,转轴驱动了扇叶。当扇叶快速转动之时,便会有凉风袭来。” 众人闻言一知半解,只觉神奇非常。 沈筝又道:“不日便要入伏,伏天不论早晚都闷热非常,所以......本官和乔老,准备多制造一些风扇出来,将风扇用在坝上,给百姓们消暑。” “给力工们用?”户部吏员解猛迟疑后开口:“沈大人,不知这风扇......作价几何?” 沈筝一笑:“零配件就眼前这么多,除却动盘和轮轴为铁制,其他配件,都不值什么银钱。” 解猛抿嘴,随即掏出怀中小册开始记录。 “这些铁器需要和工部算银子。沈大人,依您所想,这坝上......约莫需要多少架风扇?” 若是所需银钱过多,他回户部,都不知道怎么和尚书大人开口...... “风扇本钱不必算在坝上。”沈筝笑道:“本官与岳大人说好了,这些风扇制造出来后,都归属于工部,往后还能赁给其他衙门用。” 解猛手腕一顿,“岳大人何时......” 何时这么精打细算了? “银钱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工匠。”沈筝起身介绍道:“这位是乔老匠人,他掌握了风扇的制造方法,将带领工部工匠一同制造、安装风扇。噢,对了。乔老还会制造人力风扇,就算没有水力也能转动,但需要有人踩踏动板。诸位若是有想法,可以寻乔老定制。” 乔老闻言双眼睁大。 他方才不过提了一嘴,哪里会制造了? 没有这样揽生意的呀! 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手背骤然一烫。 低头一看,一双湿哒哒的手覆在了他手背上。 乔老猛地一惊,赶紧甩手,“都是男人,你莫名其妙摸我手干嘛!啊!还都是汗!快撒开!” “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心急了!”旁边管事顶着一脑门子汗,缩回手道:“乔神匠,乔神匠,你也感觉到了,我这人怕热得很,还有我老爹和孩子,是一点热都受不得,但凡受了热,这汗就跟水似的,根本止不住!这样,我给您加银子,您忙完坝上的事儿,第一个给我做风扇成不成,我拿回家给老爹孩子用!” 乔老在裤子上蹭手背,闻言抬头:“加多少?” 管事先是看了看他,又转头看向沈筝。 天人交战片刻,他直接报了底价:“加......加一两银、不!二两银成不成?只要您第一个给我做!” “二两......”乔老心动不已,但触及到沈筝目光之后,瞬间打焉:“算了,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若是加钱就能先做,那别人给我五两或是十两银子呢?上京这么多有钱人,保不齐就有人愿意砸银子,到时候全都乱了套。” 管事也一下就泄了气。 “那......那我等候您通知吧。” “这样吧。”乔老思索道:“你们和沈大人都在坝上办差,也是咱们的缘分。我先忙坝上的活儿,待忙完之后,从坝上之人开始登......” 他看向沈筝。 沈筝道:“登记。” “对,登记。”乔老道:“只要是坝上的人,都第一批做,只需要在我小徒弟那登记就行了,做好你们来沈府取便是。” “能、能给咱们第一批做?” 管事微愣后喜笑颜开,连连给沈筝道谢。 人家乔神匠为何愿意给他们做,他心头清楚得很。 不就因对方话中那句“你们和沈大人都在坝上办差”吗? 说到底,他们这些人还是沾了沈大人的光! 林繁允之前一直默不作声,突然似是想到什么,轻咳后对沈筝道:“沈大人,我府上有溪流,是不是就能使用水力风扇?” 沈筝差点忘了有这人存在。 想了片刻,她道:“溪流势弱,动力不足,若是想要依靠溪流驱动风扇,要不需要溪流有高低落差,要不......成本高昂。林将军,若您有意,可下来与乔老详谈。” 乔老双眼骨碌一转,端着小凳子就坐到林繁允旁边,“林将军,他们还有事儿要商量呢,咱谈谈你家的小溪吧?啥样的啊?” 第932章 高温作业管理条例 林繁允被乔老支走后,其余人压力小了不少。 这小林将军自从上回来过一次后,三天两头的往坝上跑,每次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搞得他们人心惶惶的,生怕说错话惹恼了对方。 武将世家可不是吃素的,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可惹不起。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沈大人她好像......不太待见小林将军。 众人一边琢磨着沈筝心思,一边恋恋不舍地望着风扇,相继起身。 “沈大人,我们就先......” “诸位先坐。”沈筝开口拦着他们:“还有一事,本官想与诸位商议一二。” 众人心中一喜,忙不迭坐下。 “沈大人但说无妨,我们都听您的。” 沈筝起身将风扇往后挪了两步,让所有人都能吹到风。 她道:“眼下正值午后,是一日之中最热的时候,咱们在这遮阴棚下、吹着风扇都燥热非常,更别说外面那些顶着烈日做工的百姓。” 曾同实第一个附和:“此时日头最是毒辣,若无甚消暑手段,百姓们的身子......恐会吃不消。” 他亲眼见着过。 这些百姓中暑热之后,几乎不会停止做工。 而他们消暑的法子也很是简单——让同伴帮揪揪脖子,有多大劲使多大劲的那种揪。 按照百姓们的说法,脖子被揪得红紫,那暑气,自然而然就散出体外了。 曾同实也不知这一法子有没有用,但看着百姓那红一块紫一块的脖子,他心头其实特别不是滋味。 脖子上就那么一块皮,哪捱得住日日揪? 他问:“沈大人,除却风扇,您可还有什么消暑法子?” 众人也看向沈筝。 沈大人足智多谋,总能想到常人想不到的法子。 沈筝道:“法子有二,其一简单,本官可以让府上李大夫制一些消暑汤,放在坝上供大家饮用。” “其二呢?”曾同实问道。 “其二。”沈筝看着坝上那些身影,开口道:“避开午时做工,再让百姓们轮流歇息。” 解猛闻言抬头,迟疑道:“这......沈大人,避开午时做工或许能行,但若让百姓轮流歇息,工期说不定得延长......” “那咱们就能置百姓死活于不顾了吗?”曾同实皱眉道:“我赞成沈大人的想法,他们大周百姓,不是牲畜。就算是牲畜,主人家也会心疼吧?” “下官不是这意思......”解猛赶紧解释:“下官只是想着工部定了工期,若是未能按时完成,对沈大人......不利。” 坝上所有人都知道,洄河坝的工程,是沈筝升官的“投名状”。 只要工程完美完成,那此时与他们同坐的沈大人,便会摇身一变,成为四品实权官。 在座之人,谁都可以提出“延长工期”,唯独沈大人最不能提,因为工期长短,等同于她的仕途顺遂程度。 曾同实也蓦地反应过来。 他立刻转头看向沈筝,毫无底线地倒戈:“沈大人,工期确实不能拖......” 他永远记得,那日他端着盆从工部跑向户部门口,沈大人轻声细语为他解答,让他莫急。 沈大人必须升官。 但那些百姓...... 他也不能置百姓于不顾! “这......”曾同实陷入纠结。 这可如何是好。 “工期不一定会被拖住。”沈筝看着外面力工问道:“诸位以为,他们此时干活的速度,比起早晨如何?” 众人随着她目光看去。 男力工们大多都光着膀子,每忙活一会,便会停下来擦擦汗,他们的手脚好似也被暑热束缚,动作是说不出的迟缓,还有些黏腻。 女力工们看起来更热。 因为她们不能光膀子,只能时不时拎起肚子上的布料扇两扇,扇完后,又用衣裳抹把汗,然后喘着气继续干活。 “其实......”众人看得沉默,突然有一管事开口:“我负责给他们排活儿,也算了解他们。其实他们也知道工期紧,心中都记着日子的。帮工队日日都在追问我,哪组给坝上拖了后腿,他们好去相帮。他们还说,沈大人待他们好,这次给朝廷做工,是干得最舒坦的一次,他们一定不会让沈大人失望。” 自私虽然是人的本性,但互助、知恩图报,其实紧随其后。 沈筝看向棚中众人:“本官个人认为,人要歇好、吃好才更有干劲。咱们可问问百姓们的意见,若是他们愿意,便在坝上实施几日,与之前对比一下进度,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 “那便按沈大人说的办。其实这正午之时,真的没几个人想做工。” “我方才便想说了。去年郊外这边,有年轻农户非要午时出门,侍弄田地,结果直接倒在了地里,平时身子好好的一个人,都不知道怎么没的!” 众人闻言感觉一阵寒意袭来,下意识问道:“问大夫了吗?” “听说他家人请了大夫来,大夫也说不准,只说是暑风......但后面有人听那大夫说,那人死得蹊跷得很,虽是暑风,但浑身上下一丁点汗都没出!衣裳都没汗味!” “热死之人怎么可能出汗!”餐头听得直接跳了起来,咽口水道:“可能是其他急病也未可知呢.....” 众人刚要点头,便听沈筝道:“可能就是暑病。本官偶然听李大夫说过,有一种暑病,症急,待身边之人发现不对送医后,医者都几乎来不及救治。用李大夫的话来说,就是人热狠了,排不出汗,活活将五脏六腑煮熟了。所以咱们更要以百姓安危为重,万不可让他们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出事。” 众人压根没听进她后半句话,满脑子都是“五脏六腑煮熟了”。 “呕——” 餐头干呕一声,连忙跑开:“沈大人,我去给大家煮点消暑汤。” 跑两步后,他又倒了回来:“沈大人,那个我、我不知道方子......” 沈筝失笑:“本官明日和原料一同带来,餐头今日先歇着。” 第933章 沈大人的一天,我的一辈子 夕阳西下,燥热不减。 力工们三三俩俩收拾着家伙事,曾同实将坝上大小管事都叫到了一起,与他们说起下午的决定。 “曾大人,您没说笑吧?不仅能避开午时做工,还能轮流歇息?” 坝上大大小小的管事和小队头头,加起来得有几十人,也不知谁嚎了一嗓子,引得力工们纷纷看了过来。 几乎瞬间,曾同实就看清了力工们眼中的期待,比这红得发紫的黄昏还要火热。 他放大了声音:“午时最热的一个半时辰,不做工。大家可以在坝上歇息处歇息,若是离家近的,回家中也行。但这一个半时辰,得在其他时辰补回来,工期拖不得。” “俺们晓得,俺们晓得!”力工们越凑越近,“大人,俺们愿意提早一个半时辰来,早上多少能凉快一些,人也精神!” “我们觉得行!”一道女力工的声音穿过人墙,清晰地传入曾同实耳中:“曾大人,谢谢你和沈大人啊,你是我们见过最好的官了!你瞧,这么热的天儿,你和沈大人不也日日守在坝上吗?” 曾同实自觉当不起这赞扬,笑着摇头:“既大家都没什么意见,那今日便先这样吧。各管事留一下,在坝上用晚饭,咱们再商讨一下明日安排。” 不远处,沈筝和乔老还在琢磨风扇。 导流渠比不上河道宽敞,水流也更急些,这对水力风扇来说,反倒是好事一桩。 一个主动轮上,可以延伸出数道导向轮轴线,而每一道导向轮接上从动盘,就又能带动一架风扇。 按照沈筝预计,如今渠中那个主动盘,起码还能再带动三个从动盘,实现一拖四。 二人正商讨着如何实施之时,力工们结伴走了过来。 他们要说的话很简单,简单到沈筝都还没站起来,他们便撂下话离开了。 “沈大人,谢谢您,您要长命百岁。” 看着那一道道跑开的身影,沈筝心头又酸又涩。 “上头一张嘴,下头跑断腿。”的至理名言,突然间有了另一种具象。 ...... 留在坝上用过晚饭后,天光都还没暗下去。 沈筝与乔老一琢磨,直接去了工具棚。 棚中,是今日林繁允带来的一应器具。 都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除却乔老以外,曾同实在内的几名工部官员,也都看出了这些工具的不寻常之处。 秉着“跟在沈大人屁股后面就能学到真本事”的想法,曾同实几人直接赖在了工具棚。 沈筝毫不吝啬,与他们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坝上有高低差,搬运重物费时费力,多有不便,所以我画了一些省力器具的图纸,若能运用到坝上,也能加快进度。” 只见她从随行布袋中拿出一沓图纸,对照着棚中器具,一一给他们介绍道:“斜坡滑轮组运输车,铁轴木滑轮与麻绳组成,能省八成力。” 曾同实看着那些朴实无华的木轱辘,呆愣问道:“八、八成?” 这不就等同于,原来需要五个人干的力活,用上工具之后,只需一个人便可完成吗? 如此省力的工具,沈大人轻轻松松就画出来了不说,甚至已经让工匠造了出来? 沈筝轻轻点头,继续介绍。 “三脚架滑轮起重器,可固定铁棍,将铁棍准确放入坝体凹槽,整套工具只需五人操作。” “五......五人?” 曾同实转头看向铁官,对方面上难掩震惊,“沈大人,固定坝体铁棍,原本......是二十人一队。” 沈筝“嗯”了一声,“待明日工具组装完成,试验后便可缩减人员,估计能有效缩短工期。” 在众人愈发震惊的目光中,沈筝动作不停,一张嘴、一抬手,便又是一个新式工具问世。 “滚筒式水泥搅拌机,缩短搅拌时长,且水泥不结块。” “螺旋千斤顶,替代‘垫木抬升’,省力的同时,还能控制抬升高度。” “脚踏式碎石器......” “多轴承独轮省力小推车......” “......” 随着天光渐暗,沈筝的声音逐渐被虫鸣声所替代,曾同实几人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 几人互相搀扶着离开坝上,嘴里絮絮叨叨:“感觉沈大人的一天,就是我的一辈子......” “说小了吧。咱这一辈子,也没见得造个风扇出来啊......” “求你别说了!更难受了!” ...... 穹顶繁星点点,沈筝也终于踏上了回府的马车。 待马车驶入城门之时,车后响起了阵阵马蹄,而后尘灰四起,呛人无比。 乔老露个脑袋在车厢外,猛咳几声后当即吐槽:“制造三合土的办法都交给工部了,怎的这城门口还是泥地?这工部......有猫腻啊。” 沈筝掀起车厢帘,回想着方才马匹路过时听到的声响。 这玩意儿......应该不可能出现在大周才是吧? “想什么呢?”乔老轻轻点了点她。 沈筝回神,“没什么,应该是我听错了。您方才说什么来着?” 乔老狐疑地瞧了她一眼,“我说,这泥地下雨打滑、吹风起灰,城门口怎么还不铺三合土地?连咱县里都比不上。” 还上京城呢,不如把国都迁到同安县算了。 以后就叫同安京城! 沈筝看着马车后扬起的灰尘,笑道:“城门不比其他地方,每日人来人往,想在此处动工,得好好规划一番才行。” “规划规划规划......”乔老学舌:“我看呀,还是能力不够,不如让咱小许来帮忙。你说小许脑袋那么灵光一人,怎的就甘心当个小主簿呢?” 沈筝失笑:“不当主簿当什么?县令?那我咋办。” “你又不可能当一辈子县令。”乔老突然变得正经起来:“说实在的,我觉得小许这人真挺踏实的,若你往后回京了,县里交给他,大家都放心,你也没了后顾之忧。” 沈筝垂眸想了想。 事儿是这么回事,但也不可能她点谁做同安县令,谁就能做同安县令吧? 任官这么大的事儿,吏部知道了不得一蹦三尺高。 第934章 嘉德伯夜登崔府 更鼓敲响,两道身影自嘉德伯府后门走出,朝着银台街而去。 两刻钟后,崔府后门被敲响。 两道身影站在门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伯爷有大事与崔大人商议。” 后门护卫皱眉,回道:“大人他睡下了。” “要事!听明白什么是要事了吗!”另一位黑袍人情绪很是激动:“若非要事,本伯岂能亲自前来?赶紧前去通报!” 护卫微惊,迅速打量黑袍人一眼,“小人眼拙,伯爷稍等。” 嘉德伯刚抬起的脚悄悄收回,面色晦暗,“快些,耽误了要事你负不起那个责!” 后门关上之后,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气,“好大的架子......” 在他几乎等得不耐烦之时,后门缓缓打开,崔府管家举灯辨认了他的身份之后,侧身道:“不知伯爷深夜前来,多有怠慢。伯爷请。” 听到此话,他心中才稍微舒坦半分,提步入内。 崔府书房的烛火被点亮,嘉德伯在里面等了有半刻钟,他要见的人才姗姗来迟。 “伯爷真是好精神。”崔相入内后,第一句话便是揶揄,“深更半夜的,不知伯爷亲自上门,有何要事?” “要事”二字被他咬得极重,暗含警告。 嘉德伯脸色沉了沉,但要想到即将办成的事,心中的火气又消了大半。 “相爷何不坐下,听本伯详述一二?” 崔相轻笑一声,给他斟了一盏白水,“本相夜间不饮茶,误觉,伯爷呢?” 看着被斟满的茶盏,嘉德伯心中刚消下去的怒火又猛地蹿了起来。 “本伯真心来与相爷议事,若是相爷不待见,本伯便告辞了!” 崔相放下茶盏,上身微微后仰,靠着椅背,“伯爷这是哪里的话,本相不是来见你了吗?莫不是伯爷好觉,半夜也好饮茶?管家......” “行了!”嘉德伯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就算相爷再瞧不上本伯,但如今你我二人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望相爷诚心以待。” 崔相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伯爷说得是。” 一条绳上的蚂蚱? 和对面这个蠢货? 与蠢人共事之时,最怕的,就是蠢人高估自己,低估他人。 他垂眸道:“伯爷究竟因何事前来?但说无妨。” 嘉德伯下意识四看两眼,确认屋内再无旁人之后,才低声道:“今日我的人去京郊,本想买人服下石灰,但你猜......被我的人遇见了什么?” “什么?!”崔相微微坐直身子。 正当嘉德伯以为勾起了他好奇心时,他又厉声道:“服下石灰?!如此蠢笨的办法,便是你想出来的计策!” 嘉德伯面上浅笑隐去,一字一句地反问:“你说,我的法子,蠢笨?” “难道不蠢?!”崔相右手蓦地拍向桌面,盏中白水晃荡四溅,“沈筝有说过石灰能吃吗?你此举......与唆使他人吃下泥巴,而后四处宣扬泥巴不能吃有何异?!” “怎么会没区别!”被质疑后,嘉德伯情绪很是激动:“那石灰你也瞧见了,倒入水中咕噜冒泡,不是有毒是什么!那日我的人不过碰了一下,手指便被毒伤,至今未好!” 在崔相眼中,此时的嘉德伯极其不可理喻。 他压下怒气道:“自石灰问世那日起,工部之人便有提及,说煅烧后的石灰遇水发热,且能灼伤皮肤,不可用直接触碰。你自己不听劝,反倒想倒打沈筝一耙?” 蠢,太蠢了。 与蠢人共事,难以成事不说,说不准还会将自己拖入泥潭。 思索后,他起身道:“本相身子困乏,要去歇息了,伯爷请回吧,今日你我二人,权当没见过。” “她说石灰不能碰你就信吗!”嘉德伯上前拦住他,胸口快速起伏:“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工部那群人被她牵着鼻子走,你竟也信了不成?要我说,那石灰就是有毒!” 崔相闻言不耐:“还请伯爷离......” “哞——哞——嘎——” 剩余的话还未说出口,被一阵短促叫声打断。 这道声响似是动物鸣叫,低沉有力,竟还有些似闷雷在低空滚动,令人心惊。 “是你带来的东西?”崔相立刻问道:“你带什么鬼东西来相府了?” 那道声音他之前从未听过,低沉而洪亮,似是某种大型猛兽发出来的。 嘉德伯低声一笑,掌握主导权的感觉让他无比畅快,“方才本伯便说过了,本伯的人,在京郊发现了一个好东西,是一种......怪物。” “怪物?”崔相皱起眉头,提步朝书房外走去。 “相爷且慢。”嘉德伯又一次拦住了他的去路,“本伯可以说,此物从未在大周出现过,相貌丑陋,且还有毒。您说,若让百姓看到此物,会不会坐实水泥有毒的言论呢?” “水泥......”崔相陷入沉思。 “是啊。”嘉德伯展开双臂,放声大笑:“沈筝没入京之前,上京可从未出现过此等怪物,且这怪物......还是在洄河下游捕得,您说......水泥又如何能脱得了干系呢?” 崔相站在原地,仔细打量他的神情。 难道......蠢人也能有歪打正着的时候? “眼见为实。”他挥开嘉德伯拦路的手,朝书房外走去。 房门打开,烛光倾泻,照亮了门外人的身影,也照出了他手中之物的轮廓——方型笼箱,蒙着黑布。 嘉德伯紧随其后,抬下巴道:“打开给相爷看看。” 黑袍手下领命,将手中笼箱放在地上,蹲身揭开了黑布。 “噶——噶——噶——” 箱中活物二三,似是受到惊吓,凄厉地叫了起来,叫声急促而尖锐。 崔相下意识后退半步,稳住身形后才看向笼箱,瞳孔微缩:“这是什么东西......” 看着那物健壮的后肢,他瞬间联想到一种畜生。 “这,真的是在洄河下游捕捉到的?”他朝嘉德伯确定。 嘉德伯嘴角勾起,眼中是势在必得的凶光,“千真万确。” 第935章 宫人出宫 衔环会 天边泛起微光,似薄纱一般笼罩着银台街,青石板路被清晨的雨水润得发亮,倒映着两侧飞檐翘角的影子。 旭日初升,阳光越过沈府门前影壁,在石板路上投下光影。 成串儿的马车朝沈府驶来,车轱辘碾过,在地上留下交错线条。 “叩叩叩——” 乘车之人一一下车,沈府大门被轻轻叩响。 “老姐妹们来了?”前厅的古嬷嬷闻声而来。 门房取下门闩,打开大门,晨曦毫不吝啬地挥洒进来,门外众人逆光站立,齐齐福身。 “老奴遵皇后娘娘之命,求见沈大人。” 古嬷嬷笑得合不拢嘴,迎上前去,视线从众人面上滑过,“快进来,快进来。自那日皇上召见大人起,我便日日盼着你们前来,今日呀,终于将你们给盼来了!” 她与对面众人都是宫中老人,虽称不上知根知底,但同在宫中多年,自是有几分情谊在其中。 如今这些老姐妹们能挺直腰板出宫,替朝廷办差,她是打心底替对方开心。 为首的宫人与她也是熟识,与她一同伺候过皇后,皇后赐名琼琚,旁的宫人都唤她琼嬷嬷。 琼嬷嬷眼中带笑,福身道:“此次出宫宫人共计三十六人,其中宫女二十八人,太监八人。” 太监人数少于宫女,也在古嬷嬷意料之中。 太监并非完整之身,不论是在宫中还是宫外,都会不可避免地,受到有心之人非议。 若是看得开之人,受了非议可能一笑而过。 若是看不开的......可能这辈子心头都有疙瘩,更别提出宫见人、办差。 而眼前这八位能大大方方走出宫门的太监,都是心性坚韧之人,往后说不定......还能给穷苦百姓撑起一片天。 “都先进来吧。”古嬷嬷侧身唤道:“我去通传,大家稍等。” 众人先后入内,站定后也不乱瞧乱看,只是垂眸站在原地,等候沈筝前来。 两刻钟后,沈筝带着华铎前来,直接领着一行人去了衔环会。 衔环会位于上京城西,远离繁华之地,是第五纳正选定的地方,但这个地方只是衔环会办差之所,并非那些穷苦百姓的聚集之地。 沈筝与琼嬷嬷同乘,向她介绍道:“咱们会在京郊修建第一间救济所,主要救济弃婴、无家可归的孩童和女子。” 无家可归的孩童,就是小乞丐。 而无家可归的女子,也就是女乞丐。 琼嬷嬷闻言思索片刻,又恭敬问道:“沈大人,咱们只救济女乞丐吗?那那些男乞丐......” 乞丐当中,孩童最多,男人其次,女人最少。 “待接收了妇女婴孩之后,再接收男子。”沈筝道:“本官与第五老爷商讨过,并非是觉得男子命硬,而是女子流落在外,可能遭遇的危险......更多。如今会中人手不足,暂时只能顾到一头,但这种情况应当不会太久,不论男女都是大周的子民,衔环会会尽快行事。” 琼嬷嬷看着她的双眼,一下便懂了话中含义——女乞丐流落在外时,受到的那些致命伤害,大多都是男子带来的。 其中最令人发指的一项,便是女乞丐被迫怀孕,莫名其妙做了娘亲。 行凶之人大多不愿意负责,这世间便又会多了个小乞丐,或者弃婴。 出了银台街后,马车变得颠簸起来。 眼见着离衔环会越来越近,宫人们都有些坐不住了,数道交谈声从车厢内传出。 “这边变化也太大了,我入宫的时候,哪有这些小铺子?全都是宅院!” “还说呢,咱们都多久没出过宫了?还能认得路就不错了。待会儿进了衔环会之后,都别乱说话,若是惹了沈大人不喜,咱这差事可就黄了。” 十数架马车相继从街道上驶过,引得两侧百姓驻足观望。 “咱这边......什么时候有贵人住进来了?怎么会有这么多马车。” “这好像......是朝廷的马车吧?朝廷的人来咱们这儿干嘛?” “我知道了!是衔环会!一定是这样,之前不是就有传言说,皇后娘娘派了宫人到衔环会帮忙吗?这些马车若真是宫里的,肯定是往衔环会去的,走!跟过去瞧瞧,正好瞧瞧宫里的人长什么样儿。” 百姓亦步亦趋跟在马车后,待马车停在衔环会门口时,人群顿时躁动起来。 “皇后娘娘真的派人来了!” “嘘——别说话,他们下来了!” 百姓们止住话头,看着一道道身影从马车上下来。 “沈大人?那是沈大人吧?沈大人亲自来了!” “男人?还是宫里出来的男人?你们说......他们是不是......” 众男子胯下一寒,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裆部。 有人满脸嫌恶:“这也好意思出来见人啊......若是我没了根儿,不如死了算了!” 一六旬老妇狠狠唾了一口,毫不避讳地看向他裆部。 “老婆子看,你就算有那玩意儿,也是中看不中用的。你找安赤脚拿药的事儿,街里街坊的哪个不知道?只是给你面子,没明说而已。就你那不顶事儿的玩意儿,还不如没有呢!” 旁人哄笑出声,更有人问道:“安赤脚的药吃了......到底有用没用啊兄弟?” 男人脸红到了脖子根,恶狠狠看向老妇。 “胡说八道什么?晚上你睡我床底下了不成?” 老妇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裆部,“顶不顶用的,你自个儿心头清楚。人家宫里的人,是出来办善事的,少了一块肉而已,哪里轮得到你来评头论足?你要真看不起人家,你也去衔环会,看人沈大人要不要你,若你也能替咱老百姓办点善事,老婆子给你道歉。” “你......你......你等着!” 男人说不过她,梗着脖子挤出人群,没两下就跑了个没影。 这一出过后,围观众人再也不敢议论那些太监,只敢默默在旁边看着。 第五纳正一大早便来了衔环会,听见沈筝带人过来之后,赶紧抡着轮椅出来,将众人迎了进去。 第936章 靖州常氏 衔环会装潢简单古朴,没有门槛,内里家具不多,摆件二三。 第五纳正派人与琼嬷嬷对接,又将请沈筝入了茶室。 与他们一同入内的,还有一位青年男子,沈筝看着对方有些面生,应当是之前从未见过。 该男子二十出头,身长六尺,面容清隽,举止儒雅。 与林繁允故作老成不同的是,此人的稳重,是由内而外散发而来的,一看便是富有涵养又年少经事之人。 沈筝坐下后,男子在旁烧水沏茶,第五纳正介绍道:“沈大人,这位便是老夫之前与您提过的,靖州常氏,常越尔。” 常越尔闻言放下茶叶罐,行礼道:“在下常越尔,见过沈大人。” 沈筝点头,“常公子不必多礼。” 常越尔出身靖州常氏,是大周的老牌商贾。 常氏生意做得虽没第五家大,但也涉及了多个领域,靖州府每年税收大头,便来自常家。 早在之前,第五纳正便对沈筝提过,靖州常氏对族中子弟要求严苛,家风清正。 还说,常氏有一直系后辈,名为常越尔。此人有功名在身且为人稳重,头脑聪慧,衔环会可招揽之。 沈筝没想到,今日便在衔环会见着了人。 第五纳正笑道:“小常身子高大,心思却细腻。这不,方才他还在和老夫提,救济所可先接收女子,再接收男子。” “哦?”沈筝不由多看了常越尔一眼,“倒是与咱们的想法不谋而合,常公子既代表常氏加入衔环会,便坐下共同议事吧。” “是。”常越尔将茶给二人斟好,才捋袍坐下。 沈筝饮茶道:“我今日前来,一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将宫人们带过来。二是想问问会中......可敲定好救济所的详细处所?” 第五纳正闻言起身,自书架上取下一个小屉。 “大人请看。”他从小屉里取出一卷图纸,“这是两日前户部的大人送来的,那位大人说京郊荒地不多,救济所占地不小,可供咱们选择的地方,只有被圈红的这几处。” 这是一张京郊的简易图纸,有六个地方被朱笔圈了起来,也就是朝廷可以拿给衔环会用的地方。 衔环会选定地方,上报朝廷后,即可动工。 “第五老爷是如何想的?”沈筝问道。 第五纳正手指点在图纸上,沉吟道:“这处不行,这处地势低洼,易生病疫。” 沈筝点头,点了另一处,“这处也不行,临近码头,恐会扰乱来往秩序。” 二人对视一眼,又看向剩下的红圈。 商讨半刻后,六个地方被排除了四个,只剩下两个待选,二人陷入沉思。 正当沈筝分析着两处利弊之时,常越尔突然开口:“在下以为,可选此处。” 沈筝看着他手指的地方,暗中点头。 她其实也更倾向于这处。 “常公子详细说说。”她道。 常越尔思索片刻后开口,声音清越:“此处,交通便捷且不扰民;水源洁净且取水便利;地势高且排水通畅;并且在下以为......救济场所,选择场地宽阔之处,有备无患。” 第五纳正被他说服了,转头看向沈筝。 沈筝却问道:“常公子乃靖州人士,为何对京郊如此熟悉?” 常越尔浅浅一笑:“在下与大人您,同年参考春闱,等候放榜的那些日子里,在下逛遍了上京城内外。” 第五纳正立刻转头,好奇道:“只知道贤侄有功名在身,竟不知贤侄......参考了春闱?” 话刚一说出口,他立即反应过来——如果常越尔金榜题名,这会儿高低该是个贡士,但对方如今只是个举人,妥妥的落榜了..... 落榜当然不会大肆宣扬了,又不是什么光彩事。 “咳咳——”尴尬之余,他转移话题道:“但贤侄与沈大人也算有缘,早在之前便遇见过了。” 沈筝微微一笑,并未接话。 常越尔笑着摇头,“那年春闱考生众多,晚辈好像运气不佳,并未见到沈大人。” 沈筝顺杆而下,“本官方才也想了想,好似也没见过常公子。不过咱们能相聚在衔环会,说明你我二人有缘,往后也算同寅了。” “同年科举”一事被揭过后,三人又讨论了一番,最终敲定了救济所的地址。 “既然咱们的想法与常公子不谋而合,便就选定此处吧。”沈筝看着那地方,越看越眼熟,突然想起:“但此处......好像还有人家在。” “有人家?”第五纳正摇头:“不会吧......户部大人将图纸送来之时,说这些地方荒废已久,无人居住。” 沈筝又仔细看了看图纸,确定道:“屋子是废弃的,但的确有人在此居住。说来也是缘分,当初我便是见过她们之后,才上的折子禀告陛下京郊弃婴一事。这样吧,会里给户部回信,本官再派人跑一趟,将救济所一事告知她们。” 常越尔主动道:“沈大人,要不在下去吧。” 沈筝看了他一会儿。 面相生得俊儒,也没什么攻击性,坏就坏在是个男子。 “这样吧。”沈筝思索道:“那户人家都是姑娘家,你和一名宫中的嬷嬷同去,免得她们对你有所防备。” 常越尔点头答是,悄声离去。 沈筝与第五纳正又商讨了一番衔环会事宜。 救济所占地宽阔,修建成本必然不低,有些修建材料朝廷有现成的,便可以上报申领,但有些材料朝廷调拨不及,便只能自行采买。 沈筝托着下巴沉思,下一刻就有了法子:“那些需要采买的修建材料,咱们......招商赞助。” “招商?”第五纳正疑惑,“赞助又是什么?” 沈筝笑道:“请商户支持衔环会,再以实物协助,简称赞助。” 第五纳正琢磨片刻:“就是......让他们白送原料?” “造福百姓之事,如何能叫白送呢?”沈筝义正辞严:“若商户能赞助会中,会中将在救济所外立碑一座,碑上会刻明商户家族与赞助事项,以表感谢。只要衔环会存世一日,这碑便一日不倒。若是咱们干得好了,大家说不准都能流芳百世。” 第937章 怪叫传闻 从衔环会离开后,沈筝乘车去了坝上。 刚一入坝,她就感觉坝上气氛有些怪异。 往日叽叽喳喳的力工们,今日都闷头干活不说话,曾同实几人坐在棚内,低声争执着些什么,见她过来之后,又齐齐止住了话头。 “发生什么事了?”沈筝走近后问道。 曾同实张了张嘴,似是在思考如何开口。 沈筝偏了偏脑袋,眼神疑惑。 “您先坐。”曾同实给她端来凳子,迟疑道:“力工们说.....今日卯时来坝上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声响。” “卯时?” “是卯时。”曾同实道:“他们想着,今日便开始提前一个半时辰做工,所以还没到卯时就来了坝上。” 微风掠过耳畔,沈筝拢了拢碎发,直接问道:“什么奇怪声响?” “我其实没听到......”曾同实眉头皱起,回想着力工们的形容:“他们说,似是婴儿啼哭,又似猛兽吼叫,还似鸭子受惊时的嘎嘎声。” 沈筝手指微动,确定道:“他们没听错吧?” 曾同实不敢确定:“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但咱们几人都没他们来得早,待我们到了坝上之时,什么声响都没了,但他们非说都听见了。所有人都说,这声响他们从未听过,传得很是邪乎,我便下令让他们不许再传,但效果甚微。” 对大多数人来说,未知等同于恐惧。 眼下力工们不敢大肆宣扬,但等他们离开河坝之后,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呢,总归对河坝有弊无利,若是再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 曾同实止不住地担心起来。 沈筝眸光微动,看向河对岸的田地。 婴儿啼哭,猛兽吼叫,鸭子嘎嘎......怎么听怎么耳熟。 这是不是可以证明,她昨夜入城之时听到的声音......不是幻听? 此物若好好烹饪,确为口福。 但...... 对如今的大周来说,这玩意儿妥妥的入侵物种,若是不人为干预,今年的稻田......怕是都要遭殃。 见她出神,曾同实轻声唤道:“沈大人?” 沈筝看向他,他又问:“此事咱们该如何处理?若真有力工们说的那般怪异,恐会对坝上不利。” 其余人也都看了过来,“沈大人,咱们都没您聪明,您说咱们该怎么办才好?都听您的!” 洄河坝若能顺利修筑,在场所有人都是获利者,因此,他们也是最不想工程受阻之人。 “先稍安勿躁。”沈筝沉静道:“存在即合理,既出现在河坝旁,估摸着也是天生天养的东西。谣言止于智者,子不语怪、力、乱、神,诸位都是有学问之人,切莫自己将自己的心给吓偏了。” 众人一愣,随即回神。 很多鬼怪之说,都被传得有鼻子有眼,但扪心自问,他们还真没亲眼见过。 吃了沈筝给的定心丸之后,众人心口松了些许,等候着她开口。 “既然不少人都说听见了,那今夜本官晚些离开,明日早些过来,看能不能遇见那物。若是能遇见,本官便带人捕捉,瞧瞧到底是什么新鲜玩意。” 曾同实闻言第一个不同意,“沈大人,我们这么多人在,岂能让您独自捕捉?我留下陪您一起!” 其余人脑中天人交战,片刻后脖子一梗:“我们也留下陪您!” 他们这么多男人,岂能让沈大人顶在前面? 那也太窝囊了吧!说出去丢死人! 沈筝沉默片刻。 她的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那玩意捕捉起来不麻烦,就是讲究方式方法,若曾同实几人留下,到时候添乱不说,她也不方便展示捕捉技巧,毕竟是“第一次见”。 “还是本官留下吧。”她拒绝道:“人多动静大,若是将那物吓得不出来,岂不耽误了时间。” 其余人微微动摇,唯有曾同实这个倔驴一直摇头。 “说不定有危险,我得和您一起,不然我良心难安。” 二人大眼瞪小眼片刻,沈筝妥协:“那便曾大人和我留下吧,互相有个照应。” 曾同实喜笑颜开,其余人沉默一会儿,各自起身。 “我去准备一些常用捕捉工具。” “我去准备火折子和油灯。” “我回城去配些烈药,到时若形势不对,您二人一定洒了药就跑,自己的安危最紧要。” 沈筝哭笑不得:“没那么严重,坝上还有驻守护卫在,你们放心便是。” 众人散去后,沈筝去工具棚寻了乔老。 乔老身旁,除却程愈之外,还跟着几个生面孔,是工部派来“学技术”的人,见她过来,几人齐齐躬身问好。 沈筝看着棚中工具道:“咱们一共八人,若是分工得当,今日便可将这些省力工具组装好,然后明日再制作风扇。” 工部众人赶紧点头,生怕沈筝反悔。 这些工具用处有多大,他们可听说了,若是沈大人愿意教导他们一星半点,他们怕也能在工部混出点名堂来。 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大好机会,可不得抓紧咯! 沈筝取出图纸,依次给众人分工,分工完成后,正式开始组装工具。 一心一意做事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当他们装好简易千斤顶之时,已是饭点。 力工们开工得早,此时已经用过午饭各自歇息,他们刚好错峰吃饭。 刚走到棚厨,坝口护卫前来禀报:“沈大人,坝外有一姓常的公子想见您。” “姓常?” 沈筝抬眼望去,虽距离有些远,但她还是确定,来人的确是常越尔。 “请他进来吧。”她转头对餐头道:“餐头,劳烦再加一副碗筷。” 乔老看了坝口好几眼,又肘了沈筝好几下,挤眉弄眼:“谁啊?都找到坝上来了?” “......衔环会的人。”沈筝无奈道:“公事而已。别每次我身边出现男子,您就一副‘有戏’的模样好不好,人家估计是第五老爷子内定的孙女婿。” 也不知道第五探微见过常越尔没有? 乔老撇嘴:“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噢对了,我刚才去洗手的时候,听到那些力工在说什么怪叫,什么怪叫?他们一见我就闭嘴了,好似我听不得一样。” “没啥大事。”沈筝转移话题道:“您安心办差就是,岳大人说了,待坝上这些工具和风扇装完,想请您去工部教学两日,有丰厚报酬。” 乔老一听眼睛都亮了,轻咳:“报酬不报酬的不重要,主要吧,我想将大周工匠精神发扬光大。” 第938章 交易 常越尔被护卫领着入了坝,一路上双眼目视前方,不敢乱看,但心中却有些好奇。 眼下正值午时,那些力工不做工也不吃饭,反倒三三俩俩结伴,在阴凉处睡觉...... 沈大人的管辖,竟如此松散? “公子,沈大人就在前面。” 正想着,护卫止住脚步,给他指了个棚子,棚下数人正好奇打量着他,让他微微有些不自在。 迈步走过去后,他恭敬行礼:“在下衔环会常越尔,见过沈大人,见过诸位大人。贸然前来,还请大人们见谅。” 乔老看着他,默默点头。 第五老头挑的这个孙女婿,好像还不错嘛...... “常公子过来坐。”沈筝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本官与诸位大人正要用饭,想必你也还饿着肚子吧?有什么事......用过饭再说?” 瞧着众人面前的碗筷,常越尔发现自己有些唐突,来得并不是时候。 见他迟疑,乔老笑呵呵站起来,带他入座。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小伙子坐下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谈事儿。” 见众人似乎是在等着自己,他也不好意思再推辞,掀袍坐在了沈筝旁边空位上。 坐下后,众人正式开饭,交谈声夹杂着碗筷碰撞声,倒让他放松几分。 吃着吃着,沈筝似是想到什么,问道他:“常公子,与你同去的嬷嬷呢?” 照理来说,会有一位宫中嬷嬷和常越尔同行,但眼下常越尔却自己来了坝上,这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嬷嬷先行回衔环会了。”常越尔放下筷子,低声道:“那户人家有些......奇怪,所以在下才会来麻烦大人。” 此时人多,他把话说得含糊,沈筝琢磨片刻,点头道:“我知道了,用过饭后,咱们细说。” 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完后,众人拔腿就跑,争相抢占风扇棚。 风扇棚一共有四个,其中三架风扇,都是沈筝和乔老昨夜装上的,实现了动力盘“一拖四”。 其他三个棚中人满为患,只有沈筝所在的这个棚下,只有她和常越尔二人。 凉风拂面,常越尔顿在原地,“沈大人,这......” 自己打转出风的东西,着实有些吓人。 沈筝坐下后,示意他也坐下,“水力风扇,近几日制造出来的。常公子不必惊讶,往后在大周,风扇会越来越常见的。” 常越尔缓缓坐下,眼睛还是一直黏在风扇上头。 “常公子?”沈筝唤他问道:“那户人家......是否不愿配合?可是那位妇人?” 常越尔回过神来,手掌摊开,悄悄感受着那股凉风。 “正是大人所说那般。”他沉吟片刻,又转头四看一番,见周遭没人,才缓缓开口。 “事情......有些复杂。那位妇人听到朝廷要用那块地,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主动说,她们会搬走。然后在下与嬷嬷便同她说,救济所建好后,衔环会可以接收她和她女儿们,让她们能有个安身之处......” 听到这,沈筝懂了,“她可是不愿接受衔环会的帮助?” “正是。”常越尔皱眉回想道:“那时在下便想,她或许是对会中有误解,认为咱们会对她和女儿们不利,所以在下便多劝了几句......也不知是不是哪句话激怒了她,她情绪变得激动非常,抓起地上的香炉便砸了过来。” 他甚至有些想不通。 那妇人视物困难,怎就能一把抓住香炉,还能精准无误地砸他身上。 沈筝这才发现,他胸前和衣摆上,都沾染了不少香灰。 “没砸伤你吧?”她略带担心。 说到底,常越尔是在办差之时挨砸的,若是负伤,那也得算工伤。 “没有。”常越尔摇了摇头,笑道:“她力气不大,砸着不疼,就是那场面有些混乱。后头一个小姑娘将在下和嬷嬷叫了出去,她说她叫阿五,想和您做个交易。” “阿五想和我做交易?”沈筝眉头微皱。 阿五那姑娘......比同龄人成熟得多,她口中的“交易”,怕不简单。 常越尔点头道:“她原话便是如此说的。在下与嬷嬷问她,是不是有什么诉求,她不肯开口,只说要见到您才说。” 说完后,他又分析道:“但在下想不明白,她一个小姑娘,能和您做什么交易?交易双方根本不对等。” 做交易等同于做生意,讲究双方对等,你来我往,而沈大人和那小姑娘...... 一个是高高在上,受帝后赏识,前途无量的女官。 一个是衣衫褴褛,甚至快无家可归的小乞女。 分明是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的两个人,哪来的交易可做? 沈筝也同样疑惑,沉吟后问道:“她人呢?” “嬷嬷带她回衔环会了。”常越尔道:“是她要求的,她说她去衔环会等您,若今日您没去会中,明日她们会自行搬走,往后也不会麻烦衔环会。” 当时听到这番言论,常越尔心中其实有些不舒坦。 说得好像是沈大人求着帮她们母女一样,世间哪有这般道理? 沈筝面色不显,只是点头道:“本官知道了,但今日坝上事忙,本官抽不开身。你让她先回家吧,明日本官会派人去她家中接她。” 常越尔闻言抬眸,蓦然反应过来——凭何对方说今日见,就必须在今日见?他们干嘛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想明白后,他起身致歉:“是在下办事不力,给大人添麻烦了。在下待会儿送她回家,明日再派马车接她来坝上见您。” 沈筝想了想,定了个时辰。 “明日午时三刻过来便可。” 午时三刻,避开饭点。 常越尔离开后,乔老蹿了过来,直接站在风扇面前大吹特吹。 “热死人了真是!之前没风扇的时候都还不觉得,如今有了风扇,总觉得不吹就浑身不舒坦,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沈筝笑道:“您往后给自己造八个风扇,八面环绕吹风。” 乔老一挠脑袋:“这主意好,就是在家踩起来累得慌。” 第939章 捉捕行动开始! 黄昏降临。 下工时间一到,各管事便吩咐众人清点工具,准备下工。 但今日的力工们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数工具之时落了好几个,整整拖了两刻钟才清点完成。 当力工们结伴走出坝上之时,沈筝和乔老这边也顺利收工。 八个人齐心协力,在一日之内,将所有省力工具组装完成。 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工具,工部众人感觉跟做梦似的。 “这些......是咱们装出来的?” 千斤顶? 滑轮组运输车? 随便拎一样出来都是能载入史册的工具,却在今日排着队问世了? 果然......只要跟着沈大人,蠢人也能变天才。 “今日辛苦大家了。”沈筝揉了揉腰,将工具图纸递了过去,“这些图纸你们带回工部吧,往后可以多造些出来,也可以传授给地方衙门,让省力工具普及大周。”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图纸,愣是没人敢伸手去接。 “沈、沈大人,这太贵重了,我们......” 我们想要,但不好意思要...... “让你们拿着,你们就拿着嘛。”乔老帮沈筝将图纸塞给了他们,“沈大人脑子里好东西多得是呢,这次工部不抓紧制造,要不了多久,就又有新家伙问世,到时看你们怎么办,只能急得干瞪眼!” 薄薄的一沓图纸,入手沉甸甸的。 工部众人简直恨不得将沈筝供起来,连忙道谢:“多谢沈大人,多谢沈大人!我们立刻回工部,将图纸交给尚书大人过目!” 几人边说边退,眼见就要没影,乔老扯着嗓子喊道:“明日记得来人和我一起装风扇啊!听到没有!” “听——到——了——” 喊声很快被晚风吹散。 乔老洗完手,朝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沈筝:“怎的了?不回家吗?” “您先回。”沈筝看着抱着工具走来的曾同实,“我和曾大人还有些事要商议,晚些再回去,您和门房说,留侧门便可。” “噢......好。”乔老点了点头,识相地没多问,“那你早些回来,办事注意安全,不管如何,你的安危最紧要。” ...... 暮色似墨,一点一点浸满整片天空。 华铎提着琉璃灯,和沈筝一同站在田埂上,晚风卷着稻叶的清香拂过。 羽林卫藏身在暗处,与夜色融为一体,曾同实提着官袍,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过来。 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稻田,他疑惑道:“沈大人,力工们都说在坝旁听到的那怪叫,咱们为何要来这稻田找寻?” 这片稻田属于京郊百姓,与河坝有数百步之遥。 按照曾同实的想法来说,他更趋向于等在河坝“守株待兔”,如今他们出了河坝,黑灯瞎火不说,还没有护卫保护。 若是让沈大人身陷险境,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沈筝蹲下身,拨开坎边稻叶,示意华铎将灯举近些。 “如今正值夏月,故本官猜测,那物可能在岸上水中都能生存。若那物吃素,可能会食稻叶或水稻根茎。若那物吃肉.....” 她看向稻田中的昆虫与小螺,“它很可能会......狩猎这些小东西。” 曾同实直接被她说服,“我险些忘了,您不仅是工事上的天才,在农事上的造诣也让人拍马不及。那您说,我这会儿该干些什么,我听您安......” “哞——哞——”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阵怪异的吼叫打断。 曾同实顿时汗毛竖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沈、沈、沈大人,他们说的......应该就是这个声响吧?之前闻所未闻,好生怪异......” 与他的如临大敌比起来,沈筝则眉头紧缩。 她昨日果然没听错。 力工口中的“怪物”,真的是牛蛙,在如今的大周,妥妥的入侵物种一枚。 作为肉食性动物,牛蛙的食性,几乎覆盖了大周本土所有的小型动物,像稻田里的虎纹蛙,也就是百姓口中的田鸡,在牛蛙口中根本活不过三个回合。 且牛蛙不仅会捕食这些小型动物,甚至还会对它们的幼体和卵下嘴,是一点生存空间都不给人家留。 这都还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牛蛙对生态平衡影响巨大。 它不仅会破坏水生植物根系,其排泄物还能使水体富营养化,号称“稻田中行走的生化母体”。 而昨日......竟还有人抓了牛蛙进城。 会是谁? 富商? 户部? 还是......有心之人? 压下这些想法,沈筝让华铎再点上几盏灯。 不管抓牛蛙的是谁,她都不能让牛蛙无休止地繁衍下去,破坏京郊生态环境。 先抓了再说! 夜虫声渐起,夜色浓稠如墨。 “沈大人,它怎么不叫了......”曾同实默默朝沈筝挪了两步,“您说,它会不会突然冲过来攻击咱们?您别怕......我、我保护您。” 看着他浑身哆嗦那样,沈筝淡淡叹了口气,“曾大人若是害怕,便去道上等我,免得等会动静大,将那东西给吓跑了。” 曾同实脖子一梗,强迫自己死死盯着稻田:“不,我不怕!我留下来陪您!” 光闻其声,不见其形,便说明那玩意个头不大,很可能隐匿在稻田当中。 既然个头不大,他估计自己还能有一战之力。 “......好吧。”沈筝劝说无果,从华铎手里接过两盏灯,沿着田埂朝深处走去,“你跟在我身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突然大叫。” “好,好......” 几人在田埂上走了有半刻钟,沈筝突然在一棵老树旁停下了脚步。 曾同实捂着嘴,默默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只见她举着灯看了树干片刻,抬手低声道:“匕首。” 华铎取下腰间匕首,轻轻放入她手心。 沈筝接过匕首却没出鞘,反而用鞘身轻敲树身。 沉闷的“笃笃”声在夜色中荡开,曾同实听得毛骨悚然,“咕噜咕噜”咽着口水。 周围的虫鸣突然停了下来。 曾同实正好奇着,就见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打开,他借着灯光看去——碾碎的谷粒和鱼肠碎。 “咕噜——” 闻着鱼肠碎散发出来的腥臭,曾同实对沈筝的佩服又上了好几个台阶。 沈大人的胆子......好像也让人拍马不及呢。 第940章 捕蛙被阻 见沈筝躬身将那些鱼肠碎洒入稻田,曾同实实在是憋不住了,用气声问道:“沈大人,您是怎么确定它食肉的?” 食肉的家伙一般都有些凶恶,他感觉此行的捕捉难度又提升了。 “你看水稻稻叶和蘖部......”沈筝蹲下身,将稻叶扒开,轻声道:“咱们一路走来,这些水稻鲜少有被啃噬的痕迹。所以我初步判断,那物很可能食肉。” 曾同实苦着脸点头。 同样是人,沈大人一路走一路观察,他一路走一路害怕。 真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哞——哞——” “哞——” 突如起来的吼叫撞破夜色,曾同实下意识后退半步,还没反应过来便脚下一滑,眼见就要跌入稻田之时,被一只手拎住了衣领,堪堪悬在半空。 “好险......”他借着华铎的臂力站直身子,尴尬道:“幸好有华护卫在,多谢你哈......” “大人不必道谢。”华铎撒开他领口,皱眉道:“大人要不还是去大路上等候吧。” 她面上的嫌弃简直要溢了出来,曾同实恨不得化身成一株稻子,直接栽进田里算了。 “我......” “嘘——”沈筝打断了他:“动静小点,可能要来了。” 华铎立刻将琉璃灯藏在背后,被沈筝制止:“夜间动物为了捕猎,大多都趋光,不必藏灯,亮光可能反会将它引来。” 华铎眼瞳被灯光照得亮亮的,她看着沈筝,眼中是止不住的崇拜。 下一刻,她被沈筝轻轻碰了一下。 “别愣着了,下钩子下网,注意点,尽量别破坏稻子。” 华铎点头,将手中的灯全都递给曾同实,“劳烦大人拿一下。” 事先准备好的钩子和网笼被轻轻埋入稻田,钩子顶端和网笼中央都有鱼肠碎,以作诱饵。 停了半刻的吼叫又响了起来,曾同实低声道:“好像有些近了......” 沈筝一动不动,双眼紧紧盯着稻田。 稻叶轻轻晃动,发出簌簌响声,她微微弯腰,侧耳聆听。 “水里有声音......来了。” 华铎紧紧攥着钩绳,曾同实也将手中的灯往前递了两寸,沈筝好像隐约瞧见了牛蛙的轮廓。 它们一路吃着鱼肠碎过来,眼见就要碰到网笼,几人身后突然爆出一声喊:“什么人!站在那别动!” 三人立刻回头,一行人举着火把在田埂上急奔,离他们越来越近。 “坏了!” 华铎低骂一声回头,眼睁睁看着田中那物转头跳走。 她面上蕴起了怒,直接将钩绳甩开,挽起袖子就想下田追赶。 “算了。”沈筝按住她的手,摇头道:“他们应当是旁边农户。咱们还有机会,不急于一时。” 华铎胸口起伏两下,看着那靠近的火光道:“可......他们坏了咱们的事。” “别生气。”沈筝安抚道:“估计他们怕我们破坏稻田,也在情理之中,咱们道明来意就是。经过方才那一出,我判断那东西应该不难抓,过会儿咱换个地方下网。” 怒气退却后,华铎缓缓抿起嘴巴。 她急于求成,反而要主子反过来安慰她...... “你们是谁!”举着火把的农户成串儿地跑了过来,还没站稳便怒骂道:“三番两次地来破坏稻田,真当我们好欺负是吗!今日我们便要将你们送去见官!兄弟们,给我......沈大人?!” 最后三个字,农户直接叫破了音。 “怎么会是您?您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会晚上闲得没事,摸黑来踩他们的稻子? 对方可是沈大人!完全不可能啊! 可他们的稻子也的确被踩了,还是扶都扶不起来那种。 农户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咱们走吧......”其中一位矮个男人拉了领头人一把,丧气又无措:“民不跟官斗,一点稻子而已,踩就踩了。若咱们想讨公道,说不定命都要搭进去,还种什么田。” “胡说!”领头人怒目回头:“沈大人不是这样的人,这当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误会!”矮个男人胸口憋着一股气:“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误会。走吧,咱走吧,今晚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过。” 一点稻子而已,比命重多了。 这点小小委屈,睡几觉就能忘得差不多。 双方争执不下,不知何时沈筝站在了他们面前。 火光照亮了她的面容,她开口问道:“你们说,有人几次三番来破坏稻田?” 领头人脸上突然咧出一个大大的笑,似是获得了某种胜利。 他回头高声道:“我就说不是沈大人吧!你们瞧,沈大人压根儿不知道这事!” 矮个男人默默叹了口气。 真傻还是假傻。 “的确不是本官。”沈筝道:“今日是本官第一次来这边。之前那些时日,不论是本官,还是本官手下之人,都未曾来过这边。” 除却领头人,其余农户半信半疑。 沈筝又问:“那些人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被他们破坏稻田在哪里?” 领头人双眼骤亮,欣喜非常:“沈大人有办法抓住他们?” 沈筝想了想,实话实说:“实不相瞒,本官听百姓说,河坝旁出现了一种活物,一入夜便会吼叫,所以才来一探真假。而那些破坏稻田之人,应当也是为那活物来的。若他们已从稻田捕得那物,估摸不日便会广传于世,所以谁将那物拿出来,谁就有嫌疑。” 昨日她真切听到,有人将牛蛙带入了城中。 对方身下的马儿高大健壮,皮毛光滑,一看就有在好生养着,饲养之人非富即贵。 如此一来,需探查的范围就又缩小了。 她心中有了猜想,又听农户们道:“那些人第一次来,应该是三日前......沈大人,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也听见那怪声了!” 那时的他们,还以为怪声是沈大人为了吓跑他们,故意搞的鬼...... “对!我也听见了!”领头人指着南侧一片田地:“那边动静最大,要不咱去那边,我们帮您下田捕捉!” 第941章 守门将带来的线索 夏夜的稻田其实很好闻。 夜风卷着稻叶香气略过田埂,带着沁脾的泥土芬芳,抚平了众人蹲守时的烦躁。 就是蚊子有些多,绿豆大的蚊子包,掐都掐不过来。 曾同实一手提灯,一手挠脖子,看向领头农户的眼中全是哀怨:“你们确定方才在这边听到声响了?若非你们突然出声,方才沈大人都成功捕获那物了。” 领头农户尴尬一笑,双眼不放过稻田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官爷您再等等,我们当真听着了,还不止一个。要不这样,您让沈大人先回,咱们留在这抓,抓到之后,您再把东西带给沈大人。” “......” 如此明显的区别待遇,再加上身上奇痒难耐,曾同实是一句话都不想再和农户说。 一只手挠痒险些挠出了残影,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了:“为什么蚊子就咬我,不咬你们?” 农户们的膀子大多都露在外面,火光照耀着都反光。 领头人摸了摸自己的糙皮子,无奈道:“官爷,您的血香。我们皮厚,蚊子叮不进去,就只能......” 曾同实又看向同样细皮嫩肉的沈筝。 沈筝心有所感,回过头来,指了指自己腰间的栗色香囊,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驱蚊。 曾同实欲哭无泪,正想起身舒展腿脚之时,熟悉的叫声又来了。 “哞——哞——” 声如洪钟。 这声音一出,稻田中的小夜虫齐齐哑了声响。 动物界也有属于自己的法则。 一阵诡异的寂静之后,众人面前的水稻开始晃动,簌簌又沙沙。 华铎和曾同实几乎同时动作,把手中的灯往前递了递。 就在这时,沈筝手中的钩绳蓦然绷紧,她手腕猛地一扬,一道青褐色影子破水而出,那物足有成年男子巴掌大,在夜空中划出一条弧线。 “华铎!”沈筝唤道。 华铎眼疾手快,右手抄网,直接将那物从半空扣下了地。 “噶——” 一声凄厉鸣叫,让人通身肌肉瞬间紧绷。 “抓住了?”不知谁问了一句。 火把、琉璃灯接连靠近,曾同实看清后瞳孔微缩,“田鸡?!” 那怪异的声响,竟然是田鸡发出来的? “不,官爷,这不是田鸡!”农户们踮脚挤在田埂上,争先恐后往前凑,“田鸡不是这个色儿,而且个头小得多,这一只都相当于好多只田鸡了。” “噶——” 话音刚落,那物惨叫一声,在网子里奋力蹬腿,背上深褐色斑纹在火光下明显不已。 这凶狠模样,吓得胆小之人纷纷后退,嘴里还道:“田鸡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变怪物了?怎么这么大......会不会有毒?” 一旦有东西和“毒”沾上了边,面目都会变得可憎起来。 沈筝带好随身厚布手套,让曾同实取来了竹笼。 她道:“有毒没毒的,抓了再说。” 竹笼被放在田埂上,曾同实鼓起了莫大勇气:“我、我来吧沈大人。” 华铎也蹲身道:“大人,属下来吧,若是此物有毒,恐会伤了您。” 农户们你推我一把,你还我一下,都不太敢主动上前,而此时,沈筝的右手已经隔着网子摁住了那物。 对华铎等人来说,未知放大了恐惧,但沈筝心头却清楚,牛蛙通常无毒,只是携带了大量寄生虫。 牛蛙被她捏在手中,双腿在半空乱蹬,火光下,她面色沉着。 “打开竹笼盖。” 曾同实忙不迭开盖,因着紧张,一个简单的动作,被他做了两次才完成。 直到笼盖扣上,所有人才松了口气,一摸额头,还有些湿。 正当所有人以为事情告一段落之时,突然见沈筝将竹笼放回了稻田。 “沈大人,您这是......?”曾同实问道。 “同性相吸。”沈筝将竹笼往田里推了推,“用这只做引,应当会事半功倍,看能不能多抓几只。” 农户们咽了口口水,低声讨论:“要不说人家当官的心大呢,我底裤都吓湿了,沈大人竟还想着多抓两只。” 沈筝又往竹笼旁的网笼口洒了一把鱼肠碎。 果然,不出片刻,深处的稻种又开始晃荡,田埂边的水面微微有了涟漪。 ...... 明月高悬。 田埂上十数道身影缓缓向大道走去,他们经过哪处,那处的虫鸣便会暂停片刻,别有一番意趣。 农户们跟在沈筝身后,崇拜之余,心中又有些担忧。 若非是沈大人前来,他们都未曾发觉田里来了坏家伙,若是这些坏家伙越聚越多,他们的稻子......是不是就危险了? 怀着忐忑的心情,众人将沈筝送到了坝口,“沈大人,我们就送您到这儿了,您回城路上小心。” 看着这一张张朴实的面孔,沈筝读懂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担忧。 “诸位放心,本官回城之后,会与户部大人查询古籍,看能不能找出此物来历,若对农田有弊,本官会请户部农师共商捕捉、驱赶之法。今日天色已晚,大家先回去歇息吧。” 沈筝踏上马车,曾同实的马车紧随其后。 马车到城门之时,城门紧闭,华铎还未下车与守门将士交涉,城门便由内打开了。 开门将士将佩剑别至身后,声音在夜里格外洪亮:“沈大人请进城!” 车厢内,沈筝微愣,闻言探头:“多谢。” 将士抬头腼腆一笑,马车缓缓启动,放在沈筝脚边的竹笼突然晃动两下,笼中的牛蛙似是打了起来,发出两声吼叫。 开门将士突然抬头,眸中露出一丝略带熟悉的探究。 “停车。”沈筝见状唤停马车,躬身出了车厢,问道将士:“将士之前是否听过这叫声?” 守门将士不敢再看车厢,微愣后点头:“昨日晚间,也有人骑马带此物入城......对了!沈大人,当时您的马车,还是与对方先后进城的。” 沈筝跳下车板,四看一番后低声问道:“你可认出对方是哪个府上之人?” “那人......”将士闻言眉头微拧,使劲回想,“人卑职认不得,但那匹马,好像是......” 第942章 养牛蛙 城门口火光闪烁,夜风来袭,将沈筝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 曾同实微微掀起车帘,并未下车打扰。 守门将士想了好一会,才不确定道:“那匹马,好像是嘉德伯府上的。其实卑职不眼熟那马,是那马儿佩戴的缨络,卑职在另一匹马上看过,那匹马就是嘉德伯府上的。” 随着将士话音落下,沈筝心中升起一股名为“果然如此”的情绪。 想法设法对付她,甚至不惜日夜派人蹲守,还能毫无愧疚地破坏百姓稻田之人,除却嘉德伯外,朝堂中好像也没几个适配的。 “多谢。”她转身准备上车,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回头问道:“你是哪位将军麾下的将士?” 对方立刻答道:“回沈大人话,卑职是林将军麾下的兵!” “林......?”没这么巧吧。 她不信邪,又问:“林老将军?” 将士微愣,“大人,是林繁允林将军,将军回京后,便兼、兼任城门尉......” 沈筝还真不知道这事儿。 林繁允近来日日往坝上跑,她还以为对方练兵闲得慌,没成想人家也有实职在身。 打心眼来说,她不想和林繁允过多来往。 但这她也不能不管这小将士,万一嘉德伯被控诉后四处查证,可能会查到小将士身上来。 虽然她觉得对方很可能没这能耐,可若崔相出手帮忙呢? 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你......”沈筝看了小将士一眼,却没想好怎么说。 小将士似是看出了她的纠结,压低声音道:“虽不知大人为何要问那人来历,但卑职不过是与大人说了自己猜测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人切莫担忧。” 沈筝自问,自己不是一个将心思写在脸上的人,但小将士却直接猜出了她心头所想。 “你很善于观察。”想了想,她并未提出直接利益,而是说道:“今日之事,本官会与你们将军说明。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今日对话也最好别被他人知晓。” 对一位守城门的小兵来说,她的话尤重千斤。 他行了个标准的礼,“卑职晓得,多谢大人赏识!夜间风大,您还是快些上车吧。” 沈筝点头回了车上,两架马车驶入城内后,城门缓缓闭合,声响沉闷。 “你小子可以啊!”刚回城内,小将士便被几人揽住肩膀。 几人追问道:“入沈大人眼了?你与她说什么了?你是不是要升职,不陪兄弟们守城门了?我们可看见了,最后沈大人说了一句什么话,你小子偷着乐呢!” 小将士被压弯了腰,挣扎道:“沈大人就夸我门开得快!唉你们别扒着我,看门,看门。” ...... 沈府。 大门被夜色浸得温润,两盏灯悬在檐下,夜风逗得灯穗摇曳轻晃。 马车还未停稳,门房就迎了上来,古嬷嬷几人紧随其后。 沈筝刚一下车,佩玉手中的薄披风便罩在了她身上,她哭笑不得:“佩玉,眼下已是六月了。” “夜里有风......”佩玉埋头道。 沈筝笑了笑,古嬷嬷又问她:“大人可饿了?老奴去吩咐厨房,给您下碗面,夜里用面食,不会伤肠胃。” “不必了,我不饿。”沈筝唤华铎将竹笼拿下来,又说:“若我归家晚,你们别在门口干等,回房睡你们的。” “这怎么行!”古嬷嬷第一个摇头,“您是府里的主心骨,您没回家,大家都睡不安稳。方才这几个丫头呀......都想出府寻您去了。” 佩玉几人齐齐低头,面有赫色。 沈筝从华铎手里接过竹笼,边走边说:“有些事急,会耽误时辰。往后我若晚归,会派人告知府里,别担心。” 几人视线被竹笼吸引过去,压根没把她的话放在心里。 竹笼左右晃荡,牛蛙忍不住发声反抗:“噶——哞噶——” “哎哟——”古嬷嬷几人只闻其声,不见其形,暗中打哆嗦,“大人,这、这是什么?” 大人今日晚归,就是因为笼中那玩意? “估摸是一种虾蟆,也就是蛙。”借着灯火,沈筝将竹笼开了个缝,“也不知从哪来的,突然出现在京郊稻田里,便捉了几只回来看看。” “虾蟆?”穆清凑过来道:“在奴婢老家,虾蟆是护田使者,专吃螟虫、稻飞虱,老人家常说,‘伤虾蟆如伤苗’。若这般算,大人您捉的这......啊它!它怎么这么大!” 待看清那虾蟆长相后,穆清直接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寻常虾蟆只有拳头大,而眼下竹笼里那些,竟比她的巴掌还大,哪里像“护田使者”! 竹笼盖子被重新盖上,沈筝笑道:“这家伙估计不是善类,在民间可能会引起风波,咱们先养它几日,看看情况。” 思索后,她安排道:“华铎,你去和佩玉把院中的大缸拾掇出来;穆清去找些苔藓湿泥;渥丹去库房裁些麻布;甘棠去厨房寻些糙米和碎肉,咱先给这几个家伙安个家。” 几人领命而去,沈筝则回了书房,研墨写信。 先下手为强,为避免嘉德伯生事,她必须要尽快将牛蛙的消息递给户部。 夜色中,一抹黑衣掠过沈府墙头,羽林卫带着信件,往季府而去。 ...... 晨光绵密又细腻,点点尘灰在光柱中浮动。 季府,正厅。 季本昌刚从宫里回来,管家迎身而上,指着桌上道:“老爷,就是那封信,今晨莫名其妙就在那了,信封没署名,老奴也不敢贸然打开.....” 季本昌立于桌前,垂眸,视线落在了信封一角。 “下去吧。”他道。 管家不敢多问,低头退出。 “小沈的信......”看着那几不可见的小小标识,季本昌直接打开了信封。 熟悉的字跃于纸上。 “疑似大周外的虾蟆?哪来的?重......近两斤?!” 季本昌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又看了一次。 “真的是两斤......这还只是被小沈抓到的家伙。”他缓缓坐在椅子上,低语道:“那些没被抓到的,会不会有个头更大的呢?” 无论什么玩意儿,个头若超出了寻常认知,那习性......也将会随之改变。 这对大周来说,恐不是个好消息。 第943章 牛蛙观察日记 辰时。 沈府门口,马车勒停,季本昌掀帘下车,门房还没来得及行礼,他直接开口问道:“你家大人可还在?” “季大人。”门房坚持不懈地行了礼,才答:“大人她卯时便去坝上了。” “卯时?”季本昌转身,嘴上道:“今日怎的这么早......” 上车后,他吩咐车夫:“去洄河坝......不,先去嘉禾圃接人。” 论对农事的精通程度,他还是比不上农师们。 ...... 洄河坝。 餐头被几个力工偷偷叫了过去。 双方交谈片刻后,餐头手中多了个竹编小笼子。 笼子在他手中左晃右晃,跟河面扁舟似的,他面带探究,挪着步子朝沈筝而去。 沈筝正在棚下提笔写着东西,桌上的砚台和镇纸,都是坝上随处可见的鹅卵石。 “沈大人......” 他做贼似的低声唤沈筝,而沈筝身旁根本没人。 “餐头?”沈筝微微抬眸,手腕不停,“可是有事?坐下说吧。” 餐头没坐,只是挪进了棚内,“大人,刚才力工们给了小的一样东西,说味道鲜美,他们请您吃。” “什么?”沈筝一心二用,有些不明所以。 餐头做了会儿心理斗争,片刻后终于说服自己,将右手抬了起来,“就是这个......大虾蟆,小人生平仅见。” 沈筝闻言手腕稍顿,纸面上,正赫然写着“暂且不知可食用与否”几个字。 她转头看向餐头:“拿来看看。” 小竹笼被开了个缝,馒头大的牛蛙恰好抬头,与她对视个正着,餐头一把盖住盖子,给了竹笼一巴掌:“畜生还敢吓人!” 沈筝揉了揉眉心,问:“力工给你的?他们什么时候抓的?已经吃过了?” 餐头一一答道:“方才他们给小人的,说是今晨起来抓的,上工前好几人都吃了,到现在都没问题,确定没毒了才来献给您享用。他们还说,这大虾蟆的肉嫩得很,怕是皇上都还没吃过。” 看着晃动的竹笼,沈筝又问:“他们如何吃的?可烹制熟了?” 餐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转头看向方才给他大虾蟆的那几人。约莫是今日吃了荤的,几人干起活来有说有笑,干劲十足。 回过头,他迟疑道:“好像......好像没有熟透,坝上没那条件,他们是用热水烫来吃的,但据他们所说,肉都烫白了的,只有一丁点血丝。” 说完后,他将竹笼往身后藏了藏,“大人......这东西是不是不能吃?” 沈筝压下情绪,叹气道:“暂且还不知能否食用。但春夏季的水田,多生虫邪,这些虾蟆难以幸免,甚至那些虫邪可能就寄生在虾蟆身上。光是热水烫一下,如何能将它们杀死?” 来源不明的东西就往嘴里放,是对自己不负责的一种行为。 但她不知该如何去斥责那些力工。 对他们来说,那可是肉啊。 天生天养的肉,除却精力和力气,不必投入任何成本,便可美餐一顿。 对他们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诱惑? 在这种诱惑之下,他们还舍得分一只牛蛙给自己...... “罢了。”她接过竹笼,将其放在脚边,“这只本官会带给户部大人。今日午餐之时你问问他们,还有哪些人吃了大虾蟆,让他们主动寻户部解大人记个名,若往后有不适之处,大夫才能对症下药。还有其余众人,让他们暂且别吃,待朝廷下了定论再说。” 餐头走后,沈筝看着纸上的字,陷入沉思。 脚边竹笼动静窸窣,她不禁在想——牛蛙是被谁带进大周的?除却上京以外,其他州府......是不是也有了? 未知使她不适,正思索着,季本昌带着几位农师疾步而来,边走边唤她:“小沈!” 她还未答话,季本昌又说:“我去府上寻你,门房说你早走了,我就去嘉禾圃将他们一同接了过来。你的信我们都看过了,老曲说那玩意可能会吃其他虾蟆,对田里的庄稼不利......” 待他走到沈筝面前时,话刚刚说完。 沈筝想过季本昌会来找自己,却没想到对方动作会这么快,甚至连帮手都带来了。 “您和大家先坐。”她戴好手套,把竹笼拿起放在桌上,又取来一根布带,拴住牛蛙后腿道:“方才力工们正好送来一只,您几位先看看。别心急,昨夜我抓了几只回府,观察了一宿,摸到了一些门道,等会写完给你们看。” 听着她有条不紊的安排,季本昌紧绷的心情终于松了半许。 “好,好......那小沈你先写,我们去旁边棚子看,不打扰你。”他拎着竹笼,带着农师们去了隔壁。 ...... 两刻钟后,几位农师争得面红耳赤,口水四溅,礼节全忘。 “虾蟆是益类!怎可能对庄稼有害!我看你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见识短浅!如此大的虾蟆,不是益类,而是异类!” “老顽固!” “够了!”季本昌一把拎起布带,被拴着后腿的牛蛙吊在半空挣扎,他道:“都先各自想想,看小沈怎么说。” 农师们不再开口,直到沈筝带着写好的草纸走了过来。 草纸被交到季本昌手中,足足三页,每页都写满了小字。 在农师们催促的目光下,季本昌视线快速扫过,挑着重点念道:“......偏爱活物、益虫,对稻叶上的蚜虫视而不见。善搅动塘泥,浑浊塘水,不利于其他生物生存。卵团繁多,繁衍快速,放其生长恐成......灾患。” 灾患...... 季本昌瞳孔骤缩,压下心头震惊问道:“短短一夜功夫,小沈你......观察出如此多门道?” 沈筝正色道:“如今水稻还没抽穗,下官担忧,夜不能寐,便不由得多想了些。大人,世间万物相辅相成,此类生灵的习性,往往藏在日常举动之中。下官以为,此物恐会排挤其他生物,若不及时治理,恐怕今年水稻的收成,都会受其影响。” 第944章 先治后验 如今京郊的高产水稻,就是季本昌半个命根子,谁动水稻,他跟谁急。 此时听沈筝这么一说,他哪里还坐得住? “本官现在就带人捕捉!此等畜生,但凡敢动我大周农田,我让它......我让它断子绝孙!直接灭绝!” 农师们跟着他起身,面忧且惧。 “大人且慢。”沈筝唤住季本昌,低声道:“农田不是它们该待的地方,想治理此物,可先清理其卵团。且下官还有一猜想......” 季本昌连忙道:“小沈你说。” 沈筝看了一眼牛蛙,道:“此物善繁衍,个头又不小,若能食用......” “若能食用,便可圈养,好赖是个肉菜!”季本昌双眼微亮,随即沉吟:“不过......能不能入口,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弄明白的。此事得后面再议,眼下得先顾着农田。” 沈筝点头:“下官也是如此想的,您且先忙。对了大人,其余州府......也需留意才是。” 季本昌一拍脑门,“真是急中出错,本官这就派人快马加鞭,先去燕州、靖州等地探查,希望此物没有蔓延到其他州府啊......” 他急匆匆地来,急匆匆地走。 看那方向,是朝沈筝昨夜捕蛙的农田而去。 待几人走出坝上后,一位年轻农师加快步伐,追上季本昌道:“大人,属下并无冒犯沈大人之意。但纸上那些......终究只是沈大人一人观察所得,若有错漏,咱们错捕了益类,又该如何向百姓交代?” 季本昌目视前方,声音冷淡:“你的意思是,咱们户部该多抓些回去观察一段时日,等它繁衍,等它生子,等咱们有了确切答案之后,再做应对?” “为稳妥起见,如此未尝不......” “愚蠢!”面对农师的季本昌,与面对沈筝时判若两人。 只听他怒声道:“先捕后捕,后果孰轻孰重,你难道还没想明白吗!枉小沈方才苦口婆心,对你们说了好些,简直是对牛弹琴、抛媚眼给瞎子看!” 农师被骂得愣在原地。 直到季本昌带着众人走进农田,他才蓦然反应过来。 先捕捉,再验证——即使错捕,一切尚能转圜。 放任那物肆意繁衍,待泛滥成灾之时再谈捕捉——亡羊补牢,京郊农田危矣。 回过神的他脊背发寒、双脚发软,连抬腿追上季本昌的力气都没有了。 ...... 今日,上京坊间,生了一些传闻。 “早就说洄河坝不能修,但有些人偏偏要修!眼下倒好,触怒了河神,河神降下神罚,在京郊投了好些怪物!” “怪物叫声凄惨,藏于农田,早晚要将京郊庄稼啃噬殆尽,今年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饿死!” “不能修了,那河坝不能再修了!若是再修,遭殃的就是上京城的百姓了!” “.....” 这些传闻被描述得绘声绘色,数人穿行于大街小巷之中,一路传谣,已有不少人听之任之,放之信之。 但传谣之人全然不知,身后早已缀了尾巴。 ...... 用完午饭后,沈筝回了马车小憩。 午时三刻一到,车厢准时被人敲响,是常越尔带着阿五来了。 阿五还是那副脏兮兮的模样。 洗不干净的衣服,黑漆漆的指甲缝,露着脚趾的草鞋,无一不在诉说她的贫穷。 可她确确实实接了崔衿音的簪子,一枚价值数十两的簪子,一枚能即刻解决她温饱的簪子。 “上来说吧。”沈筝对她道。 她掸了掸衣裳上的灰,才踩着小梯子登上马车。 华铎将常越尔“请”回了他的马车,又转身回来,守在沈筝马车前方。 沈筝给自己和阿五斟了茶,“喝茶。” “多谢大人。”阿五小心翼翼端起茶盏,却并未饮用,而是说道:“我自知身份低微,不配和大人做交易......但为了阿嬷,我只能贸然一试。多谢大人不嫌,愿意相见。” 沈筝闻言轻笑。 身上脏兮兮的,说起话来倒文绉绉。 “你阿嬷,待你们几姐妹如何?”她笑着道:“她出身不算差,应当是读过书的,看来也教了你们不少道理。” 阿五手腕轻颤,茶水荡出茶盏,并不烫人。 她脑袋低垂,“大人果然知道了......” 阿嬷又说对了——心思简单之人,当不了官,能当官的,都是一颗心八个眼。 沈筝看着她,猜测道:“你想与本官做的交易,与丘连秋父亲的案件有关,对吗?” 被她目光注视着,阿五感觉自己的小心思无所遁形。 “是......但大人放心,我不是想替阿嬷父亲翻案,而是想让阿嬷听一听当年卷宗,让她死心。这些年来,阿嬷沉湎于过去,身子一日不日一日,若不让她知晓当年真相,我担心她往后离开人世,也是含恨......” 沈筝看了她许久,“或许她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她心中的‘清白’。对于她敬爱的父亲,她所能接受的真相,只能是‘无罪’。待到那时,你又如何?” 令丘连秋痛苦的本质,可能不是父亲被错判枉死,而是心中清正廉明、两袖清风的父亲,竟行了贪污之事,锒铛入狱。 她不愿意接受真相,所以在自我麻痹之下来了上京。 此举看似想翻案,实则是逃避。 只要她一日敲不开刑部大门,便能维持她父亲一日清名。 沈筝的话似是一柄大锤,敲得阿五心头震颤。 她面色发白,嗓音颤抖:“我、我从未想过阿嬷是如此想的......” 沈筝叹息摇头,轻声道:“当年她父亲的案子,经了如今户部尚书季大人的手,几乎没有误判的可能。你若执意想知道事件经过,本官可帮你问问季大人,最终告知丘连秋与否,全凭你自己心意。” 阿五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本是冲着卷宗来的,可沈大人三言两句,便冲垮了她心中防线,让她慌乱非常。 连成年人都难以作出的抉择,此时犹如一柄利刃,将她劈成了整整齐齐的两半,捡这半不成,捡那半也是错。 不知所措间,她不知为何想到了自己的筹码。 “您......您入京途中,遇到坏人了,对吗?” 第945章 阿五的交易——刺杀案凶手 震惊的人换成了沈筝。 她抬手关上马车小窗,神色严肃:“你怎么知道本官入京途中遇事?” 刺杀一事揉碎掰开踩成稀泥,也八竿子打不着阿五这个小穷光蛋吧? 阿五知道自己赌对了,又试探问道:“凶手......还没抓住吗?” 沈筝眸色微沉,“你想说什么?” 阿五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抬头道:“数月前的晚上,我听见了。” “......”对于她的话,沈筝保持怀疑:“若本官猜得不错,欲对本官不利之人乃京中权贵,你怎么听见的?他路过你家说的?” 见她不信,阿五也不恼,直言道:“我去码头偷东西时听见的。” “你偷东西?”沈筝问。 “重要的是我偷东西的时候听见了。”阿五答。 “......”喝了口茶冷静,沈筝开始正视起阿五的话,“什么时候?哪个码头?阿五,你要知道,对方非富即贵,若非笃定,绝不可随意指证。” “大人说的道理我明白,也明白大人担心我牵扯其中。” 阿五好像又恢复了刚上车时的“沉稳”。 “这个筹码,我本来是想拿到刑部卷宗之后,再与您交换的。但您方才对我说的那些话,从来没人对我说过,我们几个姐妹也从未想明白过,所以我很感激您。” “而事实就是,那夜我躲在通津渡一艘破船里,听见了他们说话。” “通津渡?” 皱眉想了一会儿,沈筝才想起——通津渡,是京郊一处老码头,早已废弃,人迹罕至。 “正是通津渡。”阿五担心她不相信,尽可能将话说得详细:“大人也知,通津渡废弃已久,对很多人来说,是绝不会涉足的地方。但对我们贫苦之人来说,却是一个‘寻宝’的去处。” 废弃,便意味着无主。 无旁人涉足,便意味着可随意翻找。 “在码头找到的东西,可以据为己有。”阿五道。 这其实无可厚非,沈筝也能理解。人被逼急了,不偷不抢已是教养良好。 “可你方才说你是去偷东西的。”沈筝找到了她话中相悖之处,问道:“你偷了对方的东西?” “算是吧......”回忆似走马灯,阿五在脑海中捕捉着那一幕幕场景。 “约莫是三月初,天气刚刚有些回暖,我便想着去通津渡碰碰运气,看看那些破船上还有没有被遗漏的物件。顺便沿渡口转转,万一有冻傻的笨鱼,捡到还能熬上一锅鱼汤,给阿嬷补补身子。” 她的描述不疾不徐,沈筝静静听着。 “第一日去,一无所获。别说寻宝捡鱼,我差点踩破冰层,跌入河中,将自己给交代进去。” “第二日,我学聪明了,不再靠近那些薄冰,只是在破船上拆了些朽木,背回家当柴火。” “第三日下午,我刚走进渡口,便发现地上有车辙印。” “除去地上的那些车辙印,通津渡好像没什么变化。但旁人都说我们乞丐是狗鼻子,能闻味。他们说得没错,我一路走,一路闻,终于闻到一股不属于通津渡的味道。” “渡口来了一艘船,一艘还散发着桐油味的船。但那船外面被搞得破破旧旧的,看起来要坏不坏。” “我偷偷靠近那艘船,在杂草丛中趴了小半个时辰,都没听到人声,所以我胆子大了起来,偷偷登上了船。” “和外面不一样的是,船里很新。但就是太新了,以至于没什么可以拿的东西。我压着脚步在船里转了一圈,终于,在一暗格里发现了好多炭,好多米。” “糟糕的是,我一个人搬不动那些炭和米。” 沈筝不自觉将自己代入了进去。 若换做自己,是能拿多少先拿多少,还是撒丫子回家搬救兵,将那些炭和米一网打尽? 而阿五,早已作出了她的选择:“我贪心了,我全都想要,所以装了一兜子米,抓了几块炭,拔腿就跑回了家。” “从通津渡到我家,大概要走一个时辰,换做跑,也是大半个时辰。”阿五道:“我在半道就后悔了。想着要是主人家回来怎么办?船被开走了怎么办?我带姐妹过去,刚好碰到对方怎么办?” 她面上浮现出挣扎,仿佛又回到了那时。 “我站在泥地里,望望前路,又看看来时路,左右为难。沈大人,您可能不信,但那是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大选择,我根本不敢选,怕选错。” “你倒回去了?”沈筝猜测道。 阿五点头:“我将米和炭藏在了石堆里,跑回了通津渡,想着先将那些东西搬下船藏起来,那时天都黑了。刚走到那艘船旁,外面便传来了车轱辘声,好在他们没点火把,只提了两盏灯。借着月色,我藏到了隔壁破船上。他们很谨慎,到了之后先搜了周围,我藏身的破船也未能幸免。” 沈筝突然有种做贼被抓的感觉。 “你是如何躲开搜索的?” 阿五下意识摸了摸手臂,“破船舱壁有窟窿,我个头小,刚好能钻出去,等他们搜完我又钻了回去。” 事件经过说完,便到了正题。 阿五深吸一口气道:“我听到他们说,此番主子派他们偷偷出京,万不可泄露行踪,只需在对方入京途中伏击即可。还说他们的人在京中探过,那女人不会水,若是不好下手,便找机会把人弄进水里,再想办法带回来。” 沈筝皱眉想了片刻,“这些话......太过模糊,你又是如何得知他们口中的‘女人’是本官?” “因为他们走之前说,要让大周的女人再无翻身之地,还要让那女人为主子所用。” 阿五看着她,笃定自己的猜测:“原住上京,先前离京,而后归京,且还是有大用的女子......第二次见您那日,我便确定,他们口中之人就是您。” 不知为何,密闭的车厢越来越热。 沈筝拉了拉领口,又推开小窗透风。 阿五的话,几乎让她推翻先前的猜测。 在之前,她一直怀疑嘉德伯,因为对方有充足的作案动机。 若真是嘉德伯,以他那脑子......是如何想到派人从通津渡出发的?这般缜密的行事,还真不像嘉德伯能做出来的事。 还是说,嘉德伯手下有聪明人? 或是...... 第946章 人性 每每遇到费解之事时,沈筝便会将其写在纸上,慢慢捋。 眼下也不例外。 她取出纸笔,蘸了茶水研墨后,挽袖提笔,开写。 数道已知信息跃然纸上,不同的信息,又被同一条墨线连接到一起。 划分好信息后,她又问阿五:“你可还有什么发现?” 她总觉得......还差点什么信息。 阿五抿唇,眸中露出挣扎之色,“我......有。但沈大人,我还是想亲眼看一看当年卷宗,我想先说服自己,再说服阿嬷。” 几个呼吸间,沈筝脑子里想了很多。 譬如百姓应配合朝廷查案,阿五不该和她谈条件、做交易。 譬如她没资格调取刑部卷宗。 譬如她也不认识刑部官员。 再譬如...... “你识字吗?” 这个问题好像很重要。 “认识几个,阿嬷不太愿意教我们识字。” “......那你如何看卷宗?”问过之后,沈筝突然想起衔环会,“识字很重要,不然会吃很多闷亏。你应该说服姐妹们入衔环会,会中有老师,可以教你们识字。” 昨日情形浮现眼前,阿五垂头道:“其实......我的姐妹们都想进衔环会,但阿嬷不愿。我们的命是阿嬷给的,我们不能抛下她。但......” “本官明白了。” 沈筝轻轻颔首。 将自己代入阿五的处境细细思量,那藏在她眼底的犹豫与煎熬,一下便清晰如镜。 她和姐妹们过够了苦日子,对衔环会自是心向往之。 可丘应木的案子犹如一根巨木,横在她们和衔环会之间。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赌刺杀案的凶手并未落网,她就能把之前的所见所闻当做筹码,通过沈筝拿到当年卷宗,再以事实说服丘连秋,从而达到她想象中的“两全其美”。 思索片刻后,沈筝问了她一个问题。 “若非衔环会成立,你会把通津渡的事烂在肚子里,对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击人性,但并不丑恶。 就连沈筝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我......我不知道。”阿五低下了头,“我其实想过,您既然能好好地出现在上京,那定是躲过了那劫,说不定凶手已经入狱也未可知呢?我们小老百姓......不,我们小乞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还不想死。” 耳边传来叹息。 她刚抬起头,便听沈筝道:“照理来说,此时你就该跟着本官去刑部,将那日见闻全盘托出。罢了,本官试试能否借阅刑部卷宗,如若不能,当日见闻,你也不得隐瞒。” 阿五离开后,车帘被沈筝卷了起来,她一言不发地坐在车厢喝茶。 她的思绪跟章鱼的八条腿似的,四处乱窜。 一会想——对阿五她们来说,活着就为了活着,光是活着就让她们拼尽了全力,人生不该如此痛苦。 一会想——她已经入京两三个月了,真凶都还没落网......是三司办事不力,还是此案牵扯甚广? 一会又想——她和刑部官员压根不熟,想看卷宗,只有请季本昌帮忙。除此之外,还得给刑部准备一份礼物,一份......足矣让刑部支持她任六部协理的礼物。 可送什么好呢? 沈筝叫来了华铎。 华铎抱着刀想了一会,“大人善制工具,可以送他们一套新式刑具。” “......还是别了吧。”沈筝迟疑拒绝。 她又不是活阎王,送什么刑具。 ...... 新式刑具沈筝没做,但新式捕蛙工具做了好几样。 夕阳洒在渠面,似碎金,渠水蜿蜒流淌,碎金又成了绸缎。 沈筝将写好的信交给游复:“劳你跑一趟林将军府,将这封信交给小林将军,不必等回信。” 游复接过信,看着那平平无奇的信封,他心中跟猫抓似的。 沈大人与小林将军不过才见了几面,这就开始偷偷写信了? 如此重要的事,他是不是应该先跑一趟皇宫,禀告给陛下? 陛下会不会直接召见小林将军?小林将军会挨打吗?算了。打就打了,羽林卫受陛下直接管辖,他才不怕。 或许是他面上纠结太过明显,引来了沈筝注视:“......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把信揣进怀里,游复拍着胸口保证:“卑职一定将信送到小林将军手中!” 然后再入宫回禀陛下! 沈筝想了一会儿,总觉得事儿不是那么个事儿。 她试探问道:“昨夜城门,我与守城小将士说话,你们听着了吗?” “没听全。”游复答得很快:“您声音太小了,那会儿风声又大......” 说完后,他好像有些做贼心虚,解释道:“卑职不是被陛下派来监视您的......只是陛下很关心您的安危。” “你误会了。”沈筝看着他胸前信封一角,“此信言得是公事,你可先入宫将信呈给陛下,待陛下看过后再给小林将军。” 信上除了小守门将的安危外,还略微提了一嘴牛蛙。 就算天子今日不看信,明日上朝,户部也要提及牛蛙之事。 游复走后,坝上众人也都离开得差不多了,沈筝让乔老先回府,她和华铎要再去一趟稻田。 知道她们要去抓大虾蟆,乔老和程愈自告奋勇,死活不肯回府,非要跟着。 四人踩着夕阳,走在田间小道上。 今天的稻田多了数道身影,田埂上还放着不少竹笼。 都是来抓大虾蟆的农户。 见沈筝过来,他们纷纷让道,有几个昨夜见过她的农户大着胆子开口:“沈大人又来抓虾蟆呀?早上户部的大人也来了,白天不好抓,他们待了两个时辰才抓到一只。” 沈筝停住脚步,与他们攀谈:“那玩意白天不好抓,得在黄昏之后抓起来才方便。” 农户们没想到,堂堂沈大人真会停下来和他们交谈。 激动之余,绞尽脑汁结巴道:“是、是、是啊。我们也刚到不久,都抓自己田里的。沈大人,您来我家地里抓吧,我家稻子好着呢,那些畜生肯定爱待。” 第947章 顺其自然的事 有人开了个头,其余农户纷纷邀请道:“沈大人,来我家田地抓,我家有两亩水田!” “我家的地才好!沈大人您还记得我吗?昨晚后面您还到我家田里下笼子了!” 有人大方,就有人“小气”。 缩在后面的农户小声道:“都是穷大方,就那么二两肉,自己家里人都不够分的,还请人家当官的来抓。哪个当官的缺这二两肉了?就是图个稀奇罢了,对咱老百姓可是实打实的口粮。” 沈筝一边朝前方挪着步子,一边问道:“你们都是抓来吃的?” “是呀!”农户们可美了,“若不是您,我们怕是还得晚两日才知道这事。虽说这坏东西生得古怪,您昨夜也交代过,让我们等朝廷消息,但我们瞧着那玩意生得肥,肉肯定不少,便想着自己抓点改善改善伙食,嘿嘿......” 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沈筝是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闷头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住脚步,跟在身后的农户们也硬生生刹停,差点将中间的乔老撞到田里去。 “它身上有很多虫。”沈筝神色很是认真,“若是要吃,吃之前一定要处理干净,手上有伤口的人不要直接触碰,去皮去内脏后,用清水多冲洗几次。” 农户们被她神色吓住,呆呆点头。 她提高了声音:“重中之重是,一定、一定、一定要煮熟!避免任何快炒、半生的做法,将肉煮到完全变白,内里没有一丁点血丝之后才可以吃。” 听着听着,农户们犯了踌躇。 要把肉完全煮熟,还不能快炒,得用多少柴火? 他们不是没吃过虾蟆,就得刚熟那会儿肉质最嫩,吃起来最是弹牙。 “沈大人,这......” 很明显,他们对沈筝的话保持质疑。 沈筝直接搬出杀手锏:“本官任职之地,前几年就是有人吃了稻田里的螺,结果五脏六腑都长满了虫,有的时候还能看见虫在皮肤下面蠕动。” 所有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连华铎和乔老都不例外。 沈筝又说:“有些虫还可以窜到眼睛里面去,在人的眼睛下面游走,可直接导致人眼失明。” “嘶——” 众人突然感觉自己眼睛有点痒。 沈筝接着说:“甚至还有虫可以钻进人的脑袋里,待到那时,人不是疯就是死!真人真事,本官从不撒谎!” “噫——” “呕——” 提前“尝鲜”的农户已经在抠嗓子眼了。 其余农户吓得哆嗦:“沈、沈大人,他们好像已经吃过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完全煮熟,这、这、这怎么办呀......” 见目的达到,沈筝叹气道:“其实这些田间生物或多或少都带了虫子,因为吃了这些生物染上虫病之人,也不在少数。本官回府后会与李大夫商讨办法,看能不能请他制造一种内服驱虫药丸。无论如何,人的身体最重要,若你们真想吃大虾蟆,一定要煮熟,煮熟就没事了。” 被狠狠吓过的农户很是听话,连连点头。 “不心疼柴火,我们不心疼柴火,您放心......” ...... 沈筝回府之时,天已经黑透了,但沈府门前亮如白昼。 府门口又加了几盏灯,灯盏边角处还镶着铜叶,风吹过时轻晃。 华铎拎着两个大竹笼下车,今日的他们收获颇丰。 古嬷嬷带着佩玉几人迎了过来,“大人还没用饭吧?厨房饭菜还热着的,老奴这就去传。” 沈筝跺了跺微微发麻的脚,不赞同地看着佩玉几人:“都让你们莫要等我。” 几人闻言偷笑,齐齐亮出了手中的书,“我们没有等您,只是在门口借光看书。” 看着她们手中的书封页,华铎感觉被狠狠地攮了一把。 这本书......她甚至还没翻开过。 沈筝笑着往府内走去,“行,那就不打扰几位偷光了。” 几人又跟个牛皮糖似的粘了上来,叽叽喳喳:“今日刚好偷完了。主子,小裴老师开始教我们算数了,我们想请小程公子帮我们做算盘,就按市价来算,不占小程公子便宜!” 沈筝笑着侧头,看着后面的程愈道:“那这事儿你们得和程愈自行商量。” 程愈被乔老推了一把,趔趄道:“给我木材钱就够了,不用工钱......” “那不行!”佩玉声音脆生生的:“今日姜管事都给我们说啦,大人和乔老师傅造出了很多新式工具,就连工部的大人们都要唤乔老师傅一声‘大师’,小程公子作为乔老师傅的高徒,以后肯定也厉害着,我们不能白麻烦你!” 程愈眼神闪躲,不敢看佩玉,胡乱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几个算盘很好做的......” 佩玉噗嗤一笑,侧头和甘棠说起悄悄话。 沈筝轻轻“嘶”了一声,感觉自己好像看出了一点端倪。 据她所知,算盘可不好做,光是那些算珠打磨起来,就够费劲。 转头看乔老,对方正朝她挤眉弄眼。 眨了眨眼,她决定让这些事顺其自然。 众人有说有笑地朝前厅走去,沈筝特意缓了两脚步子,等到和乔老并肩之时,问他:“您有没有在上京收徒的意思?就像之前在同安县那样。” 乔老明显有些意动,“咱们多久回县里?” 想了想,沈筝道:“按照工期来说,约莫大半个月,但工程完成后还要验收,还有衔环会和印坊那头,估摸着还要一个月。” 当然,前提是天子不再给她派新活儿。 “一个月......”乔老摸了摸脑袋,“那就不能收新手,只能选些有基础的工匠,不然一个月连门都没入,全白教。” 沈筝也是如此想的,且她如此提议,还有另一个目的。 “我想着,您收些上京本地的徒弟,可以把身上的本事传个二三成。但前提是对方心正,愿意为衔环会办事。” “你是想......让他们教衔环会的乞儿本事?” 乔老本就是一个“爱管闲事”之人,听她如此一说,心中意动更甚。 第948章 谣言推手 恣意居。 用完晚饭后,恣意居院中又多了一口大缸,缸中装满了水。 沈筝戴着手套坐在小板凳上,一手抓着牛蛙,一手逮着布条,给牛蛙绑腿。 李时源坐在她身侧直翻医书,过了好久才道:“有些虫病难治得很,书上说得动刀子,在皮肤下还好,但在脏腑里......” 他没开过几个活人的肚皮,也没几个活人愿意让他开肚皮。 开膛破肚,开膛破肚,在百姓的认知中,肚皮被开了口子,跟快死了没什么区别。 而事实上,也确实没什么区别——开肚皮就是跟阎王爷抢人,一丁点儿没弄好,人命就得交代进去。 被绑了腿的牛蛙被沈筝扔回竹笼里,发出凄厉叫声,沈筝面色不变。 她说:“尽人事,听天命。该说的我说了,户部也会发布告,该做的,您尽力。我知道驱虫药并非万能,咱们但求问心无愧。” 李时源心中郁结散了半分,但还是忍不住说道:“稻田脏虫不少,但凡是做过田的人都知道,更何况是夏日的水田。哪能为了一时的口腹之欲,拿自己的性命作赌?” 沈筝沉默地拴着蛙腿,好久才说:“很多百姓穷怕了,也饿怕了。慢慢来吧,一代人一代人的传承下去,总会更好的。” 李时源深深叹了口气,还想与她多说两句之时,院门被人敲响。 坐在廊下看书的华铎跑去开门,看清来人后恭敬道:“以统领。” 见以群面色严肃,李时源起身,“你们聊,我回院子研究药方。” 他屁股刚离开板凳片刻,以群的屁股就落了上去。 “嚯——”以群抬起半边屁股,斜眼一瞧,“还挺暖和。” “......” 沈筝哭笑不得,以群视线落在她脚旁,伸手便想抓牛蛙,她眼疾手快地将牛蛙拎了起来,摇头道:“最好别直接用手抓。” “真有毒?”以群缩回了手。 “有毒谈不上。”她使劲捏住牛蛙后腿,挤压,“李大夫说,有一种脏虫,会藏在它的腿里。若没完全烫死被人吃下,这种虫会钻到人的脑袋里去,使人痛不欲生。” “咯吱——” 以群双腿蹬地,把板凳往后挪了两寸。 他可不能染上虫病,万一回宫传给陛下怎么办? 借着灯光,他仿佛看见蛙腿里有东西在动,顿感牙酸:“那你还碰......?” “我戴了手套。”牛蛙被沈筝丢回竹笼。 她问道:“您今日探查的事......如何?” 昨夜她一共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季本昌,一封给以群。 给以群的信上说——她在京郊发现一种大虾蟆,但有人先她一步,将其带回了上京。她担心对方会借其生事,请以群派人盯着。 而以群踏着夜色来敲门,明显是对方有了动作。 只见以群敛了神色,压低声音道:“你猜得没错,有一伙人在市井散播谣言,说是修河坝触怒了河神,河神降下神罚,让京郊农田生了怪物。我的人一路跟着,最后那伙人聚在菜市后,收了一人的银钱,你猜此人是谁府上的?” 沈筝用脚趾猜道:“嘉德伯?” “正是!”以群毫不意外她能猜到,而是说:“明日我便入宫禀明陛下,让陛下定夺。” 沈筝点头:“明日户部应当也要上书。以统领,还劳您给陛下说,下官认为,此物的确当治,不可任其泛滥,恐伤民生。” 以群沉默片刻,然后抬眸看向她:“可若朝廷下令大肆治理,岂不是坐实了那些谣言?” 百姓们肯定会想,若非神罚降下的怪物,又何须治理? 他忍不住替沈筝担忧,“此事的确凑巧。但三人成虎,百姓们听信谣言,一定会将矛头对准河坝,待到那时......你要如何解释?” 沈筝轻笑,反问道:“您相信此事只是凑巧吗?” 连她都不信。 牛蛙,一定是被人带进大周的。 “当然。”以群却想也不想,立即答道:“水泥河坝利在千秋,河神凭何发怒?再退一万步讲,若河神天天盯着洄河,之前大旱,他为何不降下甘霖?” 只干坏事儿、不管百姓,算什么神仙? 沈筝笑道:“能降下甘霖的......应该是雨神才吧。” 以群轻咳:“都是神,不过他们一句话的事。总之明眼人都看得明白,你且放心,只要陛下不下令,谁都不能阻止河坝修筑。” 市井谣言可怕,但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倒也没那么可怕。 只要从源头上切断谣言,保证京郊庄稼生长安全,过不了一段时间,这些谣言自己就随风散去了。 而那始作俑者...... 这次怕是跑不掉了。 想着想着,以群动了动腿,不小心踢了竹笼一脚,吓得笼里的牛蛙嘎嘎大叫。 他也被吓了一跳,看着竹笼问道:“话又说回来,你抓这好些大虾蟆回府作甚?” 听那声音,笼子里起码有十来只。 沈筝咽了口口水,“抓来试吃。” 干锅牛蛙,泡姜牛蛙,火锅牛蛙,紫苏牛蛙...... 光是想想今晚都要睡不着了。 以群闻言只觉头皮发麻,一路蔓延到脊椎骨。 “这玩意儿身上,不是有很多脏虫吗......” 沈筝将李时源抬了出来:“李大夫说了,只要大火煮沸,多煮一会儿,就能杀死脏虫。只要不追求口感鲜嫩,这大虾蟆也是能吃的。” 在以群难以接受的目光中,她站了起来,带他去了养蛙的大缸旁。 “你看,不过短短一日,雌性虾蟆就产了好些卵,若是治理得当,它甚至能成为一道餐桌美食。”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卵,以群感觉腹中一阵躁动,好似有虫子在爬。 挣扎许久,他憋出一句:“那你一定要煮熟,注意身子......最好带着大夫吃,有何不适立即诊治。” 这玩意儿谁爱吃谁吃,总之往后他是绝对不吃,谁来劝都不好使。 二人又坐下说了几句话后,以群起身告辞,沈筝将他送了出去,突然想到一事。 “以统领,县兵训练得如何了?” 自从以群上次叫她“别管”之后,这事还真被她抛在了脑后,只知道以群借了鲁伯堂的练兵场训练县兵,但那些兵,她是一眼没见过。 第949章 县兵和羽林卫 华铎提灯走在前面,两只耳朵偷偷竖起,偷听二人讲话。 只听以统领对她家主子道:“你终于想起自己手下还有兵了。你不惦记他们,他们可是日日惦记着你。” 华铎闻言嘴角微动。 主子整日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忘了那些人倒也在情理之中。 她一个人就可以保护好主子,县兵什么的,锦上添花罢了。 想着想着,自家主子声音传来:“当初可是您让我莫管,只用验收成果,如今也过了月余,不知成果如何?” 以群脚步微顿,想起那群家伙就直摇头。 “还不行。武力和脑子都说得过去,就是气性太大,男女兵们互相看不顺眼,放一块就打架,见血都是常有的事儿。” 沈筝目露惊讶,“见血怎么能行?” 又不是上战场,哪能真刀真枪真家伙的干架。如此以群都管不住,遑论是她? 想了想,她又问:“他们为何互看不顺眼?那些女兵......您又是从何处招募选拔的?” 三人拐了个弯,沿着池塘边缓行,荷叶在夜色中练成一片深绿剪影,清苦的莲香在夜色中蔓延。 以群脚步稍顿,示意沈筝走内侧,他走塘边。 二人换了位后,他才道:“那些女兵,和羽林卫颇有渊源。” “羽林卫......?” 沈筝低头躲过垂下的树枝,面色复杂。 据她所知,羽林卫乃皇城近卫,选拔要求极其严苛,其“家世”、“门风”,都是选拔的硬标准。 用一句话概括,便是“家世优先、能力为辅、忠诚为底线。” 而大周最早的一批羽林卫,被称为“羽林孤儿”。 这个“孤儿”并非贬义。而是这批将士,都是从战死军吏的子弟中选拔,由朝廷抚养并训练,自带 “父死子继” 的忠诚基因。 在沈筝看来,朝廷此举,就是逮着一个族群的小羊不放,狠狠薅他们的羊毛。不过“小羊们”可能也乐在其中,毕竟自己和族人的温饱有了质的飞跃。 再到后来,大周战事少了,军吏遗孤自然跟着少了。 羽林孤儿后续力量不足,羽林卫就逐渐演变成了贵族子弟的历练场所,俗称——镀金。 贵族子弟与战士遗孤,身份上多少有点割裂,故而羽林军有左右两位统领,以群负责的羽林军左卫,手下将士大多都是战士遗孤,要不就是家世正清、武力上乘之人。 沈筝心中有了猜想。 “所以您选的女兵们......是之前那些战士的遗孤,或是遗孤后辈?” “正是。”以群面上流露出惋惜之情:“她们和游复等人家境相仿,父辈战死沙场,却因为女儿身,无法入选羽林卫。早在之前,我便觉得朝廷对不住她们。同样是父辈为国捐躯,男儿就可以谋得官职、报效朝廷,但女孩却只能拿一笔银子,回家关起门来过日子,这不公平。” 这确实很不公平。 别说朝廷,在民间,这种风气更甚。 谁家死了爹,若留下个儿子,邻里便会心疼:“家里的担子都交给了小子,这狠心的爹,说撒手就撒手,也不说留下来帮衬帮衬!” 若留下个姑娘,邻里则会唱衰:“哎哟哎哟,后继无人,后继无人了哦,这家的香火是断在这辈了!家中还有没有亲戚,能过继,就赶紧过继个小子回来延续香火啊!” 呸,什么香火不香火的,难道儿子生的娃叫香火,女儿生的娃叫香薰? 没这道理,但姑娘就是这么被嫌弃来的。 以群的心胸让沈筝佩服,佩服的同时,她又怕担不起那重任。 “战士遗孤,不论男女都值得敬佩,我怕她们跟了我......委屈了去。” “委屈?”绕过垂花门,黑夜中,以群突然笑了起来:“你是不知道我找上门那会儿,她们一蹦三尺高,巴不得立刻打包行李到同安县去。” 沈筝眼前浮现出他所描绘的场景,忍不住弯了眼睛。 以群又说:“她们有的是兄弟和父辈一起战死沙场,有的是传到这一代就只剩了姑娘,都是有血性的。有些从小光明正大练武,有些偷偷练武。用她们的话来说,就是‘皇上都许女子当文官了,那武将肯定也有着落,我边练边等就是。’” 沈筝眼眶微热。 战争带走了她们父辈,她们却依旧想入戎途,为自己,为家人,也为大周。 谁说女子不如男? 她和她们素未谋面,却忍不住生了亲近之情。 她要将最利的武器、最坚硬的铠甲送给她们。 不知不觉间,三人走到了府门前,门房牵来以群坐骑,沈筝蓦然反应过来:“您还没说,男女兵为何会互看不顺眼?” 以群接过马缰,笑道:“理由很简单,男兵觉得他们参军多年,不论是能力还是军纪上都优于女兵,觉得有他们护卫你安全就够了。” “女兵们呢?”沈筝问。 “女兵不想那些臭男人挨着你。”以群也觉得那些男兵有些臭,“她们觉得自己武力不差,能贴身保护你。所以双方一言不合就干仗,有输有赢,难说得很。” 还没见着人,沈筝就已经开始愁了。 “您得好好教教他们道理。”她认真道:“男女可以有很多种理由不对付,但不能只因为性别不对付。我同安县的男子从不歧视女子,不,或许有心中看不起的,但从来没人敢宣之于众。劳您帮我给所有人带句话,他们可以因为其他理由互看不顺眼,争强也好,斗胜也罢,我都能忍,但若谁拿男女性别说事,同安县容不下。” 灯光忽明忽暗,她一半侧脸隐于黑暗中,这是以群第一次直接感受到她的锋芒。 他翻身上马,拉直马缰,“我记下了,话我会带到,再给我一月时间,保管将他们训得服服帖帖。” 马儿扬蹄离去,直到被黑暗吞没。 华铎站在原地,还在想沈筝方才那番话,便听沈筝问她:“华铎,骑马难学吗?” “主子想学骑马?”她回过神来,思索道:“倒也不难学,就是有些马性子烈,脾气不好,爱看人下菜碟。” 第950章 敲门砖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府内走去。 华铎答应教沈筝骑马,把沈筝送回恣意居后,她又出了院门,朝马厩走去。 姜升睡不着,想着去马厩转一圈,瞧瞧马儿们有没有热到,刚一过去,便瞧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站那不许动!” 他一把抄起扫马粪的扫帚,直接朝对方扔了过去,可惜力道不够,扫帚于半空中阵亡。 “姜管事?”华铎回头,手里还攥着几根马毛。 “华护卫?!”姜升揉了揉眼睛,支着脑袋上前,“还真是你?对不住对不住,马粪没撒到你身上吧?我刚才以为府里进贼了......” “马粪?”华铎抬起袖子闻了闻,摇头,“好像没有。你怎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姜升心想你还说我呢,若不是我没休息,能在这儿遇到你吗。 他哈哈一笑,挠头,“睡不着,便想着来看看马儿们。华护卫,您这是......?” 华铎手中的枣红色马毛在黑夜中格外显眼。 “大人想学骑马,我来选马。”华铎视线从马儿身上滑过,“姜管事,你应该熟悉这些马儿,哪匹马脾气最好?” 姜升一听,立刻来了劲,“大人想学骑马?” 他走到一匹纯黑的骏马身旁,摸着马脖子道:“它叫大红,谁给它吃的它就跟谁好,可温顺了,从没对人发过脾气。但就一点,它不喜欢马,旁的马闻它,它要生气。” “大......大红?”看着那住着“单间”的骏马,华铎拎起地上的灯,照了照,“它是黑色的。” “它喜欢红色。”姜升跟个老父亲似的拍着大红脖子,又扯出自己的红色里衣。 果不其然,大红一看见他的大红里衣就兴奋起来,马脑袋一个劲往他身上蹭。 “......” 华铎微微挪开目光,“它好像有点......变态。” “大红别听!”姜升立刻捂住大红耳朵,低声道:“坏姐姐胡说八道,咱不听,不听。” “......” 华铎忍下不适,转身离去。 “诶——”姜升追了两步,“华护卫,你可是对大红不满意?我跟你说......” “没有不满意。”华铎目视前方,绕过姜升往前走去,“只是马儿通人性,劳姜管事先粗选几匹温顺的马,待大人空时再选。” 华铎离去后,姜升也不嫌脏,直接在马厩旁坐了下去。 大红打了个响鼻,低下脑袋用鼻尖轻轻拱他。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走。” 他撑着地站了起来,给大红添了一把草料,大红吃得欢,他又说:“大人来选马的时候,你要好好表现,若是得幸成了大人坐骑,往后你也是飞黄腾达了,要啥红布没有,也犯不着天天蹭我里衣了。” ...... 沈筝决定明日午时先去一趟户部,先问问秋应木的案子,再请季本昌帮忙牵个线,让她能跟刑部尚书骆必知说上两句话就行。 按照规制来说,刑部卷宗不得随意调阅,官员如需调阅,需出示调阅公文才行。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当年的贪污案经季本昌之手,季本昌算得上是半个主审官,而沈筝想做的,不是“调阅卷宗”,而是“在主审官的陪同下,看一眼卷宗”。 不查证,不核实,不猜疑,只看。 并且她不会空手去。 空手登门多不礼貌。 明月高悬之时,她正将自己锁在房内,挑选着明日给骆必知的礼物。 刑部主管刑狱,其职责贯穿律法制定、案件审判等司法流程。 历代刑官“案头必备”的书籍,除却各朝律法,便是“破案丛书”。 此类书册不多,同安县衙也有一份,其中,有辅助命案勘验与物证鉴定的《凶证考》,也有辅助推衍案件流程的《缉凶要术》等。 沈筝无聊之时看过这些书。 不能说不好,只是书上描写的勘验、推演等流程,都过于依赖刑官的经验。 换句话说——有经验的刑官和仵作,一眼就能看出门道,没经验的刑官,照着书查案也发现不了线索。 可这世间哪有人天天破案的?凡事都有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 为了天下冤案,为了各地衙门,也为了自己能顺利升官,沈筝决定,从系统换两本刑侦书籍送给刑部。 莹莹蓝光映在她脸上,在系统上翻来翻去,她最终选定了两本书。 ——《死因技术分析》,让仵作验尸更趋向于标准,而非“经验”。 ——《犯罪心理与案件溯源》,通过侧写凶手的行为逻辑,推衍其作案动机,重建犯罪现场。 两本书都经过系统改良,符合大周世情,就是可怜了她的手腕,又要遭罪。 厚厚两本书,一晚上是绝对抄不完的,沈筝便随意挑了一些内容,用作明日的“敲门砖”。 ...... 子时睡下,卯时起身,沈筝感觉自己双腿有些发飘。 刚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碗醒神汤。 佩玉端着汤,心疼地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大人昨夜又子时才熄灯,这会儿又起了......” 沈筝接过汤,一口饮净,笑她:“你这丫头,大晚上不睡觉,一直盯着我屋子瞧?” 佩玉撅了噘嘴,取回了碗,“眼看着您都瘦了,往后府里上下都不敢见同安县的百姓们。” 沈筝说她瞎操心,擦过嘴后,又去大缸旁看蛙。 缸里的牛蛙挤在一起,喉咙微微鼓起,却不似夜间那般吼叫,二人走近时,发出一些声响,惊得它们在水里直蹬腿。 “佩玉,你想不想吃大虾蟆?”沈筝问道。 佩玉吞了口口水,诚实不已:“想......” 她小时候偷偷吃过烤虾蟆,那叫一个香...... 找到志同道合之人,沈筝当即拍板:“给厨房说,准备酸姜、酸水、茱萸、葱蒜、米酒、紫苏、黄酒、老陈醋、大骨汤,咱晚上吃大虾蟆。对了,再问问姜升,能不能搞到胡麻油。” 佩玉脑子跟不上她的嘴,连忙取出草纸和笔,“主子,劳您再说一次......” 见她这架势,沈筝微讶:“这些字你都会写了?” 不应该吧,有些字还是很复杂的,并且不常用。 佩玉脸颊微红,埋头道:“不会写的,奴婢可以画......” 待佩玉记下佐料后,沈筝回房取了昨夜兑换的两本书,去了枕流院寻李时源。 第951章 悬赏 午时日头正烈,晒得户部门口的石雕都微微泛着油光。 自坝上午时不做工后,沈筝便有了空闲时间。 她揣着昨夜誊抄好的刑侦书页下了马车,门内大树上不知藏了多少懒蝉,叫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差役们正抬着梯子过来捉蝉,抬眼便瞧见了她。 “沈大人?”忙不迭放下梯子,一个颇为眼熟的差役迎了过来,“您可是来找尚书大人的?小的帮您通传!” 沈筝笑着点点头,道了一声“劳烦”后,又让车夫将车厢内的药草包拿了过来。 差役接过药草包,悄悄动着鼻子,是一股苦涩清香。 沈筝往正厅走去,对差役道:“是消暑和驱虫的药材,带了点给你们衙门试试,若是好用,照着方子去抓就是。” “给、给我们用的?” 差役感觉自己脑袋有点晕,可能是被懒蝉吵的,也可能是被太阳晒的。 不多会,前去禀报的差役跑了回来,领着沈筝去了季本昌书房。 走进书房后,暑意消了不少,淡淡墨香袭来,季本昌正背对着她看着什么,听见动静转了过来。 “小沈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瞧瞧,这布告他们改了三回,我看着总觉得差点意思,你瞧瞧,还有哪里需要改的?” 想着自己是来求人办事的,自是急不得,沈筝迈步走了过去。 接过布告,上头的墨渍都还没干透,显然才送到季本昌手中不久。 垂眼看去,上头的蝇头小楷写得一丝不苟,开头便是——“近日京郊现怪蛙,背呈绿褐,腹如凝脂,肢生蹼足,声若牛鸣。” 民间爱称呼“蛙”为“虾蟆”,朝廷公文则更正式一些,直接以“蛙”为称。 寥寥数笔,将牛蛙的模样勾勒得活灵活现,沈筝点头表示肯定。 季本昌将椅子朝她腿旁推了推,示意她坐下看。 用屁股找了一会儿椅面,她缓缓坐下,接着看到——“此蛙食性凶烈,昼伏夜出,专以田间虫豸、鱼虾为食,更喜捕食本土蛙类。” 看到这,沈筝轻声问道:“农师们......也观察到此蛙捕食同类了?” “要吃,昨日我们将它和田鸡、小鱼小虾放在了一块儿。”季本昌拧眉道:“我亲眼所见,那畜生,肉最多的田鸡腿它不吃,竟直接咬田鸡脑壳,不多会儿就囫囵吞了,真是凶狠异常.....” 沈筝微微点头,朝后面看去,季本昌又心有余悸道:“还好你发现得及时,若是让那畜生肆虐,稻田不知被它毁成什么样......待会儿布告颁下去,我得亲自去瑞谷轩看看才安心。” 瑞谷轩那些高产水稻,可是全大周的金疙瘩,万不能遭了殃。 他在一旁碎碎念着,沈筝则安安静静地看着布告。 只见后面写着——“须知蛙类本是庄稼之友,能除害虫,今遭此怪蛙所食,害虫肆虐,稻禾豆蔬恐受其害。为除此患,朝廷将遣员捕捉,望积极配合,若发现怪蛙踪迹,可就近上报衙署,合力遏制其蔓延之势。” 言语分明,逻辑清晰。 但在沈筝眼中,这是一则不合格的布告。 拟稿之人平日应当稳坐“办公室”,鲜少入基层,所以不会明白,一只两三斤重的蛙对百姓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见她拧眉,季本昌问道:“小沈以为,这布告如何?” 沈筝微微摇了摇头,“下官以为,还有三处内容需要增补。” “三处?”季本昌以为最多就一处,脸瞬间沉了下去。 沈筝点头,直接取来毛笔,沾墨写道:“一,有的百姓发现怪蛙后,不会上报朝廷,而是自行捕捉,所以布告上要写明捕捉之法。” 这一点其实很好理解,大多百姓见了官,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连道都不会走了,自然就会想——自己能干的事儿,何必上报衙门? 且朝廷之人在百姓眼中形象,不一定都是善良的。 请朝廷的人到他们田地里捕捉蛙,捕蛙人还没到呢,百姓就会开始担心田里的庄稼。 被踩坏了怎么办?被连根拔起怎么办?还不是只有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种种因素加成下,沈筝猜想,自行捕蛙的百姓应该占大多数。 “那其二呢?”季本昌追问。 “其二便是,蛙,是农家餐桌上的一道肉菜。” 她提笔写道:“此物虽可入馔,然腹内多藏虫,生食则腹痛便血,甚者活虫入体,危及性命。若要食用,大火烹煮一刻钟以上,直至肉质发白,不见血丝。切记。” 季本昌愣了神。 怎的他也将这点给忘了...... “小沈,这......”他看着布告上的字,猜测问道:“这些可是李大夫说的?” 沈筝点头:“李大夫连夜翻阅医书,虽医书上并未记载此怪蛙,但众医案有明,水田生物皆携活虫,不可生食用,恐危及性命。李大夫还说,此怪蛙繁衍迅速,性凶,更得活虫喜爱。” “那太好了。”季本昌突然道。 沈筝疑惑抬头。 好? 好什么好? 行走的生化母体还好啊? 季本昌赶紧补充:“有李大夫这本活医书在,那些百姓肯定不敢乱来了!” 原来是这个好啊。 沈筝笑着写下第三点:“若有知晓此物初现时日、地点者,报至当地衙署,经查实,赏钱十两。” 季本昌眼睛跟着笔走,视线直接落在了最后俩字上。 “十两......?会不会太多了?” 对他个人来说,十两银子都是一笔巨款。 沈筝用笔尖点了点“初现”二字。 “初现,只会有一。谁的消息属实,又是最早发现怪蛙的,谁才能拿这十两银子。” 顿了顿,她又说:“若是季大人心疼,这十两银子下官贴给户部。” 季本昌一噎,压下心动,故作大方摆手:“我户部这么大的衙门,哪里能让你出银子。” “下官其实也有自己的心思在。”敛起笑容,沈筝认真道:“如今,有有心之人推动谣言,将此怪蛙和洄河工程混为一谈,不论是对下官还是对工程来说,多有不益......” 第952章 入刑部衙门 说到“有心之人”,季本昌直接点了嘉德伯。 “今日早朝,嘉德伯挨了陛下好大一顿骂。” 他回想着:“嘉德伯上奏,说民间因怪蛙谣言四起,为安抚民心,应暂停洄河坝工程,查实后再启。依我看,他想先拖着,将你拖回同安县。” 嘉德伯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沈筝毫不意外,问天子怎么说的。 “陛下骂他管闲事,问他知道蛙和秧苗长什么样吗。”季本昌幸灾乐祸,“他又将百姓搬出来,说上朝路上听着百姓哭嚎,他心生不忍,故而想给百姓求个安心。” “陛下又怎么说的?” “陛下让他下地帮忙捉蛙,百姓就安心了。” 沈筝大笑,季本昌又说:“陛下还说,市井流言多出自扰乱民心之徒,若经查实,必将处置。我听着像是在点嘉德伯,也不知道那流言是不是他命人散布的。” 沈筝垂眸笑了笑,并未接话,而是说道:“季大人,此怪蛙得治理,来处也得查证。昨夜李大夫和下官说,此蛙不似大周本地物种,恐是被有心之人故意带入大周的。若只有京郊有此怪蛙,那对方的目标,恐怕就是......瑞谷轩。” 李时源真的是个很好挡箭牌。 待会儿去了刑部,他还得再挡一次。 几乎瞬间,季本昌怒不可遏。 木桌被他拍得巨响,“高产水稻利国利民,害了瑞谷轩,就是害了整个大周,如此拎不清......” 说着说着,他哑了声。 一开始,他想着怪蛙应该是被大周人带进来的。 可细想之下,这得心思多坏,才能对自家的庄稼下手? 就算是嘉德伯,也应该坏不到这个地步才是吧? 且除去瑞谷轩以外,今年柳阳府也栽种了许多高产水稻,对瑞谷轩下手,根本不至于使高产水稻灭绝。 如此看来,对方此举,不太像想破坏高产稻田、扰大周民生,而更像......来故意恶心大周的。 “用羽毛给脚心挠痒痒。”季本昌想了个贴切的形容,皱眉想着:“会是谁呢......?” 沈筝也说不准,只能劝道:“先发布告吧,看百姓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要说力量最大的,还得数人民群众。 “行,行......”季本昌拿起她修改好的布告,出去唤人重拟。 走了一半,他又停住脚步,回头:“对了小沈,你今日来是.......?方才我光顾着布告去了,还没问你。” 沈筝端坐,“有点事想请大人帮忙。不着急,您先忙,下官等您。” 季本昌闻言加快脚步,两三下就迈出了书房。 半刻钟后,他拎着一个胖茶壶回来了。 “要不他们说,我还不知道你竟还带了礼物来。这是煮好的消暑茶,喝点儿?” 消暑茶并不苦辣,而是甜丝丝的,一口下去沁人心脾。 饮茶时,沈筝道明了来意。 “丘应木......”季本昌低头想了一会,“十多年前的案子了,小沈你莫急,我再仔细想想。” 沈筝提示道:“他在牢中自尽了。” “我想起来了!”说到“自尽”,季本昌脑中的回忆就跟泉眼似的,涓涓往外冒着,“当年是有这么个人,他们贪的还是税银。” 他眼瞳微微朝上,缓缓说道:“瞒报、仿造籍册,多收少计。当时乐清县实有数万百姓,籍册上少了两成,这两成百姓在官府无籍无册,却一直缴着税。在民间,被称为活死人。” 沈筝瞳孔微缩,“如此荒唐之事......” “如此荒唐之事还瞒天过海好几年。”季本昌道:“那些假籍,都出自丘应木之手。仿造籍册可不简单,要我说,此人还是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就是用错了地方。他女儿为他不平,但她可知,若非当年皇上大赦,就连她也得徒千里,哪里有命活着来上京?” 沈筝沉默,季本昌越说越气。 “她还要讨公道,那些当了几年活死人的百姓呢?人家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怎么不说替父还他人公道?” 听着季本昌义愤填膺的这些话,沈筝好像突然明白丘连秋为何要收养阿五等人了。 她明知真相却无法接受,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罢了......”季本昌叹了口气,“那小丫头倒是个知恩图报的,让丘应木的女儿面对现实也好。走吧,我陪你走一趟刑部,权当透气。” 刑部衙门位于工部右侧,自户部过去,约莫要走一刻钟多。 走到一半沈筝就后悔了,今日这天属实热得很。 待到刑部仪门之时,她额头的发丝已经沾满了汗。 比起户部的松快,刑部肃穆不已,就连仪门对面的照壁,都是獬豸图——獬豸是传说中的瑞兽,能辨是非曲直,触不直者,象征刑部断案公正。 守卫早早便瞧见了他们,见他们驻足门口,这才上前:“见过季大人、沈大人。” 季本昌“嗯”了一声,“你们骆大人可在衙内?” “大人在。”守卫侧身领路,“还请二位大人随卑职来,卑职唤人前去通传。” 或是刑部主管天下刑罚,里头的官员小吏也都严肃得很,走起路来目视前方,腰背直得根柄尺似的,但瞧见沈筝二人还是会驻足行礼问好。 一路走一路瞧地到了正厅,二人坐下,差役奉了茶水,不出一刻,一人走了进来。 沈筝起身行礼:“下官见过骆大人。” 刑部尚书骆必知,面如古铜,目似寒星。 早在之前,沈筝便听余时章提过——此人沉默寡言,对下属极严,见不得卷宗有半点潦草,常说“笔下一字,便是人命关天”。 余时章还说,此人信奉 “法不容情,罪不避贵”,也就是百姓口中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因其出身寒门,若不自己给自己辟出一条道来,难以在朝中立足。 沈筝也曾在太后寿宴与金銮殿见过对方,但从未与其交谈过。 今日她跟着季本昌来刑部衙门,还是第一次和骆必知有言语上的交集。 第953章 嘉德伯被“请喝茶” 刑部好像比户部凉快得多,连树上的懒蝉,都不知他们用什么法子给驱了去。 骆必知面色不冷不淡,无论是对沈筝还是季本昌。 放下户部上下,不论是他这个尚书,还是他手下的侍郎、主事,都不会与朝官走得太近。 一是要防 “私谊干预公断”,二是要避 “党争染指刑狱”。 这也是骆必知的明哲保身之法,刚直与隐忍,体现了他的生存智慧,同时也形成他疏淡交际的性格。 季本昌也不爱和骆必知交际,三棍子打不出来个闷屁的人,相处起来没劲。 所以他直接道明了来意。 “此案经过本官之手,故本官今日想再看看卷宗,只看,其他什么都不干。” 骆必知眸中毫无波澜,还未开口,沈筝便猜到了他的答案。 “不行。” 季本昌毫不气馁,追加筹码:“工部造出来的人力风扇,到时候送你们刑部俩。” 骆必知还是摇头:“那是工部和刑部之事。” 言外之意:人力风扇可以要,但你作为户部尚书,没资格说这话。 “你这人......”季本昌咕噜咕噜喝了两大口茶,开始打友情牌:“老骆啊,说起来你我二人也同朝为官多年,眼见着小沈入仕以后,咱大周越发昌盛,实属我大周的福星一枚。如今小沈有点小事麻烦咱俩这老大哥,你说,老大哥岂能有不应之理?” 骆必知转头看了沈筝一眼,二人对视。 没有想象中难捱的压力,是骆必知刻意敛起了锋芒。 他说:“若沈大人想调阅卷宗,可先递交调阅文书,待刑部查证后,再上禀陛下,若陛下准允,沈大人再来刑部便是。” 季本昌看向沈筝,面上写满“是我没用”。 当着骆必知的面,他大声道:“小沈,你不是有陛下亲赐的金鱼袋吗?本官这就陪你入宫,问陛下求一则口谕。” 说罢,他站起身来,偷偷打量骆必知的神色。 其实他也不想为难骆必知,为难刑部,但看一眼卷宗,并未调阅,骆必知这人硬是一点缝都不给他们钻。 沈筝的手缓缓伸向怀中,准备取出自己精心准备的小礼物试试。 就在此时,厅外传来一阵嘈杂,几乎同时,骆必知皱起了眉头。 三人一齐看向厅外。 厅外几人光顾着争执,其中一人闹得面红耳赤,并未发现他们的存在。 沈筝一瞧,乐了。 “嘉德伯?” 对方正指着一小吏的鼻子破口大骂,全无他日日挂在嘴边的“文人风骨”,那模样,看得她都想退避三舍。 季本昌也坐了回来,试探问道骆必知:“他怎么来你刑部衙门了?” 骆必知不语,只是看着厅外的嘉德伯,眉头越皱越紧。 嘉德伯和小吏们“拉拉扯扯”,离正厅越来越近,小吏们一边挨骂,一边想把他往正厅东侧的司务厅带。 或是沈筝三人的目光过于不友好,他一边捋着被拉皱的袖子,一边眯着眼抬头。 这一眼过来,骆必知和季本昌直接被他忽略得彻底。 “沈筝?!” 沈筝摸了摸被吵得发鸣的耳朵。 此举在嘉德伯眼中,就是赤裸裸的嘲笑。 他像一只炸了毛的公鸡,额头上顶着红彤彤的泡泡鸡冠,左扭啄开左边小吏,右扭啄走右边差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朝正厅走来。 “你怎么会在刑部?我知道了.......”想到沈筝来意,他面色愈发狰狞。 这女人一定是得到了消息,特意跑来刑部衙门蹲守,等着看他笑话的! 沈筝笑着看向他,一个字都没说。 嘉德伯只觉怒火上涌,迈开步子就准备进正厅和她对峙,但刚抬了个腿,就被追上来的小吏架了起来,愣是没沾到正厅的门槛。 被架在半空的感觉并不好受,胳肢窝生疼。 更何况对头沈筝正坐在凉快的厅里喝茶,而他跟个阶下囚似的,连正厅的大门都没进到。 巨大的落差让他感觉颜面尽失,彻底癫狂。 “一定是你!你个贱妇!” 他想挣开小吏的钳制,可在骆必知不悦的目光下,小吏哪里还敢放水?简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把他后拽。 眼见离正厅越来越远,他声嘶力竭:“是你让刑部上门找本伯的,你就是想看本伯笑话是不是!我告诉你......” “啪——” 沉默许久的骆必知站了起来,方才还在他手中的茶盏,在嘉德伯脚旁迸裂。 在沈筝眼中,茶水和瓷片像是放在地上的烟花,炸了一瞬,又没了。 嘉德伯看着衣摆的茶渍,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骆必知你疯了?你要清楚,是你刑部请本伯来的,本伯不是你刑部的阶下囚,更不是你可以随意打杀的下人!” “请?”骆必知朝厅门走去,却在门前止住了脚步。 他在厅内台阶上,嘉德伯在厅下石板路上,两两相望,他迈出了门槛,嘉德伯下意识缩了头。 白日照耀下,他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说出口的话也毫不留情:“没错,确实是刑部‘请’你来的,但刑部之请,你不得不来。” 沈筝听懂了他话外之意。 如果人“请”不来,那就只有换一种不太礼貌的方式再“请”了。 她突然好奇,嘉德伯为何会被刑部“请来喝茶”? 怕是和以群有关。 她又看向嘉德伯,刚好和对方淬了毒的眼神对了个正着,正愁一肚子坏水正找不到地方洒的她,起身朝骆必知走去。 “刑部掌天下刑罚,乃我大周国之重地,伯爷怎可在此高声喧哗?”她站在骆必知身侧,人仗人势:“文人风骨在哪里?高风劲节在哪里?道德底线又在哪里?” “你个......”嘉德伯根本不禁激,正想回骂之时,骆必知又往前迈了半步。 沈筝诧异转头,只听他道:“正如沈大人所说,刑部乃国之重地,岂容伯爷随意攀扯?” 闻言,沈筝终于明白骆必知方才为何要摔盏了,全因嘉德伯那一句“是你让刑部上门找本伯的”。 其他污蔑骆必知能忍,但“结党”,在刑部乃是大忌,怪不得他反应如此之大。 第954章 跨时代的死因技术分析 沈筝动了动眉毛,心想嘉德伯还真是看得起她。 在嘉德伯心中,好像骆必知连着整个刑部都听她指挥似的...... 真是。 她何德何能? “下官逾越。”她朝骆必知行礼道:“刑部乃正清衙门,下官何德何能能遣得动刑部的大人们。如此污名若传了出去,对刑部和下官都是飞来横祸,故气愤之下,下官忍不住上前说了两句,还请骆大人勿怪。” 骆必知微微点头,朝小吏摆手:“带去司务厅,唤赵侍郎前去问话。” “赵康水?”被架走着的嘉德伯脚尖蹬地,“本伯不要与他共处一室,换人!给本伯换人!” “......” 趁着骆必知还没回厅,沈筝转身坐了回去,和季本昌说小话。 “季大人,赵侍郎怎么了?他为何不要和赵侍郎共处一室?” 嘉德伯这人也真是,在人家衙门屋檐下,不低头做人也就罢了,还挑肥拣瘦的。 真不知道这脑子是怎么袭的爵...... “嘿嘿,赵康水这人......”季本昌用余光瞟着骆必知,抬起袖子挡嘴道:“问话不能用刑,你知道的吧?” 沈筝点点头。 大周律有明,各衙门不得以肉刑逼取口供,以避免“刑讯出冤案”。 这一点还是很人性的。 “但赵康水这人爱琢磨律法,爱钻空子。”季本昌道:“精神上的折磨,他最拿手了,总之就是被问话之人怕什么来什么。特别是嘉德伯这种自诩清高之辈,若是不配合,估计不出今日,赵康水就要让他在上京颜面扫地。” 沈筝懂了。 这赵侍郎是个阴角色。 她问道:“骆大人也知道?” “他手下的人,他当然清楚。” 看着转身回厅的骆必知,季本昌放下了挡嘴的手,当做无事发生。 沈筝则在琢磨季本昌的话。 骆必知清楚赵康水的手段,却依旧点了赵康水去问话,说明他这人隐忍的面具下,可能反而比赵康水还要阴。 这种人有趣,沈筝也乐于打交道。 骆必知过来后并未坐下,而是站着开始赶人:“二位大人,刑部事忙,本官便先......” 眼见他要走,沈筝从怀中掏出“小抄”,“劳骆大人先看看这个。” 季本昌不知道纸上是什么,但还是配合道:“坐下看吧,也不缺这一会。” 迟疑片刻后,骆必知坐了下来。 纸张还散发着墨香,入手后,他手指微动,“这纸......” “这是第五家造的石膏纸。”搬出第五家的同时,她还将衔环会搬了出来:“衔环会商人那头,便由第五家统筹管辖,如今进展不错,大人若有兴趣,往后可去一瞧。” 听到“衔环会”三个字,他便知道,沈筝还惦记着卷宗。 她特意拿衔环会点他,想让他看在那些苦命娃子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也就把卷宗给他们了。 他没接话,径自翻开纸张。 纸上的字连笔居多,可见书写之人略微着急,但这些字并不难认,只见上头赫然写着——“死因技术分析之——死亡时间推断。” “仵作手段?” 第一眼,他讶于纸上内容,第二眼,他被这些内容所吸引。 当他目光触及到那些小字之时,字好像一个个长了脚似的,撑着纸就站了起来,直往他脑子里钻。 “尸体在不同环境下的......僵硬顺序。” 纸上的这些内容,《凶证考》上也有类似篇章,但好像......《凶证考》上的内容,没这细致。 但这......可能吗? 《凶证考》可是荟萃之作。 怀着不确定的心情,他接着往下看去。 在沈筝和季本昌眼中,他每次抬手翻纸之时,面上的严肃便会浓郁一分,待到最后,翻纸的动作越来越快,沈筝都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看进去。 当他视线落在最后一张纸的最后一个字上时,脸上淡然不复存在,手背的青筋更加暴露了他的情绪。 “沈大人竟......也懂仵作之事?” 季本昌也惊了,“小沈你真是......如此多才多艺,竟还藏着掖着!” 早知道有这处,他刚才就该坐在桌子上,让骆必知反过来求他! 但小沈......为何会懂这些? 倒也没听说同安县经常有凶案呐? 沈筝和李时源早就对好了“口供”,好在李时源在这方面是真的有些见解,让他们能够自圆其说。 她道:“其实下官并不精通仵作之事,只是下官任职地方,闲时颇多,每到闲暇之时,便爱看看《凶证考》等刑部著作。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经年累月间,下官看得多了,便将这些书归纳总结了一下。” 说着说着,她叹息又欣喜。 “说来也是下官运气好,去年无意中结识了李时源李大夫。他老人家是民间赫赫有名的神医,见惯了生死,经验自也就多了。故下官频频请教于他,一来二去间,便留下了这些随笔。想着今日要来刑部,便一并写在了纸上,请您帮忙瞧瞧。” 一长串被她一口气说了个干净,骆必知闻言翻开其中一页,指着几个字道:“胃肠内容物消化状态,就连《凶证考》上,都笔墨不多。” 对仵作来说,剖尸是最后一道勘验手段。 《刑统》也有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官府查案,只允对死因不明的案件进行剖尸查验,非特殊情况不得剖尸。” 而那李时源只是一个民间大夫而已,为何见识如此之广? 见骆必知眉头微皱,沈筝缓缓开口。 “李大夫医者仁心,又没官身束缚,反倒能窥见一些生死真相。早年间,他在民间游历之时,见过不少生死。有些死因离奇的,就连官府都断不出来。” 紧接着,她讲了两件李时源的真实经历。 第一件事,那会儿李时源,比现在年轻十来岁。 有个懒汉爱在酒馆喝烈酒,每天都要喝得不省人事才肯回家。 有一日,他照常与“酒友”出去喝酒,子时还未归家,家中人觉着不对,便去了酒馆寻人,谁料...... 第955章 承安王来了 酒馆死人了。 人们听到偏灾难化事件时,第一反应都希望与自己无关,下一瞬又害怕与自己有关。 更何况死亡本就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懒汉家人还没挤到前头,便对上了数道惋惜目光。 不,或许不是惋惜。 懒汉的妻子想:一个又懒又废的酒鬼死了,有什么好惋惜的? 人群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 懒汉妻子和父亲像是巡县的官老爷一样,受众人簇拥,手足麻木地上了前。 死的人果然是懒汉。 死像一般,谈不上好看,烂泥一样。也谈不上难看,七窍没流血,身上也没伤口,在话本子里,这叫“留有全尸”。 懒汉父亲一冲就上去了。 这是他作为父亲第一次给儿子下跪。 整个酒馆就只有他一人哭天嚎地。 懒汉妻子用手背擦了泪,轻声问道:“喝酒喝死的?” 百姓都是出了名的热心肠。 “还没走到门口就自己死了哩,都没人碰他,捂着肚子倒下去就断了气。” “哪能天天晚上喝大酒的?就是铁打的身子都熬不住!” “你们可不能赖掌柜,你这男人什么德行你自己心头最清楚,赶紧抬回去、不,去买口现成的棺材吧。” 懒汉父亲身子是出了名的硬朗,家中连副现成的棺材都没有。 “家里哪还有棺材钱。”懒汉妻子不肯看懒汉一眼,埋头抹泪,“钱都给他喝酒了。” 要旁人说,酒鬼就不该娶媳妇。 娶了又不管,还伸手问人家拿钱,你两脚一蹬死了,给媳妇留了个寡妇的名号,简直就是作孽。 酒馆老板说可以给他们出一副棺材。 不是赔,是求个心安。 生前不好应付的人,死了也容易阴魂不散。 可懒汉父亲不愿,他说自己儿子身强体壮,喝个酒罢了,怎么可能喝死? 没人应他,他又说他要报官,将酒馆和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状告了。 围观百姓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但酒馆老板却怕事了,说和懒汉是和隔壁县的鳏夫一起喝的酒,那鳏夫刚走不久,现在追还来得及。 说完想了想,他又派了两个店小二去逮人。 李时源是和鳏夫一起到酒馆的,那时他孤身一人,还没捡到冯千枝,自是有什么说什么。 站在人群中听了一会儿来龙去脉后,他开始往里挤,进去看了一眼,他就说懒汉不是喝酒喝死的。 这下有人要遭殃了。 那不就谁害死的懒汉,谁赔钱、抵命不是? 懒汉父亲一下就抓紧了他的“救命稻草”,还不小心揪了李时源大腿肉一把。 他疼得龇牙咧嘴,说想知道人是怎么死的,要不就上报官府,要不就送义庄剖尸,他来剖。 之前没人在县里见过李时源,这让懒汉家人如何相信他? 所以懒汉家人报了官,李时源也在小县城里留了下来,支了个摊子给百姓看病,要收费的那种。 看了几日后,他名气起来了,官府也说懒汉就是自己喝酒喝死的,鳏夫啥事都没干,没人害懒汉。 懒汉父亲的心境也变了。 一开始,他想抓住害自己儿子的凶手,让对方抵命。 但未来的日子像个黑色大旋涡一样,一个劲儿地把他往里头吸。 儿子没了,将来谁来给自己养老?谁来给家里传宗接代? 这笔损失可不小。 人没了是事实,他还活着,总得为自己和家中着想吧? 他没了别的选择,他抓住了真正的最后一丝希望,他找了李时源,他让李时源帮他剖尸。 “放了好几天,尸体都臭了。” 李时源不想剖了,奈何他只身一人,强龙斗不过地头蛇,直接被架去了懒汉家里。 在剖尸之前,李时源让懒汉家人签了个契书。 契书大致意思就是,是他们请他剖尸的,如果发生任何问题,他李时源一点儿责任都没有,他们往后也不能赖上他。 懒汉家人不识字,就每人摁了个手印,请了巷子里活了九十多的大爷来做见证。 大爷也不识字,耳朵还不好使,李时源就贴在他耳朵边大声嚎,嚎得大爷捂耳朵说:“你小声一点,我听得着。” 听着就好。 不少邻里也被嚎来了,贴在门缝上一个劲儿地瞧。 能看见剖尸的,只有懒汉父亲,主要他怕李时源耍花招。 万一这人把心肝脾肺给儿子取去卖了怎么办? 其他家属其实一直不太赞同此事,觉得要给懒汉“留个全尸”,但一想着一大家子的以后,只能一边抹泪,一边坐在堂檐下干等。 院门外跟烧开的开水似的,抽气声一阵接着一阵,挨骂的人成了懒汉妻子。 “自家男人都死了,还不给人家留个全尸!” “毒妇!男人下去了都不得安生。” 话都传到了李时源耳中。 他忍住翻白眼,认真下刀子,但还是越想越觉得不平。 这种家里的媳妇能有什么话语权?但凡剖尸的要求是她提出来的,怕是当即就会被夫家要求自尽,给家里换个贞节牌坊回来。 但现在的大周没有贞洁牌坊了,可赞扬嘛,在人们心中。 半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懒汉父亲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李时源从懒汉脏腑中取出了很多尖锐小粒,他说那是“铁树籽”。 铁树籽看着像乌豆,但是两头又尖又硬,人吞下去的时候顺着喉咙滑,什么事儿都没有,但滑下去过后可就完了。 懒汉父亲大呼儿子可以安息了,带着铁树籽就去了衙门。 衙门这回重视起来了。 懒汉确实是被铁树籽划破了脏腑死的,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口鼻喷血,只是安安静静的死了。 再后来李时源离开了那个小县城。 凶手到底是谁?铁树籽是懒汉自己吞下去的,还是被人强迫吞下去的?都未可知。 叹息一声后,沈筝又讲起了另一个故事。 骆必知沉浸其中,思绪被她的话牵动着,牵动着,直到差役来禀。 “大人,承安王来了。” 骆必知垂下眸子,掩住眸中精光,起身道:“恕本官先失陪。” 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季本昌一啧嘴,“坏了,他不会是想吃白食吧?” 哪有看了别人的“大作”,又抬起屁股就走的道理? 可承安王这人尚不关心朝事,来刑部干嘛? 第956章 架阁库 承安王生得有三分像天子,毕竟二人是同一个爹。 皇亲贵胄,走起路来就是步步生风。骆比知领他去了书房,但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他又走了。 骆必知站在书房门口目送他离去,若有所思。 经过承安王这么一打岔,骆必知回来后也不再疑惑李时源之事。 看着桌上散开的纸,他问沈筝:“沈大人,不知关于《凶证考》,你和李大夫可还有其他见解?” 在此时的他眼中,沈筝有天赋,李时源有见解,再加上刑部现有的那些书,他们何尝不能再出一册著作,助各地衙门断案缉凶? 再者,方才沈筝描述的懒汉一事,让他心中有些郁结。 那县城衙门也太窝囊了。 凭何一眼就断定懒汉是喝酒喝死的?捕快是干嘛的?仵作是干嘛的?还没一个游历江湖的大夫有本事。 他不想让类似事件再出现在大周,也不想听百姓说“衙门无力,刑部无能”。 靠自己坐到刑部尚书的位置上来,他的职责便是率天下衙门,以洗冤泽物为己任。 如今......有一个机会摆在他眼前了。 沈筝知道,谈判的机会来了。 坐正身子,她道:“不瞒大人,下官心中想法颇多。但纸上得来终觉浅,比起您和李大夫,洗冤缉凶之事,下官终究经验不够,所以才来刑部衙门请大人赐教。” “若大人不嫌,下官回去后便将心中想法尽数写于纸上,与李大夫探讨后,再拿来刑部,请大人指教一二。如此,也算下官为天下冤案,尽一丝绵薄之力。” 季本昌暗中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这官腔,比刚入京那会儿好了不少。 “唉——”他叹气道:“算了吧小沈,人刑部家大业大的,哪里会差你这点,咱们还是趁着时辰还早,尽快入宫求陛下口谕吧。若是陛下当即应了,说不准连调阅公文都省了,直接让刑部将卷宗给你了。” 沈筝和骆必知都明白,他后半句话没有夸大。 一个县城贪污案的卷宗罢了,沈筝想借去看,有什么借不得的? 但他们也都清楚,为此事去天子面前打一头,实在是绕了个大弯——杀鸡用牛刀。 “啊......”沈筝配合地露出失望之色,手指缓缓朝桌上纸张而去,“那下官便告......” 一只大手摁住了纸张,顺着手往上看去,是骆必知的冷脸。 他问:“只看?” 沈筝一下便反应过来,追加条件道:“下官誊一份可以吗?” “不行。”骆必知一口拒绝,“上有案官名讳,刑部有责保护他们隐私安全。” 季本昌想了想,其中不就有他吗? “这还不简单。”他站起来道:“小沈只挑重点誊抄,记下丘应木的罪行便是,若你不放心,亲自盯着吧。” 骆必知想了想,收起桌上纸张,带着二人去了架阁库。 刑部大多卷宗都存放在架阁库,库中卷宗被分类摆放,各有标注。 架阁库有四位守门人,左右各俩,他们像两对石狮子一样,守在门前纹丝不动。 骆必知鲜少带人来架阁库,见他们走近后,守门人极力压下自己的震惊。 其中一人问:“大人有何吩咐?” “把十八年前,靖州府乐清县贪污案的卷宗找出来。”骆必知吩咐道。 守卫领命,一人进去传话,另一人则开始研墨。 墨研好后,他双手递上了“阅卷册”,对骆必知道:“请大人填写阅卷册。” 沈筝微讶,转头看向骆必知。 真是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 想必之前骆必知便下了令,无论是谁前来调阅卷宗,都要填写阅卷册,就连他这个尚书都不例外。 如此规制让沈筝佩服,骆必知的心性,更让她敬佩。 待他填完阅卷册后,又将笔递给了沈筝,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这是让她一同在“借阅人”处签字。 季本昌也不例外。 三人规规矩矩地签上自己大名,也算是做了一回“一条绳上的蚂蚱”。 骆必知领着二人去了阅卷阁。 阁内分为上下两层,只有简单的桌椅、油灯、净手盆等器具。再看脚下地面,是一大块完整的石面,别说坑洞,连裂缝都难以寻得。 沈筝想起,存放重要卷宗之所,大多都是“凿石为基,构木为屋”。 但现在,她又有了个新想法。 架阁库只能建在刑部,又需防盗防潮防火,只能用整块基石为地面。 但其实如今的大周,已经有了比石窟还要合适的搭建材料。 趁着等卷宗的空隙,沈筝略微提了一嘴水泥。 骆必知看着阅卷阁墙面,若有所思。 “岳尚书与本官提过此事,但架阁库重要非常。待洄河坝修筑好后,本官欲去一观。” 沈筝笑着点头。 如今的洄河坝就是水泥的活招牌,只要河坝禁得住河水冲刷,不出几年,大周重要的库房,怕是全都要换成水泥主体。 不多会,架阁库的吏员带着卷宗来了。 对方暗中观察着沈筝,眼底全是端详与好奇。 他不明白,这位沈大人究竟有何魅力,竟能让户部尚书与她一同前来调阅卷宗,且最令人惊讶的是,骆大人竟然还允了。 在几人注视下,沈筝缓缓翻开卷宗,透过文字,她感受到了乐清县百姓的痛苦,也感受到了人性的丑恶。 在乐清县令和丘应木的眼中,乐清百姓不过是耕田缴税的牲畜罢了,牲畜要什么户籍,有一口吃的就成。 骆必知一直在观察她。 在他眼中,旁人的一个微表情,一个声调,一个不经意间的动作,都是性格与人品的体现。 而沈筝的性格,他好像摸得差不多了。 他唤吏员:“去取纸笔来。” 吏员愣了半瞬,领命离去。 ...... 沈筝二人离开刑部之前,骆必知将她唤到了一旁。 树荫下很是阴凉,但和骆必知独处,让沈筝略微有些不自在,“不知大人唤下官来......” “你的案子牵扯略广,约莫能在你离京之前结案,陛下让本官知会你一声。” 聪明人和聪明人对话,只用起个头,便都懂了。 第957章 红薯苗的去留 沈筝没多问,骆必知也没多说。 但沈筝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想......是正确的。 靖州刺杀案的主谋,不止一个,且对方在京身居高位,牵一发而动全身,就连三司都没办法轻举妄动,只能徐徐图知。 她一边往刑部仪门走去,一边想着——阿五那边的线索,已经不重要了。 但她还是有些不明白,骆必知为何会主动与她说这些? 很显然,骆必知为人疏远淡漠,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事准则,而如今主动与她说起靖州刺杀,反倒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难道是两本刑侦书起作用了? 难道骆必知被她的聪明才智所折服,准备招揽她入刑部了? 沈筝越想越美,出仪门时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 季本昌狐疑不已,与她并行,“骆大人跟你说什么了?一路傻乐。” 沈筝抬头一笑:“骆大人夸下官聪明。” 季本昌一听就知道她藏了话,也不多问,与她一同往户部而去。 路上,他一会儿担心瑞谷轩的稻子,一会又想到嘉禾圃的新作物,不由觉得今年的户部真是痛并快乐着。 老天爷就是这样,当你感觉人生太过顺遂之时,便会帮你找点事儿做,免得人生于安乐死于忧患。 “对了小沈。”走着走着,他放慢脚步,与沈筝说起嘉禾圃,“新作物已经按照你的法子扦插了,长势可好,老曲他们日日守着的。就是......老曲让我问问你,地里埋着的那些种,有些并未萎缩,而是还在长藤蔓,这些藤蔓该如何处理?” 闻言,沈筝又在心中夸了一遍系统。 抠是抠了点儿,但质量有保证。 想了想,她问道:“户部上下所有官员,可都得大人信任?” 季本昌眸光微闪,一下便懂了,“那些藤蔓也能扦插,就是结的作物会不如之前,对吗?” 沈筝点头:“下官是如此猜测的,想必曲老农师也有相同见解。若是大人放心手下之人,便可命他们另辟一块地,将后生那些藤蔓以作扦插,结出的作物也能吃,就是无法留种。” 新作物留下的第一批种很是重要,这一点,季本昌作为户部尚书,心头无比清楚。 若是劣种流入世间,那世面上的优种必将会受到排挤,往后的种,也会一代不如一代。 他能带着户部上下去冒这个险吗? 想着户部上下数百号人,季本昌竟有些迟疑了。 良久后,他道:“容本官再与他们商讨一二吧。对了,那作物......你要带一批回同安县?” 沈筝转头看向他。 他赶紧解释:“本官可没有不想给你的意思。只是你回同安县路途遥远,走水路又潮得很,所以本官便想着,同安县那份,要不就种在嘉禾圃,待收获之时,将那份给你划出来便是。” 见他忙着解释的模样,沈筝也说了心里话。 “下官也绝不是不相信户部,只是担心......收获之时,会有人以此做文章。” 上京城里见不得她好的人可太多了,酸话也是张口就来。 什么“同安县什么地位,也敢用户部公田。”啦。 什么“沈筝真自私,就连作物都要跟户部抢,只想得到同安县,顾不了天下百姓。”啦。 还有什么“说不定那就是沈筝问户部讨的,今天讨作物,明天就敢讨银钱,再往后,说不定国库都是她的了!” 季本昌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儿,又突然想到一件事。 “之前......陛下不是赐了京郊五百亩良田给你?还自带佃户。你去看过了吗?” 五百亩良田,陛下这手笔可不小了。 若换作他,当天就搬到田里去,以天为被地为席,睡他个三天三夜。 沈筝眼中浮现出些许迷茫,过会才反应过来。 那日赏赐太多,五百亩地竟被她忘在了脑后。 “下官忙忘了,还没去看过。多谢大人提醒,下官回府便问问管事。” 虽然她没亲自去,但古嬷嬷办事利索,应该已经去庄子上打点过了。 季本昌“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后,突然又觉得心中有些不爽利。 凭什么呀? 那新作物是小沈带来的,种在嘉禾圃怎么了?用用户部公田怎么了? 待到收获之时,都不能叫同安县“分走了”户部的作物,而是同安县“分了作物”给户部。 这意义能一样吗? 想清楚主次关系后,他立即开口:“你差点将本官都给绕迷糊了!” 沈筝一愣,他又说:“那作物本就是你发现的,借嘉禾圃的空地种一种,再分点种子给户部,合情合理!就种嘉禾圃,不用移栽!小沈你放心,若有谁敢说酸话,本官要他好看!” 他扬起拳头狠狠攮了一把空气,沈筝不由得笑了起来。 果然是大树底下好遮阴,有人托底之时,想怎么折腾都成。 其实,她一开始想带红薯苗回同安县,就是想给同安百姓一个惊喜,带大家伙见见世面。 就这么说吧。 种高产水稻,同安县排第一。 种红薯,同安县还排第一。 说出去多有面呐? 看着同安百姓脸上的笑,她心头就舒坦得很。 不过季本昌说得也是,红薯苗怕经不住远途折腾,今年只能暂时留在上京了。 待到红薯秋收之时,再派船来接就是。 正想着,二人身后响起车轱辘声。 沈筝往街沿移了两步,便听一道声音传来。 “沈大人!”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她还没回头,便先笑了起来。 马车车板上,和车夫同坐之人,正是许久未见的梁复。他身着长袍,风尘仆仆,双眼却亮得吓人。 沈筝上前将他扶下了车,刚一站稳,他便朝季本昌行礼道:“下官梁复,见过季大人。” “梁大人。”季本昌对他有些印象,点头道:“你们先聊,本官还有事在身,先回衙里了。” 随着季本昌的身影逐渐走远,梁复才打开了话匣子。 “上回去你府里寻你,府上人说你去了洄河坝。我本想跟着就去洄河坝,谁料坊中急招,又赶了过去......如此想来,咱们都好一段日子没见了。” 沈筝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多眼,才笑道:“您老更矍铄了,看来这段时间没白忙活。” 梁复四看一番,低声道:“坊里把镜片捣鼓出来了,我今日过来呀,就是送镜片的。唉,但我说句不好听的,坊中十个人,都顶不上一个你,搞得我心头累得很。” 第958章 行简他哪方面有问题? 自高炉铸成、精钢问世后,中央工坊便捣鼓起了琉璃。 自那日起,梁复吃住都在中央工坊,今日还是他第一次踏出坊,没想到便在皇城遇到了沈筝。 吐槽完工坊那些徒弟过后,他又感叹起自己的好运。 “我就说,今日晨起左眼皮就在跳,必然有好事发生。”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沈筝往工部带,“既然遇到了,便是你与这第一批镜片有缘,来帮忙瞧瞧。” 沈筝抬头看了看天,问道:“两刻钟够吗?我今日没告假,待会儿还得回坝上。” “够了够了。”梁复吩咐随从抱好箱子,笑道:“对旁人来说,或许两个时辰都不够。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嘛......一刻钟就够了。” ....... 果然不出梁复所料,两刻钟后,沈筝如愿地走出了工部大门。 二人又站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沈筝苦口婆心地劝梁复:“您今晚就来府上用饭吧,那大蛙看着就香,你不吃绝对后悔,真的。” 梁复老脸皱起,连叹两声气,“我哪里是不想吃?我实在是来不了,就刚才你点出来的那些问题,我这会儿就得回去教训他们,再加上重新烧制打磨,怕是得忙到月上枝头去了。” 在同安县待了快一年,他心头清楚得很——沈筝琢磨出来的美食,就没有一个孬的。 她口中的大蛙,他是真想吃。 可工坊那些笨徒弟,今日也必须打!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跟沈筝待久了,他还以为全天下的年轻人脑子都灵光,谁承想人家只是万里挑一。 “那我派人给您带一份过来。”见他烦闷,沈筝笑道:“咱在同安县就说好了,绝不吃独食,您且在东西坊等着便是,保管送到您手上还热乎的。” 梁复一下就不烦了。 就连徒弟们犯下的错误,好像也变得可以从轻发落了。 二人分别后,沈筝又去了一趟户部。 季本昌已经离开,但陈省身还在。 得知她是来找沈行简的,陈省身压下眼底好奇,稳着嗓子道:“噢......沈行简啊,他这几日在和礼部的人对册子。小沈你为何事寻他?待他回来,本官帮你传话。” 对上他八卦的目光,沈筝实在是没办法把“我找他吃饭”这几个字说出口。 她随便编了个理由:“李大夫说他该复查了,让他今日戌时初去沈府,给他把脉开药。” 本以为这理由很稳妥,没想到陈省身听了之后,眼底八卦意味更浓:“行简他......哪方面有问题?” 沈筝一噎:“......您这话。” 好引人遐想。 还容易被人误会。 “没啥大问题。”为了沈行简的幸福,她赶紧找补:“就是他思绪过多,夜间难以入眠,李大夫说要慢慢调理,及时复查,免得把身子给拖垮了。” “噢......” 这个回答,好像让陈省身有些失望,“这样啊。那待他回衙,本官帮你转达。” 沈筝礼貌一笑,点头:“劳烦大人,下官先告退了。” 在回河坝的马车上,她掰着手指粗略地算了一下。 今晚在恣意居吃蛙的人,有她、裴召祺、方子彦、乔老师徒、李时源师徒、华铎、四个丫头、古嬷嬷...... 南姝和余九思肯定也得来,还有余时章和余祖母......再加上沈行简,已经有十几人了。 按照每人五只牛蛙来算,恣意居缸里装的那些,压根都不够吃,所以待会儿回坝上之后,她得先去田里和渠边下网子,要多捕一些蛙回去才行。 ...... 日落之前,沈筝向坝上告了假,为了晚上的聚餐提前回府。 想想还有些激动,这好像还是她入京之后,第一次请这么多人吃饭,吃的还是“稻田杀手”牛蛙。 “呱——” “咕噶——” “哞哞哞——” 大几十只牛蛙在笼子里打架,吵得沈筝脑袋有些疼,可坐在她旁边看书的华铎依旧稳若泰山,仿佛一点没受影响一般。 “糖果子——卖糖果子勒——” “燔鸡!香喷喷,甜滋滋的蜂蜜燔鸡——” “燔鸡?” 沈筝一把掀开车帘,眼神连弯儿都不带拐的,直接锁定了那间铺子。 燔鸡,就是烤鸡,她入京后吃过一次。 鸡身被抹满了蜂蜜和香料,再放进炉子里那么一烤——飘香四溢,外酥里嫩,直接被她列入了“入京不得不吃的美食榜单”之一。 但一只燔鸡卖得可不便宜,荤腥加蜂蜜,让许多百姓望而却步。 沈筝咽了口口水,掀帘,“停车。” 车夫看了看马车后侧,缓缓靠边勒停马儿。 华铎放下书,正欲起身,就被沈筝摁了回去。 “你好好看书,我去买两只鸡就回来。” 说完这句话,她自个儿“噗嗤”一笑,看得华铎一头雾水。 ——“你好好看书,我去买两只鸡就回来。” ——“你站在这儿别动,我去买几个橘子。” 她笑着跳下马车,车夫甚至都没来得及放脚踏小凳。 夏季的下午本就炎热,所以小食店的生意也算不得好,她还未走近,店主就开始热切招呼。 “姑娘,买燔鸡不?天热灶热的,买只燔鸡回去吃,省得烧火!” 钩子上的燔鸡色泽金黄,一个个挺着胸脯,排列整齐,小翅膀微微翘起,边缘烤得有些发焦,似有油脂外溢。 沈筝双眼紧紧黏在了鸡翅上,“老板,多少钱一只?” 等了一会儿都没等来回话,她微微抬眼,“老板?” “沈、沈......”她眼睛黏在燔鸡身上,店主眼睛黏在她身上,“不要钱,不要钱,这鸡不要钱!您要几只,小的给您包好!” “啥?”过路的路人一听,倒着走了回来,脖子伸得老长,“今天的鸡不要钱?给我来俩!就算是瘟鸡我也吃!” 店主脸上殷切的笑变成了嫌弃,“二百二十文一只,要买掏钱!” “啥?”路人扭正了身子,“你方才还说鸡不要钱要多少有多少,怎的我一转头就变......沈沈沈......!” “嘘——” 沈筝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老板,要两只,帮我选焦一点的,谢谢。” 第959章 荔枝 沈筝前脚刚拎着燔鸡离开,店主后脚就撒丫子跑了。 他去了隔壁隔壁的隔壁的笔墨摊子。 “小哥,帮我题几个字!” 店主在这条街上,是出了名的抠搜,代写小哥也认识他。 “草纸五文一张,大字一文五个,小字一文十个,您写多少?” “什么纸不纸的。”店主今日格外财大气粗,“给我用麻布!就写——沈大人亲自来买的燔鸡。” “一二三四......”他掰着手指一数,更高兴了:“刚好十个大字是吧?给我写大点哈,现在就写,写完我得赶紧挂上!” ...... 马车碾着夕阳停在了沈府门口。 沈筝刚下车,身后就传来了车轱辘声,与之共同传来的,还有余南姝充满活力的呼喊:“沈姐姐——我们来啦!” 转身一瞧,余南姝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一个劲儿地朝她挥手。 还有一辆马车缀在余府马车后头,车帘被里面的人偷偷掀了个缝儿,沈筝看清后微微挑眉。 崔衿音怎么也来了? “沈姐姐!”马车一停稳,余南姝就跳了下来,还不忘回头催促:“哥你快点儿,东西别忘拿了!” 余九思叹了口气,左右手各拎两个食盒,缓缓下了马车。 余南姝挽着沈筝手臂悄悄道:“崔金银非要跟来,我赶都赶不走,还说什么,是她姨父要她带话,实际就是个牛皮糖。” 她嘿嘿一笑,又说:“但我也没让她白来,您看哈——” 顺着她的视线,沈筝的目光落在余九思手里食盒上。 “四个食盒都是冰酪子,我让她买的。”余南姝用气音说道:“人是烦了点儿,架不住她财大气粗,人傻钱多。” 崔衿音一下车就听见“人傻钱多”四个字,狠狠一跺脚,“余来猪,吃都堵不住你的嘴!你等着!桃桃,把东西拿下来。” “你还有啊?”余南姝这人惯是能屈能伸,人跟着就过去了,“崔大小姐,您真是慷慨大方,我听说西密府的鲜葡萄好吃,您瞧,能不能帮忙买点回来?” 崔衿音抱臂翻着白眼,“我不是慷慨大方,我是人傻钱多,鲜葡萄?你做梦!” 嘴上不饶人,实际她心头已经暗暗记下了。 但她不知道西密府离上京有多远,也不知道西密府的鲜葡萄,根本运不到上京来。 桃桃左右手各拿一个食盒,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装的什么?”余南姝动了动鼻子,什么味儿都没有。 崔衿音朝桃桃扬了扬下巴,桃桃把食盒放在马车前板上,轻轻打开盒盖。 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食盒打开的一刹那,沈筝好似闻到了香甜的果香。 荔枝香。 陌生又熟悉的味道使她心神发颤。 “荔枝?!”看着那一个个圆滚滚的疙瘩皮红果子,余南姝瞪大眼,捂着嘴,“看着还没坏,你哪里弄来的?你去抢劫皇宫了?” 新鲜荔枝这玩意,别说老百姓吃不起,就连官宦人家想尝上那么一口都不容易。 放在宫里,那每颗荔枝也都是安了名号的——皇上的、太后的、皇后的、皇子公主的...... 她的反应让崔衿音很是受用。 压下上翘的嘴角,崔衿音故作不在意道:“我姨父回京特意给我带的,想着你们或许没吃过,便带来给你们尝尝鲜。今日都吃吧,不吃也放不到两日了。” 话被她说得轻巧,实际这一食盒荔枝的入京之旅,极为坎坷。 她的姨父镇远大将军,看似护送,实则监视倭国使者自大周海界回国,送使者上了船之后,他又得马不停蹄地赶回上京复命。 而这些荔枝,便是镇远将军亲自背回来的。 每到一个驿站,箱底的冰就要换上一茬,即便如此,在半道上坏掉的荔枝也数不胜数。 “大小姐,你姨夫真好,你也不错。”余南姝一边捡些崔衿音爱听的说,一边拿了颗荔枝给沈筝,“沈姐姐,您快尝尝,这新鲜荔枝可不常有。” 沈筝伸手接过,看着凹凸不平的荔枝表皮发愣。 在大周珍稀非常的荔枝,在前世早已随处可见。 想吃新鲜荔枝? 好说。 水果店、外卖平台、网购平台,哪里没有? 可她手中这颗荔枝,却是当朝大将军跋涉数百里,亲自背回来的。 或许这就是科技发展的意义吧,很多新鲜事物,不再因距离遥不可及,人心也是。 “你......”崔衿音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神情,挤出一抹笑道:“您不爱吃这个啊......没关系,我那还有其他果子,桃桃回去拿便是。桃桃......” 有时候,她飞扬又跋扈。 又有时候,她敏感又讨好。 生活环境使她割裂,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没有,我很喜欢。”沈筝握着荔枝,笑着抬头,“就是第一次见新鲜荔枝,有些不知道从何下口,是直接吃吗?还是洗洗才能吃?” 她的笑让崔衿音微愣,就连崔衿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好像偷偷舒了口气。 “您没吃过新鲜荔枝啊?也是,这玩意不多见。”她轻咳上前,接过沈筝手中荔枝,“看着啊,荔枝是这样开的......” 她一手捏着荔枝,一手掐着荔枝把,微微一用力,白嫩的果肉就露了出来。 “诺——”她将剥了一半的荔枝给沈筝,“这样就可以吃了,不用洗。” “原来是这样吃的。”沈筝好奇地瞧了瞧大周的荔枝,笑道:“这果肉跟玉似的,好看,肯定也好吃。” 崔衿音目光发飘,“那您快尝尝。” 荔枝入嘴,让沈筝有些恍惚。 有些酸,有些涩,果核有些大,但就是香。 “好吃。”用牙剔掉了果核上最后那点肉,她笑着抬头:“从来没尝过的香味。谢谢你啊,若不是你,我不知多久才能尝上一口新鲜荔枝。” 崔银音满脸不自在地避开她的目光,让桃桃打开了另一个食盒。 “这里面是荔枝煎,蜂蜜腌的,能用来做果子饮,你们今晚喝吧,我带了话就走。” “什么?”余南姝看了过来:“你不吃晚饭啊?” 死皮赖脸的跟过来,她还以为得赔上一顿饭呢。 第960章 生意上门 镇远将军 “我又和你们不熟,干嘛要和你们一起吃饭。” 崔衿音回答得很快。 但只有桃桃知道,她其实舍不得走,心头巴不得人家留她吃晚饭。 “你装什么啊。”余南姝翻了个白眼,“你眼巴巴的跟过来,就为了送冰酪、送荔枝、带话,完事了就走?” 这上京城中,哪家小姐发善心她都能理解,唯独崔金银这人,压根不是做慈善的料。 “不然呢?”一被激,崔衿音更硬气了:“本小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我姨父还等着我回去用饭呢,沈大人,咱们借一步说话?” 沈筝从没见过崔衿音这样的小孩。 对比起一年前的方子彦,崔衿音多了权势,多了傲娇,更多了敏感,像是无坚不摧,又像琉璃易碎。 她带着几人回了恣意居,崔衿音跟着她进了书房。 进去后,崔衿音悄然打量,书房的一切都让她好奇。 书架上挂着的一幅画,吸引住了她目光。 画上很多个人,很多张脸,每个人的神情都是那么鲜活。 “我能看看吗?”她轻声问道。 沈筝坐下沏茶,闻言抬头,“你随意。” 崔衿音缓缓走近,画上画的,是一间小院,院里有一棵参天大树,还有一个凉亭,亭子里围着许多人,神态各异。 几乎一眼,她就认出了沈筝。 画里的她身着青绿官袍,正大笑着,像太阳一样。 作画之人应当本就是想画她,因为她着墨最多,神态最为灵动。余南姝坐在她左侧,一个胖小子坐在她右侧,而她对面之人,好像是......永宁伯。 “这是在同安县?”崔衿音微讶。 “对啊。”沈筝也抬头看画。 县衙的一草一木,都在她心中生长,晨起暮落,日月交替,斗转星移,周而复始。 “这是谁?”崔衿音虚指着画上一人。 那人生得有些不似乡下人。 “他?”沈筝的目光落在她指尖所触,笑道:“那是我县里主簿,有学识,也有能力,是很厉害的一个人。” “噢......”崔衿音点点头:“您不说我还以为是京官,像模像样的。” 沈筝笑意更甚,“谢谢你的评价,我回去之后会帮你转告。” 玩笑的话语让崔衿音放松不少,她的目光在画上挪动,不一会儿,又锁定了一人。 “他呢?” 被她手指的,是个神情严肃的小少年。 “他叫裴召祺,是县学学生,此次与我一同来的上京,如今是位小秀才。” 画像上的裴召祺比如今矮了有半个头,可见小伙子抽条确实快得很,一天一个样。 崔衿音看了好一会的画,才坐回了沈筝对面,许久她才说:“你们同安县看起来......还不错。” 沈筝看着画,眼里尽是怀念。 “我们县衙不止这点人,那天很多人都不在衙里,也没能入画。” 李宏茂在县学,赵休小袁在巡街,乔老和程愈在村子里选木头,余正青也不在...... 像这样的画,她带了好几幅入京,拼拼凑凑的,人也就差不多齐了,想县里了就能拿出来看看。 想着想着,思绪又被蝉鸣拉回当下。 回过神来,她问道崔衿音:“对了,你说镇远将军......让你带话?” 她和镇远将军,只有在太后寿宴那日,有过一面之缘,她甚至连对方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都没看清。 所以她想不明白,对方能让崔衿音带什么话? 崔衿音捧着茶盏,坐直身子,欲盖弥彰:“姨父本是想给沈府下帖子的,恰巧我听见了,想着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便帮忙跑一趟带话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趟传话的差事,是她在镇远将军府耍泼撒娇才换来的。 沈筝忍下笑意:“嗯......我懂。” 崔衿音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揶揄,神色别扭道:“寿宴那日,姨父在宫中见到了布坊造的棉絮,便一直惦记着。回京后就想问您,同安布坊造不造棉衣?还有棉絮,售价几何,能用几年?” 说起正事,沈筝敛起笑意,“镇远将军是想......?” “为了他手下的兵问的。”崔衿音直言不讳:“这不是什么机要,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早年姨父带领将士戍边多年,在不少苦寒之地都待过,他老说边关不是人待的地方,但他一待就是好多年。” 沈筝点头,又有些疑惑:“若是为了将士采买棉衣棉絮,他为何不上报兵部,让兵部出面洽谈?” 军中采买流程不少,要先上报兵部,看今年的“采买额度”还有没有富余,如若有超支的风险,便要约着户部一起洽谈。户部愿意批银子是最好,但若户部不愿意批银子的话,要不不买,要不挂账。 崔衿音闻言回想一番,还真在脑子里找着了回答。 是姨父教她的:“姨父说了,兵部和户部办事流程冗杂,还不如他先问好,到时一齐上报。” 想了想,她又说:“姨父还说,这对布坊来说也是好事一桩,户部不敢欠您的银子,只要同安县能做,他立即上报。” “户部......不敢欠我的银子?”沈筝面色微顿。 她和季本昌纯洁的革命友谊,好像要遭到挑战了。 但镇远将军的话不无道理。 无论在哪个朝代,戍边将士都令人尊敬,御寒之事,更是马虎不得。 将这笔生意交给同安布坊来做,确实最为合适。 但看着对面面露期待的崔衿音,沈筝又有些犯愁。 这姑娘成分太复杂了,一边是相府,一边是吏部尚书府,一边是镇远将军府。 若此事被她抖到崔相耳中......说不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镇远将军怎么放心她来传话? 难道武将不懂他们文官的暗潮涌动? 还是...... “镇远将军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说,此事先不要对旁人提及?” 沈筝问得隐晦,崔衿音轻哼一声,嘴上也是个没把门的。 “您是怕我祖父知晓吧?放心吧,舅舅之前便教过我,崔府的事不要拿到徐府说,徐府的事也不要拿到崔府说。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不然姨父也不放心让我传话。” 第961章 捶丸 沈筝从崔衿音的话中读出两道信息。 ——徐府和崔府,果然泾渭分明。 ——镇远将军府和崔府......好像也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难怪崔相里外忙活四处蹦跶,合着是个孤家寡人,再加上儿子也是个不顶事的,若他再不折腾一二,崔府怕是要走向没落。 但很多事都有迹可循,花不是突然凋谢的,河也不是瞬间干涸的。 倒是眼前这个小姑娘...... “干嘛突然这么看我?”崔衿音眉头微蹙,不自觉低头看了看自己打扮,“您是在可怜我?我穿戴差了?” 瞧瞧这人,一开口就不讨喜。 沈筝认为,自己的神情应该和“可怜”搭不上边,顶多就是犯愁。 不由得,她多问了一句:“你此时还未归家,你祖父不着急吗?” 崔衿音嘴比脑子快:“我最近都住舅舅家,祖父不知道我行踪,舅舅不会告诉他的。” 说完她就后悔了,立刻给自己接茬:“我很自由的,想干嘛就干嘛,这京中就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沈筝低头浅笑。 自己方才果然想多了,尽管崔府真的走向没落,徐郅介这个做舅舅的,也能保护崔衿音不受伤害。 “自由就好,自由最难得了。”她笑着说。 崔衿音狐疑地瞧她一眼,不自在道:“那您的回答是什么?棉衣棉絮能做吗?我还得回去给姨父回话。” 这还是她第一次接触朝堂之事,心中难掩雀跃,想着若是戍边将士穿上棉衣,是不是也有她的一份功劳在其中? 这种感觉好像还不赖,难怪人人都想当官。 她眼巴巴等着回答,却等到沈筝一句:“我会给镇远将军写信,与他详谈。” “您不相信我?!”崔衿音面露受伤:“您还是怕我给祖父说?我都说了我不......” “不是不相信你。”沈筝无奈:“兹事体大,岂是一两下能算清、三两句能说明的?我都还没想明白,你就追着我要答案,这如何能行?” 崔衿音这人也好哄得很,闻言立即没了脾气。 “那......那好吧,我回去给姨父说。” 她拿起茶盏一饮而尽,缓缓起身,“那我走了?” 见沈筝没留她,她泄气转头,半步半步地朝门口挪去。 “吃了饭再走吧。”沈筝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但沈府的事儿,只能留在沈府,出去之后你不能乱说,更不能......” “我谁都不说!”她立刻回头,却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过于开心了,“一顿饭而已,若是祖父知道了,他不能拿你怎么样,却能......” 没说完的话被她咽进肚子里。 沈筝起身走到她身旁,“走吧,南姝他们在外面都闹腾起来了。” 外头的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是崔衿音鲜少感受到的热闹。 在沈筝开门之际,她拉住了沈筝袖子,低头道:“那个......能不能给余南姝说,是您非要留我吃饭,这顿饭我请都成。” 余南姝之前便说她跟个牛皮糖似的,眼巴巴地跟来沈府。 她其实很怕余南姝看不起自己。 “知道了。”沈筝打开了房门。 “沈姐姐!” 余南姝几人就在门口,门一开就围了过来,方子彦人还没站稳就开始告状:“沈姐姐,方才我们捶丸,南姝把球打上了房顶,砸坏了一片瓦,她非让我说是我砸坏的!” 几人玩得满头大汗,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但眼睛却一个比一个还亮。 沈筝看向缩在后头的余南姝,余南姝讪笑一声,缓缓举手,“明日我就和召祺搭梯子换瓦。” 方子彦不依不饶:“瓦是你砸坏的,干嘛要让召祺出力!” 余南姝气焰矮了半分,“得有个人给我扶梯子才行呀,召祺和我是同僚,办事又稳妥,最合适了!” 方子彦一把拉住裴召祺左袖:“可召祺不愿意!” 余南姝不甘示弱,拉住裴召祺右袖:“召祺肯定愿意!” “不愿意!” “愿意!” “......” 裴召祺跟个没有感情的木偶人似的,被他们左争右抢。 “停!”沈筝实在看不下去了,将裴召祺救了出来,“让被害人说两句。” 余南姝和方子彦眼巴巴地看了过来。 “.......”两头都不能得罪,裴召祺只能端水:“明日南姝买瓦,我和子彦来换,这样行吗?” 二人一起点头,显然对判官的判罚较为满意。 一场风波停息,看得崔衿音心里直犯嘀咕。 一片破瓦而已......也能掰扯这么久? 再说了,换瓦这种事,不是有下人吗?院子里下人这么多,随口一句话的事儿,怎的还用亲自动手? 正想着,余南姝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旁。 “崔金银,来不来捶丸?” 捶丸? 和谁? 和余南姝还有小胖子他们? “你说......”话还没说完,她手里就被塞了一根捶棒。 捶棒有点旧,还有些黏手,但她就是甩不开,跟粘手上了似的。 她强迫自己看向余南姝,想看看对方神情是怎么样的——是真心邀请,还是可怜她,亦或是知道她不善捶丸,想看她笑话? 一番心里挣扎后,崔衿音没出息的发现,无论余南姝是何目的邀请自己,自己都愿意和他们捶丸。 以前怎么没发现......捶丸这么吸引人呢? 余南姝手里还有两根捶棒,都比她手中那根干净,她正想说换一根,便见余南姝将其中一根递给了沈筝。 “沈姐姐,你陪我们玩会儿嘛。” 崔衿音缩回了手。 谁料余南姝被沈筝拒绝了:“我得去厨房看看,他们做蛙没经验,不能委屈了咱们的胃。” “蛙?”崔衿音面色一下变得煞白,指着缸子里那形态丑陋的家伙,“我们今晚......吃这个?” 这玩意儿不是说有虫吗!她今日出门就听见有人在议论。 “对啊。”沈筝看着缸里仅剩的两对蛙,“可好吃了,你今日有口福了。” 崔衿音只觉胃里一阵翻涌,久久说不出话来。 沈筝迈步往厨房去的时候,才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南姝,祖父祖母呢?” 两个大活人没来,她竟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怪不得感觉手腕空荡荡的...... 第962章 地主沈筝 余南姝也忘了这茬。 直到沈筝问,她才想起解释:“祖父和祖母说,让咱们先吃,若是咱们吃了没问题......他们再吃。” 沈筝一噎。 有点心眼子全用自己人身上了。 “行吧。”她朝厨房走去,“今儿这味道口感你得记好,回去好好馋馋他们。” 余南姝笑眯眯地点头。 沈姐姐说能吃,那就一定能吃,沈姐姐说好吃,那就一定好吃。 ...... 沈府共有三个大厨房,数个小厨房,其中一个大厨房,就在恣意居后一进院子的耳房中。 厨房里,古嬷嬷和佩玉正领着厨娘们剖蛙。 先剪脑袋再剥皮,最后开膛破肚,将脏器都取出来,洗净。 画面有些血腥,很多牛蛙都来不及挣扎,便没了声息。 对生物痛下杀手,或多或少会感觉有些残忍,但她们的不忍褪去后,更多是担忧。 “古管家,我今日才听姜管事说,户部出了布告,说这大蛙腹内藏虫,吃了对身体不好。您说,大人她想吃啥,我们都能给她做,何苦要以身犯险,去吃这畜生呢......” “是啊古管家,我这心头也一直突突跳。您是不知道,让我把这玩意儿做成食物,送到大人桌上去,我都感觉自己在给大人下毒!” 能在沈府干活,她们是打心眼里高兴,主子的吩咐,也确实轮不到她们质疑。 但看着盆里那死了都在蹬腿的大蛙,她们心中,也是真的有点发怵。 古嬷嬷清洗着蛙肉上的血渍,头也不抬,“姜升传话只传一半?户部布告是说大蛙藏虫,但后面还说了,只要蒸煮时间足够的长,这蛙就能入腹。与其在这胡乱担忧,不如把肉处理干净了,煮的时候看着火候,替大人省了后顾之忧。” 说着话,盆里的蛙又多了两只。 沈筝就是在这时候走进厨房的。 其实她前面就到了,只是一直没入内,因为她想听听府里对牛蛙的真实评价。 厨娘们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倒是古嬷嬷的话,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不愧是宫里的老人,心性确实是常人没法比的。 “大人来了。” “大人!” 见她进来,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上活计,纷纷起身问好。 沈筝示意她们继续,又问道古嬷嬷:“还剩多少没处理?” 古嬷嬷戴着手套,掀开竹笼一瞧。 “回大人话,只剩几只了。锅里的水已经烧好,待这些蛙清洗完毕后,便一起下锅焯水。” 沈筝点点头,思索道:“大家都第一次做这种大蛙,没甚经验。下料后加盖多煮一会,肉老些都无妨,主要是安全。” 古嬷嬷一听便知,方才厨房里的谈话被她听了去,赶紧屈膝告罪:“大家说话没规矩,是老奴管理失责,还请大人恕罪。” 厨娘们一惊,刚坐下去,又站了起来,满脸踌躇。 没等她们告罪,沈筝便摇头:“无妨。古嬷嬷跟我来一趟。” 二人走到了院中僻静处,沈筝直接问了天子赐的五百亩良田。 古嬷嬷立即答道:“回大人话,老奴先前代您去过庄子上一趟,账簿都没问题。庄子位于东郊,管事一家姓梅,庄上共有二十六户佃户,耕牛二十头。五百亩地分别为水田三百亩,沙壤地一百亩,黏土五十亩,近庄熟土五十亩......” 听着听着,沈筝才对自己“成为地主”这一情况有了实感。 五百亩地,那可太多了。 她示意古嬷嬷接着说下去。 古嬷嬷又道:“水田如今种着水稻,水稻秋收后,佃户们会撒紫云英、蓝花草养田喂牛;沙壤土地正种着豆子,秋后播种冬麦;黏土地不好耕种,便只种高粱,高粱壳子用来酿酒,杆子用来做制糖;近庄的熟土有一半种着果树,另一半则种些应季蔬菜与药材。” 听完后,沈筝暗自感叹——真是充实的一年。 人没闲着,地也是。 “算下来,一户佃户约莫侍弄二十亩地,再加上耕牛,应该忙得过来吧?”她问道。 “忙得过来。”古嬷嬷便猜她要问这个,“有耕牛犁地,省了许多麻烦。梅管事也有些本事,给佃户们分的地都合理,且每户佃户家中,都至少有两个壮年劳动力。” 两个壮年配一头耕牛,侍弄十几亩地绰绰有余。 沈筝点头,又问:“与佃户如何分成?” 据她所知,之前王广进家庄子上是与佃户六四分,王家分四,佃户分六。 佃户分得多,所以干劲也足。 “五五分成。”古嬷嬷道:“那五百亩田都是官没田,肥力高又有耕牛,所以佃户世代耕种,一直和庄子五五分成。” 这一分成制度其实也合理,因为愿意给佃户配耕牛的地主不多。 既如此,沈筝便不再纠结分成,而是开始思考给佃户们的“隐形福利”。 还是那句话,跟了她沈筝的人,日子就不能过差了。 她不怕佃户们日子过好了跑路,一个时代的地,有一个时代的种法,地主们跟着与时俱进便是。 想了一会儿,她道:“下回你去庄子上时,给管事说一声,明年水田都用来种植高产水稻。还有,把沙壤地留出来,明年开春也有好东西种。” 古嬷嬷微愣后立刻应下。 她打心眼里替佃户们高兴,能被陛下赐给大人,是他们撞了大运。 “大人忙空之后,可要去庄子上看看?”古嬷嬷笑道:“近庄的桃树与李子树今年结了好多果子,约莫月余就熟了,梅管事说那桃树结的桃子可甜了,他们年年都会挑出去卖。” 沈筝闻言,满脑子都是“我有一个果园,往后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地主的乐趣,果然不凡。 “待我忙空了就去。”她道。 到时候带着南姝她们去摘果子,再整只烤全羊...... 嘶溜—— ...... 一架马车、一匹骏马,一前一后驶入银台街,最终先后停在了沈府门口。 下衙后,沈行简专门回家换了身衣裳,又到街上买了些沈筝等人爱吃的熟食。 但他一路都有些恍惚。 今日陈侍郎看他的眼神好生奇怪,打量、好奇,还有一丝怜悯。 第963章 林繁允来访 沈筝早就吩咐了门房,沈行简会来。 他前脚一下车,后脚门房就迎了过来。 “沈大人来了,请随小的来!” 车夫手中的缰绳,也被另一个门房接了去,车夫和马儿都有专门休憩的地方,茶水草料管够,碰到饭点还管饭。 沈行简双手提满小食,门房伸手来接,却被他侧身避开,“无碍,本官来拿就是。” “诶,诶。”门房领着他往台阶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脚步,“沈大人,您那位友人,不下马吗?” 好端端一个人,在马上坐着不动算怎么回事? 难道要人去当马凳?! 但他沈府没这规矩啊!大人说了,有事儿没事儿都不能跪地上,影响府容。 “友人?” 沈行简只身前来,自是不知门房在说谁,只能顺着门房目光回头看去。 马上的人正低头打量着自己。 他认识对方,但仅限于认识——知晓对方名讳,全靠对方家大业大。 “下官见过林将军。”提着食盒不方便,他躬身行礼。 林繁允微微颔首,翻身下马。 门房看看沈行简,又看看林繁允,终于察觉出了不对,赶紧迎了过去。 “小的见过林将军,不知将军前来,还望将军恕罪。” 可大人也没说过这位会来啊......这不是赶巧了吗。 林繁允“嗯”了一声,将马缰交了出去,门房接过,小心问道:“将军可是来寻大人的?请您随小的来,在外厅稍坐片刻,小的这就前去通传。” 规矩就是这样,无论官位高低,只要是“贸然上门”,就必须等候通传。 沈行简和林繁允被门房领着入了府。 沈行简去恣意居,林繁允去外厅,会同行一段路,一开始没人说话,直到林繁允打破了宁静。 “沈大人这是,来和沈大人谈论户部公事的?” 沈行简还没开口,他又低声一笑,“说来你与沈大人都姓沈,还都是京城人士,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兄妹。” 门房走在前面,心想这上京城姓沈的人家可太多了,什么兄妹不兄妹的,顶多就是缘分。 沈行简本就不善与人交谈,闻言只是摇头,“将军......说笑了。” 一个话茬落下,又一个话茬被林繁允抬了出来。 “之前便听闻沈大人被户部派去了同安县,与小沈大人私交甚笃,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这一次,他特意用了“沈大人”、“小沈大人”来区分沈行简和沈筝。 在官场上,沈行简遇到过不少话多的人。 有的人见他不善交谈,便自行止了话头,但有的人会觉得他不给面子,言语上则会愈发激烈。 他暂且不知林繁允是哪一种,只能偷偷加快脚步。 绞尽脑汁想了一会,他组织好了语言:“沈大人人很好,下官愿......与她交好。” 林繁允闻言顿了脚步,沈行简还闷头走着,直到经过垂花门,拐了个弯儿,不见了身影。 门房则回头将他领进了外厅。 ...... 沈行简的到来,使本就热闹的恣意居更是闹开了锅。 方子彦非要把自己的捶棒塞给他,一句“行简哥哥”,一句“我打不过他们”,再一句“求你了”,搞得他压根没办法拒绝。 捶丸队伍壮大,众人直接分成了三个场地。 准头好的一组,譬如裴召祺、余南姝。 准头差的一组,譬如冯千枝、崔衿音。 还有没准头的,也成了一组。 方子彦作为小组领袖,非常后悔将沈行简带入场,使得自己的队伍实力又被拉低了一筹。 唉—— 他埋头低叹。 请神容易,送神难呐。 众人撒欢捶丸,场地越移越靠里,崔衿音张开双臂,大声说了今天第一句话:“不能再往院子里去了,一个不小心,会把养丑东西的缸子砸破。” 所有人动作都停了下来。 正当崔衿音懊恼自己“多管闲事”之时,得到了余南姝的夸赞。 “没想到......咱们崔大小姐也有心细如发的一天。” ...... 去外厅的路上,沈筝一直在想林繁允为何会来。 她最近和林繁允唯一的交集,便是那守城门的小将士。 难道...... 是那小将士出事了? 她加快了脚步,半刻钟便到了外厅,林繁允正坐在里头喝茶。 见她过来,他起身道:“贸然前来,还望沈大人见谅。” 沈筝一直在观察他的神色,不悲不喜,不怒不急,应该......不是什么要紧事。 但话还是要说:“下官来迟,能让将军亲自跑一趟的事,想必不小,还请将军随下官去正厅详谈。” 外厅见客,多少会有些不礼貌。 二人移步去了正厅,刚一坐下,林繁允便道了来意。 “果然不出沈大人所料,董焦今日因私归家,家中便来了客。” 董焦,就是那夜在城门口,给沈筝透露嘉德伯行事的小将士。 沈筝心头一跳,心想这事不应该。 嘉德伯分明在刑部喝茶,还有脑子去追本溯源? “董焦人可有事?”她问道。 “无事,他也没透露那夜之事。”林繁允眉头微皱,“但前去寻董焦之人,并非嘉德伯手下,只是问了几句话就走了。听那人话中之意,好似笃定,早你一日捉蛙之人,就是嘉德伯。” 沈筝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有用信息太少了。 对方不像来封口的,更像是为了求证。 难道......是骆必知的人? 可这也说不通。 骆必知是怎么知道董焦的?又为何只派人上门问话?这不是刑部的作风。 沈筝突然想起今日骆必知的话。 ——“刺杀案牵扯略广。” 所以...... 对方会不会是一直隐于幕后的“第三方”? 嘉德伯捉蛙又怎么碍着他了? 未知之事像一张破口大网,目前她已知的信息,根本没办法修补职这张网。唯一能解释通的,就是对方和嘉德伯,好像都与刺杀案有关? 见她皱眉,林繁允接着道:“我来贵府这趟,其实是祖父的意思。” “林老将军?” 林老将军又咋了?咋还有他的事儿...... 沈筝脑子一团浆糊,示意林繁允赶紧说。 第964章 泡姜牛蛙 紫苏牛蛙 “祖父的人跟了对方一路,发现对方出城,绕了许久过后,去了......通津渡旁。” 林繁允短短一句话,让沈筝的思维逐渐清晰。 通津渡。 阿五撞见凶手的废弃码头。 如今已知,嘉德伯和对方有某种联系,对方和刺杀案可能有关。 所以......四舍五入,还是等同于嘉德伯派人刺杀了她?她之前的猜测其实没错? 她颇为烦躁地薅了两下头发,林繁允安慰道:“沈大人可能不知,早在之前,通津渡便已被刑部暗中封锁。本将与祖父都猜测,通津渡可能与你入京遇刺有关。” 刑部果然已经找到了通津渡。 “多谢将军告知。”沈筝举盏致谢,“还请将军代下官为林老将军问好,待下官忙空,再亲自登门看望他老人家。” 林繁允笑了起来,回举道:“祖父让我提醒你,刑部对凶手步步紧逼,你需得防着对方狗急跳墙,若你身边人手不够,林府可借派一批护卫给府上。” 人逼急了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沈筝也明白这个道理,心想她是得多防着点了。 “多谢将军与老将军好意,府上有羽林卫看守,应足够安全。董焦那边......他被卷入这场争端,还望将军护他周全。” 正事谈完后,二人又喝了一会儿茶。 眼见天色愈来愈暗,林繁允起身告辞:“话也带到了,府中还有事,我便先回了。” 人家好心跑一趟,沈筝也不想失了礼数,便问道:“将军可用饭了?今日南姝他们都在,若将军还没用饭,在府上用顿便饭再走吧。” 林繁允顿了片刻。 打心里来讲,他觉得这是个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但礼数不可废。 “空手前来,实在不好留下叨扰。”他笑着摇头,“下次吧,下次我携礼前来蹭饭,还望沈大人莫要拒绝。”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沈筝不禁在想——这人正常起来还是挺正常的。 果然,家教是个好东西。 ...... 厨房做了整整八盆蛙,泡姜牛蛙和紫苏牛蛙各四盆,其中一盆泡姜和紫苏牛蛙被送往了东西坊。 今日恣意居一共分了两桌。 正厅的超大圆桌坐着沈筝等人,偏厅稍小一些的圆桌,则坐着古嬷嬷等人。 随着沈筝一声“开饭”,众人目光都落在了陶瓷盆盖上,恨不得用眼神将盖子掀开。 无他,真的太香了。 沈筝起身,抬手揭开了最近一盆的盖子,白雾裹着香气向众人袭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盆泡姜牛蛙。 汤汁是透亮的姜黄色,雪白的蛙肉在汤里半沉半浮,食茱萸和碎蒜末贴在肉上,看着就带着股子冲劲。 “咕噜——” “咕噜咕噜——” 不知是谁起的头,咽口水的声音在厅中起伏。 沈筝朝他们眨眨眼,又揭开了剩下三个盖子。 其中两个盆里,深紫色的紫苏叶碎在油汤里,蒜瓣一样的蛙肉裹着酱汁,连骨头缝里都泛着油光。 泡姜的酸爽,紫苏的清苦,还没入口,便狠狠刺激着众人味蕾。 沈筝举起筷子,笑道:“尝尝吧,咱大周之前可没这玩意,咱们也算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不论好吃与否,期待你们的真实评价。” 此话一出,众人眼中的蛙肉好像显了原形。 盆里飘着泡姜不见了,紫苏碎末不见了,冒着热气的豆油也不见了,葱花蒜末茱萸全都不见了,只剩下浑身布满粘液的肥蛙...... 要知道,这玩意儿活着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可爱...... 众人下意识看向她手腕,等着她第一个下筷子。 她有心使坏,故意不动,筷子就停在盆上半寸。 崔衿音还嫌不够乱似的,“扰乱军心”道:“那个......我吃燔鸡就好了,我爱吃燔鸡。你们吃,你们吃......” 她的筷子伸向燔鸡。 沈筝笑着看向其他人:“怎么说?是闻起来不香吗?那我可......” “筝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余九思这条命都是你的,让我来第一个尝!” 简简单单一句话,被余九思吼出了壮士断腕的悲壮。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某种决心,精准地夹起一只泡姜味的蛙,看都不看就塞进了嘴里。 “啊烫烫烫烫——” 一整只蛙在他嘴里重新炒了一遍。 “沈姐姐说好吃,那一定好吃!” 还没等来余九思的评价,余南姝紧跟着下了筷子。 比起余九思,她的动作更加斯文,只夹了一只紫苏蛙腿,先放在鼻前闻了闻,而后双眼一亮,张嘴吃了进去。 在众人注视下,兄妹二人神情如出一辙——嘴嚼吧两下,又突然瞪眼,再同时看向沈筝。 “怎么样?好吃吗?”方子彦咽着口水。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筷子同时伸向盆里,嘴上却说:“不好吃,你们别吃了。” 好赖话众人还是分得清的,几乎下一瞬,盆上就挤满了筷子。 “那只是我先看上的!我盯着它许久了!” “我先夹的,该归我才对!” “别抢,别抢!” “你们不是不敢吃吗?全给我和我哥吃呗!” “错了,错了,快些让我们也尝尝......” 直到第一轮抢蛙结束,蛙肉入嘴,其他人才读懂了兄妹二人的反应——牙齿咬下瞬间,紧致嫩滑的蛙肉直接在唇齿炸开,舌尖被汁水裹住,鲜香直冲天灵盖。 也不知这佐料是咋调的,蛙鲜,料更香。 “呜呜——太好吃了......”方子彦一边吃一边哭,“我小时候也吃过蛙,没这个万分之一好吃。我决定了,回同安县之后不考举人了,我要做泉阳县的养蛙大户。” 见众人吃得眯了眼,崔衿音也被勾动了馋虫。 正纠结要不要夹一只时,一只肥蛙“掉”进了她碗里。 转头一看,余南姝朝她扬了扬下巴。 “尝一只试试呗,我们都吃了你的冰酪,你也得吃我们的蛙。” 压下窜出来的喜意,崔衿音别扭地“嗯”了一声,动手夹起了蛙肉。 第965章 梁复的炫耀 四大盆蛙,不到半个时辰就被解决一空,最后一只紫苏牛蛙险些掀起战争,最后还是沈筝出面,将那只蛙夹到了自己碗里。 “别争了,这只我来吃。” 一只蛙不好分,那就别分了,谁让他们一开始神情悲怆,活像来沈府试毒一般。 “咕噜——” 方子彦眼巴巴看着她碗里咽口水,问出了众人心声:“沈姐姐,厨房还有吗?” 他们每个人都吃了好几只蛙,说饱吧......也有些饱,但就是还馋着。 那口感......简直惊为天人! 沈筝慢条斯理地嗦下蛙腿上的肉,嚼吧嚼吧道:“没有了,之前抓的、今日抓的,全都进你们肚子里了。” “啊......” 方子彦偷偷看向偏厅。 古嬷嬷她们那桌,说不定还没吃完,他是不是可以讨一只过来? 一只,就一只,他感觉自己再吃一只就饱了! “不对呀......”崔衿音似是想到什么,目光落在了厅外大缸上。 她抢不过他们,拢共就吃了三只蛙,这会儿正是馋得要命的时候,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那缸里还有四只呢......” 她全然忘了自己之前是怎么“扰乱军心”的。 见众人眼冒绿光,恨不得直接把缸里四只蛙抓起来办了,沈筝赶紧拒绝:“那四只不行,它们还要孵卵,养小蛙。” 她目光一转,落在桌上,“不是还有燔鸡吗?燔鸡也好吃,我特意给你们买的,咋不吃?还有沈行简带的炙猪皮、虾羹,不也香着吗?别浪费了,快吃。” 众人不情不愿地伸出筷子,这次不抢了。 燔鸡和炙猪皮入口,犹如嚼蜡。 方子彦看着盆里剩下的酱汁和佐料,突然灵机一动,“我去打碗饭!” 余九思立刻反应过来,“给我也带一碗!” 酱汁佐料什么的,最送饭了。 “我也要我也要!” “子彦——直接把饭盆端过来!” ...... 热闹了一天的上京城陷入寂静,明月高悬,街上行人稀少,工部的东西坊却灯火通明。 琉璃坊中,窑火尚未熄灭,烘得整个坊子又燥又热,工匠们一边打磨着琉璃片,一边低声交谈。 “方才师傅他老人家,出去拿了什么回来?” “好像是吃食吧,师傅今日被咱们气到了,晚上都没用多少饭,这会儿肯定饿了。” “我咋觉得师傅开心着呢?晚上用饭那会儿他还笑呢。” “开心?咱们造出来的眼镜片跟玩儿似的,一戴上整个人都头重脚轻的,师傅开心个什么劲儿......” “也是......” 正说着,一股霸道的香味不知从何而来,直往他们鼻腔里冲。 “什么味道?” “好香啊......是师傅订的餐食?闻起来有些像酸汤暖锅。” 暖锅——三角铜锅,下置炭火,锅中可煮肉、菜,在冬日盛行,一口下去,从头暖到脚。 “可这么晚了,有哪家酒楼还开着?再说了,这大夏天的,师傅为何要吃暖锅?” “别说了,师傅来了。” 工匠们止住交谈,随着梁复越走越近,那股霸道的鲜香也愈来愈浓。 他围着众人走了一圈,手中的碗还冒着热气,众人被勾得馋虫拱动,他似是没有察觉一般,点头评价道:“不错,今夜进步很大,这批打磨完就收工吧。若是饿了,便吃点消夜。” 后半句话是不是故意说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工匠们听到“消夜”二字,彻底忍不住了:“师傅,您这暖锅是哪家的?” 待会儿收工,他们也要去买上一份解馋。 “暖锅?”梁复呵呵一笑,扬了扬手里的碗,眼中是工匠看不懂的炫耀,“这可不是什么暖锅。至于是哪家的......嗯,这是沈家特制的。” “沈家?” 工匠们面面相觑,想破脑袋也没想起,这“沈家酒楼”到底在哪。 “师傅,沈家可是京中新开的酒楼?在哪条街上?” “若非要说哪条街的话......”梁复夹起一块酱色的肉,嚼了两口就吞入腹中,“银台街。” “银台街?” 银台街住的都是显贵,哪家酒楼这么大的面子和胆子,能在那赁个铺子? “姓沈?不对啊......”突然有工匠想起一件事,“沈大人府邸,不就在银台街吗?” 且他们师傅还与沈大人是忘年交。 所以师傅一直在逗他们? 那香气扑鼻的美食,其实出自沈府? 梁复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心满意足。 “就是沈府送来的,府上特制美食。唉,说来沈筝也真是,一次送了六七人的量,我一个老头子哪里吃得完?罢了罢了,待会收工,我逐个验收,选出五个进步最大的人,一起享用美食。” 工匠们一震。 这世间竟有此等好事? 闻一下都香得不得了,尝一口还得了? 更何况那美食还出自沈府,这么一吃,接下来一年的谈资都有了! ...... 夏季的雨来得陡,来得急,走得也快。 但无论那雨多大、多急,都无法驱散夏日燥意,翌日起来,依旧是烈日当空,教人连与太阳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日子忙忙碌碌地过去。 牛蛙宴的第二日,沈筝便让车夫接来了阿五,将誊抄的卷宗递给了她。 阿五几乎不识字,便请求沈筝读给她听。 当年真相浮现眼前,作为百姓,她是讨厌丘应木的,但作为“外孙女”,她又没办法面对自己真实情感。 她感谢沈筝为她做的这些,也承诺会带家人入住救济所,往后在救济所干活、学艺。而在救济所修建的这段日子里,她可以带着家人在小旅店的大通铺对付。 崔衿音之前给她的金钗,就派上了用场。 离开之际,她准备兑现自己的诺言,将那日在通津渡见到的人告诉沈筝。 但沈筝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就把那夜之事捂在肚子里,捂好了,论谁来问,你都没去过通津渡。”沈筝说。 “大人不想知道了吗?”她问。 那可是刺杀的凶手。 “刑部已经有了答案,你的线索已经不重要了。”沈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待刑部缉拿到凶手,你再对对答案,若与你看到的人不是一伙的,再来告知我也不迟。” 阿五知道,自己又被她保护了一次。 第966章 天子借人 不日,京中盛传,稻田大蛙烹煮过后无比美味,吃过的人赞不绝口,就连京中几家知名酒楼,都在研究大蛙菜式,隔日便会推出,所以,一股“吃蛙”之风,在京中悄然掀起。 京郊农户日日下田捉蛙,城中百姓与酒楼日日出城买蛙,大蛙还未泛滥,便被吃掉了七八成。 供不应求怎么办? 许多人一寻思——养啊! 总之这蛙命贱,一次产卵好多颗,难道还怕养不出来?若是养得好,也算一门生意了。 但想象总是美好的,现实总是残酷的。 没过多久,百姓们便发现,这大蛙其实不好养——人家只吃肉。 虽说人家不挑食,虫子、小鱼小虾、腐肉什么的都能吃,可普通百姓上哪儿去找那么多虫子腐肉喂养? 这么一来,九成的养蛙人都被劝退了。 又过了几日,户部出了布告。 布告有明——禁止百姓自私圈地养蛙,以防大蛙逃逸,破坏田地,若有违者,没收大蛙不说,还得罚银。 这是实打实的要赔夫人要折兵,所以百姓也就歇了养蛙售卖的心思,顶多在自家院子里养上那么几只解馋。 与此同时,户部接到各地州府来报,除去上京城外,只有靖州府出现了大蛙,所以沈筝的猜想也被印证——牛蛙是被有心之人带入大周的。 朝廷着手探查,户部也在京郊选了块天然水域,将其改造成了大蛙养殖场所,用以研究养殖技术、分析大蛙习性与来历。 养殖场打围这天,沈筝受邀前往,季本昌非逼着她给养殖场提意见,农官们也盯着她不挪眼。 无奈之下,她根据前世记忆,浅谈了两句牛蛙养殖。 “其实养殖活物,特别食肉活物,最需要注意的就是成本问题,不然很容易入不敷出。” 季本昌连连点头,心想小沈就是小沈,一下就说到了他心头上。 就说这一片水域,都砸了数百两进去,赔本生意他可不想做。 “沈大人有何高见?”农官们问道。 “高见谈不上,本官拙见有一。”先是谦虚了一句,沈筝才道:“喂养成本自是能省就省,所以本官以为,可联动养殖。在蛙圈旁养殖蚯蚓、蝼蛄等繁殖快的活饵,用以投喂大蛙。” 季本昌双眼骤亮,农官们则低声交谈。 不出片刻,他们便得出结论——此法可行。 蚯蚓、蝼蛄都是吃素的,能省下好大一笔喂养银子。 得了个有效法子,他们又觉得还不够,得再多讨些法子才是。 一时间,沈筝被众官员团团围住,有人扇风,有人送水。 “沈大人,劳你再多说两句,随便说点啥都成!” 好好的打围仪式,硬生生被搞成了学术探讨。 在众官员期待的目光下,沈筝说道:“此蛙繁殖能力强,待往后养殖规模成型后,大蛙的去处也是一个问题,不如与民间合作,定期兜售。一来,百姓餐桌上能多上一道美食;二来,养殖场有了进项,收支平衡之下,也能更加稳定。” 不少官员面上露出踌躇之色。 省钱倒是省钱了,可这么一来,总感觉他们不是在替朝廷办事,而是替百姓养蛙了...... 沈筝知他们心有不适,有意提醒道:“当然,咱们这个养殖场是朝廷的,合作方式自是由咱们制定,可以参考官田。至于具体事宜,就得诸位大人下来探讨了。” “官田”二字,直接点醒一众官员。 仔细想想,“养殖户”与“佃户”,不就是同一个意思吗? ...... 从养殖地离开后,沈筝乘车回了洄河坝。 还没下车,华铎便悄悄附耳过来:“大人,前面......好像是宫里的马车。” 正说着,对面车帘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下马车。 “洪公公?”沈筝也下了车,上前两步道:“你这是......?” 洪公公出宫这待遇不错啊,精致小马车坐着不说,还有个小太监在旁边打扇子,就连她都蹭到了凉意。 “老奴见过沈大人。”洪公公脸上带着笑,行礼后才道:“老奴奉陛下之意前来,想问您借几个人。” 借人? 沈筝转头看向华铎。 她手下就这么几个人,天子也舍得借走? “唉哟,大人误会了。”洪公公赶紧抬手道:“不是借护卫,是您府上的厨娘,还有嬷嬷,可有空去御膳房教导一二?陛下和娘娘,都有些好奇那味道......” 沈筝明白了。 这是冲着泡姜牛蛙和紫苏牛蛙来的。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近来有不少官员问她要菜谱,生说她有烹饪秘诀藏着掖着。 这下好了,都传到天子耳朵里去了。 “公公直接去沈府接人便可。”沈筝点了几个名字,其中包括古嬷嬷:“她们有过几次烹煮经验,但称不上娴熟,若是做出来的大蛙不好吃,还请公公帮忙在陛下面前多美言两句,本官得空会接着琢磨新菜式献给陛下。” 洪公公点头,又乐呵呵地讲了两句客套话,临走之前瞥了打扇小太监一眼,似是想起什么,一拍脑袋。 “对了,沈大人。” “对了,洪公公。”沈筝恰巧也想起一件事,二人异口同声。 洪公公一笑:“您先说。” “梁大人那头镜片齐全了。”沈筝笑道:“若你不急着回宫,可顺道去琉璃坊一趟,让梁大人给你测测度数,当场就能装镜片。” 洪公公心下一喜,嘴上推辞:“唉哟,上次就说了不用,您怎么还记着呢,真是......” 眼镜。 他也有眼镜戴了。 怕不少朝官都没有吧? 嘿嘿。 沈筝浅笑:“咱们上次便说好了,岂能出尔反尔?就这么说定了,不管公公今日有空与否,属于你的那副眼镜,都给你留着的。” 洪公公连连点头,脸上笑意更浓。 不少朝官称他一声“公公”,可打心眼里是瞧不起他们太监的。 但在沈大人这儿,他是真觉得有被惦记着。 他又不是傻的,虚情假意还是分得清。 “那便多谢沈大人了,老奴今日就去。”顿了顿,他又说起另一件事:“您上回托老奴寻的树,有消息了......” 第967章 橡胶树的消息 有橡胶树的消息了? 沈筝一喜。 她没想到,洪公公居于深宫,消息竟还这么灵通。 “劳烦公公惦记。本官还以为,得下次入京才能寻到那树的消息,没想到公公神通广大,在今日送来了惊喜。” 体面话一说,洪公公更乐呵了,“老奴算得上什么神通广大,让大人您等了这么久。就说之前满夷国遭大风灾那事儿,您还记得吗?” 沈筝点头。 台风的破坏力可太强了,若是亲身经历,怕是要记一辈子。 洪公公看向打扇小太监,“他叫小梳子,先前跟着送粮队伍跑了一趟满夷,回来就病了,等他病好,老奴就问了那树的事儿......” 小梳子被他拉到了前面来,但手腕还在晃动,给二人打着扇子。 “啪——”他一巴掌打小梳子手上,气不打一出来:“个榆木脑袋,快别扇了,出宫时怎么跟你说的?快将你的所见所闻全都告诉沈大人。” 小梳子如梦初醒,赶紧将扇子别在腰间,低头行礼道:“奴才小梳子,见过沈大人。” 出宫之前,洪公公对他说——“带你出宫见个贵人,放机灵点,若是你得了贵人赏识,我便收你为徒。” 大周宫中不得认干亲,但能结师徒。若是哪个老太监瞧得起哪个小太监,便收他为徒,护他在后宫的周全。 这种关系没办法摆到明面上,但师徒二人心知肚明——若是老太监没跟着天子殉葬,小太监往后出息了,也能反过来保护老太监。 没有虚假的亲缘隔在中间,如此利益交换,其实更容易让人安心。 沈筝瞧着眼前的小太监。 看起来年纪比她还小,约莫二十,没长胡子,埋着的脑袋有些拘谨,抠着的手指更显紧张。 盯着对方看了一会,沈筝组织了一下措辞:“梳子公公,劳你与本官具体描述一下,在满夷哪里看见那树的?最高的树有多高?最壮的树有多粗?可是刀一划便会流乳白色的泪?” 小梳子局促地抬起头,神色比刚才还要拘谨:“大人叫奴才小梳子就是......” 小叔子? 沈筝实在有些叫不出口,“梳子公公是宫里的人,就这么叫吧。方才的问题,劳你仔细回想一下。” 小梳子偷偷看了洪公公一眼,才深吸一口气道:“回大人的话,奴才是在满夷和那曲国的国界处瞧见那树的。最高约五丈,树干最粗的,约有......超过半尺宽。确如大人所说,那树受伤后会流泪,泪水粘稠,还能拉丝。” 沈筝闻言回想,那曲国也在大周南部,与满夷接壤,但比满夷落后很多,几乎没有发展工业,与大周也基本没什么往来,属于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原始小国。 而小叔子口中的“五丈高”,换成她熟悉的计量单位,约莫就是十五米高,“半尺宽”,等同于十六厘米。 高十五米,直径十六厘米的橡胶树...... 比她猜想要高大、粗壮一些,但依旧比不上她记忆中的橡胶树。 她记忆中的优质橡胶树,高度超过二十米,还需要人为控制,免得长得过高不利于割胶,直径更是粗达大几十厘米。 看来她后期还是要“求助”系统才行。 她估摸自己也就几十年好活,要是自行培育橡胶树的话,一代一代变种等下来,她可能走得比树早。 烈日灼灼,晒得她脸颊有些发热,带着几人走到树荫下后,她又问道:“满夷国没有这种树吗?” 莫不是第五探微的情报有误? “有的。”小梳子又开始给她打扇子,“但大多都生长在满夷边境上,那边的人说,那树种,是很多年前从那曲吹过来的,他们本来没有那树。噢对了,大人,那树在满夷有名字,用咱们的话来说,叫‘黏树’。” 说完后,他突然很庆幸,自己能跟着赈灾队伍跑了一趟满夷。 果然,人见得多了,机会就多了。 “黏树?”沈筝闻言点头:“本官之前好似也听过。梳子公公,在满夷和那曲,那黏液可有用处?” 洪公公在一旁听得着急,看向小梳子的眼中满是嫌弃:“不要每次沈大人问你才说呀,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一口气全告诉沈大人!” 他还惦记着他的远视眼镜呢!别待会儿过去梁大人都下衙了。 小梳子一个哆嗦,语速都快了不少。 “满夷人会把那黏液涂在伤口上,说是凝固以后伤口就碰不到水了,好得快。他们还会用黏液做球,祭祀活动的时候把那个球往天上丢,谁的球落地弹得最高,谁便是下一届祭司!还有,还有......好像没有了,大人。” 他哆哆嗦嗦说了一通,还真让沈筝得到了有用信息。 “涂伤口”和“做球”,便意味着,满夷和那曲国已经掌握了橡胶初步制造方法,而他们实际用橡胶造出来的东西,肯定不止橡胶弹球。 思维发散一下。 ——橡胶雨鞋有没有可能? 很有可能,毕竟满夷和那曲气温高、雨水多,谁不想要一双防水鞋呢? 还有橡胶带子、橡胶器具手柄,有没有可能? 还是相当有可能的。 这么看来,在橡胶制品这一块,大周已经被满夷甩了几条街,毕竟大周连橡胶树都还没有。 “梳子公公,多谢你。”沈筝真心道谢道:“这些消息很有用,帮了本官大忙。” 小梳子一喜,下意识看向洪公公。 洪公公噘嘴:“看我干嘛,还不谢谢沈大人。” 这便是答应收他做徒弟了。 “谢谢沈大大,不、不,谢谢沈大人!”小梳子激动地语无伦次。 这没出息的样儿逗乐了洪公公,“那沈大人,老奴和小梳子便先告退了。对了,若你想挖一颗那树回来瞧瞧的话......老奴可能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扪心自问,他的本事,还没大到能使唤使者和边境驻军。 沈筝笑着点头:“公公已经帮了本官大忙了,多谢公公。天热,你路上注意安全。” 第968章 救济所开工 回城的马车上,小梳子又开始闷头打扇子。 洪公公白了他一眼:“个木脑袋闷葫芦,话都不知道说两句?” 本想着这小子实诚,心思又简单,趁此机会拉他一把,却没想到这人简直闷到家了,连“师父”都不知道偷偷叫一声。 小梳子挨了白眼,扇得更卖力了,抬头问道:“公公,这样合适吗?” “......” ...... 太阳东升西斜,救济所场地文书成功落了章,开荒过后,便会正式动工。 修建图纸是工部给的,建造材料小部分由朝廷调拨,剩余大部分,则需要衔环会自行采买。 第五纳正发帖招募商户赞助,愿赞助修建材料的商户,朝廷与衔环会将刻碑致谢,该碑名为“慈善碑”,就立在救济所门口。 对一些巨富商贾来说,一点修建材料而已,小钱,能被朝廷当众感谢的机会,必须得抓牢了。 如此一来,衔环会一呼百应,不过几日便筹够了修建材料。 开工祭祀这日,沈筝给坝上告了假,带着华铎前往,但她并没有穿着官袍,而是身穿常服。 “大人不打算露面吗?” 不知不觉间,华铎对沈筝的了解又上了一个台阶,光看沈筝的穿着打扮,她就能猜到沈筝想做什么。 “不了。”想起那日养蛙地打围的场景,沈筝摇了摇头,“有第五老爷子就够了,他能应付。我若是露面,又得被抓上去讲两句。” 这边讲两句,那边讲两句的,她都怕自己以后开口就是官腔。 ——“有些困难,克服一下。” ——“年轻人多吃点亏,格局要打开。” ——“下衙来我书房一趟。” ——“这次我们牵头,跟大人汇报一下。” ——“......” 光是想想,沈筝都想给自己两拳。 马车颠颠簸簸,尘灰起了又落,她坐在车厢中左摇右晃,心想等手上的事儿办完,一定要打个申请,让朝廷把路给修了。 还有橡胶,既然被她知道了下落,那她可就要下手了。 华铎不嫌马车晃悠,掏出了自己的小册子。 近来她一直在赶进度。 和佩玉几人比起来,她认识的字最少,先前她还有些压力,想着不能被佩玉她们甩开太多。 可几日之前,她偶然发现了一件事——几人当中,她的字,最像主子。 这一发现让她无比雀跃,一整宿都没睡着觉。 所以吧,慢有慢的好处。 慢工出细活,还能被主子手把手教导。 颠着颠着,到了地方。 救济所占地很大,因为工程很赶,所以今天还没完成打围,百姓们也能来观看祭祀大会。 衔环会在入口处搭了个临时祭台,台梁上飘着一面崭新的旗帜,上面“衔环会”三个字是沈筝亲手写的。 车夫直接把马车赶到了一棵大树下,今天来的商户不少,百姓对马车早已见怪不怪,只是看了一眼过后,又转头讨论起救济所。 “这么大一块地,朝廷就全给衔环会了?若是用来种庄稼,一年不知能卖多少钱呢。” “种庄稼?”旁边的人嗤之以鼻:“开荒不费力啊?就你那老腰,一天能犁半亩地吗?” 哄笑声传来,又有人说:“可这片地确实太大了,这是要把全京城的乞丐都关在一起吗?乞丐多了,病可就多了......还好我家住上游,要是水被弄脏了怎么办?”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反驳:“你以为沈大人是吃干饭的?她手底下的神医可神了,我还听说,那位神医......要跟离宫的老太医一块开医馆呢!” “真的假的?同安医馆?” 不少人都听说,同安医馆药费便宜,看诊更便宜,四舍五入嘛,等同于不要钱。 若是同安医馆开来上京,那有点小病小痛啥的,谁还会心疼那点铜板? 众人讨论激烈,一蒙面女子悄然加入闲聊:“就是那位李神医吗?和出宫的老太医?他这么厉害吗?什么时候的事儿?” 恣意居和枕流院就隔了百步,她这个“家属”怎么没听到风声? 李时源闷声干大事! “咦?”百姓们看了她一眼,有人好奇问道:“这位姑娘,大夏天的你为何要蒙面?难道你......” 此人欲言又止,但话中意思明显,一时间,周围百姓齐齐后退两步,连沈筝的衣角都不敢碰一下。 “......我没病。”沈筝热得喘了两下,开始胡言乱语:“我背着家人偷跑出来的,被抓回去他们要打我。” 众人看她的眼神又变成了怜悯。 真可怜,这么大个姑娘了,不能自己出门不说,还要挨打。 “那姑娘你可要藏好了,我们挡着你。” 沈筝被众人围在中间,只露了个头顶出来,华铎在圈外看得干着急。 沈筝抬手挥给她看了两下,又开始问起刚才的八卦:“小哥,李神医真的要和太医开医馆吗?你打哪儿听说的?” 那人四看一眼,朝众人招了招手,众人把脑袋凑了过去。 只听他道:“我姐夫在洄河坝上做工,他亲耳听沈大人说的!” “真的呀!”众人激动得直拍手,“那可太好了,沈大人真是替咱们老百姓着想!” 沈筝:“?” 这个彩虹屁,她受之有愧。 “姑娘你不信?”见她满脸疑惑,那小哥更是拍着胸脯保证:“从我嘴里说出的话,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我可是京郊万事通。” 面罩下,沈筝强挤出一抹笑:“那你姐夫跟沈大人关系......挺好哈。” 那小哥嘴角一扬,正欲再吹两句,她连忙打断:“诸位,我家里人来抓我了,我先走了,告辞!” 说完,她闷头挤出了人群。 华铎赶紧迎上来,扶住她上下看了两眼,“您没挤着吧?” “没事儿。”沈筝带着她钻回马车,取下面罩灌了口茶,“我刚才看见崔衿音那丫头了,估计是来找阿五的,担心她认出我大叫,就出来了。” 吃蛙那夜,那丫头扭扭捏捏地从沈府离开,后面隔三差五便会派人送点零嘴、果子过来。 沈筝让门房告诉她吃不下了别再送了,她说什么? ——“告诉你家大人,吃不下就扔。” 言外之意——我就爱送,管你吃不吃。 华铎拿起竹扇给沈筝打风,沈筝目光一转,突然问道:“华铎,之后你想留在上京,还是和我去同安县?” 第969章 砸场子来了? “去同安县,还是......留在上京?” 华铎愣愣复述了一遍。 她突然有些慌乱,因为她从未想过要留在上京。 在她看来,她是主子的贴身护卫,职责就是守在主子身旁、保护主子安全。 可主子这么一问,让她突然反应过来一个事实——一开始,她其实是沈府的护卫,是主子心好、怜她,才会将她带在身边,教她识字。 这是不是意味着,之后主子回同安县,她其实应该留在上京,继续守护着沈府? 华铎自问,自己不是个敏感的人,可她也不知为何,分明是二选一的问题,竟让自己生出这么多心思。 她想她需要坦诚。 “主子,属下不想离开你。”她深吸一口气,放在腿上的手有些发抖,“回府之后,属下会训练府中护卫,从中选出一个能替代属下职责之人......可以吗?” 忐忑的等待,等来了一个笑脸。 “当然可以。华铎,我是想带你回同安县的,但我不知你的意愿如何,才会有此一问。” 华铎动了动有些发僵的手指,嘴角含蓄上扬,弧度却越来越大。 “您在哪,属下就在哪。” 能被她如此追随,沈筝心头其实也乐,“那就如此说定了,但我想让佩玉她们留在上京,帮我打理上京生意。” 在她离京之前,书肆、布庄、印坊都得开起来,让自己人留下来看守,她才安心。 华铎闻言,在心里替佩玉等人难受了片刻。 或许主子不知,但她知道,佩玉她们有多想跟着主子回同安县。 若是让她们知道,只有自己能跟着主子回去...... 她想,她还是打得过她们四人的。 “一切都听主子安排。”好好的一句话,说出来却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外头的嘈杂突然停歇片刻,只有蝉鸣依旧。 又过了会儿,百姓声音传来:“来了来了,衔环会的人来了,咦?沈大人怎的不在?最前面那个靠手走路的,就是第五老爷吧?听说他是衔环会当家。” 一句话,引来了两句不赞同的声音。 第一句——“人家坐着的那个叫轮椅,不利于行的人坐在上面,滚得可快,你还追不上呢。听说是乔老匠人亲自打造的,乔老匠人知道吧?就是跟着沈大人造出纺织机和风扇的神匠。” 在百姓口中,沈筝身边的大夫叫“神医”,匠人叫“神匠”。 第二句——“第五老爷可不是衔环会当家,衔环会当家是沈大人!” “那为啥沈大人不来啊?” 百姓们发出疑惑,踮起脚看向第五纳正几人后面,却依旧没寻到沈筝身影。 轮椅上坡还是有些难度,常越尔搭了把手,将第五纳正推上了台。 第五纳正坐在祭台正中,祭台在他们身后,正面对着的,是皇城方向。 他们这次祭祀,不拜神仙,拜人皇。 若非天子心怀苍生,救济所立不起来。 台下站着的人,有百姓,有工部与户部的小吏,还有赞助了建造材料的商贾,所有人都在等第五纳正开口。 “诸位——”第五纳正脸上带笑,但气势不容人小觑,“在朝廷、沈大人、各地商户们的支持下,救济所才得以能在今日动工。救济所因何立世,职责何在,之前衔环会已经发布告言明,所以多的场面话,老夫就不说了。老夫在此,代流离百姓,谢过皇上,谢过沈大人,谢过朝廷诸位大人,也谢过诸位商人和乡亲,多谢!” 他坐在轮椅上,腰杆比站着的人打得还直。 人群里响起潮涌般的叫好声,在所有人注视下,他鞠躬致谢。 台下朝廷吏员与商户抬手回礼,百姓们有样学样,场面和谐不已。 第五纳正身后,常越尔低声提醒道:“会长,吉时到了。” 第五纳正颔首,抬手道:“诸位稍静,吉时已到,祭祀......” 话音未落,人群外围传来两声闷响。 沈筝坐在车厢内,车顶上突然生了些簌簌声,就像很多片树叶同时落下来一般。 华铎立刻抽刀,寒光自沈筝眼前划过。 “刺杀?”沈筝轻声问道。 谁这么恨她,都追这儿来了? 华铎手臂依旧紧绷,凝神动耳,最后摇头,“主子,好像是......有人在砍树。” “砍树?”知道没危险,沈筝声音也大了起来,“第五纳正没说祭祀要砍树啊,这是哪一出?” 疑问的话刚问出口,围在祭台下的百姓发出惊呼,她掀开车帘,探首看去。 ——两个佝偻老农,在几个后生的搀扶下缓步走向台前,几个后生穿着汗衫,身形壮硕,有拿锄头的,还有拿杀猪刀的。 显然,方才砍树动静,就是那几个后生发出来的,意在引起众人注意。 百姓们担心被伤,纷纷向两旁散去。 “这是干嘛?砸场子来了?” “衔环会不是刚成立吗?这是惹到什么人了?” “能是什么人,庄稼汉呗,看那样子是来讨公道的?” 沈筝眉头皱了起来,看向第五纳正,第五纳正早就认出了她的马车,朝着马车方向微微摇头。 “成立之初,可不能和百姓起冲突......”她喃喃道。 “主子,这.......”华铎面带担忧,“可要属下做些什么?” 沈筝打量着那几人,心中有了猜想,低声道:“你让车夫去,把此处村子的里正寻来。” 她记得,这片荒地所属京郊村落,按照大周地界规矩来看,有村子的地方,就有乡绅或年长村民担任里正。 这些村民可能不听京官的话,但一定会听里正的话。 车夫领命离开,台下两个老农也颤颤开了口:“这位官爷,小老儿有话要说!” 第五纳正示意常越尔推他下台。 常越尔略显迟疑:“会长,吉时......” 祭祀注重时辰,若是错过了,上下都不好交代。 若是往后衔环会运行不畅,第一个受责怪的人,就是第五纳正这个会长,因为他的决策失误,使祭祀错过吉时,才失了气运。 第五纳正侧头看向他:“越尔,我们都是大周子民,皇上不会降罪于我们的。” 第970章 刚开工就挨骂 第五纳正被推下台后,便自己滑着轮椅,来到了老农面前。 抬头,日光照在脸上,他微微眯了眼,“这位老汉,有何事你慢慢说,莫急。” 他态度一好,老农的气焰也就下去了。 老农拧着裤缝的泥,脸膛不知是涨的还是晒的,微微发红。 “官爷,你们的人在外面打围,把我的庄稼隔进了你们地界,这不是抢地是什么?我那片地上的豆子都还没长成,你们这不是要我的命吗!我老头子,未来几月靠什么活?” 这话像在水里投下烧红的铁,人群瞬间沸腾。 “还有这事?就算衔环会背靠朝廷,也不能抢百姓的田地吧?你们衔环会到底是害人还是救人?” “枉我刚才还真心实意地鞠躬,合着衔环会也干强抢的事儿!果然,这人一旦有了权势,就不把别人的命当命!” “这不可能!”常越尔站在第五纳正身侧,眉头紧拧,立刻反驳:“救济所打围,是严格按照图纸进行的,只围了朝廷批下的地,都是荒地,绝不可能侵占农田!你是不是自行开荒了?” 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他们怎么可能会做? “我......” 老农正想开口,却被义愤填膺的百姓打断:“我们不信!” 弱势群体的凝聚力一向不低,毫不意外地,百姓纷纷向着老农说话:“嘴上说的不算,得把图纸拿出来看看,是不是朝廷故意把那片田地划给衔环会的?” 常越尔身形微动,似是想去拿图纸辩驳,被第五纳正拉住。 “会中绝对不会犯下如此错误,你派人去,把打围的人和村子里正叫来。” 他不能让衔环会不自证,他要将干活的人叫来,亲自对峙。 车厢内,沈筝也说:“场地粗量过三次,都是宫中老人看着的,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华铎疑惑:“可属下看那两个老汉,好像真的很生气,不像故意来找茬的......” 沈筝摇了摇头,“找茬谈不上。华铎,方才常越尔怎么反驳的,还有阿五她们一家人如何生活的,你还记得吗?” 华铎想了想,突然一愣,“常公子说......这片地,都是荒地。” 看着沈筝神情,她突然明白了。 “这片土地荒废已久,所以有农户自行开荒耕种,久而久之,他们就把地当成自己的了?” 初一想通,她觉得老农非常不讲理,此举甚至称得上在“撒泼”。 可再往深处想想——人都利己。 没人真的无私,只是部分人会用高道德标准要求自己,遇事愿意沟通,也能讲理。 也有部分人没什么道德,或者说,他们自己给自己定了套道德标准,遇到不利己之事,就会变得蛮横不讲理。 眼下两个老农道德标准高不高,华铎不知道,但她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那是自己辛辛苦苦翻的荒地,又在期待中播下种子,等待菜蔬长成,却转眼被朝廷收了去,这哪里能行? “地本就是荒地一事,根本就瞒不住。所以他们来闹这一通......图什么呢?”沈筝有些想不明白。 图地里的庄稼? 可常越尔应该派人提前知会过,真心疼庄稼的人早就挪了,除非没地挪。 所以......这俩老汉真想把荒地占为己有? 沈筝觉得也不太像,但她实在想不到更合适的解释。 华铎撑腿起身,问道:“主子,这些百姓好像都向着他们,要不要属下过去,直接挑明?” 衔环会可不能吃这闷亏。 “不用。”沈筝摇头:“这事不大,咱们看着便是。” 话音刚落,一道小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直奔台下。 崔衿音蒙着面纱,杏眼圆瞪,压着声音喊道:“阿五,阿五!你个小乞丐,在这时候出什么风头?赶紧回来!” 阿五闷头不听,直接到老农身旁,左右各搀一个。 “杜爷爷,魏爷爷,那片地本就不是你们的,你们还是快些回家吧,不要打扰祭祀。” “小阿五?”魏姓老汉弯腰看着她,声音里没有被揭穿的尴尬,只有“据理力争”的硬气:“田不是我们的,可田里种的菜是我们的啊,你也种过地,知道开荒不易,小老儿我为何不能争上一争?” 阿五抿唇,故意提高了声音:“早年朝廷便言明,京郊荒地不可耕种,若有擅自耕种者,荒地投用之时未能挪走庄稼,后果自负。魏爷爷,这些您是知道的。” 魏老汉闻言,叹了口气,“可我舍不得地里的庄稼啊,省省都够我吃两个月了。” 百姓们这才理清了真相,一个个气得直跺脚。 “老头,你耍我们呢!你占朝廷的地,非说地是你自己的,还骗我们帮你说话?真是好心被当枪使。” “对啊!你是这个村子的人吧?家里应该有地才是,为何要占朝廷的荒地?你这把老骨头了,能耕动几亩地啊,也不说给自己留点命活。” “嘴上积点德!”老农身旁后生举起锄头,怒目道:“魏爷爷和杜爷爷自家的地,比那荒地还硬,如果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去种荒地!” 百姓被他一恐吓,又怕又气。 “这事儿又不是谁弱谁有理!那硬地又不是衔环会分给老头的,你们来找人衔环会的麻烦干嘛!人家救济所还在修呢,你们就迫不及待上门求接济了?” “你这话说重了。我觉得吧......衔环会其实可以提前给他们说一声的,有些庄稼挪挪也不定会死,能活一点是一点呗。” 听到百姓这话,常越尔往前迈了两步。 “二位老汉,先前你们说我衔环会抢地,实际你们心中清楚,那片地本就所属朝廷,如今被批给了衔环会,是吗?” 魏老汉目光躲闪,还是重复道:“我知道,地不是我的。可地里的庄稼是我的,种子是我选的,肥是我挑的,虫也是我捉的,我还隔三差五就挑水浇地。” 正说着,有几人拨开人群,大步跑了过来。 为首之人看了常越尔一眼,直接跪了下去。 “官爷恕罪,官爷恕罪,是小的没管好村子里的人,一个不小心就让他们来救济所撒泼,真是犯了大错......小的这就将他们领走,这就走,这就走......” 第971章 算计多方的聪明人 房里正态度诚恳又卑微,不少百姓看得心酸。 “老头犯错,里正来给他们擦屁股,这年头,里正不好当啊......” “有些老头就是坏,仗着一把老骨头了,没人真敢把他们怎么样,就闹天闹地的,真是遇到都倒霉。” 常越尔将房里正扶了起来,思索道:“我是衔环会之人,并非官身。你可是东陶村里正?” “是、是。小人、不,我姓房......”房里正低头道:“公子,给你们添麻烦了,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说说他们!” 常越尔正欲点头,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魏老汉一行人大张旗鼓地来,又偃旗息鼓地走。 这般行径,是不是有点太......雷声大,雨点小了? 正想着,搀着魏老汉的年轻人腮帮一鼓,突然开口:“豆子还在地里,我们不走。若是能提前知道衔环会要打......” “你住嘴!”房里正情绪突然激动,面色狠厉:“今日哪有你说话的份?赶紧跟我回去!敢跟朝廷抢地,真是无法无天!” 话音落下,他使劲拽住年轻人手臂,想将人带走,年轻人则杵在原地不动,一双眼紧紧盯着常越尔。 对上他的目光,常越尔脑中灵光一闪。 ——他明白了。 想通之后,常越尔跨步上前,拦住房里正去路。 “事情还未解决,还请房里正留步。” 房里正神色怪异,挤出一抹笑:“公子还有事吗?您看,他们这俩老头耽误了祭祀,村子里也赔不起,您这不让我们走......” “我就问几句话。”常越尔声音不冷不淡,语气不容置喙,“打围之前,衔环会粗量过场地,还特意派人告知了村中里正,若有百姓耕种荒地,可在打围前挪走庄稼。为何看这两位老汉神色,好像丝毫不知此事?” 魏老汉一愣,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年轻人。 年轻人微微颔首,目露鼓励。 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大叫:“我之前来问你,你分明说那片地在围外,我才没去挪豆株。若你早说地在围内,我今日哪里敢破罐子破摔,来找衔环会闹!” 房里正面色瞬间僵硬。 百姓也没想到还有这茬,议论纷纷。 “什么情况?衔环会的人说,早就派人通知了里正要打围,可那里正又给老头说,那片地在围外?” “莫不是里正记错了?” “我看不应该。老头不是说了吗,他还特意问了里正。你们不知道,开荒可累人了,地硬得跟砖似的,肥力还不行,种出来的庄稼也要死不活的。要是自家有地,谁愿意去开荒?” “嘶——你们还记得不?之前那小伙子是不是说过,魏老头家的地,比荒地还差?” “嘿,好像是说过!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房里正,你赶紧替自己说两句啊!” 人群沸腾不已,这次的矛头,又对准了房里正。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却死死盯着魏老汉一人。 车厢内,沈筝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今日竟差点看走眼了。” 华铎似懂非懂,虚心求教:“主子,属下有些捋不明白......” 沈筝笑着看向她:“说说你的想法?” 华铎又在脑子里捋了一遍,才缓缓道:“其实魏老汉他们.......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那片地,而是想要地里的庄稼?他们想着来衔环会闹一闹,让第五老爷松口,让他们把庄稼挪走?” 沈筝摇头,“不对。他们不是冲着地来的,也不是冲着地里庄稼来的。” “那他们......?”华铎这下彻底迷糊了。 沈筝手指伸出窗外,对准一人,“他。” “房里正?”看着房里正头顶,华铎眼中浮现出疑惑。 沈筝收回手指,坐直身子,“最初,我以为他们是冲着地来的。后面听魏老汉说了几句话,我又觉得他们是冲着庄稼来的,却仍旧心存疑虑。可当那年轻人开口过后,我才明白,他们要的,不是地,不是庄稼,而是......有人主持公道。” 华铎好似懂了一点,神色认真地看着她。 她又说:“他们大张旗鼓地来,说朝廷抢他们的地,就是为了把事情闹大,让这件事不好收场。只有这样,当官的才愿意到村子里调查,只要一查,有两件事,就藏不住了。” “主子,哪两件事?” 华铎觉得,这种不动脑子,只管接话的感觉可真好。 “第一件事,房里正欺骗魏老汉,说那片荒地不在救济所所属范围内。这件事可大可小,房里正能抬出诸多解释,譬如他一时记错;譬如他想传话,但没找着魏老汉;再譬如......他其实传话过,但魏老汉自己听岔了。” 华铎目露崇拜,使劲点头。 沈筝接着道:“至于第二件事......可就没法大事化小了。魏老汉和杜老汉原本的耕地,应该出了问题,并且还和房里正有关。若非房里正长期欺压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他们绝不会开荒种庄稼,也不敢破罐子破摔,来衔环会闹上这么一通。” 由此看来,今日之事,说是“老实人的反击”也不为过。 华铎终于捋清来龙去脉,“那看来魏老汉他们,是真的被房里正欺负狠了,不然怎么敢算计朝廷,算计衔环会?” 沈筝“嗯”了一声,视线落在魏老汉身旁,“他们当中,有聪明人。” 华铎随她目光看去,“是那穿短打年轻人?” 沈筝点头。 打一开始,那年轻人便“不经意间”提过——“杜、魏两家耕地差,甚至不如荒地”。 待到房里正过来之后,他又僵着不走,再一次开口挑明——“魏老汉并不知衔环会打围。” 想着想着,沈筝突然笑了起来,“甚至......我和衔环会,都被他算了进去。” 华铎转头,目露疑惑。 沈筝掀开窗帘,听着外面沸腾的人声,道:“房里正,是被咱们的人寻来的。还有,你想想,衔环会的宗旨是什么?” 华铎脱口而出:“济世救人,施恩不求报。” 沈筝点头:“在救济所开工这日,出了这种不公之事,衔环会岂能不替百姓讨公道?此事对他们和衔环会来说,称得上互惠互利。” 一方求来了公道,一方换来了名声。 第972章 咱们是不是赢了? 一件事能扯出这么多弯弯绕绕,完全在沈筝意料之外。 但此不公之事既然被她遇到了,她便不能再坐视不理。 眼见外面场面有些失控,沈筝抬头道:“华铎,你代我出面,告诉会中,今日之事我已知晓,让他们继续祭祀,再将那短打年轻人带过来见我。” 华铎领命下车。 人群中,房里正一手拽着魏老汉,一手拽着短打年轻人,一个劲儿地往外挤。 但百姓们还没看够热闹,往那一站跟人墙似的,密不透风。 “让让。”华铎一边往前挤,一边抬手拨开人群。 “哎哟喂!”百姓只觉得肩膀一痛,瞬间溃不成军,“姑娘你手上绑石块了?推一下好生痛,轻点的呀!” 华铎继续往前面挤,嘴里的话变成了:“抱歉,抱歉。” 不过片刻,她硬生生挤出一道豁口,来到了人群最前面。 “华护卫!”常越尔一看见她,双眼就亮了起来,四处找寻,“可是大人来了?” 华铎微微点头,“今日之事,大人已经知晓,你们继续祭祀便是。” 有了沈筝的话,常越尔和第五纳正才算找到了真正的主心骨。 早在方才,他们便大概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说到底,他们只是白身,没有调查村里正的权利,就算想替魏老汉主持公道,也得看在场那些当官的脸色。 可眼下不一样了,因为他们靠山来了。 “在下明白该怎么做了。” 常越尔转身屈膝,蹲在第五纳正身旁说了几句,第五纳正松了一口气,“好,好。老夫就说,大人她绝不会坐视不理。” 常越尔微愣,“您知道大人来了?” 第五纳正嘴角微扬,“大人家的马车,老夫还是认识一二的。” 尽管今日对方特意换了一架,但不好意思,这架,他也见过一次! 常越尔失笑,“那我推您上台?” 第五纳正坐直身子,对华铎说道:“还请华护卫多留一会。” 他刚一上台,便示意常越尔敲响祭鼓。 “咚——咚——咚——” 鼓声浑厚,如水波般层层扩散,袭进人群,震荡心神。 顷刻间,场上鸦雀无声,只剩下鼓声回荡。 朝廷小吏们转头看向台上,待见到华铎之后,目露惊讶:“那位......是沈大人的贴身护卫?沈大人来了?” 他们四处找寻起来,却没瞧见沈筝身影。 祭台上,常越尔向前几步,停在台边,“诸位安静,还请诸位听在下一言。” 百姓们支着脑袋望过来,他继续道:“今日是救济所开工祭祀之日,而我衔环会之所以立世,便是为了我大周百姓安康。故,如今还在围地里的庄稼,衔环会会帮忙挪种。至于东陶村中的纠纷......” 他眯眼看向房里正。 房里正梗着脖子,装听不懂:“公子,我们村子里好着呢,没什么纠纷。顶多就是.......就是我那日没寻到老魏他们,没把打围之事交代清楚!” 百姓们半信半疑。 常越尔浅笑:“事实真相到底如何,待朝廷调查之后便知。” 房里正双眼圆瞪,直冲户部小吏而去,“官爷,官爷,您可得给小的做主啊!小的任东陶村里正数年,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错漏之处,您可不能听信旁人的一面之词,有失公允呀官爷!” 若放在先前,户部小吏只会摆摆手,将此事交给再下面的人去查。 但今日不一样。 开设衔环会,是沈大人的差事,此时此刻,沈大人的贴身护卫也来了。 若他们再不将皮子绷紧点,沈大人随便对季尚书说两句......不,都不用季尚书出面,陈侍郎就够了。 沈大人随便对陈侍郎说两句,那他们的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 想清利弊后,户部小吏之一低下头,正色道:“事关民生,我户部衙门绝不马虎。此事,我户部衙门将京畿衙门、沈大人、衔环会一同查探。百姓有冤伸冤,若其中无甚冤情,你东陶村也安居乐业的话......我们自会替你请赏。” 言外之意——棒子和枣都亮了出来,是挨棒子还是吃甜枣,全看你先前如何行事。 房里正双腿发软,喃喃道:“这里头,怎么还有沈大人的事儿.......” 百姓们听了小吏的话,则一个劲儿地拍手叫好。 “好!有沈大人在,谁都吃不了亏,也不会被莫名冤枉了去!” 常越尔笑着点头:“多谢诸位信任朝廷与沈大人,信任会中。祭祀继续!” 魏老汉旁,短打年轻人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魏老汉两只眼睛还红着,转头问他:“河生,咱们是不是赢了?不会再受欺负了?” “嗯......”河生的声音有些闷,“魏爷爷,我们赌赢了,走,走......我陪您去挪豆株。” 话音刚落,一人朝他走了过来,“公子可有空?我家主子有事问你。” 看着来人身后背着的大刀,再结合衔环会之人对对方的态度,河生猜测:“姑娘,敢问......贵人可是沈大人?” 华铎看了他一眼,点头。 果然如主子所说,这个人有点聪明。 “我随您去。”河生转头,又对其余几个年轻人交代道:“你们陪着爷爷去挪庄稼,我去去就来。” ...... 河生从没想过,自己有跟朝廷命官面对面坐着的一天,且对方还不是普通的官员。 他之所以叫河生,是因为他被养父捡到之时,正在溯河里飘着。 溯河水急,他襁褓下的破盆,却刚好卡在两截枯木之间,要翻不翻、要走不走。就这样,被养父手中的枯枝勾上了岸。 养父说他命不该绝,也说过无数次——想不通。 想不通为何一个四肢健全的男婴,也会被家人狠心丢弃,还是丢到河里——溯河多危险啊,一个不慎翻了盆,他小命保不住了。 他自己也想不通。 既然不要他,又为何不直接把他掐死? 他早慧,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十几年,直到养父去世,他依旧没找到生存的意义。 第973章 村小是非多 车厢内,二人各坐一侧,河生不敢看沈筝,沈筝却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 相貌生得不错,个头在男子当中也算高,尽管穿了件粗布短打,看起来依旧端端正正。 “你说你姓殷?”沈筝缓缓开口,“殷这个姓,好像不太多见。” “我养父姓殷,是东陶村人,三年前去世。”殷河生虽然低着头,但声音很清晰:“沈大人,抱歉......” 见他直接将事情挑明,沈筝便也打开天窗说了亮话,“没什么好抱歉的,聪明人有聪明办法,笨蛋有笨蛋办法,只要能维护自己的权益,就都是好办法。你和魏老汉他们事......说说吧?” 殷河生没想到,她的心胸真如传闻中那样宽广。 如此一对比,自己就像偷钻米缸的老鼠,一点都不讨喜。 紧接着,他讲述了东陶村的故事。 虽然东陶村距离上京有一段路程,但若要硬算,也称得上是“京畿地贵”,毕竟这一片地统称“京郊”。 与“人多是非多”一个道理,“繁荣”的小村子,排场与算计也多。 “房里正,是在六年前当上东陶村里正的。”殷河生面露回忆,“像东陶村这种没有氏族的村子,里正竞争很是激烈,并不是谁资历老,谁就能当里正。从我记事起,历任里正都出自富户,并且都与京畿衙门有些来往。” 沈筝闻言点头。 京郊这一大片地界,有专门的管理部门,就叫“京畿衙门”,别名“京县”。 京畿衙门直接隶属京兆府,不同于普通衙门,在整个大周,也有且只有一个——大周都城在哪,京畿衙门就设立在哪。 地域上的特殊,也注定了京畿衙门的不凡,而衙门下辖村落的里正,手中权势也就跟着大了起来。 这人吧,权势一大,也就跟着飘了。 根据殷河生的描述,自房里正上任以来,借“京畿地贵”之名强占过不少民田,出过好几例“有田者无税,无田者缴税”的情况。 很不幸的,他殷家就在其中。 和殷家一起当倒霉蛋的,还有杜、魏等人家,这些人家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家中没有青壮年劳动力”。 没有“青壮年劳动力”,等同于没有耕地能力,用房里正原话来说,就是“地给你们都是糟蹋”。 “青壮年?”沈筝端详着殷河生,“六年前的你,也算青壮年劳动力了吧。” 在普通农户家中,孩子十岁开始下地,都人嫌晚。 殷河生苦笑摇头,“我是父亲捡来的,一直没能求得户籍,但因着家中多了一口人,房里正一直要求我父亲缴两份税银。我父亲想求他给我上户籍,所以不敢质疑,也不敢反抗。再到后面,我父亲一走,家里的屋子和地,就都被收了回去。我表叔伯想收养我,房里正也不同意,其实就是不想田地落在我手上。” “如此说来,你到现在都没户籍?” 沈筝没想到,天子脚下“黑户”竟有这么多。 殷河生点头,“除此之外,房里正还与不少地主有所勾结,以私人名义将土地赁给地主,偏袒富户,欺压贫农。” 沈筝思索问道:“可有百姓将他的罪行上报京畿衙门,或京兆府衙门?” 她想,受欺压的百姓一定反抗过,但效果甚微。 “有过的。”面对沈筝,殷河生不想说衙门无能,只是含蓄道:“人还没靠近衙门,便会被拦截,衙门受理事件,也分轻重缓急。在等待衙门审讯的日子里,数个莫须有的罪名安在农户头上,他们自是不敢再去了。” 沈筝沉默片刻,开始反思自己。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同安县会不会也有此等情况发生? 数个里正面庞从她脑海中滑过,她摇了摇头,说道:“还有哪些情况?一并说来。” 接下来,殷河生又细数了一些房里正的恶行。 包括但不限于——拖延死者下葬,诱导家属掏银钱开具“路引”、言语骚扰村中孤女寡母、偏袒村中地痞流氓等行径。 不得不说,房里正这人做事很有分寸。 他并非一来就坏事做尽,而是在做坏事的同时,又用一点小恩小惠吊着你,让你感觉自己“受欺负”的同时,但又觉得“还能忍”。 沈筝用指节抵了抵眉心。 房里正这些手段,越听越像精神控制,可这般事件发生在天子脚下,实在不该。 “本官都知道了。”沈筝掀帘看了一眼外头,“此时本官会帮你们上报户部与京兆府衙门,若‘有田者无税,无田者缴税’这一情况属实,朝廷会还你们一个公道。还有你们的地......也会一并还给你们。” 殷河生缓缓闭上了眼。 今日之事,他从几日前就开始算,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想象中的欣喜并未袭来,裹挟着他心口的,是尘埃落定的失落与怅然。 这下是真无事可做了。 “多谢沈大人。”他低声道谢。 沈筝轻“嗯”一声,又好奇问道:“今日行事,都是你一人谋划的?带着魏里正等人来闹,算到房里正会被寻来,也算到衔环会和本官不会坐视不理?” 掩饰没有意义,殷河生直接承认:“小人想了好几日,觉得此法最为稳妥。无论用何种法子,只要能把事情闹大,朝廷的人无论如何都会出面。” 沈筝笑道:“你很聪明。” 这不是殷河生第一次被夸聪明了,他娴熟地答道:“本不该在大人面前卖弄,多谢大人不追究小人过错。” ...... 殷河生离开后,祭祀也进行得差不多了。 第五纳正被推往台后,沈筝过去与他说了几句话,便乘车去了户部衙门一趟。 自户部离开后,趁着休假,她又去了一趟永宁伯府。 毫不意外地,刚一进门,她手上就又多了两个镯子,这次她并未推辞,而是乐呵呵地收下,想着搞到橡胶树之后,先给老头老太太做点防滑鞋什么的。 余时章与她说了许多。 印坊占地不大,需要搭建的建筑也不多,所以不日便能开工。 与之前一样,印坊的墨、线、纸张等原材料都由第五家提供,因着地处上京,还省下了一大笔运输银子,印刷成本也就更低了。 第974章 叛出师门 印坊的事定下之后,余时章又说起了书肆与布庄。 书肆和布庄早就装潢完成,就等书册和布匹入场。 按照沈筝的估计,县里的船,约莫得等洄河坝完工那会,才能抵达上京。 二人正说着话,厅外突然冒出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见状,余时章的烦躁直接写在了脸上,“庄泉也,你又想干嘛?” 厅外身影一僵,畏畏缩缩地挪到门口,“余祖父,沈大人......” 沈筝眯眼一笑,神态亲切:“小也子今日不去当孝子了?不是说事师之犹事父也吗?怎的大下午的还在府里,不去人跟前侍奉着呢。” 余时章毫不留情地笑话出声。 庄泉也两颊蓦地爆红,“我、我、我听说了大蛙的事,还有其余的事,哥都给我讲了。是师......是他做得不对,我、我想那个......判出师门。” “噢——”沈筝拉长了声线,“嘉德伯被刑部请去喝茶,你这个徒儿也就怕了。树倒猢狲散,真是世态炎凉。” 余时章笑得更大声了,拍着椅子扶手叫她:“多说两句。” 庄泉也被刺得差点哭出来,但还是梗着脖子大吼了一句:“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沈筝微微挑眉,心想这小子是一点都不记打,也是有些优点在身上。 “来,你过来。”沈筝唤他。 庄泉也唯唯诺诺,观察余时章神色。 余时章一啧嘴,“你沈姐姐让你过来,你就过来。” 庄泉也一乐,颠颠跑了过来,也不敢坐,就站在厅中等着沈筝说话。 沈筝上下瞧了他一眼,认真问道:“之前嘉德伯做的腌臜事,你当真都不知情?如今府中都是自家人,你若知道什么,就都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免得有些事发,我和你余祖父都护不了你。” 余时章闻言蹙眉,转头看向她,低声问道:“还有什么事?” 不会是他想的那一件吧? 嘉德小二,他敢! 沈筝也不敢下结论,只是用口型道:“我诈诈他。” 余时章显然不信,“啪”地一拍桌,“知道什么,还不赶紧交代了!” 庄泉也一个哆嗦,瞪着眼睛就跪了下去,直喊冤枉。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师傅......不,嘉德伯他,除了爱跟我打探您在同安县的事儿,也就没其他的了。” 余时章眉毛一横,“同安县的事你知道什么?又跟他说了什么?” 庄泉也“哇”地一声,脸上写满委屈:“我不知道啊,您只给余祖母写信,又不给我写。余祖母又不给我说信上内容,我能知道什么......” 余时章回想一番,骄傲转头,对沈筝说道:“还好我从不给这小子写信。” 沈筝哭笑不得:“大半年的,一封信都没写过?” 这得多嫌弃啊。 想来也是,在回上京之前,她甚至不知道有庄泉也这号人。 余时章用余光瞥庄泉也一眼,“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转头他又问庄泉也:“那你姨母呢?有没有在给你的信上说过什么?” “姨母......”庄泉也认真想了起来,随即摇头:“姨母给我写信,从不带公事。尽管提到您和沈姐姐,也都是一笔带过,说您在同安县玩乐,沈姐姐是个很聪明、办大事的人。其余的,姨母一概不提。” 此话一出,沈筝笑眯了眼,余时章则吹胡子瞪眼。 好嘛,都在同安县,他是去玩的,沈筝就是办大事的聪明人。 真是...... 转头一想,他又对庄知韫这个儿媳妇满意极了,“知韫就是这样,时时刻刻都拎得清,正青求来了个好媳妇。” 沈筝点头赞同:“庄伯母身上的学问,够旁人琢磨许久。” 二人又夸了两句庄知韫,余时章才转头道:“还跪着干嘛,起来说话。” “噢......”庄泉也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沈筝看着他,问道:“你叛出师门之后,又有什么打算?” 庄泉也神色一动,没想到饼竟直接喂到了自己嘴里。 他忙不迭开口:“沈姐姐,我想拜在您门下!” “咳咳——”沈筝没想到这事儿还有自己的份,猛呛一口茶水,“不行。” “我真的知道错了!”庄泉也一激动,就又想跪下,“那次您做出那道题,我就知道您比师傅聪明,我这次是真的改过自新了,您就收了我吧,我想考贡士,进殿试。” 余时章看得牙酸,往后靠了靠。 沈筝还是摇头:“我的本事传女不传男,你从性别上就输了。还有,别拿我和嘉德伯比。” “传男不传女”,庄泉也老听,可“传女不传男”,他还是第一次听。 他苦着脸:“您这是性别歧视......” 掰扯到最后,沈筝也没松口收了庄泉也。 看着庄泉也落寞的背影,余时章轻笑一声,与沈筝说起了阅览楼。 “阅览楼要开门了。”他压低声音道:“今日退朝后,陛下单独宣了我,说嘉德伯如今不便,让你我二人代为出面,主持开业大局。” 沈筝微微愣神,下意识问道:“嘉德伯如今在哪?禁足府中,还是......” “我也说不准。”余时章回想一番,“陛下没多说,但我听他那意思,似是想往后都把阅览楼交给我们,不准备还给嘉德伯了,所以你想,这人多半......” 多半摊上大事了。 具体是何大事,沈筝和余时章都心照不宣地没多想。 只需要知道,嘉德伯又给他们做了嫁衣就够了。 “何时开业?”沈筝问道。 “算的日子,三日后。”余时章沉吟片刻,“我准备请邓山长和西郊学子们,与咱们一同前去。” 闻言,沈筝第一次反应便是——有得闹了。 国子监和西郊官学,可不太对付。 也不对,说是不太对付,其实就是国子监上至祭酒,下至学子,都瞧不起普通学堂的山长和学子。 可眼下,时代变了。 嘉德伯无法出面,阅览楼谁说了算? 陛下说了算! 陛下向着哪边,众人心知肚明。 难得偷闲一日,沈筝在永宁伯府用过晚饭才回的沈府,甚至晚饭都是她亲自盯着厨房做的“牛蛙宴”。 第975章 余时章对峙严丰词 三日眨眼而过。 河坝已经完成了一边的浇筑,水泥巨兽拔地而起,引得城里城外的百姓没事就来坝外晃悠、看稀奇。 都听说水泥很硬,但百姓们却没亲手摸过、亲自踩过,只能早晚之时拉住上下工的力工,给上一个果子、一把菜叶,从力工口中探虚实。 能被选来坝上,这些力工本就骄傲不已,再遇上这等子事,更是忍不住替坝上说起话来。 “水泥?比石头还硬!咱河坝这次是出名了,你们且看着吧,往后那些容易决堤的河岸,估计都得换成水泥!” “坝上伙食?好得很,好得很呐!隔三差五地,沈大人就让厨房给我们加餐,肉都是一片一片的吃。” “你说风扇呐?哎哟,那风真是,没得说,可凉快了!也是沈大人心疼我们,带着乔神匠给我们做的。” “......” 百姓们一个个得了红眼病。 ...... 阅览楼开业的消息,也在日前贴了布告,但布告内容却不太讨喜。 布告有明——阅览楼于六月二十开业,凡入阅览楼者,须有功名在身,或系京中阀阅之家。布衣白丁,概不允入。 而布告落款,是阅览楼和国子监。 百姓们听过布告后,敢怒不敢言,只能聚到一起低声骂几句。 “朝廷立个读书楼,不就是让大家读书认字的?就连人家柳阳府都开了好些同安书肆,布衣白丁皆可入内,怎的到了这上京城,咱们老百姓反而受尽歧视!” “也不看看那楼是谁立的......国子监呐,里头坐得全是未来的官老爷,不稀奇,不稀奇。” “净整些面子货,不让我们看,还得发布告告诉我们一声......有病吗这不是。” 但他们刚逮着阅览楼骂了半日,又有一则布告贴了上来。 原本的布告被盖得严严实实,只见新布告上写着——阅览楼者,聚天下之书,哺天下之人也。自六月二十日始,无论贵贱,不分贤愚,凡愿识字向学者,皆可入内。晨时开楼,暮时闭楼,唯求静心。 百姓听后又惊又乐。 难道是他们的骂声起作用了? 朝廷这次......终于愿意向着他们布衣白丁了? 但只有国子监祭酒严丰词知道,这一则布告,他改得窝囊极了——第一则布告刚张贴一个多时辰,永宁伯就带着天子手谕找上了门。 看过手谕的他,直接气了个仰倒。 阅览楼有一半地界是他国子监的,凭何要交给永宁伯与沈筝操持? 永宁伯的回答也很理直气壮:“书是本伯搜罗的,地界也有一半是借第五家的,本伯认为,本伯和沈筝,比你更有资格管理阅览楼。” 那时,严丰词忍住怒气,辩驳道:“楼中书册珍贵,若被那些布衣白丁损坏,那些损失,伯爷可担得起?” 话音刚落,余时章不知从哪变出两本书来。 其中一本应该经常被人翻看,但除去边角起毛外,并无任何损坏,一看就受人珍视。 另一本可就不一样了。 书封上有不少油点不说,书页角也卷七卷八,甚至中间还缺了几页。 严丰词正皱眉不解,又见余时章拿出两个纸船、一个方胜。 看见纸船和方胜的那一刻,他全都懂了。 余时章笑而不语,手指夹起小纸船,放在了茶盏上。 “这两本书,一本取自贵监,一本取自西郊官学。而这纸船和方胜,乃书页折制而成。具体出自贵监哪位学子之手,本伯就不多言了。严祭酒,若要论爱护书籍,你国子监学子,怕只能名落孙山。” 小小的纸船和方胜变成了大大的巴掌,扇得严丰词脸颊生疼。 欲辩无词,他只能遵从圣谕,硬着头皮,题了一则新布告,目送余时章出了大门。 ...... 六月二十清晨,天还没亮,阅览楼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排队之人身份各异,有私塾学子、落榜书生、普通百姓和普通商户。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一群人,却因为阅览楼聚在了一起。 除去他们以外,还有数架马车停在街角,看那模样,应当是京中权贵。 一想到要和权贵一同进楼看书,不少人都有些发怵。 “咱们这些没权没势的人,是不是不该来凑这热闹?万一不小心惹怒了贵人,被扔出去怎么办......” 丢脸事小,挨打事大啊! 正忐忑着,一老者领着一群学子走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他们:“是邓夫子!不,邓山长!西郊官学的邓山长,带着官学学子们来了!有他们在,说明这楼能进!” 在不少人心中,西郊官学乃平民代表,他们的人愿意来阅览楼,便说明那布告没骗人。 看见他们之后,百姓心头稍安,纷纷上前寻邓敬和说话,场面一时热闹不已。 街对面国子监。 严丰词站在角楼上,袖袍被风灌得鼓鼓囊囊。 望着对面那片热闹景象,他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祭酒,永宁伯与嘉德伯如此行事,分明是在狠狠打咱们国子监的脸!”华江东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不平:“您瞧下面那些人,都是些什么来路,连挑菜的都来了!真是看着就脏,简直玷污了那些藏本!” 严丰词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楼下,“急什么,今日这楼能不能立起来,都还两说。” 师弟下落不明、阅览楼被占、功劳被抢,就这一桩桩一件件,他岂能不送一点回礼给余时章和沈筝,好让对方也乐呵乐呵? 华江东闻言,眸中闪过一缕精光,“祭酒,您的意思是.......?” “待会看着就是。”严丰词拢起袖袍,负手下楼,“他们想笼络人心,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本事。” ...... 开业时辰一到,阅览楼从内打开。 众人支着脖子看去,想瞧瞧开门之人到底是谁,是不是真如邓山长所说,这阅览楼往后,归永宁伯和沈大人管? 当大门全开,看清门内之人时,众人沸腾。 第976章 阅览楼开业 好多人啊。 楼外众人愣愣看着楼内——沈大人、永宁伯、还有好几个打扮得体的小姐少爷,就说其中一人,好像就是永宁伯家的小姐! 除此之外,还有数十身着布衣的伙计,正一同笑着看向他们。 邓山长果然没有骗他们,如今的阅览楼,真归沈大人他们管了! 有沈大人在,国子监岂会将他们欺负了去?这下谁还敢说“布衣白丁”不得入内? 在众人注视下,沈筝和余时章一同踏出门外。 伙计们自侧门走出,规规矩矩地站在大门两侧。他们大多是雅阁原有的伙计,雅阁改成阅览楼后,便留在了楼中继续干活。 用余时章的话来说,就是“伙计们又没做错什么,能用就用,咱也不怕他们作妖。” 所有人站定后,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余时章迈步上前。 “时辰差不多了。”他声音不大,但清楚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阅览楼,依朝廷立,朝廷又派了本伯与沈大人共同管辖。楼中规矩进门就能看到,其中,最为重要的几条,本伯在这,简单提两句。” 众人闻言立刻站直了身子。 虽然永宁伯和沈大人都是清正之官,但规矩就是规矩,规矩不可破,他们可得好好听,免得犯了错被丢出阅览楼。 余时章抬眸扫了一眼人群中的严丰词,朗声道:“第一条规矩,借阅之规。楼中藏书,皆是本伯亲自在京中官员府上搜罗而来,故,概不外借。无论老少贵贱,每人每次可在书架借阅两本书,登记后,方可移步区。离楼前,必须将书归还至指定书架,由楼中值守人员核对后,方可离开。若有夹带藏书出楼者,以盗窃罪论处。”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有人应声道:“伯爷您放心,我们会听话守规矩,互相监督!” 在他们看来,看书本来就是免费的,自是注重一个“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若是借书和还书都不讲规矩,万一遇到黑心的偷书贼怎么办?那岂不是大家都没得看了。 紧接着,余时章讲了另外几条重要规矩。 “第二条,护书之责。凡入楼借阅书籍之人,需做到净手、只看、不写、不折、不撕页。若实在需要书写,可在楼中赁笔墨纸张使用,价格公道,童叟无欺。若有故意违反损坏书籍者,照价赔偿。温馨提示,这些藏书都不便宜。” 众人本听得很紧张,却被一句“温馨提示”逗乐,纷纷喊着“会听话”。 余时章转头瞧沈筝眨了眨眼睛。 “温馨提示”四个字,还是他从沈筝嘴里学到的。 “好,接下来是第三条规矩。”他转过头来,放低了声音:“这第三条,便是言行之矩。楼内需保持安静,不可大声喧哗,除了饮水,不可携带食物入内。哦对了,楼中喝水要钱,所以你们最好自带。” 众人再一次被他逗笑,有大胆之人接话问道:“伯爷,楼中喝水贵吗?” 余时章转头看向沈筝。 沈筝笑道:“白开水一文一大碗,茶水五到二十文一碗,毕竟烧水要人要柴火,还望诸位体谅。正如伯爷所说,若大家不想买水,可以自带,但水壶得放在饮水区,以免洒漏到书册上。” 体谅? 众人都听得不好意思起来。 一文一大碗的白开水,哪是他们体谅楼中,而是楼中体谅他们好不好。 正如沈大人所说那般,锅碗瓢盆柴炭人哪个不要钱?一文钱的白开水,真不算贵。 有人喊着“提价”,又有人问:“沈大人,最好的茶水就是二十文的吗?有没有更贵的?” 放在寻常茶馆,也就是粗茶一杯。 沈筝点了点头,“没有更贵的茶水了。茶叶暂时是在市面上采买的,但往后可能会从衔环会购入,是救济所之人种植的茶叶,若大家有能力,可支持一二。” 人群中,严丰词闻言差点咬碎一口牙。 这二人,这二十文一碗的茶也好意思卖不说,竟还徇私从衔环会购茶...... 一群乞丐种出来的茶,有什么好的?这楼交到他们手中,迟早要完。 台阶上,余时章淡淡瞥他一眼,说起了最后两条规矩。 “第四条,分时之制。每日辰时开楼,酉时闭楼。每月初一、十五,午时过后闭楼,楼中需清点、整理书册,切勿跑空。” “第五条,也是较为重要的一条,互助之约。楼中设有‘问学台’,请了西郊官学的学子轮流值守,若有晦涩之处,可上前求助、讨论。但希望大家记住,楼中只能讨论,不可恶意争执,不论身份、功名高低,也不可嘲笑、辱骂他人。若有违者,终生不可再入阅览楼。” 对于弱势的百姓来说,第五条称得上“保护条约”。 他们纷纷叫好,西郊官学的学子们也忍不住露齿笑了起来。 只有严丰词牙齿咬了又咬,拳头握了又握。 余时章装作没看见,抬手一挥,“可还有人心存疑虑?一并说来。” 众人低声讨论一番,还真有个商人打扮之人缓缓举起了手。 “伯爷,小人帮孩子们问问,楼中的书都不外借,那如果有特别喜欢、特别想要的书册,可高价割爱吗?多少银钱都成,只要楼里开口。” 众人“嚯”了一声,说他财大气粗,不给别人留活路。 但余时章却摇了摇头。 商人讪讪收回了手,正想说“失礼了”,便又听余时章道:“楼中书册孤本居多,不得售卖。但若你们真想要,也不是没法子......” 严丰词闻言一笑。 说到底,还不是要说“钱”“权”。 商人双眼微亮,等着余时章下文。 余时章道:“同安印坊的上京坊,即将开始印制书册。若诸位喜爱哪本书籍,可在入口处登记,经楼中统计后,呼声较高的书册会被送至印坊印制。印制本......咳咳,乃是本伯笔迹拓印,楼中与同安书肆都有售卖,诸位可自行采买。” 一句话,带给了众人两个大惊喜。 “上京也有同安印坊了?” “上京要有同安书肆了?” 之前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同安书肆的书,可是出了名的便宜,并且那书上字迹,还算“永宁伯亲笔”,这不谁买谁赚! 场上气氛被推至巅峰,余时章背手一笑,抬手道:“点炮仗,开门!” 第977章 严丰词被打脸 炮仗声起,青烟袅袅,阅览楼正式开门。 今日余、沈两家小子姑娘们齐上场,在楼内招呼着来往看客。 余南姝嘴巴最甜,余九思高大板正,二人就一起守在门口,维持来往秩序。 裴召祺和程愈最沉稳,便一起守在登记处,协助登记处的伙计登记书名、借书人姓名。 还有庄泉也兄妹,今日也跟着来凑了热闹,兄妹二人在书架区待着,跑前跑后帮人找书、带人登记。 冯千枝则守在区,安排方子彦和伙计们给看客端茶送水,顺带记账。 对冯千枝来说,记账什么的最简单了,毕竟在同安县之时,她可当过好几个月的医馆小掌柜。 看客们进了楼之后,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放轻了脚步,沈筝与余时章身在楼外,一丁点杂音都没听见。 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这时,数辆马车纷至沓来。 沈筝和余时章转头看去,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之色。 当官久了,自是认得出同行坐骑。 很明显,这些马车都是官家的。 待一连串马车稳当停好之后,他们看清了来人。 “季大人,岳大人?”沈筝敛袖上前行礼。 这俩冤家,今日竟坐了同一架马车,倒是罕见。 刚唤了二人一声,后面马车上又下来几人,沈筝气都没匀一下,又转身问好:“下官见过林老将军、鲁将军、林将军。” 看着走近的众人,余时章笑道:“诸位大人来捧场的?真是多谢。赶紧里面请,尝尝楼中粗茶。” 林老将军甩开林繁允的手上前,轻哼一声,“打以前我就不乐意听你说话。朝廷的楼,还说什么捧不捧场,我们这叫来尽绵薄之力。” 余时章假笑一声,“行,那赶紧把你的‘绵薄之力’拿出来,给大家开开眼。” 二人自前段日子起,便有一些不对付。 余时章瞧不上林繁允,逮着机会就给沈筝说人家坏话,林老将军觉得余时章站着茅坑不拉屎,打着沈筝“家里人”的名头,瞧不起这瞧不起那的。 这不,不过简简单单两句话的功夫,二人又横眉竖眼起来。 “小沈啊,你来。”林老将军唤道沈筝:“我那笨孙儿说要给楼里送开业礼,我这舞了一辈子刀枪,也不知道他那些小礼物有没有送到实处,来,你快来帮忙看看。” 沈筝转头,林繁允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余时章暗叫不好,转头随便抓了个伙计,“去,将守门那俩给叫来。” 伙计一愣,转头确定道:“伯爷,您说的,可是贵府小姐和少爷?” 如此尊贵之人,怎么能叫“守门的”呢....... “就是他俩。”余时章丝毫不觉有何不妥,催促道:“赶紧的,让他俩别站在门口傻乐,大事要紧。” 伙计领命前去,兄妹二人转头一看,如临大敌,守门都顾不上了,三两步就跑了过来。 “林兄!”余九思上去就勾住林繁允肩膀,夹着人就往楼内带,“你看你,来了怎的不进去?我记得你爱看兵书是不是?巧了吗不是,我给你说,楼内精品阁有几本好书,旁人我们都不给看,走走走,我领你去看,想看多久都行。” 林繁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带着走了几步。 待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挣不开了,“沈大人,在下随九思过去去就......咳咳咳,九思,你好像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余九思连拉带拽,将人带进了楼,林老将军正欲朝余时章发火,余南姝笑眯眯地靠了过去。 “林爷爷,您近来身体可好?” 林老将军一看见她,肚子里的火气一下就没了,“小南姝?你都长这么大了,看来同安县的水土确实养人......” 他林家一向稀罕闺女,可家中后辈全是小子,看着就闹心。 眼下有个乖乖巧巧的闺女拉着他,问他身体好不好,他一边开心,一边心中泛酸。 这么好的小姑娘,咋就是余时章家的呢。 这头,余南姝把林老将军哄得眉开眼笑,那头,沈筝被季本昌几人领着,看他们送的“开业礼”。 ——文竹绿植、驱虫香包、书架书桌、暖炉灯具....... 他们送来的开业礼,虽不算贵重,但都是实用之物。其中,甚至还有修补书页的全套工具,可见他们准备礼物之时,确确实实费了心思。 沈筝刚唤人将这些礼物记下,便见两道身影朝他们走来。 严丰词脸上带笑,神情熟络,刚一站定就开始寒暄:“来迟了,来迟了。诸位大人都在呢?我方才只顾着看楼内,竟没瞧见你们在这边,真是失礼......” 话音落下,迟迟没人接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严丰词笑意不减,开始点名寒暄:“没想到老将军今日也来了,您好几日没来上朝,身子可还好?” 林老将军眉头一皱。 都是问他身体好不好,怎的小南姝说得讨喜,这人说得讨厌呢? “你这是什么话?”林老将军负手往前两步,神色不悦,“本将军身子好着呢!没来早朝就是想多睡会儿,怎的到你嘴里就是害病?” 严丰词笑意一僵,赶忙道:“老将军误会了,下官不是那意思......” 林老将军冷哼一声,不再接话,季本昌几人还在拉着沈筝聊天,连个眼风都没给严丰词。 如此明显的差别对待,让严丰词面上无光极了,却丝毫不敢发作,只能赔笑:“下官突然想起,监中还有要事未处理,便先回去了。” 转身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对余时章说:“还未恭喜伯爷和沈大人,下官在此,祝阅览楼宏图大展书香远,骏业日新卷气浓,告辞。” 待他一走,沈筝几人又凑到了一起。 季本昌看着国子监大门,说:“别看他说起话来笑呵呵的,心思可多着,小沈,你们楼里可要多多注意。” 林老将军也说:“这次陛下将阅览楼交给了你们,他心中肯定有恨,只是暂且蛰伏罢了,你们需当心。” 几人在这边专心说着严丰词坏话,那边还在排队的百姓纷纷猜测。 “那几位是什么来头?连国子监的大人都被赶走了。” “那个小撇胡子,我好像在哪见过,应该是户部尚书......” 第978章 不愿吃亏的国家养不出心胸开阔的百姓 在百姓愈发火热的目光下,沈筝带着众人,从后院入了阅览楼,去二楼雅间喝茶。 文官武官都聚在一起,话题也就杂了起来。 他们一会儿谈及同安县兵,一会谈及洄河进度,鲁伯堂更是趁此机会,问沈筝要了紫苏牛蛙的菜谱。 又闲聊了一会儿过后,鲁伯堂突然起身,林老将军问他干嘛,他突然一拍脑袋,目光锁定了季本昌。 他问:“季大人,私章带了没?” 季本昌捂住胸口,神色防备:“作甚?” “写张条子给我,盖你私章。”鲁伯堂说得理所当然:“大蛙都被你们户部抓了去,我到现在都还没尝上一口,今日刚好大家都在,咱们吃一顿蛙宴如何?” 季本昌下意识咽口水,但还是摇头拒绝:“原则上来说,养殖场的蛙还不能售卖。” 鲁伯堂眉头一皱,从怀中掏出钱袋子,“啪”一下放在桌上。 “原则?什么原则?你们文官就是绕着弯说话,本将军出银子买,买来请大家吃,难道也违背了原则?” 看着那胀鼓鼓的钱袋子,季本昌略微动摇。 岳震川观察着他神色,伸手抓起钱袋子,打开一看,“老季,可都是大银锭,是你户部赚了。” 季本昌往袋口一瞧,彻底叛变,问鲁伯堂:“这些全给?” 鲁伯堂嗤笑一声,“全给!赶紧写条子,我得去抓个百八十只回来,给大家好好开开胃。” 这下,主动的人变成了季本昌。 一张卖蛙条子,三两笔就写好了,再往上印个章,鲁伯堂拿起条子就走。 待他走到楼梯口时,沈筝唤住了他:“鲁将军,劳你下去给九思说一声,将沈府厨娘接来,她们手艺好,做蛙有经验。” 鲁伯堂“嗐”一声,“哪用这么麻烦,我拐个弯的事儿......嘶——师傅你掐我做......” 对上林老将军的目光,他彻底懂了。 得。 才想起,林繁允那小子还被余九思缠着呢,他这随口一句话,又没能把余九思支走。 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 鲁伯堂不敢再看林老将军,缩着脖子下了楼。 他走后,季本昌捏着钱袋子不放手,同时关心起了阅览楼营收。 “方才上楼之时,我瞧着,原本那些笔墨货架,都被你们撤了?” 余时章喝茶点头,反问他:“几十两一支的笔,你买来用?你若愿意买,我现在就叫人搬出来。” “净瞎说!”季本昌把钱袋子收进怀里,皱眉道:“不卖那些,你们靠什么营收?就一点茶水和纸?这楼中上上下下十来个伙计,怎么养活?” 仔细一想,这不又是一个妥妥的赔本生意。 余时章笑着摇头:“我们之后还要卖书呢,怎的没有营收?老季,账不是你这么算的。这楼就算没有营收,也必须立起来。楼立起来了,百姓才立得起来,百姓立起来了,咱大周才立得起来。” 听着这熟悉的话,沈筝下意识接话:“国家之富强,全在于国民;国民之发展,全在于教育。百姓摆脱文字困境,咱大周,才算真正富强。” 一个不愿意吃亏的国家,自是养不出心胸宽阔的百姓。 季本昌动了动嘴,低头笑道:“是我狭隘了,楼中有何需要户部的地方,尽管开口,我户部能帮则帮。” 说完后,他又有些羞愧。 在钱眼子里钻久了,他竟突然忘了朝廷存在的意义。 抠门可以,但不能一味的抠门,该省省、该花花,才是使国家昌盛的长久之计。 紧接着,岳震川也跟着表态:“我工部亦然。” 对阅览楼来说,工部所能提供的帮助可就多了,沈筝自是欣然道谢。 日头稍移,桌上的茶水换了两轮,楼下突然嘈杂起来。 数道争执声传入耳中,沈筝皱眉起身,余时章随她走到楼梯口,侧耳听了一会。 “我怎的听见南姝那丫头的声音?和人吵架了?走,下去看看。” 自己亲自带大的孙女品行如何,他心中自是清楚。 南姝这丫头,平日见谁都笑眯眯的,小嘴一张一闭,说出的话甜得人脑袋发晕。若是她与谁吵架,定是被对方烦得很了。 “您慢点下楼,别急。”沈筝扶着他,轻声道:“九思他们都在,绝不会让南姝受欺负。” 余时章点头,但下楼的脚步丝毫不缓,沈筝一直搀着他,季本昌几人也跟着下了楼。 拐个楼梯角的功夫,余南姝的声音更清晰了:“听不懂话是不是?排队,排队!大家都在等着的,就你们没规矩?” 这声音跟小炮仗似的中气十足,沈筝一听便知她没吃亏。 紧接着,对方的声音传来:“小爷我上哪儿需要排队?你们这楼都是我国子监的地盘,我们来自家逛逛,凭何得守你们的规矩?” 这下沈筝听懂了。 惹余南姝生气的,原来是国子监的学子,俗称——纨绔。 她和余时章还没走完楼梯,差点和跑上楼的伙计撞上。 为了不碰到她二人,伙计临时收了力,腰杆往后一扬,眼见就要倒摔下去,沈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袖子,将人扯了回来。 伙计站直后,直接在楼梯上跪了下去。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请伯爷、大人恕罪。” “意外而已,起来说话。”沈筝低头看着他,突然想起:“之前本官来雅阁闲逛之时,便是你接待的本官?你还给了我个地址,让我去报你的名号,买纸笔能便宜一些。” 伙计抬头张嘴,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一张脸涨得通红:“回大人话,是小的!小的叫孙贻福,是之前雅阁伙计。谢伯爷和大人宽仁,准许小的们继续留在楼中干活......” 沈筝示意他往楼下走,边走边说:“早晨见你,便觉着眼熟,咱们也算有缘。你方才急匆匆上楼,可是想禀报楼下之事?” 下楼后,孙贻福身子在前面开道,脑袋则转过来答话。 “伯爷、大人,和余小姐吵架的那位,是国子监的学子,叫......” 第979章 《云麾前半生》 “兰其翼。” 余时章眯眼道:“云麾将军次子,拜了严丰词为师。严丰词这个当师傅的够狠心啊,竟把徒弟推出来找事。罢了,一个小纨绔而已,杀鸡焉用牛刀,我们几个老家伙就不去了。沈筝,你去随便瞧瞧就行。” 沈筝点头。 余时章几人确实没有出面的必要,就这样过来瞧一眼,都是给兰其翼脸了。 并且京中权贵间,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小辈闹事,小辈解决,长辈不可贸然出手。 若谁家长辈贸然出面,便会被说成“以大欺小”。 不过,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还有更深层的原因——长辈势大,手起手落都是风起云涌,一言一行都会影响朝局,以至于到最后,演化成党争。 兰其翼是不是严丰词唆使来的,沈筝不清楚。 但她知道的是,严丰词绝不敢亲自出面,若是他此时现身,只能落得个颜面扫地的下场。 毕竟他身后只有个华江东,而余时章身旁,站着林老将军几人。 将余时章几人送回楼上后,沈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转头对华铎说了几句话,华铎领命离去。 华铎离开后,她没立刻出去,而是去了书架区,让庄泉也兄妹帮她找一本书。 ...... 云麾将军的兰有光大名,沈筝早有耳闻。 都说武将升迁比文官容易,但这位云麾将军的前半生,就像被老天爷攥在手里,反复揉搓的霉豆腐。“倒霉”二字,几乎贯穿了他的前半生。 听闻,他十四从军,开启了他的倒霉人生——刚摸到武器就被马踢断了腿,躺了三个月伤兵营。 都说他出营就要当逃兵,谁料他直接自请学喂马。 但战马脾气不小,一有点不舒坦就要给人脸色瞧,他喂马的第二个月,便被马啃掉了一只手指,但他依旧坚持不懈的喂马,又被马踢断过骨头。 转眼到了十八岁,他随军征北,还没走到地方,就掉进了冰窟窿,被捞起来之时,已经去掉了半条命。 后来北边生战,上头都尉觉得他命硬,便让他随行押送粮草。押到半路,他又害了重病。 但粮草不能耽搁,他就被队伍留给了半道烽火台,说返程回来之时,就接上他一块回去。 他就在当地等啊等,等了一年都没见着返程队伍。 他等不了了,便向烽火台驻军请示,想自行回征北军。但守烽火台的兵,大多都是被贬而来,自是见不得他好,找尽了借口把他留了下来。 这么一留,又是四年。 这四年中,啥脏活累活都归他干,烽火台驻军害怕他偷跑,想方设法给他说了门亲,姑娘家住几十里外一个小村落,烽火台采买都去那。 他也是真心喜欢人姑娘,回回采买都去瞧人家,这瞧过来瞧过去,便瞧出了个儿子,也就是兰其翼的哥哥,兰大蛋。 兰大蛋出生后,兰有光彻底断了回征北军的心思,而是安安心心守在烽火台。 这么一守,又是八年。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之时,北境生了战事,主将战死,战线直逼烽火台。 那会儿他咬牙一想——不行的啊,媳妇孩子还在背后,且媳妇还怀着兰小蛋,若是拦不住叛军,他兰家怕得绝后。 就靠着这么一股劲,他抱着烽火台最后一罐火油,凭着 “反正也活不成”的心态,真让他烧毁了敌军大半粮草。 毫无侦察,毫无战术,毫不动脑的方式,真让他吓愣了敌军,等来了救援。 那时很多人都说,他前面倒霉的十多年,就是为了这一战成名的夜晚铺垫。 但兰有光却一直觉得,是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旺了他,若没有这个旺娃娃,他什么事也成不了。 所以这个旺娃娃出生就有了好听的名字,是他专门请有学问之人取的,叫兰其翼——有了小儿子,他兰有光才是有了翅膀的雄鹰。 兰其翼出生后,他成功回了征北军,也当上了军中都尉。正如他所想那般,兰其翼真的特别旺他,他回征北军后,顺遂得不行。 先是带军成功偷袭两次敌营,又领人截了一次敌军粮草,再之后,便是好几个大胜仗。 转眼数年,他军功卓绝,受召回京,被封了云麾大将军。而作为寒门武将之首,兰家受了不少优待,以至于能与武将世家林家分庭抗礼。 而他每年归京一次,都是为了瞧他那宝贝儿子。 有次离京之前,他备下厚礼,带着兰其翼拜师严丰词。 他最爱说的一句话便是——“爹这辈子,就吃亏在不识字上。你可得好好读书,将来做个体面的文官。至于上战场厮杀的事,有爹和你哥就行了,咱兰家要文武双全。” 至于他为什么会说“吃亏在不识字”上,则是因为他回京之后,专门给自己出了一本传记,名为《云麾前半生》。 因着不识字,传记是他口述的。代笔之人写的时候,就屡次对他说,他那些经历用土话写出来不好看,建议美化一下。 他不听劝,非自己说什么,就让别人写什么。 毫不意外地,传记出书后,他被京中大小官员嘲笑了半年。 因为他在传记里说——马只踢断了我的左腿,可它忘了,我顶天立地男子汉,除了左腿,还有两条腿。 他说——大儿大蛋之所以叫大蛋,因为他生下来的时候,蛋真的特别大。 他还说——烧粮草之时,我从马营进去,踩了一路马粪,跑快了还会溅到嘴里,那会我也饿,抿两口就咽下去了。 出书的人是他,丢脸的人却变成了兰大蛋,所以兰大蛋才跟着他离开了上京,只留下了兰其翼和兰夫人在京中。 兰其翼从小就被夸“福星”,自是无法无天,尽管后头拜了严丰词为师,也毫无收敛。 他尊敬严丰词,只因“祭酒弟子”这一称号能让他在国子监横着走,若说师徒感情?其实也没多少。 但国子监和严丰词的脸面,就是他的脸面。 今日国子监被抢地盘,师傅严丰词被打脸,他自是坐不住了,带着人就杀过来找场子,谁料刚刚冲到阅览楼门口,就被个丫头给拦住。 第980章 哄抢金银 “臭丫头!识相的,就给小爷让开,小爷若是开心了,就赏你二两看门银子。若是你非要惹恼小爷......” 兰其翼刚扬起拳头恐吓余南姝,手腕便一只手使劲握住。 “诶诶诶诶——痛痛痛!” 手腕传来剧痛,他疯狂挣扎,身子扭成了麻花,都没挣开那只大手的钳制。 余九思暗中用力,还顺带给了他一脚,“臭小子......阅览楼门前,你在吓唬谁?” 兰其翼痛的龇牙咧嘴,眼角也红了起来,嘴上还不忘骂道:“我他娘管你是谁!这是我国子监地盘,我是国子监学子,为何不能进去?” 余九思一把将他甩下台阶,摁着他脖子往外看。 “我妹妹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清是吗?没人不让你进,要进楼,就得守楼里的规矩,排队去。” 被家人宠了十几年,兰其翼何时受过此等委屈,从余九思胳肢窝绕出去后,他一边喘粗气,一边掏银子。 “排队?排队是吧?我让你们排!” 硕大的钱袋子被他往天上一抛,无数碎金碎银闪着光下落,砸到石板地上时,发出声声闷响。 “翼哥!”他身后几个学子,之前一直没吭声,看他开始撒银子才上前阻拦,“白花花银子,你这是干嘛......” 兰其翼突然大笑,示意他们看排队队伍。 他们转头看去。 不过转眼的功夫,百姓纷纷蹲地哄抢金银,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也被金银财气砸得七零八落。 兰其翼眼中全是挑衅,甚至还对余九思作了一个嘲讽手势。 余九思不应,他就站在原地,自顾自笑得前仰后合,眼角还闪着泪光。 “规矩?你个守门的懂什么规矩?在这国子监门口,小爷就是规矩!这群贱民,他们见过这么多银子吗?小爷随便一撒,他们就得乖乖让道!” 他一步一步走到余九思面前,扬起下巴,“守门的,现在,我兰其翼是第一个排队的人,可以进去了吧?” 看着人群哄抢,余九思心绪复杂。 他不怪人性贪婪,他知道人性禁不起试探。 对寻常百姓来说,一块碎金,可能就是全家好长一段时日的口粮。 而“天上掉下来”的金银,岂有不要之理? 扪心自问,若将排队的人换成他,若将洒落之物变成钢刀、钢甲,他余九思会捡吗? 他答不上来,所以他不怪这些百姓。 “怎么?”见他一直不说话,兰其翼身上的气焰愈发嚣张,“不是说排队就能进吗?阅览楼这就说话不算话了?我瞧瞧,我瞧瞧,伤心了?方才踢小爷的气势哪儿去了?难道‘银子通神’的道理,你是第一天明白?” 嘲讽的话他张口就来,余九思低声一笑,正想骂他蠢笨如猪,被一人护在了身后。 “兰其翼,你说话不要太过分。云麾将军不在京中这些日子,你行事是愈发没章法了。” 余九思抬眸,挡在眼前的是林繁允后脑勺。 虽然他很感谢林繁允“仗义执言”,但......林繁允是不是搞错了?他余九思,能被个小纨绔欺负了去? 诧异半瞬,余九思侧步上前,与林繁允并肩而立。 余九思大多时间不在京中,余南姝之前也不爱出门,兰其翼自是没认出他们,但同为武将之家,他一眼就认出了林繁允。 林家作为老牌武将世家,兰家作为寒门武将之首,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但今日,是他兰其翼的“面子之战”,值得“以身犯险”! “林哥哥说我没章法?”他眼睛盯着林繁允,左手抬起,直指人群,“他们接了我的赏,愿意把第一让给我,怎么就没章法了?” 林繁允嘴唇一抿,眉头一皱,张口就想讲道理,又被他打断。 “再说了。林哥哥,我姓兰,你姓林,非亲非故的,你拿我父亲压我作何?就算今日我父亲在此,他也舍不得打我,但他呢!” 他手臂平移几寸,改指余九思。 “他掐我手腕,押我脖子,还踢了我一脚,你不说他,反倒来管我?” “你......”林繁允看了眼余九思,“若非你吓唬他妹妹,扰乱门外秩序,他何故对你动手?” 其实打心眼里,他也觉得余九思不该踢兰其翼那一脚,但今日这“偏架”,他必须拉。 “得了得了得了。”兰其翼烦躁地甩了甩手,摆着大获全胜的姿态,“我今日不跟他计较,现在,我!要!进去!看书!赶紧让开!” “你不跟我计较?”余九思越看他越蠢,嗤笑:“还真谢谢。但不好意思,我要跟你计较了。阅览楼规矩,寻衅滋事者,直接扭送官府。走吧,我这个守门的亲自带你去京兆府。” 看着余九思迈步过来,兰其翼心头一颤。 怎么回事?难道他不是上京最纨绔的纨绔吗? 对面这个到底什么来头?之前怎的没在京中看过? 还没来得及放狠话,又有一人从楼内而来。 “这位小公子好大的威风,果真跟雄鹰翅膀一般,遮天蔽日。” 兰其翼皱起眉头,打量她片刻,恍然大悟,“你是沈筝。” 沈筝还未开口,方才在门外哄抢金银的百姓突然蜂拥而至。 “沈大人!”百姓们顿住脚步,捧着“天降横财”,一脸憨笑:“我们方才商量了一下,这些钱是在阅览楼门口捡的,合该用在阅览楼,楼中能帮我们先存起来吗?往后我们用来买书、买纸、喝茶。” 亲眼见证了疯抢场面的余九思一愣,“你们说什么?” 他们竟不想将这些金银带回去花,而是准备全花在阅览楼? 百姓们艰难地点了点头。 说不心疼,其实是假的,但这些银子吧......拿着烫手。 “因为这些金银来路不正。”一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很明显,这位国子监的公子,是来找阅览楼麻烦的,若大家各自拿走这些金银,便是助纣为虐,实在有愧于阅览楼。” 兰其翼一听,直接炸了。 “你们有病吧!”他冲上去就想打人,却被同行学子抱住,只能胡乱扬手,破口大骂:“你们拿了小爷我的银子,转头就翻脸不认人了?还拿着我的银子给阅览楼花?你!说得就是你,臭书生,你给小爷过来!” 第981章 报官 合情合理 兰其翼跟被捆了双腿的野马似的,一直在原地蹦跶。 “你个穷酸书生,什么叫来路不正?这些钱,都是我父兄在战场上厮杀得来的,怎么就来路不正了?你告诉我你家在哪,今晚小爷上门,好好找你聊聊!” 如此光明正大的行威胁之事,让百姓对“纨绔”的印象又差了好几成。 书生皱眉看着他,语气依旧不卑不亢。 “第一,我没捡公子的银子;第二,公子挥洒金银,意在羞辱我等,意为来路不正;第三,我等在公子眼中再穷酸,那也都是靠自己双手吃饭之人,在下一边科考,一边代写养活自己,并不觉得丢人;最后,若公子实在要找在下麻烦,那么好,在下家就住玉.......唔——” 话还没说完,他嘴巴被一只手捂了个严严实实。 看着那突然冒出来的人,余南姝眨了眨眼。 “崔金银?你怎么来了?” 崔衿音一边擦手,一边道:“阅览楼开门,我来看书,不行啊?” 转头,她又嫌弃地看着书生,“你这人缺心眼?他问你你就答?信不信,他今晚就派人上门烧了你屋子?” 做人的大道理她不懂,但这些纨绔惯用的手段,她心中可清楚得很。 随便动动嘴皮子,下头就有一堆人等着替他办事。 就算事发后官府探查,也查不到他们身上,毕竟替死鬼一抓一大把。 书生被她捂了嘴,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姑娘你......在下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上门找麻烦。若是今日我等不站出来,往后这上京,岂不是毫无人道可言了?” 崔衿音翻了个白眼,在心中骂他榆木脑袋。 “行了行了,你一边去。对付纨绔,本小姐有的是办法。”说完后,她又朝沈筝几人扬了扬下巴,“沈姐姐,这么多人等着入楼呢,你们也赶紧忙去吧,这儿有我呢。” 沈筝几人闻言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兰其翼扯着嗓子大喊,也没把他们留下来,反而换来余九思一句——“再喊我脱袜子了,你应该知道我想干嘛。” 或许是刚才被捏得疼了,面前又站着崔衿音,兰其翼竟真安静了片刻。 察觉到自己占了下风,他低声对同伴道:“回去多带些人来,再告诉我师傅一声,说我被阅览楼的人欺负了。” 报信的人走后,他一直盯着崔衿音看,面上写满了烦躁。 崔衿音他是认识的,毕竟这位大小姐没事就爱到处晃悠,若说纨绔分男女的话,他是男子第一,那对方就是女子第一。 秉着“王不见王”的行事准则,兰其翼梗着脖子对她道:“今日的事,和你没关系。” 崔衿音双手叉腰,扬着下巴上前:“你在我朋友面前撒泼,怎的就和我没关系?兰其翼,你若是识相,就赶紧滚回国子监。” “你叫我滚?”兰其翼指着自己鼻子,一脸不可置信,“我是来看书的,是他们先动的手。” 就算要滚,他也得把场子找回来再滚吧? 那么多人看见他挨踢不说,还白白损失了一钱袋银子。 他兰其翼活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崔衿音上下打量他一眼,嫌弃得不行。 “你什么德行,我还能不清楚?你以为我让你滚回去,是护着他们?本小姐这是为你好!” 为他好? 兰其翼最烦听这句话。 让他认怂也是为他好? “小爷就不走了!”他倒要看看,今日他扎这儿不走,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头,兰其翼与崔衿音对峙。 另一头,百姓重新排起了长队。 这次不是排队入楼,而是排队存钱——他们把捡到的钱都存到阅览楼,用以往后买书、喝茶。 余南姝兄妹收钱,沈筝记账。不过半刻,阅览楼就多了一本《预存账簿》。 不得不说,百姓把钱存在阅览楼,是一个聪明之举。 一来,阅览楼能帮他们护住这笔“横财”;二来,他们将兰其翼的钱花在阅览楼,也算变相地打了对方的脸,替阅览楼出了口气。 存完钱后,他们又乖乖地跑到门口,排队等候入楼,激得兰其翼咬牙切齿,一个劲儿地骂他们白眼狼。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传来,沈筝收起账簿,转头看去。 华铎像一位飒爽女将军,骑马在前,身后还跟着数个京兆府兵。 “终于来了。”余九思站起身,揉了揉脖子道:“他们再不来,我都想亲自押那小子过去了。” 将今日之事上报京兆府,是沈筝的意思。 她阅览楼奉朝廷之命行善事,开业当日便被纨绔找上门,此等恶行,肯定得报官啊。 严丰词不想把事情闹大,缩在国子监不出来,她偏要搞得人尽皆知,让国子监遭受正义审判。 华铎下马后,径自回到沈筝身旁,京兆府兵紧随其后。 为首之人上前行礼道:“卑职京兆府司法参军,张正冲,见过沈大人。” “张参军。”沈筝点头,将人引至兰其翼身前,“此人为国子监学子,在我阅览楼门前大闹,还请张参军替阅览楼主持公道。” 兰其翼没想到,他们当真找来了京兆府,忍不住张嘴皱眉,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 “你们没事吧......这点小事也要上报京兆府?” “上京城内,事不分大小,争不论权贵。这是府尹大人之前便说过的。”张正冲上下打量他一眼,“兰公子,又见面了。跟我们走一趟京兆府吧。” 见他们上来就要动手押人,兰其翼抬臂横挡,怒骂:“我犯什么事了你们就抓我?我压根没动手不说,还被那人踢了一脚,你们怎么不去抓他!” 张正冲转头,看清了他所指之人,微讶:“余将军?” 余九思敢做敢当,点头:“本将确实给了他一脚。这样吧,本将跟你们一起过去,顺便道清是非黑白,免得你们来回查探,费时费人。” 张正冲抱拳,“如此,多谢余将军体谅。” 兰其翼愣愣望着余九思,“你姓余?” 没人告诉他,阅览楼就连守门的都有这么大身份啊? 直到余九思自己骑上马,而他被迫与张正冲同骑之时,他才反应过来,朝同伴大吼:“去府上找我娘!让她来京兆府赎我!” 沈筝眸光微闪,决定跟着他们去京兆府。 因为她有两句话想说。 第982章 京兆府尹李公天 京兆府。 这还是沈筝第一次来。 三开间门面铺展在石基上,门口石狮卷鬃被擦拭得油亮。与普通衙门不同的是,京兆府衙门并非入门就是正厅。 穿过门廊,步过前院,正对着甬道的,才是三进正厅。 飞檐下悬着金字匾额,匾额题着上“明镜高悬”四个大字,笔力遒劲,熊健有力。 兰其翼是京兆府的常客,甫一进门,东瞧西看,嘴上没把门的点评。 “上次就给你们说了,这柱角掉漆,得好好修整修整,都不听。” “你们这门槛也太高了,谁能一下迈这么大步子,不如把一阶垫成俩阶,对你我都好。” “还请兰公子跪下。” “啊?哦。”跪下之后,他依旧天不怕地不怕,发表感言:“石板也硬,给小爷来个软垫。” 这般无法无天的模样,看笑了余九思,“人心中越是害怕的时候,嘴上的话也就越多,想来兰小公子也是如此。” 兰其翼一下不吭声了。 只要他不说话,就没人知道他其实有点慌。 京兆府尹还没来,沈筝在旁和张正冲描述案情。 兰其翼竖起耳朵偷听。 “参军也知,我阅览楼本就是伯爷的心血,许多规矩都是伯爷定下的,虽然伯爷今日未能前来,但本官也得遵着他老人家的意思......” 兰其翼眼睛提溜乱转,心想:今日永宁伯没来? 下一瞬,他又听沈筝道:“对,就是嘉德伯。本官也不知他老人家今日去哪儿了,严祭酒来了一会就走了,不知是不是他二位有事......” 然后不知张正冲又问了句什么,沈筝又说:“嘉德伯心胸宽广,半生致力于授业,对天下学子一视同仁。早在之前,他便与下官提过,国子监学子多不羁,让本官在开业当日多看着一些,以免他们与百姓发生冲突。谁承想,今日还是.......” “唉,这是伯爷不想看见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今日之事,想必伯爷也是左右为难。” 张正冲听得一愣一愣,兰其翼的脑子也听成了浆糊。 什么意思? 师叔今日虽没来,但特意给沈筝他们打了招呼? 将自己扭送来京兆府,其实是师叔的意思? 师傅偶然提过,师叔这人最好面子,所以眼下对方为了面子,连师侄都不管了? 这世上竟还有如此畜生? 他大爷的,他早就看嘉德伯不顺眼了!去他大爷的师叔! 余九思终于明白,沈筝为何要跟着跑这一趟了。 ...... 兰夫人与京兆府尹几乎同时赶来。 二人在路上便已了解事件经过。 一进门,兰夫人便小跑到兰其翼身旁,又心疼又生气,一个劲儿地说他:“你在国子监待得好好的,干嘛要去阅览楼与读书人置气?你爹让你与读书人交好,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兰夫人是小村姑娘,眉眼却生得大气。 虽然身上有些习惯还没改过来,但已有一些大家夫人风范。 再者,这也不是她第一次来京兆府了,有些事情,一回生二回熟。 只见她站在兰其翼身旁,对高坐公堂的京兆府尹李公天道:“李大人,是我兰家教子无方,给阅览楼带来了不便。您瞧,今日之事,需要我兰家如何配合?” 李公天还未开口,兰其翼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毛叫:“娘,是儿子受了委屈!” 兰夫人当没听见,又将云麾将军抬了出来:“李大人也知,我家老爷难得回京一次,我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不多,还望李大人不吝指点。” 此话看似服软,实则点明她母子不易。 对于她而言,男人不在家中,儿子又被惯坏,有些能用钱解决的事儿,自是不想过多纠缠。 更何况,此次事主身份也不低,就算不能交好,也不能交恶。 李公天不能说自己吃这一套,也不能说全然不吃这套。 毕竟他也是军中退下来的,早年间,他的妻儿也留守京中,故他颇能感同身受。 但对于兰其翼,他实在拿不出个好脸色——京中最能闹事的权贵小辈,就是他兰其翼! “兰其翼。”他唤了兰其翼一声,兰其翼绷着眼尾抬起头来,听他道:“阅览楼是陛下亲批的文事重地,并非国子监私产,你却仗着国子监祭酒之徒的名头,纠集国子监学子寻衅,已是蔑视皇命。” 兰其翼脊背一紧,不可置信。 今日之事,还能把皇帝牵扯进来? 他还在发愣,李公天又道:“你在楼前撒银惑乱,致使百姓哄抢、秩序崩坏,是为‘扰乱官署所管公共场所’;更兼口出秽言辱骂他人、威胁百姓,行径更劣。” 兰夫人也陷入怔愣,问他:“你今日又出言威胁他人了?” 为何国子监学子前来报信之时,未有提及? 兰其翼嘴皮动了动,讪讪道:“我就吓吓那笨书生......” 就算他真冲上门去,顶多也就打人俩闷棍,不会真的杀人放火。 “啪——”惊堂木响,李公天怒目:“就吓吓?若那人出事,你兰其翼第一个脱不了干系!本官还听闻,你撒银惑乱之后,还大肆叫嚣,说那些银钱,是你父兄在战场上厮杀而来的!既你知晓父兄不易,又如何敢那般大放厥词!难道你父兄血肉换来的金银与温饱,还不足矣让你珍惜吗!” “啪——” 又是啪地一声,但这次不是惊堂木,而是兰夫人给了兰其翼一巴掌。 沈筝与余九思缩头对视。 兰其翼头被打偏半寸,不可置信捂脸:“娘,你打我.......” “老娘打得就是你个不孝子!”说着,兰夫人又抬起另一只手,准备左右开弓,“你也知道,那些银钱是你父兄血肉换来的,竟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那种话,你将你父兄置于何地......” 说着说着她眼眶通红,第一次站在外人角度,打量起这个小儿子。 “你父兄拼杀而来的体面,快要被你丢尽了......”她别过脸,抬袖,狠狠擦过眼角的泪,“李大人,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吧,今日您权当我不在。” 这就是不愿意掏银子息事宁人了。 沈筝微微挑眉,兰其翼这下才真的知道慌了,咬着余九思不松口:“他之前还踢了我一脚,我也受了委屈的娘,您不能不管我!” 第983章 台阶抹屎 沈筝和余九思赶回阅览楼之时,已近晌午。 楼中看客不减,伙计们正轮流交班用饭,余时章几人不在二楼,而是去了后院对弈,等待蛙宴。 一见着沈筝二人,他们便开口问道:“如何?” “挨板子了。”沈筝道。 都知道她说的是兰其翼。 余时章手腕微顿,落下一字后道:“挨了多少?今日之事可大可小,权看咱们愿不愿意松口。怎的,你俩不愿意要兰家的臭钱?” 余九思坐在他身旁,取来干净茶盏,给自己和沈筝各斟了一壶。 “我们是想要钱的,但兰夫人没给机会。”一盏不够,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盏,“兰夫人这人还行,给了兰其翼一耳光之后,让李大人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刚好李大人也想给那小子一点教训,就给了他二十板子。” 林老将军轻笑,神色赞赏,“也就李公天有这手腕,换成之前的京兆尹,高低要入宫一趟,给陛下找麻烦。” 两边都是权贵,又不大不小的案子,最难判罚。 若是案情不轻,双方说和就好。若是案情过重,依律判决就是。 就怕那种不轻不重的案子,怎么判都有些得罪人,往往让京兆府尹拿不定主意。每当这时,他们便能拖就拖,拖着入宫找天子告状,探探天子口风,看天子站在哪头,他们再判罚另一头。 但李公天不这样。 李公天在军中有声望,亦不怕得罪人,自是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对于纨绔,他更是秉承“这次不打痛,下次更麻烦”的行事准则,往往都往狠了罚。 说着说着,林老将军又有些怅然,“兰家大蛋我见过一次,是个好孩子,为人诚恳得很。同一对爹娘生的,怎么就差这么呢......” 林繁允轻咳一声,“祖父,他上次回京就改名了,现在不叫大蛋,叫见丰.......” “竟已经改了?”林老将军琢磨须臾,“见丰,剑锋。这名字好,有气势!” 林繁允抿嘴一笑。 这名字再不改,兰家门槛都要被媒婆踩破了。 蝉鸣最盛之时,牛蛙被端上了桌,香气袭人,众人筷子打架,连天都不聊了,一个劲儿地闷头吃蛙。 大半个时辰后,盆里见空,桌上的蛙骨被堆成了小山包,众人意犹未尽,喝茶解馋。 沈筝回了楼中,取来纸笔,将牛蛙做法写下,又换了裴召祺几人誊抄几份,在林老将军几人离开之前,把做法给了他们。 众人乐呵呵地来,心满意足地走。 为特别感谢崔衿音今日仗义相助,沈筝许诺她一根琉璃钗子,不日琉璃坊做好,直接送到徐府去。 细想之下,沈筝和余南姝都发现,崔衿音有很长一段日子没回崔府了。 问她吧,她又支支吾吾不肯多言,只说徐府崔府都是家,她想在哪就在哪。 日子匆匆忙忙,眨眼间又过了几日。 这几日间,发生了几件事。 沈筝收到救济所的消息,说东陶村的事已经被查明,房里正的罪行远不止殷河生口中那些,如今已锒铛入狱。 而东陶村新任里正选拔,则是沈筝出的主意——匿名投选。 京畿衙门皮子都绷紧了,在接受提议的同时,邀请了衔环会的人,一齐挨家挨户上门,每户可票选一人,经统计后,再选择匿名票数最高之人为“代里正”。 而代里正又有三个月“试用期”,试用期内,京畿衙门设立了几道考核,还在衔环会放置了一个匿名信箱。 若代里正经过考核,且未收到百姓举报的情况下,便可正式任东陶村里正。 但这还不算完。 正式里正一年俩小考,两年一大查,若有哪头没通过,照样下台。 常越尔还给沈筝说,其实有不少村民想投殷河生做里正,因为房里正就是被他推翻的,但殷河生,却以自己不是土生土长的东陶村人为由,拒绝了村民好意。 常越尔还说,他观殷河生聪慧,便请京畿衙门给他办了户籍,入了衔环会册子。 殷河生没什么意见,对他来说在哪活都是活,户籍有没有其实也无妨,毕竟他没有地,又不想考科举。 就这样,他成了衔环会一员,日日在救济所帮忙。 短短大几日,救济所就已经有了些许模样,预计再过十来日,便可投入使用。 还有一件事,便是有一日沈筝回府之时,见到了在恣意居等候的李时源。 李时源一见她,便迎上来说,国医署吕署令邀请他在上京开一间同安医馆。 霎那间,沈筝感觉时间回溯了。 回想几日前救济所动工,她还听见百姓吹牛,说李时源要和国医署开医馆,没想到转眼就成了真。 这么说来,同安医馆算是有了半个编制。 李时源还说,国医分署如今已在各地建立,他希望李时源能紧随其后,与他们一同在当地开医馆。 这就相当于一个萝卜一个坑——大周各地州府,有国医分署之地,便会开设一间同安医馆,相辅相成。 对沈筝来说,李时源从来不是自己的附属品,他有自己的天地,她替他开心。 至于最后一件事,就是沈筝今天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口,被放了狗屎。 “......” 她没踩到,但是华铎踩到了,门房如临大敌,抄起扫把和铲子就过来扫屎。 至于为什么说“被放”狗屎,则是因为,沈筝没见过什么狗拉完屎,还能自己在台阶上抹匀净的。 “行了,别铲了,你这么一铲更匀净。”华铎眉心直跳,让门房泼水洗台阶,自己则回府换鞋。 门房脸上写满了抱歉和慌张。 沈筝在马车上等华铎时,唤来了羽林卫,羽林卫忿忿不平,说是已经派人去抓抹屎人了。 沈筝无奈细想,若说她最近有在上京得罪什么人的话....... 嘉德伯和兰其翼。 嘉德伯自顾不暇,应当没功夫来抹屎。 而兰其翼挨了板子,若是用上好的伤药,这会儿应该已经好了大半,至少能下床。 所以....... “查一下兰其翼。” 羽林卫领命离去,沈筝则在车上琢磨河坝进度,河坝浇筑已经完成,如今这项工程只剩下重中之重——闸口翻修。 正想着,车厢后传来马蹄声,来人还没下马,先“噫——”了一声。 “什么味儿这是?” 第984章 同安县的船来了! 沈筝闻声出了车厢,人还没站稳,先被那臭气熏眯了眼。 “天爷......”她看着还在冒烟的台阶,抬袖捂住口鼻,唤来门房,强挤出一抹笑问他:“你用热水冲洗?” 门房挠头憨笑,“大人,热水去油,洗东西干净......” “......” 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沈筝咬了咬牙,抬手道:“你......待我走了再冲。” 她转头就上了马车,唤车夫往前挪几十步,离府门口远点。待马车后响起呼喊声时她才想起,方才好像有人来了。 “沈大人——”那人骑马追了两步,“沈大.......呕——您等.......呕——” 沈筝捂着口鼻掀帘一瞧,来人是第五家的管事,姓谭,之前在衔环会,她见过对方一次。 她招了招手,示意谭管事跟过来,谭管事一边打干呕,一边跌跌撞撞骑马跟上。 马车停在府门外大几十步远,沈筝猛舒一口气下车,谭管事眼角带泪,嗓音干哑:“沈大人,您府门口是、是洒什么药了吗?” 沈筝神色一僵。 大可不必说得如此含蓄。 “被人抹屎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心中却想着抓到肇事者之后,要喂对方吃一盆狗屎。 敛了敛神色,她又问:“谭管事何事前来?” “啊?”谭管事还沉浸在“沈府被人抹屎”的震撼中,过会才反应过来:“同安县的船到码头了,老爷让我来问问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他想,沈大人心胸可真宽广,若是自己门口被人抹了屎,他怕会气得一天不出门,更甭提守在门外看下人打扫了。 “县里的船到了?”沈筝心中阴郁一扫而空,立刻答道:“本官亲自去一趟。谭管事,劳你先跑一趟码头,告诉他们,等本官到了再卸货。” 也不知道跟船来的人是谁? 许主簿和赵休肯定不可能,王广进应该去西密了,也来不了....... 摇了摇头,沈筝感觉自己可能想多了——说不定只有船员来了呢? ....... 辰时,沈筝带着华铎赶到码头。 一听到同安县的消息,沈筝的思绪就跟开了闸的水口似的,止都止不住地往外冒。 一路上,她对华铎说了许多。 一会说同安县衙的饭好吃,一会说同安百姓又憨又精,一会又说她刚到同安县时,每天吃了就睡,根本找不到事做,还说衙里的捕快们,之前一直被百姓叫饭桶。 华铎嘴角一直挂着浅笑,静静听她叙事,心中对同安县的向往又多了几分。 今日阳光正好,来往船只络绎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打着赤膊的力工们喊着口号,嘿咻嘿咻地搬货上船、卸货下船。 马车被谭管事领着入内,一路上,沈筝双眼没有放过任何一艘船。 不是怕谭管事带错了地方,而是她太想同安县了,与同安县有关的一切事物,都让她心向往之。 “吁——” 谭管事勒马,车夫紧随其后,沈筝抓住车帘,在手中攥了攥,车帘上竟留下一片汗渍。 “嘶——”沈筝深吸一口气,“呼——”又吐出一口气。 有点紧张。 车外,谭管事声音传来:“沈大人,到了。” 正了正衣领,又擦了擦鞋尖上的灰,沈筝单手掀帘,缓缓下了马车。 她忍不住朝月台看去,不过一眼,便锁定了那艘来自同安县的船,刚迈出一只脚,余光便瞥见一道身影爆冲而来。 几乎同时,华铎佩刀出鞘。 “大人小心!” “大人呜呜呜我——啊——” 那道身影被大刀逼退,沈筝猛地转头,看清后瞳孔骤缩,“华铎!” 那被大刀吓了个屁股蹲的大小伙,除了小袁,还能是谁! 见她神色,华铎便知吓到了自己人,赶紧将到藏到了背后,低头请罪:“属下有错,还望大人责罚。” 沈筝方才看得明白,她刀刃对内,刀背对着小袁,并非想下下手。 “没事,他是同安县捕快,你们往后便认识了。” 说完后,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地上掉眼泪的小袁,“你小子.......” 黑了,也胖了。 看来男人婚后真的会发福。 小袁呆呆看着她,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她指尖悄悄摩挲着衣袖,走到他身旁,蹲下,忍住泪意笑他:“哭什么?都成婚的人了,还能被刀背吓哭了去?” 小袁还是不说话,她看得心酸,举起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真吓傻了?傻捕快我同安县可不要。” “属下没、没吓到......”小袁说着话,鼻涕一个劲地往下流。 他上上下下看了沈筝好多眼,突然“哇”地一声,大哭,“大人,我想您,赵哥也想您,许主簿也想您,大家都想您。您是不是、是不是不准备回县里了?” 对上他那小心翼翼的目光,沈筝再也忍不住情绪,别开头。 “胡说什么,这里的事儿就快忙完了,忙完我就回去。” “可、可他们都说,您忙完一件事,就会有下一件事等着您,您就一直待在上京,直到把剩下一年多的任期待满,就可以直接留在上京了......” “净瞎想!”沈筝哑着嗓子,起身,伸手,“来,起来。刚来上京就坐在地上掉眼泪,多丢人,待会儿人家嘲笑你没见过世面。” 小袁埋着脑袋,抓着她手腕站了起来,起身后,又一个劲给她袖子拍灰。 “唉得了得了得了。”沈筝抽回袖子,背起双手,低头看向他腰间的捕快腰牌,“怎的几个月不见,你小子变得如此扭捏了?” “属下害怕了一路......”小袁抬起头,双眼通红,“属下怕见不到您,又怕见到您,您直接说不回去了......”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让他没脸再回同安县。 说着说着,他又掉起了眼泪,沈筝无奈,取出帕子丢给他,让他擦擦。 过了半刻,他终于缓过了情绪,沈筝这才开口:“小袁,我应当下个月就能回县里了。你这段日子就留在上京,到时咱们一同回去,如何?” 小袁愣愣抬起头。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就好像.......吃了颗大大大大大的定心丸。 第985章 思念不曾停歇 日头逐渐高挂,映照在地上的人影,慢慢被日光压矮、挤胖。 小袁吃过定心丸后,活像打了鸡血,船舱、月台、马车三头跑,一个人忙出了十个人的架势。 沈筝派人去坝上告了一个时辰假,然后站在月台上看小袁忙活。 每经过她身旁时,小袁都会高呼一声“大人好”,引得不少外人侧目驻足。 “诶,那是沈大人吧?” “沈大人怎么来码头了?难道是要回同安县了?怎的不声不响地就回去了?” “我看不像,沈大人好像是来接船的......谁这么大面儿啊?要沈大人亲自来接?” 百姓讨论声此起彼伏,谭管事站在沈筝身旁,感叹:“您县里的捕快真利索,年轻就是好啊......” 想他年轻之时,那也是一个顶仨的存在! 看着小袁忙活的身影,沈筝嘴角缓缓上扬。 她分明不比小袁大上多少,但每每看到小袁这般模样,便会生出一股老母亲的欣慰感。 正想着,小袁又领着力工经过,边走边回头道:“这些都是书,你们可小心着些,千万别手抖沾水......” 力工们闻言,屁股暗中使劲,走得更稳了。 又过了会儿,小袁再次经过,“这些都是布,也千万不能沾水,慢慢来,慢慢来,注意着脚下!” 他带着力工们走了一趟又一趟,搬运的货物不是书就是布,直到最后两趟,他嘴里的话变成:“这些可都是宝贝,单独放两辆......不!得三辆才装得下,都要送到我们大人府上去。” 沈筝循声看了过去——大包小包,包包紧实。 不过一转眼的功夫,那些包裹就堆成了小山包。 “小袁,你来。”看着那些包裹,沈筝情绪复杂,待小袁傻笑着过来时,她才问道:“这些......都要搬回府?” 小袁这是......把同安县衙打包带来了? “当然!”小袁回头看了一眼,回答得很快,还有些骄傲:“这些包裹,一大半都是给您的,一小半是给伯爷和乔老他们的!本来吧,一开始只是咱衙里给您准备了东西,但后来,不知百姓从哪得了风声,在发船那日堵在坝上,不由分说就把这些东西往月台上扔。属下还没来得及拒绝,他们撒丫子就跑了,许主簿就带人整理了一番,让属下都带过来。” 要小袁说,许主簿这人心思多着呢,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 至于是什么理由...... 好像不难猜——这些礼物寄托了思念,大人看到之后,说不定就舍不得县里,归心似箭了呢。 沈筝看着那些包裹,神色寻常,但心中的蜜罐早已开盖冒泡。 她清了清嗓,别扭道:“可别是新鲜菜蔬,不然都半道便宜你小子了。” 表面质疑,心中好奇。 会是什么呢? 小半个时辰后,所有货物都被搬运下船,三队马车,朝着三个方向缓缓驶去。 布匹和成衣,乘坐前往布庄的马车;书册则朝着书肆进发;沈筝则带着小袁、华铎还有三马车礼物,往府里赶去。 小袁不好意思和沈筝同乘,在车板上扭扭捏捏许久,最终还是被华铎拽了进来。 刚一坐稳,他就低头道:“大人,赵哥特意吩咐过属下,说上京不比县里,得时刻注意着分寸才行......” 赵哥还说了,他若入京没有规矩,那是在丢大人的脸。 “分寸?”沈筝被他那模样逗笑,“方才你坐在地上哇哇嚎哭,就是有分寸了?行了,你奔波了一路,进来歇会,顺带给我讲讲县里。” 一听到县里,小袁立刻坐直了身子,但余光瞟到一旁的华铎之时,又下意识缩了缩。 她那大刀瞧着就吓人! 沈筝反应过来,看着二人道:“对了,还没介绍你们认识。小袁,这是华铎,是沈府护卫首领,力气很大,一手大刀耍得很好。华铎,这是小袁,我同安县的捕快,是县里老资历了,我初到县中那会,他就已经在县衙任职了。” 二人转头互看一眼,眼神礼貌,但又夹杂了一丝打量。 “你好,华铎。” “你好,小袁。” 如此一来,二人便也算正式认识了。 简短的招呼过后,二人不再开口,直到沈筝问了小袁县中变化,小袁双眼一亮,直接打开了话匣子。 “主簿大人下令拓了一条主街,也铺了三合土!沿街的商铺有些旧了,门面又各有高低,看起来不太好看,主簿大人便和知府大人商量了一番,准备重新修葺商铺,都修一样高。大人,您觉着怎么样?” “码头越来越热闹了,每天都有船来,有船走。有些船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带了很多新奇玩意,县民很爱去凑热闹,若是遇到喜欢的玩意,便会掏钱买下。” “有很多外来人想去村子里买地盖房子,但主簿大人和里正们都没答应,说您没回去,他们半寸地都不会往外卖。” “今年所有水田都种上了水稻,那叫一个好看,从远处望去,跟翠玉地似的,可惜大人您没能看到......您不知道,来观赏的外地人特别多,每个村的巡逻队都增加了人手,免得有人误伤稻子!” “还有还有,大人,吴里正家门口的李子树,今年结了好多果子,荷花做了许多腌李子给您,我都带来了!” “还有好多泉阳学子想来咱们县学读书,李山长没答应。但主簿大人说,咱们县学还可以再扩一扩,扩建之后,就可以招收外地学子了,但外地的来读书,得交钱!” “还有还有......” 他想到什么说什么,讲得声情并茂眉飞色舞,沈筝静静听着,神色淡然,实则一颗心早已被勾回了同安县。 入京几月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 和她设想的一样,她走之后,许主簿确实把县里打理得很好,让她没了后顾之忧,但思念依旧不会停歇。 她想亲眼看看新拓的主街,也想和县民一起凑热闹,还想吃吴里正家门口的新鲜李子。 快了,快了。 第986章 河坝浇筑完毕 马车经过城门,缓缓驶入城中,小袁偷偷掀起车帘,打量着外面的繁华。 原来这就是上京啊。 原来上京长这样。 高耸入云的城门,宽阔的大道,一架接一架的马车,摇着折扇的公子,穿着锦缎裙的姑娘,摆放在街边小摊上的新鲜果子,脆生生的吆喝声。 和同安县那么不一样,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车帘被风吹得晃了晃,他赶紧攥紧、拉开,生怕错过眼前景致。 街上人群川流不息,马车是人群的过客,他是上京的过客。 老人都说上京繁华,直到今日亲眼一瞧,真是好生热闹的一场梦。 他舍不得眨眼,直到马车驶离繁华,驶入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 街道两旁全是高门,有的门口阶梯修得又宽又高,一看就是大户,他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眼中全是震撼与羡慕。 “这些宅子,也太大了吧......” 得什么样的人家,才能住上这么一座宅院? 县里人都说,他们努力一辈子赚的银钱,若放在上京,连人家一间茅房都买不起。 现在看来,这话好像不假。 马车没有因为他的惊叹而停歇,越往前走,里头的宅子便愈发豪华,宅门外洒扫的小厮穿着得体,马车驶过之时,他们靠墙而立,微微低头。 这一幕看呆了小袁,直到马车稳稳停在一座大府邸前,不再往前。 看着府门口高挂的“沈府”二字,小袁不可置信地转头,“大、大、大人......” 不要告诉他,这么大一座府邸......都是他家大人的? 沈筝微微一笑:“到了,下车吧。” 还真是! 小袁几乎同手同脚地下了车,刚一下车,便见门房小跑来迎,“大人回来啦!” 看到他,门房一愣,识相地没多问,而是安安静静在车旁站着,等沈筝下车。 沈筝下车后,最先动的是鼻子。 很好,大热天还是有好处,狗屎晾干就不臭了。 ...... 入府后,沈筝带着小袁一路走一路瞧,小袁就跟入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似的,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叫不出名字的花,一看就很贵的树,还有养了不少鱼的池塘。 直到此时,小袁才知道什么叫真的富贵。 这排场,别说隔壁泉阳方家了,就是余知府的府邸也差了好大一截。 到正厅后,他站着不敢坐,直到沈筝劝道:“在同安县时,我是县令,你是捕快,很多时候不得同坐。但如今你押船到了上京,公事也就算办完了,接下来的时日,你都是自由的,把沈府当自己家就是,放松些。” 小袁还是有些不敢,“大人,这段时日,我就想跟在您身边保护您,到时再护着您回县里。” “不必。”沈筝笑着摇头,“你就与子彦他们住一个院子,好好体会一下上京的风土人情。对了,皇城就在不远处,你若想去瞧瞧,就让子彦带你去。” “皇城?”几乎一瞬,小袁心中生出期待。 百姓对皇城的好奇与向往,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若说谁来了上京没去皇城根瞧瞧,那真真是白来。 片刻后,古嬷嬷闻讯赶来,沈筝吩咐了几句,不舍起身。 “我还有公事在身,这会儿得赶过去,那些包裹都好好放着,待我回来再打开。”说着,她又看向小袁,“小袁,待会儿就由古嬷嬷带你去枕流院,你选一间自己喜欢的屋子住下,好好歇息,晚上府里设宴给你接风,到时......你再给我讲讲县里的事儿。” 小袁知晓她事忙,立刻道:“大人您安心去忙,属下去找子彦他们!” ...... 小袁的到来,使沈筝干劲十足,洄河坝诸事被她安排得妥妥帖帖。 临收工之前,她还叫上一众官员与管事,说起后几天安排。 “现今河坝已经浇筑完毕,只剩闸口尚未完工,看似胜利在即,但其实大家都知道,河道工程好不好,第一个就看闸口。” 众人点头赞同。 沈筝目光扫视一圈,又道:“故而接下来几日,大家都打起精神来,不要放松警惕。若顺利,五日内便可完工,待验收完成之后,咱们才迎来真正的胜利。”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不约而同紧张起来。 众所周知,朝廷牵头的工程完工后,不能直接投入使用,而是要等专门的验收官前来,验收通过后方可使用。 虽说他们对水泥河坝很有信心,但洄河坝......终究是第一个水泥河坝。 上头会如何验收?他们不知道。 派谁前来验收?他们也不知道。 甚至验收标准是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把工程做好,少给监官和验官添麻烦,让河坝尽快投入使用,尽快造福百姓。 怀着紧张的心情,众人四散而去,沈筝手脚并用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快些回府。 小袁带来的那些礼物,可让她惦记了一整天。 特别是那一大匣子的信。 天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定力,才忍住没把信匣子带来坝上看。 马车一路未停,安安稳稳到了沈府门口。 刚一入府,羽林卫就现了身,低声禀报:“沈大人,早上那屎......不,那事,是兰其翼做的,咱们可要上报京兆府?” “上报京兆府?”沈筝怪异地瞧了他一眼,“说什么,说兰其翼给沈府门口抹屎,让李大人替沈府主持公道?” 说实话,她有点嫌丢人。 她不想别人谈及沈府,第一反应就是门口被抹过屎。 羽林卫面色复杂,想了想,“就说兰其翼不服上次判决,怀恨在心,私下报复,心思阴暗,罪不容......” “停停停——”沈筝抬手打断他:“你和兰其翼有仇?” 还罪不容诛都来了,抹个屎而已,暂时用不上诛吧...... “没有仇。”羽林卫抿了抿唇,垂下眼道:“只是......同为将士之后,我们想侍奉长辈都没有机会,他却不懂珍惜,大言不惭,实在过分。” 沈筝读懂了他语气中的失落与不平。 子欲养而亲不待,老天总有不公平的时候。 “那......要不这样?” 沈筝想了个法子。 第987章 “好笑的事” 对上羽林卫好奇的目光,沈筝忍住笑意道:“你待会儿也去买些狗......不,还是鹅粪吧,鹅粪更臭。买了之后,趁着夜半无人,抹兰其翼床上。” 羽林卫双眼蓦然瞪大,眼中的震惊止都止不住。 好一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屎还屎! “大人,这样不好吧......” 报官他能行,可抹屎......太那个。 “你进不去云麾将军府?”想了想,沈筝了然,“也是,武将府邸布防周密,进不去也是正常,这法子不行,你等我再想......” 能力遭到质疑,羽林卫立刻反驳:“大人,我羽林卫进出官员府邸,如入无人之境,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想当年,羽林卫刚成立之时,没少密探官员府邸,就没一个被抓现行的。 若说缘由,倒不是他们身法有多好、武功多高强,而是......羽林军握有大多官员府邸布防图,府上什么时候、哪里有人,他们门清。 沈筝一激就得逞,刚想开口,余时章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在府里啊!”见了她,余时章略显惊讶,上前两步道:“我听第五老贼说,咱县里的船到了,还有个小伙跟着船来,是谁?” “您猜?” 沈筝朝羽林卫扬了扬头,无声地说了句“鹅粪”后,和余时章往府内走去。 “县里小伙子那么多,这你让我怎么猜?”上一刻说不猜,下一刻,他又猜了起来:“王广进?他从西密府回来了?不对,没这么快。那就是......” 想着想着,他微微瞪眼,试探道:“小袁?” “诶——”沈筝应了一声,“您看吧,其实也不难猜。” 余时章搓了搓手,加快脚步,“别说,我还真有点想这小子了。之前在衙里之时,除了子彦,就他最能闹腾。” 二人一同朝枕流院走去,走了大半,余时章突然提起:“有件好笑的事,你今儿个听说没有?” 好笑的事? 沈筝脚步微顿,摇头,“没有吧,我带小袁回府后就去坝上了。是什么事?” “那你可真是少了一大乐子。”余时章神秘兮兮地靠过来,低声道:“京中都传开了,嘉德伯府门口......被抹了狗屎,那叫一个臭哟!” 刚一说罢,他就大笑起来,“也不知他是得罪了谁,府门口被抹屎,这得多大的仇怨!还好我与他无甚交际,平日巴不得他倒霉,不然我上他府邸去,看到那大门都膈应......” 话音落下后许久,都没等来沈筝回应。 他疑惑转头,质问:“你怎么不笑,这不好笑吗?倒霉之人可是嘉德伯!” “......我笑不出来。”沈筝僵硬扯起嘴角,看向他脚尖,“因为倒霉之人.......不止嘉德伯。” “什么意思?”余时章低头看向自己双脚,片刻后,僵硬地抬起脑袋,“你是说......” 沈筝点头,“抹屎的台阶,您如今也踩过了。但别膈应太久,门房用热水洗得很干净,不臭的。” 余时章脸色骤变,骂了一路的兰其翼,骂着骂着,他还不忘夸沈筝两句。 “还好你那日跟去京兆府,给嘉德伯泼了脏水,不然今日被抹屎的,说不定就是咱俩家了......” 沈筝嘴角微抽。 好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 ...... 重逢的日子总是充满喜悦。 枕流院被欢声笑语所覆盖,热闹得不行,当余九思兄妹带着和梁复和沈行简到来之时,气氛更甚,险些掀翻了屋顶。 厨房早早就开始准备晚宴,东南西北各地菜式都有,戌时开宴,为小袁接风洗尘。 小袁坐在沈筝旁边,自问没见过这阵仗,举盏的手激动得直抖。 “我、我敬大家一杯,想说的话都在酒里了!” 觥筹交错,一晃就到了亥时,小袁和乔老已经喝得双眼发飘,还一个劲儿地推杯换盏,你敬我我敬你。 喝到最后,二人抱头痛哭,不约而同地把鼻涕往对方肩膀上擦。 “......” 余时章觉得鞋底有点不舒服,先行离了席,沈筝送他出府后,径直回了恣意居。 恣意居灯火通明,树影摇曳,小夜虫拼了命地往灯罩上撞,却又无功而返。 华铎和佩玉几人正在廊下看书,见她回来,纷纷放下书迎了过来。 沈筝看了眼正厅,问道:“今日拉回来的包裹呢?” “回大人话,在小库房。”穆清挽起袖子,上前两步道:“大人,可要奴婢先除灰?” “不用。”沈筝摇头,准备回房拿钥匙,又道:“穆清,你去一趟枕流院,与南姝他们说一声,我有事就不过去了。还有,若他们喝得太晚,直接在府中歇下就是,不必想着避嫌。” 若余九思和沈行简有家室,她肯定不敢说这话,但可惜了,这两个好像也是个不开窍的,回京这么久都没点动静。 穆清领命离去,佩玉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说要陪她同去。 沈筝回房取了钥匙过后,换身衣服进了小库房,点上壁灯,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小库房全貌映入眼帘。 库房左侧靠里,摆着数排榆木架,上头放的东西不多,只有之前天子赏的布料首饰与摆件。 而库房右侧,则放着之前余时章送来的乔迁礼,一箱箱一件件,被穆清收拾得很整齐。 沈筝心知,贵重的礼物,在上京权贵间就是硬通货。 余时章送这些乔迁礼,其实是在给她托底——他担心她用原来的存货送礼遭人嘲笑,所以才特地送了这些过来,给她以备不时之需。 片刻后,她收回心神,缓步行至库房正中,低头打量。 从同安县而来的包裹,共有四大包,另有信匣子一个。 据小袁所说,正中那系着红绳的包裹,装着临行前百姓送来的礼物,大多都是腌食。 左侧系着绿绳的包裹,是同安商会平日搜罗的小玩意,拿来给她逗乐解闷。 右侧系着黄绳的包裹,是县学、印坊、布庄合送,她猜测,里面估摸是学子作品与布料成衣,这个包裹最大,所以肯定有余时章等人的份儿。 而最后方那系白绳的包裹,则是县衙众人的心意。 第988章 大人,展信佳 包裹太大,礼物太多,思念太重。 待所有包裹被沈筝打开、分门别类放入篓中时,外面的夜已经稠得像墨。 “叩叩叩——” 敲门声在黑夜中格外明显,只听余南姝用气声问道:“沈姐姐,您忙完了吗?我哥他们都睡了,要不要我来帮您?” 她话里的馋意毫不掩饰,沈筝轻笑,转身开门,倚门问道:“是想帮我,还是想同安县那一口了?” 这不是余南姝第一次来小库房,刚一进门,她就拿起扇子给沈筝打风,“里面好热,我进来给您扇扇子。” 扇了两下,她轻咳:“那个......沈姐姐,我听小袁说,荷花送来了腌李子?” 打去年起,她便一直听荷花念叨,说家门外的李子树长势极好,结出来的李子一年比一年甜不说,还个顶个的大,夸得那叫一个天上有地上无。 本想着今年入夏便能吃上,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李子还没熟,她先离开了同安县。 “腌李子?”沈筝笑着蹲下去,从吃食篓子里取出一个罐子,“荷花可没忘了你。” 罐子通体褐色,罐身上的小纸条格外显眼,余南姝打眼一瞧,打扇子的手陡然顿住。 只见那纸条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个字——南姝。 “这罐是你的。”沈筝将罐子塞入她怀中,又指着另一大罐道:“那罐是荷花给我们的。” 罐子入手微沉,余南姝蓦然反应过来,又惊又喜,“这罐......是荷花单独给我准备的?另一罐,是您和大家的?” 沈筝点头。 荷花一共送来两罐腌李子,虽然罐子大小不一,但很明显,余南姝受了“特别待遇”。 余南姝抱起罐子左看右看,嘴角越提越高,“我就说嘛,荷花哪能忘了我,想在县里那会儿,她跟我最好了......” 沈筝轻笑,又从成衣篓里取出两件成衣、一本画册。 “还有这些,也是荷花给你的。” “还有?!”余南姝面上喜意不掩,放下罐子伸手去接,“一定是荷花近来画的衣裳样式,沈姐姐,我得回房看去了,您忙完早些歇息!” 她跟阵风似的,来得快,走得也快,毫不留恋。 沈筝失笑摇头,转身从物件篓中取出一卷画作,小心翼翼地挂在架子上,展开。 这幅画出自靳展鹏之手,上头清晰勾勒着同安县各处景象。 不仅如此,沈筝熟识的众人,也跃然于画纸之上——许主簿、赵休、李宏茂、莫轻晚、周里正、吴里正....... 她缓缓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画纸,思念如潮水般汹涌。 不知在画前站了多久,她弯腰敲了敲僵硬的膝盖,转身抱起信匣回了书房。 烛火跳跃间,信匣盖“叩”一声弹开,数十信封安安静静躺在里头。 沈筝大致瞧了瞧,最厚的一封信,出自许主簿之手。 仔细一想,倒也合理,如今县中大小事宜皆归他管辖,东一句西一句的,这封信自然就厚了。 小心翼翼拆开漆封,信纸展开,许主簿的字跃然于纸上——大人,展信佳。 短短五个字将沈筝看笑。 这人竟抄她的问候语。 敛起心神,她逐字看信。与想象中不同的是,许云砚并未在信上过多汇报县中事宜,而是破天荒地与她聊起了闲天。 ——几场雨后,县衙后院的爬山虎又往上蹿了几寸,几乎盖满整面墙壁,他不知该不该铲。 ——赖叔又捣鼓了几种新菜式,他觉着口味稍怪,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赵休捡了两只小狗回县衙,其中一条很丑,但是耳朵很灵,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要叫唤。 ——...... 一张张信纸看下去,沈筝嘴角的弧度也越来越明显。 许云砚这这些话,看似在同她聊闲天,实则目的性极强。 什么爬山虎,什么新菜式,什么丑狗,细细品味之下,拢共就一个意思——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还整得怪含蓄......” 正吐槽着,一行小字突然闯入她视线。 ——五月,不速之客探衙被擒入狱,口风紧,至今未审出主使,疑似上京人士。 不速之客? 疑似......上京人士? 沈筝眸光一寒,看信的喜悦被冲散了大半。 无论把手伸向同安县的人是谁,为了自己,也为了同安县,六部协理这个四品官,她当定了。 ...... 翌日清晨。 夜里的一场大雨,冲散了些许燥意,穆清几人站在沈筝面前,神色忐忑。 “大人......”佩玉嘴唇微抿,小心翼翼问道:“我们......是不是不能跟您回同安县了?” 话音落下,穆清、甘棠、渥丹一齐看向沈筝。 沈筝轻叹口气,问她们:“若你们都跟我回去,书肆和布庄没个自己人看着,我如何能安心?还有这恣意居,你们一走,岂不是一点人气都没有了?” 对上她的目光,几人齐齐低头不语。 她们其实知道,大人让她们留在上京,是为她们好。 可她们就是舍不得,很舍不得。 “就这样说定了。”沈筝快刀斩乱麻:“都听话。待会儿我走之后,你们自行商量,布庄、书肆、衔环会、阅览楼各去一人,具体谁去哪头,晚上给我答案,明日便安排你们过去。” 见她神色笃定,几人对视一眼,下了决心。 “我们听您的!一定帮您守好产业,等您回来!” 既然没办法陪伴大人左右,那她们就必须各司其职,让大人没有后顾之忧! ....... 与此同时,云麾将军府。 “啊——”一道撕心裂肺地嚎叫声响彻府内,“来人!呕——来人!呕——快来人啊!” 福贵居,是兰其翼的院子。 院名是他父亲兰有光亲自取的,意为又有福气又有贵气,配上兰其翼这个宝贝疙瘩,正正好。 而今日,福贵居没有福气,也没有贵气,反而弥漫着丝丝臭气。 听见兰其翼嚎叫,院内小厮顾不得其他,直接推门而入,刚一入内,眼前景象令他们直接愣在原地。 第989章 呕—— “少、少爷?” 小厮阿福站在门口,抬袖捂鼻,低声问道旁边小厮:“阿贵,那是咱少爷吗?” 阿贵脖子一梗,眼睛提溜两转,下了决心:“你这不说的废话,那不是咱少爷还能是谁!少爷,少爷,您这是怎么了!奴才来了!” 他刚跑两步,面色突然狰狞起来,捧腹道:“呕——阿福,呕——开、开窗啊呕——” 一阵手忙脚乱后,阿贵生无可恋地抱着兰其翼坐在院中,心想今日这身衣裳是废了。 兰其翼身上散发着恶臭,自己却浑然不觉一般,一个劲地哭喊:“我娘呢?我都要死了,我娘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兰夫人匆匆赶来,嘴上还骂道:“大清早的,这讨债鬼又怎么了?平日里,他不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去国子......” 说着说着,她突然没了声,瞪眼看向躺在阿贵怀中之人——头发散乱,衣裳不整,浑身上下布满脏污。 一开始,她并不认为这乞丐是自家儿子,甚至想问问阿贵,为何要抱个乞丐坐在院中。 直到乞丐开口:“娘,我要死了......快、快救我!” 闻言,她双眸瞪得更大。 这熟悉的嗓音,除了小儿子兰其翼,还能是谁! “我儿!” 兰夫人双脚发软,被丫鬟扶着上前,刚走没两步,她突然动了动鼻子,“鹅粪?” 她出身农户,自是养过不少家禽,对鹅粪气味再熟悉不过。 所以,她小儿子这是......在院子里养鹅了? “到底怎么回事?” 她拧眉看了一眼阿贵,而后蹲下身,用帕子轻轻擦拭兰其翼脸颊。 “奴、奴才也不知道。”阿贵结巴道:“早晨一进少爷房中,少爷就变成这样了。还、还有,少爷床上全是脏污,那鹅粪,得有半寸厚......” 兰夫人闻言,眉头拧得更紧。 京中谁家的招子这么损,竟往人床上倒鹅粪? 就说半寸厚的鹅粪,得多少鹅才拉得出来? 还有,府上护卫是干什么吃的?竟让对方来去自如? 来不及细想与问责,她伸手把兰其翼接入怀中,低头问道:“小翼,快跟你娘说说话,告诉娘,身子有哪里不舒服?” 兰其翼抓着她袖子,瘪嘴道:“娘,你们都说有味,但我闻不到.......我鼻子是不是坏了?” 鼻子坏了,往后还怎么闻香,怎么吃美食? 他后半辈子都完了! 全完了! 兰夫人闻言倒是松了口气,追问:“还有呢?” 若只是鼻子闻不到味道,很可能是闻久了臭味,鼻子暂时失灵。 兰其翼挪了挪屁股,缓缓摇头:“好像没有了.......” “那就好。”兰夫人低声安抚他道:“没事的小翼,鹅粪没有毒。你先去沐浴换身衣服,其他的交给娘。” 阿贵一听,忍住腹中难受,强挤出笑:“少爷您呕——听,夫人都说这是鹅粪,没有毒呕——的,您不会死的,您放呕——心,阿福已经去请府医了,咱先去沐浴换身衣服吧......” 短短一句话,被他呕了三次。 兰夫人听得胃里直抽抽,但还是转过身,厉声吩咐道:“嘴巴都闭严实了,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唯你们是问。” 丫鬟小厮们纷纷低头答是。 一刻钟后,府医匆匆赶来,给尚在浴桶中的兰其翼把了脉。 出浴房后,他神色怪异,对兰夫人道:“小少爷并无大碍,就是昨夜应当中了迷药,又闻了一夜鹅粪,嗅觉有些失常,用药过后方可好转。” 兰夫人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府医走后,阿福和阿贵跪在她面前,支支吾吾许久,缩着脖子道:“昨日凌晨,少爷派我们买通混混......” ...... 皇宫,御书房。 天子坐于御案前,听完羽林卫禀报后,大笑出声。 “沈卿这招也太......脏了。” 不是隐喻的脏,而是字面意义的“脏”。 一睁眼一床的鹅粪,试问有几个人承受得住? 羽林卫跪于殿中,请罚道:“卑职无令潜入云麾将军府,有罪,请陛下责罚。” “知道有罪,你还敢听沈卿的?”天子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瞧他:“如此算来,你与沈卿同罪,得一起罚才是。” 羽林卫脊背微僵,硬着头皮替沈筝求情:“陛下,沈大人只是随口一说,是卑职脑子愚笨,错把玩笑当真,这才......” 天子“啧”了一声,打断他的话:“真不知道沈卿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药,一个个的进宫,都只知道说她的好。” 说着说着,他乜向旁边垂着脑袋的洪公公。 “还有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也收了沈卿好处。” 洪公公双眸微睁,小碎步急挪到羽林卫身旁,“啪嗒”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明鉴,老奴、老奴就收了沈大人一副眼镜,想着眼力好点,能多伺候您几年,免得往后眼神儿坏了,您就不要老奴了.......” 天子轻笑,“巧舌如簧,老滑头。” 洪公公闻言舒了口气。 赌对了。 他猜测天子并未真的生气,所以才敢巧言令色耍滑头。 “行了。”天子对二人摆了摆手,“都起来吧。兰有光不在京中,他这小儿子是无法无天了些,治治也好,免得往后歪得不成样子,就是沈卿这法子......” 垂眸思忖一番,他问羽林卫:“易氏作何反应?” 羽林卫站直后答道:“回陛下,兰夫人审了小厮,知晓兰小公子有错在先,不欲追究。” “倒是个拎得清的。”天子轻抚椅臂,缓缓点头。 若易氏铁了心要追究,那兰其翼先前行径便会公之于众,得不偿失。 羽林卫退下后,洪公公谄媚上前,又是端茶送水,又是捶腿揉肩,一个劲儿地夸“陛下圣明”。 天子觉着他有些烦,抬手挥开,问起了洄河坝进度。 洪公公答:“回陛下,都水监来报,洄河坝定于三日后竣工。魏监正还暗中问过老奴,验收官由哪位大人担任......” 第990章 刑部寻来 “验收官......” 天子起身,行至窗柩,抬手推开,阳光肆意挥洒入内,他微微眯了眼。 “除魏西余外,还有谁暗中探过消息?” 洪公公双眼提溜一转,立刻接话:“回陛下话,卫尉寺路少卿,也曾探过。” “路盛林?”天子低声一笑,“朕怎么记得,他跟崔相私交不错?” 没错! 洪公公直点脑袋,“陛下圣明!” 他可没有冤枉路少卿和崔相,为官之人,本就要敢做敢当! 天子负手走回御案前,拿起一封奏折,“验收官确实该定下了,赶早不如赶巧,就他吧。洄河坝竣工后,与工部、户部、都水监协同验收。待河坝过验,投用当日,朕亲自前去一观。” 洪公公背皮一紧,不知道该先为哪句话震惊。 陛下选的这位验收官....... 别说崔相等人,怕这位本人都想不到,自己能当验收官吧...... 还有。 “陛下,开闸那日,您要亲自前去?” “怎么?”天子抬臂取下架上钢刀,随意舞了两下,“不行?” 洪公公吓得小碎步后退两步,连忙道:“老奴这就禀传太常.......” “不必。”话还没说完,便被天子打断:“朕微服前去,你和以群他们跟着便是。” 洪公公低声答是,心中却连连叫苦。 陛下每次微服,他都要提前好几日开始准备,生怕路上遇到个啥不干净的...... ...... 河坝竣工前一日,同安布庄、书肆同时开门营业,打了百姓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小半个时辰,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传遍了上京大街小巷,引得百姓堵门哄抢。 京中一应布商与书商有苦说不出,聚在一块商讨了半天,就得出一个法子——降价。 同安布庄和书肆背后是沈大人,他们哪敢不自量力螳臂当车,除了主动降价吸引顾客,他们别无他法。 对同安百姓来说,今日是无比幸福的一天。 翌日下午,同安印坊同步开工,余时章坐镇印坊,亲自守着排版,顺带还能看顾隔壁书肆。 与此同时,洄河坝上,沈筝正带着曾同实等人勘验,以做到明日竣工万无一失。 刚围着坝上细细勘验了一圈,坝外守卫来报:“沈大人,刑部的大人来了,说是寻您。” 沈筝一愣,曾同实也愣住,下意识替沈筝问道:“是刑部哪位大人?” 照理来说,沈大人与刑部无甚瓜葛,刑部之人为何会亲自来寻她? 守卫望了坝外一眼,如实回答:“卑职也不知,对方车夫只说是刑部大人前来,并未言明是哪位大人。” 沈筝揉了揉发酸的腰侧,把最近干过的坏事都想了一遍。 难不成......是兰其翼那个小心眼的恶人先告状,闹到刑部去了? 不应该啊! 她虽然是幕后主使,可羽林卫也是从犯,刑部就算想查他们,也应该先问问天子意见吧? 难不成天子把他们出卖了?! 怀着疑惑,沈筝将图纸一股脑塞给曾同实。 “你们接着勘验,我去去就来。”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道:“若我明日没回来,按流程竣工,不要耽误正事。” 众人心头一震。 好一个大义凛然的沈大人! 曾同实思忖片刻,又一股脑将图纸塞给都水监的人,“我陪您去。” 管他刑部来人是谁,他陪着一起去,好赖有个照应! 二人一同磨蹭到了坝口。 坝口停了数架马车,但他们还是一眼认出刑部马车——通体漆黑,配饰全无,甚至就连拉车的马车都只有个马鞍。 见他们前来,车夫转头对车厢禀报:“大人,沈大人来了。” 车内人不知说了什么,车夫听后领命下车,对沈筝道:“请沈大人上车一叙。” “......”沈筝刚挪了半步,反应过来,又止住脚步:“不知来的是哪位大人,寻本官所为何事?” 什么人呐,一来就强请人上车,一点礼貌都没有。 正在心中唾骂着,车厢帘被人拉开,骆必知勉强挤出一个温和的表情:“是本官。” 曾同实倒吸一口凉气:“骆尚书?” 这位黑面神怎么会亲自来找沈大人! 沈大人是不是摊上大事儿了? 他比沈筝还要紧张,喉间滚动两下,贴近沈筝道:“沈大人,要不要我去找伯爷来帮忙?” 沈筝端详着骆必知神色,轻轻摇了摇头,“曾大人回去吧,骆大人为人正直,定是因公寻我。” 曾同实一步三回头,心中一直琢磨着,要是沈大人待会儿回不来,他该寻谁帮忙。 沈筝上车后,骆必知命车夫卷起车帘,率先开口:“本官恰巧经过此地,贸然寻来,可有耽误沈大人差事?” 沈筝闻言暗中松了口气。 果然,骆必知不是来问罪的。 “并未耽误。”她坐直身子问道:“不知大人因何事寻下官?” 骆必知本就不善寒暄,见她开门见山,也不再磨叽,从身旁匣中取出厚厚一沓纸。 “今日本官前来,是想和沈大人做一笔生意。”他将那沓纸递给沈筝,“这些,都是沈大人你之前送来的随笔,本官与刑部众官都已细细看过,感触颇深。” 接过草纸,沈筝随意翻看一二。 为了避免骆必知起疑,这些纸,她先后分了四次送去刑部,总之就跟挤牙膏似的,每次都挤一点过去。 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两本刑侦书也被她挤了个干干净净。 随意翻开一页,她一边欣赏自己的笔迹,一边问道:“下官人微言轻,不敢说与大人做生意,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骆必知目光落在纸上,“验尸简目”四字格外显眼。 沈筝送来的这些随笔,可谓替刑部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倒不是他刑部之人有多蠢笨,而是她与李时源思路清奇,总能提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法子。 一开始,衙中刑官与仵作都说,沈筝这是“投机取巧”,还说,这些法子“不堪大用”。 可真当投入实践之后,他们才发现,那些法子哪里是“不堪大用”,分明是“大有可为”! 第991章 甲方刑部 马车卷起尘土经过,车厢内寂静不已。 沈筝将草纸放回小案,看着垂眸不语的骆必知:“骆大人?” 骆必知回过神来,目光穿过车厢门,望向西郊。 “本官听闻,同安印坊设于西郊,可大批印制书册,一日百册?” 沈筝随他看去,眸光一转,“大人是想......将这些随笔印制成书?” 印好了给谁? 给刑部众官? 还是...... “没错。”骆必知的话印证了她猜想:“实不相瞒,刑部欲将这些随笔编写为书,分发至各地州府衙署,以增补《凶证考》与《缉凶要术》的不足之处,事关民生,便耽误不得。” “各地衙署?”沈筝微讶,下意识问道:“县衙也有份吗?” “自然。”骆必知点头,又忍不住多说两句:“同安县衙也是有的,且书封著作处,还会题上你与李时源的名字。” 沈筝眼前恍惚半瞬,仿似已经看到了印好的书——沈筝、李时源、刑部合著。 嘶—— 朝廷出版,多有面儿啊。 她假意推辞一句:“下官和李大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这哪里好意思.......” “.......”骆必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不再接话,而是道:“我大周大小衙署数千,需要印制的书册也数以大千计。若印坊能接下这笔生意,刑部编纂完成,便将原本送至印坊。” 顿了顿,他又说:“印制价格,由印坊定,刑部不会讨价还价。但若印出来的书达不到刑部要求.......” 随着他目光扫视而来,沈筝声音变得干巴:“......达不到要求,刑部一个铜板都不会给?” 以为是财主上门,没想到是甲方来袭。 如此直白的话语,听得骆必知一愣。 “正是。” 沈筝抿了抿唇,看着印坊方向道:“还劳大人先说说要求。上京印坊初立,许多方面亦在摸索,下官不敢贸然保证,耽误刑部时间。” 骆必知点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郑重:“其一,纸张三耐。书要送西北,需耐风沙,书要送东南,需耐湿热与虫蛀。” 沈筝手指下意识摩挲,脑子飞速转动。 对于刑部这些要求,寻常纸张是万万不行。 想要既耐风沙又耐湿热,最好的办法是纸张覆膜。但如今大周并无覆膜技术,只能退而求其次——刷桐油与浸药碱。 覆有桐油的纸张,耐干耐湿,浸过药碱的纸张,别说防虫蛀了,甚至能驱虫。 恰好,第五家的制纸坊就在上京,这点小小的要求,对他们来说不难。 就是吧...... 斟酌一番,沈筝再一次确定:“如此纸张成本较高,约莫是寻常竹纸的三至五番,您那边......” 她其实不是怕刑部不给钱,而是怕户部不批钱。 骆必知面露无奈:“......刑部不会赊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也不知怎的,他总感觉在沈筝身上瞧见了季本昌的影子。 得了他许诺,沈筝呵呵一笑,一副生意人嘴脸:“不知大人还有何要求?” 骆必知正了神色:“其二,书中图示,必须做到精准无差。例如,足迹深浅图、伤口形状图,是验尸断案的关键。刑部要求,印书时,每个图示的比例都得按‘工部铜斛’校准,相差半毫都不行。” 这一要求不可谓不高,但绝非无的放矢。 早在之前,沈筝便有所耳闻——数年前,送往西北的《凶证考》中,有一凶器图示画偏,西北仵作也跟着验偏,差点误了要案。 缉凶探案本就无小事,她立刻应下:“图示之处,坊中会单独刻模,若印模达不到要求,坊中则......手绘,若有错漏之处,损失由印坊承担。” 骆必知眼中闪过一缕赏识,“不嫌要求高?” “不嫌。”沈筝心口如一:“这对印坊来说,只是一时的辛苦。可对天下衙署来说,却是往后几年,甚至数十年的断案好帮手。用一时辛苦换掉错案冤案,下官认为无比值得。” 当然,手绘图示是另外的价钱。 谁让刑部财大气粗呢。 “如此,刑部还有第三个要求。”骆必知从怀中取出一本《凶证考》,让沈筝看其书脊处。 “缉凶之书是各地衙署最常用的书籍,时有翻看,且常被官员与仵作携带出门,难免磨损。故刑部要求,每本书都用三股麻线装订,书脊处加一层桑皮纸。” 看着那本书的书脊,沈筝微微皱眉。 见她不语,骆必知问道:“可有何为难之处?” 他言语困惑,目露不解。 分明前面两个要求更高,实施起来也更加困难,沈筝都能一口应下。 怎的到了这颇为简单的装订要求,她反而还皱了眉头? “倒不是为难。”沈筝道。 ——是嫌弃。 “下官知晓一装订封边之法,比三股装订、书脊加纸更加稳固耐用,且成本更低。” 不是她想和骆必知叫板,而是三股装订之法操作繁琐,还容易拉破纸页,早就......过时了。 说难听点,印坊随随便便装订的书册,估计都比这三股装订结实。 好在骆必知不是个老顽固,主动询问:“是何装订之法?” 实物的说服力永远高于言语,沈筝也不善无实物表演,故思索后道:“大人看如此可否?明日,下官派人送一本书到刑部,您一看便知。若您觉得不妥,印坊便依照刑部要求,做三股装订、桑皮覆脊。” 骆必知点头应下,只觉跟聪明人说话是如此省心。 二人又商讨了一番印书细则,刑部差役寻来,沈筝识相告退。 下车后,她目送骆必知马车离去,自己却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她在琢磨骆必知这个人。 经今日之事,她才发现,对方并不似传闻中那般冷漠无情,相反,他甚至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 河坝收工后,她乘车去了印坊,还没进门,便听余时章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不错!不错!不错!” 连着三个“不错”,昭示他心情真的很好。 紧接着,他高声表扬:“名师出高徒,本伯瞧着你们很有前途!” “.......”沈筝懂了。 她当是什么好事,原来是余时章又在“以夸代激”。 第992章 竣工前夕 印坊中有两棵老槐树,枝桠斜斜探过印坊围墙,虽已过了盛开季节,但上头还依稀缀着些白花。 风一吹,白花簌簌又落了几朵,两朵随风飘进坊中,两朵落在沈筝鞋边,一朵落在她肩头。 “咚咚咚——”她抬手,敲响印坊木门。 余时章慷慨激昂的声音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陌生声音:“谁啊?” 沈筝收回手腕,想了想。 答“我”,他们可能听不出。 自称“沈大人”,听起来又略显奇怪。 “沈筝。”她先华铎一步道。 门内一阵嘈杂,木门应声打开,一张陌生又紧张的面容对她说:“大人里、里面请!” 近来她忙,印坊成立一应事宜都是余时章在管,坊内的人,她也基本不认识。 她是一个合格的甩手掌柜。 领着华铎入了内,老槐树下头站了数十人,神色都和开门那位一样,紧张、好奇、还有些许.......崇拜? 上京印坊布局与同安印坊大差不差,一进门便是个宽阔的晾晒场,场子上立着许多晒架,不过这会晒架上没有纸张。 再往里瞧,就是活字坊、排版屋、印刷区、裁剪装订区。 若她猜得没错,最内里,应当就是库房,用以存放纸张、墨料、工具、成书等。 铺面而来的熟悉感,令她片刻无言。 “那头收工了?”余时章走到她面前,展开双臂,神色颇有些请功的意味:“如何?满意与否?” 坊中众人悄然对视,挤眉弄眼。 早就听闻沈大人与永宁伯爷关系好,今日一瞧,岂是一个“好”字了得。 沈筝行至晒架旁,抬手轻抚,竹竿细腻,就连结节处都被打磨得光滑无比,毛刺全无。 她笑道:“从您手中过的事儿,就没有差的。” 许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夸,余时章红光满面,抬手将众人召了过来,给她介绍道:“他们都是邓山长高徒,懒得再参加科举,自发加入咱们印坊,往后坊中排版一事,便全权交给他们了。” 众人听得双颊一红。 他们哪里是懒得参加科举,分明是参加了也考不上,便不想再花家中银钱、浪费时间。 印坊工钱开得喜人,他们自己买书还只用付成本价,且今日布庄还给他们送来了棉布工服...... 来到印坊做工,如何算,都是他们赚了。 “见过沈大人,多谢大人开设印坊,让我等有安身立命之所。”他们齐齐行礼。 “不过是你们有才干,印坊有场地。”沈筝笑着回礼:“坊中与诸位相辅相成,不必谢本官。” 众人听了她的话,激动地直挠头,余时章摆摆手,“今日到此为止,都收拾收拾工具,各回各家吧。” 老槐树下有一石桌,石桌旁围了四个石凳,沈筝越看越眼熟。 “这是......您府中的桌凳?” 余时章眯眼一笑,领着她过去,坐下,拍了拍桌道:“昨个儿搬来的,如何?” 沈筝捡起桌面上的槐花,放在鼻尖嗅了嗅,“您费心了。” 如此敦实的石桌石凳,不远几十里,从永宁伯府来了印坊,着实辛苦。 “我瞧着你有事?”瞧了瞧她神色,余时章给华铎指了个方向:“小华,去,帮你家大人唤壶新茶水过来,厨房水烧着的。” 华铎老实离去,沈筝则将之前的事说了出来。 余时章的神色,也从最开始的讶异变成了喟叹,“都说做人讲良心,之前与骆必知无甚交际,如今看来,他其实也不是个冷心冷性之人。” 沈筝捻着槐花,笑着问:“您也如此觉得?” 看来她没有想岔。 “那当然。”余时章分析:“你或许不知,刑部出手大方,之前出书,皆是找人抄书。轻轻一挥手,就能招来成百上千落魄学子,与他们签一契书,每人抄个一两册,也不过几日就能抄完千本书。你说他如今找咱们印坊,为了什么?” 这很好猜。 “为了报恩......不。”沈筝想了想措辞,“为了还情。我送随笔给他,他认为那随笔对天下衙署有用,自然承了情我的情。不论他是想通过此举还清情分,还是与咱们有了交好之意,总之对我们无甚坏处。” 余时章很是认同:“之前咱们印坊印书,受众是天下学子。而这回,受众是天下衙署。经此之后,同安印坊的地位自是水涨船高,往后朝廷其他衙门想拓书,估计也会先考虑咱们。而有些人想与咱们为敌,也得多掂量掂量了。” 打眼一瞧,此次和刑部合作,是一次性生意。 但放眼往后,皆是好处。 “那先紧着刑部。”余时章有了定论:“先把这笔生意做好。你要的装订书,库房有现成的,走吧,今日就给他送过去。” 二人取上书,说走就走。 马车一颠一簸,天都黑了,才停在刑部衙门门外。 值守差役站得笔直,沈筝下车道了来意,差役道:“沈大人,尚书大人一刻前刚离衙,不知您......” “不是什么大事。”沈筝从袖中取出书,递给他,“劳你明日见到骆大人,帮本官把这本书交给他,本官之前与他提过。” 差役小心翼翼接过,目送她回了马车。 她与余时章同乘,刚一坐好,余时章便问她:“明日竣工示事宜,可准备妥当?” 沈筝点头:“今日初验过了,坝体与闸口无瑕疵,完工册也准备妥当,只需竣工祭祀后上报,等候朝廷派验收官验收。” 说到祭祀,她其实有些无奈。 大周真的太注重祭祀,开工祭祀,竣工也要祭祀,她都害怕开闸投用那日,还要祭祀。 与她的无奈相比,余时章则有些不解。 “这回的验收官瞒得太严,至今为止,都还没人知道谁任验官。” 之前朝廷河道、河坝工程竣工,验官身份几乎透明,不是出自六部,就是崔相或者伯爵。 而此次洄河工程,不是天子在憋什么屁,时至今日,竟一点味道都没让人闻到...... 第993章 后世的君子们,你们好呀 竣工当日,天刚蒙蒙亮,坝体已在晨光中显现出硬朗轮廓。 灰白色的水泥堤岸自闸口延绵,溯河水滔滔不绝,铆足了劲儿地冲击闸口,周而复始,又无功而返。 只有等开闸放水那日到来,溯河水才能肆意流向洄河,形成真正的溯洄母亲河。 天光大亮之时,沿岸空地上热闹起来。 沈筝与曾同实并肩而立,用目光寸寸丈量着众人劳动成果,在如此宽阔的河坝面前,他们这些人啊,就像筑巢成功的蚂蚁一般,开心、满足、又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如何描述现在的心情,沈筝轻叹一声。 有时一个月过得很快,有时一个月又很慢,真当竣工这一日来临之时,她换上崭新官袍站在这,和刚开工那日没什么两样。 细想之下,《完工册》昨日已落章,其实今天也没什么要紧事。 好像也就是收拾工具、完成祭祀,然后大声说出“竣工”二字,然后皆大欢喜。 祭祀台已经准备好,她身旁的曾同实满面红光,因为昨日沈筝便对他说,今日由他主持祭祀。 推脱不掉的他,从昨夜就开始兴奋了。 日头越升越高,力工们的交谈声也越来越小,曾同实站在祭祀台上,沈筝和一众官员、管事站在台下,等候他开口。 看到主祭人不是沈筝,力工们兴致缺缺,但还是给面子地没有唏嘘出声。 “吉时到!祭——始——”随着差役拉长调子的喝声,祭祀正式开始。 曾同实深吸一口气,又理了理官袍,下意识看向台下沈筝。 沈筝鼓励一笑,他点点头,高声念出那早已烂熟于心的祭文:“明祐二十四年,洄河坝告竣,水泥铁棍为骨......愿河神护佑,坝体永固,免一方水患,保百姓安康......” “百姓安康”四个字回荡于坝上,坝内力工、坝外百姓纷纷躬身。 之前的洄河是土石堤,虽并未发生过大型决堤事件,但汛期淹没农田的情况,却发生过几次。 年年汛期,年年修补,就在百姓倍感无奈,甚至要习以为常之时,洄河坝竟大修了。 拓宽好几尺不说,还用了那稀奇的水泥筑坝,若非工期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他们早就想进去瞧一瞧、踩一踩,试试那水泥到底有多硬了。 也不知石头砸不砸得破? 是不是真能扛住汛期大水冲刷? 祭桌上的香烛被引燃,缕缕白烟还未成型,便被河风吹了个无影无踪,众人动了动鼻子,什么香味儿都没闻到。 今天的风真大。 跪过天地河神后,曾同实起身扫视坝上一圈,成就感油然而生。 不是替自己自豪,是替在场诸位自豪,替大周自豪。 “请天地河神见证,我辈工匠,未敢偷一分力,未敢省一寸料!望!天佑我大周!” “好!!” 叫好声响彻云霄。 随着香烛燃至一半,祭祀进入尾声,坝外百姓巴巴看着不肯走,坝内力工也有些无措。 “这就......完了?” “要不请曾大人再说点什么?或者......请沈大人上台?这一月,若不是有沈大人在,咱都不知道得累成什么样了。” 沈大人买肉给他们吃,做风扇给他们吹,还让他们午时不做工。 这般好的待遇,让他们不禁在想——若这是个长久活计就好了,一个月哪里够呢? 曾同实目光微斜,看向台下餐头。 触及到他目光,餐头腰板挺直,用力点头。 “还有一件事!”曾同实抬手,因着声音过大,嗓音略带嘶哑:“中午!大家都来坝外三里,老榆村晒场,咱吃一顿散伙饭,不见不散!” “散伙饭?!” 力工神情错愕,下意识望向老榆村。 之前给朝廷做工,啥时候吃过散伙饭啊? 主事官都巴不得他们赶紧走,少吃朝廷一口是一口。 曾同实挨了沈筝一计眼刀,连忙改口:“竣工聚会!是竣工聚会!就这样吧,大家先散了,午时记得过去!” 随着话音落下,力工们显然还有些发懵,缓缓挪着步子朝坝外走去。 走着走着,又有不少人倒了回来,小跑到沈筝几人身前,也不说话,就两片嘴巴一个劲儿地蠕动,要哭不哭。 沈筝最应付不来这种场面,悄悄往后挪了两步。 曾同实赶紧下台,对他们摆手:“还有中午呢,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先散了,我们还有差事在身,耽搁不得。” 力工一步三回头,像出圈小羊一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河坝,四散而去。 沈筝正发着愣,手中猝不及防被塞了一把红枣。 曾同实对她眨眨眼,“福泽共享。” 对不少形式的祭祀来说,祭品都可以食用,但必须是参加祭祀之人,意为“福泽共享”。 留下的官员管事一人分了把吃食,有红枣米糕,还有花生李子,众人嚼得正欢之时,曾同实带着随从,悄悄去了工棚。 半刻后,众人正四看寻他,便见他拖着一拖车,吃力走来。 沈筝把最后一粒红枣放进嘴里,拍了拍手,好奇看向拖车。 拖车不大,但车上盖着布的东西挺大,边界已经超出拖车大小,看着就扎实。 “曾大人,你这......拉的什么?”有人问道。 若他们没记错的话,竣工环节已经走完了,应该没别的事才对。 曾同实朝他们一笑,弯腰拉开盖着的布,低声道:“是我的一点私心。” 红布在他手中飘荡,众人目光被拖车上的水泥碑所吸引——半人高,一寸厚,其上有字,雕刻清晰。 曾同实蹲下身,手指从字上抚过,众人也终于看清。 ——明祐二十四年,大周官员沈筝、魏西余、曾同实......率众修筑此坝。今碑在坝在,愿君见碑时,知当年人曾尽心;愿君守坝时,如当年人般尽责;一句问好,盼君与吾辈同护此方安澜,共守百姓太平。 一片鸦雀无声。 这是一块向后世问好的碑。 沈筝从未想过百年后的事,但见此一碑,指尖微麻,忍不住想——百年之后,真的会有人认识他们吗? 后世的君子们,你们好呀。 第994章 意想不到的验官 这碑放哪儿? 众人同时想着,一块半人高的碑,若就这么大剌剌地放在坝上,未免太张扬了些。 直到曾同实带着他们走向河道,他们才恍然大悟。 原来要埋地里,藏起来。 若非洄河干涸,若非河道重挖,这块刻有他们小心思的碑,永远都不会现于人前。 看着曾同实吭哧吭哧挖土,沈筝的思绪也跑过时间,想着这块碑的未来。 ...... 午时,老榆村晒场。 日头毒辣,人声鼎沸。 今日的散伙饭由坝上餐头操持,但因着菜式多样,曾同实还特意请了几位民间大厨掌勺,就连晒场上的圆桌、方桌,也是大厨们帮忙张罗来的。 河坝数百力工齐聚晒场,纷纷寻到自己熟识之人一同落座。 桌上有肉还有酒,那酒虽称不上多好,但好赖有得喝。 要知道,酒可是粮食酿出来的,喝下一口酒,等同于吃下两三口粮食。 随着曾同实一句“开宴”响起,所有人的筷子打起了架,都想先夹口肉吃下,解解馋。 沈筝坐在主桌,同桌之人还有曾同实、魏西余和一应官员。 她率先举起茶盏,笑道:“这段时日以来,大家都辛苦了。因不知验收官何时来验,咱们今日便先以茶代酒,碰上一碰。待坝上验收完成,正式开闸投用那日,大家再聚!” “好!” 旁边的曾同实立刻举盏,盏沿略低于她。 场上吵闹,两盏相碰的声音,几不可闻。 其余官员纷纷举盏,魏西余叹道:“本官在都水监任职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坚固的河坝与闸口,依本官看,咱们洄河坝,必定一举过验!” 没谁不爱听吉祥话,桌上几人纷纷笑眯了眼,挽袖提筷夹菜。 要知道,若此次洄河坝顺利过验投用,在座几人中,起码有一半可以官升半级。 至于没能升官之人,那也是被上面记了名的,俗称——升官预备役。 “沈大人,您爱吃的清蒸鱼!” 看着离沈筝颇远的鱼,曾同实竟直接站了起来,伸手就将鱼端到她对面。 同桌几人面色如常,甚至笑道:“筷子上多少沾了口水,沈大人,我们就不给您夹菜了。您爱吃什么招呼一声,给您端面前去!” 沈筝尴尬一笑,脚趾扣地。 “多谢诸位好意,不必如此,我可以站起来夹。” 正说着,坝上几位管事端着酒走了过来。 或是有些紧张,他们刚一站定,便“咕噜”灌了自己一盏酒。 酒盏再次满上,料头在裤缝擦了擦手心的汗,双手捧盏道:“诸位大人,我们来敬你们一杯!这些时日以来,你们对大家多有照顾,小的说实话,你们是我们见过最好的官,真的!” 桌上众人下意识看向沈筝,沈筝则低头看向茶盏。 料头立刻反应过来,连忙道:“小的们知道诸位大人还在办差,没饮酒,小的们喝就好!” 说完,他又“咕噜”灌下一盏酒,其余管事有样学样,皆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沈筝想了半瞬,放下筷子起身,举起茶盏。 “本官便以茶代酒吧,这段时日以来,也多谢诸位支持。” 曾同实几人纷纷起身举盏。 管事们脸都激动红了,连连道:“不必不必,小的们就是想敬大人们,大人不必喝!那、那个,还有就是......小的们想说,跟着大人们干活,真的特别好,若大人不嫌,往后朝廷还有活,尽管吩咐小的们!” 其余管事巴巴看着沈筝几人,一个劲点头。 这头,一顿饭吃得热闹至极,申时才散场。 另一头,崔相府上,气压低沉,奴仆们都绕着正厅走,直到探子来报,正厅才有了些许动静。 “查出来了?” 崔相坐于主位,眯眼看着厅中探子。 耀眼日光打不进厅内半寸,探子面容隐于阴影之中,低声禀道:“回主子话,查到了,陛下任了前兴宁知府蒋至明做......洄河坝验收官。” 话音落下,主位迟迟没有动静。 过了半晌,崔相恍然问道:“谁?” 莫不是厅外太亮了,眩得他头晕听错? “前兴宁知府,蒋至明。”探子不厌其烦。 “荒唐!”怒骂声起,不知他在骂谁,“蒋至明那个把纳妾当吃饭一样的酒囊饭袋,凭何能任验官?” 探子身形不动,答道:“据那位说,陛下认为蒋志明经历过水患,对河坝修筑颇有见解,故......” “啪——” 梨木桌被狠拍一下,纹丝不动。 崔相吸气闭眼,“去年水患,遭大灾的是昌南府,不是他兴宁府。此次陛下为了让沈筝升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罢了,那蒋至明如今在哪?” 一名合格的探子,就是把该探的都探了。 “静安街,蒋府。”探子答。 沉吟片刻后,崔相起身,“去一趟路府,路盛林知道该怎么做,动静小些,莫被人察觉。” ...... 静安街,蒋府,后门。 “笃笃——” 敲门声起,门内无人相应。 “笃笃——” 又是两道敲门声,还是无人应答。 “笃笃——” “笃笃——” 敲门声接连响起,门内小厮忍无可忍,一边取下门闩,一边骂道:“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他大爷的只敲两声,跟报丧似的,若是在正门被老爷听......你是谁?” 看着门外戴着斗笠的陌生人,小厮皱眉。 目光微移,他在对方身后看见了自己的同伴。 本该偷溜出去买燔鸡的人,却两手空空回来了,还带个奇奇怪怪的陌生人走后门? 对方不答,他右手偷偷捏紧木门,准备随时关门。 “蒋大人可在府上?”对方问。 小厮觉得更奇怪了,“你、你找我家老爷,不走正门,不递拜帖,来后门作.......” 话还没说完,一把剑横在他脖颈,斗笠人手腕微动,剑锋出鞘半寸,他立刻老实。 “壮、壮士,有话好好说,冤有头债有主,您有事寻我家老爷,可不能对我这个当奴才的大开杀戒呀.......” 斗笠人冷笑一声,手腕又是一抖,他立刻追答:“在!在!在!老爷在府上呢!” 第995章 来者不善 蒋府,正厅。 传旨太监走后,蒋至明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 “我感觉我在做梦。” 说罢,他狠狠拧了一把自己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老爷,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呀!”蒋夫人今日无比温柔,“您想,李大夫和小余将军都和沈大人私交甚好,而您又与他们相处过一段时日,如今沈大人监修的河坝竣工,定是小余将军替您说了好话,您才能做这验收官!” 蒋至明愣愣听着她分析,好一会儿才反问:“真的吗?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呢?” 这委任圣旨,为何都临到头了才宣呢? “能有什么不对劲的!”蒋夫人上前给他揉肩,“您此次回京述职,陛下和吏部迟迟没有给您重新委任,怕就是记着您去年以身试痘的功劳,想着给您升官呢!您想,洄河坝是什么?水泥河坝!沈大人亲自监修!能出什么问题呢?您此番验收,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蒋至明闷闷地挠了挠脑袋。 夫人前半句话他不怎么认同,可后半句“走过场”,他是无比认同的。 自己有几斤几两,他心头门清。 不说他懂不懂修筑河坝,就说那水泥,他见都没见过,如何验收呐? 依他看,他只需要跟在工部和户部后头,工部点头,他就点头,户部说没问题,他也跟着说没问题,那就够了! 可...... “夫人你说,如此大一个馅饼,为何就掉我嘴里了呢?” 蒋夫人见他这没出息的样就窝火,但还是耐着性子哄他:“我方才不说了吗,您之前以身试痘,差点连命都交代进去,朝廷给您一点甜头,不是应该的吗?” “可我觉得那是我应该做的.......” 蒋至明嘟嘟囔囔:“此次回京述职,我也没想过要官升一品,安安稳稳就好了。如此这般,反倒搞得我心中没底起来。” 蒋夫人彻底不哄了,“那我这就派人去追宫中的人,说这差事,你接不了!” “哎哟哎哟!”蒋至明起身拉她坐下,瘪嘴道:“你这是干嘛?我也没说我干不了呀,我去!我明日跟着工部和户部就去了,少说少问,任谁也挑不出我错处来。” 陛下为何任他验收,他猜不到。 但既然陛下敢任他做验收,那定是对洄河工程极大的信任,没想过会不过验。 “这就对了嘛。”蒋夫人恢复温温柔柔的模样,轻声对他道:“咱府上呀,还是得多跟旁的府走动走动,就说咱回京这么久,连个帖子都没给永宁伯府递,若明日验收见了小余将军,看您如何解释。” 蒋至明想了想,附和点头。 倒也是,他与小余将军本就有点交集,此次回京,不说攀附,只递个帖子、打个招呼,同对方说一句“哎呀巧了,你也回京了?”也是有必要的。 想着想着,他有些激动起来,正想开口唤侍从,管家匆匆赶来。 “老爷,后门来了人,说想见您,有事与您相商.......” “后门?”蒋夫人不悦,率先开口:“哪来的贼,上门走后门,还点名要见主人家?” 管家面色一僵,又上前两步,低声道:“来人是.......卫尉寺少卿,路盛林,路大人。” “谁?!”蒋至明和蒋夫人一同惊叫出声。 一个有实权的从四品官京官,敲五品地方官后门? 说没点猫腻、不是想干坏事,都没人信! 蒋至明哆哆嗦嗦拿起茶盏,哆哆嗦嗦喝茶,哆哆嗦嗦发问:“他他他他来干什么?” 蒋夫人看他哆嗦得恼人,一把抢过茶盏,冷静问道:“人呢?还在后门等着?” 管家面色又是一僵,小心翼翼答道:“进、进、进来了.......” 蒋夫人双眸圆瞪,声音压低:“真翻墙进来的?现在人在哪儿?一口气说完!!” “在洒云院!说他在那里等老爷!请老爷过去一叙!” 管家气儿都不敢喘一口。 洒云院偏僻,无人入住,只偶尔有奴仆前去打扫,是蒋府中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地界。 蒋夫人狠狠攥着帕子,转头看蒋至明:“老爷,他既走后门悄然入府,定是有见不得人的话想对您说,您......” 一回京就遇到这等事,从四品京官,他们可得罪不起。 是去呢......还是去呢? 蒋至明双眼发直,不知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径自朝外走去。 “就说我突发恶疾,口吐黑血,卧床不起,无法相见,待病好了,再、再亲自登门拜会。” 管家一惊。 老爷竟敢拂路少卿面子? 蒋夫人也微愣,上前与他同行,“老爷,您为何不见?如此,咱们就把路少卿得罪了呀......” “来者不善,见不得。” 蒋至明压着突突跳动的心口,望向洒云院方向。 “我前脚接到委任,他后脚就悄声摸进了府,为何而来,难道还不够清楚?” 蒋夫人惊讶于他神态变化,再一细想,后背已惊出了冷汗。 “他......是冲着洄河坝来的。”稳住发抖的手指,她又换了个说辞,“他想找沈大人和工部的麻烦!” 二人悄悄朝偏厅摸去,蒋至明竟出奇地冷静下来,甚至还分析起了局势。 “我方才就说哪里不对劲,不就这里不对劲吗!有部分人一直不想沈大人升官,这到河坝验收了,他们还哪里坐得住?” 蒋夫人忙不迭点头认同。 他又说:“可我是那种借验收之名,暗中给沈大人使绊子的小人吗?” 蒋夫人又连忙点头。 “不是啊!”蒋至明抱着她脑袋,帮她摇头,“夫人,我不是啊!好,那这样,咱换个说法。不管我是不是那种使绊子的小人,咱都要认清局势!” 蒋夫人又被他带着点头。 “局势就是,陛下想沈大人升官,所以任了我做验官。而我,只需要做一个木偶人,就如你现在一般,跟着点头就行了。” “若我今日见了路少卿,不论应不应他要求,一旦验收遭了意外,我都会被他推出去顶罪。你想,一边是得罪从四品少卿,另一边是得罪陛下、永宁伯、未来的六部协理沈大人!这孰轻孰重的,难道还用琢磨吗!” 第996章 三司合验 这一天,终究来了。 太阳东升西落,从不因人意愿不升不落。 尽管蒋至明在被窝中乞求许久,但卯时钟声响起之时,他能做的,好像也只有认命起床,洗漱穿衣。 他得先去一趟皇城,等着工部和户部的侍郎大人,先在门口寒暄几句,再踏上各自马车,墩墩赶去洄河坝。 马蹄规矩响起,他心口也跟着一上一下,本想数着跳动了多少下,却不小心数睡着了。 “大人,醒醒。” 当他被侍从轻轻推醒之时,马车已停在一处陌生地界。 掀开车帘,连绵的灰白色巨兽震慑人心,他忍不住叹道:“本官果然是干大事的人。” 如此紧要关头,竟还能睡着! 不要侍从搀扶,他自己下了马车,笑着走向了官员堆堆。 除了他这个主验官外,工部、户部、都水监都派了官员“协助”他验收。 工部来人,是新上任的侍郎官——周痕霖。 听闻卢嗣初那个畜生下台后,工部一侍郎位空了俩月,被这位“捡了便宜”。 瞧着对方脸上的笑,蒋至明想——若自己也在不到四十的年纪,便当上六部侍郎的话,脸上那笑可能更不值钱。 如何不春风得意呢? 再看户部来人,也是侍郎官——陈省身。 听闻陈侍郎与沈大人有些私交,他得讨好着些。 最后看都水监来人——不高不瘦,不矮不胖,样貌平平。 他不认识。 但之前上车听侍从提过,对方是都水丞,唤吴题。 据他猜想,吴题当也是个木偶人,身上挂着和他一样的丝线,今日只用点头赔笑就成。 瞧着几人低声交谈,他赶紧加入进去:“本官下车动作慢了,呵呵。诸位大人,可是沈大人还没来?” 陈省身神色怪异地瞧他一眼,随即望向坝上入口。 蒋至明随之看去,笑容微僵。 只见沈筝几人早等候在入口处,而他们所等之人,便是他这个主验官! “造孽!” 低声骂了自己一句,他赶紧拢起袖子,快步过去,“本官来迟,诸位大人久等,久等!” 看着他那不值钱的笑,沈筝微惑。 验收官都......如此谄媚吗? “是下官几人来早了。”她敛起神色,一一行礼:“下官沈筝,见过诸位大人。迎验事宜已准备好,还请诸位大人移步坝内。” 在几位验官中,蒋至明官阶虽不是最高,却是天子钦定的主验官,故而今日,就连陈、周两位侍郎都得跟着他走。 随着数道目光落在身上,他硬着脖颈,提步跟上沈筝。 “沈大人。”他唤了一句,加快步伐与沈筝同行,“按验收册规定,先进行文书三验吧。” 所谓“文书三验”,便是“物料出入核验”、“账册核验”与“工匠名录核验”。 至于核验之人,肯定不是他蒋至明咯。 沈筝带着一行人走向验收棚。 工程验收,核验文书、检查工程质量,乃重中之重。 虽然众人心中都清楚,今日可能就是走个过场,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陈省身和户部吏员开始核验文书与账册,蒋至明在一旁看着,顿感头大,但还是装模作样地附和点头。 一阵又一阵风从棚中穿过,原本露了个头的太阳,不知何时藏了起来。 “今日好像有雨。”蒋至明低声道。 本没想和谁攀谈,但都水丞吴题却接了他的话:“汛期就快到了,若是雨势过大,洄河便得尽快投用,免得溯河水位快速上涨,待到那时,便不好开闸了。” 蒋至明表面认同,心中却想——得多大的雨,才能使溯河水位暴涨? 一个时辰过去,坝上的风更急了。 天空低沉灰黑,各色官袍翻飞,陈省身压着袖口,在户部验收册上落下最后一笔。 “沈大人,文书过验,可继续验收。” 将乱飞的鬓发夹在耳后,沈筝在前引路:“还请诸位大人移步,验收坝体与闸口。” 坝体和闸口由工部、都水监合验。 对周痕霖来说,这是他新官上任“第一把火”,故而他很是积极,半步不落地跟着沈筝。 反观吴题,好似有些心不在焉,迟迟不动脚跟上众人步伐。 “吴大人?”蒋至明回头看他又抬头看天,顿了顿,问:“你可是担心天公不作美,待会儿下雨?” 这人也忒杞人忧天,不过是头顶盖了片乌云,便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办起事来畏首畏尾。 吴题眼神归位,提步笑道:“是,许是见过汛期水势,下官心中总是免不了忐忑。” “嗐——”蒋至明一边走,一边安慰他:“本官能理解你,就说去年东边发大水那会,本官瞧见乌云就发怵,生怕那雨下不停歇,把兴宁府给淹了。但如今看来,本官担忧实属多余,兴宁府好着呢!” “是吗?”吴题将手缩回袖中,回以一笑:“确实是下官杞人忧天,洄河工程如此宏大,汛期定当无虞。” 蒋至明神色几不可见地一愣,又立刻恢复正常。 对比文书三验,坝体与闸口核验会更加复杂。 周痕霖站在坝体上,风吹得他官袍猎猎,只听他道:“按照之前所定,本官先率工部检验闸板、闸墩、水哨等处,吴大人带人检验坝体。一检完成后,双方再轮换检验。” 他们分工明确,左右四散,沈筝与曾同实等人则各跟一头。 “沈大人!”蒋至明选择跟上沈筝,笑呵呵地与她交谈:“听闻李神医随你一同来了上京,他老人家可暂居于贵府?” 看着他那憨厚的笑,沈筝点头:“正是。之前下官从李大夫口中,听过您事迹,甚是佩服。” 方才初见,她愣是没反应过来,对方就是“以身试痘”的兴宁知府,蒋至明。 被她如此一夸,蒋至明很是不好意思。 世人都说他大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怕死得很。 二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蒋至明忽然转头四看,见四下无人后,嘴唇微动。 “沈大人,其实在昨日之前,本官都未曾想过,自己能任这主验官。”他哈哈一笑,又似是不经意道:“说来也巧,昨日刚接到委任,府上就来了客人。但本官这身子实在不争气,一激动就上不来气,便没能亲自见客。” 第997章 正义之火也是星星之火 说完那番话后,蒋至明便加入了检验。 沈筝站在坝体顶端,目光微动,若有所思。 风不知何时转了方向,工部和都水监也互换了位置——都水监验闸,工部验坝。 若此次检验依旧无误,便由蒋至明奏报验收,正式开闸投用。 吴题在闸口水哨前蹲验许久,但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动作,不知何时,蒋至明站在了他身后。 “吴大人,这是此次新加的水哨吧?” 吴题左肩微抖,蒋至明乐呵呵上前,又道:“听说这次的水哨,经沈大人改良而来,若水位过线,方圆一里都能听见哨音,在关键时刻能救命呢!” 说着说着,他拢起衣摆,蹲在了吴题身侧,语气疑惑:“吴大人,本官瞧你在此处验了许久,这水哨......可是有何不妥?” 吴题目光略微躲闪,右手摸着哨口道:“方才周侍郎带人验过,理应无不妥之处,但.......” “周侍郎都说没有不妥之处,吴大人还能检验得如此细致。”蒋至明伸手揽住他肩膀,低声道:“吴大人办差,未免......太过尽心、细致。” 任谁来听,这两句话都饱含提点之意——大家都是来走过场的,就不要这么死脑筋,差不多得了。 在吴题耳中亦是。 片刻沉默后,他抬手推开蒋至明的手,低头道:“下官秉公办事,还望大人理解。” 蒋至明闭了闭眼,语气中多了一丝不耐:“秉公?秉哪门子公?都水监?还是......你左袖之物的‘公’?” 什么人呐。 蒋至明越想越气。 这吴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本想给他留点面子,劝他“回头是岸”,没想到人家还不领情。 吴题左手缩回袖中,眸底大骇,但语气平稳:“下官......不知蒋大人在说什么。” 不是说蒋至明是个酒囊饭袋吗?为何会懂水哨?又为何会发现自己袖中之物? “好,好。你不知道,对吧?”蒋至明撑着膝盖起身,支着脖子四看:“本官要叫人了。你说......叫谁来好呢?沈大人?周侍郎?还是魏监正?或是......全都叫来呢?” “下官错了!” “噗通”一声,吴题膝盖砸在水泥地上。 因着有官袍遮掩,在旁人看来,他依旧蹲在闸口。 他面露乞求,声音发颤:“蒋大人,下官什么都还没做。求您、求您别、别叫魏监正过来。” “噢——”蒋至明拖长了尾音,蹲回他身旁,“原来你最怕魏监正?既如此,你为何要替旁人办事?” 会是替谁办事? 昨日登门蒋府的卫尉寺少卿,路盛林? 还是.......另有其人? “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吴题脸上的肉开始发抖,显然是怕极了:“若下官不听他们的话,明、明年便会被调出京,永生不得归京。大人,我母亲身子不好,需在上京求医,求您、求您放下官一条生路,若有来生,下官定做牛做马报答您。” 或是他面上恐惧太过明显,蒋至明竟硬生生把追问的话咽了回去。 是啊...... 一看便是得罪人的事,何必过多追问呢? 他蒋至明今日过来的目的,不就是保证河坝顺利验收,正式投用吗? 如果他接着刨根问底,那吴题的下场,会不会也是他的下场? 未知的恐惧,一点一点蚕食了他心中的“正义之火”。 “罢了。”他牙关紧咬,拉着吴题起身,沉声道:“念在你还未犯错的份上,本官权当什么都没看见。但你得向本官保证,今日不再作怪,并且......” “你的事没办成,跟本官没有半点关系,若你对上面的人攀咬本官,就别怪本官把事情闹大。到时候咱们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过,听清楚了吗!” “听、听清楚了!” 吴题骤然松了口气,眸底精芒闪过。 骗傻子的话,也就这位蒋大验官能信了。 ...... 这场验收,直至申时才迎来尾声。 天空愈发低沉,白日竟响起了惊雷,胆小之人直接被吓了个哆嗦。 沈筝命人将验收棚挪了位置,蒋至明略微不解:“沈大人,为何要挪验收棚?可是有何说法?” 话音刚落,天空骤亮,又一道惊雷在众人耳旁炸响,那浑厚闷钝之声,竟直捣心神。 有人惊叫:“看、看那边!” 循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吸气声此起彼伏。 “是方才那道雷劈的?” “白日的雷竟如此厉害,竟直接劈断了大树枝丫?” “《地形训》曾有言,雷毁巨树,遇雷勿近木!雷雨天站在树下,真的会死人的!都离树远点,勿要靠近!” 看着那散落满地的树叶,蒋至明轻“嘶”一声,在心中骂自己蠢蛋,竟将先辈训言忘了个一干二净。 尽管眼下被雷击中的,不是之前验收棚侧边的那棵树,但说来说去都是树,谁知道下一刻谁挨劈? 眼见天空越来越黑,他们不敢再耽误时辰。 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验书,蒋至明率先签上自己大名。 紧接着,陈省身、周痕霖、吴题、沈筝、曾同实等人也一并签字落章。 待最后一枚印章落下,验书正式生效,皆大欢喜。 “如此,今日事毕。”蒋至明小心翼翼把验书收入匣中,笑着拱手道:“本官即刻进宫上报,便告辞了。” “蒋大人辛苦,诸位大人辛苦。”沈筝回礼。 蒋至明有些不敢看她眼睛,抛下一句“不辛苦”后,提起衣袍,大步离去。 ...... 入夜,酝酿了一天的雨,终究没下下来。 整个上京被狂风裹挟,风声打着旋呼啸而过,扇得街边布旗猎猎作响。 崔府主院一片漆黑,唯独书房还亮着灯。 敞开的窗柩被一双手关上,房内有人言:“办妥了?” 又有人答:“回相爷话,办妥了。只要这场大雨能下下来,闸口水位上涨,那水哨有异之事,便瞒不住了。” 饱含谄媚的语气,却只换来一句:“知道了,退下吧。” 未曾得到表扬,此人似有不满,临走之前,特意顿了脚步。 “那相爷许诺下官的事......” “出去。” 第998章 打一杆子 趁着夜色,吴题从相府后门悄然离去,黑色兜帽被风吹起,他眼中的贪婪,竟比这夜更浓。 “沦落得跟女人作对,竟还如此颐指气使。真当自己还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相爷吗......” 一想到对方那看狗似的眼神,他心中便不快得很。 相爷又如何? 临到头来,还不是要请自己帮忙? “大人......”侍从领着马车赶来,四看后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大人快些上车吧。” 上车后,吴题取下兜帽,随手扔在座上。 侍从屡次欲言又止,他不耐道:“作出这副模样作甚?老子都不怕,你这个当奴才的反倒怕了?” 侍从违心摇头,压下翻飞的车帘道:“大人,小的只是担心您......” “担心?”吴题喉中挤出冷笑,偏头打量车厢内饰,“这破马车......老子早坐够了!如今机会摆在眼前,若还不抓紧,只有被魏西余压得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论资历,他压根不比魏西余差,所以他心中的不甘早就满得溢出来了——凭什么对方是监正,而他吴题,却只能居于人下,当个跑腿的监丞? 他眼中的贪婪与不甘令侍从心惊。 “大、大人,小的不是说丧气话,只是如今朝野上下皆知,皇上想任沈大人当那六部协理,您与相爷如此行事,若是败露......” “啪——” 话还没说完,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闭上你的狗嘴。”吴题眼中尽是狠厉,“若是此事败露,谁都别想好过。” 崔相,蒋至明,魏西余...... 不成功便成仁,他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 静安街,魏府。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桌前魏西余停笔,唤道:“进。” 风从门缝挤了进来,魏夫人发丝微乱,双手端着食盘,缓缓走来,“老爷,用点羹吧。您近来都歇息得晚,今日大事已了,何不早些歇息?” 羹汤香味钻入鼻腔,魏西余摸了摸肚子。 “多谢夫人,还真有些饿了。”他接过调羹,笑道:“夫人有所不知,如今验书交了上去,参与修筑的各部,可随之递上奏报,论功请赏。” “论功请赏?”魏夫人靠着他坐下,眼中崇拜:“那老爷不是又要升官了?沈大人真是咱府上的福星!” 见她模样欣喜,魏西余有些不忍说实话。 隔了好一会,他才道:“我在都水监任期不长,自是不宜贪功冒进,故而此次之功......我准备替吴题请。” “吴题?”魏夫人一听这名字便皱了眉,“老爷,妾身知道您不爱听,但还是想说......那吴题,眼神跟狼似的,总看着不像好人......” 不知为何,听到自家老爷要为对方请功,她心中竟莫名生了不适。 “你啊......”魏西余笑她孩童心性,“这官场之上,哪分什么好人坏人?都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之常情罢了。” 魏夫人抿了抿嘴,“既老爷知道这道理,何不替自己请赏?有枣没枣的,打一杆不就知道了?” 就算被朝廷驳回,那他们也不亏呀。 至少让陛下知道,他魏西余也是个懂上进的官儿! 一碗羹尽数下了肚,魏西余擦嘴笑道:“吴题任都水丞有些年头了,我便想着帮他请功试试,正如夫人所说,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也不亏。” “......” 魏夫人气得翻了个白眼。 活这么大,还是头回听说有替别人打枣的! ...... 翌日早朝,暗潮涌动。 洄河坝顺利验收的消息,昨日便传入百官耳中。 正如他们所料,退朝之前,天子大手一挥,便定了开闸投用日:“汛期将至,晚一日不如早一日,便明日开闸吧。” 没人有异议,天子又道:“各部尽快呈上奏报,朕亲自画敕。” 百官暗中对视,不知心中是喜是酸——为了给沈大人升官,陛下真是猴急! 有人偷偷打量着崔相神色,却见他似心神不宁,频频转头望向殿外天空。 退朝之后,百官还未走出朱雀门,空气中便多了一丝潮意,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淅沥沥的小雨。 雨势不大,甚至都不用打伞,举起袖袍挡一挡就行了,钦天监的官员却说:“夏日不怕急雨打头,就怕细雨绵绵。” 急雨来得猛又快,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躲,也明白这雨下不长久。 但细雨不一样。 细雨来得柔和,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但有经验的农人都知道,侍弄田地,最需要防的,就是夏日细雨——这种雨一下就是一两日,作物根茎容易泡坏,家中粮食与木家具也容易霉变。 听了这话的蒋至明顿住脚步,抬头眯眼,望向低沉的天空。 旁的官员好奇问他:“蒋大人为何不走?” “本官......”蒋至明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些杞人忧天,“不瞒您说,去年东边发涝,便是这种细雨打头,中途雨势突然增大,转眼河道就被灌满了,骇人得很。” 胡大人笑着摇头,拍他肩膀安慰:“你呀,就是经历过那么一场,容易想多。溯河那般宽阔,不会有事的,还是快些回车上避雨吧。” 二人朝着各自马车而去,上车后,蒋至明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溯河,洄河......” 他颇为烦躁地挠了挠头,忍不住想起昨天的事。 ...... 崔衿音已经一个月没回崔府了。 今日下雨,崔府管家匆忙来徐府寻她,说老爷下朝崴了脚,请她回家看看。 “小姐,老爷平日最是疼您,如今您已在徐府住了月余,老奴求您,也回去住住吧。” 他认为崔衿音还在记仇,劝解道:“那日老爷不小心打了您,心中其实也难受得很,好几日都没用晚饭,说每每想到那事,便食不下咽,担心您不再亲近他。小姐您说,亲祖孙哪有隔夜的仇?都是把话说开了就好。” 崔衿音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下意识抬手抚上脸颊。 她还在记仇吗? 好像没有吧。 可她为何抵触回去呢? 想了想,想不明白的她道:“备车,我回去看看祖父。” 第999章 崔相急症 精致马车停在了崔府门口。 还没下车,桃桃便为崔衿音撑起了伞。 朝着府门走了两步,崔衿音把手掌伸出伞下,看着手心道:“桃桃,这雨......是不是又大了点?” 桃桃把脑袋支出伞外,感受片刻后答:“好像是大了些,待会儿奴婢给小姐搭身简单衣裙,小姐看过老爷后,回房换上如何?” 崔衿音提着裙摆,摇头道:“算了,我今日就在府上住,明日再回徐府。” 一行人撑着纸伞,来了主院。 刚一入院,崔衿音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味道,总会把她带回小时候。 取出帕子遮住口鼻,她皱眉问管家:“祖父不是崴了脚吗?为何要喝药?这药还这么臭。” 管家脑袋微低,欲言又止。 “说呀!”崔衿音扬了声线。 “......之前老奴怕小姐担心,便没把话说全。”管家脑袋埋得低,让人看不清神色,“其实老爷崴脚,是因今日退朝后突发高热,头晕所致。待老爷回府之时,人都有些烧迷糊了......” “什么?!”崔衿音大惊,加快步子朝主屋走去,“祖父身子一向康健,不过上个早朝而已,为何会突发高热?府医......不,请大夫了吗?大夫怎么说?若他们看不好,就派人去宫中请御医来!” 见她这焦急模样,管家嘴角扬起片刻,又快速落下。 “请了,府医和外面的大夫都说,老爷这病来得蹊跷,怕是积郁成疾。”跟着崔衿音走了两步,他嗓音中染上哀伤:“老奴以为,是老爷太过思念小姐了......” 随着话音落下,前面疾走的人儿也顿了脚步。 “太过......思念我?” 愧疚从心中陡然升起。 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耍性子,在徐府住那么久。 心神不定间,她突然想到一个人。 “我先去看看祖父,若那些大夫都看不好,我便亲自去沈府请李神医来!” “不可啊小姐!”管家上前两步,开口阻拦:“老爷急病一事,不可大肆宣扬,更何况老爷与沈大人......” 祖父与沈大人素有不和。 思忖片刻,崔衿音心中有了主意:“我自不会大肆宣扬,暗中去沈府请人便是。” 如此一来,李神医救了祖父,祖父自是要承沈大人的情。 说不准......能让他二人消了龃龉也未可知呢? 崔衿音带着满身潮气进了卧房。 “咳咳——”崔相双眼半闭,颤颤抬起手,对着眼前的人影道:“音儿?可是音儿回来了?是祖父对不起你,祖父不该打你,你莫要、莫要再生祖父的气了......” 崔衿音双眼骤然湿润,蹲在床边握住了他的手。 ...... 一个时辰后,沈府。 这场雨一点要停歇的迹象都没有,姜升带着采买小厮从后门入府,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滴,不过转眼功夫,脚下便湿润一片。 小厮拿着帕子给骡子擦雨水,笑嘻嘻道:“姜管事,今日大人在府上,咱们是不是......能跟着大人吃点新鲜菜了?” 姜升没好气地瞧他一眼,抖落蓑衣上的雨水,“怎么?是不是大人待咱们太好了,让你觉得咱每日都得吃点新鲜菜,才能活得下去?” 小厮立刻用嘴唇盖住了牙,喊冤:“这不是瞧您买了这么多菜吗......小的们啥菜不能吃呀,您就当小的放了个屁。” 说着,他举起帕子在面前挥了两下,“把屁味散一散,您别见怪。” “......”姜升走到棚下,脱掉蓑衣,“但你还真说对了,大人说,今日给咱们加餐。但大人不日便要回同安县了,待大人走后,咱们在后院这边多种点菜,也懒得出去买菜了。” 听了他的话,小厮心口微缩,“大人不日便要离开了呀......” 那不是又要过上从前那般苦日子了。 唉。 用读书人的话来说,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正悲叹着,后门被人敲响,姜升微愣片刻,迎着雨上前开门。 见到门外打伞之人,他怔愣更甚:“崔小姐?” “是我。”崔衿音带着桃桃,面上焦急:“你家大人可在府上?” “您找大人?”姜升感觉到不对劲,特意多留了个心眼,“雨密,还请崔小姐回车上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问问大人在不在府上。” 崔衿音不觉有异,只是催他:“快些,若她在府上,便说我有急事。” ...... “急事?” 恣意居中,沈筝刚给镇远将军写完回信,看起上京书肆、布庄账簿,便听姜升说,崔衿音有急事。 “走后门的急事?” 她实在想不通,能有什么“急事”,能让这位崔大小姐甘愿走后门。 “是。”姜升偷偷用鞋底擦匀地上水渍,回想道:“崔小姐神色很是焦急,看着不似作假,她侍女怀中,还抱着一个......匣子。” 沉吟片刻,沈筝收起回信与账簿,“带她走正门进来。告诉她,若不走正门,我便不见她。” 若非崔衿音是崔相孙女,她也不会如此要求。 一刻钟后,崔衿音带着桃桃匆匆踏入恣意居,慌乱中还打了个滑溜,一步溜了三步远。 华铎领她进了书房,她站稳身形,开口第一句便是:“沈大人,您救救我祖父吧!” 沈筝弹了起来:“你说什么?” 她,沈筝,救崔相? 是不是搞错了? 她都没求崔相别害她,崔相还反过来要她救? “是李大夫。请您派李大夫,救救我祖父。”崔衿音请求道:“祖父害了急症,府医和外面的大夫都说来治不好,还说可能只有您府上的李大夫有办法,我这才......” 说罢,她让桃桃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道:“这些是府上一点心意,望您暂时不计前嫌,请李大夫随我去崔府看看。还有李大夫的诊费,崔府会另算,一定不会亏待于他!” 看着那一匣子珍宝,沈筝缓缓坐回椅子上。 “崔大人害了急症?”她再次问道。 “是,是急症!”崔衿音一个劲点头:“早上还好好的,眼下已卧床不起了!” 第1000章 宝匣 一刻钟后,崔衿音怎么来的沈府,就怎么出的沈府。 那精致的木雕匣子,依旧被桃桃抱在怀中。 坐上马车之后,崔衿音并未让车夫回府,而是神色恍惚地吩咐车夫,去国医署令吕大人府上。 她回想起沈筝问她三个问题。 第一个——“这些珍宝是你主动带来的?” 她说:“不是,是祖父卧病榻时,有与您冰释前嫌之意,命管家准备的。” 第二个——“有没有说务必要我收下?” 她答:“有的,管家说,若您不收,崔府也不好意思请李大夫看诊。” 第三个——“这些珍宝的来历,你可知晓?” 她想了好久好久,却震惊地发现,这些罕见的宝物,她竟从未在崔府看见过一次——这完全不应该,不论是府中库房还是祖父私库,里头现成的宝贝,都应该是她挑剩下的才是。 短短三个问题,让她如受重击,手脚发麻,脑子发懵。 她是脑子笨了些,看待问题简单了些,可不代表她没有脑子。 请大夫合理,想冰释前嫌也合理,可为何要暗示她走后门,还要经过她的手,往沈府塞如此厚礼? 从未有过的恐惧萦绕心头,她的手有些抖,连带声线都在抖:“桃桃,我们可能差点害了沈大人......” 桃桃方才一直在外间等候,闻言不明所以:“小姐为何要如此说?您是担心李大夫到了沈府,被管家欺负?” 说着说着,她觉得手臂有些酸,小心翼翼把匣子放在了桌上。 看着那精致宝匣,崔衿音整个人如同受惊的猫儿一般,抬手甩袖,一把将匣子挥落在地。 匣口弹开,奇珍异宝滚落一地,马车颠簸间,流光溢彩转动,迷人又耀眼。 “小姐!”桃桃顾不上捡珍宝,直接挪到崔衿音身旁坐下,环拢着她,焦急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还是沈大人与您说了些什么?” “桃桃......”崔衿音双手紧攥桃桃袖子,颤着牙关道:“若是这一宝匣的礼送出去,可能我以后都不能出崔府了.......” 除了沈府和崔府寥寥几人,没人知道这礼是经她手送出去的,若她“不小心害病无法见人”,或是“身子不适去了地方庄子上”...... 岂不是变相的“死无对证”! 死? 一想到这个字,她瑟缩进桃桃怀中。 一道声音告诉她——不会的,祖父最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亲孙女,怎么舍得让你死。 另一道声音却在说——他都让你送礼当靶子了,如何不会! 就在此时,心中最隐秘的角落中,又出现了一道声音——万一祖父真的害了急病,想和沈大人冰释前嫌呢? 似是握住了救命稻草,她一把拉开车帘,催促:“再快些!” 只要将吕署令请回崔府,便能知道祖父到底如何了。 作为亲人,她明明应该盼祖父身子康健,就算是装病也无妨。可面对如此算计,她竟想向上天渴求,祖父是真的害病,只要有得治便好。 ...... 半个时辰后,崔府后门被暗中敲响。 管家在门内等候已久,闻声立刻打开后门,那神情,就跟生怕门外之人跑了似的。 房门打开得急,门外撑伞之人惊得后退半步。 管家急忙看去,待看清伞下面容后,他惊愣在原地:“吕、吕大人,为何是您?” 吕夫躬眉头微皱,神色有些不悦:“李大夫在炮制药材,脱不开身,本官便代他来看看。” 虽然不得不承认,自己医术是有些比不上李老弟,但也不至于被如此嫌弃吧? 这下雨天的,若不是受沈大人所托,他还不愿意跑这一趟呢。 压下心中不悦,示意侍从带好医箱,他准备侧身进门。 崔府管家却迟迟不让路,“吕、吕大人,老爷这病症,有几位大夫看过后说,有些像......” “像什么?”吕夫躬不耐。 送上门来给人看病,哪有被堵在门外的道理? 下雨本来就烦! “像、像天花!”管家神色慌乱,语速都加快不少,“有大夫说疑似天花!所以老奴才想着......寻李大夫来看看,毕竟李大夫有经验!” 吕夫躬听后双眸骤然瞪大。 管家以为他是吓着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满脑子都是——这也行? 随即抬手开骂:“荒唐!既是天花,崔府为何瞒着不上报!难道是想害了陛下,害了银台街邻里,害了上京百姓吗!” 这一口口大锅扣下来,吓得管家老脸煞白。 其实刚说完他就后悔了。 不过是想将李大夫骗来,这心急之下,便只记得李大夫会治天花,竟一下忘了天花是灭城之症...... “不,不!吕大人,只是疑似,尚未断明!”他赶紧上前两步,想要找补。 “别说了!”吕夫躬又后退两步,用一种“赶早不如赶巧”的眼神看着他。 “还好本官月初已种了牛痘,不然差点被你害惨了。既如此,崔府之事,本官将如实上禀陛下,从即刻起,府中上下统统不得出门,待明日,本官便同李大夫登门问诊!” 管家闻言手脚发软。 好消息是,明天李大夫会来府上。 坏消息是,事儿闹大了,甚至可能会闹到天子跟前去。 “不、不......”慌张之下,他顾不得其他,跨过门槛便跪在吕夫躬身前。 “吕大人,眼下只是疑似天花,您千万别上禀陛下呀,如若不是,我家老爷不是落了个欺君之罪......” 吕夫躬暗中看了身后马车一眼,扯回被握住的衣摆道:“此言差矣,天花有多骇人,想必你早有耳闻,故尽管只是疑似,也需慎重对待才是。如若不是天花,自是皆大欢喜,陛下也不会降罪于崔府。”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三言两语,便将管家的前后路全给堵了。 待他登上马车离去之时,管家才想起另一个问题。 “吕大人,您可瞧见我家大小姐?” 车帘被扯露一角,吕夫躬摇头:“未曾瞧见。” 管家瘫软在地。 李大夫没骗来,大小姐丢了,全府上下还被扣上“天花”的帽子。 真是忙中出错,死了算了。 第1001章 断亲与否? 本该在“炮制药材”的人,出现在了吕夫躬马车上。 “如何?”他好奇问道:“这雨愈发大了,方才你们说的话,我都没能听清。” 吕夫躬想着管家的话,故意卖了个关子:“李老弟,你觉得......上京会生天花病吗?” 李时源皱眉,上下打量他一眼,疑惑道:“吕老哥是觉得,无论此时或以后,上京都不会爆发天花,所以后悔了,不想让百姓接种牛痘了?” “啥?”吕夫躬一脑门疑惑:“你今日这是怎的了,我不过与你探讨而已,何时说过我有后悔?” “什么叫我怎的了?”李时源坐直身子,收回支出去的脚,“你不过去了相府一趟,转头便问我这问题。之前说从相府开始种牛痘,难道不是你我二人商量好的吗?” “是,是商量好的,但我何时说过不从相府开种了!” 比起方才,吕夫躬的语气激动了不少。 李时源话里话外都在冤枉他,搞得他像一个背叛山门的小人似的,这让他怎么坐得住? 二人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车内陷入寂静,只剩下雨砸厢顶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李时源放下环胸的双臂,神色略显不自在:“是我心急,冤枉老哥你了,咱有话好好说,行吗?” 吕夫躬本就不是个小心眼之人,自是有台阶跟着就下了。 “知道错了便好。”他也收起了防御姿势,哼声道:“我之所以那么问你,是因为你想都想不到,方才崔府管家对我说了什么!” 瞧着他得意神色,李时源还真没想出来。 “说什么了?” “他说!崔相疑似害了天花!” “荒唐!”李时源狠狠啐了一口,“上京一没战乱二没灾害三没鼠疫,从哪儿生天花出来?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连此等荒唐借口都想得出来!若是天花,上京要遭多大的难,崔相他难道不清楚吗!” 见吕夫躬没开口,他又道:“随便他们如何折腾,总之我是不会登上崔府台阶的。” 少跟崔相那种人接触,便是少给沈大人添麻烦。 谁料下一刻便听吕夫躬说:“李老弟,这次.......你好像不能如意了。” 李时源眉头一皱:“老哥此话何解?” 马车缓缓停在沈府后门,二人都没要下车的意思。 趁着雨声遮掩,吕夫躬低声道:“眼下有一机会,既能挫崔相锐气,又能让崔相无暇给沈大人使袢子,不知你是否有意加入?” 且说这一法子,他方才在崔府后门就想好了。 如不能顺利实施,他这心头还真跟猫抓似的。 李时源狐疑看他一眼,“还有此等好事?老哥说来听听。” 马车在沈府后门停了足足半个时辰,二人终于达成共识。 李时源嘴角带着坏笑,自个撑伞下了马车,朝后门走了两步,他又似想到什么,转头倒了回来。 “此事......我还是要与沈大人商量一番,听听她意见才行,不然我心头没底。” 吕夫躬毫不意外,摆手道:“明儿卯时前给我答复便是。” 若错过卯时,他又要再进宫一趟,实在不划算。 ...... 夜半,本该安睡之际,京中好几个大户家中却都亮着灯。 银台街中,崔府首当其冲,隐隐还有惨叫声从府内传出,随之而来的,还紧跟一句:“老奴糊涂!老爷饶命!” 同在银台街的沈府也亮着灯,沈筝刚送走李时源,考虑着他口中计划的可行性。 除此之外,吏部尚书徐府主院书房的灯,也还亮着。 窗外小竹林被雨打得乱七八糟,一阵风吹过,歪七扭八。 隐隐抽泣声充斥着书房,也敲打着徐郅介紧绷的神经,他怒火中烧,拿起房中唯一一把剑便往门口走,却被崔衿音扒住了袖子。 “舅舅,舅舅,外面雨大,您风寒未好,别去......” 徐郅介咬牙切齿,目露杀意:“他个老畜生,能苟活到今日,实属命好......” 崔衿音第一次看他这般模样,吓得神情呆愣,眼泪也顺着鼻翼流进了嘴里。 从今日回到徐府起,她这眼泪就没停过,看得徐郅介心如刀绞。 外甥女......真的太像他阿姐了。 他胸膛快速起伏,忍住杀去崔府的怒意,哑声道:“音儿,与崔府断亲。” “断、断亲?” 二字萦绕在心头,崔衿音神色更加呆愣。 她从未听说过,有哪个未出嫁的姑娘能和父族断亲的...... 上寻史书,再看当下,世人口中,母族都是“外家”,失去了父族支持的女子,便是流落在外的野猫,无根无基,无依无靠。 “断亲。”徐郅介又重复了一遍。 看着他坚定的神色,崔衿音的心不可遏制地动摇了。 什么相府大小姐,什么上京最尊贵的未出阁的姑娘,什么数不尽的金银财宝,那都是外人眼中的崔衿音。 可...... 想到往日与祖父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又不是那么坚定。 本从小就缺爱,十几年的亲情与陪伴,哪里是一朝一夕就能割舍的? 见她迟疑,徐郅介把她带去坐下,神色认真,一字一句道:“音儿,你还不明白吗?今日他敢借你之手陷害沈筝,明日就敢把你当做联姻的棋子,就像你母亲与崔尚已的婚事一般。” 他甚至都不愿唤崔尚已一声“姐夫”。 崔衿音双唇颤抖,怎么使劲都闭不上嘴。 徐郅介又说:“待到往后你出嫁,你便不再是崔衿音,你的性命,便也不再如眼下这般重要。” 崔衿音呆呆抬起头,颊肉发僵:“祖父他......” “莫再唤他祖父!”徐郅介厉声打断:“我本想多积些功绩,待你出嫁之前朝陛下讨旨。但如今看来,这亲,非断不可!这世间在母族生活的姑娘家是不多,可你还有舅舅!只要舅舅在一日,这上京城中,便没人敢议论你一句!” 且议论又如何! 日子都是关起门来自己过的,是苦是甜,本就只有自己心头清楚。 这火坑,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外甥女跳。 “你且好好歇息,其余明日再说。”徐郅介唤来侍从,大步朝外走去。 崔衿音回过神,“您去哪儿?” 徐郅介脚步微顿,“去一趟沈府。” 第1002章 他要告密! 徐府离沈府有段距离,马车刚驶离徐府,雨势便骤然大了起来。 豆大的雨滴砸落在车厢上,活像老天爷在撒石子,硬想给车厢砸漏顶一般。 走了没多久,马儿便闹脾气不干了。 车夫头扶了扶斗笠,大声道:“大人,雨太大,马撂了不肯走!您要不再车上等小的,小的回府再牵匹脾气好的马来!” 他的声音被雨打得忽大忽小,徐郅介掀帘看了眼外头,皱眉道:“离沈府还有多远?” 看着漆黑前路,车夫一估计:“本该再走两里就到了,但如此大的雨,半道怕有积水,恐要绕行!” 这一绕,便生生将两里路程绕成了五里。 徐郅介暗中在心头骂了句工部后,径自穿起蓑衣,车夫一惊:“大人您这是......” “把马赶回去,本官自行前去。” 说完后,徐郅介便撑伞下了马车。 车夫哪敢让他一人夜行,赶紧转身解开马轭,牵马跟了上去,“大人,您上马吧,小的给您牵马过去。” 车架孤零零地被他们甩在身后,徐郅介坐上马背,迎着大雨往沈府而去。 一刻钟后,二人在沈府正门停顿片刻,又径自绕了一圈,去了后门。 沈府后门地势颇低,这场大雨不过砸了小半个时辰,积水便已到了小腿肚子。 这还是徐郅介第一次来沈府后门,车夫也是第一次来,刚一驻足,他便发现了不对劲。 “大人,那边好像停了一架马车......” 那架马车停得隐秘,若不细看,漆黑夜色之中还真难以发现。 徐郅介随之看去,蓦地皱起眉头。 莫不是崔府上门求和...... 刚生出这一想法,便被他否定——崔相心高气傲,绝非是能夜半登门求和之人。 “认得出是哪家马车吗?”他问。 “这......”车夫眯眼瞧了片刻,没对上号,低声道:“大人您稍等,小的过去仔细瞧瞧。” 京中达官显贵人家的马车都有标识,再加上各家喜好不同,马车还是很好辨认的。 去了片刻后,车夫缩着脖子回来,垂头丧气:“大人,没看出来......小的感觉,之前没在京中见过。” “......” 迟疑片刻后,徐郅介还是敲响了沈府后门。 有些事,他今日必须要个答案。 ...... 半刻钟前,沈府书房中,蒋至明痛哭流涕。 “沈大人,你怪我吧,我就是个老鼠性子,你怪我、打我、骂我,甚至上禀刑部和陛下处置,我也认了!但我真的,真的没想过要害你和都水监......” 今日下朝回府后,他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这场雨下得渗人得很。 他本就个不太能藏事儿的人,不过一个照面功夫,便被自家夫人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一开始他憋着没说,只道:“夫人,官场上那些腌臜事,你还是少知道些为好,知道的越少,对你越好。” 说出这句话后,他自己都愣了。 之前,他一直不明白自己内心深处想法,总觉得水哨之事过了,便了了。但这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让他彻底反应过来——事儿没完。 不论吴题昨日得手与否,有人想暗害沈大人是真的。 一次不得手,那第二次、第三次呢? 人活一世,哪有日日防贼的道理? 在蒋夫人逼问之下,他说了实话。 出乎意料的,自家夫人并未打骂他,而是让婆子备些遮手礼,礼不必太重,但要足够特别。 “夫人你......干甚去?”他小心翼翼地问。 蒋夫人换上一身规矩衣裙,叹气道:“我去魏府拜访魏夫人,贸然上门,希望她愿意见我。” “都水监正魏大人的夫人?” 蒋至明懂了。 有些情况,他不方便打探,但夫人之间却可以悄悄摆谈,权当赏花茶话,迈过那门槛,自然而然就“忘了”。 两个时辰后,蒋夫人归府,第一句便是:“魏大人颇有想提携吴题之意。” 一听这话,蒋至明拳头彻底硬了。 好他个吴题,妥妥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绝对是个伪君子! 他要去沈府!告密! 白日来往人多,他不敢直接过去,只有等到夜半时分,才偷偷乘着马车摸来了沈府。 沈筝倒觉得今日府上怪热闹的。 先是崔衿音求医,又是吕夫躬的计划,紧接着,就是吧嗒吧嗒掉眼泪的蒋至明。 “蒋大人,您先别哭了,成吗?”见他那满脸鼻涕的样,沈筝愣是没舍得把帕子递出去,“这雨有些不对劲,您与其对着下官痛哭流涕,不若同下官一起去闸口瞧瞧。” “雨?”蒋至明止住了哭嚎,抬头看向屋顶,猛地一惊,“怎会突然下如此大了......” 想他刚到沈府那会儿,都还只是中雨。 再听此时雨水砸瓦之声,妥妥的暴雨! 一想到闸口水哨,他急得在书房打转。 “完了完了完了,沈大人,水哨不会出问题吧?他们不会做其他手脚吧?眼下这么大的雨,是必须要开闸的呀!若是他们还做了其他手脚......” 那罪过不是全记沈大人头上了! “蒋大人!” 见他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撞,沈筝忍无可忍,陡然提高了声音。 蒋至明吓得呆在原地,愣愣答:“到......” “......”沈筝无奈轻叹口气,起身走向房门,“蒋大人所说之事,下官已知晓,您眼下是回蒋府,还是同下官去闸口?” 他一瞬的迟疑都没有:“本官与沈大人同去!” 华铎从库房取来蓑衣,三人穿戴整齐,冒着大雨去了后院,恰巧此时,一道闪电自夜空滑过,正欲去开门的姜升瞧见了他们。 “大人?”姜升直接倒了回来,看着她身上蓑衣道:“您要出去?这雨......” “得出去一趟。”沈筝快速道:“选一匹脾气最温顺康健的马儿套车架,立刻就走。还有,我看你方才要开门?” “笃笃笃——” 姜升还未开口回答,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蒋至明头皮一紧,忍不住想起前日之事。 这上京的人,咋都爱走后门? 第1003章 我要的,是一击毙命 看清门外之人面容后,蒋至明真恨自己不是个夜盲。 真是赶早不如赶巧,就这大半夜的,还能撞见沈大人私事...... 三足鼎立之际,他悄悄从门缝溜了出去,遮着脸道:“哎呀,怎么一到晚上就视物困难,什么都看不清了呢.....” 或是他的伪装痕迹太过明显,徐郅介嘴角微抽,但还是侧身给他让了条道。 “沈大人!”蒋至明往前走了两步,又用后背对着沈筝道:“坝上的事儿,就按咱说的那样办,我坐自家马车哦。” 他故意把话说得隐晦,好像很害怕被徐郅介知道水哨的事。 徐郅介看着他们这一身打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问道:“沈大人要去洄河坝?” 雨势丝毫不小,沈筝语气略急:“是,这雨这般大,怕是等不到明日开闸了。闸口是新制式,留守坝上的将士经验不足,下官得亲自去看看水位,若有必要,立刻开闸放水。” 徐郅介自是知道开闸耽误不得,当即道:“本官与你们同去,若明日陛下问起,本官也好为你言明,权当做个见证。” “这.......” 沈筝迟疑片刻。 正如徐郅介所说,明日有他做见证,提前开闸一事就能被轻易揭过,对沈筝和蒋至明来说有利无弊。 但...... “徐大人,若明日有人问起,您为何会出现在洄河坝,下官该如何作答?” 难不成说他俩晚上暗中筹谋,小声蛐蛐其他官员? 徐郅介早已想好说辞:“就说音儿夜宿沈府,本官见雨大,心中担忧,故前来接她,如何?” 不过一句,沈筝便读出了他话中之意——徐府和崔府,吏部尚书和相爷,要正儿八经撕破脸皮了。 这次崔相用崔衿音做了暗棋,徐郅介彻底不忍了。 都说外甥肖舅,但换个角度想,如若不是当舅舅的宠爱外甥,外甥又如何能肖舅呢? 有徐郅介这个舅舅在,崔衿音那丫头还不算太倒霉。 想明白后,沈筝抬手道:“徐大人请上车。” 待徐郅介上车后,沈筝唤来暗处羽林卫,低声道:“预计今夜会提前开闸,你跑一趟宫中,先将此事上禀。回来之后,再去告诉李大夫,他们的提议,可行。” 要不想背上莫须有的罪责,办事便必须留痕。 ...... 马车在黑夜中前行,雨声将马蹄声遮掩得一干二净。 出了银台街后,前路状况便逐渐糟糕起来,不是积水就是泥泞,短短两刻钟的路程,愣是被拖得走了半个时辰。 待到最困难之时,沈筝和徐郅介还跳下马车,在后面推行了好一截。 重新回马车后,蓑衣上的水一个劲地往车板上滴,俨然在车内汇成了一条小溪。 二人都不是注重环境之人,随便擦了擦水,便接着谈起正事。 沈筝道:“下官虽不知大人如何作想,但下官以为,此次并非良机。” 之前的她,从未想过要扳倒崔相,毕竟双方并无血海深仇,只是一些官场上的小摩擦罢了。 但经今日事后,她突然懂了一句至理名言——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这次崔相能用珍宝栽赃陷害她,下次就能抓同安百姓威胁她,再下次,说不定就直接派杀手刀她了。 这般恶劣行径,真是叔不能忍,婶也不能忍。 “你说得是。”徐郅介沉吟后赞同:“一些来路不明的珍宝罢了,他无法置你于死地,同样,你也无法置他于死地。” 沈筝“嗯”了一声,他突然抬起头,神色狠厉:“我要的,是一击毙命。” 对上他眼神,绕是沈筝都不适半瞬。 谁说崔府和徐府有姻亲,关系好得不行的? 这简直可太差了! “所以下官以为,此次可留证。”回想今日之事,沈筝神色沉稳,“崔衿音来沈府之事,自是逃不过府中羽林卫眼睛,但她与下官交谈之时,房中并无第三个人在......” 能被羽林卫知晓的,只是“崔衿音代崔相上门求医”。 被她猜中心思,徐郅介毫不意外,而是道:“多谢。音儿的确不可牵涉其中,沈大人的情,本官记下了。” 眼下,也确实不是他们扳倒崔相的良机。 一是没探过天子口风与态度;二是证据不足;三则是那些珍宝经过崔衿音之手,一个不小心,这丫头就要背锅。 一想到此,徐郅介便烦闷无比,直到沈筝提了个“阴招”。 听过之后,他面色怪异:“天花?如此重疾,他竟也敢随意道之?” 沈筝耸了耸肩。 其实她也没想明白,这崔府管家,是不是被吕夫躬药晕了?不然怎的什么胡话都敢往外冒。 “故下官和吕大人以为,此事是个机会。既管家害怕崔相得天花,倒不如一痘解千愁,直接给崔府上下都种上牛痘,待吕大人观察无事后,再顺势推广。如此,想必不出今年,上京百姓便都能种上牛痘。” 徐郅介眼中染上一丝赞赏。 让崔相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如何不算杀人诛心呢? “百姓本就对牛痘有所恐惧。”徐郅介神色认真,但眼底却写满了坏:“崔相作为百官之首,自是要以身作则,当百官表率。” 沈筝一笑,赞同:“下官也是如此认为。陛下与娘娘身子不容有丝毫闪失,相爷自是最合适的人选。” 二人三言两句间,便将崔相这“代表”的身份给定了下来。 不知不觉,马车驶达城门,缓缓停了下来。 华铎在外驾车,悄悄伸手拉了拉车帘,靠过来低声道:“主子,林将军在。” 话音刚落,林繁允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可是沈大人?方才蒋大人先一步出了城门,还告知本将,沈大人的车驾随后就来。” 沈筝掀开车帘,他的身影在雨幕下有些模糊,但能隐约能瞧见他身着油衣套皮甲。 这可比蓑衣高级多了。 “将军今夜亲自值守?”沈筝露了个脑袋出去,“不瞒将军,雨势过大,本官与蒋大人,还有徐大人得去闸口看看。” 不过把脑袋支出去片刻,她脸上就挨了一片雨水,险些睁不开眼。 林繁允急声唤她进去,又道:“本将听蒋大人说了,雨天路滑,郊道泥泞。沈大人稍等,本将带队与你们一同前去,免得车轱辘下陷不好处置!” 第1004章 水哨声响 从城门过了一趟后,出城队伍又壮大起来。 林繁允手笔不小,直接带着五个骑兵在前开路,又派了十个骑兵殿后。 有了他们的加入,泥泞的郊道也变得好走起来,路上雨势小过一阵,但队伍前行一里后,又劈头盖脸地往下砸。 看着微微渗水的车厢缝隙,沈筝心知,眼下这闸,是非开不可了。 四更的梆子声被暴雨砸得支离破碎时,颠簸了一路的马车终于停在了坝口。 沈筝刚理好蓑衣下车,蒋至明便踉跄撞了过来,“沈、沈大人,水哨声还没响,那哨是不是......” 是不是真被吴题动了手脚。 他整个人都在打着哆嗦,不知是冷到还是吓到了。 想半刻钟前,他一个人最先赶到坝上,车上一共四个油纸灯笼,却没一个顶事的,不是被暴雨砸破,就是骨架漏水。 待到最后,他眼前漆黑一片,只能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终于摸黑找到了值守将士。 将士没得命令,也不敢贸然开闸,便与他守在坝口,等着沈筝这个主心骨到来。 “不会有事的。”沈筝冷静道。 她左手拎着一盏气死风灯,右手扶着斗笠,刚往前走了两步,天穹骤白,不远处有惊雷炸响。 蒋至明又一个哆嗦,喋喋不休:“可、可如此大的雨,那水哨......” “不会有事!”沈筝示意华铎回马车拿麻绳,这才对他说了实话:“验收那日,下官与曾大人早已察觉不对,验收完成之后,特意留了下来。这下,大人可曾明白了?” 蒋至明双眼骤然瞪大,在这漆黑的夜中,还略有一丝恐怖意味。 他震惊道:“所、所以,沈大人你和工部之人,早就发现吴题不对劲了?” 那他这一日来的担忧......算什么? 震惊好一会儿,他想明白了——算他活该。 本以为那日就自己眼尖,实际他和吴题的行径,早已落入沈大人眼中。 而当他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告发吴题之时,沈大人怕早已连他一同记上了...... 悬着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回去,他抹了把脸上雨水,憨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与其日夜辗转担忧,不如直接被开罪来得痛快,就算事后陛下降罪于他,他也认了! 一行人各自护着怀中风灯,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坝体走去,直到这时,蒋至明才发现:“徐、徐尚书也来了?” 徐郅介给了他一个眼风,又抬腿跟上沈筝。 他再转头一看:“这位将军,您是.......?” 长得有点像林老将军。 正想着,便听对方道:“本将林繁允。” 好好好。 蒋至明笑得比命还苦。 好不容易干次坏事,一不小心就闹了个人尽皆知,上京这地方,果然不是他配待的。 ...... 沈筝走在最前,蓑衣下的衣裳已有了湿意。 前去探查的值守将士小跑回来,风灯被他紧紧护在怀中,微黄灯光在雨中忽明忽暗。 “沈大人,水位虽未越过预警线,但溯河坝体,已略微有了松动之势......” 沈筝闻言眉头紧皱,愈发加快了脚步。 溯河坝乃分层土石所筑,土石缝隙中,填的是糯米灰与少量鸡蛋清,虽没有水泥坚固,但在坝体当中已称得上乘。 尽管如此,若再不开闸导流,再坚固的坝体也撑不住持续的暴雨加压。 “带好撬棍和麻绳!”她的声音裹在雨幕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必须立即开闸导流!” 众人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往坝上赶,离那匍匐的水泥巨兽愈近,他们心中的恐惧便愈轻。 只要踏上水泥坝体,他们就安全了。 就在即将踏上坝体之前,沈筝突然停下脚步,对着扛着麻绳的将士伸手:“绳头给我。” 林繁允反应最快,一把抓住绳头递给她,她则把灯递给华铎,接过绳头便往腰上绑。 给自己绑好后,她又将麻绳从华铎腋下绕过,将自己和华铎绑在了一起。 麻绳还剩很长很长。 只听她沉稳道:“夜视困难,暴雨湿滑,所有人都绑在一起,相互间有个照应!” 蒋至明早就怕得不行了,闻言赶紧站在华铎身侧,高举双臂,“我第三个,方便保护沈大人!” “......” 林繁允默默挤开他,示意他往后稍稍。 半刻钟后,所有人都绑好麻绳,依次登上闸口,从远处看,他们活像“一条绳上的蚂蚱”。 暴雨无法将他们冲散,反倒让他们更为紧密,就在此时,一阵尖锐刺耳的哨声穿过雨幕,像鞭子似的抽在每个人心上。 第四个“蚂蚱”蒋至明捂住耳朵,大喜:“水哨没有坏!” 第五个“蚂蚱”徐郅介却沉了眉目:“水位还在涨,这不是好事。” 蒋至明闻言心口骤缩,笑容也僵在脸上——水哨嵌在闸顶的水位监测柱里,只有当水位漫过最高预警线、触动哨芯时,才会被撞响。 而寻常的大雨,根本无法使水位漫过预警线。 所以这场雨......真的大得没边了,且毫无停下的趋势。 风愈发急了,豆大的雨滴斜着拍在众人脸上,连睁眼视物都困难,他们手脚并用,缓缓爬上闸口。 沈筝面朝溯河,提起风灯蹲身查看——浑浊的河水裹着断枝、杂草,一下又一下地撞击脚下闸口,翻起的水花竟能直击众人面门。 水哨口还在被河水冲击着,偶尔发出几声断续的呜咽,似是催促。 感受着脚下闸口震动,蒋至明双腿发软,没出息地蹲了下去,“沈、沈大人,咱快开闸吧......” 要是闸口被大水冲破,他们这一串“蚂蚱”,不得全都交代在这儿! “别害怕,这等冲击,闸口还扛得住。” 说完后,沈筝深吸一口气,转身带着众人走向一座半人高的水泥台。 只见台上刻着“启闭”二字,台面则嵌着两根手臂粗的铁制螺杆,螺杆顶端,还连着一个直径三尺的木制转盘,转盘边缘均匀钉着八根短木柄,活像个放大的纺车。 第1005章 开闸 所有人都在等待沈筝下令开闸。 沈筝则蹲下身,检查螺杆与闸门的连接处,仔细检查一圈后,她暗中舒了口气。 连接处光滑平整,没有半点泥沙淤积,螺杆桐油造有效防水,螺杆依旧顺滑。 这些都是闸口设计时便考虑到的问题,而今日暴雨,也恰巧验证了启闭台的实用性。 “华铎,你站第一个。”对华铎说完后,她转身喊道:“再来三个人开闸,双手握住木柄,自左向右转动!” 林繁允自告奋勇第一个登台,蒋至明和徐郅介紧随其后。 对上徐郅介不信任的目光,蒋至明抹了把脸上雨水,边走边说:“徐尚书,下官手劲很大的,不比武将差。” 还有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倒是你这个文官,看着好像不太行。 在众人注视下,四人站好,每人攥住两根木柄,使出全身力气往下压。 “轰——” 一声闷响,转盘缓缓转动起来,他们站在闸口上方,看不见闸门移动,只能通过微光观察洄河水流。 随着转盘转动,沉重的闸门缓缓上提,微弱的“潺潺”声从闸口传出——这是河水从窄小闸口挤出来的动静,在暴雨冲刷、河水撞击下,几不可闻。 转盘每转动一圈,闸口便随之上升半寸,众人脚下的水声也愈发明显。 “水、河水冲出来了!” 不知谁大叫了一句,众人同时把灯支向洄河河道。 头顶,是打得人发痛的大雨;脚下,是闸门与槽口摩擦的“沙沙”声;河道中,是争先恐后从闸口挤出、打着旋儿往远方奔腾的河水。 ...... 两架马车先后停在坝上,曾同实与魏西余同时下车,看着闸顶那点点火光,二人下意识松了口气。 雨水顺着蓑衣而下,曾同实一边登坝,一边回头对魏西余道:“沈大人果然先过来了,咱们就不上闸顶添乱,就在这......” “轰隆——” 话还没说完,闸口处突然传来声声巨响,二人对视一眼,手脚并用爬到坝体顶端,见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日前还紧闭的闸门被升到了最高处,浑浊的河水瞬间找到出口,从闸口 “轰隆轰隆” 奔涌而出,竟在半空中形成了一条粗长水舌,旧的水舌落下,激起层层白沫之时,新的水舌又顷刻势成。 水花溅起数丈高,河水腥气被骤然放大。 暴雨声于耳畔中消失,此时的他们,满心满耳都是那激流之声。 沈筝一行人先后走下闸口,解开了身上绳索。 将士们小声讨论着,声音中难掩激动:“这水也太猛了!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冲的水,就跟别人嘴里的瀑布似的,竟直接挂在了半空中!” “可不是吗!我老家河道开闸,那水都是慢悠悠地往下淌,哪像今天这样。那闸口一开,我感觉整个坝体都在震,吓死人了!” “要我说,也就这闸口建得好。溯洄闸一直都是半开半关的,若是以前那闸口,被今日这雨一冲......要不溃坝,要不塌闸!” 众人“噫——”了一声,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喜悦。 “你们快看!溯河的水位降了好多!”一将士指着溯河道:“我们刚来之时水哨都响了,这会儿起码下降了一尺高!” 有个将士闻言想往前凑,却被同伴猛地拉了回来。 “小心点儿,这水起了旋涡,厉害着呢,要是不小心被卷走,就算你会水,那也撑不过片刻!” “好好好,知道了......” 积水泄了,众人心中的紧张,也一并泄了出去。 淋了大半个时辰的雨,沈筝身上的蓑衣早已成了个摆设,华铎心疼地脱下自己蓑衣,给她遮雨,却被她笑着推开。 “总之里外都湿透了,没什么好挡的。” 她选了个能看到闸口的地方,直接盘腿坐在地上,双臂撑在身后,仰头看着闸口水流。 从彻底开闸那一刻起,便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她心头。 这会沉下心来,她蓦然发觉,那或许就是“成就感”。 自己亲手设计的闸口与河道,自己亲自带人抢险开闸,又亲口尝到了胜利的硕果。 虽然累,但整颗心都甜滋滋的。 “沈大人,喝口水吧?”不知何时,林繁允坐在了她身侧。 瞧着他递来的水壶,沈筝笑着摇头,“我不渴,多谢林将军好意。” 林繁允闻言却想得多了,怔愣片刻后认真道:“我没喝过的,你放心。” “我不是因为这个不喝。”沈筝举起右手,随便一捏袖口,雨水滴答而下,“是我喝雨喝饱了,这会儿实在不渴。” 林繁允见状面上闪过懊恼,放下水壶便开始脱油衣。 “是我考虑不周,竟忘了蓑衣防水不及油衣,你且稍等.......” 这是想把油衣脱给自己? 沈筝哪儿享受过这待遇,连忙拒绝,“不必,不必,湿两个不如湿一个。我衣裳已然湿透,再穿油衣就是焖蒸,实在难受,将军还是自己穿着吧。” 林繁允更是懊恼,正欲开口之时,蒋至明领着曾同实和魏西余走来。 因着水哨之时,曾同实很是不待见蒋至明,刚一走到,他便低声问沈筝:“他怎么在这儿?” 这叛徒,莫不是来看笑话的? 看着不明所以的魏西余,沈筝轻叹口气。 揭露真相的时间到了。 她转身对林繁允道:“林将军,今夜多谢。待回京后,我会将今夜之事尽数禀明陛下。随你而来的将士亦辛苦一番,劳你回去后给我一本名册,我当为大家请赏。眼下闸口已开,你们快些回去冲洗歇息吧。” 瞧着脸上写满“完了”的蒋至明,林繁允没多问,只是把脱下来的油衣递给了华铎。 “若能寻到干衣,便将油衣给你家大人穿上。” 说罢,他一一点了将士姓名,确认人齐后,翻身上马,顶着大雨带着众将士离去。 林繁允一走,曾同实彻底忍不住了,指着蒋至明鼻子就骂。 第1006章 能给吏部提提意见 魏西余直接气得撅了过去。 大雨在他脸上胡乱地拍,蒋至明吓得手忙脚乱,最后还是曾同实使劲掐他人中,这才给人掐醒。 他坐在地上,脑袋躺在曾同实怀中,呆呆望着漆黑的天,过了好半晌才说:“我还上了奏,给他请功,想请陛下将他调离都水监,再去谋个好前程......” 可惜他不识人心,差点害了所有人。 京中官员品行如何,徐郅介最为清楚,闻言蹲下身,为他挡着雨水道:“就算魏大人为他请功,他也过不到吏部这一关。” 不少官员的迁任都被吏部压过,像魏西余这种品行之人,不升反降都有可能。 “你不若为自己请功。”他道:“就算不能官升一级,那也有功绩在册,往后尽心为国为民,总会往上走的。” 魏西余却被吴题之事闹了个心性全无。 “我这般识人不清之人,坐那高位作甚?”他抬手捶地,泥水溅到他嘴边,他面色依旧:“就算上去了,那被我提携上来之人,也只是朝廷蠹虫,害人害己......” 蒋至明当了半晌缩头乌龟,闻言忍不住安慰:“魏大人莫要如此说,那吴题惯会伪装,就连本官都险些被他骗了......” “蒋大人还好意思说!” 曾同实一整个气不打一处来:“若非沈大人机敏,发现异常后再次检查水哨,今日就被那吴题得手了!若今夜水即将漫过闸口,水哨却未响,您说,瞒得住谁?这罪过,又由谁来背!” 蒋至明早就想过了。 若工程有误,沈筝这个监官第一个挨骂,送到嘴边的升迁四品,怕也要缓上那么一缓了。 他跟个鹌鹑似的,把脖子缩回领口,一个劲儿地道歉。 “我已经知错了。”他悄悄看了一眼徐郅介,低头道:“就算徐尚书不在,我也没想过要诸位帮我隐瞒。既犯了错,我认罚。” 早在登门沈府之前,他便已偷偷琢磨过。 知情不报,视为包庇,但他后头醒悟,主动告发了吴题,若刑部罚他,约莫就是罚俸和降官。 五品官,再降个一两阶什么的......估摸着,也能比县令好上一点儿吧。 他和妻妾们饿不死就好。 曾同实狠狠吸了口气,指责的话却再也都说不出口。 见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沈筝这才开口:“眼下雨势未小,咱们先去马车上整顿整顿吧,待雨小后便回京罢。” 闹了大半夜,众人也都累了,徐郅介上了魏西余马车,沈筝则被华铎搀着上了马车。 她脱下蓑衣刚钻进去,华铎却不让她坐,而是掀开座板,从里头取出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主子快换上,着湿衣容易染上风寒。” 看着那干燥衣裳,沈筝这才明白,华铎为何会收下林繁允的油衣。 “你的衣裳?还有两套?”她仔细瞧了瞧,笑了起来:“那咱赶紧换上,这湿衣穿在身上,总感觉一直在被狗舔。” 说完之后,她径自解起了腰带,一转眼的功夫,就脱到了中衣。 华铎耳朵微红,放下衣裳就出了车厢。 她的声音伴着雨声传入车厢:“属下在外守着,主子先换。” 二人都换上干爽衣裳后,沈筝一个哈欠,直接进入了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拍打车厢的风声小了,砸落车顶的雨声好像也小了,隐约之中,外头还有人声传来。 “里正,快来看!闸口是被人打开了,溯河那边也没溃堤!” “真是吓死人了......我担心了一路,生怕今夜雨太大,生了坏事......” 听他们的声音,好像终于放下心来,又有人说:“这般汹涌的水势,若是以前的洄河坝,怕是要溃一小节。朝廷这坝修的,真是合适。” “诶,你们看,那边有马车。” 脚步声窸窸窣窣,不知是谁的鞋底泥巴太厚,还有“咕叽咕叽”的声音一并传来。 村民们围在马车身旁,压低嗓音:“闸口......应该就是被他们打开的吧?” “如此说来,我之前好像听见过阵阵哨音,怕也是他们吹响的吧?” 正说着,旁边车帘突然被掀开,村民吓得后跳半步。 掀帘女子低声道:“小声些,大人们都在歇息。” 借着车厢内微光,村民们看清了她的容貌,嗓音不降反升:“我见过你!你是沈大人的护卫,背大刀那个!你在这儿,那闸口......是不是就是沈大人打开的?” 这一嗓子过后,所有人都醒了。 ...... 寅时,沈筝几人再一次检查过闸口和坝体,确认无误后,这才踏上回城的马车。 沈筝主动邀请徐郅介与她同乘,意在替蒋至明探探仕途。 “蒋大人虽有过错,但及时醒悟,主动寻下官告发了吴题。徐大人,不知此等情况,刑部当如何判罚?若要降官,您吏部......大概会给他送哪儿去?” 她觉得吧,蒋至明这种情况虽然得罚,但可小惩大诫,毕竟人底子不坏。 徐郅介沉吟片刻,问了一句她想都想不到的话——“沈大人想给他送哪儿去?” “?” 沈筝下意识问道:“下官想给他送哪儿去,就能送哪儿去?” 也没人告诉她,和吏部尚书交好后,能有这般大的权势啊。 “沈大人当是误会了。”徐郅介面色不改:“你既任六部协理,在朝官去留一事上,还是能给吏部提提意见的。” “......” 好一个“能提提意见”,颇有些假公济私的味道。 但...... “下官还没任上六部协理,徐大人这话好像说早了。” “不早。”徐郅介笑道:“今日天色一亮,工部便会替你递上奏报,陛下亲自画敕,再经吏部核查,只要御史台那帮人不上谏,七日之内,必有结果。” “七日?”沈筝也不知这算快还是慢。 徐郅介却以为她嫌慢,语重心长劝诫道:“本官亲自守着核查,最快三五日。沈大人,此时可急不得,光是拟定告身公文,就得花费一日,且这公文,还得姓崔的落章。” 好一个“姓崔的”。 沈筝无奈一啧嘴。 说崔相实权不大吧,人家还管得到朝官晋升。 第1007章 牛痘之争 卯时。 沈筝直接把徐郅介送到了朱雀门,雨还在下,不过比之前小了不少,朱雀门地势高,怎么都淹不着。 离开皇城之前,她还暗自庆幸。 幸亏这会儿她官阶低,可以不用上朝,但徐郅介几人就不一样了。 尽管提心吊胆忙活了一晚上,早晨太阳升起之时,他们一样得跪在金銮殿,高呼“吾皇万岁”。 “平身。” 天低则黑,今日,金銮殿中的烛火比平日翻了一番。 百官起身后,天子扫视殿内一周,不知在问谁:“崔相今日为何没来上朝?” 洪公公立刻接上:“陛下,崔大人昨日染了急症,身子抱恙,寅时吕署令便派人入宫,代崔相禀明了。” 他并未刻意压低声音,百官听后神色各异。 有这么巧的事? 洄河坝刚一竣工,崔相就害了急症? 莫不是被气的? 啧...... 这人真是,眼见都板上钉钉之事了,何苦要与陛下置气呢。 余时章这两日一直在印坊,忙活刑书印制,此时一听,便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他先是看了看季本昌——神色无异,细看之下只有一丝幸灾乐祸。 又看了看岳震川——抱着怀中奏报不撒手,脸上写满“好烦别说其他的了我要呈上工部奏报论功行赏”。 如此一看,这二人恐怕都不知情。 他视线微挪,从徐郅介面上滑过后,又突然颠了回来。 ——就你了! 他轻咳一声,后退半步,示意岳震川和他换个位置。 岳震川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挪了个位置。 刚一站定,徐郅介便低笑起来:“伯爷想问何事?” 此话一出,余时章就知道找对人了。 “本伯观徐大人神色憔悴,似是一夜未睡?”余时章假意抬起袖袍,挡嘴:“莫不是崔相病急,让徐大人愁着了?” 试探的话,换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伯爷说笑了,崔相害病,自有医者救治,本官断没有替他烦心之理。” 说罢,他想又到沈筝,主动道:“或是因昨夜突降暴雨,本官与沈大人几人出城开闸,一夜未眠,这才面有憔悴。若伯爷还有惑,何不退朝后去问问沈大人?” 余时章眸光一凝,一股酸味从他身上散出,在殿中蔓延。 好她个沈筝,又闷声干大事! 听徐郅介这话,二人怕是早已达成了共识! 压下那酸溜溜的不快,他轻哼:“这些小事,沈筝自是不会瞒着本伯,但本伯还是多嘴一句,徐大人为官多年,可不要看沈筝年纪轻、资历浅,便欺负她。” 徐郅介侧头,神色认真:“自是不会。” 不会就好。 余时章眉毛一抬,又偷摸和岳震川换了回去。 没了余时章骚扰,徐郅介目光再次落回吕夫躬身上。 只听对方道:“禀陛下,臣昨夜便替崔大人诊治过。崔大人乃是淋雨所致的急症,虽颇为凶险,但用药后已有好转。可......崔府上下不知为何,皆在传崔大人害了天花。” 天花! 百官倒吸一口凉气。 “口食不慎,或致体疾,言语失度,必招祸端!天花这等重疾,岂能随意言之?” “依本官看,府上下人岂能有这胆子?这话......恐不是空穴来风啊。” “楚大人此话何意?难道相爷当真染了天花不成!若是那般,诸位同僚,恐都......” “荒唐!依本官看,吕署令莫不是听错了?” 所有人目光看向吕夫躬,吕夫躬手持芴板,诚挚道:“诸位大人不必担忧,本官方才已言明,崔大人只是害了急症,并非天花。而崔府传言,本官亲耳所闻,绝不敢欺瞒陛下。” 话头又被引到了天子身上。 他顺水推舟:“崔相染疾,朕心甚忧。然,天花疫不可小觑,回想去年,兴宁府百姓染疫,是何等悲怆?蒋至明,你来说说。” 蒋至明担惊受怕一整个白天,又忙活了大半个晚上,眼下突然被点名,脑子还是懵的。 “臣......” 他面露纠结,似是在想措辞,蓦地灵光一闪,双眼发亮:“臣以为,天花疫虽可怕,但已有了防治之法!去年兴宁府遭难之际,便是同安县的李大夫制出了牛痘,救兴宁府数万百姓于水火之中!既如此,何不将牛痘推行,彻底绝了天花疫!” 话音落下后,他沾沾自喜。 自己真是个天才,不过稍一琢磨,便猜到陛下目的,做了一回马屁精。 天子满意点头,但百官,却闻“痘”色变。 “陛下!臣以为不妥!”卫尉寺少卿路盛林出列道:“为了一场不知何时到来的瘟疫,让百姓提前染病,实乃不明智之举!” 他虽不知吕夫躬的谋划,但他知道,牛痘乃沈筝手下大夫制出,若推行牛痘,沈筝在百姓心中的地位,自又是水涨船高。 如此,实在对他们不利。 再观今日,崔相不在,他便更要挺身而出,待崔相病好归来,必当记他一功! 不出他所料,此话果然引得不少官员附和。 “是啊陛下,臣也以为。不若保留牛痘,待......” “待什么?”余时章毫不留情地打断:“待天花卷土重来,给你闹了个卧床不起之时,再种牛痘?” 那官员不敢同余时章呛声,路盛林战意激昂:“伯爷,下官不明白,如此有何不可?俗话说得好,有病治病,既你我无病,为何要提前治?” 此话又引得不少官员赞同,余时章却直接大笑出声。 吕夫躬、季本昌、岳震川、徐郅介几人,也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路盛林。 路盛林暗中一惊,立即回想方才之话,却并未发现有何不妥之处。 他正了正神色,“伯爷为何对下官大笑不止?” “真是好一个卫尉寺少卿。”余时章笑容不在,眼神锐利:“牛痘已被制出半年又有余,你却压根不知何为牛痘!” 说罢,他立刻转身,大声对天子道:“陛下!老臣,要参卫尉寺少卿失职之罪!” 路盛林慌乱看向天子,只见天子神色凌冽,眸中尽是对他的不喜。 第1008章 崔府试种 天子和余时章不说话,路盛林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他到底......哪有失职? 直到天子沉声开口:“早在方才,蒋至明便已说明,牛痘乃防治之法。路盛林,你可能分清‘防治’与‘治’?” “防”字被他刻意咬重,不少官员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如此! 兴宁府离上京本就不近,再加上疫病过去之后,卢嗣初被严查,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 人人自危之际,哪里还顾得上那劳什子牛痘。 天花疫本就不常见,过去了就罢了。 谁料今日竟突然被推了出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还好,这口大锅,被路盛林一人背下了。 看着面色僵硬的路盛林,余时章讽刺出声:“原来路少卿当真不知,牛痘需得患疫之前种下?既如此,本伯参你一本,也没将你冤枉了去。” 路盛林耳中蜂鸣不止,求助似的看向几个崔相门生。 可眼下都自顾不暇,哪还敢出面为他求情。 他这失职罪,就这么被定下——罚俸一年,立刻离殿,回府思过。 一年的俸禄而已,对他来说不痛不痒,可早朝之时被罚回府思过,却会让他沦为其余官员谈资。 朝堂之上,杀鸡儆猴的情况不少,但这被“杀”的“鸡”,他还是第一回当。 陡然当“鸡”,还真有诸多不适之处。 比如,余时章过于揶揄的眼神,让他无比难堪。 再比如,那日称病不见的蒋至明,对他尴尬一笑。 他顶着小雨走后,殿内的气氛也缓和不少。 吕夫躬本以为今日会孤身作战,却不想余时章和蒋至明都这般配合。 激动之余,他直接开口点题:“陛下,早在之前,臣便与李大夫制出牛痘,臣也已以身试痘,并无任何不适之处。故臣以为,可在京中推行牛痘。而崔相乃百官之首,如今崔府上下又深受天花困扰,不若......就从崔府试种吧。” 百官闻言大惊,又不约而同地安静如鸡。 不能开口,不能开口...... 谁开口反对,谁可能就是下一个“鸡”。 天子目光从他们面上扫过,满意极了:“可有爱卿有异议?” 殿内陷入诡异寂静。 “既如此,那便传朕旨意。”天子沉吟片刻,道:“着,太医署调派医官,携器物前往崔府,为崔相及府中上下适龄者,优先试种牛痘。试种期间,由京兆府调派人手,巡护崔府周边,严禁闲杂人等滋扰。待崔府上下试种......” 他顿了顿,问吕夫躬:“观察几日?” 吕夫躬立即答:“陛下,七日足够。” “好,那便七日,七日过后......”他看向百官,嘴角似勾非勾,却无半分笑意:“一经确认无虞,国医署便拟具章程,先从勋贵世家、京营将士试起,逐步推行至市井百姓。期间,若有医官渎职、官吏推诿者,以抗旨论!” 说到最后,他语气中是不容置喙的决绝,百官吓得气都不敢大喘。 “臣等,遵旨——” 天子神色稍缓,凝神看向殿外,雨水似珠串滴落。 他问:“昨夜雨骤,京中各处可有异样?” 魏西余知道,天子这话是对着自己说的。 但凡雨季一到,都水监就时常被拎出来问话,更别说昨夜那场暴雨。 他甫一出列,将芴板高举过头顶:“禀陛下,昨夜子时雨势骤大,沈大人、蒋大人、徐尚书连夜前往溯洄河口,冒雨开闸放水导流。” 百官闻言窃窃私语,“沈大人”和“徐尚书”几个字,频频出现在他们口中。 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还跑一起去开闸了? 着实耐人寻味。 “哦?”天子的关注点,却和他们不一样,“溯洄河口提前开闸?” “正是。”魏西余不知沈筝早已禀明天子,心头有些没底,只得尽力替沈筝说话:“昨夜溯河水位暴涨,闸口水哨亦被河水撞响,若沈大人不提前开闸导流,溯河恐有溃坝之危,望陛下明察。” 天子抬手轻摆。 本就是走个过场问上那么一句,察什么察。 “雨势大小本就非人可控,既水位暴涨,自是要开闸导流。”顿了顿,他低喃道:“不过可惜了......” 还说微服出宫,亲自去观上一观,谁料老天爷也要拦他。 殿外雨势愈发小了,穹顶也比先前亮了不少。 百官又商量了一番昨夜暴雨一事,天子揉着眉心开口:“洄河坝既已投用,各部便及时将奏报递上来罢,朕乏了。” 每次他指节抵揉眉心时,百官便知道——该退朝了。 工部和户部的奏报,经季本昌和岳震川之手递了上去,魏西余却迟迟没有动作。 直到退朝之后,他才唤住了一脸忐忑的蒋至明:“蒋大人,本官欲亲自求见陛下,将吴题一事说明,请陛下判罚。” 蒋至明吓得瞌睡全无,心想你这人倒是实在,去陛下面前告我的状,还要提前知会我一声。 “那.......”他一脸痛苦,转身,“走、走吧。” ...... 二人在御书房外规矩站着,等候天子召见,等着等着,却等来了洪公公和徐郅介。 见他们在此,徐郅介并不意外,微微颔首后,便在洪公公带领下入了内。 蒋至明挪了挪发麻的脚后跟,暗中叹息——瞧瞧人家尚书大人的待遇,果然非同凡响。 御书房内,徐郅介甫一入内,便被天子唤着下棋。 他知道天子醉翁之意不在酒,但还是沉气静心,全身心投入棋局当中。 正当二人下得胶着之时,天子蓦地开口:“你大半夜的,去沈府作甚?” 徐郅介神色不变,落下一子后答道:“回陛下,昨日崔相病急,崔衿音担忧祖父,上沈府求医,但李大夫有事未能前去,那丫头便闹起了姑娘家脾气,同沈大人说了两句不好听的话。臣知晓后,便教训了她,而后登门道歉。” 天子似笑非笑地瞧他一眼,“道歉这事,理应崔相前去,你这个当舅舅的,倒是能屈能伸。” 第1009章 徐郅介明牌 徐郅介猜想,昨夜之事,或许根本逃不过天子耳目 。 但他猜不到天子到底知道多少,便只能以不变应万变,顺势探探天子口风。 想着想着,他竟恍惚了心思,不小心送了一子。 天子瞬间不满:“朕就问问,你下棋认真点行不行?你徐府与崔府之事,朕一直没管过,如今他坐不住了,你当如何?” 徐郅介双眼紧盯棋局,攥着棋子的手指蓦然发紧。 “臣......”他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思索良久,他陷入回忆:“臣的长姐,陛下还记得吗?” 天子执棋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 “徐郁舒?当然记得。”思绪飘远,天子在脑海中拼凑着女子模样,“在朕印象中,她嫁给崔尚己之前......爱笑,说话声音还不小。但她嫁入崔府后,朕便没怎么见过她了。” 十多年前之事,能记个大概已是不错,更何况天子还记得她姓名。 “还是陛下记性好。”徐郅介的笑有些苦涩,“若非臣那外甥女在,这上京城中怕没几个人知道,臣还有个长姐,且嫁进了崔府。” 分明是徐家女,却要挂着崔家妇的名头,才能被旁人记起。 何其讽刺。 “怎突然提起当年之事?”天子将棋子放回棋篓,又唤了洪公公沏茶,才道:“朕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记恨崔尚己。自你任吏部侍郎后,便一直压着他的名录,至今,你已是吏部之首,朕还是依着你,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说......你还想如何?” 天子手执琉璃盏,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烛火微荡,盏身流光四溢,他却无心欣赏。 斟酌许久用词,他才缓缓开口:“臣想......让崔衿音与崔府断亲。” 饶是知道天子向来待重臣和蔼,这话,他也有些说不出口。 崔相是明面上的百官之首,若“断亲”一事发生在崔府,整个朝廷都得跟着丢脸。 “你胡闹。” 果不其然,天子也不赞同。 “你的面子不要了?撺掇外甥女与父族断亲,让下面的人怎么看你?” 徐郅介错愕抬头。 他没想到,天子最先考虑的,竟是他的名声。 “陛下,臣......” “这事儿你琢磨多久了?”天子打断他,他不答,天子皱眉:“难不成......从徐郁舒离世起,你就打起了这算盘?” 徐郅介难以答“是”,也不敢违心说“不是”,天子气得放了杯盏。 “都到了朕跟前,你还装什么锯嘴葫芦!若你不道个所以然出来,今日之话,朕就权当没听你说过!” 这明晃晃的台阶摆在眼前,徐郅介哪有不下之理? “陛下恕罪。”他起身,掀起衣袍,直接跪在了天子面前,“长姐离世后,臣夜夜难寐,而崔衿音,是她留给臣唯一念想。崔相待她,不可谓不好,也不可谓好,但臣以为,做人当立心、平性、明实,就如同沈筝沈大人那般。” 他就差把“崔衿音已经被崔相带坏”几个字明说了。 听到沈筝名字,天子眉尾微抬,“你还想崔衿音那丫头入仕不成?” 依他看,恐不是那块料。 那丫头性子跳脱又跋扈,别以为他不知道,兰其翼那小魔王见了她都怕! 徐郅介很想说——有何不可? 但看着天子眸光,他又不是那么有底气,只得道:“臣不求她入仕为官,只求她能辨清何为‘真心’,何为‘虚饰’。” 说着说着,他还不忘再踩崔相一脚。 “你倒是会说话。” 天子的语气松了些,但依旧带着帝王的审慎,“此事关乎朝廷颜面,你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你,朕却不想朕的吏部尚书,好端端落个骂名。” 徐郅介心口一窒。 果然......不行吗。 “是臣逾......” “这样吧。”话刚起了个头,被天子打断:“此事急不得。如今她还是崔家姑娘,断没有久居外家之理,若想徐徐图之,你便得先让她......离京。” 此话完全出乎徐郅介意料。 把崔衿音送走? 能送哪儿去? 他不明所以地望向天子。 “你先起来。”天子把玩着琉璃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先前你说,想让崔衿音如沈卿一般,知世明理,甚至入仕。既然如此,不若拜师?拜了沈卿这六部协理为师,说不定......她真能入仕也未可知呢?” 徐郅介瞬间醍醐灌顶,激动得呼吸都急了几分。 他之所以想崔衿音与崔府断亲,不过就是想护着她,让她免做崔相棋子。 可这世事万般,皆逃不过一句“求人不如求己”。 再说句难听的,他肯定比崔衿音先死,尽管能护对方一时,但却护不了一世。 既如此,他何不试试天子提议,徐徐图之。 “陛下圣明!”说着,他便有些待不住了,想回府命人备拜师礼,“臣能否先......” “你且坐着。”天子点了点他面前茶水,“茶还没喝,急什么?” 瞧着天子神色,他便知天子还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没等他拿起茶盏,天子便又开了口:“让崔衿音拜沈卿为师,对你和崔衿音都只有利,没有弊。但对沈卿来说,却是有利有弊。” 徐郅介凝神细想,明了。 “臣先前从未想过,要将沈大人卷入二府争斗中来,但眼下......沈大人已然入局,亦非臣能决定。” 他顿了顿,沉默下去。 换个角度想想,与其说沈筝已然入局,不若说他和沈筝......本身就是一场针对崔相的局。 “你能想明白就好。”天子拂袖起身,行至御案前,取来一卷尚在拟定的圣旨,“拿回去看看,如若无惑,便将此事......一同办好。” 这是一封天子亲拟的圣旨。 入手后略显沉甸,徐郅介压下心中疑惑,起身告退。 临到门前,他想起殿外二人,忽然止住脚步,“陛下,蒋至明蒋大人他......” 他对蒋至明这人感官复杂。 说蠢吧,人又有一种大智若愚的超脱感,说聪慧吧,竟在那等小事上拎不清。 这人活一世啊......果然多面。 “朕已知晓,你且唤他们进来便是。”天子摆手道。 第1010章 好大一个顾虑 徐郅介出了朱雀门,登上马车时,雨彻底停了。 经过这场夜以继日的大雨后,风中都带了些许凉意。 上车后,他取出藏了一路的圣旨,对车夫道:“去沈府。” 沈府离朱雀门不远,但这段距离,已足够他逐字逐句看清圣旨内容——毫不意外,与沈筝有关,且事儿还不小。 尽管他作为吏部尚书,暗中实施起来都有些困难。 陛下真是...... 一声叹息后,他认命似的收起圣旨,考虑该如何实施这道旨意。 一刻钟后,马车稳稳停在沈府正门,随从前去递话,而后回禀:“大人,门房说,今日上午沈大人不见客。” 徐郅介闻言微怔,忽而反应过来——他也一宿没合眼了。 “先回府吧。”困意缓缓袭上心头,他揉了揉额角,“去给门房说一声,本官下午再来拜访。” 衿音那头,得先通个气,还有拜师礼,也得赶紧准备好。 ...... 昨夜的大雨,让不少人心有余悸,今日茶馆都在议论。 “我家灶房的瓦,都被那风掀飞两片!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的,还好我那米缸严实,不然米都得遭殃!” “你这算什么?我家那积水都到小腿肚子了!要不是我手脚利索,大小物件都要遭殃!” 百姓纷纷诉说着自家惨状,突然有人道:“诶,你们听说了吗?昨夜溯洄闸开了,咱老百姓也能去看水泥了,这会儿好多人都去了!” “真的假的?”有人不信:“不是定的今日开?这提前开闸,不合规矩吧......” “规矩规矩,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呀!那溯河年年汛期涨水,若不开闸放水,分支前不知要淹多少农田!” “照你这么说,咱现在也能去看了?” 对百姓来说,新鲜事物总是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一想到那远远看过的水泥巨兽,众人便觉得心中发痒,茶水也不喝了,起身结伴往京郊而去。 他们倒要踩踩看,那水泥,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坚硬! ...... 午时,沈府,恣意居。 自从佩玉几人接手生意后,白日的恣意居便少了几分热闹。 檐角的铜铃还沾着湿意,两只灰羽雀儿落在窗棂上,“啾啾”叫了两声,发觉无人驱赶后,胆子便逐渐大了起来,叫声愈发悠扬婉转。 沈筝便是被它们吵醒的。 她垫高枕头,微微眯着眼,看着窗外灰雀剪影,喃喃道:“又是你俩。” 这两只灰雀来沈府有段日子了,平素最爱待在她窗柩上唱歌。 往日会被佩玉驱赶,可近来佩玉不在,倒让它们逍遥自在起来。 正想着,忽有一道人影投在窗上,遮住了入室日光,也遮住了灰雀的小剪影。 他挥手驱赶,低声恐吓:“去去去,一边儿唱去,再闹给你俩炸酥咯。” 沈筝微愣,撑手坐了起来:“伯爷?” “哟?”窗外的人似乎很是讶异,“大忙人醒了?” 听他这语气,沈筝便知他醋了,赶忙掀被子起身,“瞧您这话......我这就起。” 老头一醋,若不及时哄好,后面可有她受的。 一刻钟后,二人一左一右坐在院中圆桌旁,藏两日的太阳偷偷露了头,洒下缕缕暖光。 “......说时迟那时快,我当机立断,一把握住转盘,轻轻一转,闸......开了!河水奔腾而出,如有千军万马之姿!” 沈筝正声情并茂地讲述昨日险情。 “你?”余时章显然不信,上下打量她后道:“观你面露虚色,怕是开不了闸。崔相那是怎么回事?说说吧。” 沈筝轻叹口气,将昨日之事全盘托出。 余时章听后怒捶石桌,连声骂崔相是个“畜生”,骂完后,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径自起身道:“我去传饭。”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沈筝一脑门问号。 上一刻还在骂崔相,下一刻就准备开饭了? 要不说人能当伯爷呢,真是有颗大心脏。 今日恣意居菜色丰盛,应当是余时章特意吩咐过的,待餐碟撤下之后,古嬷嬷才禀道:“大人,今日上午徐大人来访,听闻您不见客后,便说下午他再来。” 余时章早已知晓,瘪嘴道:“定是为他那外甥女而来。” 沈筝还未答话,便有小厮来报:“大人,徐大人和崔小姐来了,还、还带了礼。” 带礼? 沈筝二人对视一眼,发现了不对劲。 官场之事都是暗中密谋,哪有打了胜仗便大张旗鼓上门送礼的。 ...... 沈府门外,崔衿音扭捏了好久,才跟着婢女入内。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沈府,便故作老道给徐郅介指点介绍。 “往那边走,先过廊,再穿过垂花门,再绕过荷花池,再走过一条花道,便是沈大人的院子,叫恣意居,名字还不错,不知是不是她自己取的。” 瞧着她这侃侃而谈的模样,徐郅介轻笑:“如此熟悉?看来你没少背着舅舅来沈府。” 崔衿音蓦地顿住脚步,下巴微抬:“来过一次罢了,许是我记性好,余南姝带我走过一次,我便记着了。”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仿佛能记住这些路,全是因为自己记性好,而非偷偷在心里琢磨过好几遍。 徐郅介低头看着她侧脸。 分明紧张地脚步都放轻了,还要作出一副“拜师而已,不过如此”的模样。 他这个外甥女,着实有些可爱。 走着走着,崔衿音的脚步愈发慢了,直到彻底不走。 “紧张了?”徐郅介笑着问。 “舅舅......”崔衿音攥着衣袖,抿了抿唇,“我、我不是怕沈大人不收我,毕竟连您也说过,我天资聪颖,是块璞玉,只要善加雕刻,必能成才......” 徐郅介哪能不知她小心思,无奈道:“沈大人已经在等咱们了,你有什么顾虑赶紧道来。” “我就是、就是......”她也不知怎的,会突然想到余南姝,“到时候,余南姝肯定也要去同安县,要是她不和我玩,我就没朋友了......” “......” 徐郅介嘴角微抽。 真是好大一个顾虑。 第1011章 死缠烂打就对了! “拜师?!” 正厅中,沈筝与余时章异口同声,说完后,又一齐拿起茶盏,喝茶平心。 崔衿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锦椅扶手,心中忐忑更甚。 他们很震惊吗?因为前来拜师之人是她? 她会被拒绝吗?拒绝理由会是什么? 之后会不会被余南姝知道?知道后,余南姝又会怎么嘲笑她? 无数个想法在她脑海中打转,想着想着,她便如坐针毡,想逃跑了。 “的确是拜沈大人为师。”徐郅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后,又道:“伯爷与沈大人都是明白人,本官说话,便不藏着掖着了。让衿音拜沈大人为师,其实......是陛下的意思。” 他的好陛下,对不住了。 若不如此说,今日他们还不知道要掰扯多久。 “陛下?”余时章显然不信,“徐尚书莫要拿陛下当说辞,若你这个当舅舅的不愿,衿音丫头如何能登门拜师?” 在余时章眼中,徐郅介也是只狐狸,断不可能做亏本买卖。 沈筝将话语权交给了余时章,此时只管点头附和。 见二人那不好忽悠的模样,徐郅介轻叹一口气。 也罢,既决定了要做盟友,还要把外甥女交给人家,有些话,自是要说明。 “本官想让衿音与崔府断亲,在彻底断亲之前,还望沈大人以师徒名义,带衿音去同安县居住。” “.......” 沈筝脑子发懵,“徐大人稍等,且让下官捋捋。” 拜师就算了,还要她把人带走? 想了想,她委婉开口:“徐大人有所不知,同安县先前穷苦,如今虽在发展,但依旧比不上上京繁华,衿音她去了......恐不习惯。” 徐郅介听后还没说什么,反倒崔衿音先红了眼。 “你就是不想收我为徒......” 什么穷不穷苦的,余南姝都去得,她崔衿音为何去不得? 沈筝最见不得小姑娘掉眼泪,见状忙道:“你先别哭,咱有话好好说。总之同安县的生活条件,的确比不上上京,但......若说好玩,还是很好玩的,只要你不拘于礼节。” 余时章闻言瞪了过来,低声道:“你到底想不想收?不想收说这些作甚?” 沈筝无奈耸肩。 天子都发话了,她想不想的,难道还重要吗。 更何况,天子这是摆明在给她拉人脉。 吏部尚书,镇远大将军,朝堂中的两把大斧,拽到身边有利无弊。 再退一万步讲,她和崔相,早就站在了对立面,无论收不收崔衿音这个徒弟,结果都一样。 崔衿音闷声道:“若你不想收我,我自不会强求。但舅舅说了,我不能待在上京,所以就算你不收我为徒,我、我也要跟着你去同安县!” 徐郅介暗中点头,给予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死缠烂打就对了! 沈筝陷入沉思,余时章开口:“既是陛下之意,让沈筝收徒......也不是不行。但若你二人真成了师徒,便不能是表面师徒。” 意思就是,沈筝要真心教导、照顾崔衿音,崔衿音也要做到尊师重道,在外不能给沈筝丢脸。 但这对二人来说......好像确实有点难度。 特别是沈筝。 她从未想过自己要收徒,更没想过这个徒弟会是相爷孙女、吏部尚书和镇远大将军的外甥女。 而作为师傅,需要履行哪些职责,眼下的她也是一头雾水。 但看着崔衿音那微湿的双眼,她怎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样吧。”双方僵持之际,余时章又开了口:“衿音丫头第一次拜师,沈筝也第一次收徒,双方难免忐忑。既然如此,不如先给这师徒名分设个‘试金石’,免得往后你师徒二人不合,让本伯与徐尚书两边难做。” 沈筝和崔衿音一同看向他,等着他出主意。 只听他道:“救济所明日投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不知衿音丫头嫌不嫌脏?” “救济所?”徐郅介微微皱眉,把站起来的崔衿音按了回去,“人在温饱都无法解决之时,是没有人性可言的,衿音她还小,去了救济所,恐应付不过来......”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他不怪有乞儿与流民失了人性,他只是不想让崔衿音去试探人性。 “如今在你眼皮子底下,你都舍不得放手,又何谈让衿音丫头去同安县?”余时章不赞同道:“衿音丫头可以带护卫,甚至你这个当舅舅的,也能跟着前去,难道还不行?” 徐郅介被问得哑口无言,反倒是崔衿音眼珠一转,站了起来。 久违的阳光洒进厅中,她头上钗饰四处折光,好生晃眼。 只听她道:“我自己去就行!我在救济所有跟班,她会保护我的安全!” 沈筝眯了眯被闪痛的眼睛,无语凝噎:“......你说的,该不会是阿五吧?” 阿五那小胳膊小腿的,遇事能自保就不错了,还得去保护她? 崔衿音一愣,心虚道:“那还是带两个护卫吧。不过......我去救济所作甚?施粥?扫地?还是给他们洗衣服?” 徐郅介越听越心梗。 给乞儿流民洗衣做饭? 他这个做舅舅的都没这待遇! 还好余时章及时开口,才让他免于气厥。 “这些倒不必。就帮着点点库存、记记册子便可。这些都是磨炼人心的活计,最忌毛躁,就看你能不能沉下心去做。五日之期,只要你没撂挑子,救济所管事没告你状,那这拜师礼,便正经办。” 崔衿音害怕他们反悔,一口应下,欢天喜地地跟着徐郅介出了沈府。 虽然带来的拜师礼没送出去,可她已经看见胜利在招手了。 待舅甥二人走后,余时章咂了口茶,沾沾自喜:“给你拖了五日,这五日间,你也好好想想。我得去印坊了,骆必知那厮的要求不低,得随时有人看着。” 短暂的热闹过后,正厅又只留下沈筝一人。 望着窗外摇曳的树枝,她开始在心头琢磨对崔衿音的感受。 说讨厌吧,肯定是不讨厌的。 但要说喜欢...... 嘶—— 沈筝惊觉,自己对崔衿音的感受还挺复杂,虽谈不上多喜欢,但总忍不住去逗对方。 那姑娘就好比一只猫,不随时粘着你,但总爱远远地看着你,跟在你身后,一回头就能看见。 但这事儿吧,还得问问南姝那丫头的意见才行。 第1012章 茶馆造势 夏日的天就是怪得很,前一日大雨倾盆,后一日艳阳高照。 上京迎来了连续两日的艳阳天,砖缝儿里的雨水被晒了个干净,不过两日,墙上青苔又有了干裂的迹象。 但大多数人依旧喜爱阳光。 他们宁愿被烈日暴晒,也不愿再遭倾盆大雨,因为太阳晒不穿茅草青瓦,狂风暴雨却可以掀翻屋顶。 茶馆中,热闹非凡。 阳光穿过窗柩,壁上藤萝舒展身子,说书先生还没来,茶客便先行聊着闲天。 “听说了吗?救济所昨日开门,京郊乞丐都涌了过去,讨吃讨喝还讨住的。要我说呀,这做人还是得靠自己,许多人都好手好脚的,非要赖上救济所......” “差矣差矣,此言差矣。”书生靠窗摇着折扇,摇头晃脑:“人在无家可归、屋不避雨、被不暖身之时,是没有心气儿可言的。只有先填饱了肚子,脑子才会跟着动起来。沈大人和第五老爷都不傻,自不可能养那些乞丐一辈子。” “兄台此话说得好,常言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待那些乞丐们学会了手艺,何不能成为会中栋梁呢?” 旁的茶客闻言哄笑,说他俩读书读傻了,没见过世间险恶。 可书生却执拗道:“人要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 双方争执不休之际,“啪”一声惊堂木拍响,再抬头一瞧,说书先生已立身于台上。 瞧他那神色,众人便知今日有大闲话,忙不迭唤小二换茶水、送瓜子。 说书先生满意点头,直奔主题:“不知诸位可还记得,去年兴宁府遭灾一事儿呐?” “兴宁府?” 众茶客面面相觑,直说他讲错了:“包先生,去年遭水灾的是昌南府,可不是兴宁府!” 有人笑话包先生糊涂,又有人小声道:“可我记得......兴宁府不是遭天花了吗?” “诶——”包先生用折扇指着他们笑:“就是天花!” 茶客们不乐意了,“好端端的说这晦气事作甚,那狗贪官都被砍了头,还有甚好说的?” 他们直呼“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 包先生摇开折扇,眯眼摇头:“老夫之所以在今日提起,就是因为这天花......并未过去!” 他面上严肃又神秘,茶客们霎时乱作一团。 并未过去是啥意思? 天花卷土重来了? 众人心中发怵,咽着口水催他:“您知道什么,就赶紧给大家会儿说说吧!” 包先生今日是带着任务来的,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惊堂木一拍,起范了。 “话说去年!那天花闹得有多厉害,人尽皆知!但最终是如何解决的,可有人知?若谁答对,老夫请喝一盏上好春茶!” “上好春茶”的诱惑力不可谓不强。 众人一边喊着“包先生发财了”,一边争相作答。 “我知道!我知道!是沈大人手下的李神医去了兴宁府,药到病除!” “不对!不是药,是针灸!李大夫一手银针,活死人肉白骨,乃医仙在世!” 说罢,众人打量包先生神色。 只见他摇头:“不对,最终防住天花的,不是药,也不是针。” “您说防?”靠窗书生收起折扇,“若说‘防’之一字,非牛痘莫属。李大夫制出了牛痘,只要人种过之后,便不会再染上天花。” “啪——”李大夫双眼一亮,说话算话:“小二,给那位文士上茶!记老夫账上!” 书生抿嘴一笑,拱手致谢。 众人不服:“包先生,您若说‘防’之一字,我也能想到天花,可你非说‘如何解决’,岂不是误导大家伙?” 那书生莫不是请来的托儿! 包先生说书最烦马后炮,闻言压根不接话,而是继续问道:“那又有谁知,这第一个种下牛痘之人,是谁?” 茶客中,一人顿时端坐了身子,一双眼睛四处乱瞟,等着旁人作作答。 “第一种牛痘的?”书生愈战愈勇,再一次举起折扇道:“既牛痘乃李大夫制出,那他定是第一个种的人!” 包先生还未开口判对错,便有人坐不住了。 只见他急赤白脸道:“你胡说!兴宁府只有李大夫懂牛痘,若他以身试痘,那谁来观察施救?我告诉你,那时情况可急了,人家兴宁知......” “老爷,老爷!”此人话没说完,便被侍从扯着袖子打断:“吕大人交代过,咱只能来看看,可不能说话......” 蒋至明一下就打了焉,委屈道:“为何、为何没人知道,兴宁府还有我这号人呢......” 那日,他被魏西余带去御书房认错,从头到尾,天子连一个眼风都没给他。 没说罚他,也没说不罚,甚至往后要将他派去哪儿都没说。 他担心地两天没吃好,求到了沈大人府上,沈大人又将他推给了国医署吕大人。 吕大人说什么——今日巳时,会请茶馆先生为牛痘造势,到时可顺势提一嘴他的功绩。 结果呢? 就这! 根本无人记得,他蒋至明是第一个种牛痘之人...... 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再加上对未来的担忧与迷茫,他叹了口气,提起衣摆起身。 “罢了,罢了,我去看看吴题吧,看他心情会好一点。” 都是戴罪之人,他还能在外面溜达,而吴题却直接入了刑部大狱,对比之下,他怎么不算幸运呢? “我知道!”正当他走到门口之时,一精瘦老汉站了起来:“是兴宁知府蒋大人!去年我儿子在兴宁府讨生活,他说,蒋大人连自己性命都不顾,非要做第一个试种之人!” 蒋至明蓦地停住脚步,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就在此时,那老汉又道:“我儿子还说,蒋大人体质特殊,种下牛痘后昏迷不醒,连棺材都准备好了!就准备时辰一到,直接下葬!” “.......” 扬起的嘴角落了下去,蒋至明咬牙切齿:“他儿子是谁!给本官去查!” 什么棺材,什么下葬,简直...... 气死人了! 第1013章 观星望远镜 短短半日,“前兴宁知府蒋至明备棺材试牛痘”和“相府上下以身作则率先种痘”的消息,传遍了京中大街小巷。 不少百姓为求真伪,偷偷摸去了银台街崔府。 只打眼一瞧,众人便知传闻不假。 只见崔府被京兆府兵围得密不透风,偶有面带罩纱的医者出入,场面之肃穆,吓得人不敢大声说话。 围观百姓低声讨论:“如此严防,除了抄家灭族,怕也只有种牛痘一事了。” 有人点头附和,又有人担心道:“听闻那蒋知府,种完牛痘就昏迷,还险些有性命之忧!你们说,这牛痘咱能种吗?” 当官的整日吃好喝好,都险些丢了命。若真有点什么,他们这些喝稀饭嚼青菜的身板,哪里能扛得住? 此话一出,非但没有引来赞同,反而被立即反驳:“若放在之前,我估计也有这顾虑,但你好好瞧瞧,眼下谁最先种牛痘?” “相爷啊。” 这不明摆着。 “那不就对了!”几人将脑袋凑在一起,道:“你觉得当官的都是傻的?若种牛痘不好,他们为何不让囚犯、乞丐、百姓先种,反而让相爷种?这说明什么?” “说明......牛痘很好?” “那肯定的啊!”此人越说越激动:“你说说,咱活了这么久,有什么好事能率先落到咱头上的?能先落在咱头上的,都不是好事!但能先落在官头上的,肯定差不了!这牛痘相爷都种了,你还怕个甚?” “诶?” 众人一琢磨。 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相爷为百官之首,要是他不愿意种,谁还能按着脑袋给他种不成? 所以...... 不过一个时辰,“种牛痘能百病不侵、延年益寿”的消息,又悄悄传了出去,甚至已有百姓敲响京兆府大门,问: “什么时候轮到我们?” 沈筝听了这消息,哭笑不得。 蒋至明拘谨地坐在她对面,一个劲儿地憨笑:“沈大人,吕大人在崔府种痘呢,我没法当面道谢,便想着先来感谢您......” 想着自家门口那场面,他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哪些百姓不知怎的,寻到了我府邸,硬是要送点鸡蛋青菜啥的......您说,我这家大业......哦不,我这有吃有喝的,哪能想他们那一口。” 经茶馆一役,他可算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如今京中茶余饭后的谈资中,他蒋至明,竟能与当朝相爷齐名! 若再努力努力,说不准还能超过眼前这位,拔得头筹!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蒋至明这人一高兴,便唠叨个没完。 沈筝抬头看了看天,打断道:“蒋大人,下官与魏大人有约,要去刑部大牢......” “看吴题!”蒋至明一脸“我猜到了”,眯眼笑道:“对吧?本官也递了探监贴,与二位大人同去!” “......” 沈筝不想与他同行,便推辞道:“下官还要先去一趟东西坊。” “我等你!” “......走吧。” 这人太兴奋了也不好,活像个牛皮糖,甩都甩不开。 ...... 东西坊很大,自东向西,数十个坊间整齐排列。 沈筝跟着引路人,一路往琉璃坊走去,途中,有些坊子静得毫无动静,有些坊子闹腾得她头脑发胀。 经过高炉坊之时,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引路人微微侧身,恭敬道:“沈大人可要进去瞧瞧?” 虽高炉坊有规定,常人不可入内,但在引路人眼中,沈筝就跟高炉坊的亲娘似的,试问这世间,哪有母亲看孩子还要递话的道理? “不必入内打扰。”沈筝却笑着摇了摇头,“在外面看看就够了。” 高炉是何模样,她早已烂熟于心。 对她来说,知道大周如今有钢就够了。 引路人笑着将她往东侧领,“隔壁就是琉璃坊,沈大人请。” 沈筝在坊中寻到梁复之时,对方正在琢磨望远镜。 此“望远镜”,可不是普通的望远镜,而是能观星的那种。 见她过来,梁复一脸“得救了”,“快,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瞧瞧这目镜,我为何一直对不上焦?” 好专业的用词。 沈筝顿了顿,抬步过去,“您都不问问我为何而来?” “你帮我看了再问也不迟。”梁复甚至连脑袋都没抬,“钦天监那帮臭老头,可为难死我了,非说望远镜能望远,便肯定能观星。你说,星星多远啊.....说不准便有仙人在上面,若被他们看见仙人洗澡,该如何是好?” 看仙人洗澡? 沈筝低头一笑,帮他对起了焦。 她没说的是,玻璃镜片光学折射度有限,顶多能提升肉眼观测体验,却无法放大、追踪星星。 若想真的“观星”,钦天监还有得等。 不过钦天监能提出这一想法,令她诧异的同时,又有些钦佩——虽粗简,却启后世天文镜之思,功不可没。 她低头调着镜片,不知何时起,四周竟围满了人。 梁复非但没赶走他们,反而道:“好好看,好好学。” 沈筝压力倍增,一刻便能调好的东西,生生又被拖了一刻。 但当她调好那一刻,四周竟欢呼声骤起:“不愧是沈大人!破局如有神助。” “......” 受之有愧。 她轻轻放下镜片,唤道梁复:“有件小事想拜托坊中,您看能否抽空出来?” 梁复一脸期待。 她道:“布庄开业有几日了,但一直没个镜子......” “十面全身镜。”梁复直接打断她:“刚好拿给这群崽子练手,够不够?” 太够了。 十面环绕照全身,妖怪一定无所遁形。 说过正事后,梁复又带着她逛了逛琉璃坊。 二人有说有笑,在经过镜片架时,她突然沉默下来,直至停住脚步。 “怎不走了?”梁复随手拿起一张镜片,笑道:“你看这......你怎么了?” 他发现沈筝情绪有些不对,急忙追问:“可是外头谁欺负你了?你同我说,我一定想法子给你出气!” 他神色关切,沈筝扯起一抹笑,“我......告身公文下来后,我可能就要回同安县了。” 看着坊中上百工匠,梁复缓缓低下了头。 第1014章 刑部探监 旧案 从东西坊出来后,沈筝脑海中还回荡着梁复的话——“还有几日,你让我再想想。” 想什么呢? 沈筝想,梁复一定比她更为纠结。 高炉坊和琉璃坊还未步入正轨,若他贸然离开,指不定会乱成一锅粥。 可她早已把梁复当成了家人,这种即将面临亲人分别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沈大人?” 蒋至明老远便看见了她,小跑过来,担忧道:“你怎的了?可是在坊中遇到什么事?” 沈筝怔愣回神。 原来她情绪外露如此明显? 就连蒋至明都能看出来。 “没什么事。”她笑了笑,“走吧,魏大人应当都到了。” “噢......”蒋至明又偷偷看了看她神色,识相地没多问,反而道:“等告身文书下来后,沈大人便会出发回同安县吧?听说同安县哪儿哪儿都好,若有机会,我还真想去瞧瞧!” 沈筝默默加快脚步,抬腿上车、掀帘入内一气呵成。 蒋至明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 两架马车一前一后停在刑部门外,沈筝下车后,便见魏西余身侧还站了一年轻男子。 该男子身穿粗布短打,肤色黝黑,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用麻布层层包裹的物件,他指尖泛白,指甲缝里,好似是洗不清的泥垢。 蒋至明替沈筝问出了心中疑虑:“魏大人,这位是......?” 他三人前来探监,早就派人给刑部递了“探监贴”,帖子上不仅有他们的身份、与犯人的关系,还有探监事由等信息。 在写“探监贴”时,他可忍耐了好一会儿,才没有将“来落井下石”几个字写上去。 可眼下临到刑部衙门外,突然多了一人...... 刑部能放行吗? “吴题犯下旧案的亲属。”魏西余言简意赅。 “旧案?”蒋至明震惊出声:“吴题之前还干了什么事儿?” 合着这人根本不是被“上面的人”威胁,而是早就坏到骨子里去了? 光是想想,他便感觉脊背汗毛竖起,跟被毒蛇缠上一样难受。 他不禁在想——若自己那日没有告发吴题,会不会直接被对方拖下水?会不会此时,也被关在了刑部大狱里? 魏西余沉默片刻,看向短打男子。 “他父亲是河道工匠,跟河道打了一辈子交道,之前在吴题手下做事。” 短打男子神色恍惚,片刻后才行礼道:“草民林严,见过二位大人。” 蒋至明似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不再追问魏西余口中的“旧案”,而是看了一眼刑部衙门,问道魏西余:“魏大人可替他递了探监贴?” 魏西余摇了摇头,“事发突然,并未递贴。我听闻今日骆尚书在衙中,便想着与他说明情况,看能否加贴。” 林严家住京中与燕州交界处,光是找人便花了他两日功夫,一个时辰前林严方入京中,而他的探监贴早已递了上去。 “加贴......”蒋至明摇了摇头,神色复杂:“魏大人,不是我说丧气话,本官尚在兴宁府之时,便听过骆尚书的大名,想请他行方便,怕是......不容易。” 沈筝也赞同蒋至明的说法。 在寻常情况下,骆必知就像被下了指令的机器人,绝对不会做指令之外的事。 但想着事发突然,她还是道:“既如此,咱们便先请见骆尚书,与他说明缘由。实在不行,明日再来便是。” 四人一同入了刑部衙门。 衙役将他们引至正厅后前去通传,蒋至明东瞧西看,对刑部的敬畏之心更甚。 半刻后,骆必知前来。 坐定后,他毫不拖泥带水,声音平稳无波:“三位大人可是来探监吴题?” 蒋至明不敢说话,沈筝不清楚情况,也没有开口。 骆必知视线绕了一圈,最终还是魏西余紧张道:“是,是来探监吴题,但临时多了一人,与吴题犯下的旧案有关,还望骆大人准许下官......临时加一探监贴。” 话音落后,骆必知没有答话,而是看向沈筝。 沈筝:“?” 难道她也要说点什么? 想了想,她委婉道:“下官以为,骆大人可以先了解情况,事急从权,若真与案件有关,刑部略微变通也未尝不可。” 骆必知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点头:“的确能临时加贴,但事人需与案件有重大干系。既如此,事人随本官来,三位大人在此稍作等候。” 谁都没想到,骆必知要亲自“审问”林严。 看着林严离开的背影,蒋至明牙关打哆嗦:“骆尚书说话真是冷冰冰,也不知林严能不能应对......” 三人被留在厅中,魏西余心事重重,未开口说话,而沈筝还在想着梁复,也没主动找话头。 蒋至明左看右看,一会儿给他们斟茶,一会儿摸摸桌子,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等回了骆必知。 “骆尚书。”蒋至明笑呵呵迎上去,眼睛一直看着他身后,“林严他......” “本官派人带他去提牢厅补登了,三位大人可移步狱门,搜身验物。” ...... 刑部大狱位于刑部衙门后半区,与前堂的规整肃穆不同,一路走来,就连空气中都浸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冷。 沈筝四人跟着引路的衙役,转过最后一道回廊,眼前景象骤然沉了下来。 没有想象中的狰狞兽首,也没有刻意张扬的“狱”字大匾,伫立在三人眼前的,是两扇丈余高的黑铁大门。 大门两侧,各站着一名身着皂衣的狱卒,他们腰佩长刀,手按锁链,站立如松。 “请出示贴文。”其中一名狱卒道。 魏西余将四封贴文递了过去。 其中三封,是他们三人的探监贴,而另一封,则是林严的“补登贴”。 狱卒一手拿贴文,一手依旧按着腰间锁链,借着门外天光好生比对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才拱手道:“入内后还需搜身核验,烦请配合。” 说罢,他对门内喊道:“提牢厅验过,放行!” 沉重的铁锁被打开,两名狱卒合力推开铁门。 霎时,一股夹杂着霉味与潮湿气的冷风,直扑几人面庞。 第1015章 探监验身 直至今日,沈筝才发现,刑部探监不用进牢房。 听狱卒说,自骆必知任刑部尚书后,便在大狱中专门设了窄室,供人探监。且探监之时,还会有专门的狱卒全程看守,以防变故。 眼下,四人则要先进验身室搜身,确认身上没有携带危险物品后,才能前往探监室。 沈筝粗略瞧了一眼验身室,低矮逼仄,堪堪容得下几人,一眼就能望到头。 蒋至明第一个进验身室,半刻钟后便出来了。 他双手抱着胸口,险些哭出声:“连裤衩子都差点给我扒开看了,这骆尚书真是......” 要不是他捂得紧,最后一根裤腰带都被扯了! 好歹是同朝为官,骆尚书就不能通融通融,走个过场就行了嘛。 魏西余闻言立刻看向沈筝。 他和蒋至明与狱卒同为男子,说难听点,真扒了裤衩子也不碍事,但沈大人她...... “沈大人......”进验身室之前,他低声道:“要不......你在外面等我们吧,这监也不是非探不可。” 要是沈大人与刑部闹了不愉快,恐怕陛下第一个拿他开刀——他就不该带沈大人过来。 沈筝却摇了摇头:“魏大人不必担心。” 她倒想看看,在骆必知管理下的刑部,到底够不够人性化。 据她所知,百年之前,女子一律不得探监,而“女子可探监”这一规矩,也是先帝在位时定下的。 故而她很是好奇,这一规矩发展至今,女子来探监之时,到底会受到何种对待? 半刻后,魏西余出来了。 比起进去之前,他的脸色难看了好几分。 里头真如蒋至明所说那般——摸鼻子,摸胸口,摸胳肢窝,摸大腿根,摸脚底板,就差把裤衩子扒下来看了。 他再一次劝道沈筝:“沈大人,要不算了......” 沈筝还未拒绝,验身房门又打开了。 狱卒探头道:“沈大人,劳您去隔壁第二验身室。” 沈筝微微挑眉,点头迈向隔壁木门。 第二验身室门正虚掩着,沈筝轻轻一推便开了。 与前室的狭小逼仄不同,里面略宽不说,竟还用三道屏风隔出一个窄间,类似于前世的“更衣室”。 “更衣室”旁,还摆着一套木质桌椅,桌上放着一壶温茶。 “沈大人请坐。” 说话的,是一位年约四十的女子,她身着灰布衣裤,头挽发巾,腰间戴着一块木牌,牌上赫然刻着“女役”二字。 女役...... 沈筝笑着坐下,心中对骆必知的评价又高了一阶。 “卑职姓刘,是狱中女役。”女役道:“骆大人已为沈大人签了担保,沈大人只需脱下外袍与鞋袜便可。” “担保?”沈筝一边解腰带,一边问道:“什么担保?” 骆必知怎么什么都没同她说? “搜身担保。”刘役娘接过她外袍,语气平和:“来探监的女子不多,大多都经卑职搜身。早在您入狱牢前,骆大人便派人送来了担保书,故卑职只用查看您的外袍与鞋袜,至于您的贴身衣物,卑职不得触碰。” 沈筝心中升起讶异。 她问道:“若我身上有违禁之物,骆大人便要一同担责?” 刘役娘点头:“正是。早在之前,女子探监便有担保先例,但担保之人需得有身份地位,且需提前签下担保书。如若发生意外,二人同责。” 看着砖墙洞中露出的微光,沈筝心境复杂。 不过两面之缘,骆必知就朝她抛出这么粗一条橄榄枝? 看来那两本书真起大作用了。 回头她得好好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合适之物,在离京之前一并送给骆必知。 刘役娘正仔细检查着她的外袍,她想了想,又问:“如若骆尚书不替本官担保,搜身流程又是怎样?” 骆役娘手指拂过衣襟针脚,低头道:“女子也不用脱里衣,但需卑职上手探查。” 沈筝明了。 就是蒋至明口中的“扒裤衩子”。 想着要被摸胳肢窝和腰侧,她终究没让刘役娘走正式流程。 还是算了。 主要怕痒。 不过半刻,刘役娘检查完毕,沈筝刚穿好外袍鞋袜,门外便传来蒋至明的声音。 “沈大人......那个,你好了吗?” 他语气中充满担心,显然是不知道,这第二验身室中为女役。 正当他准备敲门之际,房门由内打开,沈筝穿戴整齐,刘役娘将她送到了门口。 “女......”蒋至明瞪大双眼,似是不可置信:“这室中是女役?” 是女役也不提前说一声! 害他白担心这么久! 四人在狱卒带领下,到了探监室。 探监室四周都是石壁,壁上点着壁灯,却怎么都驱不散那股阴湿霉味,其内只有一个长桌,桌旁摆着长凳。 很显然,稍后便是他们坐一边,吴题坐一边。 几人刚落座,一股冷风由外袭来,吹得灯芯打颤,火光跳跃闪烁。 “哗啦——哐当——” 室外甬道尽头,传来锁链独有的滞涩声,随着声音越来越近,狱卒低声道:“罪犯吴题来了。” 几人一齐望向门外,只见一左一右两名狱卒,押着一人走来。 那人手脚带着木枷,木枷间用粗铁锁链相连,他每走一步,锁链便会发出“哐当”声,在静得只剩灯芯燃烧声的探监室中,尤为明显。 林严攥着麻布包的手蓦然收紧,在几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际,猛地起身便想冲过去。 “狗官,拿命来!” 蒋至明一惊,伸手便抱住林严胸腹。 谁料对方看着瘦弱,但劲却不小,将他拽了个狗吃屎后,竟还能稳住身形,继续朝门口跑去。 沈筝坐在最外,见状也顾不得其他,一个侧身伸腿,直接将林严绊倒在地。 随着“绑当”一声,林严摔趴在地。 门口,吴题大笑,笑得浑身都在发颤:“你是林郊木的儿子吧?真是......跟你爹一模一样,我一想到他就惋惜,你说,好好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我杀了你......” 林严指甲扣入地缝,却丝毫不觉疼痛一般,仰头,眸中的恨意凝实。 “狗官,你该死,你该死!你怎么还不死!” 第1016章 在等谁救你? “我为什么要死?” 壁灯灯火无风闪烁,映出石壁上点点水光。 吴题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林严,嘴角噙着笑:“你爹死了,关我什么事?” 沈筝几人闻言眉头紧皱。 林严手指紧紧抠着地上石缝,指尖渗血也毫无察觉。 “我杀了你——!”他似困兽一般哀嚎,用手肘撑起身子便扑向吴题。 “放肆!” 押解吴题的狱卒厉声喝止,腰间长刀“噌”地抽出半截,寒光映在吴题脸上,将他嘴角的狞笑显得愈发刺眼。 另一名狱卒则横刀拦在林严面前,厉声道:“刑部大牢不容撒野,若再妄动,以罪论处!” 说罢,他暗中看了一眼沈筝几人。 旁人总说刑部规矩大、行事严苛,但其实也不尽然。 要是这会儿屋里没有这三位朝廷命官在,林严敢做出这等无视规矩的事,早都被赶出去了。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蒋至明赶紧上前拉住林严,打圆场道:“他就是太激动了,嘴上说说而已,没想过真的动手。走、走,咱回去坐着,有什么话,咱先慢慢说清楚,这在刑部地盘,定没有让你父亲含冤的道理。” 林严恨得浑身都在发抖,但他明白,仅仅以他之力,何以能在此处取吴题性命? 他颤着脚步随着蒋至明坐了回去,但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吴题。 吴题扯起嘴角,对他嘲讽一声,无声地说了一句:“来啊。” “啪——” “吴题!”沉默了许久的魏西余猛一拍桌,眼中全是失落:“事到如今,你竟还不知悔改?” 从探监室外响起锁链声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害怕自己忍不住,直接冲出去质问吴题。 这几个日夜,他从未想明白过,吴题为何要背叛自己、背叛都水监、陷害他人? 吴题嘴角微僵,但片刻后,又扯出一个更大的笑:“魏大人竟能屈尊来看我,真是感激不尽。” 魏西余从未见过吴题这一面,闻言错愕,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还是沈筝故意问道狱卒:“探监之时,罪犯能否坐下说话?” 狱卒点头,推搡着吴题坐在了他们对面凳子上。 锁链拖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吴题坐下后,扬了扬手上枷锁,昂着下巴道:“沈大人也来了?真叫我受宠若惊。” 沈筝轻声一笑:“顺路的事。本官进来容易,吴大人再想出去......可就难了。” 吴题的神情第一次有了裂痕,在心中骂她“毒妇”。 或是见了吴题吃瘪,魏西余几个重重呼吸过后,情绪稍有好转,问林严要来了手中之物。 层层麻布被轻轻剥落,他肃声问道吴题:“此物,你可还记得?” 那是一块用以绘测坝体厚度的坐标石,石块表面光滑,已有了些许油意,应该是经常被人拿在手中摩挲所致。 吴题看都没看,便道:“魏大人说笑了,我如今不过是个阶下囚,哪里认得外面之物。” 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彻底惹恼了魏西余。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 他直接站了起来,从怀中掏出卷宗,“啪”一声扔到了吴题面前。 “三年前,你奉监中之命,重修渝桑河坝。林严之父林郊木,乃你手下绘测工匠,而这块坐标石,便为当年林郊木所用。上面所绘测的厚度,和你上报的坝体厚度,足足差了一寸有余......” 对河坝来说,半寸的偏差都不应该存在,更何况一寸有余。 就因这一寸之差,渝桑河坝的寿命被大大缩短,能再用十年都已是不错。 “十年......”魏西余看向吴题的眼中尽是不解:“十年之后,事情便会败露,你是如何敢的?” 难道吴题十年后就不当官了? 还是直接不活了嘎巴一死? 吴题喉结滚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渝桑河早已验收投用,你如今来与我说这些,难不成是想......让我这个将死之人替都水监顶锅?” 魏西余再一次见证了他的无耻,情绪险些失控。 而林严早已恨红了眼:“直到我父亲离世,他都没把这块测绘石拿出来,就是想报答你的知遇之恩。但我不是他,他因你而死,你应该偿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着,吴题又笑了起来,仿佛对他来说,林郊木是一个全然陌生之人一般。 蒋至明左看右看,总觉得,他们好像在被吴题牵着鼻子走。 这种感觉不妙极了。 他下意识看向沈筝。 “魏大人。”沈筝暗叹口气,引导性开口:“这桩旧案骆尚书已然知晓,不知两桩案子合并判罚,吴题可否留具全尸?” 她确实有些看不下去了。 魏西余乃感性之人,林严又被仇恨搅乱心神,眼下这两个人,加起来都说不了一句囫囵话,更别提与吴题对峙。 再退一万步说,当年旧案有刑部查探,林严今日前来,不过就是想亲耳听到吴题承认当年罪行。 容易心软之人就是如此,凡事都想求个“果”,不然就要面对无休止的内耗。 “全、全尸?” 魏西余初闻不解,但当他看到沈筝冷静的双眸时,纷乱的思绪突然清晰起来。 “这......”他故作回忆,模糊答道:“骆大人说此案恶劣,需严查都水监上下,凡河道工程期间,有偷工减料、收受贿赂等行径,估摸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抄家灭族?”沈筝作大惊状:“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就算了,竟还祸及妻儿?” 她怜悯似的看向吴题,叹气:“害人害己。”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轻松松的语气,瞬间让吴题看了过来。 “你们别想诈我。”他咬牙切齿:“如你们所说,若要审讯,刑部自有办法,用不着你们在这一唱一和。” “原来......你还知道刑部有办法审你啊。”沈筝右臂撑在桌上,上半身微微前倾,“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吴题皱眉,神色不似先前无懈可击。 沈筝继续追问:“你是不相信刑部上下的能力?还是......在等着谁来救你?噢,对了。有两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第1017章 语言的艺术 沈筝轻飘飘地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卫尉寺少卿被天子下令禁足。” 第二件事——“崔相府中,如今正被京兆府兵团团包围。” 蒋至明和魏西余一同看了过来,眸中讶然。 不愧是沈大人……好端端的两件事,愣是被她说成了抄家灭族的大罪。 吴题大骇,几乎下意识问道:“他、他们犯了何事?” 沈筝微微挑眉,心中已然明了。 得了答案的她顿感无趣,闭口不答。 蒋至明眼珠一转,先是瞟了一眼狱卒,而后轻咳:“那个,吴题啊。林严父亲的案子,你该认就认吧。沈大人方才的确没说谎,如今京中上下都传遍了。你与其在这一问三不知,还不如像沈大人说的那般......坦白从宽!省得刑部里外忙活,将他们累着了,再给你记个罪加一等。” 吴题面上隐隐有了不可置信之色。 怎么会? 京兆府之人,怎么会敢动崔相? “哎哟,你还等啥呀!”蒋至明继续添柴加火:“如今苦主都找上门来了,若骆尚书带人细查,不过几日功夫,便能查你个水落石出,你又何苦死咬?” 吴题缓缓抬起头,看向沈筝:“我要见骆尚书。” 那两件事,他必须要亲自求证。 沈筝摊手:“我可做不了骆尚书的主。” “那我便见了他再说!”吴题情绪隐隐有了崩溃之势:“你们来审我?你们算什么?就算要认罪,我也不会对你们认!” 沈筝翻了个白眼,撑着桌子便站了起来。 “没人想审你。”她嗤道:“你爱说不说。” 对她来说,知道吴题是谁的人便够了。 蒋至明也跟着站了起来,笑道:“吴大......哦不,阶下囚吴题。我也不是来审你的,我就来看看你。” 个阴险小人,看你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吴题错愕,转头看向魏西余,仿佛在问:那你呢? 魏西余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封奏报,递了过去。 吴题不接。 魏西余露出了进来之后的第一个笑:“这是验收那日晚上,我挑灯写的奏报,上头已经盖了监中的章,你可以自行分辨真伪。” 见那奏报样式,吴题手指不可遏制地开始发麻——那是一封请功奏报。 他颤着手接过、打开,手指划过上面的字迹,一字一句。 室内算不上亮堂,故而他看得很慢,但无论何事,终有尽头。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在寂静室内尤为明显,他眼前也跟着暗了半瞬。 突地,他受惊似的甩开奏报,狰狞大叫:“你骗我!” 魏西余怎么可能为他请功?怎么可能求陛下将他调离都水监? 假的,一定是假的! “这一定是你来之前才写的!”他哑声大叫。 锁链声“哐当”作响,在本就不大的石室中来回震荡,狱卒狠狠皱眉,拉紧他手上枷锁,呵斥道:“小声点!” “不可能.......”吴题还真小声了。 他双腿无意识地蜷缩上长凳,看着被丢弃散乱的奏报,喃喃:“你怎么可能为我请功,你分明巴不得压我一辈子......” 如若知道魏西余会替自己请功,他还会铤而走险吗? 这时候的他想——或许他不会。 “小人之心!”蒋至明唾弃出声:“我当日便知道了,魏大人真是错付一片真心,为你个白眼狼请功。” 他上前捡起奏报,擦了擦,放入怀中:“还好没让你升官成功,不然我这心头是真难受.......诶——你干嘛!” “我的!”吴题朝他扑过去,又瞬间被狱卒摁了回去,只余一双手在枷锁中狂舞,“那是为我请功的奏报,还给我!” 沈筝轻嗤。 蒋至明怕被枷锁砸到,趔趄好几步退至门口,心有余悸地狂拍胸口,“你疯了吧!” 人都下大狱了,还想着请功升官呢...... 真是疯子一个。 正说着,甬道中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转头一瞧——骆必知竟亲自来了。 难不成是他们动静太大? 来不及多想,他赶紧让开了门,点头哈腰:“骆尚书怎的亲自来了?” 魏西余与沈筝对视一眼,一同走出探监室,只留林严一人在室内。 “三年前的旧案,本官已有了眉目。”骆必知负手入内,用看狗似的眼神看向吴题。 蒋至明心中“哟嗬”一声,想着真不愧为刑部一把手,若自己有这能耐,怕高低能混个侍郎当当。 他抬手指向吴题,告状:“骆尚书,吴题方才便说,要将过往全交代了,不过......要必须见您才愿意说。” 骆必知眸光微转,看向沈筝。 沈筝:又看我? “他的确是如此说的。”她道。 “那好。”骆必知唤道狱卒:“将人带去审讯房。” 说罢,他又看向默默流泪的林严,语气稍缓:“事主留下,本官定会给你个交代。” 林严眼泪砸落在石地上,咬牙点头。 沈筝三人站在甬道内,看着吴题被狱卒从面前带过。 与刚被押来那会儿相比,他好似失了魂魄一般,不再与几人打招呼,也不再笑着刺激林严,反而跟个行尸走肉似的,连脚步都变得拖沓、沉重。 看着他的背影,一滴泪从魏西余眼角滑落,转瞬即逝。 沈筝不小心瞥到后,又默默叹了口气。 这世间......又多了一个伤心的中年男人。 ...... 沈筝和蒋至明安慰了魏西余一路,效果却不太显著。 刑部门外,看着魏西余失魂落魄踏上马车的背影,沈筝再一次叹了口气。 蒋至明也跟着叹了口气,低声道:“林郊木旧案还未查清,魏大人便急着离开,看来确实被吴题伤透了心。” 沈筝抿唇,不置可否。 魏西余这般,颇有些拎不清。 不顾当下,还未还死者一个清白,反而因被下属背叛,而沉湎于悲伤。 所以说这人啊,太重感情了也不好。 “老爷!” 正想着,一人骑马疾驰而来,下马后便对蒋至明道:“吏部来人了,好像、好像是为了您委任一事。” 蒋至明压根没想到委任会来得如此快,闻言惊喜又害怕。 “来来来......来得是哪位大人?” 报信之人压着急促呼吸道:“吏部徐、徐、徐尚书,亲自来了!” 第1018章 见微知著 沈筝刚到府门,便遇上了采买回来的姜升。 瞧着车上的大包小包,沈筝微惑:“买这些作甚?” 酥糖? 酱肉干? 桂花蜜渍青梅? 凉席凉枕? 还有.......文房之物? 府上难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儿吗? “大人。”姜升跳下马车,恭恭敬敬行礼,“这些是古管家命小人采买的,她说大人可能......不日便会回同安县,便叫小的率先采买些京中特产,以便大人带回同安县。” 给她带回同安县的? 沈筝再一次感受到古嬷嬷的贴心。 眼见离京在即,这两日她一直在处理官场之事,工部、户部、刑部、印坊、衔环会几头打转,竟未曾想起给县里带点礼物回去。 愧疚之下,让一向抠搜的她都变得大方起来。 “再多采一些胡麻,还有云春楼的卤料。对了,还有京中姑娘们爱用的首饰、香粉、胭脂,也一并挑些。至于其他的......你再去问问古嬷嬷,让她再出出主意。” 姜升愣愣点头,心中暗想,大人对同安县的人可真好...... “对了大人......” “姜管事——” 话头刚起,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一架马车自街巷拐角驶来,车厢中的人露出个脑袋,大喊:“是姜管事吗?” 马车愈来愈近,沈筝已经看清了来人面容,此人竟还眯着双眼,一个劲儿地确认——姜升到底是不是姜升。 沈筝:“......” 好一个高度近视。 直到马车停下,对方提着衣摆下车之时,才终于确定:“还好追上您了,不然我云香楼差点酿成大错!” 姜升一惊,顾不得沈筝在场,连忙追问:“什么大错?” “还不是这个不长眼的!”对方拎着一年轻男子耳朵道:“他这新来的不识货,给您装的酱肉干是短存的,少糖少盐,最多能放十来天,压根儿放不了俩月!我真是......您走之后我一清点剩下的肉干,便知他拿错了,急忙带他和肉干来给您赔礼......” 沈筝懂了。 听话中意思,对方当是云香楼管事。 而腌肉的保质期,与腌制技艺有极大的关系,盐和糖本就是天然防腐剂,肉类风干得越久、越重糖重盐,便能保存得越久。 类似于她熟知的火腿与腊肉。 “你这楼里真是......”姜升脸色变得难看,心中亦在自责。 他无法想象那个画面——大人带着酱肉干赶路回同安县,结果还半道上,肉就全臭了....... 那待大人回来之时,估计就是他被驱逐出府之日了。 眼看姜升气得满脸通红,云香楼管事连连道歉,沈筝抬步走下门阶。 云香楼管事缓缓转头,眯眼,大惊:“您、您、您......” 他这双眼睛......好像真的可以不要了。 “小的眼神儿不好,竟没看清大人也在,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他连忙跪地求饶,反倒搞得沈筝不自在起来。 “既是无心之失,换回货物便好,管事不必如此,先起来说话吧。” 她虽然不喜欢以官身压人,但作为消费者,她非常有维权意识。 若云香楼管事没寻来,使她带着臭肉干回了同安县,那待她下次回京之时,也是要带着臭肉干找上门去维权的。 云香楼管事起身便擦汗,谁料汗越擦越多。 只听他结巴道:“沈、沈大人,小的已知过错,此次特意带来了双份肉干赔罪,另有酱肉料包十份......” 这道歉的诚意,不可谓不满。 沈筝却拒绝道:“不必,该多少便多少,姜升去点货。” 说罢,她转身回府,却被云香楼管事壮着胆子唤住:“沈、沈大人,小人是云香楼掌柜,姓万。小的有一桩生意想和您做,望您能给小人一炷香的时间,听小人道上一二,若您以为不妥,小人绝不纠缠!” “和我做生意?”沈筝回头,微惑。 难怪这赔礼如此丰厚,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万掌柜一抹头上的汗,硬着头皮点头:“是、是有一桩生意......” 姜升一惊,猛地伸手拉住万管事衣袖,咬牙切齿:“好你个万荣华,我说你今日怎的让小二装货,自己反倒一个劲儿地与我搭话,原来你竟打着这主意!” 他扯着万荣华朝马车而去,压低声音:“你楼里装错东西,我家大人心胸宽广不与你计较,但你别得寸进尺,赶紧随我把货换回来!” 放眼京中,有哪个朝官会和酒楼做生意的? 说出去都怕人笑话! “哎哟,姜管事,您莫拽我......”万荣华扎在原地不肯走,一双眼巴巴望着沈筝:“沈大人,小的这桩生意与柳阳府有关,还望您听小的一言呐!” 他面上的真切做不得假,沈筝顿住脚步,转身,走下了台阶。 “既如此,本官尚有一惑,希望万掌柜能先行替本官解惑,再说生意与否。” 能同她搭上话,万荣华激动不已。 “沈大人您说,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 街角有了几个看热闹之人,看那模样,估摸是银台街哪个府上的管事。 沈筝立于万荣华身前,认真道:“我沈府在云香楼采买,你云香楼装错了货。但作为买主,你道歉诚恳,补救及时,本官便能不同你计较。” 万荣华没听懂她话中之意,呆呆点头。 她接着道:“但若你云香楼,要同本官谈生意,本官便不是买主,而是合作伙伴。试问,你云香楼刚出如此差错,便要同我谈合作,要我如何能相信你,有同我合作的能力?” 见微知著,以小见大。 她并非吹毛求疵之人,但官商合作,一个不注意便要将自己赔进去,得不偿失。 “小的,小的......”万荣华额间汗珠遍布,欲辩无词。 “既如此,万掌柜还是请回吧。”沈筝转身朝府里走去。 “沈大人!” 万荣华又追了上来。 第1019章 蒋至明赴任拜别 “我说你这人,听不懂好赖话是吧!” 姜升心中也起了火,一把将万荣华薅下了台阶,“我家大人的话难道错了吗?就算要谈生意,也没有你这样的!” 万荣华瞬间惊醒,无措:“我、是我急了,姜管事,对不住,我先、先帮贵府把货换过来吧......” 表面上他歇了心思,实际却一直在琢磨沈筝方才的话。 沈大人说得对,他既没有展示自己的能力,也没有道明生意利弊,甚至还是贸然上门...... 如此情况下,沈大人愿意同他说两句话,已是抬举了他。 反倒是他,急中生错,失了礼数。 懊悔之下,他开始琢磨补救之法。 无论如何,他都要再试一试才是。 ...... 沈筝回府后,便把自己关在房中,开始画图纸。 如今大周钢器已经有了雏形,东西坊高炉日夜不停,她便想着再多画一些钢制器具,供坊中参考。 钢制弹簧、钢制弩轨、鱼鳞钢甲、拒马钢刺...... 大到军工基建,小至民生,她将能想到之物,都一一画了出来。 桌上的图纸越叠越多,原本冒着热气的茶水也不知何时冷了下去,窗柩外,那两只灰雀又来了,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画着画着,她突然想起了一样东西。 ——自行车。 如今橡胶没有找到,但她可以先琢磨配件不是? 只要能让那两个轮滚起来,搞到橡胶......她有的是办法。 说干便干,她循着脑海中记忆,画出了自行车大致模样——一个架子搭俩轮,再加把手、脚踏和刹车。 至于链条做工复杂,她想先试试能否用啮合齿轮代替,如若不行,再开模做钢链。 小小的一个自行车,拆分起来却有数十零件,她在书房这一坐,便已是黄昏。 橘红色的日光洒进书房,诉说着那最后一点热烈,在天空完全黑下去之前,佩玉几人先后回府,恣意居又久违地热闹起来。 饭后,佩玉几人在廊下看书,穆清则跟着沈筝回书房,向沈筝禀报崔衿音的“每日动向”。 这几日,穆清一直在衔环会办差,作为沈府之人,她在衔环会的地位很微妙——朝廷与商户之人,都愿意给她面子,若有争执,便会请她主持公道。 沈筝知道后,还戏称她为“衔环会和事佬”。 房内灯火通明,二人面对面坐了下来。 今日的穆清不似往常,反而面带疲色道:“大人,今日......崔小姐很伤心。” “伤心?”沈筝眉头微皱,“发生何事了?” 穆清抿了抿唇,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沈筝面色一沉,“说吧。” “崔小姐今日如厕,险些被人偷看。”穆清将热茶捧在手心,低头道:“若非崔小姐衣饰复杂,更衣需要时间,怕早已......” 早已被人看了去。 光是将此事说出口,穆清都觉得无比恶心。 沈筝摁在桌上的指尖发白,尽量平稳声线问:“偷看之人是谁?会中又是如何处置的?” “偷看之人......是会中昨日接济的灾民,男,年近四十,原是燕州人士。副会长知晓此事后大怒,将人逐出了救济所,后崔小姐的护卫又暗中跟了过去,将人打了一顿。” 对此处理办法,沈筝不能说“妥”,也不能说“不妥”。 她只觉得人心不足蛇吞象。 救济所接济无家可归之人,但有些人一旦填饱了肚子,便会生出本不该有的心思。 “此事是会中管理不周,我和第五会长会给崔衿音一个交待。”想了想,她又问道:“徐尚书可知晓了?” 对女子来说,无论出阁与否,都不该遭受此等恶心之事。 而徐郅介又把崔衿音这个外甥女当做命根子,若被他知晓....... “徐尚书尚且不知。”穆清想到崔衿音那张脸,便叹息:“那人刚来救济所登记时,说不清籍贯,只道自己是燕州人士,登记老吏便不肯纳他入所,还是崔小姐在所中寻来了他的同乡,才为了其正了身份,谁料......” 谁料那人反倒盯上了崔衿音。 真是好一个农夫与蛇的故事。 沈筝示意穆清继续。 穆清又道:“事后,崔小姐大哭一场,说自己识人不清,给沈府和徐府丢人了。哭过之后,她便吩咐护卫,不要将今日之事告诉徐大人和您,还说这点小事,不可能让她放弃。” “小事?” 沈筝莫名想起了刘龅牙。 上一个对她如此不敬之人,现在都还在服劳役。 “心头的创伤,就没有小的。” 且崔衿音那丫头看着,也不像个心胸宽阔的,若是将此事一直记在心中,恐久积成疾。 ...... 翌日,沈筝刚起,古嬷嬷便来禀报。 “大人,天色刚亮,蒋大人便派人递了帖子,说想与您道别。” 沈筝接过帖子,定睛一看——蒋至明要携妻儿赴任,明日便出发,故今日巳时,特携妻前来拜别。 看清后,她不由微愣。 昨日吏部才上门,明日便要离京赴任? 这工打得,可真是累人。 眼下已是辰时三刻,离拜帖上的时辰还差半个多时辰,沉吟后,沈筝道:“派人去回话吧,本官扫榻以待。” 她还挺好奇,经过洄河验收一事后,陛下和吏部将蒋至明派去何处,担任何职? 这一疑问,直到蒋至明携蒋夫人到来,都没有得到答案。 因为蒋至明卖关子。 “沈大人,人生何处不相逢?”他笑吟吟地饮下一口茶,收到自家夫人眼刀后,又轻咳道:“我与沈大人同朝为官,往后定能相见,沈大人不必惦念。” “......” 沈筝无语凝噎。 她倒也不会特意惦念。 看蒋至明这卖关子的模样,她心中猜测,他的赴任之地,恐与自己有关系。 故她问道:“蒋大人的赴任地点,可是柳阳府?” 蒋至明直接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绝无可能!” 蒋夫人怨他不会说话,补充道:“沈大人,我们家老蒋,没那个福气......” 第1020章 无名黑金令牌 夫妻二人在沈府坐了小半个时辰,茶喝得差不多了,闲话也聊得差不多了。 蒋夫人舍不得走,蒋至明笑呵呵扶着她起身道:“沈大人,这赴任的确急了些,我还给余小将军递了帖子,晚些去同他拜别,便不多叨扰了。” 沈筝笑着点头,起身将他们送至府门口,古嬷嬷将早已准备好的礼盒递了过去。 朝官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官员离京拜别同僚之时,同僚需得送个“饯行礼”。 而这饯行礼,则有两个含义。 一是向远行之人传递 “舍不得你走” 的惜别之情;二则是寄托 “一路平安”“前程顺遂” 的美好祝福。 礼物可是诗词歌赋,也可以是画作玉器。 若送礼之人本身拮据,送些干粮炊饼也行,多少都是个心意。 蒋至明没有推辞,笑着收下后,与沈筝互相行礼,拜别。 夫妻二人登上马车,确定马车驶离银台街后,激动地搓了搓手,对视:“拆?” “拆!” 二人达成共识。 他们可太好奇沈大人会送什么饯行礼了。 礼盒被蒋夫人庄重地抱在怀中,铜扣“咔哒”一声打开,盒盖被缓缓掀开,几样小物安静躺在绒布上,其上流转着迷人光辉。 “天啊!” 蒋夫人刚看清盒内之物,马车便重重颠簸一下,她重心倾斜,整个人朝车帘撞去。 “夫人小心!” 蒋至明惊呼出声,一把护住了她.......手中的盒子。 “还好没摔着。”他抱着礼盒,心有余悸,“这些可都是大宝贝,夫人,我之前便听人家说,这琉璃制品摔不得,但凡沾地就碎、碎哎哟夫人轻点儿......” 坐稳身形的蒋夫人揪住他耳朵,咬牙切齿:“这破马车,早该换了!到地方之后,必须给我换个舒坦的马车,听到没有!” 她不怪蒋至明在“二选一”的情况下,没选护着她,反而怪起了马车。 蒋至明嘿嘿一笑:“听到了听到了,夫人放心,到时候给你加棉芯软垫,保管颠不着你。” 小风波过去后,二人视线转回礼盒,又搓了搓手。 蒋至明率先拿起了一副眼镜,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我就说,昨日去东西坊之前,沈大人为何一直问我眼神如何,还画了几个符号考我......” 他小心翼翼地将眼镜架卡上耳朵,乐得摇头晃脑,“合着沈大人在不知道我即将赴任的情况下,便率先给我准备了礼物,嘿嘿。” 这份心意,他认认真真记下了! 戴上眼镜后,眼前略微不适后便蓦然清明,他抬头惊呼:“夫人,这也太清楚了!” 难怪那么多人都想巴结沈大人,这这这这,可太值得巴结了! 蒋夫人手中举着一物,点头附和道:“确实好清楚......老爷,我甚至能看清脸上绒毛。” “什么?” 蒋至明挪了挪位置,往蒋夫人手中看去,竟意外地瞧见自己戴眼镜的样子。 怎么说呢。 英俊逼人,潇洒不已。 下一瞬,镜中的他又瞪大了眼睛:“这就是他们口中的琉璃镜子?” 方才这面小镜是扣着放的,他以为只是个凑数的小玩意,谁料...... “沈大人这也太大方了......”蒋夫人舍不得将目光从镜子上挪开,摸着自己脸道:“镜中有多少贵妇想要一面琉璃镜子,竟被我捡了便宜......” 捡便宜? 蒋至明轻咳一声,扶了扶眼镜,“夫人如此说就不对了。” 他拿起盒中最后一样小物——琉璃钗,轻轻地给蒋夫人簪上,欣赏道:“沈大人愿送如此重宝给咱们,便是对你夫君我,最大的认可!” 待到地方之后,他将这眼镜往鼻梁上一卡...... 谁能不知他蒋至明与沈大人交好? 车轱辘朝永宁伯府转去,二人的笑声被吹散在风中。 ...... 午时,沈筝乘车去了救济所。 救济所占地宽广,建得急,虽有部分设施还不够完善,但已能正常运转,保证其内百姓的基本生活。 其正门宽约丈余,两扇厚重的榆木大门虽未上漆,却用料扎实,门楣上挂着一块漆木匾,“衔环会救济所”几个大字笔力遒劲,尽显庄严。 正门左侧,是一面告示墙,沈筝带着华铎走了过去。 华铎自告奋勇,对着一则布告念道:“救济所......见、见......” “规制。”沈筝笑道:“‘救济所规制’。” 华铎闹了个红脸,不服气似的看向另一则布告,惊喜:“主子,这个属下认识!” 沈筝作出聆听状,她自信道:“入所须知!” “不错。”沈筝毫不吝啬夸奖:“进步很大,估摸待咱们回同安县之时,你便能自行了。但其实这布告张贴在这,是为了给咱们这种人看的。” 试问这世间有几个李宏茂? 识字的流民乞儿当真不多。 所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不少,故二人只在门口驻足一会,便往门内走去。 门口值守之人身着捕快衣饰,手中铁尺崭新,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沈筝想,他们应当便是穆清口中的“京畿捕快”——经东陶村房里正一事后,京畿衙门紧了皮子,日日派衙中捕快前来驻守,就害怕救济所又生事端,不好对京兆府交代。 而衔环会刚开始接收流民,人手略有不足,便欣然接受了京畿衙门的好意。 简言之——不用白不用。 “什么人?”捕快打量她们一眼后,便横出了铁尺,“你们不是流民,来救济所作何?” 莫不是又像那相府小姐一般,来自找苦吃的? “来办差。”华铎从怀中取出令牌,答道。 看着那刻着“衔环会”三个字的黑金令牌,京畿捕快大惊,甚至连铁尺都忘了收回。 早在他们来衔环会值守之前,上司便同他们说过——“衔环会共分四种令牌。会中小管事,佩硬木牌,上刻有其姓名;会中大管事,佩黄铜牌,亦有姓名;会中会长、副会长,佩乌木牌,亦有姓名。” 那时的他们问道:“那还剩一种令牌呢?” “无名黑金令牌。”上司答道:“整个衔环会只有一枚,乃沈大人所有,若见了黑金令牌,直接跪,准没错。” 第1021章 籍贯之争 救济所共分为前、中、后三个大区域。 前区除却办公厅外,还有一个巨大的广场,其功能简单,只用于设棚登记、施粥。 中区则为所中生活区,生活区中,屋舍分男、女、混舍,若非有需要照顾家属等特殊情况,舍中男女禁止串区。另外,生活区中还设有餐堂、医馆、盥洗等区域,以保证所中百姓的基础生活。 而救济所的后区,则是“长远帮扶区”,所中会在此处设立各式学堂,用以教授所中百姓生存技能。 学会技能的百姓,亦有诸多选择,可继续留在救济所,教导其他百姓,也可向救济所申请户籍,做一名寻常百姓,总之就是不得赖上救济所白吃白喝。 前区。 炎炎烈日下,数名流民与乞儿身背家当,在会中差役的引导下在登记棚前排队。 一道道充满苦痛,又暗含声音隐隐期冀传入沈筝耳中。 “官爷,我们从河间府逃来的,我儿子和男人都没了,就留下这么个独苗苗......” “官爷,我不白吃白喝,我入所之后,给你们洗衣、扫地、收拾茅厕,啥脏活累活我都能干,只求你们让我有个安身之地......” “娘,什么是安身之地?” “阿爹,那边的粥,是我们能喝的吗......我可以喝吗?我不要米,就喝米汤就可以了......” 沈筝站在角落看了一会儿,心中万般酸楚。 流离失所之人的面相好像都一样,呆滞、木讷、眼中的星光忽明忽暗。 “走吧。”她轻声唤道红了眼的华铎,往办公厅走去,“有衔环会在,他们会越来越好的。” 华铎闷头跟着她离开。 绕过登记棚,走过一条宽阔的碎石子路,眼前的三开间屋子,便是救济所办公厅。 大厅布局,有些类似沈筝前世去过的居委会——连排长桌后坐着不少文书小吏,长桌上摆满了簿册。再往里瞧,则是一些拼凑小桌,或双拼,或三、四拼,俨然像个小型办公室。 沈筝刚一入内,便听见两道激烈的争执声。 “那妇人还带着孩子!能一路逃来上京已是不易,你何苦为难人家!” “为难?我秉公办事,岂能称作‘为难他人’?她连籍贯都说不清楚,如何能收入会中?万一有罪犯或者家属,亦或是欠了税的商户混入会中,事发后谁来担责?你吗!” 沈筝循声望去,只见长桌尾端,一名会中文书与户部吏员正争得面红耳赤,闹得旁人都不敢上前劝架。 她站在门角听了一会儿,正欲提步过去,身后传来一道喊声。 “沈大人?” 沈筝转头看去,颔首:“常公子。” 厅中起了争执,常越尔赶来不奇怪。 毕竟,他现在和宫中出来的琼嬷嬷一样,都是衔环会副会长。 “见过沈大人。”常越尔行礼后,便低头道:“厅中人员起争执,是在下管理不周,望大人恕罪。” 沈筝摇了摇头,带着他走了过去,“会中刚开始接收百姓,一切尚在摸索,争执乃情理之中,既有问题,想办法解决便是。” 一旁的文书与小吏给他们让了一条道,窃窃私语。 “那位是不是沈大人?常副会长也来了。” “还真是沈大人,她什么时候来的,咱们怎的都未曾发觉?” “这下老罗和老孔得被罚了吧,吵架被沈大人逮个正着......也是倒霉。” “都回去干自己的活!”厅中管事厉声喝道:“自家人起争执,你们倒是看得起劲,真当咱厅里是戏台子了?落到百姓眼中不够丢人的!都回去坐好!” 厅中突然静了下来,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沈筝身上。 沈筝行至长桌前,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登记单,上头只写了“张氏,禄州府”几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你们便是为这张氏起的争执?”她问道。 先前争执的二人站了起来,你肘我一下,我肘你一下,都不敢先开口。 “说话。”常越尔低声道。 “是,是......”会中文书面露紧张,“回沈大人的话,小的姓罗,是会中文书,负责整理流民信息入册,再交予户部入卷宗。” “今日早晨,张氏携女前来登记,但不知她流离时经历过什么,除了自己是禄州人士外,其余全都想不起来了。每当小的追问之时,她便神色痛苦,好似头疾发作,那模样很是吓人......” 说着说着,他偷偷抬头打量沈筝神色。 见她神色无虞后,又接着道:“小的只得问了她孩子几个问题,但孩子年纪小,很多事都记不得了,只一直喊饿。小的实在于心不忍,便帮她们填了登记册,入了会中《流民簿》。” 沈筝点头,垂眸。 张氏极有可能是创后应激障碍。 片刻后,又抬头问道户部小吏:“你呢?” 小吏看着她手中登记单,认真道:“沈大人,卑职姓孔,是户部派来的吏员。下官之前,在地方衙门待过好一段时间。” “像张氏这种情况之人,在地方衙门并不少见,他们大多都是罪身,要不就是逃税商户。他们有的会隐姓埋名,苟活一辈子,有的被朝廷判罚后,则心生不满,会想法设法混入义仓,偷粮抢粮,搅得地方不得安宁。” 罗文书没想到,孔吏员面对沈筝还是这副说辞,情绪不由激动起来。 “一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母女,岂能作出偷粮抢粮这等事来,你这是杯弓蛇影,全然不给人留活路!” 孔吏员抿了抿嘴,不与他争吵,反而看向沈筝。 “沈大人,救济所的确是行善之地,但卑职以为,我辈不得盲目善良,以免将救济所变为藏污纳垢之地。” 二人的说辞都不无道理,只是理性与感性之分。 沈筝沉吟后,问道常越尔:“此事,常副会长以为,当如何处理?” “在下......” 救济所开门几日,常越尔见了不少疾苦之人,心中免不得更偏向罗文书。 “虽孔吏员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在下以为,不得因噎废食。” 若真对那母女二人不管不顾,岂不是与衔环会的立会宗旨,背道而驰? 第1022章 南方商会 橡胶树的消息 被驳了想法,孔吏员有些难堪,心中忍不住焦虑起来。 他人虽然在衔环会办差,但归根结底是户部之人。 若只因“不得因噎废食”这一理由,便将张氏母女登记入册,那回了户部之后,挨骂的还是他。 他求助似的看向沈筝,沈筝却没看他,而是继续问道常越尔:“但孔吏员的担忧不无道理,你认为,会中当如何解决?” 此话一出,常越尔便知沈筝有了两全的法子。 但既然他担任了衔环会副会长,便要有自己的思考,不得事事求助于人。 短暂的沉默后,他看着登记册道:“所中可暂辟一处暂留所,张氏等记不清户籍之人,便可先入暂留所、入暂留册,待会中调查清楚后,再记入正式名册也不迟。” 罗文书一听,面上露出喜意。 他就知道,救济所不会对穷苦之人不管不顾。 而孔吏员的神色则较为复杂。 只因常越尔口中的“调查”太过笼统——如何查?谁去查?怎么查?这些都是问题。 沈筝目光从几人面上滑过,手指轻敲桌面:“此法可行,但其中细则还需完善。一分隔,二核查,三划分责任,这三项规矩缺一不可。” 说罢,她目光落回常越尔身上:“但要记住,‘暂留’并非‘搁置’。下来由你和琼嬷嬷牵头,与户部共同举办一议事会,尽快将此事给落实。” 常越尔心中豁然开朗,躬身答是。 琼嬷嬷是皇后的人,有琼嬷嬷共同行事,他心中的忐忑霎时少了许多。 事情告一段落后,沈筝准备再去中区瞧瞧,刚迈出厅门,便遇见了赶来的第五纳正。 轮椅被他抡得飞起,侍从在后头边追边喊:“会长,会长您慢点!沈大人,沈大人就在前面,您小心!” “沈大人!” 第五纳正抬头,猛地一拉手刹,给沈筝表演了个漂移甩尾。 “......” 沈筝差点被他撞到,违心夸赞:“老爷子驾驶技术愈发娴熟了。” “会长......”侍从追了过来,心有余悸低声道:“还是小的推您走吧,您方才差点撞到沈大人,真是吓死小的了......” 若是撞到了眼前这位,他有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第五纳正一把挥开他的手,抡着轮椅靠近沈筝,示意她附耳,要同她说悄悄话。 沈筝挑眉,躬身,只听他压低声音道:“您要找的东西,有消息了......” 橡胶树! 能在离京之前得到橡胶树的消息,是沈筝万万没想到的。 毕竟之前洪公公便说过,就连他都没办法托人带树回大周。 如此一对比——还是商人阴招多。 一想到近在咫尺的车轮胎、鞋底、止血带......沈筝激动得手指发颤。 她直接绕到轮椅后,握住把手便问第五纳正:“会长室在哪?咱过去说!” “那......边啊啊啊——您慢点!” 第五纳正刚指了个方向,沈筝便推着他跑了起来。 华铎一惊,赶紧抬步跟上,侍从被吓得愣在原地,片刻后大喊:“会长——!” 一条靓丽的风景线自前区滑过,第五纳正与侍从的叫声接连响起,好不凄惨。 待轮椅停在会长室门外时,第五纳正险些吐了出来。 “报复......”他干呕一声,捋了捋凌乱的发丝,控诉沈筝:“您这就是明晃晃的报复,虐待老人......” 沈筝勾唇一笑,不答。 谁让他这个老人“开车”不规范,差点给她撞一边去呢。 仅此一遭后,第五纳正彻底不让她碰把手了,死活都要自己抡进会长室去。 入内后,沈筝粗略打量一圈,给他提意见道:“我先前说错了,这是救济所,不是衔环会,此处应当叫‘所长室’,而非‘会长室’。” 华铎默默低头,想着沈筝之前与她说过的“厕所”。 真是好一个“所长”。 “所长?”第五纳正当真采纳了她的意见,主动“冰释前嫌”夸赞道:“还是您有想法!若往后会中事务繁忙,这救济所,估计会交给他人管理,称其为‘所长’,真是再合适不过。” 沈筝囫囵“嗯”了一声,坐在茶桌前摸盆栽叶子,而后开门见山问道:“消息靠谱吗?” 第五纳正也敛了神色,看向侍从,吩咐道:“出去把门带好,莫要旁人靠近。” 侍从出去后,华铎径自走向窗前,闭眼凝神,仔细听着窗外动静。 “消息是从南方商会手中买的。”第五纳正打开香炉盖,压好香灰后低声道:“那树在满夷国不常见,但那曲国很多。但奇怪的是,那曲国人并不愿售卖。” 沈筝一笑:“特别的宝贝自是要紧紧攥在手里,若是随意兜售,便不值价了。” 第五纳正点头,深以为意,“南方商会的人还说,他们有法子搞到,但有一要求。” “说来听听。”沈筝道。 托人办事,不怕人家提要求,就怕人家无私奉献,到时候欠个天大的人情。 这种人情......可就很难还得干净咯。 “他们要我明明白白告诉他们,那树究竟有何用途。”第五纳正眉头紧皱,唾道:“我一开始未允,说给我给钱,他们办事。但您知道,南方富商不少,都不是差钱的主儿。这种人,就爱俩字儿......” “新鲜。”沈筝笑着接话。 当人实现财富自由后,便开始有了更深层次的“精神追求”。 可以称这种感觉为“新鲜感”,也可以称其为“刺激”。 第五纳正面露无奈,认真问道:“您急吗?若不急,我便再找找法子,大周这么大,总归不止他们一条路子。” “我急啊。”沈筝笑道:“不就那树的用途吗?我之前便问过了,大着呢。” 告诉他们用途又何妨? “知道其用途”和“具备生产能力”,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就比如,大周布商都知道棉花能织棉布,但时至今日,有哪家布商造出了花楼纺织机、织出棉布了吗? 一个道理。 第五纳正读懂了她的意思,沉默后道:“那......您告诉我,我告诉他们?” 沈筝笑着取来纸笔,拿起墨块便开始研墨。 第1023章 原来是想攀高枝 会长室内,第五纳正看着桌上纸张,神色怪异。 “树的汁液......可以做成球,抛出去,再比比谁的球......弹得高?” 他一脸不可置信,憋了半晌才憋住一句:“您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他们在救济所忙得要死要活,他虎口的老茧,磨掉了一层又一层,结果她倒好,开始琢磨用树汁做球? 这对吗? 沈筝回以他一个淡淡的微笑,示意他接着往下看。 他忍不住将纸拿了起来,继续看下去:“还可以做成......自行车胎?自行车是什么?” 沈筝脸上的笑凝固了,“是行走的行,不是行行出状元的行。” 第五纳正好像悟了,又好像没悟。 “您的意思是......自己就能行走的......车?胎又是什么,自己就能行走的车的......胎儿?” “咳咳咳——”沈筝一口茶呛在喉咙不上不下,笑容再也撑不起来了,“您老会读就成,不用打破砂锅问到底。” 真是好一个“胎儿”。 第五纳正放下纸,摇头:“不可。我如此问您,那头肯定也要如此问我,若我答不上来,那这事儿还有得磨。” 沈筝轻声“啧”了一声。 那边的人还真难伺候。 “那我重新吧。”她重新取来一张纸,随手写了几个字上去,推到第五纳正面前。 第五纳正支起脖子一瞧:“救生葫芦......防水布?” 救生葫芦,也被称为“腰舟”,字面意思就是——绑在腰上的小船。 这种葫芦在大河流域被广泛应用,一般的码头、漕船上都有配置,扮演着拯救人类的重要角色。 且它制作简单——将一尺多高的大葫芦晒干、掏空,再配个皮盖,套个网套便能使用。 制作好后,救生葫芦不仅能帮人漂在水面,且葫芦里头还能装衣物、干粮等生活用品,是紧急情况下的不二选择。 看着这两项用途,第五纳正福如心至:“此树枝液能防水?” 沈筝点头:“多的就不说了,您就问问他们,能不能尽快搞来,树苗最好,不能咱就换别的法子。” 树的质量她不做要求,毕竟这买来的树,只是个幌子。 真正优质的橡胶树,还得是系统出品。 第五纳正收起草纸,应道:“我稍后便给他们回信。若能成,东西我让他们先送至上京,我倒两手后,再派人送去同安县,免得被人发现真正的买主是你,如此可行?” 他如此行事,直接替沈筝省下不少麻烦。 “当然。”沈筝笑着看向他身下轮椅,话中有话道:“到时您也能试试,免得轮椅抡快了屁股麻。” 将橡胶树一事确定后,二人又聊了会儿救济所事宜。 沈筝道:“我离京在即,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都只能当个甩手掌柜,会中、所中诸事,便只能你们多费心了。” 其实认真想想,自衔环会成立那刻起,她就已经是个甩手掌柜了。 第五纳正这几日待在救济所,可谓干劲满满,闻言立刻道:“您放心去便是。” “......”沈筝扯出一抹笑:“您老说话,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模棱两可。” 说着说着,她突然想到门口布告栏,特意叮嘱道:“会中收支,一定要透明。七日一小公示,一月一大公示,收支明细、救助名单、物资消耗,列得越明白越好,不得叫人拿了错处。” 救济所账簿的透明度,关乎着她、第五纳正,甚至皇后的声誉。 话音一落,第五纳正便转动轮椅,去了桌边矮架。 他从架上取下厚厚一沓账簿,转过来递给沈筝。 “这些四柱清册,都是按照您送来的样式印制的,您瞧瞧,如此填写是否可行?” 沈筝接过,低头看了起来。 四柱清册,是她借鉴前世会计报表,再结合救济所现状,所绘制的表格。 此表不仅能记录流水,还能核算资产、负债与利润,用于救济所再合适不过。 “叩叩叩——” 正当她看得投入之时,室门被人敲响,侍从小声禀报道:“会长,万掌柜又来了。” 万掌柜? 沈筝抬起头,问道第五纳正:“万荣华?” 第五纳正微讶,“您如何认得他?” “他昨日来沈府,说想同我谈生意,还说与柳阳府有关,不过我拒绝了。”沈筝放下账簿,问他:“他来过救济所?来作何?” 第五纳正沉思一会儿,懂了。 “我之前也迷糊,他来作甚,还道他是想加入衔环会。”看着面前坐着的沈筝,他笑道:“原来是想攀高枝。” 说罢后,他又对着门说:“同万掌柜说,今日我有贵客,恐没时间见他,请他先回吧。” “这......”门上,侍从影子微晃,传入内的声音略带游移:“会长,万掌柜还带了好多人,好多米面菜,说要捐给所里。” 第五纳正闻言,态度直接转了个大弯:“请他在会客厅稍坐,我稍后便来!” 侍从领命离去,他不知从哪变出一面镜子,竟当着沈筝的面,开始打理起仪容仪表。 真是好一个能屈能伸。 沈筝笑着问道:“您这是想将我卖了?” 第五纳正抬手蘸了点水,将额前飘起的发丝细细理好后,才摇头道:“非也,非也。” “我只是秉公办事罢了。”他指了指桌上账簿,一脸认真:“四柱清册连日赤字,如此下去,免不了坐吃山空。如今来了个冤......不,好心人捐赠,我自是要公私分明,为衔环会和所中百姓考虑。” “啪啪啪——” 沈筝鼓掌,捋袍起身,“那我......便不打扰您接见好心人了,我去中区瞧瞧穆清和崔衿音。” 第五纳正就差急得站起来了,抡着轮椅追问:“您当真不与我同去?” 回答他的,是沈筝脑后飘动的发带。 ...... 前区和中区仅有一墙之隔,但给人的感受却像两个世界。 与前区的消沉不同是,中区处处充满了生的希望。 第1024章 累赘 大大的晒场,连排的舍屋,明媚的阳光再那么一晒,生活气息满满。 沈筝与华铎从公区穿过,一道道交谈声随风飘入她们耳中。 “所里给咱发的褥子,比破庙的稻草不知好了多少......咱再也不怕冬天了,冬天再也不能要咱的命了!” “我都好久没梳头了,能借你的梳子用一下吗......” “救济牌收好!所里每天都要查身份的,若是不甚丢了被旁人捡去,那后果可不轻!” “舒管事在招人去后区开荒,干活能给额外的馒头吃,还有机会被选入所里的巡逻队,咱都去试试呗?” “我眼神好,会使针,缝衣裳什么的不成问题,我该找谁上报?” “你这腿都坏成这样了,为何不告诉管事,让管事带你去医馆?若是骨头坏了,往后再想站起来就难了!走,我带你去找管事!” “娘,音音大美人今天给了我一块糖,让我告诉你们,往后不要怕......” 糖? 这玩意儿在中区可是稀罕物。 沈筝顿住脚步,循声看向晒场一角。 半大的小姑娘蹲在一棵大树下,一张脸瘦得只剩眼睛大,她黑黢黢的小手攥着块麦芽糖,分明自己已经馋得口水直流了,但还是笑眯眯地把糖往她娘亲嘴里塞。 她看到走来的沈筝,咯咯笑道:“又有大美人来了!” 沈筝脚步一滞,眉目间尽是不可置信。 大美人....... 好新鲜的称呼。 之前别人都叫她“毒妇”。 果然......小群众的眼睛才是雪亮的! 试问,如此嘴甜的小丫头,谁能不喜欢? “身上可有吃的?”她转身问道华铎:“快摸一些出来,我要做人美心善的大美人。” “.......”华铎认命掏怀,半晌,从怀中掏出两个压瘪的油纸包,“主子,今日带的酥糖和酱肉干。” 其实,她之前没有随身带零嘴的习惯。 但某日在外面时,主子突然双手打哆嗦,嘴上还念叨“低血糖要吃糖”,可给她吓了好一跳。 自那之后,她便开始随身带零嘴,以备不时之需。 瞧着两个不成型的油纸包,沈筝一把接过,朝母女二人走去。 妇人见状有些紧张,蹲身,虚虚将小姑娘搂在怀中,抬头道:“姑娘,孩子小,不懂事......” 眼前的姑娘打扮得体,面色红润,身后还跟了个带刀的女子,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她生怕自己和孩子言语有错漏,不小心冒犯了对方,只得先行道歉。 沈筝闻言动作一顿。 什么不懂事? 这可太懂事了! “别紧张。”沈筝也蹲了下来,笑道:“我就是觉得孩子可爱,过来看看她。” 说着,她将两个油纸包都递了过去,对眨巴着眼睛的小姑娘道:“诺,姐姐......不,姨姨请你和娘亲吃的,一定要藏好,偷偷吃,不能被别人看到,知道吗?” “谢谢大美人!” 小姑娘眼睛又黑又亮,对沈筝的靠近丝毫不害怕,脆生生道:“小芋知道的!音音大美人才教过我,现在有吃的,要藏起来,偷偷吃!” 油纸包到了怀中,她鼻子微动,眼睛一亮,缩进自家娘亲怀中,咬耳朵说小话:“娘,是肉的味道......” 妇人一惊,连忙将油纸包拿了起来,欲还给沈筝。 “姑娘,这、这太贵重了,使不得,使不得,您快拿回去,自己吃吧.......” 对她母女来说,一两块糖都珍贵非常,更何况是这么大一包肉...... “不必。”沈筝摇了摇头,思索后道:“这样吧。小芋,姨姨问你一个问题,若你能答上来,这两包零嘴就是你的了,好不好?” “好!”小芋的回答响亮不已。 看着她手中沾着口水的麦芽糖,沈筝问道:“这块糖,是音音大美人给你的?她长什么样?” 一说到这个,小芋直接从妇人怀中钻了出来,眉飞色舞:“音音大美人可美了!衣服特别好看,头上闪闪的,就连鞋子上都有珠花!” 好嘛,“音音大美人”确实是崔衿音。 想来,崔衿音这丫头的确有长进,给小芋糖吃,竟还不忘嘱咐——“要藏起来偷偷吃,不能被人看见。” 沈筝眼眸微动,又问:“那是你想叫她‘音音大美人’,还是她让你如此叫的呢?” 小芋咬起了手指,半晌,说了实话:“音音大美人要我叫的。但是姨姨,你没有让我叫,你是真的大美人,真的,我不知道你有肉......” “肉”字被她说得特别轻,沈筝笑出了声。 “谢谢你小芋,我很开心。”沈筝摸了摸她脑袋,又问:“那你最开始说的,音音大美人让你告诉娘亲,‘往后不要怕了’,是‘怕’什么呢?” 在救济所中,有什么是值得她们害怕的? “就是,嗯......” “姑娘.......”小芋刚开口,便被神色复杂的妇人打断:“姑娘还未成婚吧?” 沈筝神色一凛,心中有了猜想,直接上手捂住小芋耳朵,问道妇人:“可是昨日崔衿音遇到那事?你们也遇到过?” 昨日,穆清只道崔衿音遇到了偷窥狂,却没说偷窥狂行事猖狂,已不是第一次犯事了。 妇人面露讶异,“姑娘与崔小姐是相识?” 沈筝点头:“可以告诉我吗?你们遇到的事,还有崔衿音昨日......” 妇人抿了抿唇,似是下了决心,低声道:“昨日之事,其实我们一开始都不知道,还是崔小姐事后主动将我们聚到了一起,给我们讲了她的遭遇......” 沈筝立即明白了崔衿音的意图——她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受害者,想主动以自己的经历,引出更多的受害者。 而她这般做的目的...... “我和另外几个女子,其实都遇到过那事.......”妇人声音很低,但怎么都藏不住言语中的自卑:“对方是男子,能干重活,而我们力气比不上人家不说,还带着孩子,本就是救济所的累赘......” 沈筝定定看着她。 因为觉得自己是累赘,所以遇到了不公之事,也不敢开口。 第1025章 “毕老爷” 累赘这个词就是沉重的。 是负担,是麻烦,是本不应该存在之物。 这就是救济所中部分女子的想法,特别是带着孩子的女子。 别人都是一张嘴吃饭,一双手干活,而她们却是两张嘴吃饭,一双手干活。 孰高孰低,孰轻孰重,好像一目了然。 “小芋是你的累赘吗?”沈筝问妇人。 “怎的可能?”妇人回答的很快,抬手轻抚小芋头顶,眼中是盛满溢的母爱,“她是上天赐予我的宝贝,若非有她在,我可能早就......” 人若活在世间毫无牵挂,生死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 “小芋很聪明,嘴又甜,以后的日子差不了。”沈筝说。 人都有软肋,若她直接劝解妇人,说她们母女“不是累赘”,对方可能很难听进去,可将话头引到小芋身上,那她必然能听进去几分。 顿了顿,沈筝又道:“虽然你无法干重活,但你却护着小芋活到今日,已是非常难得。如此看来,你身上依旧有不少可取之处,切莫妄自菲薄。” 妇人被她说得愣了愣,竟真的开始思索——自己身上到底有何可取之处? 吃得少......算吗? 应当不算。 那...... “姑娘,我能记路,只要走过一次,再走就不会出错,这算可取之处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沈筝一惊,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佩服:“你莫非是天才。” 这不妥妥的活地图? 要知道,有些人即便是同一条路走了数十回,却依旧记不清其中的弯绕曲折。 妇人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起来,但话却变多了:“我带小芋来上京时,走错过很多次路,但走错一条,我便会记在心中,下次绝不再走那条了。错的路走完了,自然就找到了正确的路。” 沈筝一笑:“如此说来,我又发现你一个优点。” 妇人面带疑惑,看了过来。 “你不怕试错,永远都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短短一句话,听得妇人陷入怔愣,片刻后,又不可置信般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 “姑娘,我......” “所以你不必觉得自己是累赘。”沈筝笑着打断了她的自谦,“你记性好,又敢试错,有许多手艺都适合你。” 想了想,沈筝竟直接开始列举:“手艺匠人,文书账房,还有在道路通达之处做点小生意,往后你都可以尝试。不过我建议你,先学认字,所里会教。” “认、认字?”妇人脖子缩了缩,自觉不配:“姑娘,我都当娘的人了,又不考科举,认字作甚......这是给所里找麻烦,浪费笔墨。” 沈筝站了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膝盖。 “所里不怕麻烦,就怕你们不愿意识字。你认真想想吧,往后小芋也要识字,你这个当娘的,难道不教她?” 一提起小芋,妇人身上的不配得感淡了许多。 “再同我说说崔衿音吧?”沈筝擦了擦额角的汗,问道:“她还对你们说了什么?” 妇人用一边袖子给小芋擦手,一边说:“崔小姐同我们说......我们不过如厕而已,什么错都没犯,受了委屈便不应该闷着不吭声,更不该助长对方气焰,还说我们应该大声说出来,让所里处置那个恶徒。” 说罢,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道理她们都懂,可真放在当下,又有几人敢明说? 她们受救济所庇佑,却不了解上头大小管事的心思。 俗话说得好,阎王易见,小鬼难缠。她们都知道沈大人是好的,可那些管事心思如何,谁又能猜得准? 小鬼要她们死,阎王可能什么都还不知道,她们就死了。这人都死了,还如何说理? 沈筝也明白,一路颠沛,造成了她们如今谨小慎微的性子,故不再多劝,而是道:“所里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妇人下意识点头,而后反应过来:“姑娘你......” 你什么身份,怎么能说交代就交代呢?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的姿势变得局促,上上下下偷看沈筝好多眼,越看心中越是没底。 就在此时,一人顶着大太阳匆匆赶来,妇人来不及多想,立刻行礼:“见过沈管事。” 听说这位沈管事,是沈大人府上之人,就连常副会长都要给她几分薄面。 穆清对妇人颔首后,立刻看向沈筝:“不知主子前来,奴......属下来迟,望主子见谅。” 主、主子......? 妇人的双眼越瞪越大,直到沈筝离去,小芋挥着手大喊“大美人再见”后,她才如梦初醒。 ...... 穆清领着沈筝又大致逛了一遍中区,沈筝问道:“崔衿音呢?” “崔小姐此时应当在中净房。”穆清带沈筝往中区深处走去,道:“今晨崔小姐带了几位匠人前来,还带有不少木板,似是想将几大净房重新修葺一番......” 沈筝闻言思索片刻,明了。 除却男女舍屋净房外,中区还有左、中、右三个大净房,这三大净房虽按照她的意思分了男女,但却有只一墙之隔,想必就是如此,才给了某些人可乘之机。 令她惊讶的是,崔衿音在此事上,行动力竟如此之强。 说干就干,倒是不错。 “走去瞧瞧。”她道。 “瞧什么?” 话音刚落,一道颇为熟悉的声音,在沈筝背后响起。 她脊背一震,下意识想掏耳朵——应该是自己听错了吧? 这位......怎么可能出现在衔环会? 沈筝心里揣着 “绝无可能” 的念头,缓缓转过身去。当与身后那人目光相接的瞬间,她忽然彻悟了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 —— 万事皆有可能。 好一个万事皆有可能! 让她大下午的,在京郊,在救济所,见到了本应该待在宫里的......帝后二人。 洪公公跟在他们身后,正对她挤眉弄眼,第五纳正坐在轮椅上,满脸茫然。 真是妙啊。 “陛、陛......毕老爷?”沈筝“嘶”了一声,突然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只得看向笑意盈盈的皇后:“夫人......也来了。” 第1026章 cosplay 话说完后,沈筝膝盖一弯,便准备带着华铎穆清跪下去。 第五纳正面上的茫然更甚了。 他也想跪,但实在没办法,除非来个人将他掀翻在地。 “哎哟,沈大人,沈大人!”洪公公赶紧上前,将沈筝托了起来,低声道:“陛下......噢不,老爷微服出宫,您不必跪,只当陛......老爷,是个富贵老爷便可。” 好一个“老爷,微服,出宫”。 沈筝实在想不通,这三个词是如何被组合到一起去的,但她还是配合地点了点脑袋:“我知道了。” “左右今日无事,便想着同夫人出来瞧瞧。”天子拉着皇后,上前笑道:“本想洄河投用那日出来,谁料天降暴雨,你提前带人开了闸口。” “是。”沈筝低头走在帝后身侧,低声道:“水哨声响,微臣不得不开闸导流。” 话音落下,天子突然顿住脚步,看向她:“你说什么?” 沈筝一愣,又重复了一遍:“水哨声响,微臣不得不开闸导流。” “朽木不可雕也。”天子面露嫌弃,指着自己,又指了指她:“我是毕老爷,你是沈大人,你应当对我自称‘本官’。” 不是...... 沈筝嘴角露出一抹苦涩。 cospy也不是这样玩的啊...... 对皇帝自称“本官”,若是被知情人士听到,不得治她个抄家灭族的大罪。 “说不出口?”天子问她。 沈筝嘴角苦涩更甚,还是皇后实在看不下去了,扯了扯天子衣袖,天子这才放过她:“那便自称‘我’吧。” 她紧攥衣袖的手指悄然松开,“多谢毕老爷。” 天子“嗯”了一声后,突然收起玩笑语气,环顾四周,声音低沉:“这些人,比我想象中还要多。在家里待久了,耳不清了,目也不明了,总以为......大周在我的治理下,繁荣昌盛。” 风卷着远处的咳嗽声飘来,衬得他声音愈发沉哑。 皇后暗中握住他的手,安慰道:“近年天灾频发,并非老爷所愿,如今大周方兴未艾,老爷不必过多自责。” 沈筝也道:“夫人说得在理,这世间诸事本就有两面性,毕老爷莫要将所有过错都独揽于身,就算是盛世,也总有阴沟里的苔藓,墙角下的枯草。微......我以为,给遭难的人一口饭,给有手艺的人一个营生,给想往前走的人一个台阶,支持他们慢慢变好,便是尽责。” 这些话清晰地传入天子耳中,天子沉默后,又问她:“那那些风吹不到的地方,又当如何?” 大周国土如此大,他顾得了京郊,可其他地界呢? 听着他执拗的问题,沈筝突然明白——皇帝也是人,遇到想不通的问题之时,也会钻牛角尖。 她说:“风慢慢吹,一直吹,总会吹到的。” 一年吹不到,那就吹十年,十年吹不到,就吹一百、两百、三百年,总能把那些犄角旮旯的苦痛给吹走。 风再次吹来,这次夹杂的不再是咳嗽声,而是孩童笑声。 小芋带着几个小萝卜头跑过,咯咯咯地笑着唤沈筝:“大美人!” 又向前跑了两步,她突然停住脚步,呆呆地看着皇后:“大大美人......” 她身后的小萝卜头们来不及停下,接连撞了个屁股墩。 咯咯笑声被嘎嘎哭声所取代,小萝卜头们捂着鼻子,都在怪小芋:“为什么突然停下来!” 小芋还是呆呆地看着皇后:“有大大美人......” 真是好一个色中饿鬼。 沈筝忍住笑意,一个接一个将小萝卜头们拎起来,皇后也走了过来,笑着问小芋:“你叫什么?” 小芋依旧呆呆的:“我在叫大大美人......” 皇后失笑,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声音无比温柔:“你还这么小,便知道什么是大美人了?” 小芋使劲点头:“音音大美人教我的,姨姨和音音大美人是大美人,你是大大美人!” 沈筝无奈扶额。 真是谢谢,把她和崔衿音跟皇后放在一块儿比。 但说句实话,皇后的确当得起“大大美人”的称号。 她美得从容,美得仁厚,美得国泰民安,像春日翠绿秧苗,又像秋日盛满谷粒的仓廪。 经小芋这么一搅和,天子身上的郁气也荡开不少。 沈筝把小芋脸蛋擦干净后,便让她们继续去玩,但小芋说什么都不肯,非要跟着“大大美人”走。 “大大美人”也是个好说话的,闻言直接牵上她的小手,说:“走吧,我们去玩。” 小芋激动地脸都红了,使劲将小手从皇后手中抽出来,在衣裳来来回擦了好几下后,又塞了回去。 “干净了。”她傻笑。 皇后笑着捏了捏她的小手,转头对第五纳正道:“孩子们在长身体,饭量不小,若所中粮食不够,便让琼嬷嬷进......家里找我。” 瞧着她眼中的心疼,第五纳正哪里敢应,“回夫人话,所中粮食足够,小人定当保证大家饭食。” 这不,今日就有大善人送米面来了吗。 搞募捐,他有的是法子。 一行人缓缓朝中区深处走去。 皇后一直在逗小芋,顾不上天子,天子便盯上了沈筝,同她说了许多。 其中最绕不开的话题,便是沈筝即将返程,要回同安县做她的小县令了。 “你如今还想回去吗?” 这应当......是天子最后一次确定她的心意了。 “想。”沈筝答得很快。 “罢了。”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天子一笑:“问多少次,你都是这个答案,我还是不自讨没趣了。” 这犹如寻常友人般的谈话,反倒令沈筝不知如何作答。 二人陷入片刻沉默,经过一个拐角后,天子竟主动问起了许主簿:“你县里那主簿......许云砚?” 虽不明所以,沈筝还是答道:“是,他姓许,名云砚。” “名字还不错。朕先前便听你说,他能力尚可,但功名不高,对吗?”天子又问。 沈筝静静听着他的话,忽地反应过来——他为何会记得许云砚的名字? 第1027章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天子记得许主簿名字就算了,为何今日好端端的,还突然提起? 莫不是许云砚“靠不正当手段上位”之事......引天子不喜了? 沈筝打起精神,认真答话:“他先前在柳阳府学读书,后被现任学正收为徒,后他师徒二人因私生了龃龉,他便去了同安县任主簿。微......我赴任之时,他已在任了,那时,他对我帮助良多,我一直记在心头。” “我轻飘飘问一句,你嘚吧嘚讲十句。”天子似笑非笑,又道:“如今同安县,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县了,我认为,他功名不够看。” 沈筝心口一缩,下意识想问出声来。 什么意思? 要把许云砚薅了? 要派其他人当同安主簿了? 那不行啊! 时至今日,沈筝扪心自问,都没遇见过比许云砚还能干的人。 在她心中,许云砚就像许愿池里的王八,想要什么、想做什么,甚至都不用投币,只用轻飘飘地说一句,他就能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让人一点错处都寻不出来。 再者......许云砚明显知道她身上有异,但从不多问,甚至还会尽力帮她隐藏。 试问,若重新换了个人任同安县主簿,她得重新长多少心眼子才能应付? 真是鼻涕掉嘴里知道甩,车撞墙了知道拐,股票涨了知道买......这会儿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许云砚的好。 “毕老爷。”沈筝在心头告诉自己要稳,“我与他都知道,他功名的确不太够看,故在我离开同安县之前,他便同我说过,要继续参加科举。以我对他的了解,不说状元及第......” 顿了顿,她感觉这牛吹得有点大,改口:“......不说高中一甲,金榜题名还是极有可能的。” “哦?”天子似笑非笑,“你对他的评价,竟这般高?如此,让我都想瞧上他一瞧了。” 这回,沈筝是真有点摸不清天子心思了。 如此折磨,还不如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故她直接问道:“您是想派其他人......任同安主簿吗?” 那她得尽早谋划,给徐云砚捣鼓个好去处了。 天子不答,而是笑着反问:“你猜?” 沈筝跟着他走了两步,低声道:“微臣愚钝。” 天子低笑一声,似是不满她又自称“微臣”,故轻飘飘道:“既他想考,便继续考罢。” 这话模棱两可,但沈筝不敢再追问。 君臣二人各怀心思走了一截,天子又突然说起了柳阳府。 “柳阳府如今有你同安布庄、印坊,还有白云县矿山,泉阳县瓷窑,若能悉心管理、调度得当,往后必是朝廷倚重的重赋之府。” 他语气平淡,却难掩对柳阳府未来的期许。 沈筝闻言跟着点头。 税收大府一般得满足三个条件——农业发达、商业繁荣、人口密集。 正常情况下,地域内金银流动越快,百姓的米缸便越满,市集的铺子便越热闹,朝廷能收到的赋役,自然水涨船高。 毋容置疑的,往后柳阳府定会成为名副其实的“税收大府”。 想了想府中现状,想了想任期未满的余正青,沈筝率先替他说起了好话。 “毕老爷,余知府向来求稳务实,若非有他在,我说不准会多走好长一段弯路,柳阳府也难有如今的兴旺势头......” 天子抬袖拂开半空中盘旋的小虫,笑道:“你这张嘴,怕是只会替人说好话。” 一会儿替县里主簿说话,一会儿替头上知府说话,先前入宫之时,还总爱替余时章、季本昌几个老家伙说话。 这耳旁风,他可真是听得够够的了。 迎上天子暗藏笑意的目光,沈筝松了口气,打蛇顺杆上:“老爷明鉴,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本老爷知道了。” 天子看向不远处连排屋舍,止了上一个话头,问道:“是不是要到了?” 话音刚落,一阵木锯声从拐角处传来,风带着刨木清香飘了过来。 小芋松开皇后的手,指着拐角处嚷嚷:“是音音大美人,她们今天在刨木头!” 皇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我们去看看?” 一行人顺着声音向前,越靠近,木锯声越清晰,穿过一道矮墙,众人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中净房外堆着好几摞新劈的木板,匠人们围着墙角丈量尺寸,崔衿音一边插话,一边还不忘伸手拍掉裙角木屑。 “墙就加在这儿!”说着,她又顺势跺了跺脚,跺掉顽固木屑后,踮脚举手道:“至少要这么——高!” 匠人好似觉得不妥,面色纠结:“崔小姐,这要加隔墙,旧墙就得拆了重新砌,那本钱可就......” “你说什么?” 崔衿音似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抬手便从脑袋上取下一根钗子,拎着上面流苏道:“墙矮了她们不放心。一句话,这够不够?” 钗子被流苏吊着,在她手下晃荡。再由日光那么一照,五彩斑斓,真是好生耀眼。 绕是天子与皇后都被她的“财大气粗”所震惊——金钗换砖,宛若杀鸡用牛刀。 天子摸着下颚角,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沈筝:“崔相府中如此富贵?还是......徐府?” 沈筝一边为崔相捏了把汗,一边毫无负担地落井下石:“之前便听闻,相爷待崔衿音极好,就连她佩戴的首饰都是专门定制的,在整个上京独一无二。” “原来如此。”天子配合点头,“看来崔相真是......极其疼爱崔衿音这个孙女。” 沈筝点头附和。 但崔相是不是真的疼爱崔衿音,君臣二人都心知肚明。 皇后被小芋拉着走了过去,洪公公迈着小碎步在后头跟着,在场围观的妇人不少,小芋挤不进去,便一个劲儿地扒拉人家裤腿。 “让让,婶婶让让,大大美人来了......” 妇人们忙着给匠人提意见,哪里顾得上她这个小萝卜头。 “可以再在旁边搭一间放工具的小屋,我们没事便来打扫打扫,免得时间长了里头臭......” “对,对!还有......大哥,待会儿能否借你们工具一用?我做会做竹响板,可以挂在净房门口,有人进出的话碰一下就有声儿。” 第1028章 莫名其妙吓我一跳 崔衿音从未见过“竹响板”,闻言起了浓厚好奇:“和铃铛一样?” 妇人腼腆地笑了笑,“自是比不上铃铛响亮,但好在做起来容易,我们可以在净房外间都挂几个。如此,有人进出的话,大家便都知道了。” 崔衿音双唇微张,在脑海中想象一番后,毫不吝啬夸赞:“那你挺厉害。” 能自己动手做东西的人,在她心中都挺厉害。 “我家里有竹子。”她想着舅舅书房窗外的小竹林,琢磨道:“就是竹子长势不好,一直长不大,能将就用吗?能用我派人去砍几根。” 人群外,沈筝听后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此时能被崔衿音称为“家”,并且能自由进出的,肯定是吏部尚书徐府。 而长在徐府中,并且还一直长不大的竹子...... 怕不能是普通竹子吧? 崔衿音这丫头不识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筝目光微挪,虚虚看向天子,只见天子嘴巴微动,缓缓说了四个字:“金镶玉竹。” 好嘛。 沈筝闻言了然。 金镶玉竹,文人雅士口中的“黄金间碧玉”,品相好的小小一株,便抵得上好大一片土竹林。 如此珍贵的小竹子,被制成净房竹响板,也算是“雅俗共赏”了。 “好了好了。”正想着,崔衿音那头也敲定了竹响板的制作,她大声道:“那就这样吧,你们先散了,等竹子运过来我叫你们。都先去忙自己的事儿吧,这儿有我盯着,放心便是!” 不知不觉间,在场妇人都将她当做了主心骨,闻言四散而去。 她们有的要去帮忙带孩子、照顾老人;有的要去后区干活;还有的,则准备去找管事,将自己的手艺好好展示一番,看能不能跟着宫中的嬷嬷,将手艺学精些,早日自立。 长期的流离让她们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想立起来,只有靠自己。 人群散开后,小芋终于带着皇后到了崔衿音面前。 她朝皇后嘿嘿一笑,松开了手,上前抱住崔衿音大腿,仰头问她:“音音大美人,你们在搭房子吗?” 崔衿音本在琢磨手中图纸,闻言垂眸看向小芋,故意沉着声音问道:“音音大美人是怎么教你的?” “什莫?”小芋不明所以,眼睛一眨一眨。 崔衿音并起两指,做夹子状,颇为嫌弃地“夹”开了扒着她裙子的小手,而后诧异非常:“你方才洗手了?” 她之前是真嫌这小丫头手脏。 黑黢黢的就不说了,还特黏! 故她早已对小丫头耳提面命——“没有洗手,就不能摸我裙子,否则‘所法伺候’!” “大大美人给我洗手啦。”小芋摊开双手,咧嘴笑:“干净,可以摸摸。” “大大美人?”崔衿音心中滑过一丝不服,下意识抬头道:“放眼这救济所上下,除了我崔衿音,哪还有什么大大......” 看清眼前人的她,嗓子都吓劈了:“皇——” “黄——花摇曳在东篱之下,迎着霜寒独自绽放!”沈筝立即开口打断她:“世间花生千百种,不与百花争春,为之最好。崔衿音,你做人还是不能太攀比。” 紧急救场后,在场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帝后几人诧异她思维之敏捷,正在做工的匠人们则觉得...... “她是谁啊?来就念诗词,莫名其妙的吓我一跳。” “她们读书人就这样儿,到哪儿都想赋诗一首,可能是救济所净房有些特别,让她意动吧。” “我觉得吧......还是不想我闺女往后学成这样,神神叨叨的。” “别管她了,干活儿,干活儿吧。今儿个生意好,救济所忙完还有一家呢。” “......” 沈筝咬牙不言,崔衿音吓得都还没反应过来,开口便是:“皇——” “别皇了。”沈筝上前,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毕老爷和毕夫人抽空过来看看,你愣着作甚?” “毕老爷?” 崔衿音看向还在嘲笑沈筝的天子,而后又转头看向皇后,如梦初醒:“臣......不是,小女崔衿音,见过毕老爷,见过毕夫人!” 听着她左边一句“皇”,右边一句“臣”,沈筝无奈闭了闭眼。 若这些匠人将心思放在几人身上,怕早已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还好,他们受金钗所惑,实在难以一心二用。 “你这丫头头上倒是热闹。”天子负手走了过来,看向忙活的匠人们,“你还懂砌墙覆瓦?” 崔衿音张了张嘴,紧张之下,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遥想她上一次跟天子说话,还是三年前的宫宴上。 在她看来,当时天子不过随口问了她两句,大概就是 “在读什么书?”“以后想做什么?” 这类寻常话。可没想到,回相府之后,祖.....不,崔相,却特别不高兴,还刻意冷落了她好几天。 打那以后,再有宫宴,崔相就再也不带她去了。 而她本就不喜宫里拘束的规矩,自然乐得不用去。 “我......”她清了清被吓哑的嗓子,垂着脑袋道:“回毕老爷话,小女不懂这些,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呢? 想着自己掏银钱办的事儿,就得自己盯着? 好像不是这样。 顿了顿,她由衷道:“只是觉得砌墙覆瓦有意思,看着墙砌起来,男女净、净房彻底隔开后,心中畅快......” 一旁,洪公公听穆清说了几句话后,敛起神色,轻步到了天子身旁,低声与天子说了些什么。 天子先是皱起眉头环视净房,而后又好生打量了崔衿音一番,最终眉头舒展。 “你倒是......”他的笑不再疏离,道:“有几分像你舅舅。不错,长大了。” 崔衿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她被夸了? 当着沈大人的面,被陛下夸赞了? “多谢毕老爷夸赞!” 笑开颜的她,竟夺走了头上朱钗颜色。 另一边,皇后也听完了洪公公的话,看向崔衿音的眼神多了一分赞赏与怜爱。 第1029章 奶皮酥 槐树下,帝后与沈筝坐着,洪公公站着,崔衿音也站着。 她一直在抠衣袖缝,根本不敢坐下。 “坐下说话。”天子示意道。 看着沈筝旁边的小马扎,她做贼似的坐了下去。 这还是沈筝第一次见她如此拘谨,不由觉得好笑。 槐树上藏着不少懒蝉,崔衿音被它们叫得心头发慌,眼神发飘。 “洪伴伴,你去那边瞧瞧。”瞧着净房外忙得热火朝天的匠人们,天子对洪公公道:“也帮忙琢磨琢磨,还有何不妥之处,便同他们提,当即就改。” 净房外围,第五纳正和穆清站在一起,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喘口气,一转头,便又瞧见洪公公雏菊般的笑脸。 “......” ...... 阳光穿过槐树叶,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碎影,蝉鸣依旧。 有了沈筝搭腔,崔衿音说话都流利了不少:“其实......小女昨日是故意来这边净房的。” 沈筝早有猜测,倒是天子和皇后觉得新鲜,异口同声:“哦?” “是因为前日,所中有一则传言。”崔衿音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打得比身后的树干还直:“不少人都在说,在这边净房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并且那东西只会对女子不利......” 一开始,她只是觉得好奇——救济所刚开始接收流民没几日,好端端的净房,怎的就突然见了鬼? 好奇心驱使之下,她便去“见鬼”了。 直到暗卫抓住了“鬼”,她吓得大哭后才明白——哪有什么鬼。 中净房外有的,是比鬼更可怕,更脏污不堪的心思。 皇后蓦然明白,“用鬼怪之说,吓退来这边更衣盥洗的女子。传这则谣言之人,倒是有一些小聪明......” 若所中女子们听信传言,被吓到之后,自是不会再来中净房。 “但如此并非长久之计。”谈论起“色中饿鬼”干的腌臜事,天子眉目依旧沉稳:“中区公域内,还有上、下两大净房。一味地躲,只会使对方气焰更甚。” 说着,他眉目突然沉了下去,“但却怪不得她们只敢躲、不敢明说。” 没人天生爱吃亏,更何况是哑巴亏。 若有能力与心气,谁不想挺直腰板做人,对不公之事大声说“不”? 皇后眸中也染上一丝忧色,“她们只是见得太多,太累了。” 帝后二人说话含蓄,崔衿音不自在地扣了扣手指,不知道怎么接话。 还是沈筝道:“之前净房布局有异,是救济所之责,微臣定当同第五会长言明,给所中女子们一个交代。且万事应有始有终,微臣想,所中应联同京畿衙门,出手将那贼人缉拿,再以律罚之,以儆效尤。” 只要能在救济所里杀一只“鸡”,让其他“猴子”好好瞧着,那那些胆小的“猴子”,便不敢了。 至于那些胆大的“猴子”...... “所中条律再加一条。”天子目光扫过远处人影,道:“凡在救济所内,不论男女,有以下行为者,一经查实,当即扭送京畿衙门依律惩处。” “其一,偷窥、尾随、滋扰异性起居盥洗者;” “其二,以谣言、恐吓、暴力等手段胁迫异性者;” “其三,包庇、纵容恶行的管事、杂役,与作恶者同罪!” 说到最后,天子声音肃穆冰冷,甚至驱散了几分夏日燥意。 “微臣记下了。”沈筝点头道。 如此律条,既让所有人知规矩、畏规矩,更让受辱者明白——不必忍气吞声,无论是所里还是衙门,都能为她们撑腰。 皇后暗中点头,又夸赞道还有些发懵的崔衿音:“衿音敢以身试险,又带人重新砌墙覆瓦,亦功不可没......” “得赏。”天子接下话茬,问崔衿音:“你想要什么?” 崔衿音愣住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作为“崔衿音”受赏,而非“崔府大小姐”。 “我......”她下意识看向沈筝,内心好挣扎一番,才说:“回陛下话,小女......没有什么想要的。” 看着她拧巴的神情,天子轻笑:“你心头分明有想要的,却不敢说。大胆些,说吧。” 受到天子鼓励,崔衿音捏了捏微润的手心,下了决心:“小女想要......御膳房奶皮酥的做法......” “......” 不仅是沈筝,就连帝后都听得哭笑不得。 “奶皮酥?”天子甚至都没想起来,这奶皮酥是哪道点心。 他打量着崔衿音神色,“朕以为,你会问朕要一道旨意,让沈卿立即收了你这个徒弟。” 崔衿音抬起头,呆愣反问:“可以吗?” 她压根儿没往这边想! “当然可以。”天子失笑:“如何?朕给你一次改口的机会,可要换赏赐?” 沈筝用指节抵了抵鼻尖,同帝后一起等着崔衿音回答。 谁料她只纠结了半瞬,从一而终:“还是不了吧......就要奶皮酥的做法就好。” 天子给了沈筝一个“你连奶皮酥都不如”的眼神后,便颔首应允:“朕回宫后,便命洪伴伴派御厨去徐府,让府上厨子跟着学就是。” 崔衿音大喜,福身:“多谢陛下赏赐!” 奶皮酥! 金黄的外皮,柔软的内里,醇厚的奶香,轻轻咬上一口...... 滋溜—— “方才为何不改口?”正当她想的入迷时,天子突然发问:“朕以为,你会换后一个赏赐。难道你如今......不想拜沈卿为师了?” 她立即回神,偷偷瞟了一眼沈筝后,回答得很是认真。 “小女不想强迫沈大人。如今小女尚在受试,若小女没达到沈大人要求,那沈大人肯定不愿收小女为徒。既如此,小女何必向您讨旨,强迫沈大人呢?” 攥着袖子想了想,她形容道:“就像男女成婚,若其中一人无意,那日子过到最后,也只是徒增一对怨偶罢了。小女想要的,是沈大人真心实意认可小女,愿意同小女签下‘婚书’。” “你这丫头。”天子面上笑意愈发明显,“竟也有如此通透之时。” 崔衿音藏起笑意,故作沉稳:“多谢陛下夸赞。” 沈筝:“......” 仔细想想,天子这话,好像不是实打实的夸赞吧? 第1030章 话多 地上的树影悄悄挪了位置,但天子半点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又过了一刻钟,崔衿音回了中净房“监工”,换回了洪公公后,他终于站了起来。 沈筝和洪公公都以为他想回宫,谁料他看着沈筝道:“救济所,离洄河坝不远吧?” 这是想去洄河坝的意思。 洪公公闻言在心中默了一下时辰。 好嘛,照这样看,估计回宫时天都黑了。 沈筝答道:“回陛下,不太远,乘坐马车两刻便能到。但陛下,眼下已值申时......” 再去一趟洄河坝,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无碍。”天子不仅不嫌晚,甚至还道:“朕与皇后许久没看过宫外的落日了,待日落后再回宫也不迟。” 为了今日能出宫,皇后提前几日便开始安排后宫事宜,他更是将积压的折子都批了个遍。 好不容易赢来的时光,他们都巴不得在宫外待久些,再久些。 一行人离开救济所之前,又去中区逛了逛,沈筝还瞧见了两个“熟人”。 ——阿五正正带着丘连秋晒太阳,瞧着丘连秋的气色,好似比之前好了不少。 蓦然见到她,阿五有些局促,想站起身来打招呼,却被她摇头制止。 ——殷河生正跟着几个小管事往后区去。 小管事们絮絮叨叨个不停,他则被太阳晒眯了眼,明显兴致不高,给人一种——“这活能干干,不能干,嘎巴一下死这儿也行”的感觉。 直到一小管事看不下去,拉着他道:“河生,你不是想识字吗?没纸笔怎么识字写字?我帮你问过副会长了,干活可以攒公分,公分够了,就可以换纸笔。一句话,你去还是不去?” 殷河生眼神清明几分,脑子还没思索明白,嘴巴先作出了回答:“我去。” ...... 沈筝压根没想过能和帝后同乘。 原则上来讲,臣子是绝对不得同帝后同乘的,“君尊臣卑” 的壁垒,更是不得被轻易打破。 但天子说:“你是和毕老爷、毕夫人同乘。” 所以沈筝毫无负担地坐了上来,毕竟“理论上”的“原则”,是可以变通的“原则”。 但与帝后同乘也有不好的地方。 譬如她不能靠着车厢壁,坐久了腰累得不行,但帝后二人却跟没事人一般,全程坐得笔直。 去往洄河坝的路并不好走,好在这几日京郊没下雨,道路并不泥泞,只是有些颠簸。 马车经过了许多人。 挎着农具、担着农家肥的农户,背着背篓的小菜贩,在田边捉虫的孩童,还有唱着农家歌谣的姑娘。 帝后被这一切所吸引,侧边小窗愈开愈大,直到灰尘扑面,呛得二人一个劲儿干咳。 “这路得修。”天子掀下车帘,关上小窗道:“救济所每日粮食消耗不少,若是路不好走,人和马都累。” 他恰好把沈筝想说的话给说了。 打上次来救济所,沈筝便在琢磨如何对工部开口,谁料今日天子主动“送上门”来了。 “陛下英明!”她赞同道:“臣也以为,京郊主道路可修,铺设三合土最好,既不伤马蹄,本钱又远远低于水泥地。” 天子点头,沈筝又提了几个意见后,马车逐渐慢了下来,四周人声喧哗,听起来好不热闹。 洪公公的声音夹在热闹中传来:“老爷,到洄河坝了。” 帝后下车后,刚一站稳,一阵带着水汽的风便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延绵的洄河坝宛若一条青灰巨蟒,横亘于眼前,日光泼洒在坝体上,映得水泥发出了冷而亮的光。 天子喉结微微滚动,无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只觉得周遭喧嚣不再,他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犹如天成的洄河坝。 “这坝,竟如此平整......”皇后抬袖遮在额间,语气中满是惊叹。 “走吧。”天子眼神不移,率先迈开步子:“过去细看。” 每日都有诸多百姓来洄河坝看热闹,故而对于人声鼎沸的洄河坝来说,他们的出现并不突兀。 但一路走去,还是有几个百姓注意到了他们。 “我方才瞧见他们从那架马车上下来的,那车一看就不便宜,肯定是京中的贵人,若是能搭上两句话就好了......” “近日过来游玩的贵人们还少了吗?真是少见多怪,还爱白日做梦!” “你这人说话真不中听,我光想想也不行?” “嘶——我怎么看着那年轻女子......像沈大人呢?” “看错了吧?听闻沈大人要离京了,哪还有闲心来京郊?再说了,你见过沈大人吗?一天天的净乱认人。” 声音被风裹着传入天子耳中,他笑着对沈筝道:“在京郊待了月余,百姓竟还不认得你。” 沈筝公式一笑,心想他们不也不认得您吗。 “烧饼——卖烧饼了——!” “糖人儿——甜得掉牙的糖人儿!要什么都能画的糖人儿!” 吆喝声此起彼伏,各色小食摊子顺着坝根一溜排开,竹编的幌子在风里晃得热闹。 闻着那似有若无的淡淡食物香气,沈筝叹道:“没想到这么快,百姓便在这边支起了摊子。” 估摸是来这边游玩之人不少,被京郊百姓看到了商机,小食摊便一个接一个摆了过来。 走着走着,天子突然拐了个弯,往烧饼摊子走去。 沈筝不明所以,洪公公大惊:“老爷,不可!” 他实在想不通,怎的陛下每次微服出宫,都能惦记上这些路边摊子? 有的人日日吃得糙,脏腑耐得住脏,可陛下这.......每日锦衣玉食的,脏腑细养惯了,万一耐不住....... 他越想越怕,苦哈哈地跟在天子身后,劝慰道:“老爷,老奴给您和夫人备有吃食,您若是觉着饿,老奴这就唤人去取,这烧饼,您别......” “话多。”天子头也不回斥责。 沈筝身后的华铎:“......?” 准备提步上前。 “没唤你。”沈筝将她摁了回去。 洪公公被斥得委屈,转头看向皇后求救:“夫人,您看这......” 第1031章 毒妇! 对洪公公的求助,皇后淡笑不答。 洪公公又看向沈筝,在二人目光即将相接之时,沈筝猛地别开了头,然后....... “毒妇!” 她看见了兰其翼。 打扮得跟个火鸡似的,扇着翅膀就来了。 “毒妇你站那别动!” 他带着两个跟班、两个侍从,拨开人群朝这边撞来,还大声威胁:“你可千万别走,我们之间的恩怨,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 沈筝转头看向一脸淡笑的皇后,皇后微微颔首,抬袖遮面,跟着天子买烧饼去了。 看到怒气冲冲赶来的兰其翼,洪公公脸色更加复杂,干脆一跺脚,也跟着天子买烧饼去了。 兰其翼满心满眼都是沈筝,压根没注意到他们,反倒是将一路上的百姓吓得够呛。 “那小公子看着像要打人,咱们离远点,可别被伤及无辜了......” “要不咱还是帮那姑娘报官吧......” 百姓四散,就连小食摊子的生意都受到了一点影响。 天子回头端详一眼,确认兰其翼斗不过沈筝后,又转头对烧饼摊主说:“我们的那份要酥。” 兰其翼的脚步越来越重,直到他喘着粗气,站在沈筝面前。 “让你别动,你竟然真的不动?”惊讶过后,他叉腰打量着沈筝身后。 确认沈筝只带了华铎一个护卫后,气焰愈发嚣张:“你,大刀女,上次就是你去京兆府报官的吧,害我挨板子......可恶!” 他这是......平等地恨上了沈筝与其身边每一个人。 因着帝后还在前面,华铎没理他,也没抽刀。 在他眼中,这就是认怂的表现,“怎么不说话?现在在京郊,你们可没办法找京兆府告状了!” “我可以找京畿衙门。”沈筝笑着恐吓:“把你抓进去,打板子,受粪刑。” 兰其翼一听,火鸡炸毛:“果然是你!毒妇!你不打自招!” 说罢,他猛地摇着狗腿子肩膀,急于留证。 “都听到了吧?就是她把我鼻子弄坏的!我堂堂云麾将军府,岂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今日,我兰其翼!定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沈筝敷衍点头,视线一直跟着帝后。 只见二人买完烧饼,似是觉得有些干巴,又在洪公公接连“不可”的劝阻声中,去了豆腐脑摊子——豆腐脑软滑,且摊旁还有小桌椅。 洪公公泫泪欲滴,认命似地用袖子擦小板凳。 兰其翼见她分神,火气更甚。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沈筝下意识道:“我不叫喂。” “小爷管你叫什么!”兰其翼又往前迈了一步,用鼻孔对着她道:“京兆府的事,我可以不和你计较,但、但那个事,我跟你没完!” 她还在注视着帝后的举动,反问:“哪个事?” “还哪个事......”兰其翼咬牙切齿,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鹅......” 对方这不在意的态度,仿佛让他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真是好生难受。 “噢,粪刑。”沈筝目光转回,不想与他过多纠缠,“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你得寸进尺,我寸步不让。你不对在先,就别拧着不放了。我今日还有事,你先走吧。” “你今日有事?”兰其翼看了看她,又指了指自己:“让我先走?” 他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的! 不都是“我今日有事,我先走”吗? 好啊。 这毒妇。 不敢与自己论长短就算了,竟还开口赶人...... “我不会走,你也不许走!” 他拦在沈筝面前,一副不达目誓不罢休的样子。 沈筝语气无奈又坦然:“之前是你要耍小孩子把戏,我陪你耍。结果到头你发现斗不过、耍不起了,便当着众人的面唤我‘毒妇’,毁我名声。若真要说算账,当是我同你算账才是。” 她逻辑缜密,没唬住兰其翼,却哄住了两个跟班。 “她好像说得对啊......” 左边瘦小跟班道:“翼哥,这事儿就像咱们斗蛐蛐,本就有输有赢,就跟你爹说的一样,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咱斗输了,下次再斗就是,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不好吧。” 右边长得跟个熊似的小跟班,也跟着点头:“翼哥,猴儿说得有道理,你不是一直跟我们说,做人不能输不起吗......” 两个跟班临阵叛变,兰其翼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你们还知道叫我哥!”他一拳一个,“还下次再斗?你们难道不知道她要回同安县了吗?等她下次回京,不知道何时去了!” 话音落下后,“同安县”三个字,好像摁下了围观百姓的开关。 人群沸腾。 “我就说那姑娘是沈大人,你们非说我眼神不好使!” “有纨绔欺负沈大人,兄弟们快来!保护沈大人!” 百姓一呼百应,沈筝和兰其翼都愣在原地。 直到兰其翼被数个壮汉架了起来,问沈筝“如何处置”之时,沈筝才回过神来。 “毒妇!” 兰其翼心中不忿更甚,在两个壮汉手中荡秋千,骂道:“她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们如此护着她!你们知道本公子是谁吗,知道本公子的爹是谁吗!” 壮汉一个哆嗦。 正当兰其翼以为他们怕了之时,只听他们道:“快,快帮我把脸遮上,别让这小子记下了......”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在场帮忙的百姓都遮上了脸。 “......” 兰其翼是彻底没招了,只有咬着沈筝不放:“你......还不让他们将我放了!” 沈筝正想着让百姓将他放远点时,洪公公挤了进来。 他给了兰其翼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后,低声对沈筝道:“沈大人,老爷唤您和兰小公子过去。” 兰其翼看他有些眼熟,却又觉得自己看错了。 直到沈筝也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又无声对他道:“你坏事儿咯。” 他脊背一僵,脑海中浮现出自家娘亲的脸。 第1032章 帝王权术 “多谢大家仗义出手,多谢。” 沈筝一一感谢过众人后,又笑道:“先前同这孩子闹了些不愉快,家中有孩子的应当都知道,小孩气性大,得好好说道。恰好有一位我们共同的长辈在这儿,我带他过去,让长辈帮忙评评理。” 几个壮汉不放心地放了兰其翼,还不忘威胁道:“臭小子,有话好好说,听到没有!” 众人附和:“就是,你自己看看眼前的是啥?洄河坝!沈大人带人修起来的,你在这里找事,难道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兰其翼翻了个白眼。 他又不住京郊,又不种田,又不怕水淹的,能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倒是熊样小跟班愈发愧疚:“翼哥,我觉得他们说得特别在理。你刚才不还在夸水泥吗,说要给将军府里也修一条水唔唔唔——” 兰其翼恶狠狠地捂住他的嘴,“不许再说了!今天就不该叫你出来玩!” 水泥是水泥,鹅粪是鹅粪,是明晃晃的两码事! 沈筝让围观百姓各忙各的去,百姓虽特别想留下来看热闹,但还是听了她的话,四散开来。 豆腐脑摊一共有四套小桌椅,坐得满满当当。 洪公公领着沈筝和兰其翼走了过去,越是靠近,兰其翼心中越发打鼓。 那身形,那气势....... 还有走在前面这个老太监....... 到最后,他脚步僵硬,甚至不敢再往前了。 直到那坐在小桌前的人侧过身来,眯眼唤他:“还不过来?” 他心中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鼓,彻底被捶破了。 脑袋里就盘旋着俩字儿——完了。 “陛、陛.......” 眼见要旧事重演,沈筝赶紧拽了他一把,直接道:“嘴严实点,不该喊的别喊。” 他一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闭着嘴走了两步到桌前后,谁也不敢看,直接双腿一软,“噗通”跪了下去。 天子放下烧饼,低笑:“你倒是能屈能伸,站起来说话。” 兰其翼顾不上膝盖疼痛,埋头哆嗦道:“小、小子跪着就行......” 他只希望,这回皇上能看在他态度诚恳的份上,罚得稍微轻一点...... “起来。”天子再一次复述:“大庭广众之下,你不嫌丢脸,本老爷嫌丢脸。” 兰其翼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周遭众人反应,赶紧撑着地爬了起来。 天子又道:“坐。” 一张小桌配有四个小凳,帝后坐了两个,刚好还剩两个。 兰其翼小心翼翼地挪了挪步子,脚尖敢碰到小凳,便又被斥了:“没叫你。” 沈筝坐了下去。 兰其翼一张脸顿时涨红。 “沈大人,您豆腐脑吃咸的还是甜的?”摊子老板娘适时凑了过来,揪着围裙道:“小妇人请您喝一碗,您别嫌弃!” 瞧着桌上已有的两个空碗,沈筝哪里敢嫌。 她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问道:“有辣的吗?” 甜咸豆腐脑她都喜欢,但若数最喜欢的,还得是辣豆腐脑。 “有!”老板娘看都不看铜板一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道:“花椒辛菜味儿的,您稍等!” 沈筝笑着点头。 葱姜蒜都被称为“辛菜”,虽然如今的辣豆腐脑还没有辣椒,但辛菜也别有一番风味。 倒是这辣椒...... 待回同安县之后,她得想个“正当法子”搞点辣椒种子了。 许多菜没有了辣椒,直接等同于没有了灵魂。 “你这口味倒是特别。”天子看着忙活的老板娘道:“不爱吃甜咸豆腐脑,反倒爱吃辣味?” 沈筝浅笑道:“不少同安百姓嗜辣,与他们待久了,口味便变得杂了起来。” 俗称入乡随俗。 看着二人交谈模样,兰其翼感觉有无数钝刀子在身上割。 把他叫过来,不跟他说话,又不罚他...... 这不就是凌迟之刑! 正想着,天子突然侧过身来,分明他还坐在小凳上,但兰其翼却感觉,这小凳跟龙椅也没差。 “你师傅没把你教好。”这是天子第一句话。 “待兰有光回京,本老爷自会唤他好生聊聊。”这是天子第二句话。 兰其翼头皮都麻了,平日里伶牙俐齿的他,此时根本不知道如何接话。 “大庭广众之下,诋毁朝廷命官,就算你是将军之子,也难逃责罚。”天子的第三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严丰词教徒无方,自是要与你一同领罚。” 这三句话,沈筝暗中好生琢磨了一番。 惊觉——天子这是在挑拨云麾将军府和严丰词。 兰其翼当着天子的面,对她出言不逊,受点小责罚无可厚非,可天子却故意将此事放大。 他没有说“养不教,父之过”,却点明“教不严,师之惰”,意在拉着严丰词下水。 而严丰词跟着兰其翼受罚后,自是会对云麾将军府心存不满,却不会立即发作。 但当兰有光回京,和天子“好生聊聊”后,自是会将矛头再一次对准严丰词——他备下厚礼带着小儿子拜的师傅,却将小儿子教成了被天子嫌弃的模样...... 双方免不了大闹一场,最后的结果嘛...... 怕是要断了往来。 想明白其中利害后,沈筝敛起神色,暗叹。 不亏是帝王,不愧是被帝王玩弄的权术,由浅至深,丝丝缕缕,犹如一张密不通风的蛛网。 他一个眼神、轻飘飘一句话,便够下面的人琢磨许久。 再思及在衔环会时他说过的话,沈筝眉头渐拧。 他能记得许云砚,又主动提起,绝对不是简单的“随口一说”那般简单。 “给沈大人道歉。”他的话蓦然想起,打断了沈筝思绪。 兰其翼吓得脸色煞白,结巴开口:“沈、沈大人对不起,我、我刚才不该那么叫你,更不该找你麻烦......” 但他心中却不这么想。 他只觉得自己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刚好撞见了沈筝有靠山的时候。 仔细一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就算沈筝要升官了,那官阶依旧没自家老爹高。 只要他不闹出人命,小打小闹什么的,只要不像今日这样,闹到天子面前,他就没什么好害怕的。 第1033章 落日 兰其翼带着跟班灰溜溜走了。 两个跟班父辈官阶都不高,故离开之后一个劲儿问他:“翼哥,方才那是谁啊?官儿很大吗?你怎么一过去就给跪了?”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兰其翼气得跺脚,却不小心跺到麻筋,麻得龇牙咧嘴,抱着一只小腿蹦了起来。 熊样跟班一瞧:“翼哥想斗鸡了?” 说罢,他立刻抱起一只小腿,蹦一下便顶向了兰其翼。 兰其翼大惊,奈何脚底板实在是麻,躲避不及之下,直接被顶翻在地。 “翼哥今天咋了!”熊样跟班瞪眼,立刻放下腿,蹲下去抱他,“往日斗鸡你躲得那般快,我都碰不到你,今日怎的不躲?” “你、你过来......”兰其翼咬牙唤他。 他刚一凑过去,脑袋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兰其翼恶狠狠道:“今日遇到的事,见到的人,全都不许说,就连你爹娘都不能说,听明白没有!只当我们没来过洄河坝!” “我知道、知道了,谁都不会说,猴儿也是。”熊样跟班忙不迭点头,又想扶他,“翼哥你先起来,你坐地上我害怕......” ...... 兰其翼离开后,天子也想试试辣豆腐脑。 他正欲唤洪公公时,却被皇后温温柔柔地摁住了手。 “老爷要少食辛菜。”她笑着道:“辛走目,您近来眼干,还是过段日子再吃吧。” 天子下意识揉了揉眼皮,“夫人真是好生心细,那我便不吃了。” 沈筝看得牙疼,端起碗把豆腐脑喝了个干干净净。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 晚饭点一到,坝上的百姓便少了许多,唯独这些小食摊子伫立依旧,丝毫没有要收摊的意思。 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天空,将流淌的河水染成了金色。 “走吧,咱们坐得够久了。”天子起身,看着不远处闸口,对沈筝道:“上去看看。看过之后,本老爷和夫人......也差不多该回府了。” 沈筝应了声,跟着他们朝闸下走去。 闸下有一守闸屋,每日八人轮流看守,想要登上闸口,便要经过守闸屋。 “卑职见过沈大人!”值守将士不认得帝后,却认得沈筝,见沈筝过来,他立刻打开了梯门。 沈筝颔首道:“辛苦了。” 几人刚踏上闸顶,一阵晚风便迎面袭来,风中带着河水的腥湿,也带着稻田的清香。 他们眼前,是被夕阳映得金黄的稻田与河水。 这会儿的稻子刚抽了穗,早已褪去了刚插秧时的青色模样,叶片又宽又长,层层叠叠地向四周舒展。 看着一望无际的稻田,天子深吸一口气,似是陈述事实,又是表达美好期许:“待到明年,京郊田地,将全都种上同安稻。” 那该是怎一幅盛景? 沈筝从稻田收回目光之时,天子竟带着皇后直接坐在了地上,还不忘唤她:“你也坐。” 沈筝坐下后,洪公公急得在原地打转。 就算闸顶有栅栏,可他也见不得这般场景啊! “以前在宫里看夕阳,只觉得金红一片,倒不如这儿鲜活。”皇后轻声感叹,伸手拂去被风吹乱的鬓发,“这里的人,各有各的活法,草木也是。” 天子点头,目光逐渐放远。 他看见了田埂间穿行的农人,看见了农户屋顶袅袅的炊烟,看见了自由的鸟,看见了他的子民,都认认真真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宫里的夕阳,照得是红墙黄瓦;而这儿的夕阳,照得是炊烟、是笑脸、是实实在在的人间。 良久,他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启闭台。 “这闸口造得妙。”说着,他的思绪不自觉飘远,“若我大周河道皆能用上水泥,水域百姓便不再为溃坝而忧心。” 皇后虚虚依偎着他,轻声道:“风慢慢吹,总会吹到的。” ...... 夕阳将自己藏了一半在地下。 晚风又起,稻浪起伏,不远处最后一缕炊烟,也渐渐淡了。 坝下小食摊老板开始收拾家伙事,夕阳把他们影子拉得老长,逐渐与坝体的影子叠在一起,缓缓流淌于河面上。 天子起身,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走吧,该回去了。” 他率先转身,脚步却比来时慢了不少。 皇后缓缓跟上他的脚步,经过沈筝身旁时,却轻声叹了口气,“若能多留片刻便好了。” 说罢,她又轻笑摇头,似是在笑自己小女儿心性。 留了一个片刻,就会想下一个片刻,可她与天子,终究不属于这里。 她的裙角扫过梯角,一步一步,终是下了闸口。 直到走到坝底,登上马车,帝后二人还掀着车帘,望着闸顶那盏渐远的风灯。 没多久,风灯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们才放下了车帘。 车厢里静了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 许久,皇后靠在车窗上,轻声道:“臣妾......不应该阻止您吃辣豆腐脑的。” 若是吃了,他们对京郊的回忆,是不是又能多上一分? 天子指尖摩挲着袖口,压下心绪笑道:“那糖人儿,皇后不也没吃上?” 俩人谁都差上那么一口,若细算,也算扯平了。 皇后轻轻揉了揉微涩的眼睛,突然笑了起来:“那......待下回,臣妾陪陛下再来?” “朕吃辣豆腐脑,皇后吃兔儿糖人。” 他们心中的不舍,就像溯河的水拐弯流向了洄河——变成了期待。 期待下一次出宫。 ...... 太阳东升西落,一转眼,就到了工部递上奏报后的第七日。 这一日,也是崔府闭门的最后一日——全府上下所有人都种上了牛痘,观察期一过,崔相便可以上朝,府中上下也能出门见人了。 在几日观察期中,崔相一直卧床不起,闭不见“客”。 而能登府“探望”他的“客人”,翻来覆去的数,其实也只就徐郅介一人。 徐郅介每日辰时登门,得知崔相身子依旧不适的消息后,便会留下一句“本官明日再来”,而后离去。 第1034章 家有黄杨,必出栋梁 这一日,辰时一到,崔相便主动走出了房门。 只见他衣袍整洁,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精神虽称不上抖擞,但毫无病色。 崔尚己连日守在主院,见状赶紧迎上去,欣喜道:“爹,您今日愿意见音儿她舅了?儿子就说,都是一家人,您是长辈,与他置气作甚?” 对于这个嫡子,崔相早已失望透顶,直接提步绕开了他,往前厅走去。 崔尚己紧追不舍:“爹,您这是要去前厅等他?儿子认为这倒不必,他怎么说都是小辈,您倒没必要太给他面子,毕竟是他求您办事......” “他求我?”崔相终于回头看他了,眼神中是难以言表的失望:“直至今日,你还以为他是十多年前的徐郅介?” 崔尚己一愣,下意识道:“当然不是......” 遥想十多年前,徐郅介哪是什么吏部尚书?连吏部侍郎都不是。 那会儿的崔尚己认为,他能叫对方一句“小舅子”,已是天大的抬举。 可谁料风水轮流转,徐郅介入仕后官运亨通,一路扶摇直上,而他崔尚己却像命里缺官似的,一直得不到天子赏识。 时到今日,他连一声“小舅子”都不敢叫对方了,而是一直唤“音儿他舅”,试图用姻亲“感化”对方。 不多时,父子二人便到了前厅。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在厅中等了一刻有余,依旧不见徐郅介身影。 “坏了坏了......”崔尚己左手摊开,手心向上,右手握拳以捶之,“爹,您说......是不是您不愿签告身文书,他入宫告状去了?” 被关在府中七日,他早就坐不住了,满脑子都想着出府去见心爱之人。 若是徐郅介告状,天子一怒之下,岂不是得再关他们七日? 他越想越愁,在厅中来回打转,频频看向厅外,期待徐郅介的出现。 崔相放在椅臂上的手逐渐握紧,再也压不住心中怒气,大骂:“蠢货,滚出去!” 崔尚己被骂得一愣。 想到孤身在外的心上人,他再也忍不住情绪。 回嘴:“您对儿子发脾气作甚?音儿她娘去世多年,您不让儿子续弦,儿子也听话未娶。如今音儿都快到了嫁人的年纪,难道儿子还要将柳娘养在外面,让她继续做无名无分的可怜人吗!” 顿了顿,他神色染上痛苦:“您担心音儿她舅因此与府中生了龃龉,儿子能理解。可音儿始终是女儿家,试问这世间男子,谁不想要个儿子?同为男人,您为何不能理解儿子,又怎知徐郅介一定不允?” 再退一万步讲,他就没听说过,谁续弦还要看前小舅子脸色的! 一时间,厅中静得只剩他的喘气声。 崔相怀疑过数次——数十年前,嫡子降生之际,莫非遭人暗中调换?不然何以如此愚钝? 可当他凝视着那张与自己有六成相似的脸时,心中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无力。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他分明是人中龙凤,为何偏偏生了只阴沟里的老鼠? 他不再看那张脸。 平稳心绪后,他厉声道:“我再同你讲最后一次,你自己做事留尾巴,就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对嫡子养外室一事,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如对方所说,“想要一个儿子”,他又何尝不想要个孙子? 要怪就怪那女人蠢,肚子也不争气——若她能大着肚子上门,他说不定能网开一面,帮他们遮掩至生产...... “爹......” 正当崔尚己想继续央求之时,新任管家来报:“老爷,徐大人来了。” “请他过来。” 说罢,崔相又看向崔尚己,“滚回你的院子去,这个月都不许再出府。” ...... 徐郅介到正厅时,崔相正在侍弄厅中盆栽。 盆中种的是黄杨,乃他多年前亲手种下的,只为那一句——“家有黄杨,必出栋梁。” 可惜...... “相爷好雅兴。”徐郅介似笑非笑,“这盆黄杨,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繁茂。” 你那儿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用。 崔相背对着他,过了片刻才放下花剪,转身笑道:“贤侄来了?快坐。” 他唤人上茶,又道:“前几日身子着实不适,多谢贤侄多番探望,未能相见,实在是担心将病症传给贤侄,贤侄可莫怪。” “相爷哪里的话。”徐郅介被他恶心了一句,立刻不动声色地挡回去:“府上有吕署令和李大夫在,您安心养病就是,毕竟李大夫医术卓绝,诊治各类疑难杂症也不在话下。七日前您那急症,不就是李大夫给您看好的?” 听到徐郅介故意提起那日之事,崔相嘴角的笑淡了几分。 看来这徐郅介是真想跟他撕破脸皮了。 “不知音儿近来如何?”他转了话头,“闭府那日,她没能赶回来,好端端的,搞得有家不能回。我同她父亲都甚是担忧,恐她一人在外害怕。” 短短几句话,徐郅介心中怒火便被挑了起来。 但想着前几日来徐府的御厨,他又冷静下来。 外甥女还没拜入沈筝门下,便一日中被天子夸了两次,还亲自派了御厨来徐府,教府上厨子做外甥女爱吃的点心...... 如此说来,若外甥女真能跟着沈筝去沈府居住,那岂不是更讨帝后喜欢? 如此,他与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计较什么? “说起衿音,相府闭府多日,您恐怕还不知。”他突然笑了起来,这笑在崔相眼中还有些渗人,“衿音这几日一直在救济所,帮着沈大人打理府中事宜,怕是没时间忧虑。” 崔相笑意彻底全无。 “贤侄说什么?”一想到沈筝,他便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如何能让音儿去救济所那种地方?你这不是......” “不止是救济所。”徐郅介嘴角弧度更大了:“过段时日,沈大人离京,音儿还会随她前往同安县,在同安县小住。” “小”字被他咬得重重的。 但他和崔相都知道,一旦崔衿音跟着沈筝去了同安县,那便只有等沈筝期满回京时,才能跟着回来。 第1035章 天地君亲师 “我不同意。” 崔相看着徐郅介,稳住情绪道:“音儿是挨着我长大的,从小锦衣玉食惯了,何必要去同安县那等地方吃苦?贤侄,你这是在剜我的心头肉。” 徐郅介话中,已有想与沈筝交好之意。 他决不能......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与崔衿音的亲缘,让崔衿音留在上京,甚至留在相府。 徐郅介闻言,眼中浸满讽刺。 同安县“那等”地方? 在他看来,与这吃人不眨眼的崔府比起来,同安县宛若世外桃源。 “同安县哪有相爷口中这般不堪?您真是言重了。”替同安县说了句好话后,他继续往崔相心窝子身上扎刀:“且这世间,哪有徒弟不跟着师傅走的道理?如若如此,衿音拜师沈大人的意义何在?” “你说什么?” 崔相手中茶水荡了出来,他怒目道:“拜师?衿音岂能拜她沈筝为师,这简直是胡闹!” 这徐郅介,这沈筝! 这几日间,他们到底还暗中做了多少事! 他越是急,徐郅介便越发沉稳。 “相爷此言差矣。”徐郅介慢悠悠地饮了口茶,从袖中取出几卷告身文书,假意问道:“相爷可是嫌沈大人官阶低了?下官这不就送告身文书来了?只要相爷提笔取印,沈大人便正式任六部协理......” 慢悠悠放下茶盏,他又笑道:“正四品六部协理,哪里低呢?音儿除却高门小姐一身份,身无半点功名,能拜沈大人这当朝第一女官为师,已是高攀。这般好事,怎到了相爷口中,便是胡闹?难道相爷与下官不同,并不是真心实意地盼衿音好?” 他步步紧逼,句句藏刀,崔相额间起了薄汗。 “贤侄,你我之间恐有误会......” 他之前怎的没察觉,徐郅介竟将注意打到了沈筝头上? 若知道这二人要联手对付自己,他一开始便会断了徐郅介的念头。 “误会?”徐郅介笑着摇了摇头,一语双关:“徐府与贵府多年姻亲,相爷为人豁达,下官心中自是清楚。既如此,又谈何误会?” 他这副软硬不吃的模样,彻底惹怒了崔相。 “音儿是乃我相府嫡小姐,如今尚未婚配,岂能远走他乡?我知贤侄乃好意,但如此当真不行。待明日本相出府,自当亲自向沈大人陈情,沈大人定能体谅。这份心,贤侄还是不要操为好!” 徐郅介一笑:“可能操心便是下官的命吧。天地君亲师,‘师’虽排在‘亲’后,但‘天地君’皆在‘师’前。” 他颇有意味地瞧了崔相一眼,又道:“下官请钦天监算了日子,今日益登门、益拜师。故今日下午,下官便会带着衿音,携礼登沈府拜天地、拜君、拜师。” 今日? 崔相突觉胸口一阵闷痛。 为何是今日,难道还用多想吗! 徐郅介分明就是算准了日子——今日是崔府闭府的最后一日,也是签批告身文书流程的最后一日。 他故意将所有事情都堆在今日,就是为了让自己难堪! “你......”崔相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他:“你如此行事,就不怕......” 话还没说完,便被冷声打断:“下官还有公务在身,还请相爷莫要因私扰公,尽快签印这几份文书。” “啪”一声,展开的文书被摔在桌上,那声音活像在打谁的脸。 如此,二人便算彻底撕破脸皮了。 看着那写满黑字的文书,崔相冷笑一声:“如若本相今日依旧卧床不起呢?” 那又如何能签文书? 徐郅介早有预料,回以一笑:“近日朝中大小事不断,还是离不了相爷,您还是得尽快参加早朝才是。” 顿了顿,他有意道:“就说一事,相爷恐有所不知,都水监吴题因蓄意破坏洄河坝验收,已被刑部关押审问,如此恶劣行径,若没您镇着,往后怕是更多。” 吴题...... “竟有如此胆大之人,胆敢破坏朝廷工程验收?”崔相似敛起怒意,似惊:“定要让骆尚书好好审问,看他有同谋与否,再严加判罚。” 徐郅介仔细端详着他的反应。 沈筝对他说过的话,则被印证。 ——“下官与蒋大人、魏大人探监当晚,吴题便于狱中自尽。他知道崔相暂时倒不了,所以宁死都不敢交代,就是为了保全家人......您见到崔相后,可用吴题试探一番,若他毫无反应,便说明他早已留了后手,根本不怕被吴题供出。若如此,咱们往后想对付他,便可由此下手。” 他和沈筝都知道,用一个吴题,根本扳不倒崔相。 但只要他们手中的筹码够多,往后行事便能更加顺利。 在心中告诫自己“莫急”后,他笑道:“这是自然。不过......” 他话锋一转,拿起文书:“若相爷今日依旧无法签印,那下官只能入宫,将此事原封不动地禀告陛下。我大周大小官员数千,总不能相爷身子一日不见好,这告身文书便一日批不下吧。” 崔相听懂了他话中威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是臣,天子是君。 若他一直拖着不签,惹怒天子,那天子可能会直接夺了他的“批官”之权。 如此...... 崔相咬了咬牙,还真是得不偿失。 与沈筝这次交锋,因着有徐郅介的加入,他败得格外难看。 可如今的他别无他法,只能唤来下人备下笔墨。 告身文书共有四份,一份是工部曾同实的,升任从五品水司郎;一份是户部解猛,升任正六品户部主事。 至于后面两份...... 看清上面内容后,崔相握笔的指尖逐渐泛白,活像要将毛笔掰断一般。 简直得寸进尺! 绕他是个泥人儿,这会儿也该有点怒火了! “贤侄,除却工部曾同实、户部解猛的告身文书外,这剩下的两份......恐怕不合规矩吧。” 徐郅介闻言起身,行至他身前,笑道:“要不相爷再好好看看?陛下亲自画敕,岂能不合规矩?” “......” 徐郅介拿着告身文书走后,他在厅中独坐许久。 厅外树影摇曳,天气逐渐转晴为阴,不知何时,竟又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第1036章 勾勾手指就来了 沈府。 沈筝今日要收徒的消息,不知为何传遍了府中上下,直到沈筝好一盘问,才问出了罪魁祸首——方子彦。 枕流院中,凉亭中。 方子彦吃着宫廷奶皮酥,已经被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更何况他嘴本来就碎,散播点真实消息而已,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召祺,这个真的好好吃啊......”他嘴角黏着奶皮,一个劲儿地让裴召祺也吃,“崔衿音可真大方,那日她买的冰酪子也好吃。她还说,要将府上的厨子也带去同安县咱们就可以让那厨子教赖叔手艺,以后日日都能吃奶皮酥了!” 好端端的宫廷糕点,在他口中直接变成了街边白菜。 裴召祺吃了一块就停了,把剩下的都留给了他,又道:“赖叔手艺很好,做出来的饭菜都很香,应该不比徐府大厨差。” “你对赖叔的评价竟如此之高。”惊讶半瞬,方子彦也跟着点头:“没错,赖叔做的菜也好吃。我没有嫌弃赖叔的意思,只是想多吃一些地方的菜式,召祺,你可千万别告诉赖叔。” 裴召祺笑着点头,又给他倒了一盏茶水。 “你们怎么还在枕流院?”突然,余南姝声音传来。 她和余九思各自打了一把伞,先后进了院子,问:“崔金银和她舅舅待会儿就来了,你们不去看看?” 待会儿,她可要去好生盯着看。 看崔衿音跪沈姐姐,然后“端茶送水”。 想想就高兴! “不了吧。”裴召祺摇头道:“咱们不日便要离京,我想再整理些常用书册,再出些算数题,留给穆清姐姐她们。” 方子彦一边给余南姝兄妹递奶皮酥,一边“啊”了一声。 “召祺你不去?”他看了看快要见底的点心盒子,扭捏道:“可我都答应崔衿音了......” “你个见吃眼开的!”余南姝唾了他一句,又转头劝裴召祺:“走吧,待忙完了,我同你一起整理。这可是沈姐姐收的第一个徒弟,你难道不想看看吗?” 方子彦跟腔:“得看,得看!” 裴召祺向来拿他们没办法,无奈道:“那......走吧。” 去前厅的路上,雨停了,雨水顺着柳枝滴落,像精致珠串。 几人收起油纸伞,余南姝却罕见地开始惆怅,“可惜今日千枝和程愈都在忙,只有咱们几个。” 方子彦也安静下来,跟着她叹气:“入京后,你们都好忙。你和召祺教人读书,千枝日日跟着李爷爷,去太医署见大世面,程愈也跟着乔爷爷,和工部之人打交道......” 仔细想想,几个人当中,好像就只有他是废物。 “你不是也找到目标了吗?”余南姝故意逗他:“不是要回同安县......养大蛙吗?” 闻言,他更苦了:“现在朝廷不还让养......南姝,你就是故意说这个让我伤心。” 余南姝哈哈一笑,不再逗他,而是认真道:“咱们还这么年轻,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喜欢的事物,以后慢慢就能发现了。” 方子彦仔细想了想,除了睡觉,他最喜欢吃。 睡觉和吃...... 这么一想,更迷茫了。 唉。 真是人生路漫漫。 ...... 未时初刻,沈府筹备已尽数妥当。 片刻后,府门外传来阵阵马蹄与喧嚣声,古嬷嬷打扮得体,出门迎接。 徐郅介身着紫色官袍,腰束玉带,阳光洒在他的乌纱帽上,映出淡淡的光晕。 今日的崔衿音难得没有穿金戴银,而是穿了一身素色衣袍,头上也只簪了一根木钗,不过此钗落到懂行之人眼中,价值亦不菲。 一架又一架马车整齐排列在他们身后,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甚至有些人,是一路跟着他们来的银台街。 随行奴仆辗转于马车与沈府大门,一抬抬缠着红绸的礼盒,被一一搬入沈府。 围观之人讶然:“紫袍,那位是哪位大人?搞这么大排场,是带着闺女和聘礼来求娶沈大人了?” 刚一说完,此人便挨了结实一脚。 “乱说什么?那位是吏部尚书徐大人,人家有妻女,怎么可能求娶沈大人?说瞎话烂嘴的我告诉你,嘴上积点德!” 此人被骂得讪讪,摸着鼻子道:“我又不认识,随便猜猜罢了......” “不认得你就能乱说了?”一女子忍不住道:“若徐大人再年长几岁,都能当沈大人爹了,你这般乱猜,岂不是坏二位大人的名声?” 其余人点头附和。 但亦有人讲:“可我瞧着沈大人年纪也不小了,二十几岁,早该成亲了。此次回京,也没见她谋个如意郎君,莫不是京中的公子哥们,都入不了她的眼?” 有人“嘶”了一声,接茬:“那沈大人眼光也太高了些,这挑来挑去的,往后把自己挑成三十多岁的老姑娘,都还没个归宿,那才是真的可怜......” “可怜?你哪里看人家沈大人可怜了?” 方才那开口的女子翻了个白眼:“什么又叫归宿?人家沈大人自己便是官身,差那么个男人了?若是人家想找,什么样的俊俏公子哥找不到?勾勾手指就来了!就你们这些没本事的瞎操心,背后说人家瞎话,这话,你敢当着沈大人的面说吗?” 不少男子被她训得脸面无光,只能低声说她“出言不逊”、“不守妇道”。 但女子们都听红了脸,目露羡慕。 仔细一想,厉害的男人能三妻四妾,那厉害的女子呢? 沈大人可真幸福啊...... 随着“砰”一声响,沈府大门由内关上,将嘈杂声隔绝在外。 围观众人依旧不明,离去之时还在讨论——徐大人大张旗鼓地给沈府送礼,到底是为了什么? ...... 沈府,正厅。 今日一大早,古嬷嬷便带人将正厅拾掇了一番。 厅中北首太师椅上,铺了崭新绸缎,是沈筝的座位。 西侧只摆了一张梨花木椅,供徐郅介入座。 东侧则放着一张矮凳,为崔衿音行拜师礼所用。 第1037章 拜师礼 崔衿音端着束脩六礼踏入正厅时,险些连路都不会走了。 旁边,余南姝几人一直在看着她,她甚至都不敢和他们对视,生怕被嘲笑。 她脚步缓慢,踩着午后透过窗柩的日光,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沈筝面前,而后屈膝跪地,将束脩六礼举过头顶。 “弟子崔衿音,谨以六礼束脩,敬拜老师。” 一字一句,被她说得特别清楚,说到最后二字时,她的声线开始打颤。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都到这一步了还会担心,担心沈大人不愿意收她为徒。 不过片刻没有等来沈筝回答,她的心绪便乱了起来,生出不少惶恐念头,下意识看向自家舅舅。 “别怕。”徐郅介用口型说道,而后看向沈筝。 沈筝看着崔衿音脑袋上的素木钗,又看了看盘中六礼,总觉得今日有些不真实。 她竟也有了为人师的能力。 对她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认可? 天子的认可,徐郅介的认可,还有崔衿音的认可。 心中微妙感情升起,她示意古嬷嬷收下束脩,道:“既呈束脩,便行拜师礼吧。” 崔衿音憋了好一阵的气,终于舒了出来。 她赶紧起身,走到香案前的青布垫上跪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 徐郅介面上带笑,起身道:“一拜——” 崔衿音额头轻触地面,动作缓慢而虔诚,“一拜师傅,谢师傅不弃,愿收弟子入门。” 徐郅介又道:“二拜——” 她又一叩首,声音比方才更加坚定:“二拜师傅,谢师傅赐教,愿授弟子学识。” “三拜——” 这最后一拜时,她深深叩首,额头贴在地面上许久才抬起。 “三拜师傅,谢师傅引路,愿随师傅修身、修心、养性。” 拜罢,她站起了身,裙摆上的素纹竟在日光的照耀下有了颜色。 捏了捏有些发麻的指尖,她再一次看向徐郅介,似是在催促他讲话。 徐郅介抚了抚衣袖,笑道:“敬茶。” 古嬷嬷端来了茶,崔衿音小心翼翼接过,半点都不敢洒。 余南姝小声道:“瞧她那样儿,跟偷人家茶水喝似的。” 方子彦动了动鼻子:“南姝,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什么味道?”余南姝鼻子跟着动了动,好闻一阵,“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啊,你是不是闻错了?” 方子彦摇头,小声道:“你抬袖子闻一闻。” 余南姝不解,但还是照做。 “还是没有啊。”她将衣袖递到了方子彦面前,“你闻到什么味道了?难道我因为我之前淋了点雨......” “酸味儿。”方子彦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羡慕崔衿音,能拜沈姐姐为师?” 余南姝脸腾地红了。 这趟上京果真不是白来的,方子彦竟学会了弯酸人! “胡说八道你!”她将袖子背在身后,咬牙道:“我与沈姐姐以姐妹相称!虽不是亲生姐妹,但感情早已胜过了亲生姐妹!你说,妹妹和徒弟,谁更重要!” “当然是你!”眼见她要发毛,方子彦赶紧安慰:“咱们与沈姐姐那么久的感情,自是深厚无比!” 余南姝“哼”了一声,似是想到了什么,又低声道:“但往后崔衿音去了县里,咱们也要把她当自己人对待,免得她三天两头哇哇哭,回京了还要给她舅舅告状。” 方子彦憨笑点头,心想南姝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厅正中,沈筝饮下茶水,将茶盏放上托盘,起身扶起了崔衿音。 古嬷嬷又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了好几样物品。 沈筝道:“因着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知道你爱美、爱戴首饰,故为师准备了一件长衫、一样琉璃首饰、一面琉璃小镜,还有几本为师常看的书籍,作为见面礼。” 将首饰和镜子作为见面礼,也是她纠结后的决定。 若准备笔墨金银,都太没心意,过于死板。 毕竟崔衿音出身高门,从小锦衣玉食,什么新鲜玩意儿没见过? 如此,还不如送点真正的“新鲜玩意儿”,让小姑娘开心开心。 “多谢师傅!”崔衿音果真开心得不行,“徒儿定当珍藏,不负师傅厚望!” 她一声声“师傅”,喊得顺嘴极了,毫无生涩之感,仿佛早已在心中练习了千万遍一般。 徐郅介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孩子拜师礼成,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看向厅外,将飞过的一只鸟、飘过的一朵云、吹过的一缕风都当成了自家阿姐。 阿姐,你看到了吗。 衿音长大了,认师傅了,即将去往更辽阔的天地。 ...... 沈筝本以为,徐郅介只给崔衿音准备了束脩六礼,却没想到他竟额外备下许多“拜师礼”。 这些礼盒系着红绸,跟大白菜似的堆在前院,沈筝唤徐郅介拿回去。 徐郅介又哪里肯? 趁着崔衿音不在,他对沈筝说了心里话:“沈大人,衿音是我阿姐唯一的孩子,我阿姐走了,她便是阿姐留给我的遗产,我得看顾好她,把她当自己的孩子疼。” 他望向前厅,又压低了声音:“她从小娇生惯养,性子也被养歪了些许,有时候想法过于简单,说话容易得罪人,也爱发脾气。但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且不记仇,当天的事儿,当天就能了。” “若她有不对之处,你尽管说她。若是要打......还望你轻点打,毕竟是姑娘家,身上留疤不好看。” “若她不懂事惹了你生气,你就记下,待你们回京,我亲自给你赔罪。但就一事,你千万不要将她送回来。若她自己回了上京,等同于羊入虎口......” 一声声,一句句,徐郅介说得认真,沈筝也听得格外认真。 堂堂吏部尚书,能只手遮天的人物,为了个小姑娘,能说出“我亲自给你赔罪”这种话...... 爱啊,真是又深又远,又酸又胀。 “下官知了。”沈筝行礼,“徐大人放心,下官既收了衿音为徒,便会好好待她。” “那......我还有公务在身,便先告辞了。”徐郅介又望了前厅一眼,低声道:“我晚些来接她回去。你的告身文书崔相已经签印,三日内,封官旨意就能下来。” 第1038章 “贿赂” 崔衿音还藏了两马车的礼物。 见自家舅舅一走,她立刻唤人将东西搬下来。 沈筝问她作何,她说她初来乍到,自是要给府里众人带些礼物,以表交好之意。 见她神色扭捏,沈筝不再多问,留在了前院,看古嬷嬷等人清点徐郅介送来的拜师礼。 崔衿音则让仆从挑着礼物,跟着余南姝几人去了枕流院。 徐郅介送来的礼物,主要分为五类。 一是文房典籍,其中包含不少孤本与注疏本,皆是经典,但最吸引沈筝的,还是那十几本《风物志》。 其上记载了大周各地风土人情、历史沿革、名人轶事。 对沈筝来说,《风物志》不仅仅是书册,而是前人用脚步丈量而来的大周风光,故格外珍贵。 第二类则是文房用具,笔墨纸砚、镇纸笔架、书匣墨床,皆是上品。 沈筝直接决定了它们的去处:“记入库房,往后用来走人情。” 第三类则是一箱又一箱的名贵器物。 有玉器摆件,更有名窑茶具与彩雕屏风。 沈筝看得咂舌,心想徐郅介这“学费”,是不是教得太多了些? 紧接着被打开的箱子,则装着许多滋补佳品与名贵茶叶。 看着那茶叶,沈筝有些挪不开眼,道:“茶叶不用入库,直接拿去恣意居。” 虽说她常喝粗茶,但不得不承认,嫩叶茶......确实没有那么苦。 而最后一类礼物,则是一些名家字画。 沈筝虽不太识货,但也知道这些字画,都是压箱底的宝贝,就跟经济上行期的黄金一般,只用等着升值便是。 古嬷嬷将这些物件一一填入名录后,对沈筝道:“大人,您要的东西,姜升寻回来了,可要放到恣意居去?” 一想到即将要做的事儿,沈筝点头,提步朝恣意居走去。 最近几次吃牛蛙,她总觉得差了点东西。 不止是辣椒。 还有一种很重要的“调味液”,如今大周还没有。 ...... 枕流院中,崔衿音的大手笔直接震住了不少人。 小袁更是连忙摆手拒绝:“崔小姐,我就是同安县的捕快,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您这礼物实在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崔衿音直接将匣子塞入他怀中,“我没有其他的,只有银钱。若你不喜,我唤人换成地契,如此,你也算在京郊有地的人了。” 若她现在不将这些钱花了去,待往后与崔府断亲,估计就花不了了。 毕竟是她主动断亲,母亲的嫁妆铺子与庄子,她可能争不过来。 如此,还不如快活一日是一日,免得用徐家的钱养崔家的人。 小袁不知内情,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使不得,您还是快些收回去吧,若大人知道了......”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受贿? 崔衿音叹了口气。 脑子一转,她想了个办法:“你可成亲了?” 小袁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答道:“成了。” “那不就对了!”崔衿音将匣子拿了回来,道:“我将这些金银都换成首饰,就当给你娘子的见面礼。你说你,来了一趟上京,总不能什么礼物都不给她带吧?” 小袁心尖一颤,下意识摸向袖中。 那是他给霜儿买的银钗,店主说,这是如今京中最时兴的款式...... “我已经.....” “走,随我去那边!”拒绝的话刚说出口,便被崔衿音打断:“你看余南姝和小胖子,这会儿还咧嘴笑呢。他们收礼收得多理直气壮,对比起来,你怎的如此扭捏?” 小袁默默叹了口气。 “崔小姐,我真的只是同安县的捕快......” 言外之意——您这贿赂我,没大用。 “捕快怎的了?”崔衿音问他:“你是不是师傅身边人?” 小袁下意识点头。 她又问:“你是不是真心实意待师傅好?” 小袁狠狠点头。 她最后问:“那师傅待你好不好?” “当然好了!”小袁回答得很快,“大人让我们识字、学武,还给我涨月钱。我成婚那日,大人还送了特别特别特别贵重的贺礼,我一直记在心头。” “那不就对了。”崔衿音往亭中走去,“我也是有求于你,有些事情,我不好......问余南姝,你懂吧?” 小袁摇了摇头,“不懂。” 高门小姐间的弯弯绕绕,他哪里能懂。 但最终,他还是跟着崔衿音到了凉亭。 二人刚一坐下,崔衿音便问她:“你们同安县衙,或者县衙里,还有哪些与师傅交好的人?” 小袁一愣,开口便是:“我们县里所有人,都很喜欢大人,就没有不喜欢大人的。” “这么厉害?”崔衿音不小心被他带偏了,“一个闹事的都没有?” 这怎的可能,就说他舅舅,都有管不住手下人的时候,更何况地方县城那么多百姓? “您别不信。”说起这个,小袁可骄傲了:“大人不在县的这些日子,县里处处都有人唉声叹气,就怕大人不回去了。所以许主簿才派我跟船,就是为了安大家的心。” “许主簿?”崔衿音想起沈筝书房那幅画,突然转过神来,“我就是想问这个。就是那个......他们人怎么样,平日有什么喜好?你能否一一同我说说?” 小袁想了想,点头,“就先从身份说起吧。” “许主簿是县里主簿,比大人早一段时日来县里。年纪略比大人大,还未娶亲,是柳阳府人士。他这人吧......” 说着说着,那张冷淡的脸浮现在脑海,小袁打了个寒颤。 “他对大人很衷心,大人也说过许多次,许主簿办事能力强,应该继续考功名,说不准往后也能当大官。” “这么厉害?”崔衿音有些不信,“可朝廷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那么多大官给人当?” 小袁哪懂这些,只是摇头:“总之大人就是如此说的。” 崔衿音若有所思,追问:“那他可有何喜好?” “喜好......”思索片刻后,小袁摇头。 “许主簿没什么喜好,大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总之就是对大人很好,但是对我们捕快,还有里正都特别严厉,里正们都怕他。” 第1039章 小麦果汁 崔衿音觉得,人活一世,怎能一丁点喜好都没有? 她再一次追问:“你仔细想想?金银珠宝玉器?琴棋书画?他什么都不喜欢?” 小袁脑袋皮都要挠破了,还是摇头。 “真的没有,您想贿赂他,我估计很难。”想了想,他双眼一亮,“但只要您对大人好,许主簿就一定不会讨厌您!并且您现在拜了大人为师,他更不会为难你。” 崔衿音舒了口气,“真的?” “真的。”小袁自认摸清了许主簿脾性。 “好。”崔衿音点头,跟办公似地说:“下一位。” 小袁想了想,“说我赵哥吧,他是县衙捕头。为人正直,而且特别仗义。大人刚来县里那会儿,有一次去柳阳府城,天黑了都还没回来,可给他急坏了,当场就要出去寻大人,还与李先生吵了一架。” 崔衿音了解了个大概,问:“那他的喜好?” “武学秘籍!不,不对。” 小袁改口:“他很顾家,对嫂子和孩子很好,每月月钱一个铜板都不留,全给嫂子孩子花。嫂子手巧心细,经常做些点心与糖水送到县衙,请我们大家一起吃喝。对我们来说,嫂子就像姐姐一样。” 崔衿音心里有了主意,“那赵嫂子喜欢什么?” “喜欢赵哥和孩子啊。”小袁面上写着“这还用问”,“他们夫妻很恩爱的。大人常说,嫂子有大智慧,等往后孩子大了,她便可以试着做生意,肯定能赚钱。” 崔衿音唤人备好笔墨,默默记了下来。 “还有谁?你都详细同我说说。” 可要记仔细,不能将谁漏了去,这种得罪人的事儿,她可不干。 小袁喝了口茶,揉了揉嗓子,“那可就有点多了......” 县衙几十号人,还有县学、商会、印坊、布庄、各村里正....... 桌上茶水换了两壶,崔衿音手中的毛笔,也写得劈了叉。 说着说着,余南姝和方子彦也加入进来,局势更加火热。 余南姝急着介绍她的小姐妹们:“荷花绣工很好,最喜欢时兴衣裳与首饰!崔金银,你别送物件,就问你常去的打金铺子要图册,咱一起看!” 方子彦则急着说他县学里的小弟:“迟卿小弟之前被人欺负过,你去了别欺负他就好......”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场面好不热闹。 余九思对同安县称不上熟悉,也插不上话,故而趁几人不注意,溜去了恣意居。 一入院中,他便发现院中新搭了个棚,沈筝正在棚下捣鼓着些什么。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趁沈筝不注意,猛地“嘿——”一声。 沈筝双手一抖,打翻了桌上之物。 “余九思......”她咬牙回头。 余九思头皮一紧,忙不迭帮她清理,“我来我来。咦?这不是葎草吗?你用它作甚?还有这小盘子......” 看着桌上被打翻的盘子,他轻轻扶起,打量一番问道:“这是秤?看着好小。” “对。” 沈筝将天平扶稳,又重新将秤砣——也就是砝码放入右盘中。 余九思在旁静静看着,见她将野菊、葎草还有紫苏叶放入左盘后,问道:“做香包?” 可只用这三样做的香包,是不是太简单了些?且留香也不长。 “不是。”沈筝将三种原料按比例混合,称重,“我想试着......酿酒。” “什么?”余九思大惊,“你想喝什么酒,唤管事去采买便是,何须自己酿?若你想喝的酒很是珍贵,我便去祖父私库中给你找,若祖父私库没有,林繁允祖父私库肯定有!” 林老将军爱了一辈子的酒,什么藏品没有? 沈筝将称好的原料包了起来,摇头:“这酒可能真不好找。” 余九思闻到一股名为“新鲜”的味道:“到底是什么酒?你就别卖关子了。” 沈筝走到棚下晒架,拿起水壶,开始给盖了白布的簸箕浇水。 她道:“这种酒,喝了能打嗝,有气儿。” 余九思越听越迷糊。 有气儿的酒? 他活了二十几年,压根儿没听说过! 他伸手便想掀布,却被沈筝挤开,“还没出芽,掀不得。” “真是给我急死了......”余九思心头跟猫抓似的,连连追问:“到底是什么酒?你这都要回同安县了,酿酒还来得及吗?” 酿酒短则一两月,长则几年。 但她这酒,八字都还没一撇,甚至都还没密封入罐......又如何酿得成? 沈筝放下水壶,笑道:“先将原料准备好,回同安县再酿。这酒不似白酒能保存,到时酿好,你若想喝,怕得亲自跑一趟同安县才行。” 说起这个,余九思的马尾突然耷拉下去,似是有些惆怅。 他取来两个高凳,示意沈筝坐下说。 “至今,陛下都还没给我点个去处。”他看向同安县的方向,手指无意识抠着凳边,“到时,祖父、祖母,还有余南姝,都跟你回同安县,上京......就只有我在了。” 这种感觉,活像被人抛弃。 沈筝闻言微惊,“老夫人也要去?” 余九思不可思议,“你不会忘了吧?李大夫还在给祖母施针,祖母肯定要跟你回去的,我听他们说,他们想在县衙旁买个小院,权当养老。” “我......” 沈筝突然想起印坊,“如今上京印坊刚步入正规,刑部要的书还没有印刷完成,伯爷他......” 怕忙不过来吧。 她这两日得去帮帮忙才是,免得到时被老头抓住错处,又是好一阵数落。 “他早都把第五老爷子推过去看过了。”余九思咧了咧嘴:“总之都在京郊,第五老爷子也乐得帮忙。” 想起第五纳正抡轮椅的速度,沈筝彻底放下心来。 “你在昌南府有功,陛下都看在眼里。”她说起余九思任官一事,猜测道:“我离京之前,一切尘埃落定,陛下必定会给你换个好去处。” 余九思兴致倒高不高,把玩着桌上残花。 “但愿吧.....”他想起了薛迈,“就是薛迈一腔热血,跟着我回了上京,结果如今高不成低不就的,我总觉着对不住他......” 第1040章 踏踏实实回家 晚上的拜师宴格外丰盛,余时章、梁复、沈行简等人也来凑了热闹。 对余时章来说,沈筝收徒,是“长大”的象征。 虽说收得是崔老鬼的孙女儿,但好在徐郅介这人拎得清,小姑娘自个儿也懂事,饭桌上,一声又一声的“余爷爷”,叫得他心头跟裹了蜜似的,活像自己收了个徒孙。 这人一高兴,就爱“小”酌几杯,沈筝也乐得让他喝,若是喝多了,晚上歇在沈府便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这人一喝多,就爱讲“心里话”。 比如眼下—— “你是白眼儿狼啊!” 余时章一手拿盏,一手勾着梁复肩膀,不间断地控诉他:“你是白眼狼,在同安县白吃白喝那么久,将沈筝的手艺学了去,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听着他说话有些呛人,沈筝心头有些发酸,上去拦他。 “伯爷,您别......” “唉,撒开。”余时章推开她的手,一双眼使劲盯着梁复瞧,瞧成了对眼,“梁老头,今儿个我就再问你一遍,跟不跟我们回同安县?” 无数双眼睛看过来,场面一时安静不已,落针可闻。 “啪嗒——” 小袁不小心打翻了杯子,一脸慌乱地扶起来,无措地看向沈筝。 “你带南姝他们去玩,去。”沈筝朝他们挥挥手,“小心蚊虫,别去塘边。我们同梁爷爷有话要说。” 小袁听话起身,余南姝几人却还是盯着梁复,不肯走。 “沈姐姐......”方子彦拉了拉沈筝袖子,垂头丧气:“咱怎么来,就怎么回去,只能多人,怎么能少人呢......” 若不是方才余爷爷说,他根本都不知道,梁爷爷可能不回同安县了。 沈筝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我们希望和梁爷爷在一起,梁爷爷也希望和我们在一起。但咱们都是大周子民,有时候,很多东西,都难以割舍与抉择。你们先去玩,我们同梁爷爷再说几句话。召祺——” 她唤了裴召祺一声,裴召祺听话点头,和小袁一起,将余南姝他们带了出去。 小朋友们都出去后,厅中又静了下来。 梁复喝了一口闷酒,却迟迟没有放下杯盏。 他道:“比起我与沈大人的手艺,东西坊的人,终究是差了一些......” 若他二人都离了京,那东西坊的工匠们,起码要多走大半年的弯路。 大半年...... 说难听点,一个朝代,有几个大半年? “但咱都说好了,只要沈筝在同安县,咱就在同安县养老!”余时章眼角在烛火下泛光,“可你如今说不回了,岂不是背叛了我们的誓言......” “我......” 梁复垂着头,没人知道他心头在想什么。 沈筝正想着如何开口,便突然听沈行简说:“我认为,梁大人的确应该去同安县,但不是现在。” 所有人都望向了他,他看着沈筝,认真道:“沈大人脑中,有诸多奇思妙想,犹如泉水涓涓,岂是一两日便能枯竭的?” 他这句话,几乎点醒了所有人。 余时章更是“啪”地放下酒杯,问沈筝:“你可有藏着掖着?可还有......没有提溜出来的新式工具 ?” 沈筝坐了下来,底气十足:“不说千八百,八百十是有的。” 余时章瞥了梁复一眼,不再惆怅,“有些人啊......拎不清,因小失大,能怪谁呢?” “我......” 梁复被他臊红了脸,感觉自己成了见利忘义的真小人。 又闷了口酒,他说了实话:“其实我想过,待东西坊工匠能独当一面后,便立即起身前往同安县。但我怕啊......” “你怕什么?”余时章皱眉不解。 “怕这次不跟你们回去,往后你们就不欢迎我了。” 梁复将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中的无措却无所遁形,“我感觉我背叛了大家,哪还有脸......” 想着沈筝方才说的“百八十”,他又道:“其实我知道,沈大人主意多着呢。我若能一直待在同安县,待在沈大人身边,不说升官发财,就说,能学到多少东西?怕是我一辈子都啃不完的。” “但正是如此,我才纠结不已。我不想让你们觉得,我去同安县,去沈大人身边,就是为了窃沈大人脑子里的东西......” 说罢,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直到余时章“嗬”了一声,“往常我怎的没发现,你这老头竟有如此多心思?” 比花轿上的大姑娘还能琢磨! 什么“背叛”,什么“窃取”? “真是莫名其妙!”余时章用手背靠了靠他额头,语气比之前轻快不少,“老梁,你是不是得心思上的病了?老李不是说过吗,老头老太太盐吃得少了,就爱想东想西,得补!” 梁复缓缓抬起头,“你不会那样觉得?” 余时章看看沈筝,又看回他:“在你心中,我们的心眼子就如此小?沈筝,你来说。” 沈筝将梁复和自己的酒盏满上,“叮”声一碰。 在清脆的回荡声中,她道:“我脑子里的东西,本来就是大周的。若没您老同我交流探讨,又哪里变得了现?所以啊......无论何时,您老来同安县,我们都欢迎。” 她不禁想起在高炉房的那段日子,目露怀念:“烧琉璃那段日子,没日没夜的。若不是有您在,我一个人哪里撑得下去?” 梁复眨了眨眼:“真、真的?” 可那段日子,分明是她一直在安慰自己。 “当然。”沈筝仰头饮下酒,笑道:“但我还想多说两句。” “您老那般想,就是还没把同安县当做家,当做家人。就说一句,这世间,有谁回家还怕被拒的?又有谁,会在心头反复琢磨‘能不能回家’的?故您不该那般想,不如......自罚一杯?” 厅中烛火越燃越亮,梁复声音开始哽咽。 “罚、罚三杯!” 余时章实打实地给他满了三杯,他气儿都不带喘地喝完。 “这下能踏踏实实回家了。” 第1041章 封官圣旨 翌日。 沈筝起身,已是辰时。 刚用完早饭,古嬷嬷便急忙来报:“大人,传旨队伍巳时出朱雀门,最多巳时二刻到府上,老奴唤人来伺候您更衣吧?” 传旨队伍? 巳时? 沈筝摇了摇宿醉脑袋,不确定问道:“封官圣旨?” 昨日才递上去的告身文书,今日天子就下了圣旨? 这是想着......赶紧将她送回同安县去? 古嬷嬷点头:“通传官卯时来传的信儿,老奴已经带人将前院与正厅拾掇规整了,就差您......” 看了看沈筝身上的常服,古嬷嬷表现出了少有的焦急:“老奴伺候您更衣吧?” 沈筝望了望天上的太阳,不解道:“还有一个多时辰,够用了。你今日怎的如此急?” 换个官袍而已,半刻钟的事,再加上去前院的脚程,顶多两刻钟,时辰当完全够用才是。 古嬷嬷闻言一愣。 下意识想到——正四品啊! 那可是正四品官的封官圣旨...... 连跳两大阶的事儿,换做谁,都得激动得整宿睡不着觉,甚至连鸡都还没打鸣,就忙不迭起床拾掇吧? 她家大人倒好,宿醉不说,听了消息后,面上竟无半点急色...... 就好似对她来说,升官发财而已,跟吃饭睡觉一样,简单不已。 缓了口气,古嬷嬷暗戳戳地想,这第一女官......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当了的。 她这个从宫里出来的管家,在自家大人面前,都还得再好好磨磨心性,不能在关键时刻给大人丢脸! “是老奴不该......”她俯身行礼,绞尽脑汁故作镇定:“大人可用了早饭?老奴唤人送过来。” “用了。”沈筝摸了摸肚子,“你先去忙吧,我去更衣。” 古嬷嬷连忙点头,恭恭敬敬退出了恣意居。 半刻钟后,再出房门时,沈筝已经换好了青绿官袍。 在去枕流院的路上,她不舍地摸了摸衣袖与衣襟,心中生出不舍。 这可是皇后专门为她定制的官袍......放在前世,妥妥的高定。但今日,大概是她最后一次穿这身衣裳了。 ...... 巳时,朱雀门大开,众人只见一大太监在前,领着一小太监和一队羽林军,朝银台街走去。 想起天子吩咐,洪公公特意没有遣人开道,而是任由百姓与官家人围观。 他脚下生风,两刻钟的路程,愣是被他缩成了一刻半。 当队伍在沈府门口停下后,围观众人大惊:“又是沈府?” 有不明所以之人问道:“什么叫又?” “看来你还不知道吧?”有人替他解惑道:“昨日午后,吏部尚书徐大人携外甥女......也就是崔相爷的孙女上门,拜沈大人为师!” “拜师?!”此人嗓子都险些喊岔:“相爷的孙女,拜沈大人为师?天爷,沈大人竟能厉害至此......不过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拜个女师傅,怎么都坏不了名声......那今日呢?宫里怎的又来人了?” 众人都摇头,说“不知”。 一时间,沈府门口多了不少猜测声。 洪公公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给了小梳子一个眼色。 小梳子深吸一口气,高喊:“驾临——” 沈筝早已在府内恭候圣旨,闻言还有些不明白——府门分明大开,传旨队伍为何不进来再喊? 压下心中疑惑,她带着众人出了府门。 一抬眼,便瞧见了洪公公:“洪......” 洪公公瞧见了她,就像被摁下什么开关似的,根本不等她开口相邀入府,便直接高呼:“圣旨到——” 沈筝疑惑,转头看向古嬷嬷。 不是说迎接封官圣旨需要仪式感吗? 得先将人请进去,再寒暄几句,然后请人进正厅入座,最后在案桌前宣旨吗? 怎的今日洪公公如此急不可耐?连流程都不走了。 “圣旨到——” 正想着,洪公公又吆喝了一嗓子。 府门外,众人就像被镰刀收割的稻子一般,哗啦啦跪了一片。 沈筝也领着沈府众人跪了下去。 方子彦在她身后,激动地直打哆嗦:“召、召祺,今日这场面你可得好好记下,完了拿纸笔记下来,回去给师傅看!” 这么大场面,师傅他们不在,真是可惜了....... 后面的小袁也咽了口口水。 娘,儿子真的出息了,能在皇城根下,亲自跪着等大太监宣旨...... “工部检校拾遗、同安县令沈筝接旨——” 沈筝闻言俯下上身,额头贴着温热的石板,静静等着洪公公宣旨。 在这短短的一瞬,她平静了许久的心竟不自觉激动起来,终于有了“即将升官”的实感。 正四品官...... 好像真的挺高。 初来这个世界之日,她满脑子想着怎么不被贬任,没想到,在日头东升西落几百次后,她竟还升了这好几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洪公公声音响了起来:“同安县令、工部检校拾遗沈筝,心怀黎庶,政绩卓著:在同安县时,育高产稻解饥馑,造纺织机利民生,创活字印兴文风;入京后,屡献革新之术、改筑坝之法,皆有功于国。” “朕观其才德兼备,堪当重任,特擢为六部协理,正四品衔——此职,可列席六部议事,直言进谏,所提之策六部优先议办;另,赐 “协理印”,遇推诿可直达天听!” “正四品!” 圣旨还没念完,府外众人率先沸腾起来。 “沈大人之前不是六品官吗?怎的一跃成了四品官?这是连跳了多少级?” “从五品、正五品、从四品,过了才是......正六品。” “天爷!那沈大人还回不回同安县啊?” “不回了吧?六部协理官,不在上京怎么管六部?” “你们说......六部能服管吗?都是朝中老臣了,被一个女官管着,有点丢份吧......” “咳——” 听到这话,洪公公重咳一声,打断了他们。 “念尔记挂同安县,执返柳阳府履职,待三年任满回京,朕允其所请。期间,六部协理权责不减,可遥议政务。” 第1042章 跨府调令 贺礼 听到“返柳阳府履职”几个字时,府外众人一脸不可思议。 “什么意思?都当正四品官了,还要回同安县当县令?这要如何算官阶?” 哪儿有这样当官的? 一个县令,背后的身份,却比知府还大! “而且听那意思,还是沈大人自请回去的?同安县到底有什么在啊......” 好好的上京不待,偏要回那小县城去? 真是搞不明白女人的心思...... 众人正低声讨论着,洪公公声音又起:“另赐:绯袍金带;内帑银两千两、金百两、东珠二十颗、翡翠摆件一对;御笔 “经世济民” 匾额一方,可悬于地方官署;另赐 “跨府调令” 一枚,若需邻府粮、物、匠人支援,持此令可直接调遣,无需报备。” 跨府调令? 沈筝微微抬起了头。 天子也未免太过信任她,竟将周边州府的命门,直接交到了她手中...... “尔当在柳阳府恪尽职守,以民为本,兼顾六部协理之责,善用所赐之权,多献良策,莫负朕之信任与苍生之望。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沈筝叩首,声音清亮:“臣沈筝,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手指轻轻捏住圣旨两端,接回后,众人起身。 见府外众人热情不减,津津有味地讨论着这则圣旨,她才明白,洪公公故意在府门口宣旨,怕也是得了陛下吩咐。 洪公公比她还高兴,笑眯眯道:“沈大人,恭喜了呀。您如今,可是实实儿的四品官了!” “多谢洪公公。”沈筝侧身引他们入内,“还请入厅喝口茶再走。” 直到府门关上,外面看热闹的百姓才缓缓散去。 不过片刻功夫,“沈大人又升官”的消息,便传出了银台街,往京中各官员府邸、各大酒楼茶馆而去。 ...... 羽林军们在偏厅喝茶歇息,沈筝则在正厅同洪公公说话。 洪公公刚收下古嬷嬷送来的犒赏,便感觉肩膀被碰了碰。 他转过头,看向抿着嘴巴的小梳子:“作甚?没看到咱家在和沈大人说话?” 小梳子双手颤颤,奉上了刚收到的犒赏:“师傅,都给您......” 洪公公闻言脸都黑了,“啪”一下打小梳子手上。 “你莫不是诚心的!” 说罢,他转头看向沈筝,言语凄凄:“沈大人,您可得替老奴做主,老奴这是第一次带他出宫宣旨,之前,可从未要过他什么银子!” 这笨徒弟,该机灵时不机灵,不该机灵时,尽在人家面前落自己面子! 大太监没收小太监犒赏? 传出去,他还怎在宫中做人! 看着一脸无措的小梳子,沈筝一笑:“这不正说明了梳子公公孝顺,时时刻刻惦记着师傅的?这样实诚的徒弟,估摸着也不多见。”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又让洪公公把小梳子看顺眼了。 “还不快收下?” 推回小梳子的,他道:“今日当着沈大人的面儿,我这样说,往后任谁来了,都是这句话——你小梳子,是我千挑万选的笨徒弟,往后,只要我还能动弹,便只有我这个做师傅的,给你银子的份儿!你收的犒赏,自己能用用,不能用,好生保管着!听到没有!” 小梳子脑袋懵懵的,但还是老实道:“听到了......” “行了。”洪公公朝他摆摆手,“出去喝茶吃点心吧,笨手笨脚站这儿碍事。” 听这话,沈筝便知道,洪公公有话要对自己说。 果不其然,小梳子一走,他便开了口:“沈大人,陛下让我问问您,欲何时返程回同安县?” 想着还未去过的庄子,沈筝估了个日子:“也就这几日的功夫吧,该交代的事儿,本也都交代得差不多了。洪公公,可是陛下有话?” 洪公公笑笑着点头:“陛下说您刚升任,还是参加两次朝会再走,免得百官感受不真切。明个儿卯时,您可要记得来金銮殿点卯!” 卯时...... 沈筝强笑应下:“劳公公帮本官回陛下话,明日一定赶到。” 还好只参朝两天,若是再多个几日,她怕是要吃不消...... “那老奴便不在府上多叨扰了。”说罢,洪公公起身,“沈大人不必相送,老奴回宫复命去了。” 话虽这么说,但沈筝还是将他送到了厅外,再由古嬷嬷送一行人出府。 一刻后,古嬷嬷赶回,禀报:“大人,南姝小姐和衿音小姐来了,还带了贺礼。” 沈筝眉尾微挑。 这才多久,这俩丫头就收到了消息? 这贺礼,怕是余、徐两府早就准备好的。 她刚起身,又有小厮来报:“大人,林将军府、镇远将军府、户部尚书府、工部尚书府,还有刑部尚书府,遣人送来了贺礼!” “这么快?”沈筝朝厅外走去,“我去看看。” 刚走了几步,又有小厮来报:“大人,户部侍郎府、工部侍郎府、礼部侍郎府、吏部侍郎府、都水监正府、太医署令府,还有京兆尹府上,也都送来了贺礼!” 沈筝脚步一顿。 这念的......哪里是祝贺名单,分明是人脉名单...... 在去往前院的半道,又有小厮赶来:“大人......” “不必说了。”沈筝抬手制止,吩咐古嬷嬷:“快些将之前备好的回礼清点一下,今日便给各府回礼。” 之前她入住沈府时,便有不少官员送上了迁赐第礼,今日又要收下这好些升官贺礼,那给各府的回礼,自是不能寒酸了去。 古嬷嬷领命离去,雷攀诚匆匆赶来。 沈筝在他眼中,看见了熊熊燃烧的斗志。 ...... 今日的沈府,成了上京茶余饭后最热议的话题。 各大茶馆座无虚席,说书先生唾沫横飞,讲得慷慨激昂。 “就说皇帝陛下的赏赐,便给沈大人挣足了面子!你们说,得是多大的信任,才能使皇帝陛下眼都不眨,直接赐给沈大人一枚‘跨府调令’?” 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突然有人抬杠:“您怎的知道皇帝陛下眼都不眨?您亲眼看了?” 第1043章 绯红高定 “什么亲不亲眼看的?” 被抬了杠,说书先生很是不喜。 他“啪”一拍惊堂木,“见微知著!懂什么是见微知著吗?若皇帝陛下不赏识沈大人,怎可能赐‘跨府调令’?那可是几个州府的大权,陛下都能说给就给,这就是陛下对沈大人的信任!” 众人听得频频点头,催着让说书先生继续讲。 说书先生这才顺了气,又捋着胡须道:“再说京中大小官员送去的升官贺礼,直接从沈府门口,排到了银台街尾!那景象,岂一句‘壮观’了得!” 话了,他还特意加了一句:“老夫亲眼看了!” “我也看到了!”不少茶客附和:“银台街住的都是权贵,往常我都不敢踏进去,今儿个趁着人多,进去看了看,嚯,那热闹场面......” 漆木箱子就跟不要钱似的,一抬抬往沈府搬。 他都忍不住替沈府的账房先生担心,这能记清哪抬是哪家送的吗? “据说,沈大人还送了丰厚回礼。”说书先生抿了口茶,举起茶盏,问:“有谁见过琉璃茶具的?” “琉璃?” 众人听着耳熟,“是不是太后娘娘寿宴,沈大人献上的寿礼?” “那可不止。”说书先生高拿茶盏,倾斜盏口,琥珀色的茶汤跟小瀑布似的,流入桌上盏中。 他神秘道:“拂菻国送上的贺礼,也是琉璃盏,但比沈大人献上的,差了可不是一星半点儿。老夫还听说,那拂菻国的使者面子挂不住,还没散席呢,便先行离席了!” “嚯——” 茶客还真没怎么听说过这事儿,给足了说书先生面子:“那这么说,沈大人比那拂菻国都厉害?” 这话可有点得罪人。 但说书先生还是应了:“这话咱哪儿摆哪儿丢,出了这个门,你们可别说是我说的。总之呀,此次沈大人给各府的回礼,其中就有一套琉璃盏具!” 经他方才那么一铺垫,琉璃盏具直接同“国礼”挂上了钩。 一时间,茶馆众说纷纭。 但若细听,皆是在夸沈大人“大气非常”。 而对于她“官升四品”一事,竟没人表现出不服。 “人的接受能力,远大于人的认知。” 吏部,徐郅介正亲自带着吏员归纳文书。 看着那崭新的敕甲册,他一边吩咐吏员归好,一边又道:“早年间,没几人觉得女子当真能入仕、能在朝廷闯出一番名堂。可真当这一日来临时,竟连质疑声,都不太能听得到。” 今日这一幕幕,当真印证了一句话。 ——当你足够强大时,世界都会为你让路。 ...... 夕阳西下,晚霞肆意挥洒。 恣意居被暖意裹挟,树叶脉络被染成橘红,院中众人,正等着房门打开。 今日是个大日子,就连整日不着家的乔老、李时源师徒都赶了回来,若不是恣意居院子够大,差点都站不下众人。 “吱呀——” 在他们期待中,房门缓缓由内打开,众人伸长脖子看过去,却只看见穆清几人。 “沈姐姐呢?”余南姝几个小的率先凑了过去,“快让我们瞧瞧,沈姐姐穿绯袍的样子,肯定特别美!” 穆清几人抿嘴一笑,分开站于房门两侧,沈筝缓缓走了出来。 晚霞斜斜漫过房檐,落在沈筝身上那一刻,众人眼中的世界,好似跟着停了片刻。 只见她身上的那一袭绯袍,竟将晚霞的颜色,夺了个彻彻底底。 与之前皇后送去同安县的青绿官袍一样,这身绯袍裁剪时,也特意收了腰际,既保留了官员的庄重,又凸显了她身形的纤挺。 “如何?”沈筝微微抬手,问他们。 “哇——” 也不知他们看到个甚,竟齐齐“哇”了一声。 沈筝不明所以,“怎的了?” 余南姝小跑过来,摸着她袖子道:“沈姐姐,这锦缎中,竟还特意加了银线!肯定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沈筝微愣,低头看向袖口。 方才屋中光线不显,她都没发现。 眼下经晚霞这么一照,她才看到,这袍子丝线当中,竟还掺了极细的银线,在光线下照耀,似水波流转,温润不已。 她下意识回想——之前参朝见过的绯袍,是怎么样的? 好像......都没有掺银线。 那明日上朝,她岂不是直接成了“众矢之的”? “还有两套。”想了想,她唤穆清:“将另外两套拿出来看看,是否也掺了银线。” 穆清快步回房,片刻抱出来两套绯袍。 众人打眼一瞧,果不其然,这两套绯袍在晚霞照耀下,也流转着银光。 余南姝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太好看了,真的太好看了,为了这身衣裳,我也想当官......” 余时章笑她没出息,又上上下下将沈筝打量了好多遍,满意道:“确实不错,但本伯认为,还有地方需改进。” 众人大惊:“伯爷,这绯袍裁剪,估摸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出了恣意居,您这话可不能说呀。” 若是被皇后娘娘听到,害了沈大人咋办? “你们懂个甚?”余时章一脸高深莫测:“其他地方都好,就是这颜色吧......不太行。” 方子彦一直愣愣地看着沈筝,下意识道:“余爷爷,我觉得红色很好看,沈姐姐就跟天边的红云似的。我总感觉,一转眼,沈姐姐可能就飞走了......” 沈筝被他逗乐,又转头问余时章:“伯爷觉得绯色不行?” 那什么颜色才行? 她心中好像有了答案。 ...... 当日晚上,沈筝在书房烛光下,定好了接下来几日的行程。 六部衙门,她得抽空去一趟。不说了解众衙官脾气秉性,就说记个名字、混个脸熟,还是很有必要的。 不然往后遥议朝事,她连对方是谁都对不上号,难免有些尴尬。 二则是,她得跟以群去一趟练兵场,将县兵们接回来安置,若没什么问题,县兵就要跟着他们回同安县了。 还有就是,她准备去一趟嘉禾圃,亲自看看红薯长势。 若是可以,她会挖几十株带回去,待收获之时,给同安百姓们瞧瞧新鲜。 最后,她已经答应了余南姝几人,带她们去庄子上摘果子、捉鱼、吃烤全羊,权当离京前的最后一次集体出游。 第1044章 四品官身初参朝会 寅时更鼓敲响,不知是不是因为即将离京,沈筝竟罕见地失眠了。 她随手抓起一件外袍,套上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月光皎洁,繁星闪烁,夜虫声此起彼伏,她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院子中,看着天空,等待着时间流逝。 “咚——咚——咚——” 三声通鼓厚重而绵长,穿过凌晨的寂静,传入沈筝耳中。 “咚、咚、咚。” 又是三声急促点鼓,沈筝低头默了默。 凌晨四点,可以准备洗漱了。 正当她往房内走去时,耳房门被轻轻打开,穆清几人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待看见院子里的沈筝时,她们先没看清,被吓了一跳,而后一愣:“主子怎的起身了?” 难不成是她们听错更鼓了? “总感觉睡不真切,便起来坐坐。”沈筝拢着外袍,走向她们,“你们怎的也起了?往日不是卯时才起?” 穆清面上露出懊恼,道:“您今日要参朝,我们便想着早些起身,端水伺候您梳洗,谁料还是起晚了.......” 她们这种丫鬟,若放在别家,怕早被发卖了。 “没有的事,我自己梳洗即可。”沈筝笑着往房内走去,“你们若不睡了,便一同用个早饭吧。” 几人喜笑颜开。 她们都好久没有和主子一同用早饭了。 霎时间,几人一齐动了起来。 点灯的点灯,端水的端水,张罗早饭的张罗早饭。 五更天的恣意居顿时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 沈府马车抵达朱雀门时,天边不再漆黑,已有了蒙蒙灰色。 朱雀门前依旧亮堂,来得早的官员也不急着进去,而是在车驾旁站着闲聊。 待沈筝下车之时,场面突然安静了片刻,而后不少官员眼冒绿光,直朝她围了过来。 “沈大人!您也来得这般早?” 说话的官员和季本昌一样,留了两撇小胡子,但沈筝却并不认识他,只能从他身上的绯袍,大致辨别了他的官阶。 沈筝笑着点头,还未开口,又有几人围了过来。 “沈大人,恭喜恭喜啊!之前您刚入仕,下官便想过,往后能否同堂议事,谁承想,今日这愿望就成了真!” “......” 沈筝嘴角微抽。 这人她也不认识,但他这拍马屁的心思,是不是太过明显了一点? 就说她刚入仕那会儿,除了天子,还有谁,是真心实意盼她好的? 但除了她之外,其余官员好似都不觉得此话有异,而是一个劲儿地点头附和。 “哼——” 一声冷哼传来,不少人转头看去。 看清对方样貌后,有几人面色一僵,先是转头看了看沈筝,而后跺脚追了过去:“相爷——!” 真是好一个墙头草。 至于留下来的那些官员,面上写满了骄傲,就差直白地告诉沈筝——“我们站你。” 与这几人互通了姓名与官职后,一袭紫袍朝他们而来,沈筝凝神细看,余时章的面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伯爷!” “见过伯爷!” 官员们纷纷行礼问好,余时章颔首回礼,打量沈筝一眼,惊异:“本以为是我等你,没想到今日竟让你等我。” 二人朝着朱雀门走去,听着身后脚步声,余时章笑道:“权势的滋味怎么样?就算你不认识他们,他们依旧不敢让你的话落在地上。” 那么多人前仆后继,为得不就是这一刻? “有些累。”沈筝如实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吧。我也不知道如何描述这种感觉,就想本分当官,本分做事即可。” 若所有人都只会踩高捧低,那这世间众人,只朝一人俯首就够了。 余时章“嘶”了一声,看着她侧脸。 “莫非,你就是之前你同我说过的......老实人?” 二人走上通天梯,沈筝无奈:“老实人是贬义词。伯爷,您不能这样用在我身上。” ...... 刚一入金銮殿,便有小太监过来引路,沈筝歪头细瞧:“梳子公公?” 小梳子紧张得很,埋着脑袋引路道:“陛下特意吩咐,沈大人这两日站这儿。” 沈筝抬眼一打量,她前面站着的,竟全是紫袍官。 意味着,她的站位,是绯袍文官最上首。 小梳子离开后,徐郅介、季本昌等人相继赶来,沈筝同他们聊得正舒畅,又有一人走了过来。站定。 季本昌转头,一愣:“骆大人,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他呶呶嘴,示意前方:“咱站那儿,我们只是过来同沈大人说说话罢了。” “恭喜沈大人,官升六部协理。”骆必知不理季本昌,而是对沈筝道:“前些日子,地方衙署递上不少偏案卷宗,若沈大人得空,可来刑部衙门看看,一同商讨。” 季本昌大惊。 这骆铁面竟主动给沈筝道喜,还邀她看卷宗? 其余官员亦惊,转头窃窃私语。 今日朝会,永宁伯、工、户部尚书几人对沈筝的支持,是直愣愣摆在明面上的,但依旧有不少人不敢表态,在旁观望。 毕竟这一滩党争浑水,不是谁都愿意搅进来的。 而骆必知,又是众人所熟知的“中立派”,本以为他也不会表态,谁承想他刚一入殿,便直奔沈筝而去,还亲自给她道喜。 “如今这朝廷的风向......好像真的变了。”有人低声叹道。 “啪——啪——啪——” 静鞭响起,众官员止了话头,余时章几人也站了回去。 沈筝掏出那块属于自己的崭新笏板,低头站好。 随着洪公公一声“上朝”,百官屈膝跪下,高呼“皇上万岁——”。 这一次,沈筝喊得格外卖力。 “众爱卿平身。” 再抬头时,天子已经高坐于台上,一袭金色龙袍尽显威严。 百官都在等他开口,只见他视线绕了殿内一圈,最后落在崔相身上,关切问道:“崔相身子可大好了?” 沈筝眼珠一转,绕过几个人,落在崔相后脑勺上。 只见对方高举笏板,朗声道:“老臣身子已无大碍,多谢陛下关怀!” 殿内静了一会,天子才“嗯”了一声,又道:“那你同众爱卿说说,牛痘是如何接种的,又是何感受?” 第1045章 鱼嘴分水堰 接种牛痘并非崔相本意,而天子让他道明感受,落在他耳中,与羞辱无异。 故他道:“回陛下话,老臣前几日大病一场,已然......不太记得清了,还请陛下恕罪。” 竟是惹急了,连天子的面子都敢落。 “记不清了?”天子笑道:“崔相不若再想想?” “是啊!”季本昌连忙接话,“相爷不若好好想想,毕竟往后诸位大人都要接种,难免有些好奇。” 崔相握笏板的手紧了紧,心中对天子的恨又上了一层。 如此性命攸关之事,天子问都不问他,便派京兆府围了崔府,让崔府,成了京中众人茶余饭后的闲聊。如今......竟还把他的脸面扯出来,扔地上。 “老臣确实记不清了!” 说罢,他竟直接跪了下去,凄声道:“老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这么一来,天子便被他架了起来。 只是“老臣年迈,生病忘事”而已,他倒要看看,天子敢不敢当着百官的面罚他! 眼见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不少人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 看来崔相真是受大刺激了,竟敢当众同天子呛声。 “爱卿这是哪里的话。”天子低笑一声,目光直直看着崔相,“朕不过关心你身子罢了,谈何罪罚?既你着实记不清,便由吕爱卿来说吧。” 吕夫躬? 崔相一愣,想转头看吕夫躬,谁料刚好与沈筝对上视线。 沈筝一直盯着他的后脑勺看,猝不及防对视下,只得勾唇一笑。 落在他眼中,这笑,直白而又充满嘲讽...... 庶子尔敢! 崔相大怒,恶狠狠盯着沈筝,正当沈筝觉得莫名其妙之时,吕夫躬出了列。 “请陛下恕罪。”他埋头道:“老臣糊涂,未随身携带记录册,但老臣可立即去取。崔府众人接种后,身体反应与言语感受,皆有详细记载,相爷亦在册上。” 崔相闻言不再盯着沈筝,而是猛地转头看向他。 记录册? 记下了他的反应与感受? 他这个事人,怎不知有此事? 若真如此......谁知道吕夫躬这老贼,会在笔下如何丑化他? 好一番思想斗争后,他出了列:“陛下,老臣听吕大人言后,好似,是想起了一些。” 不少人闻言抿嘴偷笑,沈筝亦在列中。 非要和天子呛声作甚? 只要君臣礼制没有崩坏,那便只有臣子被皇帝逗弄的份。 若真让吕夫躬拿来了记录册,要如何念,念重还是念轻,不都是天子一句话的事儿? “爱卿竟想起来了?”天子面露惊讶,“既如此,爱卿可要好好与众卿说说,免得不够详细,还是得吕爱卿去取册子,来回耽误时辰。” 崔相咬牙,低声答“是”。 接下来,他极为不愿地叙述了自己的“接种经历”。 先是手臂被医者划痕,再是划痕上被盖上敷料,这敷料每天都有医者检查,不得接触脏污,更不得私自取下。 百官听得津津有味,还有人悄悄看起了自己手臂。 说完流程后,崔相咬牙说起感受:“初期,接种处微微发热,似有蚂蚁在爬。而后,头脑略昏沉,皮肤发紧。最后,伤口微痒,似在愈合。三日后,取下敷料,伤口处已结痂。” “如此简单?”百官有些不信,“相爷,您都没发热?我们可听兴宁府蒋大人说,他接种后直接昏迷不醒了啊!” 不少人都觉得,崔相因为怕丢人,不好意思说实话。 崔相脸色阴沉,甩袖:“陛下面前,老臣岂敢言语有误?就是如此!” “生气了......”官员们紧张地扯袖子,低声与友人道:“快莫说了,免得他记恨上咱们。” 天子则问道吕夫躬:“吕爱卿,可是如此?” “回陛下话,正是如此。”吕夫躬认真道:“接种感受虽因人而异,但牛痘液经老臣与李大夫改良,人接种之后,不会有性命之忧。反应大致分为‘发热’、‘不发热’两类。” 天子点头:“既如此,国医署加快痘液提取,按章程于各家接种。” 话音落下后,不少官员都下意识摸了摸袖子。 前几日还笑话崔相呢,转头棒子就落到了自家头上。 不过......崔相一把年纪,接种都没事儿,他们还怕个甚? 想通后,百官齐声:“臣等遵旨——” 天子视线落在沈筝身上片刻,而后问季本昌:“季爱卿,淮荣暴雨一事,你户部可核查清了?” 沈筝也看向季本昌。 前些日子,她便听说淮荣连日暴雨,今年地里的庄稼,怕是要减产...... 季本昌出列道:“回陛下,核查昨日归京,报——淮荣少部低洼田地受涝,今年水稻......预计减产数万斤,但漕运并未受影响。” 减产数万斤...... 直到来大周当了官,沈筝对天灾有了更真切的感受。 水稻减产数万斤,均摊到户,可能数字并不骇人,但就是那几斤、十几斤之差,便会影响一个家庭未来走向。 “沈爱卿。”正想着,天子突然点了她:“天灾难避,淮荣受涝一事,你如何作想?” 沈筝抬起头,百官皆是一愣。 不过减产数万斤,这点小灾小难,汛期时早已屡见不鲜。 怎的今日沈大人来了,便要拿出来着重商讨了? 沈筝思维快速打转,出列,沉稳道:“回陛下,臣以为,对汛期涝灾一事,我大周应在地势开阔的州府,大兴水利。” “大兴?”天子来了兴趣,问她:“如何大兴?” 有了高产稻后,天子行事比先前洒脱不少。 之前朝会提及工程,朝廷总会先考虑粮食,在粮食充足的年份,才敢兴工程。 而如今,大周农田增产,原先需要瞻前顾后的事,如今也敢放手去做了。 沈筝在脑海中构画着能“分水导洪、引水灌田”的鱼嘴分水堰。 “如今大周已有水泥。故臣以为,汛期之时,不应与水相争,而应顺势导之,用半道堤坝分水,变害,为利。” 紧接着,她详细描述了分水堰的水利布局,工部众人听得两眼放光,同都水监众人大呼“沈筝藏私”。 好端端的一场朝会,愣是被搞成了个人演讲。 第1046章 浑源地炙 讲着讲着,小梳子竟端着茶水,轻步走到了沈筝身旁。 沈筝一愣,抬头望向天子,只见天子抬手示意她喝茶,百官则直愣愣看着她,目露幽光。 比起得罪天子,她认为还是得罪百官更划算。 在百官酸溜溜的眼神下,她谢了天子赏赐,饮茶后继续道:“以分水堰将江河一分为二,主道为‘泄洪渠’,加宽加深,供暴雨时排走多余洪水;支道为‘灌田渠’,蜿蜒通向沿岸各村,再分设小渠接入田间,天旱时便可引水灌田......其理,与溯洄河相似,不过细节上更加精密罢了。” 工部众官听得入了迷。 天子看沈筝的目光,也染上了一丝后悔。 可惜君无戏言,他既已答应让沈筝回同安县,如今想改口......也来不及了。 一番思忖下,他道:“渠堰之功在当下,利在千秋。然非旦夕可成,需循规划、按步徐徐图之,绝非一两日便能竟功......” 乍一听,此话有“下来再议”之意。 而众所周知,天子口中的“下来再议”,等同于“不想议”。 崔相一党闻言窃喜,心道今日陛下莫非转了性子,竟连沈筝的话都不听了? 可还没乐上片刻,便又听天子道:“沈爱卿,待你抵达同安县后,不必拘于常规驿递,可径用八百里加急传书。朕,务必让你与工部沟通无阻,早日将渠堰落地。” 崔相一党:“......” 乐早了。 沈筝与工部一同应下后,兵部、礼部尚书相继出列奏报。 不知不觉间,鼓声敲响,已至辰时。 晨光漫过丹陛,沈筝悄悄打了个哈欠,想着待会儿退朝后,先去六部衙门逛一圈,若时间还有空余,就去练兵场,把县兵接回府上。 “可还有爱卿有事要奏?” 天子率先发出退朝信号。 殿中静了两息,天子环视殿内一周:“既无事,便退朝吧,沈爱卿留下。” 沈筝表面点头哈腰,心中略显无奈。 第一次正式参加工作会议,就被上司点名留下...... 唉—— 正当百官行礼,洪公公准备开嗓之际,殿外突地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洪公公下意识觉得不对,把挤到嗓子眼儿的“退朝”二字吞了回去,百官也纷纷转身,朝殿外看去。 殿外,通政使大步赶来,翻飞的官袍都追不上他的脚步。 百官见状心中微沉。 众所周知,通政使是个闲职,其职责便是朝会之时守在朱雀门,若有紧急之事,可直接进殿禀报。 但一年上朝数百日,他们拢共也没见过通政使几面。 而今日...... 不少人下意识看向沈筝。 数百日难得一遇之事,偏偏就发生在今日......莫非只是凑巧? 沈筝则一直看着通政使。 大概是因为太过急切,对方刚一入殿就打了个滑溜,稳住身形后,直接跪了下去。 “陛下!大同府急报!”他额头死死抵在金砖上,声音带着颤意:“大同府浑源县突发异状,其辖内落霞村......地表骤烫如炙,正午麦粒撒于地,半刻即焦;井水热至烫手,饮之灼喉;草木三日尽枯,根系成灰......” 天子面色骤沉,百官倒吸一口凉气,议论声怦然炸开。 “这哪里是异状!分明是地脉发了怒!”有人语气笃定道:“去年东部大水,今年北部地脉发怒......陛下,此事定是天示儆戒,需祭天告祖,方可平息天地之怒啊!” 此话一出,竟引起不少官员附和。 沈筝闻言暗中皱眉。 余时章退过来,低声问她:“你是如何认为的?” 思忖后,她低头道:“有用信息太少,暂且不知。但这些人......为何非要将天灾,同天地之怒扯上干系?” 她真是想不明白。 国家生了灾祸,他们非但不思索该如何应对、救灾,反而想着赶紧摆个祭台子,通过祭祀,让天地平息怒火? 简直莫名其妙极了。 这种人也配为官? “想不明白?” 看着那几个大呼“祭祀”的官员,余时章嘲讽一笑:“待会儿......你就明白了。” 正当沈筝不明所以之际,宗正寺卿边元礼站了出来。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沈筝,声音虽不高,但足矣让殿内众人听清—— “陛下,这两年来,天灾确实频繁。前有昌南、兴宁府险情,今有浑源地炙......古籍有言,‘阴阳失衡则灾异生’,老臣以为,此话......怕是有几份道理。还请陛下下旨,命礼部拟祭祀大礼,安抚天地,稳定民心!” 话音落下后,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不少官员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沈筝身上。 边元礼这番话,看似在请求天子下旨祭祀,实则暗指沈筝以女子之身入仕,坏了“上天定下的规矩”,使大周“阴阳失衡,灾祸频生。” 在他口中,女人再有本事,也依旧不配当官。 而屡立大功的沈筝,更是妥妥的“灾星”一枚。 “边大人此言差矣!” 岳震川黑着一张脸,出言反驳:“天灾自有天时地利之因,岂能如此牵强附会?陛下,依老臣所见,朝廷应即刻派人前往浑源,安抚百姓,查明地炙之因!” “牵强附会?”边元礼冷笑一声,目光更加直白地看向沈筝:“若非阴阳失衡,浑源地炙之事,为何恰于今日传入殿中?祭祀既是安抚上天,也是稳定民心,难道有错?” 他句句不提沈筝,字字指责沈筝。 眼见季本昌就要冲过去与他对骂,沈筝笑着开口:“这位大人,下官认为,稳定民心靠的是救灾,而非装神弄鬼。” 季本昌止住脚步,甩袖附和:“就是!浑源百姓正流离失所,你不想着怎么救人,倒先给沈大人泼脏水,甚不是个东西!” 边元礼腮帮一鼓,自知骂不过他,直接转头跪了下去。 “陛下,古籍明载‘天人感应’!老臣恳请陛下下旨,祭祖告天,平息天地之怒!” 话音落下,又有几人跟着跪下。 “恳请陛下下旨!” 第1047章 乌金炭 边元礼几人又嚎了几次“请陛下下旨”。 龙椅上,天子眉目低垂,始终不应。 殿外薄云遮住晨光,金銮殿的金砖,好似都没那么亮了。 “都记下了吧?”余时章下巴微抬,看着跪地那几人,低声道:“谁是谁的人,你心中总要有个谱。” 沈筝捏着笏板,视线滑过崔相后脑勺,缓缓点头。 此时的她,觉得人心甚是奇妙,又觉得这场朝会,简直无聊透顶。 她低头看向依旧伏地的通政使。 不禁想到——对方急匆匆赶来之时,心中在想什么呢? 是想着有百姓受灾,要及时上报解救灾民,还是想着......今日又有好戏看了? 正当她开始恶意揣测他人之时,天子终于有了动作。 他和沈筝一样,看着伏地的通政使,问:“可还有何详况?” 通政使终于能抬头了。 回想着驿卒的话,他颤颤道:“回陛下话,驿卒有说,落霞村中......只有西侧低洼地发烫,东侧靠山的地方,却毫无异常。在无日晒之时,地凉如常,依旧可赤脚于上面行走。” 分明是同一个村子,却一半滚烫,一半如常....... 如此诡异的情况,让不少官员心中开始发怵。 莫不是......真让边元礼说中了? 天子眉目更沉,唤通政使:“继续。” 百官目光相继落在通政使身上,压得他额间冷汗密布,脊背更低,“陛下,只有这些了......” 季本昌闻言轻“啧”。 就这点消息,简直让人抓瞎。 岳震川脑中快速整合已知信息,上前问道:“驿卒人呢?他可有说,在这之前,浑源县可有其他异常?譬如......地动?” 通政使小心答道:“回大人话,驿卒抵京后体力不支,高热不退。至于地动......” 他仔细想了想,最终摇头:“他未有提及。” 心中猜测未被证实,岳震川眉头皱起,不再开口。 殿内一时陷入寂静,崔相眸光微闪,高举笏板出了列。 “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当着人前往浑源县,探查真相,安抚灾民。至于边大人所说之祭祀,亦可举行,只要......不误探查便可。” 话音落下,百官神色各异。 崔相此言,看似身处中立,提议“两手抓”的解决办法。 但实际呢? 一边探查救灾,一边祭祀,既让岳震川等人挑不出理,又落实了沈筝的“灾星”之名,压得沈筝难以翻身。 说到底,崔相一党分明是打着“祭祀”的旗号,实驱邪之举。 但不论是天子或沈筝,都不可能让他们得逞。 君臣二人目光于半空相接,天子微颔首,问:“沈爱卿,对浑源地炙一事,你有何见解?” 在心头夸天子“上道”后,沈筝出列。 “陛下,微臣有一惑,还想问问通政使大人。” 通政使连忙抬头,“沈大人请讲。” 这殿内之人,他是一个都不想得罪。 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筝问道:“敢问大人,驿卒所说,落霞村中,只有西侧低洼地发烫,你可确定没有听错?” “这......” 通政使仔细想了一会,眉目染上笃定:“下官确定。驿卒晕厥前,曾复述三次,是低洼地发烫,而整个落霞村是一个大斜坡,由东至西,地势越来越低。而越低之处,地面便越烫。” 沈筝闻言笑了起来,在百官注视下,掀袍跪地,高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浑源地炙,乃天佑我大周之象!” 天子毫无理由地选择相信她,面上微喜。 百官则神色怪异,议论纷纷。 “沈大人这是被祭祀吓傻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地炙是大灾之象,谈何上天庇佑?”跪在前方的边元礼回头,哼声道:“浑源百姓因地炙流离,还望沈大人,莫要拿百姓安危开玩笑!” “下官拿百姓安危开玩笑?”沈筝虽跪着,但腰板却直得吓人,“下官乃就事论事,谈何玩笑?倒是边大人您,三言两语间,便给下官扣了个莫须有的帽子。若要说开玩笑,谁能比得过大人您?毕竟下官可同您不熟,不愿与您玩笑取乐!” 说话之时,她一直用下巴看着边元礼,是半分面子都没给对方。 季本昌闻言眉毛都飞了起来,鼓掌高呼:“好!” 不愧是小沈! 这番话落入耳中,当真让人舒坦极了! 鲁伯堂也高声唤好,甚至还不嫌事大道:“沈大人,文官不好当!要不你别做文官了,来咱武将这边,我给你保证,没人敢开你玩笑!若谁敢开,老子肉馒头伺候!” 说罢,他举起右手,给众文官特意展示了一番他的“肉馒头”。 边元礼气得爬了起来,一会看沈筝,一会转头看鲁伯堂。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先反驳哪头。 “朕允你起来了吗?” 天子的声音轻飘飘在耳畔响起,他暗中咬牙,掀袍跪了回去。 还未开口,便又听天子道:“沈爱卿,起来说话。方才你说,浑源地炙,乃天佑我大周,这是为何?” 沈筝依旨起身,绯袍下摆扫过砖面,声音清亮:“回陛下,浑源地炙,并非异象,也非天灾,而是因浑源地下,有天赐重宝——乌金炭!” “乌金炭?!” 三个字似惊雷炸在金銮殿,檐角铜铃被震得 “叮铃” 乱响。 岳震川更是直接走到沈筝身旁,急切问道:“沈大人,你是如何确定,浑源地底有、有乌金炭的?” 对如今的大周来说,燃料大致分为三种。 一是油,二是木炭,三是石炭,也叫煤炭。 地下浅层的石炭,被称为“粗炭”,这种炭色中带灰,不易点燃、火力弱、黑烟大,常用来普通冶炼煅烧。 再往地底深处探去,便能发现另一种更为优质的石炭。 这种石炭被称为“百工良炭”,其质地较密,表面泛有暗色光泽,容易点燃,且火力持久,朝廷东西坊中煅烧冶炼,便多用此炭。 而沈筝口中的“乌金炭”,则是如今大周已知最优质的石炭。 第1048章 次次雷同,便不再是巧合 “乌金炭”,炭如其名,色似乌金。 此炭紧实沉重,断面极富光泽,易点燃且火力猛,燃烧时几乎无烟,燃烧温度更是比良炭高上不少。 正因如此,乌金炭一直是大周最稀缺的石炭。 往年,只在梅、祈两个州府偶得些许储量,从此便再难寻到乌金炭踪迹。 而今日,竟有人敢当着百官的面说,大周又有乌金炭现世了? 百官齐刷刷盯着沈筝,有人帮着岳震川问道:“沈大人,你不过听了通传使只言片语,便断言浑源地炙是因乌金炭?要知道,那乌金炭何等金贵?岂是寻常地下能藏得住的?” 百官又齐刷刷点头,脸上写满“不信”。 乌金炭又不是大白菜,哪能沈筝说是就是的? 面对质疑,沈筝不与他们争辩,而是转身看向天子,语气笃定:“陛下,微臣敢如此断言,只因通传使大人的一句话。” 天子回想片刻,问:“落霞村中,只有西侧低洼地发烫?” “回陛下话,正是如此。” 沈筝道:“乌金炭密,质重,多藏于低洼处深层岩层,恰与落霞村地势特征完全吻合。且落霞村这地热,来得又快又急,究其原因,便是地底乌金炭自燃。” 她之所以敢如此笃定,是因为从一开始,她便猜到了浑源县藏有乌金炭。 大周疆域辽阔,与前世华夏轮廓多有重合。 早在柳阳府寻找石灰石与长石矿时,她便心生猜测——大周的矿产分布,或许也与华夏雷同。 这一猜想,在她入京后再一次得到了印证——岳震川曾告知她,在上京周边各州府,已相继发现石灰石矿。 而前世华夏的石灰石矿也分布甚广,几乎遍布每个大省。 这一次又一次的雷同,会是巧合吗? 沈筝想,肯定不是。 因此,有了事实作为支撑,她大胆推断——如今的大同府地底,必定藏有诸多煤矿,只不过乌金炭大多深埋于地下,至今未被开采而已。 百官被她唬得一愣一愣,天子凝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岳震川沉默许久,突然一拍大腿。 “对了!都对上了!” 众人被吓了一跳,转头看他,天子问道:“岳爱卿,何事对上了?” “陛下,事情应当正如沈大人所说那般,浑源地炙......乃乌金炭自燃!” 他举起一只手,越说越激动:“老臣方才回想了一番,梅、祈二府发现乌金炭脉之处,地势与浑源县极其相似!都是处于低洼之处,藏于深层!陛下,老臣有罪,老臣糊涂!若非沈大人提及,老臣竟忘了这最重要的一点!请陛下责罚!” 有了他这番佐证,方才还心存怀疑的官员,纷纷敛了神色,不敢再疑。 唯有崔相站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灰。 他藏在袖中的手狠狠攥住笏板,指节几乎要嵌入板中。 他想不明白,为何沈筝总是这般好运,分明是大灾之象,却硬生生被她转危为安,变为大吉! 若眼神有形,此时的沈筝怕早已被被他捅了个对穿。 沈筝朝他一笑。 而后上前两步,站于岳震川身旁,高举笏板道:“陛下,如今地底乌金炭仍在燃烧,若任火势蔓延,深层煤层恐被烧透,损失不可估量!微臣认为,当务之急,是阻燃护炭,尽可能降低损失!” 闻言,岳震川如同被狠狠呼了一巴掌一般,如梦初醒。 他面上懊恼更甚,径自跪了下去,“陛下!老臣愿即刻前往浑源县,阻燃乌金炭!” 此时,他心中“害怕矿脉被烧尽”的担忧,早已盖过了“发现乌金炭”的欣喜。 天子只思忖片刻,便挥手应允:“准!” 说罢,他环视殿内一周,目光落在兵部尚书身上:“郭爱卿,余家九思归京已久,此事,便着他协办。传朕旨意,命余九思即刻整军,随岳爱卿前往浑源,不得有误!” “臣——遵旨!” 转眼间,百官散去,只留通传使依旧跪于殿中。 看着台上空荡荡的龙椅,他双手撑地,由跪改坐,双眸直愣。 不是灾祸吗? 不是地怒吗? 怎的一眨眼......乌金炭都出来了? 乌金炭是何其珍贵之物?若浑源县的乌金炭数量可观,此次只烧了一点的话....... 他是不是也算通传有功,升官在望了? 这得感谢谁? 想了想,他屁股一转,面朝殿外,视线紧随着那道身影而去。 “让让,劳烦诸位大人让一下!” 通天梯上,沈筝单手提起袍角,穿梭于百官之间。 直到气喘吁吁之时,她终于追上了大步跑路的岳震川,“岳大人,下官还有话要说!” 岳震川急匆匆回头,但脚步却丝毫没有减慢,只道:“沈大人,你说,我听着的!” 二人一跑一追,声音很快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洪公公追在他们身后,抬手高呼:“沈大人!沈大人!陛下还留了您呢,您可别忘了呀!” 这祖宗,为了乌金炭,竟连陛下的召见都能置之不理! 这可让他回去如何交代呀...... 沈筝背对着他,敷衍地举手挥了挥,而后追上岳震川道:“岳大人,下官有一保炭之法,您且听听可行与否。” 此话一出,岳震川蓦然慢了脚步。 他急切道:“沈大人请讲!” 此时的他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想着赶紧赶到浑源县。 至于保炭之法......他压根还来不及想! “余九思整军还需要一些时间。急中出错,您先莫急,听下官先说。”沈筝咽了口口水,引他走到泰安场一角,边走边说:“这法子,主要分为三步。” 看着她沉静的神色,岳震川压下纷乱的思绪,认真听了起来。 “余九思年轻康健,可让他带领一队人手,快马出发。” 她将余九思单独拎了出来,安排道:“您之前对下官提过,大同府也石灰矿。待他到浑源县后,可先筑沟隔绝自燃区域,再在沟渠中填入湿泥与石灰。” “石灰?”岳震川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第1049章 朱雀门惜别 “就是石灰。” 沈筝言语笃定:“石灰遇水发热膨胀,可阻断空气与内层煤层接触,扼住部分火势蔓延。” 岳震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头记下:“后面两步呢?” “第二步,注水降温。”沈筝顿了顿,描述道:“在沟外架灶烧水,待水沸后泼洒向发烫地面,同时,用长杆挑湿麻布覆盖地面,协助地表降温。” “第三步,按照地面降温先后顺序,一一取样探储,从低洼处开浅井取样,避免盲探。” 说罢,她还安慰道岳震川:“岳大人,乌金炭耐烧,又本该处于地底深处,此番自燃,当烧不了多少。依下官拙见,浑源煤矿应较为丰富,待阻燃成功后,还望您多加探查,说不定还能发现其他矿脉。” 岳震川闻言狠狠抹了把脸。 沈筝第一次在他面上,瞧见名为“无措”的神色。 “我心里总有些没底。” 他望了眼周遭,低声道:“沈大人,你也懂冶炼煅烧,自然知道乌金炭有多重要。若大周当真有取之不尽的乌金炭,往后锻钢能省多少事,你心中应当和我一样清楚。” 正是因为太过重要、怕失去,他今日才会慌了神。 沈筝理解他的感受,低声安慰道:“您放心,浑源这乌金炭,定少不了。” “沈大人何出此言?”岳震川眼中的无措还没褪去,又多了一丝急切。 “大人忘了通政使说的话?” 沈筝望向薄云散去的天穹,指尖虚虚指向西边:“落霞村是一个大斜坡,且越低越烫,这正是矿脉延绵的征兆,若只是零星点矿,断不会有这般规整的发热。” 岳震川眉头微舒。 她又补充道:“且整个大同府,乃‘两山夹川’的地势。岳大人,您应当比下官更清楚,‘两山夹川’是为宝地。您之前......心中难道没有犯过嘀咕吗?这般宝地,为何迟迟没有‘聚宝’?” 此话若落在旁人耳中,是实打实的“风水之说”。 但落在常年勘察地质之人耳中,便有了别样意味。 两山夹川,乃山骨相挤而成的川谷凹地。 远古草木、地中矿气皆被深埋于此,久而久之,便结成了连片矿脉。 岳震川闻言脊背一震,神色染上一丝被看穿的窘迫。 “沈大人你......” 沈筝笑道:“下官看地志时,有过同您一样的疑惑。大人且放心去吧,如今......也该到咱们解惑的时候了。” 最后一句话,被她说得轻描淡写,却似一颗大大的定心丸,直直砸入岳震川心中。 “多谢沈大人。”岳震川郑重行礼,神色真挚:“若真如此,待归京之时,我定替你和余家九思请功。” 他想,若非沈筝离京在即,阻燃探查乌金炭一事,说不准还落不到自己头上。 “是下官该谢过大人。”想起那日余九思耷拉的马尾,沈筝笑着回礼:“真到那日,还望您能替九思请功,不必顾着下官。” 她在同安县吃好喝好的,不差这点功绩。 倒是余九思和薛迈,确实需要一点功绩,来让生涯履历更好看一些了。 说着,二人朝朱雀门走去。 洪公公在他们身后急得直跺脚,却不敢上前阻拦。 不多时,二人行至朱雀大门。 门外阳光肆意,将朱雀大街照得一片透亮。 岳震川似是想到什么,转头道:“沈大人,浑源事急,你返程那日,我怕无法再去相送。今日一别,还望珍重,愿你此去顺遂,归县后诸事得宜。他日,你我二人京中再会!” 沈筝被前路的光晃眯了眼,笑道:“那下官......便祝大人,皆得顺遂,不费周折。” 岳震川颔首转身,大步跨出了朱雀门。 沈筝刚收回视线,耳边便响起一道幽怨的声音:“沈大人,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儿?” 转头一瞧,洪公公的下巴都要恨到脖子里去了。 ...... 沈筝到御书房之时,天子正在批折子。 他头也不抬,问沈筝:“同他说什么了?” 沈筝微微抬眸,看着桌上堆叠如山的奏折,如实道:“微臣......同岳大人,商讨了一番阻燃之策。” 批好的折子被天子扔到一旁,他重新拿了一本,嗓音如常:“可商讨出来了?” “回陛下话,有了大致办法。” 说罢,沈筝大概描述了一番阻燃办法。 听着听着,天子放下了笔,抬头看向她:“方才在殿上,为何回避朕的目光?” 她心头一颤,装傻:“陛下恕罪,微臣愚钝,不知陛下说的何时.......” “装模作样。” 天子冷哼一声,“岳震川自请前往浑源前,朕一直看着你,想你主动请缨。那时,你故意避开朕的目光也就算了,此时,竟还敢和朕装傻?真是胆大包天。” 听着天子如此直白的表述,沈筝汗毛渐起,自知避无可避。 “臣知错了,还请陛下责罚。” 她说罢要跪,却被天子唤住:“罢了。民间不是有一句话?若你这头牛不喝水,朕也不能强按头。更何况,朕今日唤你过来,也不是为了罚你。” 闻言,她暗自舒了口气,小心问道:“不知陛下唤微臣前来......” “今日酉时,宫中晚宴。”天子起身,负手走来,“将你府上那些姑娘小子,一并带来看看吧。” 晚宴? 还可以带人来蹭饭? 琢磨好一会儿,沈筝都没琢磨明白。 故她多问了一句:“陛下,微臣敢问,今日晚宴......还有哪些大人在?” 别是个相亲宴什么的吧? 总感觉怪怪的。 见她神色怪异,天子神色也跟着怪了起来。 “你还想有谁在?余时章、沈行简、梁复,难道还不够吗?” 随着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落入耳中,沈筝双眸逐渐睁大,眸底颜色最终变为不可置信。 “陛下的意思是......今日晚宴,只有微臣、微臣府上之人与伯爷几位?” 合着不是相亲宴,而是天子给她准备的饯行宴? 她的反应让天子满意极了。 “不错。本该有余家小子的,但他赋闲已久,怕是心中早已急坏了吧?故朕才派他去了浑源,若浑源当真有乌金炭......” 第1050章 沈府众人入宫“做客” 申时。 枕流院。 树影错落在地,余南姝和裴召祺几人围在石桌旁吃葡萄,乔老在一旁画图纸,李时源在整理医案。 眼下,整个院子就数方子彦最热闹。 他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八套了。 不是这套太讲究,就是那套太寒酸,要不就是显得他太胖。换来换去的,竟没一套让他满意。 眼见离酉时只有一个时辰,他急得在原地打转。 “怎么办怎么办,早知道我多去做两套衣裳了,这些衣裳平日看着还好,今日怎的哪儿哪儿都不对劲?若是穿去皇宫,岂不是给沈姐姐丢人?” 余南姝被他晃得头晕,无奈道:“要不就身上这套吧,我看挺好的。” “我也觉得,你随意点就是。”崔衿音剥着葡萄皮,语气淡淡的:“皇上才不会在意咱们穿什么。到了宫中,你懂礼貌些,然后......闷头吃就行了。” 想当年,头一遭赴宫宴的时候,她也是既激动又紧张。 既怕言行有失,说错半句话、行差半步礼,又忍不住对那金碧辉煌的宫苑心生向往。 可当真到了皇宫后,她才发现——其实也就那样儿。 皇宫大是大了些,富丽也是真富丽,可若细究,这宫中说到底,也不过是皇上与皇后娘娘的居所罢了,而她,不过是个“客”。 既是到别人家做客,便该有做客的本分。 只要守着礼数,不乱说话、不瞎打量,便是个合格的客人,自然不会被主家挑礼。 方子彦被她的话安慰到些许,磨蹭到桌边,语气讪讪:“那你们两个大小姐,可得好好保护我和召祺他们,我还想着回同安县之后,让我爹叫我‘爹’呢......” 别今晚入宫得罪了人,搞得回不去了...... 崔衿音吐了几颗葡萄籽,“啧”声道:“方胖子,你真能耐。” 正说着,小袁跑进了院子,喘气儿道:“拾掇妥了没?大人回来了,伯爷他们到了,咱现在就可以出发!” 皇宫! 一想到即将要去的地方,小袁激动得手脚都在打颤。 本以为这辈子就只能当个捕快,谁承想,这一转眼,他竟成了能进宫赴宴的捕快! 放眼袁家上下,就数他最出息! “早妥了。”余南姝用湿帕子擦净手上汁水,率先起身道:“走进宫!吃席!” 方子彦深吸一口气,铆足劲大喊:“吃席!” 裴召祺几人相继起身,缓缓跟着余南姝踏出院门,细看之下,几人脚步稍显错乱,似也有些紧张。 “叩——” 枕流院大门被轻轻带上,葡萄恬静躺在果盘中,散发着甜蜜幽香,吸引着过路小虫。 ...... 这次赴宴,沈府足足出动三架马车,再加上余府一架,共四架马车,整整齐齐地停在朱雀门前。 沈筝等人缓缓下车,洪公公“哎哟”一声,带着小梳子迎了上来。 “老奴见过伯爷,见过沈大人!”他语气里,是道不完的亲热:“老奴在这门里盼星星盼月亮,可算将您几位给盼来啦!还请随老奴来!” 他一边引路,一边低头看向余南姝等人,吩咐道小梳子:“那边去,陪着小姐公子们,可不能怠慢了!” 小梳子听话地落了几番脚步,守在了余南姝几人身侧。 方子彦从踏进朱雀门那刻起,嘴便没有闭上过。 “召祺......”他捂着心口,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能乱瞧,“这里面真的好大,我好紧张,感觉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旁边的宫墙又高又厚,光是瞟上一眼,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裴召祺面上也不似从前沉稳,但还是转过头安慰道他:“别紧张,我们跟着沈姐姐便是。” 方子彦咽着口水点头,一双眼紧紧盯着沈筝背影,生怕跟丢。 他们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道旁守卫腰间佩刀泛着冷冽的光,迎面拂来的风都变得肃穆不已。 小袁紧紧攥着袖中的捕快腰牌,看着被宫墙切出的狭长天空,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莫名想法——放眼望去,这条宫道好似深不见底,永远走不到尽头。 没来由的恐惧将他裹挟,他脚步变得踉跄,不知不觉间,竟落了众人好几步。 待反应过来后,后背竟已冷汗遍布。 “大人。”突然,一道声音在旁响起。 那面白无须的小太监,不知何时到了他身旁,还低声道:“您、您可是有哪里不适?若有不适,您但凡吩咐奴才......” 小袁心头还颤着,强挤出笑道:“公、公公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就是同安县的捕快,不是什么大人......” 两人结巴到了一块,一时教人分不出谁更紧张。 最终,还是小梳子打破了沉默:“回大人话,奴才没有认错人。” 这就让小袁搞不懂了。 若这小太监是想巴结人,大可以巴结余、崔二位大小姐,而非他这个小捕快。 莫非...... 小袁眼珠一转。 定是对方慧眼识珠,发现了他小袁的不凡之处! 霎那间,他心中的紧张荡然无存,就连眼前的宫道,都被日光衬得温和起来。 ...... 饯行宴设在御花园,但此时未到酉时,洪公公便按照天子吩咐,将沈筝和余时章几人,请去了御书房,又唤了小梳子,先行领着其余人过去御花园。 御花园,那可是藏在话本子里的地方。 想到能亲眼一瞧皇家花园,方子彦直接将紧张抛到了脑后,带着众人越走越快。 一路上美景迭起,看得他眼花缭乱。 但想着之前崔衿音说过的话,又硬将惊叹的话憋回了肚子。 待到了亭阁后,崔衿音直接不走了,喘气儿坐下道:“余南姝,叫上千枝歇会儿吧,这御花园我......” 她本想说“早都看腻了”,但想着冯千枝是第一次来,又生生改了口:“这御花园,我觉得要慢慢逛,不能急。” “我怎的瞧着你身子不太行?” 余南姝瞧了她两眼,又拉着冯千枝坐下,道:“千枝,快给崔金银瞧瞧,别是身子虚过头了,走几步就喘。” 第1051章 太妃入宫求情 御书房。 梁复和沈行简被洪公公请去了偏殿喝茶,正殿中,气氛凝重而胶着。 “朕说过要给你们一个交代,如今,也到了兑现诺言的时候了.......”天子声音冷静而平缓。 相反,余时章语气中充满不可置信:“怎么会是他.......老臣一直以为,是.......” “嘉德伯?”天子冷笑,甩袖起身,“他二人,一个看似清心寡欲,实则欲念比谁都重,一个看似高风亮节,实则只是个沽名钓誉之辈。一丘之貉罢了。” 沈筝和余时章刚跟着起身,便又听他道:“眼下,此事除刑部与羽林军外,暂无旁人知晓。待你们后日离京,朕便.......” 说着,他眸中闪过一丝沉痛。 但下一瞬,他似是又想到什么,沉痛被狠厉所代替。 沈筝见状暗中一惊,心中猜测——这当中,怕还有她不知道的内情。 但天子不说,她作为臣子,决计不能追问。 “时辰差不多了吧?”天子敛起神色,看向窗外打斜的日光,笑道:“走吧,今日是你们的饯行宴,便不多说这些了。朕倒要好好瞧瞧,打你们同安县养出的人,究竟是何模样。” 他言语中的爱屋及乌清晰可闻,沈筝也敛起心思,提步跟了上去。 刚一出御书房,洪公公便迎了上来。 见他似有事要禀,沈筝和余时章特意落了天子两步。 果不其然。 只见洪公公低声与天子说了句什么,天子好不容易好起来的面色,又沉了回去。 “朕给她的面子,倒反被她来威胁朕了,甚好。” 天子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沈筝将此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和余时章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又退了半步,眼观鼻、鼻观心。 皇家的事儿,知道的越少,对他们越好。 但天子好像不这么认为。 只听他道:“既如此,洪伴伴,将皇后也请过来。晚宴推半个时辰,二位爱卿留下来议事。再吩咐御厨,多送些点心去御花园,别让孩子们等急了。” ....... 御花园亭阁,梁复和沈行简带着消息走来了。 “太妃娘娘?”余南姝看了亭阁外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她老人家怎会在今日入宫?” 莫不是老人家孤独久了,收到晚宴消息,想来“众乐乐”? “入宫?” 梁复和沈行简还未作答,方子彦便好奇问道:“太妃娘娘不是先皇妃子吗?难道没有住在宫里?” 小袁也疑惑不已,语气既害怕又好奇:“难道......是什么宫廷密辛?子彦,要不咱还是别听了......” 他真怕听了之后走不出宫门。 话本子不都是这么写的吗......不是投井就是五马分尸。 崔衿音吃着红枣糕,含糊道:“这算什么宫廷密辛,不过就是先皇走后,太后娘娘心善,留......啧,算了。总之就是静太妃不争不抢,自请到宫外别苑‘小住’,这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想着自己那不太正经的消息来源,她终究没口出狂言。 “噢——”方子彦似懂非懂:“太妃娘娘出去享清福了。” 宫外又没宫里那么多规矩,到别苑去住,可不是享清福? “也可以这么说吧。”崔衿音拍了拍手上碎屑,“只是对于先皇遗妃来说,但凡出了那道宫门,想再入宫,可就不容易了。” “怎么个不容易法?”方子彦听得津津有味,追问:“不就是回家吗?难道还要递折子什么的?” 话音落下,崔衿音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不仅要递折子写明入宫缘由,还只能从侧门入宫。入宫后,也不能随意走动,必须等着陛下召见才行。” 几人又悄声议论了几句,最终,还是沈行简见他们讨论得差不多了,才出言阻止了他们:“宫中之事,我们不宜过多谈论,还是......赏花吧。” 众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阁外荷池。 只见夕阳将金红泼洒入内,碧瓦倒影碎在波光,风过池面,花影被揉碎成层层涟漪。 ...... 哭泣声在东暖阁中回荡。 “陛下,您就饶过承安这一次吧......”静太妃跪于殿中,眼泪顺着眼角细纹滚落,“承安他或许只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可、可他毕竟也是先帝骨血......” 说着,她颤颤抬手,从发髻上取下一支玉钗,嗓音中带着惦念:“这是先帝赐予臣妾的,也是臣妾这几十年来的念想。” “陛下,臣妾今日当着这玉钗起誓,承安定是受了那奸人挑唆,才头脑不清做错了事......他自小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叨半天,岂会、岂会......主动做出那等事来,您要明鉴啊!” 玉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先帝旧恩。 想着先帝口中的“兄友弟恭”,天子眸光渐冷。 “太妃,若先帝在此,亦不会从轻发落承安。你要知道,朕没有要他性命,已是念旧情。” 静太妃闻言,连最后一丝体面都端不住了。 她放声大哭起来:“您削了他的亲王爵位,要他往后如何过活啊。沈大人......” 突然,她好似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沈筝。 “看在沈大人安然无恙的份上,臣妾求您,给他一条改过自新的活路吧,臣妾以后一定看好他,不让他再做糊涂事......” 沈筝端坐在侧,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叫“看在沈大人安然无恙的份上”? 她和余时章能安然无恙,那是因为她事先做了准备,再加上她会游泳、命大! 跟承安王有什么关系? 难道,她还要感谢承安王和嘉德伯,谢谢他们安排不够妥当,“不小心”放了她一条活路吗? 简直笑话! 再说,她自己都没想明白,跟承安王无冤无仇的,甚至连一面之缘都没有过,为何对方会下此狠手? 静太妃不提还好,这一提,倒捅了沈筝和余时章两个马蜂窝。 只见余时章突地起身,跪在静太妃身侧,对天子道:“陛下,若非沈大人以命相护,老臣怕早已命丧靖州,还望陛下明察!” 静太妃蓦地转头,双目充血,“永宁伯你......!” 第1052章 论撞柱致死的可能性与实用性 静太妃是先帝遗妃,皇室宗亲。 余时章是异姓伯爵,朝廷勋臣。 论礼制身份,太妃地位远高于异姓伯爵,余时章见了静太妃,得行大礼,而静太妃只用颔首便是。 可若论实权,情况便不一样了。 尽管静太妃是皇室宗亲,可她与承安王都并无实权。 说到底,她母子二人,只是天子“彰显孝道、稳定宗室”的工具。 若他们生了野心,动了朝局,天子不仅不会再给他们面子,甚至天子手下的勋臣,都能随意踩上他们两脚。 比如眼下。 “老臣不知,老臣与沈筝到底哪里得罪了承安王!”静太妃生气,余时章比她更生气,“老臣为大周,为朝廷,战战兢兢数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沈筝入仕堪不到两年,便遭此大劫,险些命丧黄泉,无法报国!” “太妃娘娘,老臣就想问问您,承安王的命是命,老臣和沈筝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陛下仁厚,念及先帝,念及兄弟之情,只是削了承安王的亲王爵位,难道您还不满意吗!” 被朝臣如此质问,静太妃只觉颜面尽失。 眼下能助她扳回一局的,好像也只有这条“太妃性命”了。 “是臣妾和承安.......对不住陛下,对不住先帝!” 她面上悲痛欲绝,哀嚎一声后,强撑着身子起身,奔向殿中大柱。 “太妃娘娘!” 洪公公嘴上惊呼,身上却毫无动作,只有一双眼紧紧看着天子,等候天子吩咐。 沈筝蜷了蜷手指,莫名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则研究文献——《论撞柱致死的可能性与实用性》。 文献指出,欲撞柱致死,“天时地利人和”三大要点缺一不可。 一,要选砖玉硬柱去撞; 二,要精准撞击最脆弱的颞骨和颅底骨;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撞柱之人必须全力以赴,要抱着“必死”的决心狠狠一撞,且不能被外力阻拦。 综合以上三点,沈筝认为,此时静太妃撞柱死亡的可能性,为零。 分析如下: 一,她准备撞的,是包了绸缎的木柱。 二,她冲过去的姿势不对,压根撞不到颞骨和颅底骨。人的脑门儿是很硬的,照她这样,说不定能反过来撞凹木柱。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没有人拉她,但她自己却迟疑了,根本没有“全力以赴”。 总结——静太妃并不想求死,只是表演性撞柱,以性命给天子施压,以达目的。 其实,透过现象看本质,也很容易分析出真相。 “太妃娘娘,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就没人给承安王求情了。”沈筝看着抱着柱子的静太妃,冷静道。 此话落到静太妃耳中,妥妥的风凉话。 但她的确不敢死。 她转头看向天子,眸底的惊骇之色无处躲藏——天子非但没派人拦她,反而能冷眼看着她去死......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和承安的性命,天子当真不在乎! 说明先帝留下来的东西,天子也不在乎! 一股寒意从脚底蹿起,犹如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缠得她浑身发抖,呼吸受阻。 “陛下.......” “削去爵位后,五弟搬去宫外别苑,与太妃同住,也算全了他的孝心。”天子无情地打断了她。 “王府抄没的家产,一半送往永宁伯府,另一半拨去同安县衙。至于太妃名下的静云庄,便当做给沈卿的私人赔礼,聊补她遇刺受惊之苦。” “静、静云庄......” 静太妃嗓音破了调,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早在入宫前,她便猜测,天子会不会已经察觉了静云庄的事,否则怎会不顾先帝遗志,硬要削了承安爵位。 而此刻,天子的话彻底为她解了惑。 静云庄的事,他果真早已知晓...... 既如此,她今天就算真的撞上殿柱,撞个头破血流,他绝也不会放过承安。 “送太妃回去。”天子不再看她,唤来别苑侍从,下了禁足:“太妃情志郁结,好好在别苑休养半年,待身子大好后,朕亲自去探望。” 侍从鱼贯而入,看似扶她,实则直接将她架了起来。 她心知再无转圜余地,只得磕头谢恩:“谢过陛下恩典,臣妾......告退。” 闹剧落幕后,天子仰头靠上椅背,闭目轻叹,“余卿、沈卿先去御花园吧,朕与皇后随后就来。” 沈筝满脑子都是“静云庄到底有什么”,闻言,便跟着余时章起身告了退。 待离开暖阁后,四下无人,她再也按捺不住,开口问道:“伯爷,太妃名下的静云庄,究竟是做什么的?是不是同承安王有关?” 余时章面色凝重,压低了声音:“静云庄......位于燕州与上京交界,风光旖旎,有千亩良田、大片山林。平日,庄上产出的粮食、山货,也都送往京中各大商号售卖,看着,倒与寻常勋贵的产业并无二致......” 沈筝还未开口,他又道:“问题就出在......静云庄虽地处偏僻,却紧邻盐道,故我猜测......” 沈筝心中一惊,抬袖挡嘴:“是私盐?!” 无论是皇室勋贵还是平头百姓,只要碰了私盐,便形同谋逆! 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但...... 沈筝想不明白:“为何陛下只削了他的亲王爵位?不提刺杀,就说他沾染了私盐,陛下竟还能留他一命?” 这很不对劲。 “这点,我也想不明白。”想着方才殿中情形,余时章略显担忧:“陛下......好像在顾虑什么。或许,此事与先帝有关。” 与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人有关? 沈筝算了算日子。 那会儿的她,估摸着刚学会走路。 这其中内情深远,连余时章都猜不到,更别说她了。 “既琢磨不透,就先别琢磨了。”眼见就要走到御花园入口,余时章安慰她道:“陛下既将静云庄给了你,便不会留尾巴,你只管等着收地契便是。” 沈筝默默叹了口气。 话虽是这么说,可这么大个山芋,莫名其妙就到了手里,她岂能不多想。 也不知天子究竟想做什么。 第1053章 当皇帝又怎么样? 夕阳没入天际之时,帝后乘着步辇到了御花园。 原本还吵个不停的方子彦立刻哑了声,在众人还未行礼之际,他“啪嗒”一声跪了下去,对还在辇上的帝后高呼“万岁”。 沈筝扶额,天子朗声大笑。 “你便是同安学子,方子彦?”步辇缓缓停下,天子走到方子彦面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朕先前便听闻,你和裴召祺在入京之前,参考了府试,都挣了个秀才功名。不错,未来可期。” 看着近在眼前的明黄色衣摆,方子彦被夸得直哆嗦。 “回、回皇上陛下的话,草、草民方子彦!皇上陛下万福金安!” 说罢,他又撅着屁股转了个方向,对着皇后衣摆道:“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看着地上蜷着的圆圆一坨,皇后忍不住笑了,亲自俯下身去扶他,“好孩子,今日就当家宴,不必行此大礼。” 他哪敢让皇后扶,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直到众人统一行礼后,他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自己方才,好像出了个“先跪为敬”大糗。 正懊悔着,便见端着碗碟的宫女鱼贯而来,天子唤他们入水榭落座。 他落在人群最后,偷偷抬眼瞧着。 只见水榭中央摆着一张紫檀主桌,主桌两侧各设四张配桌,桌上珍馐琳琅满目,连寻常青菜都缀着晶莹露珠。 他只觉头脑发晕,忍不住拽住余南姝袖子问道:“南姝,我们真的要进去坐吗?这不是相当于和陛下同桌吃饭......” 他不过是商人之子,哪里见过这等大世面? 别说他了。 就说他方家,再往上数十代,都没出过一个芝麻官,更甭提和帝后同桌...... “同桌吃饭?”余南姝瞧了配桌一眼,笑他:“配桌离主桌还有三尺呢,你紧张个什么劲儿?之前在同安县的时候,你不是天天嚷嚷着,要来上京见大世面吗?” “这世面也太大了.......我怕自己说错话。”方子彦缩了缩脑袋。 他跟个鹌鹑似的,选定了最远的一张配桌,求余南姝:“好南姝,你最懂规矩,咱们去那边坐吧。有你看着,我心中踏实一些,还有召祺,我们一块坐。” 余南姝笑他小胆儿,但还是开口应下。 众人落座后,随着洪公公一句“宴始”,饯行宴正式开席。 一开始,方子彦等第一次入宫之人都难掩紧张,除了夹菜、吃菜之外,一点别的动作都不敢有。 但随着天色渐黑,晚风袭来,荷香沁脾,水榭中竟慢慢热闹了起来。 不知为何,天子很爱问他们关于同安县之事。 一开始,他只是问“县衙饭食可好”,到后面,同安百姓的“衣食住行、柴米油盐”都被他问了个遍。 当听到裴召祺和小袁说,“同安百姓安居乐业、人人穿新衣、户户有余粮”时,他眼泛泪光,猛地饮了一口酒,只说了一个字。 ——“好。” 若他大周子民,都能如同安百姓一般,那该有多好啊。 夜虫鸣了一轮又一轮,天子桌上的酒壶已经换了三次。 洪公公红着眼,劝道:“陛下,您今日喝了不少酒,这壶喝了,老奴给您换成果子饮吧......” 承安王的事儿,沈大人他们不知,可他作为宫中老人,却知道得不少。 陛下今日这般饮酒,既因为要给沈大人饯行,不舍,又因为承安王之事让他郁结,这才借酒消愁。 都是先帝留下的烂摊子...... 见天子始终不应,似是醉了,洪公公这才大着胆子,将手伸向了酒壶。 “啪——” 还没碰到酒壶便挨了一下。 天子骂他:“多事!没规矩!明日挨板子!” 他鼻子一酸,瓮声道:“陛下,您不能喝了呀......” 话音刚落,只觉手心一凉,低头一看,竟被天子塞了个酒盏。 天子唤他:“你也喝。” 大惊之下,他赶忙跪地,向皇后求救,皇后轻叹一声,握着桌下天子的手道:“陛下想喝就喝吧,大不了......明日辍朝。” “辍、辍朝?” 只反应了半瞬,洪公公立即道:“辍朝好,辍朝好......娘娘,这些年来,陛下真的太辛苦了。” 他之前一直想不明白,前朝皇帝设三日一早朝,为何陛下却要日日早朝。 直到有一次,陛下身子着实不适,才同他说了内心话——“朕不敢懈怠,若朕懈怠了,下面的人,就敢怠慢。” 有时候,他晚上睡不着,忍不住大逆不道地想——当了皇帝又怎样呢?还没他个太监开心。 若天真的塌了下来,太监只有烂命一条,要不就躲,躲不过就死,就算曝尸荒野,他也没对不住谁。 可皇帝呢? 因为身负整个家国,皇帝顶天的时候,甚至连腰都不敢弯上一下,生怕天穹砸着他的子民。 他想,若陛下是个自私点的皇帝就好了,那他也能跟着这个自私的皇帝,当个人五人六的御前大太监。 唉,多风光啊...... ...... 月光倾泻,繁星闪烁。 踏出朱雀门时,小袁脚步发飘。 沈筝笑道:“我记得你酒量甚好,今日怎的醉了?莫不是宫中的酒格外醉人?” 小袁紧紧抱住怀中锦盒,来来回回都是一句话:“大人,陛下赏属下了,陛下赏属下了......陛下对您可真好,就连属下这个小捕快,都沾了您的光......” 虽然这锦盒他还没打开看,但光是这精致锦盒,都够他吹一辈子了! 沈筝失笑,问他:“不打开来看看?” 小袁眼珠一转,看向旁边傻乐的方子彦:“子彦,你们锦盒里装的什么?” 方子彦防备似得缩了缩肩膀,狐疑道:“皇上陛下不是说了吗,锦盒里是给咱们的饯行礼,大家都一样!小袁哥哥,你若想知道,自己打开来看看不就行了?干嘛要看我们的?” 小袁见没骗到他,又将目光落到冯千枝身上:“千枝妹妹......” “我和师傅的饯行礼,掂着一样重。”冯千枝拢了拢锦盒,脖子支了过来:“要不先看小袁哥哥的?” 小袁差点偷鸡不成蚀把米,连忙跑开。 第1054章 御赐之物 回沈府后,众人围在一起,目光灼灼。 小袁风风火火地端来盆子,唤众人净手。 “可得把手洗干净了,这叫仪式!” 他第一个洗手,洗完后,破天荒地找了条帕子擦手。 确定手上没一点水渍后,他才抱出自己的锦盒,紧张道:“我最先看?” 方子彦打了个呵欠,眼都睁不开地点头:“那我第二个!” 小袁舒了口气,搓了搓手后,紧闭双眼,转身对着沈筝,虔诚地拜了三拜。 “......”沈筝往一旁挪了挪,无奈道:“你要不还是拜锦盒吧,权当拜了陛下。” 小袁睁眼,橘红烛光在他眼中跳跃。 “大人,谢谢您带属下见世面。其实属下知道,今日的饯行宴,可能根本没有属下位置,若非您带上属下,属下这辈子,都没办法靠自己踏进那扇大门,更别说和陛下同席。对属下来说,今日,真的真的,像做了好大一场美梦。” 换句话说,大周大小官员成千上万,有多少人踏进过那御花园?又有多少人,能同陛下说上话?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能有今天,不是多能耐,也不是多有本事,全因为生在了个好地方。 “可别妄自菲薄。”沈筝轻笑,看着桌上锦盒道:“同安捕快里的顶梁柱,赶紧打开看看吧,大家都等着的。” 在众人火热的目光下,小袁伸出手指,摁住了锦盒上的鎏金铜扣。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使劲,“咔哒”一声后,锦盒盖打开,露出了里头的物件。 只见盒中最上层,是一方四寸见方的澄心堂纸,纸角钤着 “御书房藏” 的朱印。 这是天子御用的纸,也是许多官员求之不得的贡纸,今日,却被天子赏给了他们。 小袁下意识看向自己手指。 嗯...... 虽然洗过,但好像还是有些脏。 他不敢碰那纸,请求沈筝:“大人,属下手脏,您能帮着取出来吗......” 沈筝一口回绝:“我手比你还脏。” 小袁知道,沈筝这是在告诉他——他配摸御纸。 怀着心中忐忑,他小心翼翼伸出双手,将那方纸捧了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手心太烫,他总觉得,手中的御纸凉得吓人,就像在摸石案。 用袖角擦干净桌子后,他才缓缓将御纸放下。 “哇——”一旁的方子彦看着盒内,好奇道:“那小罐子是什么?是不是......陛下赏咱们的灵丹妙药?” 沈筝微微侧头打量,笑道:“看着像香罐。” “香罐?”小袁双手捧起香罐,接着烛辨别着罐上小字:“龙......涎?大人,这是‘垂涎’的‘涎’字吗?” 沈筝凑过去一看,点头:“龙涎御香。听闻此香香气清润绵长,若幽兰,久闻不腻,还能定气安神,调和身心。” 小袁手腕微抖,下意识问道:“那、那这香得卖多贵?” “卖?”沈筝想了想,估计道:“此为御香,世间稀少,就算有人想买,可能都有价无市。” 说罢,她又仔细看了看罐身。 若这罐子里装的,是真正的龙涎香——“抹香鲸肠道分泌物”的话......那便的确是有价无市,世间难以觅得。 小袁摁住越跳越快的心口,小心翼翼地将香罐放了回去。 “这罐香......”他本想说留着当传家宝,话到嘴边又变了:“属下想带回去,让霜儿打开,给、给她用。这段时间属下不在家中,她定比以前操心不少,刚好可以用来给她安神。” 沈筝笑着点头。 崔衿音接茬道:“袁哥,我换给你的首饰,你记得一并给霜嫂子,别忘了去。” 小袁突然有一种“受贿被抓”的感觉,赶紧转头看沈筝:“大人我......” “衿音要给,你就收下吧。”看着一脸得意的崔衿音,沈筝笑道:“你若不收,她心头反倒不安生,毕竟她如今穷得只剩金银。” 崔衿音摸了摸脑袋上的金钗,笑嘻嘻道:“谁让我就叫崔金银呢。此去同安县,我可还准备......算了,不说了。下面好像还有东西,咱接着看?” 她准备“贿赂”同安县人的事儿,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然到时候“赃物”被没收,她的计划可就打了水漂。 “还有两样!”她欲盖弥彰地凑了过去,挡住不少烛光,虚眼道:“钱、钱袋子?陛下赐咱们钱袋子做什么?” 看着那胀鼓鼓的月白织金缎绣钱袋,沈筝道:“打开看看?” 别里头还装了银钱。 袋口被小袁拉开,几个脑袋凑近一瞧:“?” “金稞子?”崔衿音揉了揉眼睛,“陛下的赏赐,什么时候这么......没有新意了。” 说直白点,就是——俗。 “这哪里没有新意啦?”小袁“唰”一下把袋口拉紧,眼含热泪:“金银啥的,才是最踏实的赏赐......” 御纸、御香什么的,他都舍不得用。 可“御金”不同。 有了这“御金”,他心头就有了底气。 光是每日拿出来看上一眼,他都踏实。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缸里有粮,心里不慌!他们老百姓的日子,就得这么过! 崔衿音挠着脑袋,总觉得哪里不对。 “吭——噜噜——” 突然,一道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小袁一惊,护住钱袋子大叫:“谁家牛闯进来了!” 又一想。 不对啊,枕流院哪里来的牛? 转头看去,方子彦嘴角银丝已经掉到了地上。 “.......” 沈筝打了个呵欠,撑着眼皮道:“是有些困了,看完最后一样,咱就散了吧。” 数个脑袋凑在一起,看清了盒内最后一个物件。 那是一块木质腰牌,牌面周边雕着繁杂花纹,牌面上仅有三字——“驿”和“同安”。 “同安......驿?”小袁拿起腰牌,轻轻摸了摸,“还是驿、同安?大人,陛下赐这腰牌......是何意?” 别说小袁,就连沈筝都是第一次见这腰牌。 她思索一番,也没琢磨出个结果,只得道:“先收起来吧,明日我去问问伯爷,若伯爷也不清楚,我便去问陛下。” 好端端的拆赏,竟还拆出个哑谜来。 第1055章 官驿通牌 翌日,沈筝起得比鸡早。 马车还未停稳,便有阵阵交谈声从朱雀门前传入车厢。 沈筝侧耳,细听之下,百官颇有抱怨之意。 “早知今日陛下辍朝,本官定要闷头多睡一会儿!” “话也不能这么说,就算陛下辍朝,咱也要到衙署点卯不是?左右都要早起,快莫抱怨了。” “可陛下为何突地辍朝?二十几年来,此等情况都寥寥无几吧?莫不是陛下他......” “莫要妄自猜测!”有官员惊呼制止,后又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随后,便是旁的官员惊呼声传来:“沈大人?如此殊荣,陛下真是待她不薄......” 紧接着,又是两句酸溜溜的话。 沈筝就是在这时下的马车。 方才还围着说话的官员们,顿时作鸟兽散,只余缕缕熏衣香留在原地。 沈筝神色如常,在朱雀门前寻找永宁伯府马车,但来来回回看了两圈,竟也没看到那架黑漆木豪华马车。 她拎袍上车,对车夫道:“去永宁伯府。” 待沈府马车远去后,四散的官员又围了回来。 那酸话,更是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冒:“陛下不是给她饯行吗?辍朝怎的没告诉她?再得宠又如何?还不是得同咱们一样,扑了个空。” 正当几人笑作一团时,鲁伯堂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大喊:“肉馒头来咯——!” 顿时,朱雀门前乱作一团,惊呼声迭起。 ...... 沈府还没到永宁伯府,便在半道遇到了永宁伯府马车。 “劳驾,让让,让让!”对方车夫高举马鞭,马儿一声嘶鸣,撒开蹄子地跑。 沈府车夫大喊“伯爷这儿呢”,喊声却被踏碎在马蹄声下。 就这样,沈府马车又追着永宁伯府马车,颠回了朱雀门。 朱雀门前哀嚎一片,数名官员捂着膀子,挤在门口高呼要“告御状”。 鲁伯堂威风凛凛地坐在马背上,斜眼睨着他们,洪公公带着小梳子站在门前,急出了一脑门子汗。 “鲁将军,您行行好,就给诸位大人说两句软话吧。”洪公公压低声音,要哭不哭:“陛下今儿个好不容易能多睡会儿,若是被闹醒,那辍朝的意义何在呐?” 鲁伯堂低哼一声,夹着马儿肚皮过来:“本将军就是看不惯他们嚼舌根!都大老爷们儿,敢背后说人,却不敢接我的肉馒头?” 正说着,余时章抚着肚子走来:“说起肉馒头,本伯倒是有些饿了。” 方才还在哀嚎的官员顿时哑声,对了个眼神后,悄悄往后退去。 鲁蛮子脑子一根筋,不灵光,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若对簿公堂,他们还有几分胜算。 但余时章不同。 老奸巨猾的老耗子,若非必要,可不能和他对上。 沈筝跟着余时章过来,同鲁伯堂道谢后,又说了今日去练兵场接县兵一事。 鲁伯堂一口应下,同她约好时辰:“辰时最好,太阳刚出来,不照人。以群也在,咱还能在场上看他们操练一二!” 他心中其实好奇得很。 不知是同安县兵厉害,还是他手下的兵厉害? 要是双方能比划比划就好了。 沈筝默了下时辰,点头:“那便劳烦鲁将军了,今日也多谢您。” “顺手的事儿。”鲁伯堂扬了扬拳头,打马跑远,声音散在风里:“那我先去练兵场了,沈大人你慢慢来!” 天边泛起了白,扑了个空的百官相继离开,沈筝和余时章上了马车。 “这是九思让我交给你的信。” 沈筝还未开口,余时章率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说是信,其实就只有一张叠起的信纸,还有些皱皱巴巴。 沈筝接过,问道:“您看过吗?” “我可没看。”余时章眼神闪躲,言语含糊:“你们小家伙的信,我看个甚?你赶紧打开看看,九思同你说了什么?” 沈筝看破不说破,打开信纸,就着车厢内微弱灯光看了起来。 ——筝姐亲启。 ——此去浑源,不知归期,莫要担心,可惦念一二。 ——有气的酒,望给弟弟留上两坛。 ——祝归途顺遂,抵县回信。 ——弟,余九思敬上。 偷偷瞄着那熟悉字迹,余时章在心头叹气。 瞧着信上一口一个姐,一句一个弟。 他的算盘,可算全落了个空。 不过没关系。 他们虽不是血缘上的一家人,但早已胜似一家人。 如此想来,余时章心中郁结散去,假意问道:“九思同你说什么了?” 沈筝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您不是都看过了吗?” “瞎说八道!”余时章轻咳一声,替自己找补:“你若不说,我便不问了。” 沈筝笑着收起信纸,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件,递过去:“伯爷,陛下赐给您的锦盒当中,可有此腰牌?” 余时章眼神轻飘飘地滑过来,突然愣住:“你的竟是银质?” “您的不是?”沈筝如实道:“昨夜小袁他们拆赏,锦盒中是木质腰牌。我本以为大家的都一样,但今晨打开锦盒,却发现陛下赐给我的,是银质腰牌。难道......您的也是木质的?” 说好的“饯行礼”都一样,结果还是有一丁点区别待遇。 余时章撇了撇嘴,从袖中掏出自己的腰牌,“诺。” 沈筝一瞧,“铜质的?” 又不一样。 木质、铜质、银质。 天子赐给他们的腰牌,果真有等级之分。 余时章酸溜溜道:“官驿通牌,共分四种材质。除却陛下赐给咱们这三种,还有一种为鎏金质,乃皇室之人所持。但也不是每个宗亲都有的,据我所知,如今持有鎏金牌的,也就.....太后、陛下、皇后、大皇子和长公主。” “没其他人了?”沈筝问。 余时章耸肩:“据我所知就这样。普通驿牌仅能使用一次,用过即失效,但咱们手中的通牌,都能用一辈子。” 沈筝懂了。 官驿通牌,就是永久型通行证。 可如此珍贵之物,天子为何......要给小袁他们呢?甚至连方子彦都有。 “因为木质通牌的权利不大,算是个安慰礼物吧。”余时章道。 第1056章 同安县可设官驿 沈筝脑海中,对通牌的记忆很少。 一是因为,四类通牌是近几年才投入使用,二则是,同安县没有官驿与官道。 余时章了解得稍多一些,便同她讲了四种通牌的权利。 木质通牌,也称“通行通牌”,能借行官道,但是权利很小,除了通行时免予查验之外,也没什么别的特权了。 “所以说木通牌是个安慰礼,给小袁他们正合适。”余时章笑道:“虽然通牌规矩定了几年,但有官身之人走官驿,都是直接亮官牌。而没官身之人,因为害怕得罪人,所以拿着通牌也不敢走官道。” 沈筝琢磨一番,点头问道:“那铜质通牌呢?” “比木质又多了几项权利。”余时章举起手中通牌,眯眼打量片刻,“三品以上官员可持。官驿食宿免费,可住上房,可调动驿中车马。” 沈筝又琢磨了一番。 与木通牌比起来,铜通牌所享有的特权,直接有了质的飞跃。 她道:“若不看品阶,持牌人所有的权利,约莫等同于......州府当地最高官。” 其不同之处便是,州府当地的高官,只能在当地官驿享有特权,受地域限制。 但铜通牌的持牌人,可在全大周官驿畅通无阻,皆享受最高官待遇。 “如此说来,您这铜通牌已经很不错了。”沈筝真心实意道。 毕竟吃喝免费,还能吆喝驿官。 “那是和木通牌比。”余时章“嘁”声道:“若与你的银通牌比起来,便不太够看了。” 沈筝又将银通牌取了出来。 火光照耀下,冷光于牌面流动,略显耀眼。 “怎么说?”她问道。 “你不仅能在官驿吃喝,还能连吃带拿。”余时章酸溜溜道:“就算你将驿中存有的武器、金银全都调走,驿官也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 沈筝双眸微瞪:“不用还?” 她很关心这个。 “当然不用!”余时章言语笃定。 沈筝“嘶”了一声,开始在马车中摸索。 余时章不解,“找什么?” “找根绳子系上。”沈筝盯上了马车车帘,“如此贵重之物,若是不甚遗失,不得赔个倾家荡产?” 余时章神色怪异地看着她,“你不知道牌上有字?” “字?”沈筝又拿着银通牌看了一圈,“不就是‘同安’‘驿’,三个字吗?” 余时章将灯移到了她脸上,“再仔细看看?” 沈筝这才反应过来,昨夜见了小袁等人的木通牌后,她先入为主,认为自己的通牌上也只有“同安”“驿”三个字,实则应当不然。 就着火光,她仔细翻看起来。 转了一圈后,果不其然,在通牌底部发现了三个小字——沈筝 持。 “原来如此,但......”她想不通,“为何陛下要赐我银通牌?我没事去调动驿资作甚?” 说罢,她又赶紧补充道:“我说这话,真的一点炫耀的意思都没有,您信我。” 真怕余时章一个酸溜溜,往后不待见她了。 天子这事儿做得,破坏他们感情不是? “得了吧,我心眼大着呢,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余时章哼笑一声,“再说,陛下赐你这银通牌,是因为银通牌在你手中,有大用。若给了我,反倒是美玉蒙尘。” “什么大用?”沈筝胃口被吊了起来。 余时章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边吃边说?” 沈筝摸了摸肚子。 刚好没吃饱。 “馄饨?” “走起!” ...... 馄饨摊。 沈筝挡着脸,和余时章坐在摊角小桌吃馄饨。 她头顶的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余时章抬头,看着横幅点评:“嗯......确实是‘沈大人亲自品尝过的馄饨’。” 沈筝脸都要臊到地里去了,忙唤他“小点声”。 “您还是同我说说,银通牌还有何用吧。”她嚼吧道。 余时章大喝一口馄饨汤,缓缓开口:“持银通牌者,可越过地方官,与兵部车驾司相商,于地方设驿。” 想到通牌上“同安”二字,沈筝心领神会:“也就是说,若同安县需要,便可以直接给兵部打申请,修通官道,在同安县境内再建造一所官驿?” “正是。”吃完最后一口馄饨,余时章擦嘴道:“只要你愿意,回县便可开始筹备。故我方才说,这银通牌在我手中没大用,正因我不是地方官,没有在地方建立官驿的需求。” 这天大的馅饼,砸得沈筝脑子有些发晕。 要知道,官驿可不仅仅是“地方招待所”或“文书中转站”,而是以交通和通信为切入点,将地方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全面纳入朝廷管辖体系。 对同安县来说,官驿和码头一样,都是县中经济的“催化剂”。 只要有了官驿,同安县便又向“繁荣县城”迈了一大步。 沈筝斗志昂扬,从怀中掏出铜板,“老板,结账!” 拴着围裙的老板笑呵呵过来,“沈大人,今日吃得可好?” 沈筝抬手挡脸,问他:“你这横幅能取了吗?” 老板顿时如丧考妣,哀呼:“沈大人,这就是草民的命根子,取不得啊!草民一家子都靠这馄饨摊过活,眼见日子好起来了,能给娃娃买笔墨了,若这横幅一取......” 说着,他竟唧唧哭了起来。 “我不是在同你商量吗,你别一说就哭啊。”沈筝一个头两个大。 俗话说得好,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总之她要离京了,眼不见心不烦。 “不取了,结账,结账。”她道。 “不用钱,不用钱!”老板抬头,灿笑如菊,“草民不求其他的,您吃好就成。您啥时候想吃了,派人来唤上草民一声,草民给您送府上去,也不要钱!” “.......” 沈筝把铜板拍在桌上,逃似地带着余时章离开了。 ...... 鲁伯堂所在的练兵场,所属林家,位于上京北郊外十里缓坡处。 此练兵场占地数百亩,可用于日常练兵,亦拱卫了京畿安防,让京中不少武将眼红不已。 但京畿近郊的练兵场,可不是随便哪个武将就能吃得下的,稍有不注意,便会被扣上个“拥兵自重”的罪名。 第1057章 京畿练兵场 练兵场西南戌哨楼。 “有陌生车队,没挂旗!” 哨楼上,左卫兵观察着远处车队,推测道:“看行进模样,他们是冲着咱练兵场来的!” “别这么一惊一乍。”右卫兵扶着腰刀,看向他所指方向,“万一人家只是路过呢?咱这可是京畿练兵场,不是荒野烽火台,若敌军都走到跟前了,你说,外面得乱成什么样了?” “林老将军说过,就算是太平盛世,咱当卫兵的,也要时刻把招子放亮。”左卫兵绷直腰背,肃然道:“若咱现在掉以轻心,没养成好习惯,往后真上了战场,有咱苦头吃的!” 右卫兵不以为然,还笑他:“你这就是唯恐天下不乱,我倒希望一辈子不打仗。打仗有什么好的?民不聊生。” “没人想打仗。”左卫兵一瞬不瞬地盯着下方车队,低声道:“林老将军还说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 “行行行行了!”右卫兵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人若犯你,你必诛之,是不?” “嗯!” 右卫兵被他逗笑,也看向下方车队:“我听人说,沈大人带着工部,制出了能望远的木筒。传得那叫一个神乎其神,说什么,千步之外,能辨样貌!你说,这咋可能?咱眼睛都是爹娘给的,哪儿能想看多远就看多远?” 左卫兵神色顿了顿,认真道:“有可能。因为林老将军还说了......” “停停停!”右卫兵堵住耳朵,“嘿”一声,“那车队......还真是冲咱们来的?给咱送东西来了?” 二人视线紧跟车队。 直到看见车队停在练兵场正南门,车队领头下车,上前与南门守卫交涉之时,左卫兵才舒了一口气。 “守卫没有异动,来的是自己人。” “......” ...... 正南门。 “是沈大人?”守卫核过文书后,又看向盖着布的车板,对华铎道:“车上是什么?文书上未有提及,鲁将军也没交代过沈大人会携物前来。” “新式军器。”华铎又从袖中取出一则文书,递过去道:“工部与兵部文书,验过便知。” 守卫接过文书,逐字逐句看得认真。 看着看着,他双眼蓦地瞪大,大惊:“沈、沈大人带这些来作甚?” 那些只在传说中的物件,说来,就一骨碌全来了? 华铎不答,只是将守卫引至车板前,示意车夫掀开盖布,露出里面上了锁的木箱。 她道:“劳烦,按照你们的规矩查验便是。” 守卫回过神来,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忙唤来几人一同查验。 待车队入内走远,他们再也难掩激动。 “钢器......那些是钢器吧?!” “必须的!天爷,那剑就跟天上的月亮似的,光是出鞘声,都听得我肝儿颤......要是能给我配上一把,上阵杀敌,嚯,那该有多威风?” “别做梦了,那可是稀奇货,将军们都没有的东西,怎么可能落在咱们手里?咱们呀,也就配摸上那么一下。” “还不让人想了?一两日不行,一两年呢?一两年不行,一二十年总行吧?我就不信了,有生之年我还配不上一把钢剑了!” 经此这么一说,众人刚消下去的热血,又顿时沸腾起来。 咋不是呢,人活一世,总得有点追求不是? “还有那钢甲,你们觉得咋样?若用钢剑刺钢甲,会是钢剑锋一些,还是钢甲结实些?” “这......” 这一问题,又让众守卫迷糊起来,甚至连方才见过的强弓,都被他们抛之脑后。 ...... “喝——!” “哈——!” 车队刚到主校场大门外,便有阵阵力喝声,以排山倒海之势传来。 传令兵得到消息,立刻跑进校场禀报。 不过半刻,鲁伯堂打马而来,待看见沈筝身后的马车时,他脸上的笑又灿了几分。 “沈大人!”他翻身下马,大步跑来,“以统领和县兵们在械场,我已经派人去唤他们了。你这还是第一次来校场吧?要不......我带你四处逛逛?” 声声力喝传入耳中,沈筝心头微动,问道:“如此......会不会打扰了?” “你这话说得!”鲁伯堂答得快极了:“他们练他们的,我们瞧我们的,这有什么打扰的?营子里面吧,确实有些地方规矩重,但咱不去不就行了?我就带你在主校场逛逛,你看妥不?” “妥!” 沈筝就爱和鲁伯堂这样的人相处。 有一说一,有事说事,稀罕就是稀罕,不待见就是不待见,不用费尽心思去猜。 就这样,她和华铎跟着鲁伯堂,大摇大摆地进了主校场。 不知是否因为校场乃习武之地,沈筝刚一入内,便感觉空气都热了两度,若不大口呼吸,还有些喘不上气。 鲁伯堂看着她笑:“喘不上气儿吧?好多人第一次来校场都会这样,因为这人多,声大,阳气足。” 沈筝顺了口气,“是有一点,让鲁将军见笑了。” 但其实,她不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遥想上一次,还是高中开学军训那会儿。 学校有本事,将他们新生全都塞进了部队军训。 刚一踏进军营,那肃穆的气氛便扑面而来,也同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如今回想起来,恍若隔世。 “这有啥见不见笑的,你们文官说话就是文绉绉。”鲁伯堂的话将沈筝拉了回来。 说罢,他又转身问道华铎:“带水了吗?给你家大人喝上两口,待会儿就好了。” 果然如鲁伯堂所说,喝水后缓了一下,不适感便如潮水般退去,以至于传入耳中的喝喊声,好像更大了。 “前面正在操练的,就是我手下的兵。”鲁伯堂声音中的骄傲不难听出:“他们呀,可都是尖兵!走,沈大人,我带你去点将台,那上面看得更清楚!” 点将台? 沈筝脚步迟疑半瞬,“如此......会不会太张扬了?” 来看人家练兵就算了,还要站正前方台上看?跟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来了似的...... 第1058章 过了明路的军器 最终,沈筝还是没拗过鲁伯堂。 为了不被鲁伯堂“拖”上去,她选择堂堂正正走上去。 校场中,正在操练的将士动作不停,蒸腾的热气夹杂着汗水直冲云霄。 鲁伯堂按剑而立,身后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见沈筝凝神看着台下,他笑道:“沈大人,我手下的兵不赖吧?” 话音刚落,操练方阵的喊声骤然拔高,数千双脚同时踏向地面,震得台上尘土簌簌跳动。 沈筝一瞬不瞬地看着众将士,叹道:“将军果然治军严明,连将士们的脚步声都分毫不差,下官佩服。” 就刚才那么一下,都能把地上的蚂蚁震起来抖三抖。 “这是‘踏地为号’的基本功,在兵家其实算不得什么。” 鲁伯堂尾巴都要翘起来了,但嘴上还是说着“算不得什么”。 怀着对军人天然的崇敬之情,沈筝诚挚道:“利刃配强兵。鲁将军,不知场外的那些马车,能否驶进来?还要劳将军派几个人,将车上器具全都卸下来。” 鲁伯堂一个身形不稳,下意识问道:“那、那些军器,不是你带给县兵的吗?” 难道他们校场也能沾点儿光?分得一两样? 沈筝一笑:“给县兵的器具,下官没带过来。马车上那些武器用具,都是下官带给练兵场的,陛下已点头应允,将军安心收下便是。” “都?!” 鲁伯堂声音骤然拔高,看向场外车队,再一次确定道:“全、全都是给我们场子的?” 那得有多少钢剑? 五把? 八把? 该不会......有十把吧?! 他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直冲天灵盖。 沈筝笑着点头,“全都是。但军营之事,下官不太懂,只知此练兵场乃林、鲁两家所有,故武器分配问题,还得劳您和林老将军费心了。” 林家军和鲁家军本就穿一条裤子,两碗水不好端平,她一合计,干脆将水全都倒进一个盆里——不端了。 “这好办得很!”果不其然,鲁伯堂对此一点异议都没有。 他看着下方将士,双眼亮得吓人,“正如沈大人你方才所说,利器配强兵!这些个宝贝,自是谁有本事便算谁的!” 争强好胜,本就是人的天性,更何况他们这些刀尖舔血之人。 没事儿争一争,斗一斗,那才有意思! 免得真到了战场上,一个个的没点血性,净当怂货溜边。 “铮 ——” “铛 ——” 突地,金鸣声响彻校场,沈筝微愣后问道:“鲁将军,这可是‘鸣金收兵’之意?” “正是!”看着卸力后准备休整的将士们,鲁伯堂笑了起来:“时辰刚好。沈大人,你可愿带大家伙见见世面?” “将军折煞下官了。”沈筝做了个“请”的手势,“您是行家,下官听您的。” 数架马车驶进校场,原地休整的将士们低声议论:“方才我就想说了,那位是哪家姑娘?将军为何要带她来校场?” “不知,或许是来看个新鲜吧。但要我说,姑娘家家的,咱这种地方还是少来,免得被吓得哭鼻子。” “你小子就爱狗眼看人低!难道你没见过隔壁小校场的女兵?人家那一手长枪,耍得比你还好!” “嘿我说,你到底是哪边的?怎的胳膊肘净往外拐?” “我就事论事罢了!人家姑娘敢来,咱大大方方给人看就好了,又不会少一块肉,背后议论人家作甚!” “我呸!什么叫议论?铜大头,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不服?” “老子就不服!” “来啊!” “来就来!谁怕你!” 这头,二人比起把式,另一头,数个武器箱被搬下马车。 鲁伯堂猴急上前,指尖碰到木箱冰凉的锁头时,竟不自觉地有些发颤。 钢剑...... 那日,在金銮殿惊鸿一瞥的钢剑,不过今日,便出现在了他鲁伯堂面前? 喉结滚动数下,他回头看向沈筝,“沈大人,这些箱子里装的,真的都是好家伙?” 这得有多少? 沈筝走至他身旁,笑道:“将军亲自看看便知。” “咔嚓”一声脆响,铁锁落地,鲁伯堂深吸一口气,抓住箱沿狠狠一掀—— 刹那间,日光斜斜切入木箱,数柄长剑撞进他眼底。 不是五把。 不是八把。 更不是十把。 瞧这模样......怕足足有二十把之多! 他只觉头晕目眩,“这、这么多......沈大人,你、你可不能和我开玩笑啊,这东西要进了我肚子里,我可不会吐出来了!” 沈筝被他直白的话语逗笑,“将军安心收下便是,这些都是过了明路的。” 天子准予,兵部点头,工部交货。 流程都走完的事儿,哪有她反悔的份。 “好,好,好!” 鲁伯堂一把拎起最靠外的那柄剑,起身。 “噌”地,利剑出鞘,寒光乍现,冰蓝剑刃照清了他鬓角汗珠,他缓缓伸出手指,往刃上一碰。 细微刺痛从指尖传来,再一瞧,指尖已被染红。 “好剑!” 大喝一声后,他深吸两口气,忍住想比划的冲动,看向沈筝,“沈大人,多的话便不说了,往后,你若有需要鲁某的地方,但凡吩咐!” 听他用上“吩咐”二字,沈筝拱手:“下官只是尽应尽之事,将军不必如此。” 鲁伯堂深深看她一眼,持剑走向其余木箱。 片刻后,所有箱子皆被打开,他左手一把剑,右手一柄弓,身上一套甲,脖子上还挂着一个望远镜。 沈筝:“.......” 要打仗了吗。 “车举!”鲁伯堂看向校场,对一人大喝:“过来!” 车举大步跑来,看清他这身打扮后一愣,“卑职见过将军!” 鲁伯堂“嗯”了一声,走到沈筝身旁,道:“这位,是六部协理沈大人,今日来接她的兵,派人去小校场看一下,人怎么还没来。还有,沈大人给咱们带了新式武器,马上整军,随本将军一试!” 看着他身上泛着冷光的银甲,车举心中一颤,“是!” 若他没看错的话,那甲......应当不是铁甲吧? 还有那弓的样式,他也从未在军中见过。 还有! 那柄未出鞘的剑,说不定就是...... 第1059章 试兵甲 “报——” 车举刚派了人去小校场打探情况,便有手下人来报:“校尉,铜头和林二又打起来了!” “又是他们俩?”车举脸色一黑,看向大校场,“把人拉开,一人......” 本想说一人五杖,但想着身旁的鲁伯堂和沈筝,他又生生改了口:“一人十杖!有什么话,让他们挨完罚再说!” 沈筝听得暗中龇牙。 真不愧是军营,动不动就挨棍子。 “等会儿。”鲁伯堂抬手唤住传令兵,又转头问道沈筝:“沈大人,不知这钢剑和钢甲,孰强孰弱?” 沈筝:“.......” 好一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她又不是卖矛盾的! 顿了顿,她礼貌答道:“相同材质下,二者强弱,取决于持剑人‘进攻’和穿甲人‘受击’的方式。鲁将军,此事并无绝对,但若在二人技艺相同、力气相等等前提下,钢甲通常更占优势。” 毕竟进攻的方式千奇百怪,但挨打的姿势就那么几个...... 鲁伯堂认真听完,转头问道车举:“铜头和林二,是本将之前见过的那二人?” 车举立即点头:“回将军话,正是!他二人都是尖兵中的尖兵,服卑职管教,但就是不服对方,一言不合就要干起来,这个月,他们都挨了两次军棍了,也没见老实一点......” 说起林二和铜头,车举也头疼得很。 这种有能力的刺头兵,最是让人又爱又恨。 鲁伯堂沉吟片刻,大步朝校场内走去,“就他们俩了!走,让他们二人穿甲持剑对练,再去找两个准头好的弓手,试弓!” 让林二和铜头穿甲持剑,对练? 看着鲁伯堂手中的剑,车举愣住。 这哪里是惩罚? 分明是奖励啊! 跟着鲁伯堂又走了两步,他迟疑道:“将军,林二和铜头的箭术,也都拔尖,您看......” “......”鲁伯堂转头给了他一脚,“好处尽叫你占了是不?老子手下就你一个校尉是不?去其他校尉手下借人,赶紧的!” 车举伤心跑开。 谁让今日大校场只有他们在呢...... ...... 半刻后。 随着车举一声“整军”,大校场顿时鸦雀无声。 鲁伯堂已经换掉了钢甲,放下了钢剑与强弓,只剩一副望远镜还挂在脖子上。 他举起望远镜,环顾校场一周,声如洪钟:“向——沈大人问好!” “......”队伍前,沈筝尴尬地抠起了袖缝。 “沈大人好!”将士们不过愣了片刻,立刻大喊,声音响彻云霄。 鲁伯堂满意转头,问沈筝:“沈大人,可还满意?” 沈筝:“......” 我满不满意不要紧,你满意就够了。 突然觉得,和鲁伯堂来大校场,是她今日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见她不答,鲁伯堂笑了笑,开始走下一个流程:“铜头,林二,出列!” 话音刚落,一群黑炭中走出两个黑炭,上前道:“属下铜头、林二,见过将军!” 沈筝仔细瞧了瞧,铜头浓眉大眼,颌角偏方;林二双眼细长,略矮于铜头,左颊有一颗黑痣。 鲁伯堂问:“你二人为何无视军纪,于校场动手?” 二人互看一眼,铜头眼含纠结,林二则略显害怕。 鲁伯堂一眼便看出了问题:“铜头说!” “是!”铜头绷直腰板,余光瞄向沈筝道:“回将军话,修整之时,林二说姑娘家要少来校场,免得被吓到,属下觉得他说得不对,就和他吵了起来!但.....是属下先开口要动手的,属下有错,认罚!” 林二眉头微皱,上前一步,“将军,属下也有话要说!” “说。” “是属下说错话,有错在先,属下认罚!” “嗬——”鲁伯堂握着剑柄上前,一人给了一剑鞘,“什么意思啊?前一刻还在动手,这一转眼的,就在本将军面前护上了?玩儿呢?” 二人神色一凛:“属下不敢!” 鲁伯堂冷哼一声,负手道:“你二人来试新军器,若试得好,一人二十杖,若试不好......翻番!车举,带他们去换甲!” “属下遵命!” 两个当事人大声应下,唯余沈筝双眸微睁,低声问道鲁伯堂:“鲁将军,方才不是说,罚十杖吗?” 难道十杖都轻了? 可若她没记错的话,在校场中私斗,只要没动用武器,性质不恶劣的话,打几杖就够了。 更何况铜头二人认错态度良好,不仅没互相推诿,还主动揽责,就这样的情况下,一人都还要挨二十杖? 看着被车举带走的二人,鲁伯堂一笑,卖了个关子:“总归不会把他们打坏了去。” ...... 巳时,日光毒辣。 铜头和林二神色呆愣,脚步僵硬地出了临时军器棚。 直到日光毫不留情地冲向铠甲,又被铠甲毫不留情地弹开时,二人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钢、钢、钢......” 他们同时低头,又大张着嘴抬头,“钢甲......” 随后,他们又一同举起右手,看着手中剑呆愣道:“钢剑......” 话音落下,二人又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们双眼迸发出精光,如梦初醒般大喊:“钢甲钢剑!是钢甲和钢剑!是真的钢!不是铁的!头儿——头儿——头儿人呢!” “喊喊喊,喊喊喊,喊命呢!” 车举从棚后走过来,打量他们片刻,声音酸极了:“啧,这大宝贝穿身上,真是便宜你俩小子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对练!放眼全上京,你们可是第一个用上钢器的兵,可别在将军和沈大人面前给老子丢脸,听到没有!” 全上京...... 第一个....... “属下遵命!” 铜头和林二脚步发飘,跟着车举往校场中央走去。 ...... 巳时二刻,校场中央清出一片空地,空地中,铜头和林二对身而立。 沈筝和鲁伯堂站在最内圈,鲁伯堂抱臂看着他们,肃声道:“点到即止,敢伤人性命,军法处置!” 第1060章 好好的剑 今日比试,使用了轮换制。 不是换人,而是换铠甲和兵器。 第一回合,铜头和林二都用新式军器,着钢甲、持钢器比试,比试时间一炷香,一炷香后,不论二人分出胜负与否,都进入下一个回合。 第二回合,铜头换成旧铠甲与兵器,林二依旧着钢甲、持钢器,比试时间依旧是一炷香。 第三回合,二人对换,决出最终胜负。 校场中央,二人身上钢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手中钢剑映出彼此紧绷的下颌。 “第一回合,开始!” 车举话音未落,林二率先发难。 他惯使蛮力,长剑带着破空声劈向铜头,铜头神色一凛,挥剑格挡。 “铮——”一声后,二人同时后退半步,下意识看向手中钢剑。 外圈,观战的将士惊呼,纷纷讨论:“林二这小子蛮劲本来就大,可别把钢剑给砍卷刃了!要我说,就不该让他去,还不如我上呢!” “你?你就算了吧,咱营里,也就铜头能跟林二比划上!” “快看!那钢剑是不是卷刃了?我咋看着不对劲呢?” 内圈,沈筝闻言微微皱眉,想眯眼看得更仔细。 华铎凑近道:“主子,两把剑都没卷刃,许是后面的人看错了。” 沈筝舒了口气。 差点一来就丢大脸了。 也不知鲁伯堂如何想的,为何要先用钢器对钢器。 “铮——” 正想着,铜头持剑横劈向林二,林二躲闪不及,胸甲挨了结实一剑,留下一丝浅白剑痕。 “嘶——” 外圈将士都在说,铜头此次出手刁钻,是发狠了。 “好!”鲁伯堂大声叫好:“林二,攻铜头左肩!铜头,刺他右腰!” 有了他指点,接下来的一炷香里,二人再无保留,破空声、脆响声此起彼伏,听得众人人热血沸腾。 待香燃尽时,二人早已汗透衣背,钢甲上剑痕遍布,却无一人有停手之意。 “第一回合,结束,双方平手!”车举大喊着跑向中央,又唤来两人:“石头,篓子,上来检查兵甲!” 被唤到的二人大步跑来,围着铜头和林二仔细检查。 林二喘着气瞪向铜头:“看下一回合,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铜头抹了把汗,扬剑,“别光用嘴说!” 二人目光相接,眼中战意熊熊燃烧。 片刻后,石头和篓子检查完毕,“报——兵甲皆无破损之处!” 话音一落,圈外立刻起了质疑:“怎么可能?我方才明明看到林二的剑卷刃了,石头,你是不是看错了?再仔细瞧瞧呀!” 霎时,圈外又响起几道附和声。 石头瞪眼:“我亲自上手摸了,没卷刃就是没卷刃!” 鲁伯堂上前看了两眼,对圈外道:“有谁不信的,自己过来看!” 众将士你推我,我推你,最终推了一个胆大的代表出来。 “代表”乐滋滋地摸着两把钢剑,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多遍,才意犹未尽道:“是我看错了,确实没卷刃!这剑......” “你小子!”鲁伯堂给了他一脚,笑道:“就是想过来上手摸是不?” “代表”嘿嘿笑了几声,行礼后溜回了圈外,旁的士兵都问他:“钢剑摸起来到底是啥样的?” 他抿嘴一笑,故意不说,下一瞬便挨了几个拳头。 “冰!凉得很!光是摸着,骨头缝里都寒了!”他一边求饶一边道:“那么薄的剑刃,被林二当柴刀一样劈砍都没卷刃......兄弟们,这钢剑真的,是神兵!” 众人张大了嘴,看向沈筝的眼中又多了一丝崇拜。 得是什么样的脑子,才能把钢变出来呀? 还有那钢甲也是。 若换成普通的甲,就林二那力道,早就被劈裂了。 “那钢甲与钢剑,比咱们手中的家伙强了十倍......不,百倍都不止!”他们道。 圈内,香被点燃。 车举大喊:“第二回合,开始!” 铜头身着普通铠甲,手拿铁剑,神色比之前凝重不少。 经过第一回合的试验,他对钢剑和钢甲,已经有了清晰的认知——绝非是普通剑甲能比的。 就说眼下,他身上这旧甲,若是挨上钢剑,估计就得裂个小口;若再多挨几下......剑锋怕能直接透甲而入,划开皮肉了。 不行...... 绝对不能和林二硬碰硬,只要一碰,自己准输! “呼——”他深吸一口气,改为双手执剑,对林二挑衅道:“来!” 林二这人最经不起激,闻言便提剑冲了过来,大喝:“吃我一剑!” 铜头眸光一闪,腰板一扭,躲开了剑锋,还顺势转身抬腿,给了林二一脚。 场外哄笑声起。 林二一个趔趄,大怒,转头道:“耍什么小聪明,有本事和我硬碰硬!” “嘁——”将士们开始起哄:“林二,你当人铜头是傻的啊,谁敢和钢剑硬碰硬?你还是赶紧想,办法近铜头的身吧!” 林二咬牙逼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说得对,铜头脑子本就机灵,若他不想办法近身,这一回合怕又是平手...... 他才不要什么平手,他要赢! 霎时,林二改了策略,不再使蛮力,用上了巧劲。 他脚下步伐加快,钢剑在他手中,犹如毒蛇出洞,用一个极为刁钻的姿势咬上铜头旧甲。 铜头本想躲开,但奈何旧甲笨重,拖得他动作慢了半瞬。 就是这半瞬,钢剑狠狠砸上他胸甲,旧甲顿时凹陷一块,震得他心口发麻。 “咳咳——”他立刻后撤。 林二乘胜追击,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本想反扑,可旧甲拖得他挥剑速度大减,竟直接被林二的剑给拦了下来。 “铮——”两剑相接。 “哐当当——”铁剑断裂。 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剑,铜头大惊。 “嚯——” 场外哗然。 “不过碰了一下,旧剑就断了?” “哪儿有这样的?好歹要多碰几下吧?咱之前使这剑的时候,也没觉得有这么脆啊!” “铜头,你那剑是不是早就卷边了?” 铜头闻言看向断口处。 他心中很清楚,他的剑,之前好好的。 就是这样“好好的”一把剑,却在钢剑之下......过不到一招。 第1061章 一声好兄弟 一生好兄弟 “就是这样!” 看着地上半截断剑,鲁伯堂激动地红了脸,对沈筝道:“沈大人,那日在金銮殿就是这样!一击分胜负!” 如此绝世神兵,如今到了他鲁伯堂手中! 上天垂怜! 不不不,是沈大人垂怜! 顿时,鲁伯堂看向沈筝的眼神又热切了几分。 沈筝顿感不适,默默往华铎身边靠了靠。 比试还在继续。 断剑后,铜头变得更加小心,但兵甲带来的劣势明晃晃地告诉他——小心没用。 再小心又如何?战场上,短兵总有相接之时。 第一次相接,他的剑断了一半。 第二次相接,只剩一半的剑,又断了一半。 第三次相接,好好的一把剑,只剩下了剑柄。 “他大爷的!”他低骂一声,扔了剑柄,作出肉搏姿势。 围观将士大惊:“铜头想干什么?剑都没了,直接认输了呀!双方武器天差地别,根本没打的必要了都!” “得打!”也有人支持铜头:“若是因为武器差就不打,那这场比试还有什么意义?真上了战场,敌人会因为你没有武器,就放过你吗?” ——不会。 沈筝也心知不会。 因为她谨记着那一场战争。 敌人不会因为你武器差就放过你,相反,他们会侵占你的家园,抢占你的资源,凌辱你的同胞,他们只会比以前更恶。 无论什么时候,被欺负了,都不能忘记反抗。 “来啊!”铜头大喊! 林二拿剑的手微顿,惊叫:“铜头你疯了?” “我没有!” 铜头抡起拳头朝他冲了过去,他避之不及,胸口挨了一拳,但他手中的剑,同样刺上了铜头胸甲。 “好像刺进去了!” 围观将士顿觉不妙,忙喊车举:“头儿,真的没法打,铜头的旧甲,根本挡不住钢剑!快叫停吧!我们知道钢器厉害了,但咱不能拿兄弟性命开玩笑啊!” “你大爷的!”场内,林二带剑后撤半步,大骂:“我都没使力,你吃饱了撑的,非得撞上来?!” 刚撒完气,便见铜头突然笑了起来,他心道不对,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便被铜头抓住了右手。 准确地说,是铜头握住了他的剑柄。 “铜头你!” 咋还带上手抢剑的! “啊啊啊撒手啊!头儿你快看!铜头他他他耍赖!” 场外,车举看着铜头碎了一角的胸甲,眼中滑过赏识,淡定道:“没有规定不能抢夺武器。” 林二死死握住剑柄,瞪眼:“还能这样的?!” 这么一来,场面便变得有趣起来。 倘若一开始,林二能不被铜头近身,那他便稳稳居胜,谁料铜头上演了一出“以命相搏”,顺手摸上了他的剑柄...... 接下来的半柱香里,二人除了抢剑,还是抢剑。 抢得天昏地暗,抢得在地上打滚,抢得差点撞翻了香鼎,都没抢出个胜负来。 “第二回合,结束!”车举看得津津有味,喊道:“依旧平局!” “我他......”场内,林二躺在地上,无语望天。 他手臂勒着铜头脖子,大骂:“老子当你是兄弟,拿着钢剑都不舍得伤你,你却跟老子玩心眼子!铜头,真有你的!” 铜头嘿嘿一笑,反手抱住他手臂,“啵啵”就是两口。 “林子,一声好兄弟,一生好兄弟!” “我呸!”林二嫌恶似得撒开他,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老子没你这个兄弟!” “哦?”铜头挑眉,脱下身上旧甲,在他眼前扬了扬,“可别忘了,下一局谁穿旧甲。” “你......”林二恨得咬牙切齿。 石头和篓子照例上前检查兵甲。 石头报:“林二兵甲完好无损!” 篓子报:“铜头的剑......碎成三段,只剩剑柄,断口整齐。肩甲凹陷,有两道小裂口,胸甲被刺破,深......二分弱!” “嘶——” “二分弱?” 将士们感觉胸口凉凉的,“再来半分,那剑尖就抵上铜头肉皮子了啊......铜头胆子真大。” 铜头咧嘴一笑,抬手道:“这招战场上可别学啊,我是知道林子没使劲,不会刺我,我才撞上去的。如果我和林子有一方使力,那剑怕都......” 如此想来,他心中也染上了一丝后怕。 鲁伯堂走上前去,轻轻给了他一拳,“你小子......也就兄弟能拿给你这么玩,往后可别这么莽撞了!” 铜头笑嘻嘻地点脑袋,又凑过去搂住还闷闷不乐的林二,“林子,别哭丧个脸了,若换做其他人,我都不敢这么撞上去,也就你,我才敢这样。” 林二恨恨:“早知道真使劲儿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和铜头都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他们都不会真的下死手。 “所以头儿,我觉得这第三回合,没有比试的必要了。”铜头拉着林二,认真对车举道:“兄弟们都看到了,旧兵甲,压根儿就不是钢剑钢甲的对手,再来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场外将士也道:“是啊头儿,那简直是碾压性的胜利,咱还是省一套旧兵甲吧......” 说来,一套旧兵甲也值不少银子呢! 车举微微点头,看向鲁伯堂:“将军,您看......” “确实没有接着比试的必要了。”鲁伯堂摇头笑道:“之前,觉得咱们的兵甲已经是一等一的好了,谁知天外有天......” 比试之前,他还以为,旧兵甲能在钢兵甲手下多过几招。 没想到...... 不过失落了一瞬,他又立即兴奋起来。 要知道,如今只有他大周有真正的钢啊! 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来犯...... 那岂不是可以追着打? 仰天长笑三声后,他看向沈筝的眼神,已经不能称作热切了。 他想把沈筝供起来。 “......”沈筝躲开他的目光,望向圈外:“以统领他们......怎的还没来呢?” 话音刚落,圈外将士突然热闹起来。 “小校场的人,好像要过来了!” 第1062章 两军对垒 校场中央,铜头一听“县兵要来了”,神色突然变得不正常起来。 林二心中还憋着气,见状立刻揶揄道:“铜脑袋,沈大人手下的兵,往咱这边来了。” 铜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闪躲,“我听到了啊,用你说。” “之前......你不是说人家女兵枪耍得好吗?”林二眼睛提溜一转,摸着下巴道:“最厉害的那个女兵......叫什么来着?阿花?阿苗?阿树?” “阿禾!”铜头耳根悄悄红了,转过身假装摸剑,“人家枪耍得好不好,干你什么事,一天天的净管闲事。” 林二嗤笑一声:“说两句你还不乐意了?之前你找我打架,不就是因为我说错话了吗?你当我不知道啊,小校场那些人每次过来,你这双眼就开始找......唔唔——” “别说了!”铜头一张脸全红了,掐着林二腰间嫩肉道:“背后嚼舌根,对人家姑娘名声不好!” 林二被他掐得龇牙咧嘴,扭着腰道:“铜脑袋,你真是个怂包!每次都偷偷瞅人家,今儿人家都要走了,怕是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若换做我,高低要过去和她交个朋友,好好说一句‘再见’!” 铜头罕见地沉默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道:“她那么厉害,能跟着沈大人,前路一片光明。而我只是个小兵罢了,配不上她。” 林二沉默半瞬,突地提肘给了铜头一下。 “铜脑袋,你想不想当将军?” “废话,你不想啊?”铜头想也不想地答。 “那不就得了!”林二勾着他脖子,贱兮兮地笑:“将军说了,不想当将军的大头兵,不是好的大头兵,你既然想,往后肯定能当。你若当了将军,肯定就配得上阿禾了。” 这话分明有点“白日做梦”的意思,但铜头竟真被激励到了。 他握了握拳,似是对林二说,又似是说给自己听:“那我再加把劲儿,等我当了将军,再、再去和她交朋友......” “......” 林二翻了个白眼:“那都猴年马月去了!交朋友又不是定亲,既然你已经是未来的将军了,为何不能今日先过去找她,把这朋友给交了?” 今日? 铜头心口狠狠一跳。 在面对感情之时,人都难免有些盲目。 就比如眼下,铜头觉得,他往后好像真的能当将军。 而今日,他也真的应该作为朋友,对阿禾好好说一声“再见”。 ...... 玄色织金袍,鎏金虎头刀,是羽林卫统领的标志性装束。 每每看到以群换上这身装束之时,沈筝都会在心头赞赏一句——真俊! 就像......她前世在电视里看过的锦衣卫一样,既带着无视边界的监视与裁决,又有着喜怒难测的冷酷与狠厉,一举一动间,都给人一种“老子代表皇帝行事,闲杂人等速速滚开”的压迫感。 但这种压迫感,在以群开口后,顿时烟消云散。 “嗬,今日这般热闹?” “......” 沈筝对他的滤镜碎了一地,拱手道:“以统领。” “这两日忙着收尾,还没亲自恭喜沈大人,官升协理。”回礼后,以群看向校场入口,笑道:“今日最后一轮折返攻防,这些小崽子们跟真上了战场似的,铆足了劲地去斗,让你们久等了。” “久?一点都不久!”鲁伯堂朗声一笑,对校场中央扬了扬下巴,“我们这边都还没完事儿呢,要不......你们再多练会儿?” 钢剑和钢剑试了,可复合弓还没登场呢! 就说那钢制箭头,瞧得他那叫一个心痒痒。 “那可不行,得让沈大人看看训练成果了。”说罢,以群看向校场外,高声下令:“列阵,入校场!” “得令——!”回应声响彻校场。 下一瞬,县兵队伍列起鱼鳞强攻阵,冲过校场大门,直奔校场中央而来。 鲁伯堂见状,狠狠瞪了以群一眼,“你这是带沈大人的人,砸我场子来了?!” 连鱼鳞强攻阵都摆上了! 呸,真当他忠武军是泥捏的?! 暗骂过后,他按剑而立,高声下令:“忠武军听令!披甲执武!列雁行包抄阵!” 强攻是吧?看他不直接来个包抄! “得令——!” 忠武军快速披甲列阵,场中尘土飞扬。 “什么情况?!”林二一边套着旧甲,一边问铜头:“好端端的,怎么一言不合就要开打了?” “咱听令便是!”铜头抓起长枪便跑向军阵左翼。 不过一眨眼,两军于校场中央对垒,战斗一触即发。 沈筝负手站在点将台上,瞧着两阵对峙的架势,倒觉出几分趣味来。 鲁伯堂虽嘴上说以群“带人砸场子”,但眼底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分明是被激起了好胜心,准备给同安县兵一点颜色瞧瞧。 以群站在他身侧,指尖轻叩虎头刀柄,点评道:“忠武军这阵摆得还行,就是弓兵位置太显眼。” “你懂什么!”鲁伯堂一激即炸:“敢不敢比比?输的人,请全军吃酒!还得有肉!” 以群转头看向沈筝。 沈筝:“?” 合着以群是用她的钱袋子,去和鲁伯堂比划? “......”看着场上战意盎然的同安县兵,她妥协了:“比!” 她倒要好好瞧瞧,以群操练出的县兵们到底有哪些本事! 有了她的钱袋子托底,以群转头对县兵喝道:“鱼鳞阵,收锋!” 校场上,玄色阵列立刻变动,盾手于队伍中穿插,行半蹲之姿,长枪手从盾缝中探出枪刃,弓兵搭腕。 瞧着那闪着寒光的兵刃,沈筝霎时也紧张起来。 这真刀真枪的干,不会真见血吧? 正想着,两军突然行起了“战前礼仪”。 只听忠武军弓兵大喊:“小校场的,接好了!咱忠武军的箭头虽然钝,但不认生,打身上还是挺疼的哈!” 原来他们操练用的是钝箭头。 同安弓兵男女参半,齐声回道:“箭头一样,但我们同安县的兵,可不是吃素的!对面的兄弟们,尽管放马过来!” 鲁伯堂大笑一声,看向以群:“第一回合,弓兵对射——点到即止!忠武军听令,放!” 以群也看向他,高声道:“同安县兵听令,放!” 第1063章 县兵总副领 下令的瞬间,双方箭雨同时划破长空。 弓兵对射,看似是在比弓兵,实则考验的是盾兵与步兵。 忠武军的箭来得迅猛,直奔县兵阵前,却尽数被同安盾兵挡住。 羽箭落地后,同安弓兵又搭一箭,箭簇精准地钉在忠武弓兵脚边,入土半寸,尾羽嗡嗡直颤,忠武弓兵立刻拉弓反击。 沈筝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夸赞:“好准头!” 她可看得真真儿的,她同安弓兵不论男女,弓都拉得漂亮,准头也不是一般的好! 见两军对射没分出高下,鲁伯堂轻哼一声,大喊:“第二回合,近身!中军推进!两翼包抄!” 以群眸光一沉,跟令:“鱼鳞阵,转锋!” 阵型变动后,双方皆是盾兵在前,长枪兵在中,弓兵在后。 也不知哪边先发了难,只听“铛”一声脆响,双方长枪接刃,开始两翼间的较量。 忠武长枪兵中,铜头看清与他对刃之人的面容后,下意识愣了半瞬。 “两军对阵,发什么呆!”只听对方喝了一声,枪尖宛若游龙朝他刺来。 他心中一惊,暗骂自己没出息,抬腕立刻反击。 接刃后,对方朝他一笑:“这才对嘛,反应不错。” 铜头虽没放松警惕,但耳根骤红,结巴道:“你、你、你也厉害......” 沈筝目光落在他二人身上,问道以群:“那个女兵叫什么?一手枪耍得真好。” 以群随她看去,笑道:“她叫项禾,大家都唤她阿禾,不仅枪法出众,箭法和刀法也不错,是县兵中的佼佼者,如今暂任副领。” 沈筝在心中夸自己眼光好。 不过一眼,就瞧中了县兵的副领导。 “那总领呢?”她的目光在县兵中找寻,“是哪一位?” “......那儿,用箭扎人家屁股的那个。”以群指着一个正咧嘴笑的小子道:“这小子叫苏焱,父亲是边军校尉,九年前为国捐躯,那时他还小,我便没将他招入羽林卫。” 对于苏焱的身世,沈筝肃然起敬。 但对于苏焱此时的做法,她实在无法理解。 “他......”眼看着他又扎了一人屁股,沈筝别开眼,委婉问道:“他......为何是他暂任总领?” 要她看,阿禾就挺好的。 以群轻咳一声,略显尴尬:“他......他熟读兵书,懂兵法,更是个改良兵器的好手。你别看他这会儿不着调,真有事儿的时候,他都是第一个上,称得上有勇有谋。他跟阿禾争总领那会使的计策,差点把我都绕了进去。” “......”沈筝艰难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个隐藏的兵法天才。 以群沉默片刻,追加一句:“都是暂时的,往后如何委任,权看你。” 沈筝缓缓点头,又指了几个让她记忆深刻的县兵,以群一一介绍。 正当此时,鲁伯堂突然凑了过来,瞪着以群道:“你就这么带兵的?一个个专挑人手腕,滑不留手的跟个泥鳅似的!” 以群目光微挪,看清后摊手:“这可不是我的意思。” 鲁伯堂又是一个瞪眼,指着苏焱道:“那小子难道不是你带的兵?老子盯他有一会儿了,一边扎人屁股,一边发号施令不说,还抬腿绊人,玩儿呢他!” “......”看着玩得不亦乐乎的苏焱,以群昧着良心道:“阵战讲的是巧劲,不是蛮力,他看似在玩乐,但实际上,就没让忠武军近过身。” “嘶——” 鲁伯堂又摸着下巴看了一会儿,竟被说服了。 “领兵作战的好苗子啊!”他目光一直跟着苏焱,神情愈发火热,“我手底下,正缺这样的人精!沈大人,你看......” 沈筝:“......这样不好吧。” 她连话都还没和苏焱说上一句,便要把人家送人? 没这道理的。 鲁伯堂苍蝇搓手,“你先别忙着拒绝啊,咱再商量商量......你看我下面那些人,有没有能看上眼的?他们可都是军中好手!” 若能用几个兵,换来那扎人屁股的小子...... 嘿嘿,赚大发了。 “好手你不自己留着?”以群挤进了二人中间,对鲁伯堂道:“这些人已经立了誓,誓死追随沈大人。鲁将军,你也是个领军的人物,自是知道,这事开不得玩笑。” 鲁伯堂又看了苏焱两眼,“唉......算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君子不夺人所好! 他鲁伯堂可是真君子。 “鲁将军,您何不看看铜头?”沈筝抬手指了指,“他和我的副领打得有来有回不说,之前试兵甲之时,也展现出了非一般的智谋,当是个好苗子吧?” 在沈筝看来,不论是之前还是现在,铜头的表现都较为亮眼。 “铜头?”鲁伯堂看向场中。 只见铜头与一女兵对枪,打得有来有回,互相拆招变招。 他不禁看了进去,激动之时,还会高声喝好。 场中,阿禾迎着铜头枪尖而上,铜头立刻甩腕后撤,心有余悸:“你怎的真打!” 他险些没收住枪! 阿禾侧身收枪,用指尖弹了弹腰间刀鞘,“我还没真打呢,你不也没有?” 铜头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向腰间,才发现自己其实也留了手。 双方相视一笑,台上,鲁伯堂“嘶”了一声,在心中大呼“不对劲”。 正琢磨着,苏焱突然出现在他视野中,瞟他一眼后,贼兮兮地朝铜头而去,他下意识出声提醒:“铜头,右后!” 那头,铜头虽然反应了过来,生生接了苏焱一招。 但这头,鲁伯堂却被以群逮了个正着:“鲁将军,你犯规了,可以认输了。” 军中对阵,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台上将领可以施令变阵,但不得替将士们“探视野”,若将领在场外进行“视野支援”的话,便视为犯规。 鲁伯堂反应过来后,怄得直打嘴。 都怪苏焱那贼小子,搞得他忘了规矩! 想了想,他又将矛头对准大汗淋漓的车举:“你什么眼神儿,那贼小子都摸进来了,你都不知道出声提醒?” 车举郁闷地挠了挠头。 那贼小子摸过来之前,专门叫了几个人挡在他面前,搞得他啥也没看到啊...... 第1064章 同安县兵胜 “停战!” 车举冲出战场,擦了擦脑门的汗,低声道:“同安县兵胜......” 顿时,场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双方将士都一脸不可置信。 “啊?车校尉说什么?”苏焱贱兮兮地跑过来,将手掌立在耳朵后,大声问道:“我怎的没听清呢?兄弟姐妹们,你们听清没有!” 县兵回过神来,立刻大喊:“没有!” “好!没有!”苏焱叉腰站在车举身旁,大声道:“车校尉,麻烦你再说一次,此番比试,最终是哪边胜了?” 车举咬了咬牙,看向校场,大声道:“同安县兵......胜!” “我们赢了?!” 话音落下,欢呼如潮水般遍布校场。 忠武军愣愣站在原地,不解挠头:“头儿,我们又没人受伤,怎的莫名其妙就输了?” “是啊头儿,咱为啥输的,您总得告诉我们吧?不能让我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认输啊!” “就......”车举转头,看向满脸尴尬的鲁伯堂,“就......” 他不能说实话。 虽然将军今日是鲁莽了一点,但若他实话实说,说是将军贸然出声导致战败,怕是会动摇军心...... “是本将!” 正当车举想着如何替鲁伯堂开脱时,鲁伯堂竟直接站了出来。 “是本将忘了规矩,贸然出声影响了战局,让兄弟们不明不白地输了!本将军在这儿,给兄弟们赔不是了!” 场上一片哗然。 忠武军愣愣看着鲁伯堂,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对不住兄弟们!”鲁伯堂视线扫过场中,抱拳道:“这一次与同安县兵对阵失败,责任全在于本将,若非如此,此战,你们......必胜!” 听着他字字真切的致歉,忠武军众人沉默半瞬,齐齐昂头大喊:“我们不怪将军!” “对!不怪!若真在战场上,将军如此,就是为了救兄弟们的命!一次比试而已,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的!” “就是,都兄弟!输给自家兄弟什么的,不丢人!” “不丢人!我们认输就是!” 见忠武军众人拧成了一根绳,苏焱重重地咳了两声,“那个......诸位兄弟姐妹,我打断一下哈。”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他。 他站在台下,仰头看着鲁伯堂,道:“鲁将军,我承认,忠武军的兄弟们,确确实实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但您也不能说,若您不出声搅局,忠武军必胜吧?卑职觉着,卑职的兄弟们的本事,也都真真儿的,我们也赢得堂堂正正,更不丢人!” 县兵们反应过来,齐齐点头大喝:“对!头儿说得是!我们赢了!” 赢了就是赢了! 鲁伯堂低头看向苏焱。 咂摸了半晌,他终于咂摸出味儿来了。 “好小子!合着你方才,本就是冲着本将来的!” 他就说,这贼小子为何会偷偷瞟他一眼,他当对方在防备他,谁料是在请君入瓮! 苏焱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抱拳道:“鲁将军,对不住了。” 鲁伯堂啧了啧嘴。 大爷的,这小子他是越看越喜欢。 可惜了...... “败了就是败了,本将认!”他大笑一声,问:“兄弟们,待沈大人下次回京,本将再带你们赢回来,成不?” “都听将军的!”众将士扯着嗓子大喊。 见忠武军斗志昂扬,以群回应似喊道:“孩儿们,到同安县后不得懈怠!待下次回京,也得保持胜局,不许给你们沈大人丢人,听到没有!” “得令——!”县兵的声音响彻校场。 鲁伯堂哼笑一声,不再与以群呛声,而是跳下点将台,对还在扯着嗓子大喊的苏焱道:“小子,有没有兴趣......来我忠武军试试?若来,本将直接给你个校尉当。” 苏焱一个后撤步,脑袋摇成了拨浪鼓:“鲁将军,我想去同安县。” “嘿——”鲁伯堂给了他胸口一拳,问:“为何想去同安县?” 虽然他也挺想去的。 苏焱神色微顿,似玩笑道:“就,替我父亲去看看,然后烧纸告诉他,什么是安居乐业,世外桃源......又是怎样的。” 鲁伯堂闻言别开了脸,“你这缘由......本将确实没法留你。” 苏焱咧嘴一笑:“谢将军成全。” “走吧走吧。”鲁伯堂朝他摆手,“你们沈大人好东西多着呢,跟她去同安县......确实不错。” 鲁伯堂走开后,苏焱抬头看向点将台,刚好与沈筝目光相接。 他规规矩矩行了个军礼,“属下苏焱,见过大人!大人,可要此时整军出发?” 看着和忠武军闹作一团的县兵,沈筝沉吟道:“一刻后整军,你若有话和忠武军的弟兄说,便去吧。” 苏焱挠头看向车举,想了想,起身道:“谢大人!” 方才,他对车举支棱了两句,这会儿该过去赔个不是。 待他走后,以群走过来道:“如何?这小子不错吧?” 沈筝点点头:“确实是个好苗子,不仅懂兵法,更懂人心,行事间分寸也拿捏得不错。” 本以为是个兵痞滑头,没想到是个藏拙的天才。 以群低低一笑,又似是想到什么,突地叹了口气,“若他父亲还在......他应当早就从军了,到如今,说不定还能有些功绩在身。” 沈筝闻言陷入沉默。 她的视线,缓缓从每一个县兵身上滑过。 分明都只是十几二十岁的孩子,却早已经历过亲人逝去之痛。 拥有过再失去,比从未拥有过更让人痛苦。 “我会好好待他们。”她像是说给以群听,又像......说给他们逝去的亲人听,“尽可能给他们最好的,更不会让他们有性命之忧。” 以群抬手,迟疑半瞬后,终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 一刻转瞬即逝。 校场中,林二比铜头还要急。 “去啊!”他猛地推了铜头一把,“再不去,他们就要跟着沈大人走了!若今日错过,下次再见,就不知是何事了。到时候,你可别躲在被窝里哭鼻子!” 第1065章 誓死追随大人 守护同安! “副领,你今日那手舞花接扎可太厉害了,什么时候也教教我们?” 铜头蹭到阿禾身后时,阿禾正被众县兵围着,县兵们七嘴八舌,让她教他们技艺。 她脑后高束的发辫用牛皮绳勒得笔直,发梢垂在腰肌,随转身扫过腰间悬挂的刀鞘。 “是你?”铜头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便见阿禾转了过来,给了他一个笑:“你怎的来我们这边了?可是来寻人?” 铜头藏起抖个不停的手。 在他眼中,阿禾整个人都透着股说不出来的韧劲儿。 她既像劲草,又像春花,还像一杆又直又亮的锐利长枪。 铜头恨自己没有读过书。 若读过书,他是不是就能把阿禾形容得更加美好?若读书过,在面对阿禾时,他是不是就不会词穷,像个只会脸红的结巴? “我......”他不敢看阿禾的眼睛,也不敢看其他人的神情,闷头说:“我来寻你。” “哦——”周遭人开始起哄。 “这有什么好‘哦’的?”阿禾挥开起哄的人,笑着问他:“那你找我作甚?难道是......还想和我比划比划枪法?” 她太大方了。 对比之下,铜头感觉自己像来偷东西的贼。 “不,我不是想和你接着比划。”看着远处林二扬起鼓励的拳头,铜头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叫铜头,想和你交个朋友,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说罢,他紧紧闭气,迎接属于自己的审判。 “我当是什么事!”阿禾将枪杆往地上一杵,伸出拳头道:“我叫项禾,大家都叫我阿禾。之前我便注意到你了,你这人枪法不错,脑子也算灵光,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看着近在咫尺的拳头,铜头愣了。 阿禾说......之前便注意到他了? 巨大的喜悦将他席卷,待他反应过来时,他的拳头,已经和阿禾的拳头碰了头。 阿禾笑得灿烂:“下次再见!” 他会永远记住这一瞬间。 他也说:“等你回京,下次再见。” “整军!” 分别的号角被吹响,看着阿禾跑开的背影,铜头又暗自重复了一遍——“再见。” 忠武军退出了大校场,只剩同安县兵还在内。 校场的风比方才静了不少,日头正正落在数百县兵肩头。 苏焱站在队伍最前,玄色衣角随风微荡,他右手按着腰间刀鞘,沉声道:“同安县兵,再次整军!” “唰——”数百人齐齐调整站姿。 “见过沈大人!”苏焱率先单膝跪地,声线还带着未褪去的少年气。 紧随其后的是轰然声响,数百人同时单膝跪地,仰头望向台上的沈筝:“见过沈大人!属下愿为大人守同安,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声浪撞上校场围墙,回声层层叠叠,盖住了远处风声。 视线从一张张真挚的面容上滑过,看着他们紧握武器的双手,挺直的脊背,沈筝鼻尖微酸。 难怪都说,不想当将军的厨子不是好司机,原来当将军的感觉这么幸福。 他们信任你,他们忠于你,他们愿为了你抛头颅洒热血。 可你甚至都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如此不公,他们却仍无怨言。 沈筝上前好几步,抬手虚扶:“诸位请起。” “谢大人!”众人起身动作依旧整齐。 沈筝神色微顿,思忖良久后道:“往后同安县的山,同安县的水,同安县的百姓,便拜托诸位了。既诸位愿随本官远赴同安,本官也在此向诸位保证——” “本官,也会替诸位护好家人,若家中有任何难处,诸位尽管开口。” 他们都还年轻。 无论男女,放在家中都是顶梁柱一般的存在,所以在沈筝眼中,他们的家人,同他们一样重要。 “誓死追随大人,守护同安!” 风再一次裹着县兵的誓言传来。 这一次的誓言好似沉了许多,好像还隐藏着几分对未来的憧憬。 队伍首位,苏焱率先抬手,对一旁的以群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紧接着,数百人的军礼接连落下。 “多谢以统领悉心教导,我等必将铭记于心!” 以群按刀的手微顿,嘴角笑意在日光下愈发明显。 ...... 一刻钟后。 县兵们身穿常服,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了练兵场大门。 校场中,鲁伯堂手执复合弓,猛地一拍脑门:“怎的将正事都给忘了!” 没请沈大人帮忙调弓镜! 忠武军也没能和同安县兵比上箭术。 如此重要的两件事,他竟忘了个一干二净! 沉思片刻后,他再一次咬牙:“苏焱这臭小子......” 校场门口。 出校场后,县兵们径自便打乱了整齐的队伍,四散开来。 “头儿!”几人小跑追上了苏焱,挠头问道:“我们记得......你家就在上京是不?你这会儿准备回家去了?” 苏焱点头:“走回去约莫要大半个时辰。” 目光从几人面上滑过,他突然想起:“你都不是上京人士.......这短短一日告亲假,不足矣让你们赶回家中,要不,你们都跟我回家吧?” “不了头儿,我们跟着副头儿,去大人的庄子上住。” 说着,几人面上露出一丝担忧:“入选那日,我们便好好跟家中告了别,该说的话都说了。倒是头儿你......回去后,你可要好好和伯母说,莫要再吵架了,母子间哪有什么隔夜仇......” 苏焱握着行囊的手紧了紧,点头:“知道,别操我的心,你们赶紧去吧。” 望着朝他们招手的阿禾,几人点头:“那我们先过去了,庄子上等你!” 苏焱对他们笑了笑,往上京方向走去。 一开始,他归心似箭,走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上京北城门口。 可上京的土地总是那么黏,黏他鞋底,黏他腿脚,黏他心神。 过了北门后,他走不动了,背着行囊靠在了一棵柳树下。 柳枝抚着他的发顶,他觉得有些痒,有些烦,但还是迈不开步子。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他不敢回家,他不敢面对母亲,他害怕看见那双含泪的双眼,他害怕跪在父亲牌位前。 第1066章 民乐街苏家 苏家在上京民乐街。 街如其名,这条街上住的全是“民”,没有大官,没有权贵。 这条街有点破旧,一进的院子在这儿都算豪华。 而苏家,就是民乐街中的“大户人家”,住着为数不多的一进院子。 能住上这般“豪宅”,全靠苏焱父亲,原来的边军校尉。 九年前,街里街坊见了苏焱,都会唤他一声“小苏少爷”,而他呢,洒着汗水跑过,意气风发。 “我往后要当将军!要叫我苏将军!” 有的街坊愿意配合他,笑着唤他一声“小苏将军”,而有的街坊则会偷偷翻白眼。 “还想当将军?笑话!苏老二不过是个校尉,又不是啥大官,有啥牛气的,咱这可是上京!随便丢个石头都能砸到官儿的皇城根!” 那会儿的苏焱不知道邻里怎么说他。 白日,他去私塾读书认字。 夜里,拿着自己的木剑练武。 他要当一个能文能武的将军。 八岁那年,冬日寒夜,苏家大门被敲响,门檐上的积雪簌簌下落,砸入了他衣领,也砸碎了他的将军梦。 “苏老二没了!”邻里唏嘘:“我记得......苏老二是燕州人吧?这好不容易在上京买了宅子,怎么这人说没就没了!” “留下这孤儿寡母的,要他们怎么过活呀?” “小苏少爷还要扶灵归乡,这吸人骨髓的大冷天,真是可怜见的......” “还叫‘小苏少爷’呢......?” “苏家的,你们这宅子卖不卖?若要选买家,你看我咋样?咱们邻居多年,知根知底的,卖给我呀,你可吃不了亏!” “不,这是我和焱儿的家,我不能卖。” “为啥不卖?你们孤儿寡母的,不带着苏老二回燕州,留在这上京作甚?难不成......你准备带着焱小子再嫁啊?” “嚯,心真大,真当自己是上京人了......” “滚!滚!滚出我家!焱儿过来,娘在,不怕,不怕,娘还在......” 若白驹之过隙,转瞬便是九年。 很多人,都忘记了自己九年前说过的话。 九年前的口角之争,九年前的含泪怨怼,九年前的恩恩怨怨,好像......早就被时间长河冲刷得一干二净。 如今的民乐街,比九年前还要年迈。 “焱小子回来了?哟,咋感觉你黑了不少?” “豆花婶儿,您又在磨豆子呢?” “是呀,夏天不敢磨多了,放久了要酸!不过......焱小子,这段日子你去哪儿了?真是个坏小子,就留你娘一人在家!” “有点事耽搁了。豆花婶儿,我娘今日可去绣坊了?” “哎哟,我方才都忘了给你说,一大早的,你家来了好多人,关起门来敲敲打打的,还不让人看,也不知是不是你娘把房子给卖了!你还是赶紧回家看看吧!” “什么?” 苏焱脸色大变。 跑起来的时候,行囊一直在砸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叩叩叩——” “娘!我回来了,快开门!” “咚咚咚——”苏家大门内,敲打声此起彼伏。 “娘!” 他的声音被棒槌声盖得严严实实。 恐惧涌上心头,他一把推开围观之人,膀子两抡,便将行囊抡进了院子。 下一瞬,院内响起痛呼声:“哎哟嘿——谁这么缺德!” 院墙外,苏焱后退几步,猛地冲向院墙,腰腹一个用力,便将自己甩上了院墙。 “嘶——” 邻里大惊:“这段日子......焱小子该不会做贼去了吧?” “是不是焱小子偷了人家东西,家里赔不上了,所以才卖房子抵债的?” “别说......你还真别说!” “这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一看就有鬼!” 墙头上,苏焱与院内数人遥遥对视,脸上血色如潮水般退去。 因为他执意参军,所以娘......把他们唯一的家给卖了? 以后......他没有家了? 他脑中一团乱麻,没了思考。 本能驱使他跃下墙头,连行囊都不捡,直朝堂屋奔去。 “诶诶诶——站住!”木匠大着胆子过来拦他,“你小子谁啊?怎么还翻墙进别人家呢?” “别人家......?”木屑在空中飘荡,他被呛地咳嗽,咳得面红耳赤,“那我娘呢!我娘在哪?” “什么你娘?你上别人家找......”刚反问出口,木匠神色突然变得怪异,上下打量他两眼,不确定问道:“.......那个,你是这家的儿子?你你、你不是参军去了吗?” “什么?”发愣的人变成了苏焱。 木匠又问他:“这是你家?” 苏焱点头。 木匠“啪”一拍脑袋,朝着堂屋大喊:“沈管事!沈管事!主人家的小将军回来了!” “沈?”转变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苏焱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哪个沈?” 木匠眉头微皱,看向他的目光又染上一丝怀疑,“你难道不是沈大人手下之人?怎的净说些胡话?” 这小子也忒怪了点......回自家走围墙不说,说起话来也糊里糊涂的。 就这样的脑子,怎么就能被选去同安县呢? “沈大人.......?”苏焱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直到两道身影从堂屋内走出来,他的猜测得到验证。 “焱儿?”苏母惊呼一声,捂嘴愣在原地,眼中热泪砸落在地。 ...... 院中又响起了锯木声,苏焱的心境,却完全不同于刚到家那会儿。 “苏小哥可识字?”堂屋内,穆清问道。 苏焱“嗯”了一声,“认识的。” “那您可以先看看这个。”穆清推过去一张契文,“这是主子亲自拟的廪给契文,签字画押即生效。方才苏夫人说,想将家眷优抚银替您存在钱庄,您可以同她再商量商量,若是确定要存往钱庄,可直接写在契文上。” 说罢,穆清起身,对二人颔首后退了出去。 苏焱拿着契文,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母:“娘,这......” “沈大人是大好人,是活菩萨。”苏母红着眼道:“焱儿,穆清姑娘方才还同我说,沈大人不会让你们有性命之忧......” 第1067章 县兵家眷优抚契文 世人常说,爱是相互的。 但父母对子女的爱,大多都不求回报。 可被爱哺育长大的孩子,又怎会不想着反哺父母? “娘,孩儿不孝......”苏焱没有看手中契文,径自跪了下去。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话——自古忠孝难两全。 他想当孝子,日夜陪伴在娘亲身侧,做家里的顶梁柱,做娘亲的主心骨。 可他也在练兵场起誓了...... 他是苏家苏焱,也是同安县兵。 “娘,我去求沈大人,您跟儿子一同去同安县吧......” 他不能不忠,更不能不孝,这是他此时唯一能想出来的两全之法。 “你这孩子......”苏母别开脸抹了泪,弯腰扶他起身,“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起来说话。不是说,明日就要去沈大人庄子上,等候出发了吗?让娘好好看看你......” 苏焱被扶了起来,虚虚坐在凳子上,愣愣。 过了会儿,他又说了一次:“娘,您......跟儿子去同安县吧。” “娘知道同安县好,可娘去同安县作甚?”苏母拿起被他遗漏的契文,望着屋外道:“这儿是咱的家,娘自然是要将家打理规整,等着你回来。” “可......” “没有可是,焱儿。”苏母打断了他:“娘舍不得上京,舍不得咱们的家,舍不得家里的一草一木,也舍不得绣坊那些姐妹们。娘如此说,你......能明白吗?” 苏焱不太明白。 可当他缓缓抬头,眸光撞入苏母眼底时,又好似明白了。 一直以来,他是不是都想错了? 这些年来,娘为他而活。 可娘本不该为他而活。 她不叫“苏家的”。 她叫钟素仪。 她应该为自己而活了。 她早该为自己而活了。 可是为何......如此浅显的道理,他竟今日才明白过来? “娘!” 他再也忍不住泪意,扑进苏母怀中,无声颤抖着,“儿子错了......这些年来,是儿子连累了您,若不是儿子......” “呸呸呸!”一听“连累”二字,苏母急忙抬起他的脑袋,取出帕子给他擦泪。 “娘从没觉得你是累赘,娘就是觉得,你长大了,娘也该放手了。就如穆清管事所说那般,让你去闯,让你去做想做的事,而娘呢......也留在上京做自己想做的事,等你跟着沈大人回京那一日,娘再去接你......” 将苏焱脸上泪痕擦干后,她又轻声道:“娘啊,也是今日见了穆清管事后才明白,这世间的孩子,哪有一辈子被父母拘在身边的道理?鹰隼长大了,就该翱翔于蓝天之上......” “娘......”苏焱眼神中写满错愕。 这些话,根本不像他娘能说出来的。 屋外那位沈管家,到底给他娘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正欲开口询问,但苏母的话匣子这一打开,就好似再也停不下来一般。 只听她又道:“至于你执意从戎这事,娘也想明白了。这事儿啊,就像咱吃饭,不小心被噎了一下,总不能......这辈子就都不吃饭了吧?人各有命,既我的孩子想去闯,那娘啊,就在家等你,把咱家打理得更好,更亮堂,让你什么何时回来,都能住得舒舒坦坦便是。” 听到最后,苏焱面上的神情已经不能用“错愕”来形容了。 他用视线描绘着苏母面容,带着小心翼翼的端详。 “您......您真的是我娘吗?” 分明样貌一模一样,可为何....... “臭小子!”思绪刚起了个头,他耳朵便被揪了个正着,“到了沈大人麾下办事,出息了,便连亲娘都不认了是不是?” 耳朵! 这熟悉的感觉! “娘!娘娘娘,没认错......儿子没认错。” 他疼得直扭,龇牙咧嘴,“可您为何一下便想得如此......通透了?” 这简直通透过了头,通透得令他害怕! 苏母哼笑一声,将那纸契文拍在了他眼前,“方才穆清管事便让你看,自个儿好好看看吧。” 瞧着被自己忽略已久的契文,苏焱心头打起了鼓。 娘该不会是......把自己卖给了沈大人吧? 想着,他赶忙拿起了契文,仔细查看起来。 《同安县兵家眷优抚契文》几字映入眼帘。 上头条例不少,他看得格外仔细,生怕这是则“卖身契”。 可从头看到尾,他都没在上头看到“卖身”二字,却看到了沈大人待他们县兵的......一片真心。 一片赤诚真心。 只见上头写着,作为同安县兵的家人,在县兵镇守同安县期间,共可享八则优待。 家眷优抚银、粮油常禀、节令犒赏、应急周济、子女启蒙、老弱照拂、田产代耕以及技艺传授。 苏焱双眼越瞪越大。 “娘,这、这哪是什么优抚......” 沈大人如此,分明是帮他们行了“养老”“育幼”“养家”之责...... 就说他父亲任边军校尉那会儿,家中也没享受过多少优待。 难怪他进门那会儿,娘会说“沈大人是活菩萨”。 “先前啊,娘也觉得不可思议。”听着屋外的敲打声,苏母叹道:“可穆清管事说了,沈大人知你们从戎不易,也知我们守家不易,说既你们决定跟了她,她便不会让你们有后顾之忧。” 苏焱脑中浮现出沈筝面容,下意识道:“可这也太......” 太“优”了些。 就单说粮油常禀这一项,县兵数百,一共得支去多少银钱? “娘,这些咱真不能收。”他说得格外认真。 “你以为娘没说过这话?”苏母笑着摇了摇头,“穆清管事不仅送来了契文,还递了话。沈大人说,若我们不签这契文,你们,便也不用跟着她去同安县了。” 这还是苏焱第一次受到这种威胁。 这种让人心安,令人敬佩,使人心甘情愿死心塌地的威胁。 “焱儿,衔环会,你知道吧?今日这些来匠人,都是衔环会的人,他们出来帮咱们修葺屋子,听说能攒什么公分,穆清管事还说,若娘愿意,也能去衔环会办差......” 苏母的声音混着敲打声传入苏焱耳中。 他在心中默默起了个誓。 第1068章 挖红薯苗 从练兵场离开后,沈筝直接去了嘉禾圃。 她选了约四千定植株,连株带土一起移栽回同安县。 四千定植株听起来很多,实则培育这些定植株,只用了不到四十斤薯种。 红薯这种高产作物便是如此。 此时的薯苗早已褪去了初见时的单薄,紫褐色的茎秆像细筷子,舒张的叶片如婴儿巴掌,一眼繁茂。 “沈大人,您要不......再多带些走吧?”望着眼前延绵的苗田,曲老农师忍痛说了违心话。 “您老若不愿说,便莫说了。”沈筝蹲下身,摸着毛绒绒的薯叶,笑道:“您老也知道,本官回同安县一路舟车,这些小家伙不一定承受得住,就说路上的损耗,您难道不心疼?” 曲老农师心口抽了抽。 心疼。 怎么能不心疼呢。 就说沈大人准备带走的这四千定植株,他想着都心疼。 可...... “尚书大人说了,您只要不将地里的苗子薅完,怎么着都成......” 沈筝抿唇一笑。 季本昌这是还不知道红薯的好呢。 待到收获之日,看他还能不能说出如此豪迈的话。 “就这些,够了。”她道:“本官带这些回去,就是想给百姓看个新鲜,顺带为明年留些优种。” 曲老农师悄悄松了口气,问道:“沈大人,您明日便出发吗?近来田里离不得人,下官......可能无法来相送了。” “明日还有些事,得后日才能出发。”沈筝往嘉禾圃门口走去,“离京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您忙便是,不必相送。待本官下次回京,再来与您探讨农技。” 闻言,曲老农师微愣。 如今的沈大人已是四品协理,却仍愿意与他们这些农师探讨....... 如此胸怀,真是令人喟叹。 他深深行了一礼,道:“如此,便祝沈大人一帆风顺,万事顺遂。” 望着田里繁茂的薯苗,沈筝笑着回礼:“那本官,便祝您老明年育出的苗,比今年更壮,明年种下的种籽,比往年更丰。” 微风袭来,薯叶摇曳,似是告别。 马车驶离嘉禾圃之时,申管事赶着车追了出来。 “沈大人,还请您稍等!” 他跳下车板,指着车上陶瓮,神色略微紧张:“沈大人,这、这些都是今年五月黄的新种,是圃里的一点心意,还望您能收下,莫要嫌弃......” “五月黄?”看着那些陶瓮,沈筝竟有些恍然。 “正是五月黄!”申管事抱起一个陶瓮,面带感激:“若非是您教了圃里新的除虫法子,今年的五月黄,定留不了这么多豆种。小的想感谢您,也征得了大人们同意,却一直找不到机会。听闻您要回同安县了,这些豆种......还望您能收下。” 五月黄可是好豆子。 可以说,能在户部公田种植的作物,就没有差的。 看着那些陶瓮,沈筝想起了同安百姓的笑脸。 多带点小玩意儿回去,还能逗他们开心,想想也挺不错的。 “如此,便多谢申管事了。”她抬手唤车夫搬陶瓮。 申管事笑容不再忐忑,连忙上前帮忙,“小的来搬!” 打嘉禾圃离开后,沈筝又去了一趟印坊。 刑部书册的印绘,已经到了收尾阶段,但坊内没人敢松懈。 这是一场硬仗,不仅关乎印坊的能力,更涉及到沈筝的声誉,故众人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沈筝并未出声打扰,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便悄然离去。 离去之前,她还让车夫跑了一趟附近食摊子。 她自掏腰包,请了印坊众人“喝下午茶”——一碗豆腐脑,一个肉炊饼,虽称不上美味,但好赖能填填肚子。 回沈府后,她便收拾起了行李。 落日时分,佩玉几人陆续赶回,向她禀报起近来营生情况。 ...... 离京前一日,辰时。 沈筝刚踏出房门,便被余南姝和崔衿音“摁”住了。 看着沈筝身上的素色常服,余南姝脸上写满“我就知道”四个字。 她围着沈筝转了一圈,摸着下巴道:“沈姐姐,今日可是咱沈府的大日子,您如此穿可不行。” “不行?” 沈筝低头看了一眼。 干净,整洁,板正。 “怎么不行?”她顶着晨光问道。 “您穿得太简单啦!”余南姝跟变戏法似的,抱来几套成衣,双眸亮亮地望着她,“沈姐姐,这些是我近来给您做的衣裳,您就赏赏脸,选一套换上可好?” 晨光斜斜扫过廊下,尘埃在光影中跳跃,她怀中衣裳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银灰色、月白色、黛青色、烟霞色、墨织银色...... 共五套成衣,都是沈筝平素喜欢的颜色。 “这也太多了。”沈筝手指拂过衣料,感受着那柔软触感,她认真道:“谢谢你南姝,我衣橱中的衣裳,几乎全都是你亲手做的。” 余南姝抿嘴偷笑,将那些成衣往她怀中一塞,“我就乐意给您做衣裳!沈姐姐,您快进去吧,选一套换上后,咱就出发!摘果子,吃烤羊......方子彦都念叨好几日了!” 今日的崔衿音也格外有眼力见,转身就帮沈筝推开了房门。 关门之时,还悄悄附上一句:“老师,我觉得墨织银那套好看,像游历江湖的女侠!” 恰好,沈筝也正想尝试这套衣裳。 换好出房门,余南姝的夸赞就跟溯河水似的,滔滔不绝。 一会儿夸沈筝是衣架子,一会儿夸自己心灵手巧,夸得上头之时,甚至连崔衿音都得了两句夸。 辰时四刻,沈筝带着余南姝等人登上马车,往庄子赶去。 天子赏赐的庄子在北郊,因有溪流从庄内穿过,且庄内多柳树,故庄子名为“溪柳庄”。 从沈府乘车过去,约莫需要大半个时辰。 而这次去庄子上游玩,也算得上一次“团建”。 参加此次“团建”的,除了沈府众人,还有在庄上等候出发回县的同安县兵。 余时章忙着和第五纳正交接印坊活计,实在没空前来,沈行简和梁复倒是都能赶去。 而此次“团建”的内容,其实也很简单——摘果子,烤全羊。 只要让大家玩得尽兴、吃得舒心, 那今日,便是一次成功的“团建”。 …… 溪柳庄。 天光还没大亮之时,庄子上就闹开了锅。 第1069章 流水的官员 铁打的梅家 为了迎接沈筝一行人的到来,梅管事从两日前便开始筹备。 虽古嬷嬷有传话说,庄子上什么都不用管,只需出个地界便可,但梅管事却觉得,事儿不是这么个事儿。 溪柳庄本就归沈大人所有,哪有主子来游玩,管事和奴仆不闻不问的道理? 故这两日以来,梅管事可谓是片刻不停,就连晚上睡觉之时,脑子里都乱糟糟的全是顾虑,生怕行差踏错,惹得沈筝不喜。 这不,一大早的,他又张罗起来了。 “碗筷!碗筷多用沸水烫两遍,发了霉的筷子就不要用了,拿去换掉!” “这边!这边道上多铺些沙土,夯实了,免得卡主子的车轱辘!” “打水的盆儿准备好了吗?主子今儿要亲自摘果子,洗果子的盆一定要备足!” “木炭!库房里的木炭再去检查一遍,看有没有受潮的,赶紧选出来,若是将主子给呛着,咱都卷铺盖走人算了!” “噢对了!”说着,梅管事一拍脑门,唤在旁吃果子的年轻男子:“礼儿,你去羊圈好好看看,今日羊羔们的精神头如何?若是有病羊,立刻换圈,可不能送主子饭桌上去!” 话音落下,被唤到的年轻男子却毫无动作。 梅管事眉毛一横,提高了声音:“梅礼!” “爹……” 梅礼慢悠悠站起来,将手中桃核随手一扔,将手掌挡在额前道:“人家都说了不要您管,您瞎忙活个什么劲儿?这庄子您都管多少年了?有几个当官的会巴巴儿地过来的?自己来就算了,还提前一天送那么多兵过来,把庄子上弄成什么样儿了都……” “啪——” 话还没说完,便狠狠挨了一巴掌。 梅礼捂着右颊,一脸不可置信:“爹,你做什么……” 梅管事的手还滞在半空,带着几不可见的颤抖,“这种话,别让为父从你口中听到第二次。你若活腻了,便安安静静找个地方去死,莫要害了我们一大家子。” 活腻了? 去死? 梅礼从没想过。 他只知道,他活了二十多年,溪柳庄的主子换了一个又一个,但庄上的管事却一直姓“梅”。 当官的又如何?官再大又如何? 保不齐转眼就人头落地。 而这偌大的溪柳庄,要不被朝廷收回去,要不就被赐给下一个大臣,总之一直没个固定的归属。 所以啊,说什么你家庄子我家庄子,说到底,这庄子就是他梅家的,只有他梅家,才是溪柳庄真正的主人。 至于那些达官显贵? 昙花一现的可怜人罢了,他都懒得认识,更懒得同情,更何况这次来的,还是个女人。 “爹,儿子与您说过多少次了,您怎么就不明白……” “滚!滚去后面!唤你妹妹过来!”梅管事狠狠打断了他,指着庄子后面道:“明日日落之前,你都不准踏足前面半步!若让为父瞧见了你,直接打断你一条腿!” 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儿子! 一个闺女一个儿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让梅蕤来?”梅礼咬牙一笑,大步朝后庄走去,“行,走就走,眼不见为净。什么这个大人那个大人的,您自个儿赔笑脸去吧,看到头来……哼!” …… 庄侧老库房。 县兵们自发分成数个小队,填地面的填地面,补屋顶的补屋顶,换房梁的换房梁,主打一个“来了就要干活,绝不白吃白住”的态度。 苏焱背着行囊到来之时,嘈杂的讨论声戛然而止,县兵们齐齐停住手上动作,饿虎扑食般围了过来。 “头儿!” 他们人都还没站稳,便七嘴八舌地倒起了豆子。 “头儿,你是第三个到的,包子比你先到,他说沈大人派人去了他家,不仅给他家屋子修了一遍,还、还和他爹签了个契文!头儿,你昨儿不也回家了吗,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还有岳灵!她说她家也和沈大人签了契,契上还有米面粮、犒赏什么的!” “头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包子和岳灵都说不清楚,我们只能一边干活儿,一边等着你来!” “头儿,是不是咱爹娘……把咱卖给同安县了?” “可我不是上京人士啊!靖州人也要卖给同安县吗?我还没准备好卖身呢……” 听着众人越说越离谱,苏焱重重地咳了一声。 “小声一点!在外面急吼吼的,给大人丢脸!” 众人齐齐一抿嘴,眼中焦急依旧。 苏焱眼珠一转,将他们引到了屋内,问:“昨日庄子上……没人给你们说?” “没有……”众人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苏焱眼珠又是一转,“噢——我当什么事儿,其实那就是个卖身契!我娘也给我签了,往后啊,咱就都是大人的人了,就算大人叫咱们吃屎,咱们也得眼都不眨地吃下去,明白不?” “卖身契?!” 众人不顾他口中的“吃屎”,满脑子都是卖身契。 “当、当真是卖身契啊?可我还没做好准备呢……” 他们神情错愕,似是从未想过会被卖了身子。 人群中,项禾眯眼看了苏焱一会儿,拨开前面的人走了出来。 她问:“苏焱,你快别吓唬大家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见她神情沉静,苏焱瘪了瘪嘴,“就你精,我还说逗他们一会儿呢。行吧,都过来,听我好好给你们说说,沈大人与咱家中签的契文!” 此话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原来不是卖身契啊……” 简简单单一句话,竟让人听出两种意思。 一方松了口气,一方遗憾不已。 苏焱站在一根木柱子上,慷慨激昂地描述了契文上的内容。 众县兵哗然。 “每个季节都有专人送粮油上门?” “过年有年礼,过节还有节礼?” “若有子女,还能免费启蒙?读书认字?!” “还、还能教咱家里人学手艺?” 听着听着,众人下意识算了一笔账。 “这、这得花多少银钱啊……沈大人为何要如此待我们?” 如此待遇,在整个上京都是头一份吧? 他们的家人,在签下那纸契文时……会不会也替他们自豪呢? 参选同安县兵,一定会是他们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第1070章 溪柳 时近巳时。 马车碾过庄外石板桥,裹着清甜水汽的风卷起车帘,眼前的景象,不禁让沈筝放慢了呼吸。 连片的水田顺着地势铺开,百亩稻浪在日光下泛着油绿波光。 佃户背着锄头,挎着竹篓从田坎上走过,柳枝拂过头顶,夏日盛景延绵。 沈筝将手腕伸出小窗,但指尖离稻田依旧有一段距离。 “已经抽穗了啊......”她看着稻田,叹然:“也不知县里的稻子长势如何。” 崔衿音将脑袋凑了过来,看着车外起伏的稻浪,眼里写满惊讶,“老师,此时同安县的稻子,是不是比眼前这些更加繁茂?” 繁茂? 沈筝思绪回到一年前,嘴角微弯,“那......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繁茂’了。” 亩产小几百斤和千斤的稻子,只需打眼一看,便知天壤之别。 崔衿音嘴巴微张,似是无法想象那个画面,“那......我们明日启程,能赶上同安县秋收吗?” 说来,她长这么大,还从没看过秋收景象呢! “能。”沈筝答得很快,“只要路上不耽搁,便能赶上。” 去年,同安县的百姓家中,每户只种了一亩高产水稻;而今年,大家已然 “田尽其用”,凡是适宜耕种的水田,无一例外,全都种上了高产水稻。 那般秋收盛景,她若是错过了,怕是要把肠子悔青。 “听说割稻子一点都不难。”崔衿音靠着小窗,托着下巴道:“待回了同安县,我便去帮忙割稻子。” 让同安百姓打心眼儿里接受她! 沈筝缓缓转头,神情微僵,语气充满质疑:“割稻子......不难?谁同你说的?” “小袁哥说的。”崔衿音收回右手,于半空虚握,“他说就这样,一手拿镰刀,一手捏稻根,轻轻一划拉,稻子就割好了。” 拢共不过左手一个动作,右手一个动作,有何难的? “......”沈筝从她脸上看见了几个大字——初生牛犊不怕虎。 顿了顿,沈筝道:“你有这份心,是好的。” “但就怕你没那个劲儿!”余南姝收起画本,上下打量崔衿音一眼,当了沈筝嘴替:“你以为农活轻松?就说反复弯腰那一个动作,都让人受不住!” 更别说稻叶长毛,随便一碰便割得皮肤生疼! 崔衿音一愣。 噢对,还有弯腰起身这两个动作。 可弯起有啥难的? 她暂时想不明白,但也没同余南姝呛声。 毕竟是老师的妹妹,能让,她就让着点儿呗,谁让她是老师座下第一大弟子呢。 马车颠颠簸簸,穿过沙瓤地,绕过黏土地,突有一阵果香袭来,沁人心脾。 沈筝闭眼闻了闻。 是桃儿香。 “快到了。”她道。 还记得,之前听古嬷嬷说过,近庄有五十亩熟土地,上头种着果树与药材,穿过熟土地,就是庄子大门了。 一听快到了,余南姝双眸亮起,撑着车窗将上半身支了出去,对着后面马车喊道:“子彦,我们快到了!” 等了半瞬,方子彦兴奋的声音随风传来:“南姝,我闻到桃子香了!我们待会儿就去摘桃子好不好!” 话音刚落,一行马车接连拐弯,葱郁果林映入眼帘。 数百桃树与李树错落站着,老枝裂着纹,新枝托着果,树下铺着金黄稻草,稻草上,树影斑驳。 马车骨碌碌驶过果林,桃枝却将众人的心勾留了下来。 ...... 马车刚一到庄子门口,梅管事便带人迎了上来。 沈筝大致打量了他一眼。 年约四十,气质稳重,双手虎口都有老茧,应当是个懂干活、愿意干活之人。 他引着众人进了庄子,沿庄门往里走半里地,便见一道清溪蜿蜒穿庄而过,这便是庄上得名的源头——溪柳。 溪岸东侧,是一片开阔的滩涂草地,约莫两个晒谷场大小,此时,草地上已摆上了数十张八仙桌。 “大人,其实这里......原是佃户们放鸭子的地方。”他一边请沈筝坐下,一边低声说道:“但鸭子脏水,还老偷咬菜苗,故小人便禁了佃户养鸭......久而久之,这片滩涂便闲置了下来,但小人一直派人打理着。听闻大人和兵爷们要宴集,小人一下便想到了这里,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望着眼前一片青葱,沈筝满意极了。 “本官喜欢这里,梅管事费心了。” 梅管事受宠若惊,连声说“不敢”。 他原本以为,沈大人以女子之身踏入仕途,必定历经了不少风雨坎坷,早练就一副冷硬心肠,定然不好接触。 谁曾想今日一见,她不仅言语温和,还格外爱笑,让人只觉亲切不已。 紧绷的心稍微放松些许,他躬身道:“还望大人稍等,小人带人去处理羊羔,处理好了就送过来。” “不必。”感受着脚下草地柔软的触感,沈筝道:“我们自己处理羊羔,你送几个大桶过来装羊血便是,且羊血我们用不上,待在桶内凝结后,便分给庄上佃户吧。” 梅管事一愣。 “把、把羊血分给佃户?”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羊血多精贵的东西,沈大人说分......就分了? 沈筝点头:“分了吧,羊血既补气血,又不伤脾胃,算得上一道好菜。” “诶,诶!小人记下了,小人替大家谢谢沈大人!” 梅管事拔腿欲走,又似想到什么,拉着身旁的姑娘转身道:“沈大人,这、这是小女梅蕤,小人将她留在这儿,您若有事,但凡吩咐她便是。” “小女梅蕤,见过沈大人。”梅蕤立即上前行礼,神色略显紧张。 沈筝看了她片刻,点头:“今日人多,有个庄子上的人在也好,梅姑娘留下一起吧。还有,梅管事,将昨日来的那些人,都唤过来吧。” 几十只羊羔还等着处理,若是县兵们不加点劲,怕是到天黑,都吃不上那烤全羊。 梅管事刚一走,余南姝几人便坐不住了,叽叽喳喳要去摘果子。 小袁还处在“这么大个庄子都是大人的”震惊中,同手同脚地跟着几人去了果林。 第1071章 大周版大富翁 确定余南姝几人走远后,梁复猛地松了口气。 “小魔头们总算走了......眼下,就咱老东西们的天下了!”他抬手唤沈行简,两眼放光:“行简,让你带的棋盘和棋子呢,带了吗?” “老东西”沈行简:“.......带了。” “快,都摆出来!”梁复搓了搓手,又唤沈筝:“沈筝,对弈!” “老东西”沈筝:“我腰杆痛,得走走步子才行。” “怎的腰痛?”李时源拽着柳枝走了过来,皱眉问道:“找间屋子,老夫给你看看?” 沈筝用手腕根揉了揉腰侧,摇头:“估计就是晨起坐久了,不碍事,你们先玩,我沿溪走走。” 近来也不知怎的,她只要一久坐,两边腰侧就会胀痛,但只要睡一觉起来,就又不痛了。 思来想去,她觉得是腰在抗议,不想她久坐。 李时源又看了她一会儿,确定她气色正常后,点头道:“那便回府再看吧,若待会不适加重,千万不能憋着。” 沈筝刚一点头,余光便瞟见了桌上棋盘。 她神色微顿,问道沈行简:“这......就是你带的‘棋盘’和‘棋子’?” 她就说,梁复分明知道她是个臭棋篓子,今日为何还主动邀她“对弈”。 合着此“对弈”,非彼“对弈”...... 看着桌上“棋盘”,沈行简认真点头:“大富翁,来上京的船上,你带我们玩过的。我们都觉得好玩,故我回京......便将棋局改良了一番。” 说着,他将沈筝带到了棋盘前,认真介绍道:“地产格,有良田、庄子、酒楼、商会......还有功能格,能触发未知事件,有‘不劳而获一百两金’、‘刑部大狱一日游’,还有‘土匪窝’......” 沈筝:“?” 看着“土匪窝”三个大字,她缓缓开口:“土匪窝是......?” 沈行简笑得一本正经:“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买路财,从一文钱到百两金不等,若是付不上买路财,就会没收地产,若地产也没了,便要下刑部大狱。” “......” 天爷。 你个土匪,还想把人送刑部大狱去? 这合理吗! 并且刑部大狱这么忙,骆尚书知道吗...... 沈筝干笑两声,“你这......这么多奇思妙想,打哪儿来的?” 沈行简敛起笑意,面露不解:“上次玩大富翁,你说要玩就玩大的,我回去细想了一番,认为你说的在理。此番改良,六部衙门皆在上头,我想,如此方能算大。” “六、六部......”沈筝瞪眼,眼皮都绷疼了。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接受了沈行简的狂妄。 好像大周律法中,确实没有提过“不能用六部衙门玩大富翁”,他这番改良,也称不上出格......吧? 这头,沈筝还在深究律法,那头,梁复已经做好了战斗姿势。 “老李,老乔,行简,来!”他把骰子放入手心,斗志昂扬:“看老夫不杀你们个落花流水!” 李时源将手中柳枝一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来就来!” 沈行简作为大周版“大富翁”创始人,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浅笑,缓缓捋袍坐下。 看着他们的模样,沈筝突然觉得脑袋有些晕。 要不...... 她今日把麻将捣鼓出来? 这样一来,回同安县路上,众人又多了一种娱乐方式。 一旁的梅蕤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自己此次留下,还有一件事要办...... 片刻后,她低声道:“沈大人,您腰间不适,要不小女扶着您,沿溪走走吧?” “走走就是,不用扶我。”沈筝摇了摇头,又对她道:“你稍等本官片刻。” 说罢,她掏出钱袋,走向沈行简,“我要喂猪,这是我的猪食。” “喂猪”,是同安县“押注输赢”的说法。 比如桌上玩家三四,“喂猪人”可选定一名玩家投喂银钱,风险共担。 若该玩家输了,“喂猪人”投喂的“猪食”也就打了水漂,若玩家赢了,“猪食”就会变多,甚至翻番。 从本质上来讲,“喂猪”,其实就是赌桌旁第三方的押注行为。 “你喂他?”沈行简还没收下钱袋,梁复就不乐意了,“为何不喂老夫?” 沈筝视线从他们身上转了一圈,点评:“您老和乔老,算工部的人,李大夫,算国医署的人,而行简呢?户部!他们户部的人都精着呢,我肯定喂他。” 就说季本昌带出来的兵,能孬吗? 沈行简接过钱袋,笑着问她:“喂多少?” 沈筝眼皮一搭,“里头拢共一钱碎银、二十个铜板,合计一百二十文钱,全给你了。” “......” 沈行简的笑僵在脸上。 沈筝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了嫌弃。 就连旁边的梅蕤,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子——里头好赖有一两二钱,计一千二百文。 不是说沈大人得了万金赏赐吗?怎的如此......节约? “我走了。华铎你留下,待苏焱他们到了,就让他们处理小羊羔。”说罢,沈筝转身,唤道梅蕤:“梅姑娘,劳你带我在沿溪转转,看看庄上作物长势。” “是。”梅蕤眉目低垂,轻声道:“沈大人随小女来。” 她带着沈筝踏过溪上小石桥,介绍道:“沈大人,溪流左岸柳树长势更好,且往南边去,还有一片梨树,虽梨子还未熟透,但已经可以摘下煮水喝......烤羊致燥,梨水清热。大人,要不小女带您去摘上一些回来?” “梨?”沈筝想了想,点头,“走吧,刚好沿途看看。” 二人沿着溪岸缓缓前行,暖风拂过,柳枝左右荡漾,像天然珠帘。 沈筝止住脚步,摘了几枝柳条,循着脑海中的记忆,边走边编柳环。 “哞——” 突地,一道声音传来,沈筝停住手上动作,下意识皱眉。 牛蛙? “哞——” 又一声道声音传来,她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原来是牛。 身后,梅蕤听见这两声牛叫,眸中闪过挣扎,但不过片刻,她神色又变得坚定起来。 第1072章 梅蕤设计的戏码 沈筝手中的柳环编了一半,已初具样式。 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牛叫,她问道梅蕤:“听古管家说,庄上有二十头耕牛。秋收将近,近来可是在养牛?” 对农户和耕牛来说,秋收是一年中的大日子,故在秋收到来之前,无论是人还是耕牛,都要好好养一养身子,养一养膘,来迎接秋收。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梅蕤怀中抱着柳枝,微微上前半步道:“回大人话,近来耕牛都吃的精饲料,每日早晚各喂一次,庄上牛棚,小女兄长也请了匠人前来,将其重新修缮了一番,以防病害。” 沈筝闻言点头,“护牛就是保秋收,理应如此。不过......你上头还有个兄长?今日怎未瞧见?” 难道梅管事紧跟潮流,重点培养女儿而非儿子? “小女上面是有位兄长,名礼,但兄长他......”梅蕤略显迟疑,后又答:“他近来染了风寒,多日未见好,今日大人您前来,父亲担心他将病气传给您,便让他在后庄静养。” “原来如此。”沈筝拨开面前垂柳,又问:“那你兄长在庄子上,负责哪些事务?” 梅蕤思索后答:“采买易损耗农具、收取佃户杂费、管理牛棚日杂等事务,都归兄长负责,也是较为辛苦。” 闻言,沈筝编环的手滞了片刻。 梅礼负责的这些事务,听起来繁杂,实则都是权利边缘之事。 既碰不到大钱,也管不到佃户,他唯一能管一管的,好像也只有那二十头耕牛了。 那么大个亲儿子杵在庄子上,梅管事却不愿放权给他...... 看着低眉顺眼的梅蕤,她敛起神色,加快了步子,问道梅蕤:“梨树林还有多远?” “回大人话......” “蕤儿小姐!” 一道喊声传来,打断了梅蕤未说出口的话。 沈筝侧首看了梅蕤一眼,又转头看向那道跑来的身影——上身粗麻布短褐,下身犊鼻裈配绑腿,两个脚丫子直接踩在地上,标准的佃农打扮。 “蕤儿小姐,真的是你!”见到梅蕤,佃农似很是惊喜,惊喜下,又藏了一丝忧愁,“蕤儿小姐,我、我方才远远就瞧见好像是你,本不想打扰你与姐妹小聚,但.....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求到你面前来......” “张伯?”梅蕤一边惊讶于佃农的话,一边急忙解释:“这位不是我......” “让他说。”沈筝将半成品柳环挂在腰间,看着梅蕤道:“你以摘梨为由,将我引至此处,不就为了这一刻吗?” 对上沈筝直白的目光,梅蕤大惊失色,“小、小女......” “不必解释。”沈筝抬手打断了她,转头看向张佃农:“这位老汉,你方才想说何事?” 张佃农在溪柳庄当了一辈子佃户,平日见过最厉害的角色,便是梅管事。 此时瞧着梅蕤面上惊惧非常,他不禁也紧张起来,下意识问道:“这位姑娘,你是......?” “我是沈府之人。”沈筝道:“主人家派我前来看看,你有何事,直说便是。” “沈、沈府?”张佃农面色骤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摇头道:“没、没什么事,我就是想问问蕤儿小姐,牛......可不可以把牛拉出来遛遛,对,就是这样。” 沈筝眉头皱起。 还未开口追问,梅蕤便急了:“张伯,秋收在即,农桑之事开不得玩笑,你有什么事......便说吧。” 张佃农脚步一滞,“蕤儿小姐,其实真没什么大事,我们......” “说!”梅蕤声音拔高不少。 张佃农被她吓到,面上露出挣扎之色。 “哞——” 一声牛叫传来,他肩膀微微一抖,似是下了决心。 “好!我说!”说罢,他转身往田坎走去,“沈府的大人,还有蕤儿小姐,请随我来。” 他领着沈筝二人穿过一片菜地,又拐了个弯,一排牛棚出现在沈筝眼前。 与梅蕤之前所说“牛棚专门修缮过”不同的是,眼前牛棚破破旧旧,毫无修缮痕迹不说,棚顶还漏光,就连地上的烂泥,也已达半尺之深。 棚里耕牛正吃着草料,频繁甩尾,眼角还挂着浊泪,棚地里还有一些稀溏牛粪便,一看便知,这些牛害了病。 沈筝懂了。 难怪梅蕤要设计这一出戏。 她看着一只来回踱步的牛,问道:“这只牛一直喘气,鼻流清涕,好似比其他牛病得更重?” 张佃农点了点头,声音中已有了颤意:“它病得最重......晚上不肯卧觉,白天不肯吃草料,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倒啊......我给它喂艾,它也不肯吃,是生气了,想活生生病死自己......”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干艾给沈筝看。 沈筝接过艾草闻了闻,又问:“它们生的什么病?梅蕤同我说过,梅礼请工匠修缮了牛棚,眼前这......修哪儿了?” “棚顶漏雨,地上湿寒,它们卧了湿泥,染了寒疾......”看着那几只萎靡不振的老伙计,张佃农也不再隐瞒,一口气全说了:“一开始,我发现棚顶漏雨,牛腹毛沾了湿泥,便想着自己修修,可这牛棚实在是太破了,外面下大雨,棚里也下大雨......光修缮,根本不顶事。” “然后我便找了礼少爷,说牛棚必须重修,秋收在即,耽误不得了。礼少爷答应得好好的,可过了好几日都没动静,这期间,我就将家中的旧草席也拿了过来,盖在棚顶给牛儿们挡风遮雨。” “可眼下您也看得到,牛棚地势低,只要一下雨,地上就积水,若是不将地夯高些,牛晚上卧棚还是得受凉。所以,我就又找了一次礼少爷,这次礼少爷确实带了庄丁过来,可......” 张佃农顿了顿,指着牛棚道:“礼少爷只让人铺了一层棚顶......这哪是敷衍我啊,这是敷衍我的老伙计们啊!” 第1073章 女子有野心不是坏事 沈筝想起了之前看过的农桑书。 书上有言——夏末牛寒疾,若不及时治,十头九死。 若牛染寒疾超过十日,病牛会进入病危状态,最后因脏腑衰竭而死。 而一头壮牛,需要好好将养两到三年,才能完全用于耕种,对于庄上佃户来说,有一头牛死去,都是极大的损失。 沈筝眸光渐冷,问道张佃农:“梅礼还说什么了?” “礼少爷说.....”张佃农给耕牛挑选着草料,低声道:“他说,牛受凉是常事,通常过几日就能好,说我没见识,拿牛当祖宗.....” 说着,他狠狠擤了一把鼻涕,瓮声道:“牛受凉确实是常事,可我看得出来,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寒疾拖得太久了,一头传两头,两头传五头,再这么下去.....怕全都要染疾,这可是二十头牛啊......” 别说二十头牛了。 就是一头牛,都是寻常佃农买不起的存在。 虽说这些牛是庄子上的,不是他们的,可他们每年多交的那一成租子,不就是养牛费吗? 若牛没了,苦的还是他们佃农。 “我知道了。”沈筝压下情绪,从怀中取出令牌,递给张佃农道:“你去溪流右岸滩涂,找一位姓李的大夫,把令牌给他,请他过来。” 看着那闪着银光的令牌,张佃农哆哆嗦嗦接过,“李大夫......是、是兽医吗?” 沈筝被他问得顿了片刻,“寒症机理一般人畜共通,你且去便是。” 张佃农眼中划过失落,轻叹一口气后,转身离去。 “还请大人莫怪张伯失礼。”看着张佃农离开的身影,梅蕤替他解释道:“张伯寻隔壁村的大夫来看过,那大夫说......他是治人的,不治畜生,还说张伯那般举动,侮辱了他的医术。” 沈筝闻言嗤笑。 能力不大,架子挺足。 梅蕤小心翼翼观察着沈筝的神色,见沈筝不说话,她径自跪了下去。 “小女有罪,还请大人责罚。”她不顾地上泥泞,仰头道:“小女明知兄长私吞修缮费、敷衍修棚,却并未上报给父亲,而是以‘摘梨’为由引您至此,算计您对小女的信任。” 她顿了顿,指尖攥紧怀中柳枝,声音愈发坚定:“可小女深知,父亲心软,尽管知情亦不会重罚兄长,佃户们因害怕,也不敢当众揭露兄长行径,所以此事,只有由小女来揭露。” “若小女亦缄默不言,任由兄长如此下去,牛棚会塌、耕牛会死、佃户会跑,秋收也会被毁,梅家......也就无法再替大人看守溪柳庄。小女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故......无论如何,小女有愧,请大人责罚!” 说罢,她额头重重磕在泥地,沾了泥也不擦,而是继续道:“大人如何责罚小女,小女都认,但求大人先救救那些耕牛。” 沈筝沉默着,低头看她。 心绪过后,沈筝笑道:“你说了如此多,实际重点就只有一件事。” 梅蕤额上泥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愣愣看着沈筝。 沈筝说:“梅家守护了溪柳庄几十年,也算是溪柳庄小半个主人,若中途不生变数,梅礼可能便是溪柳庄下一任管事。可你深知梅礼行事不周,不是当管事的料,你害怕梅家毁在他手上,害怕你父亲多年心血毁于一旦,所以才有了今日大义灭亲之举,对吗?” 梅蕤心跳漏了一拍。 沈筝又道:“你有野心,肯为家族着想,是好事。我不讨厌你的野心,也不讨厌你拿我做了棋子,可我讨厌你为了算计梅礼,置这棚中耕牛于不顾。” “你分明有能力解决眼前之事,却放任此事放大,等到快难收尾之时,才将此事捅至人前,为得,便是给你的兄长,梅礼,狠狠一击。你的目的达到了,可张老汉的担忧、耕牛的病痛呢?全都是你算计梅礼的筹码吗?” 听到最后,梅蕤双肩开始颤抖。 泥水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冰冷的触感让她心口发凉。 她早该想到的。 沈大人在见到张伯那刻起,便看清了她的算计,又岂会不懂她那点心思? 她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 她以为,自己日日都来偷看耕牛病情,能做到让牛“只病不死”。 可沈大人的一番话,狠狠点醒了她。 她又不是大夫,哪儿能保证耕牛久病不死? 说到底,她不过是心存侥幸,一边想着能痛击梅礼,一边在心中祈祷耕牛“只病不死”。 牙关磕响,手中柳枝被她掰断。 她的声音,也不似方才坚定:“大人说得是,小女......无话可辩。小女急功近利,为了将事情闹大,便眼睁睁看着耕牛多遭了几日罪,小女......小女这里有一两二钱,小女房中还有六两银子,全都给耕牛治病。” 说着,她慌忙取出钱袋,双手捧给了沈筝。 沈筝一直在观察她神情。 虚假的坚定,真实的恐惧,真实的害怕,真实的慌乱,真实的担忧...... 短短一刻,她神色变幻数次,沈筝心绪也跟着变了数次。 “先起来吧,把泥水擦擦。”沈筝并未接她钱袋,而是道:“先治牛,再罚梅礼,最后再说你的事。” 梅蕤这种性子之人,沈筝不是第一次遇见了。 但每每遇见之时,她都会犯难。 她从不觉得女子有野心是坏事,也支持女子去争、去抢,可梅蕤借“护牛”算计梅礼之举,却颇有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意味在。 此举需惩,但如何惩...... 沈筝想,她需要回去滩涂,听听古嬷嬷的意思,再做决定。 “大夫来了!”正想着,张佃农带着李时源赶了回来。 李时源朝沈筝点点头,径自走向牛棚,查看耕牛病情。 “蕤儿小姐?”张佃农看见梅蕤身上的泥水,吓了一跳:“你这是怎的了?可是不小心摔了?赶紧去换身干衣吧,这儿有我们看着的!” 梅蕤不敢抬头看他,低声道:“张伯,对不起......” 第1074章 喝酒听曲儿 那只来回踱步的牛被拴了起来。 张佃农小心翼翼地看着李时源,生怕从李时源口中听到“救不了”之类的话。 在他的注视下,李时源摸了摸牛耳,而后皱眉:“耳尖冰凉,典型的寒症。” “是、是......”张佃农指着牛腹道:“我每日都给它擦肚子,但还是不见好,还有艾草,我喂它,它不吃。” 李时源点点头,让它帮忙掰开牛嘴。 “掰牛嘴?”张佃农一边动手,一边问道:“大、大夫,是要喂药了吗?” 看这大夫两手空空,从哪儿变药出来? “不喂药。”李时源将手伸进了牛嘴中,用指尖摸着牛舌,“舌苔白腻,印证湿寒入体,且手感滑腻,还是急寒。若不是它命大,可能都等不到老夫前来。” 听了李时源后半句话,梅蕤瞳孔骤缩,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了。 她的不作为,真的差点害死耕牛...... 张佃农也吓愣在原地,颤着声音问李时源:“那、那还能治吗?” 李时源不答,径自朝牛棚内走去,查看牛粪。 “稀溏带泡沫,无腥臭味,排除疫症,确定是 ‘寒湿伤脾’。不过拖得久了些,寻常方子治不了,得下猛药。” “猛药......?”张佃农心口一缩,下意识问道:“那得多少银钱?” 若是太贵,礼少爷不愿治怎么办...... “多少钱都治!”梅蕤急忙上前,将自己的钱袋给了李时源,“大夫,我这有一两二钱,您先收着,我这就回房取银钱。若是还不够,我再想办法,求您,一定要将它们治好......” “一两二钱?”李时源看了看沈筝,见沈筝不语,这才看向钱袋,“抓药约莫够了,老夫这就开个方子。姑娘,附近可有抓药的地方?” “抓药......”梅蕤想起了隔壁村的大夫,下意识摇头:“隔壁村的大夫说,他不治畜生,若要抓药,得到上京城中去。” “不治畜生?”李时源面色沉了下去,“医者本仁心,此人医德有损。” 但眼下当务之急,不是评判他人,而是治牛。 想着,他转头看向沈筝,“沈大人,可能得派人快马跑一趟城中了,这牛的病情,耽误不得。” 沈筝点头,“您老开方吧,我让县兵跑一趟便是。” “沈、沈大人?”张佃农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虽然叫这姑娘“沈府的大人”,可他从未想过,对方就是沈府的“沈大人”啊! 听闻,沈大人才升了官,虽说他不知升得是个啥官,可无论是个啥官,人沈大人,都是溪柳庄正儿八经的主人! “小人有眼无珠,没认出......” “不必多礼。”眼见张佃农要跪,沈筝制止后对李时源道:“李大夫,劳你和张老汉在此看着,我去会会梅礼。” 李时源点头,将药方交给了沈筝。 他二人都知道,治牛只是治标,修棚才是治本。 ...... “主子来了!” “主子!” 沈筝刚一到滩涂,县兵们便放下手上活计,围了过来。 他们原本在处理小羊羔,有的脸上溅了羊血,有的衣角沾血,有的双手猩红,这一场面乍一看还有些渗人。 面对他们灼热的目光,沈筝后退两步,拿出药方道:“有谁骑术好?骑马跑一趟城中。” “我!” “主子,让我去吧!” 县兵们跟推销物件似的,推销起了自己:“主子,我骑马冲至敌阵前,能骤止列阵,再寻隙突破!” “主子,我!看我!我可探身抓腕,亦可绊马擒敌!” “还是我去吧!我会马刀术,驰近敌时,一刀!便可劈断敌兵手臂!” “......” 看着他们昂扬的战意,沈筝扬了扬手中药方,“是去医馆抓药,喂牛。” “......” 好一个百般武艺无处施展。 “主子,属下去吧!”一名高挑的女县兵站了出来,脆声道:“属下岳灵,骑术不错,也找得到北城门最近的医馆!要不了一个时辰,属下便能携药赶回!” 众县兵扼腕:“还是争不过他们本地人啊......” “行,那你跑一趟。”沈筝将药方递给岳灵,嘱咐道:“速去速回,路上莫耽搁。” 岳灵朝县兵们眨眨眼,腰背挺直地接过药方,行礼:“得令!” 待她离去后,苏焱带着众县兵不肯走,眼巴巴地望着沈筝。 沈筝看着他们,心中郁气扫去大半,笑道:“有什么话,等开饭了再说,先去干活。” 县兵们听话点头,但还是一步三回头,直到...... “羊跑了!那只羊蹄子怎的没绑好,快,快抓羊!” “嗷——它踹我心窝子!” “绑蹄子!” 滩涂顿时乱作一团,沈筝看向走来的古嬷嬷。 ...... 溪柳庄西南角有处小院,原本是堆放柴薪的地方,却因地方偏僻,渐渐失了用处。 两年前,梅礼看上了这处小院,打着“修缮”的旗号,偷偷将小院改成了自己的享乐窝。 小院地方不大,装潢也不算富丽,但却独属于他梅礼,故他吃酒、听曲儿都爱来这,他还给这小院取了个雅号——棠梨院。 此时,棠梨院中正热闹着。 梅礼脱了外衫,只穿了件里衣,斜靠在铺了软垫的竹椅上,他脚旁摆了个小炭炉,炉上还温着一壶黄酒,院中酒香四溢。 院子里最显眼的,还是那位站着的曲娘。 她挽着花袖,正咿咿呀呀唱着靡靡之音。 梅礼似是听得醉了,闭眼扔了一块碎银在曲娘脚旁,“换个曲子!” 他眯眼笑了起来,又道:“别唱那些牛啊田的,没劲!唱段才子佳人庄上邂逅的的,听得舒坦!” 曲娘连忙应下,喉间清音换了个调子。 梅礼跟着哼了两句,又拿起酒盏一饮而尽。 “舒坦!”他翘腿坐了起来,摸了摸还犯疼的脸颊,嗤笑:“不让小爷去前庄?小爷有得是享乐法子!就那鸟气?小爷还不乐意受呢!” 说罢,他拍了拍身旁庄丁,指使道:“去,再温壶酒来。” 庄丁一个哆嗦,面露为难:“少爷,院中没存酒了......” 第1075章 罚梅家 “没存酒了?” 梅礼双眼眯起,抬手拍了拍庄丁脸侧,“没有就去买!在这杵着作甚?” 庄丁吓得不敢有异,只敢低头答“是”。 但他没银钱,“少爷,我......” 梅礼刚听了一句曲儿,兴致又被他扰了,不由起了怒火,刚要喝骂,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院门布帘被猛地掀开,一个从不会出现在棠梨院的人,此时出现在了院门口。 “逆子!”看着院内场景,梅管事既惊又怒,转身连连对古嬷嬷告罪:“古、古管家,小的这就进去将那逆子带出来。里头脏污,莫要污了您鞋......” “老身见得多了,不嫌脏。”古嬷嬷目光落在梅礼身上,抬步便跨过门槛,朝院内走去,“梅礼少爷好雅兴。” 她不看梅礼,而是拿起炉上酒壶,轻轻嗅了嗅,又看向曲娘。 “美酒配美曲,倒也不算辱没这间院子的名字,棠梨。” 梅礼早已惊得三魂丢了七魄,连连拢住里衣,牙关磕碰道:“古、古......” “梅礼少爷随老身走一遭吧。”古嬷嬷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弯腰拿起他搭在一旁的外衫,“梅少爷不喜穿外衫,那便走吧。” 这可是赤裸裸的羞辱。 青天白日之下,有哪个正经人会不穿外衫在外行走的? 别说梅礼自诩溪柳庄大少爷,就说庄上那些佃农,都干不出如此“出格”之事。 “我穿!”梅礼抬手想抢,却被古嬷嬷避开,情急之下,他慌乱解释:“古管事,您、您听我解释,这间院子荒废已久,我才会来此乘凉。” 说着,他目光扫过院内陈设,心定了些许:“桌椅门窗都是老家伙,随便拾掇的。还、还有您手中那酒,也是我用自己月例银子买的,我觉得,我做的这些,不足矣......” “逆子!” 一番解释,没换来古嬷嬷的半分眸光,却换来了响亮的一耳光。 这是他今日挨的第二个耳光了。 梅管事下手重不说,还两次都扇得同一个位置。 梅礼捂着脸颊,点点血迹从嘴角渗出,“爹......” “我没你这个儿子!”梅管事指着他的手指都在颤抖,“溪柳庄上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归沈大人所有,岂能容你如此放肆......你这个逆子,我今日,便要将你送官!” 送官? 梅礼不可置信地望了过来。 亲爹将亲儿子送官? 世间哪有这般道理? “爹!是您让我不许出现在前庄,我才......” “闭嘴!”梅管事捂住心口,别开头去,“你的罪责,不止于此。走吧,我今日,便要带你跪在沈大人面前,将你干过的丑事全都说清!道明!” 梅礼受到的冲击太大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家父亲在说什么。 丑事? 他还干过什么丑事了? 喝酒?听曲?顺手用了庄上一点小银子? 不过十两八两! 十两八两而已,对这偌大的溪柳庄来说,算什么? 对家财万贯的沈筝来说,又算什么? 为了十两八两来发落他? 梅礼想不明白。 定是有人看不惯他,想“小题大做”。 ...... 正厅。 厅门两边都是兵,他们手执武器,器宇轩昂,光是从他们面前走过,便让梅礼心中发颤。 直至此时,他好像才明白了自己与沈筝的差距。 不是官与民,而是云与泥。 气氛太肃穆了,肃穆得他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还没站稳,他的膝窝便被狠狠踢了一脚,出脚之人,正是他的父亲。 “给大人跪下!” 踢完他后,梅管事又看向梅蕤,眸光沉重,“......你也跪下。” 只听“噗通”一声,他的好妹妹也跪了下去,跪得笔直。 他突然没那么害怕了。 要知道,梅蕤向来守礼,行起事来窝窝囊囊,在面对他之时,连个屁都不敢放,既然梅蕤也要一同受罚,那肯定不是什么大事。 这种有人陪伴的感觉,可比“孤军奋战”好太多了。 沈筝坐在主位,视线扫过厅中众人。 她看着梅礼,话却是对古嬷嬷说的:“古管家,来龙去脉你已知晓,今日之事,便由你处置吧。” “是。”古嬷嬷领命,对沈筝屈膝行礼,转身时神色已沉:“管事梅并之子梅礼,贪墨、渎职、轻慢主家、漠视秋收,情节恶劣,故,罚银、惩劳务、降格,往后不得参与庄内大小事宜。” “什......” 梅礼大骇,争辩的话还没说出口,古嬷嬷便又开了口:“梅并之女梅蕤,因私延误农机、欺主,故,罚银、惩劳务、暂时取消协管溪柳庄之权,大人应允后,方可重新协管庄务。” 这惩罚分明有些重,却让梅蕤不再紧绷。 她缓缓俯身,磕头:“谢过大人,谢过古管家,小女认罚。” 古嬷嬷点头,目光又落在梅管事身上。 “溪柳庄管事梅并,失察、护短、纵容子女犯下过错,未替主家守好溪柳庄,本是大错,就算府中收了你的管庄权,也无可厚非。” “但大人仁慈,念你守庄多年,此次,便从轻处罚。一,罚没梅家一年分成租;二,后续庄内所有事宜,每五日上报府中一次;三,庄内任何重大决策,需经府中同意,方可行进。” 话音落下,厅中陷入寂静。 梅礼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梅管事则咬牙抹了把泪,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古管事,小人认罚......” 古嬷嬷回到沈筝身旁,肃声道:“既认了责罚,便下去好好反省反省,今日莫要再扰了大人兴致。” “是、是......小人告退。”梅管事撑地起身,将面色煞白的梅礼拖了出去。 待他们离开后,古嬷嬷才轻声问道沈筝:“大人,老奴的处置,您看是否妥当?” 沈筝饮了口茶,点头,“嬷嬷办事,我很是放心。” 古嬷嬷不愧是宫中出来的,方才那些话,她就跟早就背好似的,一句接着一句,完全不给受罚之人反应的机会。 见沈筝满意,古嬷嬷松了口气,低声道:“老奴本想,要不直接罚没了梅家管庄之权,但......” 第1076章 治人不如治心 古嬷嬷低声与沈筝说了想法。 “老奴先前衡量了一番,梅家管理溪柳庄多年,若直接罚没了梅并的管庄之权,反倒不是太妥当。” 沈筝托着下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老奴顾虑有三。这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为了秋收稳当。” 紧接着,她与沈筝说起了治庄之道。 “庄上稻田百亩,全靠佃户们熟手熟路地种、收。梅并管了庄子几十年,哪块地耐旱、哪户佃农擅长收割,他闭着眼都能说清。若此时撤了他,换个生手来,先不说新管事要花多久摸清底细,单是佃户们心中犯嘀咕,都容易误了秋收。” 望着厅外那棵繁茂大树,她叹道:“秋收,是一年到头来最大的事,容不得半点折腾,梅并虽有错,却能镇住这些佃户,让他们安心干活,这是生手比不了的。” 此话,沈筝无比赞同。 这其实跟“阎王易见,小鬼难缠”一个道理。 能镇住小小鬼的,只有小鬼;能镇住小鬼的,只有厉鬼;能镇住厉鬼的,只有判官。 因为小小鬼知道,自己见不到阎王;阎王也知道,小鬼太多,他见不过来,更管不过来。 “杀剐”容易,“管”却很难。 见沈筝赞同,古嬷嬷又道:“老奴的第二层顾虑,便是担心一下没了熟手,庄上反而难管。” “这官家田庄,最讲究‘熟人情分’,若贸然换了管事,所有门路都得新管事慢慢踩,不然就得府上帮忙,到时候呀......苦得只能是佃户,老奴知道,大人您最不忍见百姓受苦。” 说着说着,她还顺势捧了沈筝一下。 沈筝笑了笑,问她:“那嬷嬷的第三层顾虑是?” “老奴认为,暂且不必赶尽杀绝。”古嬷嬷语气中,带着几分宫廷中养出来的周全,“正如陛下常说——‘罚是为了让人改,而不是让人翻不了身。’” “治人不如治心,如今的梅家,犹如生了蛀虫的老树,但树干还结实,砍了又可惜......倒不如,刮了蛀虫、剪了枯枝,让它接着为庄子遮风挡雨。大人您离京的这段日子,老奴会盯好梅家,若他们还有异,老奴便不再留情分,待秋收一过,便立刻派新管事前来,接替了梅并。” 说到最后,古嬷嬷眼神微沉,比方才多了几分威严。 沈筝叩着茶盏,笑道:“嬷嬷考虑周全,如此,我也能放心回同安了。” 溪柳庄的这场风波,在“罚”与“留”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至于这座天枰最后会往哪边倾斜,不看沈筝,也不看古嬷嬷,全看梅家。 ...... 棠梨院。 “爹!别砸!爹!您给儿子留一点啊!” 院中,梅管事扛着大锤,气喘吁吁,将梅礼珍藏在此的宝贝们,砸了个一干二净。 梅礼睚眦欲裂,是挡也不敢挡,拦也不敢拦,心中早已痛到滴血。 “我的宝瓶......我的宝匣......爹!您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您到底还是不是我爹!” “正是因为爹还当兄长是儿子,才会如此。”梅蕤冷脸拆着门帘,推开梅礼,“兄长让让,莫要挡路。” 梅礼脑子一团浆糊,生生被梅蕤推了一把,不可置信:“梅蕤,你敢推我?” “推你又如何?”梅蕤扯下门帘,上面的珠串刚好糊了梅礼一脸,“兄长贪墨一事,也是妹妹捅到沈大人面前的。” 此时的梅蕤,与平日判若两人。 梅礼嘴越张越大,痛苦抱头:“你和爹都疯了是不是?” 这还是他那个小白兔妹妹吗? 平日的轻言细语呢? 平日的唯唯诺诺呢? 平日的颔首低眉呢? “还有!”梅礼突然反应过来,指着梅蕤鼻子,“牛棚之事,是你捅到沈筝面前的?你他娘脑子被牛踢了是不是?我是你哥哥!我们才是一家人!” 这梅蕤,当真是吃里扒外! “兄长慎言,切莫直呼沈大人名讳!”梅蕤直直看着他,一字一顿:“兄长难道还不明白吗?说好听点,我梅家是溪柳庄管事,说难听点,我们只是沈府放到溪柳庄看门的狗。而我梅蕤,既做了狗,往后便要做一条忠犬,而非兄长这般,吃主子的,住主子的,到头来,还要欺负主子其他的小狗!” 梅礼闻言气得发抖:“你的意思是......老子当狗都当不利索?” 真是呸了! 这狗他还不稀罕当呢! 梅蕤轻声一笑:“正是如此。往后,兄长不可再参与庄上事宜,还望兄长好好反省,若兄长改得好了,古嬷嬷说不定还会怜你。” 梅礼闻言噎了好一阵。 他的目光在梅蕤身上来回扫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梅蕤,你什么时候变成这般模样了?” 虽然不想承认。 但现在的梅蕤,让他害怕。 “妹妹一直是这样的,只是兄长沉于玩乐,从未发觉罢了。”梅蕤抱着门帘走了出去。 到门口时,她又停住了脚步。 回头道:“往后,妹妹会替父亲好好看着兄长,还望兄长谨言慎行。” 说罢,她径自出了院门。 “哈?哈?哈......?”梅礼错愕,对着院门便是一阵拳脚,“梅蕤,你给老子回来!” “啪——” “爹,您又扇我作甚?” “往后,听你妹妹的,不然......我梅家迟早毁在你身上。” “哈,爹,你也疯了。” “啪——” “爹!!!” ...... 滩涂。 乔老用了半刻实地勘察,又用了半刻画图纸,最后用了半刻批注用料。 一刻半后,一张明明白白的图纸,便送到了古嬷嬷手上。 “牛棚,照此图纸修建,少说能用十年。” 古嬷嬷当即派了人去寻工匠、采买用料,沈行简见状也不玩大富翁了,起身便跟着采买之人走了。 “我去砍价。” 当日下午,羊羔都还在转圈翻烤,匠人和用料,便已陆续到了庄上。 滩涂对岸,张佃农激动得浑身哆嗦,还不忘拉着身旁佃户道:“那边、那边那位便是沈大人,大夫和匠人,都是她唤来的。咱要将沈大人的样貌牢牢记住,免得往后再见,认不出来。” 第1077章 记忆锚点 日头正烈,将整片滩涂都晒得火辣辣的。 潺潺流水从众人身旁而过,比头顶的日头更火辣的,是数个烤架上的羊羔。 油脂金黄,顺着羊骨往下滴,落在炭火里“滋啦”作响,焦香混着肉香,飘得满场都是,连风都变得勾人起来。 “咕噜——” 县兵中,有人狠狠咽了一口口水,“好香啊......我不是没吃过烤羊,但今儿个这羊,好像格外的香。” 闻言,不管吃没吃过烤羊之人,都在点头附和。 “我感觉是佐料的原因,咱洒佐料之前,这羊都没这么香......” 众人看向桌上油纸包。 那一大包佐料,是沈府管事先前给他们的,说是大人亲自调配的佐料,其中不仅有花椒、干姜等常见佐料,更有茱萸、紫苏、薄荷在其中。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这种烤羊佐料。 不得不说。 真香! 苏焱正咽着口水,便见古嬷嬷又端着托盘来了。 只见托盘上赫然放着三个罐子、两个碟子、一个小刷子。 古嬷嬷递出托盘,温声道:“苏总领,罐中是米酒、蜂蜜和胡麻油,大人说,每隔半刻,便用刷子蘸取这些佐料,给烤羊面上刷上一次;碟中的胡麻、花椒面、盐巴和葱花,待羊快烤熟之时再洒上。” “胡、胡麻油?”苏焱小心翼翼接过托盘,生怕手抖,“这、这也太......靡费了,古管家,我们可以不用这个。” 胡麻,是近两年才在大周兴起的佐料。 在民间,更是有一句话广为流传——一勺胡麻油,一石大白米。 由此可见,胡麻油是多么珍贵之物。 而今日,每个烤架旁,竟都配了一罐胡麻油...... “大人说,诸位将士吃得开心便好。”古嬷嬷拿起刷子,蘸上胡麻油,往烤羊表面涂抹道:“苏总领,像这般涂抹便可,您来试试?” 苏焱顿了顿,用左手抓住右手腕,又用右手接过了软毛刷。 他动作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用刷头在油罐中轻点了一下。 古嬷嬷失笑:“苏总领,大人说了,今日真的不必替她省银子。” 胡麻油虽不便宜,但对如今的大人来说...... 九牛一毛罢了。 想着,古嬷嬷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方子彦几人:“您看那边,府上的公子小姐们是如何刷的......” 苏焱转头,循着她手指看去—— “多刷点!得刷匀称了!”方子彦一边流哈喇子,一边对裴召祺说道:“召祺,我还是第一次吃胡麻油烤羊,得多刷点,烤入味儿,不然就白吃了!” 裴召祺浅浅一笑,又蘸了次油,将羊羔表面来回刷了一遍。 原本就金黄的烤羊,经油一裹,竟透出了几分透亮的琥珀色。 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在古嬷嬷鼓励的目光下,苏焱终于大方了一回。 炭火噼啪声,油水滋啦声,潺潺流水声,风吹垂柳声,嬉笑声,打闹声...... “可以吃了!快!切下来的第一块肉,要给大人!” “沈姐姐,呼呼哈哈——好烫!但是好香!您快尝尝!” “老师,吃块桃肉,解腻。” “胡麻油烤羊真香!” “我决定了,回同安县之后,我不养蛙了,我要开烤羊店!” “今天!开心!” 如果有一天,你想记住一个特定的场景,可以将场景中的某个人选做记忆锚点。 只要你记住了她,便记住了当下,记住了今天,甚至今天的风往哪边吹,你也能一并记住。 县兵们吃着烤羊,喝着米酒,聊着闲天,看着坐在垂柳下的沈筝,选中了属于他们的记忆锚点。 ...... 日落时分,沈筝一行人踏上了回城的马车。 车轱辘碾过碎石路,夕阳将稻穗衬得微黄,闻着清新稻香,沈筝的酒也醒了好些。 余南姝已经睡着了,斜斜靠在她怀中,双手抓着她衣襟,口中喃喃:“米酒......好喝,还喝......” 沈筝闻言失笑,揉了揉她脑袋,“馋得哟......” “沈姐姐。”余南姝又闭着眼唤了她一句,口齿略不清:“不、不分开......” 沈筝听得心头发软,手上动作愈发轻柔,“好,不分开,上哪儿都把南姝带着。” 崔衿音在旁假寐,闻言牙都要咬碎了。 闭眼思忖片刻后,她刻意加重了呼吸,身形僵硬地朝沈筝靠去。 沈筝肩上蓦然一沉。 再转头,嘴巴被崔衿音头上的钗子戳个正着。 看着崔衿音颤个不停的眼皮,沈筝帮她取下钗子,又笑着将她揽了过来,低声道:“原来这个也醉了,好好睡一觉吧。” 崔衿音原本不想睡的。 可这个怀抱太柔软,太温暖了。 马车颠着颠着,她竟真的睡着了。 ...... 戌时,沈府马车将梁复送到了东西坊。 马车离去后,梁复还没迈入坊中,便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梁大人哟,老奴可算等到您了......” 借着灯光看清来人面容后,梁复一愣:“洪公公,你怎么......” 陛下跟前的人,跑到东西坊来作甚? 莫不是之前那副眼镜摔碎了,来换新的? 洪公公朝他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老奴来请大人入宫。” “入宫?”梁复心中疑虑更甚,一边朝马车走去,一边问道:“洪公公,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洪公公看着他上了车,才道:“一件小事罢了,大人到了自会知晓。” 见从洪公公口中探不出什么,梁复收起了打探的心思。 但一路上他都在想,到底有何事......值得天子亲自召见他? 思来想去后,直觉告诉他,此事或许与沈筝有关。 ...... 今夜的沈府灯火通明。 子时,古嬷嬷端着温好的枣茶走进了书房。 “大人,所有行李都已清点妥当,可要此时送往码头?” 沈筝停笔,抬头道:“若船都停好了,便将东西都送过去吧。” 此次返程同安县,沈筝和府上众人依旧乘坐楼船,而数百同安县兵,则乘坐第五家的大型福船。 福船吃水深、船体重,大多时候,行进速度都比不上楼船,故此次返程,沈筝约莫要比县兵们先七八日到。 第1078章 《碧池晓月》 翌日,卯时。 朱雀门外新张贴的一则告示,彻底撕破了上京清晨的平静。 告示前人头攒动,百姓们炸开了锅。 “承安王削爵?怎的可能!他可是亲王!皇帝陛下的弟弟!怎的可能说削爵便削爵?” “承安王是皇上的弟弟没错,可终究是同父异母的弟弟。要我说呀,若真论,他也算不上皇上亲弟弟......皇上高兴了,赏他金银珠宝身份地位,不高兴了......不削爵,留着干啥?” “话虽这么说,可承安王到底犯了什么事儿?莫不是想造......” “呸呸呸!这话可不能乱说,若真是造那啥,皇上还能留他一命?早都人头落地了!” “嘶——这告示上,好像写了承安王的罪行?与、与嘉德伯共谋,刺......刺杀朝廷命官?!怎还有嘉德伯的事儿?” 在上京百姓中,嘉德伯的名气,甚至比承安王更大。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嘉德伯不仅写了一手好字,还会题文作诗,是让京中学子敬仰的文坛大能。 可就是这一位文坛大能,竟作出刺杀朝廷命官这等事来? 一时间,百姓议论纷纷。 他们低声猜测,那被刺杀的倒霉蛋......到底是谁? “那倒霉蛋肯定深受皇上器重,不然承安王岂能被削爵?” 百姓点头附和。 要知道,亲王的脸面,就是宗室脸面,宗室脸面,又是皇上脸面。 此次承安王削爵,朝廷以布告广而告之,那便是皇上连自己脸面都不顾了,硬要严惩承安王,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次承安王当真动了不能动的人,犯了不可弥补的滔天大错! 众人正唏嘘着,又有一队羽林军走了过来,为首之人双手一抬,又是一则布告贴了上去。 “还有呢?” 待羽林军走后,百姓一拥而上。 识字之人被众星捧月围在了中间。 “嘉德伯......剥夺爵位,贬为庶民,终身徭役,收回朝廷赏赐、府宅......查抄‘听雨轩’等文人雅集场所?” 听雨轩,是嘉德伯名下产业,只接待有功名之志士,轩中最便宜的茶水,都要二两银子一盏。 不少百姓闻言拍着大腿叫好。 “什么‘听雨轩’,该叫‘听曲轩’才是!那地方早该查抄了,每每从外头经过之时,都能听见曲娘在唱曲,还什么文人雅集,谁家文人每天正事不干,光在外面听曲儿的?” “那破地方......之前我在轩外歇脚,还没一盏茶的功夫呢,便被守门的给赶走了,说我坐那儿污了贵人眼睛!” 正当百姓拍手称快时,突有一人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挤到了布告前。 他愣愣看着布告,看着看着,手中啃剩的半块麦饼跌落在地。 “不可能......”他使劲揉着眼睛,脚下踉跄,“这绝不可能......伯爷是何等人物,怎会做这种事?” 那可是他最崇敬之人! 他不相信! “书生,这可是新鲜出炉的布告!”百姓打量着他的神情,指了指布告上的章,“上头章都还热乎着呢,有什么不可能的?你认识嘉德伯?那肯定是被他骗了呀!” “是呀!”有人附和道:“你若是被骗了钱财,便赶紧去京兆府报官吧,说不准呐,府尹大人还能替你追回一点儿!” 众人纷纷给他出着主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年来,他付出的绝不止钱财。 他的信念、他心中供奉着的,那座名为“嘉德伯”的牌坊,正在一点点崩塌,碎成满地不可收拾的碎片。 他心中的“高风亮节”。 他心中的“文人典范”。 他的精神支柱,竟在一夕之间支离破碎。 “一定是你们编造的,你们凭什么诬陷伯爷!” 情绪大起大落之下,他竟想伸手扯告示。 “你这人干嘛!” 百姓大惊,手忙脚乱拦住他。 “疯了是不是!这可是朝廷的告示!真是恶鬼迷了心窍,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你们懂什么!”他挣扎着,袖子被扯破也不管,带着哭腔吼道:“伯爷亲口同我说过,他的每一首诗都要改十遍,每一幅字都要练百遍!你们这些不懂诗文之人,根本不懂伯爷的风骨!” 更不会懂那个冬日,梧桐树下,伯爷赞他“文笔清奇,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时,他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假的......全都是假的......” 他目光飘忽,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 百姓吓得齐齐后退半步。 “赵嵩!”突地,有两人挤了进来,神色复杂地搀着他道:“走吧......咱还在听雨轩存了笔墨,今日不取回,便都要被朝廷抄了去。” 笔墨? 赵嵩笑得更大声了。 他还要那些笔墨作甚。 ...... 短短半个时辰,布告内容便传遍了上京大街小巷。 但更令百姓惊讶的是,嘉德伯的罪行,好像还不止“刺杀朝廷命官”这一项。 天光彻底大亮之时,听雨轩被数十学子围了起来。 他们头绑布带,手举横幅,高喊——“嘉德伯沽名钓誉,丧尽天良,还我文章!还我诗词!还我画作!” 光是看戏,都将百姓看了个头昏脑涨。 “什么意思?嘉德伯不仅骗书生们的银钱,竟还强占他们的文章?” “我说这人怎么这么能写诗呢!合着全是抢了人家的东西!书生,书生,你们再好好说说,我们帮你传出去,免得更多人被蒙在鼓里!” 受害学子们听话排成一列,一一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我去年作出《秋江赋》后,求嘉德伯帮我看看,他说此文甚佳,可将我举荐给翰林院,让我切莫给旁人看。我乖乖听了他的话,等了他整整三个月!三个月后.....这篇赋出现在了听雨轩的诗会上。我找他理论,他却命人将我赶了出来,还用明年的科举威胁我.....” “嘶——” 百姓一边唏嘘,一边问道下一位:“书生,你呢?” 下一位学子立即举起手中草纸。 “《青沟晓月》这首诗,描述的是我山中外祖家风貌,他愣说是他家后院,改成了《碧池晓月》!” 百姓啧嘴,“真够不要脸的。” 第1079章 沈大人养私兵被朝廷发现了 辰时一刻。 沈府门口。 沈筝踏上了去码头的马车。 府门口哭声此起彼伏,沈筝无奈叹了口气,掀开车帘,对府门众人道:“开心一点,莫要哭了。” 她不出声还好,这一出声,众人哭得更大声了。 门房抱着扫帚杆子,哭得肩膀直抽抽:“大人,小的舍不得您......” 离了大人,谁还把他们当人看。 “又不是不回来了。”沈筝朝他们摆手,“好了,都进去吧,我走了。待抵达同安后,我会写信给古嬷嬷,至于我不在上京的这段时间,府上......便交给你们了。” 众人一边掉眼泪,一边点脑袋。 在车夫抓起缰绳之际,穆清被他们推来了车旁。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从小窗递给了沈筝,瓮声道:“大人,这是大家给您做的礼物......” 沈筝微讶,接过后,轻轻打开盒盖。 “这是......百穗平安结?” 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枚平安结——与寻常平安结不同,这枚平安结下垂着的穗子格外多,不仅样式五花八门,连颜色也凑得五颜六色。 在上京民间,这样的平安结有个特别的名字,叫 “百穗平安结”。 每一根穗条,都出自不同人之手,编裹着独一无二的祝福。 沈筝拿起平安结,挂上了腰带,轻抚道:“我很喜欢。” “大人喜欢就好。”穆清擦了擦眼泪,后退半步行礼道:“奴婢恭送大人回同安,盼大人平安顺遂,早日归来。” 话音刚落,府门口众人齐齐行礼,抽噎道:“恭送大人回同安,盼大人平安顺遂,早日归来!” 沈筝压下泪意,目光从他们面上一一滑过,笑道:“走了。” 车夫拉起缰绳,车轱辘缓缓转动。 马车离沈府越来越远,直到拐了个弯,彻底不见。 霎时,沈府门口哭声响彻天际。 路过之人被吓得不轻,小心翼翼打探道:“诸位,府上是......发生何事了?” 门房抽抽着抓起扫帚,扫地不语。 路人猜测道:“听闻沈大人要离京了,该不会是今日吧?” 门房刚止住的眼泪又冲了出来。 ...... 数架马车驶离朱雀街,往码头而去。 第三辆马车上,方子彦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说个不停。 “前几天的时候,我一直盼着今日早些来到,我们能早些登上回家的船,早些回到同安县......可真到了这一天,我这心头啊,又有些堵得慌。” 他趴在小窗上,看着道旁商铺。 “我才发觉,我竟有些舍不得上京了,倒也不是舍不得上京的繁华,就是觉得这个地方挺好的,人也挺好的,下次......我还想来。” 裴召祺和程愈静静听他说着。 他抬起手,指着马车驶过的一间铺子道:“那间果子铺,你们还记得吗?” 裴召祺看了一眼,点头,“当然,他家的胡麻糖葫芦,五十文一串。” “比咱县里贵多了是不是?”方子彦咂了咂嘴,纠结了半瞬,“可我下次来上京,还是想吃。” 也不知他这人是不是贱,就爱吃贵的。 当马车驶过一条条繁华街道后,他心中的“下次必吃榜”又壮大了好些。 ...... 在抵达码头之前,沈筝的耳朵就没闲下来过。 当听到“嘉德伯服终生徭役”时,她再一次感叹,天子手段果然非比寻常。 华铎一边听着车外的交谈声,一边不解问道沈筝:“主子......陛下为何不直接判他死罪?” 在她看来,胆敢刺杀主子之人,本就死不足惜。 “因为他不配死得太轻松。”沈筝拉过车帘,笑着问道:“华铎,你心中的终生徭役,是怎样的?” 华铎想了想,认真道:“主子,属下认为,只要命还在,便总能有翻身的机会。” 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也正是这一点,让她感到担心。 此次,陛下并未直接要了嘉德伯的命,若让他找机会逃了徭役,会不会想方设法报复主子? 听着华铎的回答,沈筝笑着摇了摇头,“他没有翻身的机会了。陛下判他终生徭役,再昭告天下,便是向天下人发出了一则信号。” “信号......?”华铎不解。 沈筝道:“嘉德伯为鱼肉,人人为刀俎的信号。待他服役后,只要是个人,便能上去踩上一脚,而他这个人最好面子,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下,他坚持不了多久的。对那时的他来说,自杀反倒是解脱。” 华铎恍然大悟:“陛下是想.....折辱他。” “差不多吧。”沈筝耸耸肩,“陛下不会让他活太久,也不会让他一下就死。但服役后究竟能活多久,便要看他之前得罪的人多不多了。” “那属下认为,他可能没几日好活了。”华铎侧耳听着车外的声音,转述道:“他强占数名学子文章,已然引起了众怒。” “他还强占文章?”沈筝恶心坏了。 真是无论到哪都有学术小偷,令人唾弃无比。 正想着,车外逐渐变得嘈杂,码头独有的湿腻气味钻入车厢。 沈筝掀帘一看。 小食摊热气滚滚,劳工肩上大包沉沉,车马交错,人生百态尽显于此。 想她上一次来码头,还是送别卫阙,这次再来,离开的人便成了自己。 马车停在了月台下。 岸边,一大一小两艘船静静停靠着,漆面在日光下转着流光,与河面波光一样耀眼。 “大人!”沈筝刚下车,苏焱便小跑而来,行礼禀报道:“见过大人,同安县兵共四百六十七人,已集结完毕,请大人指示!” “嘶——” 沈筝还未开口,月台下看热闹的百姓惊呼出声:“这些人果然是私兵!那位是沈大人吧?沈大人养私兵了!” 沈筝双眸微睁,转头,“可不能乱说。” 正当百姓窃窃私语,以为发现了惊天大秘密之时,突有一队人大步朝月台跑来。 为首之人拨开人群,大声喊道:“散开!都散开,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百姓被吓了个激灵。 “沈大人养私兵被朝廷发现了!” “京兆府来抓沈大人了!” 第1080章 单间牢房(捉虫 府兵身着粗布镶铁短札甲,腰佩宽刃环首刀,步伐整齐地朝沈筝跑去。 百姓神色各异,都说沈筝糊涂,养私兵就算了,竟还敢将兵带到码头来。 这不是赤裸裸的挑衅皇权吗? “可沈大人是好官呀......”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下一瞬,一六旬老太突地冲出人群,躬着身子对府兵大喊:“官爷!就算沈大人犯了事,下了大狱,你们也得给她一间单独的牢房呀!可不能......和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关在一起啊!” 京兆府兵停住脚步,神色复杂。 百姓们如梦初醒,齐声大喊:“沈大人单独关一间!沈大人单独关一间!沈大人!单独!关一间!” 这齐声一喊气势震天,又喊来了不少围观群众。 “今日是什么日子?承安王和嘉德伯被削爵就算了,沈大人也要下大狱了?”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月台上,余时章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他眼角闪着泪光,拍着沈筝肩膀道:“百姓还挺顾着你的,下大狱都得住单间。” 沈筝:“......” 眼见府兵离月台越来越近,百姓的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不过片刻,他们便到了沈筝面前。 为首之人清了清嗓,礼是对沈筝行的,话却是对百姓说的:“卑职京兆府司法参军,张正冲,奉府尹之命,特来护送大人离京!” 百姓恍然大悟,心中对沈筝佩服更甚。 养私兵都没事,还能被京兆府兵亲自送出上京。 不愧是沈大人! 眼睁睁看着谣言产生,沈筝轻叹后看向张正冲,“张参军?咱们之前见过。” “大人还记得卑职?”张正冲双眼微亮。 对他们这些底层小官来说,能被高官记住,可是莫大的荣誉。 沈筝笑着点头:“阅览楼开业那日,兰小公子于门前闹事,多亏张参军前来,将他带回了京兆府审理。” “卑职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劳大人还记得。”张正冲心中美滋滋的,笑着看向码头外,“对了沈大人,诸位大人刚下早朝,在来码头的路上了,季大人让卑职给您递话,让您务必等着他们,他们想来亲自送送您。” “季大人......和诸位大人?”沈筝微愣后点头,“那本官便在此等候他们。” 张正冲带着府兵去维持秩序,沈筝叫来了苏焱和项禾,让他二人各带十名县兵上楼船,其余县兵乘福船。 伯夫人也带着余南姝等人上了船,码头上便只剩下了沈筝、余时章和沈行简三人。 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余时章笑道:“他们想来送送,咱们也拦不住,左右不过等上一会,也不耽误事。” 沈筝轻叹一口气,无奈道:“本想趁着早朝的功夫离京,免得他们前来相送,没想到......” “没想到今日退朝怪早的?”余时章看向皇城方向,笑道:“早退朝晚退朝的,不过就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是啊。 沈筝笑了笑。 若无天子默许,季本昌他们哪里赶得过来。 正想着,外围百姓突然骚动起来。 沈筝循声望去,只见远处青石路的尽头,一队人影正朝月台快步而来。 衣袍翻飞间,紫、红、绿三色在晨光里铺开,竟如一道流动的彩练。 百姓们惊得下巴都掉了,“这、这么多当官的?!” “一、二、三、四、五、六.......紫、紫袍大官刚好六个!这是何意?难道六部尚书都聚齐了吗?” “话不能这么说,相爷不也是紫袍吗?嘶——不过......相爷好像不在?” “嚯——这红衣服的也不少啊!娘嘞,我活了大几十年,托沈大人的福,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多官......” “怕是咱大周朝廷的半壁江山都来了吧?沈大人面子真大,大人们下了朝都不回家,专程来送她......” “半壁江山?我看是八成江山都来了!难怪沈大人可以养私兵!” 百姓议论纷纷时,众官已经登上了月台,徐郅介对沈筝点点头,自行上了楼船寻崔衿音。 “小沈!”林老将军被林繁允搀着,左一扭挤开季本昌,右一扭挤开岳震川,率先站在了沈筝面前。 “等久了吧?今日街上热闹的很,就连我们车驾都被堵在了半道,真是急死个人,还好你还没登船。” 沈筝笑着上前,正欲开口,季本昌又凑了上来。 “小沈!你是不知道,今儿个早朝,崔相那家伙憋着坏呢,一个劲儿地让自己人上奏,拖着不让退朝!还好陛下圣明,让他们留下写折子,放我们先走了!” 岳震川跟着点头,“正是如此。说来,还要多谢京兆府尹李大人,下朝便派了府兵先行赶来。小沈,我还是想说说你,你明知我们要上早朝,还非选早晨出发......” 连送别的机会都不给他们,真是狠心! “早晨不出发,那什么时候出发?”林老将军挡在沈筝面前,一脸护犊子模样,“办事就是要赶早!小沈既然选择了早晨出发,那定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们若是没赶上,那就是自己没本事,怎的能怪小沈?” 鲁伯堂摸着腰上挂着钢剑,上前附和:“师傅说得是!没本事的人才会埋怨沈大人!我和师傅就不一样了,我们只会怪自己腿脚不利索,差点错过了大事。” 林繁允被林老将军掐了一把,立即跟上:“下官也如此觉得,岳尚书,沈大人如今已不在工部任职,您莫要凶沈大人。” 岳震川:“......” 他凶了吗? 咬了咬牙,他给曾同实使了个眼色。 曾同实等候已久,见状,立即使出牛劲挤了进来。 “沈大人,这是工部送您的礼物,您莫要嫌弃。” 沈筝还没反应过来,怀中便被塞了一幅画卷。 曾同实的举动,像一枚信号弹一般,在众官员中炸响。 顿时,众官掏袖的掏袖,掏怀的掏怀,唤人的唤人。 沉默许久的骆必知终于动了。 岳震川和季本昌被他轻扒到了一边,他从袖中取出了个乌木匣子。 第1081章 被动欠人情 乌木匣子只有巴掌大,却看直了不少官员的眼睛。 “骆尚书也给沈大人准备了礼物?我还以为他是来凑热闹的!” “骆尚书?凑热闹?骆尚书是爱凑热闹的人吗?早在沈大人升协理那次,便得了骆尚书青眼,今日前来相送,也不算奇怪......” “这还不够奇怪的?咱们与骆尚书同朝为官多年,谁收到过他的礼物?你、你、你、还有你们!谁收到过了?反正我是连根毛都没收到过!” 说着说着,众官员感觉舌根酸酸的,下意识看向那乌木匣子。 季本昌被骆必知扒了一把,这会儿心中正不舒坦着,见状阴阳怪气道:“这点大个小匣子,能装个甚?骆尚书你也是,对小沈都舍不得。啧,小沈,要不你还是看看我户部......” “獬豸。”骆必知毫不理睬他的弯酸,径自打开小匣道:“沈大人,此獬豸铜雕虽不算贵重,却是我刑部信奉的瑞兽,能分善恶,辨曲直,望它能助你辨明这世间真相,断案无忧。” 季本昌看着那獬豸小雕,“嘶”了一声,“这小玩意,之前是不是摆在刑部衙署的?” 骆必知看了他一眼,点头。 季本昌又啧了声嘴,低声对沈筝道:“小沈,你别看这玩意小小的,丑丑的,但骆必知宝贝着呢,他能送你......可真不容易。” 遥想之前,他不过轻轻摸了摸这獬豸小雕,便被骆必知冷脸斥责,说他“对獬豸不敬”,气得他饿了两顿! 沈筝单手抱着画卷,接过木匣,行礼道:“下官多谢骆大人赠礼。” 骆必知点了点头,片刻后觉得不妥,又硬生生扯出个笑来,“一路顺风。” “噫——”众官员看得牙疼。 今日这趟真是来对了,开眼了,竟能看到铁面人微笑。 “晚上睡不着觉了......”季本昌弯酸了一句,招手唤陈省身,“唤人!将咱户部的礼物抬上来!” 抬上来? 什么礼物得用抬的? 沈筝好奇看向月台下方。 只见数名户部差役,抬着几口大箱子走上了月台。 一众官员的眼睛又看直了。 “库银箱?!里头装的是银钱?” “季大人这是何意?哪有直接送银钱的?难不成是陛下批给同安县的?” 库银箱,顾名思义,就是专门存放在官府银库内的银箱,不常移动,防潮防蛀,很每个都很大。 看着那几口大箱子,众官员陷入沉思...... 铁公鸡拔毛也就算了,拔得还是国库的毛? 拔国库的毛也就算了,还一拔就拔这么多? 沈筝也愣了,下意识道:“季大人,如此......是不是不太好?” 既然是金钱交易,那肯定得偷着来啊,哪有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交易的,这不让同安县成为众矢之的了吗。 季本昌朝她一笑,轻抬下巴,示意差役打开库银箱。 众人屏住了呼吸。 沈筝闭上了眼。 她觉得,季本昌不像是来送她的,更像是来害她的。 “沈大人?”季本昌的声音传来,“这大好日子闭眼作甚?快睁眼瞧瞧,我户部这份大礼,有没有送到你心坎上!” 沈筝还没睁眼,便听到四周传来了“嘁”声。 “种子啊......我当是什么呢。” 季本昌冷笑:“你们以为是什么?库银?我敢送,你们敢花吗?” 沈筝闻言松了口气,心底却有些隐隐作痛。 还以为户部给同安县拨银子了呢,真是错付了。 她低头看向箱内。 只见数个陶罐整齐码放在箱中,箱内壁贴了油纸,油纸旁还放着数个布包。 季本昌介绍道:“小沈,这些种子,都是经我户部改良过的,其中有扬州黄芽菜、昌南甜萝卜、燕州寒菠菜,还有江南紫梗菜薹等,不仅产量比寻常种子高,还没那么挑土质和气候,可都是好东西!” 听着听着,沈筝双眼亮了起来。 对百姓来说,这些种子的确是好东西! 待她回去之后,在县里新开垦的公田种上一些,至于剩下的,便都分给百姓们! 光是想想,都让她开心得不行。 季本昌又道:“想着这些种子要坐船,我便用了库银箱,防潮!箱子里隔了石灰粉,你们在船上多注意一些,石灰黏了记得换掉,种子潮了记得晾晒一会。噢对了,待你下次回京,记得将箱子还回来。” 沈筝笑着应下,箱盖合上,户部差役将箱子一一搬上了船。 季本昌自觉让开了位置,林繁允只用了一步,便跨到了沈筝面前。 他也不拖泥带水,递给沈筝一个锦盒,低声道:“盒中的护心镜,是祖父送你的,虽给了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这辈子都用不上它。还有几个箱子,其中装着油衣和防水火折子,是我和鲁将军的一番心意,待会儿我们直接帮你搬上船。” 沈筝还未开口,他又道:“此去路途遥远,你保重身体,若有机会,我会同祖父来同安县看.....看看县中。” 装着护心镜的盒子一点都不沉,想必上身也不会沉。 沈筝笑着点头,对一旁的林老将军道:“老将军,您也一定保重身体,待下官再制出新式武器,第一个给您过手。” “诶!”林老将军笑眯了眼,正欲开口,便被余时章拉到了一旁。 余时章沉着脸问他:“老林,你就空手来送我?” 眼见沈筝那礼收了一个又一个,他还两手空空...... 唉。 岂是一个惨字了得。 日头越来越甚,送别的官员排着队将礼物递给沈筝。 有好些官员沈筝都不太熟,譬如礼部和兵部尚书。 但离别礼不好拒收,她只能笑着收下,被动地欠下了一个又一个人情。 到最后,她脸都笑僵了,却突然发现,从众官员到来那刻起,她就没有看到过梁复身影。 她只得一边收礼,一边对沈行简道:“行简,你去问问岳尚书,梁老去哪儿了?怎的没瞧见他?” 沈行简亦是一愣,视线在红袍官中绕了一圈。 梁复真的没来。 第1082章 归航 沈筝站在月台,与百官寒暄了半刻。 这半刻时间里,她的视线一直在人群中搜寻,却依旧没看到梁复身影。 沈行简也带着消息回来了。 “周侍郎说,梁大人今日告假没参朝,他还以为梁大人直接来码头送我们了。” 可梁复没有。 沈筝眉头微皱,担心涌上心头。 放眼朝廷上下,谁都有可能不来送他们,但这个人绝不可能是梁复。 “再找找。”沈筝压低声音,对沈行简道:“咱们一刻后出发。若实在没找到他老人家,便派人去梁府问问,若有消息,快马到靖州码头递话。” 那么大个人,总不能莫名其妙消失了去。 一刻钟过得很快。 这一刻钟里,第五纳正和常越尔来了,西郊官学邓山长来了,就连听到风声的云香楼掌柜都来了,但梁复依旧没有来。 余时章脸色也有些沉,但还是对沈筝道:“差不多该走了。” 如此多人等着送他们,他们也不能一直杵在月台不走。 “可梁老他......”沈筝总觉得怪怪的。 “没事,到了靖州码头,咱们再探消息便是。”余时章压下担忧,安慰道沈筝:“梁老头在上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放心,他不会有事。” 眼见着涌进码头的百姓越来越多,沈筝心中明白,若他们再不出发,今日的码头,怕是要被挤瘫痪。 在众人注视下,沈筝与众官员行礼告别,转身上船。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沈大人要出发了!” “沈大人,您要一路顺风啊!” 孩童们不知从哪折来了柳枝,一边挥舞,一边唱着童谣。 “柳芽青,柳丝长,码头边,折枝忙,行人要去远地方!带枝柳,记家乡,再折柳,盼归航,盼——归——航!” 沈筝站在甲板上,风吹来了童谣,也吹乱了她的鬓发。 船尾,一道浑厚吆喝声传来:“起锚喽——” 锚链摩擦着船身铁环,咯吱作响,水珠溅起,在日光下折出细碎光辉。 随着舵转,船身慢慢向河心倾斜,拖出一道粗长水痕。 沈筝朝码头众人挥着手,直到船尾的水痕越来越长,月台也越来越小,码头众人变成了黏在码头上的胡麻粒。 突地,有抽泣声从身旁传来。 沈筝转头一瞧,崔衿音和方子彦已经哭成了泪人。 崔衿音扒在围栏上,一边落泪,一边声嘶力竭地对月台大喊“舅舅”。 方子彦拿袖子擦着眼泪,声情并茂:“再见了,上京;再见了,香酥鸡老板;再见了,胡麻糖葫芦老板;再见了,冰酪子老板......” 余时章被他逗笑:“子彦,你在上京人脉挺广啊。” 码头。 百官离场,百姓们却舍不得离去,还在讨论着今日见闻。 一天里面见到这么多大官,简直够他们吹上好几个月的了。 突地,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回个破县都要搞这么大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领兵打仗去了呢......还有她带的那些兵,跟我父亲麾下的将士相比,简直有着云泥之别!” 百姓静了半瞬,纷纷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神色嚣张的少年。 “云麾将军家的......”有百姓认出了他,带着众人后退,“别理他,这人行事不讲道理的......” 也不知怎的,这话竟被兰其翼听了去。 “道理?”他嘴角微勾,步步朝百姓逼近,言语嚣张:“什么是道理?在这上京,小爷就是道理!” 百姓被他吓得后退好几步。 就在这时,一人拨开人群,径自朝兰其翼走去。 “兰小公子真是好大的口气。”此人笑着看向兰其翼,做了个“请”的手势,“劳公子随老奴走一趟,老爷和夫人想见您。” “洪、洪......”兰其翼如遭雷劈。 他失去了思考能力,沉默地跟着洪公公走出了人群。 走到半道,他实在憋不住了,苦着脸问道:“洪公公,我想问你个问题......” 洪公公笑眯眯地:“小公子可是想问,为何老爷和夫人会在码头?” 兰其翼忙不迭点头。 洪公公面上依旧带着笑:“老爷和夫人呀,本想来送送沈大人,却不想来晚了,只远远地瞧了一眼。不过说来也巧,老爷心中正不舒坦呢,便听到了您的声音,这不,便让老奴来唤您了。” 洪公公自诩见过不少倒霉蛋。 但兰其翼,绝对是倒霉蛋中的翘楚。 他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 楼船。 两岸景色在倒退。 沈筝服了晕船药,趴在围栏上吹风。 沈行简走了过来,沉默地和她一起吹风。 不知过了多久,沈行简突然转头问她:“玩大富翁吗?” 沈筝愣了愣,摇头,“你们玩吧。” 没有梁复的下落,她实在无心玩乐。 沈行简摇了摇头,“你不玩,我们也不玩。” 沈筝在心中叹了口气,看向上京方向,就在此时,苏焱的声音从船舱传来——“什么人?!” 所有人心中一惊,以为又有刺客摸上了船。 项禾反应最快,抄起长枪便冲向了船舱,一众县兵紧随其后。 沈筝和沈行简还没走到船舱,便听到一道吃痛声:“痛痛痛痛痛!小伙子,你下手轻点儿啊!” 沈筝双眼骤睁,转头看向沈行简。 沈行简神情和她一模一样,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好像......没有听错。” 那熟悉的声音,不是梁复还能是谁? 下一刻,蒙面的梁复便被苏焱拎上了甲板。 ....... 一盏茶后,梁复靠在躺椅上揉腰,众人围着他,等着他开口。 “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梁复轻咳一声,坐了起来,招呼他们:“你们先坐,坐下听我说,但你们得保证,听完之后别生气,也别失落......” 失落? 沈筝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其余人好像也听懂了他的意思,沉默地取来了凳子,坐下后示意他接着说。 “我还是暂时没办法回去......”梁复说。 第1083章 木若珏到底是谁 “没法回去?” 余时章嘴角沉了下去,又气又不解:“既然没法回去,你还偷偷藏在林家送来的箱子里作甚?上来送我们一程吗?” 梁复缩了缩脖子,“也可以这么说......” “你!”余时章气得胡子发颤,起身走向船尾,“我这就让舵手转舵,将你送回上京码头!” “别,别!嘶——”梁复想起身拦他,奈何腰痛非常,刚站起来又跌了回去,只能对着余时章背影大喊:“我在靖州下!” “靖州?”余时章还是倒了回来,皱眉道:“你说清楚些!” 沈筝也点头道:“梁老,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有事别瞒着我们。” 梁复叹了口气,缓缓道:“这其实是陛下的意思,我和林老将军,绝对没有想戏耍你们的意思。” 若不是遵君命,他今日也不用躲在箱子里,而是在送别队伍里了。 “陛下?”沈筝看向上京方向,低声问道:“陛下他......为何如此?” 梁复面上也有些迷茫,说道:“昨日我刚到东西坊,便被洪公公请进了宫。陛下说,今日会让林家人偷偷送我上船,到靖州后,去俞府寻一位名叫木若珏之人。寻到之后,收此人为徒,再、再让此人和你们一同回同安县。” “什么?” 众人听得一脑门问号。 沈筝脑子乱成了一团,问道:“木若珏是谁?” 余时章也毫无头绪,跟着问道:“此人是男是女,年岁几何?” 李时源沉吟片刻,也问:“为何要让此人随我们回去,回去作甚?” 沈行简的出发点和他们不同,沉吟后问道:“陛下让林家人送您上船,是为了避开百官耳目,这点我能理解。可为何......连我们也要瞒着?” “对啊......”沈筝也反应了过来,皱眉道:“您人在船上,被发现是早晚的事儿,瞒着我们作甚?” 难道.....是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梁复捂住了头,闷声道:“我也不知道,这些都是陛下的意思,至于其他的......怕只有到靖州才能知道了。” 别说他们了,就是他自己这会儿都还懵着。 “唉——” 众人齐声叹了口气。 “算了。”沈筝起身走了两步,轻叹道:“陛下如此,一定有他的用意,咱们先接到人再说吧。” 不过这又要带个人回去,让她有些无奈,只希望对方是个好相处的,别闹什么幺蛾子。 ...... 暮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逐渐将河面和天空缝合。 船舷两侧挂上了琉璃灯,一圈圈柔和光晕于夜色里晕开,将周围河水染成了淡金色。 经过一日的消化后,众人稳住了心态,不再去纠结“木若珏到底是谁”,开始享受返程时光。 甲板上,余南姝和方子彦几人正在玩大富翁,惊呼嬉笑声迭起。 沈筝拢着外袍在旁“观战”。 “主子,夜里风凉,您要不回房歇着?”华铎端着碗热汤走了过来,递给她道:“属下与杨舵说了,夜里行船慢,今夜可以走内侧,稳当些,您也不会那么难受。” 沈筝接过汤,捧在手心,问华铎:“华铎,你想不想玩点好玩的?” 从上京回同安县,满打满算得要一个月。 若是什么都不干,那也太枯燥了。 “好玩的?”华铎低头看向大富翁棋盘,眼中闪过一丝纠结,“可......属下愚笨,识字也不算多,怕玩不好大富翁。” 沈筝顺着她看去,笑着摇头:“不是玩这个,是更好玩的。” “更好玩的?”华铎还没开口,余时章便凑了过来:“什么更好玩儿的?” 大富翁棋盘只有一个,眼下被小家伙们抢去玩,他作为长辈,也不好意思去抢回来,只有等着乔老和沈行简重新做一个再玩。 沈筝看着余时章眼中的好奇,神秘道:“玩牌。此牌手感比叶子牌好,玩法比叶子牌复杂,最适合用来消磨时间。” 其实,在来大周之前,她一直不清楚叶子牌是怎么玩的,只知道叶子牌是富人的消遣方式,不受大众青睐,但不知其小众的原因。 直到来了大周后,她才明白,叶子牌之所以小众,是因为它的牌面上,大多都是人物故事、诗词典故,其玩法也偏向文人趣味,博弈性不强。 换句话说,不识字的人,压根儿玩不了叶子牌,所以叶子牌才没有在民间普及。 确定要带着众人打麻将后,沈筝说干就干,去找了乔老。 余时章一直跟着她,听她与乔老说:“咱先从简单的玩起,要一百零八个长一寸八分、宽一寸二分、厚四分的木块。” “一百零八块?还要四分厚?”乔老微惊,“什么牌要这么厚?” 这么厚的牌,说是武器他都信。 余时章也凑过来道:“叶子牌也就四十张,你这厚牌......为何要一百零八块?” 沈筝一笑:“因为此牌博弈性非常强,成牌组合繁多。我觉得非常适合您几位玩,时常动脑,还能预防老年痴呆。” “......” 一句话得罪两个老头。 “我老了能痴呆?”余时章冷笑一声,坐在乔老师身旁不走了,“我倒要瞧瞧,你这牌有多厉害。” 乔老也被刺激得动力十足,直接叫来程愈,从船舱里搬来了一块木头。 他抱着木头嗅了嗅,抚摸道:“这块大红酸枝色泽浓浓郁,可是工部送给我的谢礼......算了算了,便宜你了,便用它来做牌吧。” 沈筝微顿,伸手拦道:“倒也不必用这么好的木头,寻常木料便好.......” 麻将天天被人盘来盘去的,要不了多久就会包浆,用好木头反倒浪费了。 乔老轻咳一声,目光飘忽,“就它了。” 沈筝疑惑,问道:“您不心疼?” 回想刚认识乔老那会儿,他的每块存木都有名字,旁人碰一下都不行,今日怎变得如此大方了? 旁边程愈一笑,开口出卖了乔老:“大人,工部送给师傅不少珍品木料,有千年黄杨、千年乌木,甚至还有一小块金丝楠,这块大红酸枝呀,其实算不上......” “闭嘴闭嘴闭嘴!”乔老瞪了他一眼,嘟囔道:“还‘大红酸枝算不上什么’,我看你小子也是好日子过久了,飘了.......” 第1084章 睡前故事 皎月高悬,夜虫声伴随着水波声,奏起了一首独一无二的安眠曲。 沈筝房内,灯光昏黄,小小的床上横着躺了四个人。 沈筝被挤在中间,看着跳跃的灯火,缓缓说着:“石猴在大海上飘了几个月,终于看见了大地,他撑着木筏上了岸。沙滩上,有一个正要耍把式卖艺的人,石猴眼睛一下就亮了,穿着草裙跑过去问他:你武艺高强,是神仙吗?”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在寂静的夜里,像是裹了棉花一样温暖。 余南姝闭眼贴在她身上,好奇问道:“那这个人是神仙吗?” “肯定不是。”崔衿音靠在另一边,嘟囔:“都是神仙了,怎么可能卖艺耍把式呢?” 冯千枝跟着点头,声音中染上了一丝担心:“石猴会不会被他骗了?” 沈筝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他没有骗石猴,反倒给石猴指了一个方向,说神仙呀,都住在那边的山上,石猴支着脖子望了望,旁边看热闹的人才发现,他是真的猴儿,不是人扮的。” “那他们肯定吓死了。”余南姝咯咯地笑:“猴子会说话,换我也要吓得撒腿就跑。” 崔衿音缩回了放在被子外的手,追问道:“老师,然后呢?他们会不会打石猴?” 沈筝顿了顿。 船身晃了晃,屋内的灯火也跟着晃了晃,她勾唇一笑:“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好了,你们该睡觉了,闭眼。” “啊——” 几个小姑娘失落极了,好话说了一箩筐,缠着沈筝再给她们讲一会儿。 沈筝还是摇头,“不能贪心,乖乖睡觉,明晚再讲。” 见沈筝不吃她们这套,几人只得听话地闭起了眼。 她们不禁在脑子里想——石猴会不会被人打?能不能找到神仙?神仙又会不会把他当妖怪收了去? 一连串的疑问挤满了她们脑袋瓜,想着想着,她们的呼吸逐渐慢了下来,藏进了温软的夜里。 沈筝悄悄蹭了起来,轻手轻脚地下床,给她们掖好了被子。 就着昏暗的火光,她取出白日工部送的画卷,轻轻展开,一张写着字的薄纸飘了下来。 看清纸上内容后,她眉目弯弯,无声笑了起来。 片刻后,她收起薄纸,看向画卷。 画上画的,是竣工后的洄河坝,还有穿着绯色官袍的她。 画中坝上人来人往,数个小食摊一字排开,烟火气极其浓郁,她则背身站在坝上,风吹裹起了她脑后发带,一路飘扬,直至画作最右侧。 画作左侧,用小字题着一句诗——“红袍临水岸,功在百姓间。” 画卷末端空白跋尾处,还有一行长长的小字。 ——洄河坝既成,灌田千顷,百姓称便。工部同僚感其辛劳,绘此图以记功绩,赠之以为念——愿此坝长存,亦愿沈大人在同安再展宏图,不负百姓所望。工部尚书岳震川、侍郎周痕霖、水司官赠同实等共题,敬赠沈筝。 ...... 翌日清晨,甲板。 朝阳橘红,河风清凉。 乔老和程愈只用了半晚,便做出了一百零八个小木块。 众人围在甲板上,好奇地将木块拿起来,左看右看。 “这些木块......”梁复将木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疑惑道:“上头一片空白,什么字画都没有,要怎么玩?” 沈筝笑了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工具匣,对余时章道:“要麻烦伯爷,重新拾起老本行了。” 余时章看着盒中刻刀,骤然明了,“刻什么?” 沈筝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三个字——条、万、筒。 “条牌,万牌,筒牌,各三十六张。”她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画着样式,“‘万牌’最简单,没有图案,从‘一万’至‘九万’即可。条牌也不算复杂,‘一条’是只鸡,二条是个杆,三条是座山......” 她每说一个,便在纸上画下一样图案。 余时章目光一瞬不瞬,点头道:“知道了,筒牌呢?” “筒牌是饼子。”沈筝开始在纸上画饼,“一筒是个大饼,简称一饼,二筒是两个饼,也叫二饼,以此类推。” “没了?”余时章问。 他有些不明白,如此简单的牌样,能有哪些玩法? “就这样,没了。”沈筝特意道:“但您刻牌的时候要注意,千万不要在牌面背后留下痕迹,免得有些眼神好之人偷摸记牌。” 沈筝意有所指,沈行简不自在地低咳一声。 虽然他从未刻意记牌,但那些牌背上的划痕、漆色,他只看一眼便能记住。 若要细说......这也不能怪他吧? 余时章乜了沈行简一眼,拿起刻刀匣道:“给我两日,老乔和愈小子来给打下手。” 沈筝点头:“船上只有桐油,没有彩漆,刻好后先薄涂桐油,待到了靖州,咱再买些彩漆,给牌面上色。”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像被风吹散的棉絮,慢慢褪成了淡白。 ...... 两日后,清晨。 不过两日的功夫,楼船便甩了福船几里地。 甲板上,苏焱抡圆了胳膊,将手中裹着石块的白布带扔了出去。 布带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稳稳挂在了岸边树上,随风飘扬。 苏焱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扔出去两条,最后拍了拍手,对沈筝道:“大人,今日早上的记号留下了,福船经过便能瞧见。” 白、红、绿三种布带,是他们和福船约定的记号。 每日早中晚各扔三条,给在后面的福船报平安,若记号持续中断或消失,福船便会停靠在最近的码头,打探楼船消息。 此法虽不能做到万无一失,但还是给楼船的安全添了一层保障。 船缓缓前行,沈筝拿着一本名册,唤住了准备去操练的苏焱。 “苏焱,你去叫项禾过来,我有事同你们说。” 苏焱带着项禾回来后,沈筝唤他们坐下。 “昨日我看了看县兵名册,大家各有所长,也有各自惯用的武器,故此次回同安县后,我会招匠开炉,给你们铸造新式武器。” “新、新武器?”苏焱想到了那日在练兵场看过的钢剑。 第1085章 工部的两份礼物 钢剑、钢甲、钢箭、强弓...... 这些武器,苏焱虽然没有亲身试验过,但还是从忠武军口中听过了一二。 钢剑无坚不摧,普通的利剑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钢甲坚实无比,非寻常铠甲所能比的。 他从没想过自己也能用上。 虽然跟了沈大人,但同安县终究不是上京,不是工部,没有随意铸造武器的权利。 他不贪心,生过最放肆的想法,也不过是往后回京能摸一摸钢剑。 “大人,属下们不用钢器,也能护您周全......”苏焱说得委婉:“咱大周对武器管制极严,属下不希望您为了我们,铤而走险......” 他以为沈筝要偷偷开炉,偷偷炼钢器。 若被此事败露,不说陛下会如何处置她,就说朝中那些盯着她的大臣,一定会抓住机会,狠狠落井下石。 “苏焱,你是觉得我会偷矿炼钢?”沈筝无奈笑道:“这种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事儿,我可做不来。” 苏焱微愣,“您的意思是......?” 不能吧...... 自行炼器,如此大的权利,就连各府知府都没有...... “咱们同安县,可以光明正大的炼钢器,只要定期向工部和盐铁司报备即可。”沈筝道。 这也是工部送给她的第二份礼物。 那张夹在画卷中的薄纸清楚写着——准予六部协理沈筝,于辖地开炉炼钢锻器,但需按需铸造,不可囤器,不可转赠,更不可售卖。所需铁矿、炭火,可向柳阳府盐铁司申领,所铸武器,需每季定时上报至工部与盐铁司,以供核查。 巨大的馅饼砸晕了苏焱和项禾。 二人还迷糊着,便又听沈筝道:“我对武器的了解比不上你们,故统计样式与数量一事,便交给你们了。” “交、交给属下?”苏焱愣愣重复了一遍,不可置信道:“大人,是、是想要哪种武器,就能申领哪种吗?” 他想要剑,想要砍刀,还想要双刀。 噢对了,斩马刀也想要! “当然不是。”沈筝打断了他的白日做梦,“基础武器,暂定每人限量一把,但要按照大家的能力与军种申领。至于一些不常见的特殊武器,咱们按需铸造。苏焱,咱做人可不能贪心。” 要是过于贪心,说不定工部和盐铁司,真会把她请去喝茶。 苏焱尴尬一笑,挠头:“属下肯定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嘛......” 沈筝看了看他,对项禾说道:“项禾,此事由你来负责,苏焱给你打下手。在船上这段时日,你们按照此表,拟个大致结果出来,待回去和县兵汇合,再敲定具体数量。” 说罢,沈筝将提前做好的统计表给了项禾。 项禾压下喜意,领命:“属下定不负大人所望!” 苏焱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就不贪心了...... “忙着呢?”这时,余时章带着程愈走了过来。 苏焱和项禾起身行礼。 “刚说完话。”沈筝对苏焱二人道:“你们去忙吧,此事不急,慢慢来。” 二人走后,程愈把怀里的箱子放在了桌上。 余时章颇有些邀功意思:“你要的东西,只刷了层桐油。如何,我没说大话吧?说两日做好,绝不会让你等到第三日。” 沈筝赶紧顺着夸了两句。 箱子打开,甲板上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看着箱内整齐摆放的小木块,没人敢上手,还是沈筝将手伸了进去,把麻将都拿了出来。 “这叫麻将。”她示意众人坐下,开始讲述规则:“我要讲的,是一百零八张牌的四人玩法,都好好看,好好学哈。” 众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沈筝将条、万、筒三种牌分类摆好,道:“四位玩家中,一人做庄,打乱排序后,从庄家开始摸牌。庄家一次性摸十四张,其余玩家十三张。” 众人点头记下,沈筝又道:“起牌后,每位玩家都要定缺一种牌。比如我定缺条牌,那么我最后的牌组中,便不能有条牌。” “意思最后只能有两种牌?”余时章似懂非懂,开始钻研规则:“为何要定缺?” “这其实是麻将的一种玩法。”沈筝摸索着牌面刻纹,解释道:“定缺最实在的好处,就是减轻牌组负担,降低组牌难度,缩短对局时间,让娱乐过程中的博弈性更强。” 她讲得头头是道,众人虽然听不太懂,但还是跟着点脑袋。 她又接着道:“定缺完成后,庄家开始出牌。玩家尽量打生张,也就是已经定缺的花色,以免对局结束赔三家。” “赔三家?”沈行简一直盯着麻将,开口直击重点:“组成哪些牌组算赢?” 沈筝掏了掏袖子,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胡牌公式”发给他们。 “你们先自己琢磨一下,这些都是胡牌的基本牌型。”众人接过公式,她又道:“但有一点,胡牌也分番数,最普通的胡牌叫平胡,只有一番,十六番封顶,番数越高,赢得的筹码便越多。” 余时章一听,双眼直接亮了起来。 “意思是,就算赢牌,也分险胜和大胜?” 听着他如此贴切的形容,沈筝笑着点头:“所以......有些时候,玩家可以选择搏一搏,不成功便成仁。” 这也就是最著名的赌徒心理。 “这好玩!”余时章一拍桌,催促所有人:“快好好看看,待会儿咱们直接开始玩!” 沈筝顿了下,拍了拍脑门,“还有个大规矩,差点忘了。” 余时章头也不抬,问:“什么规矩?” “碰牌和杠牌。” 紧接着,沈筝与他们讲了“碰”和“杠”的规矩。 沈行简双眼越听越亮,沈筝在他眼中看见了浓厚的兴趣。 沈筝咂舌,不禁替余时章几人感到担忧。 沈行简对数字极其敏感,越是复杂的数字玩法,越能引起他的兴趣。 和他对上......余时章几人的钱袋,可谓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朝阳升起,撕开了河面残留的薄雾,晨光落在牌面上,红酸枝木的纹理中透着暖光。 “啪——” 两刻过去,余时章率先一拍桌,“我学得差不多了,有谁来战?” 第1086章 第一局麻将 余时章一呼百应。 第一桌麻将,就这么在甲板上圆了起来。 余时章、沈行简、梁复、乔老四人各坐一方,场面肃穆。 沈筝受邀当了顾问,在旁看着他们掷骰子、摸牌、理牌,然后开始定缺。 截止到这个时候,一切都还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牌局正式开始。 “三饼。” “五条。” “二万。” 牌被他们轻轻放上了桌面。 轮到梁复出牌。 他的手指在牌面拂过,纠结:“出哪个呢......” 余时章皱眉:“你的定哪个花色的缺,便先出哪个啊,这有何好纠结的?快点的呀。” 梁复更纠结了:“可我本来就没有那个花色的牌呀。” 简简单单一句话,顿时引起了众怒。 余时章看着自己面前的牌,眼睛瞪得老大:“我有好几个,你一个都没有?这凭什么!” 梁复嘿嘿一笑:“怕凭我运气好。” 他笑得真的很欠揍,余时章牙都咬碎了,问沈筝:“所以玩这个牌,输赢看运气?” 沈筝笑了笑,“梁老这种牌面叫天缺,只能说暂时赢在了起跑线上,后面如何都是未知。” 余时章顺了顺气,催促梁复:“快出牌。” “等等啊,等等......”梁复掏出了“胡牌公式”,开始比对牌型。 “......” 不知从何时起,这场牌局变得混乱起来。 余时章和乔老不是忘了碰牌,就是忘了摸牌,沈筝说得口干舌燥,茶水都灌了两盏。 牌局快结束时,沈行简摸起一张牌,神色顿了顿,道:“我应该是胡了。” 余时章三人咬了咬牙,坚持摸完了剩下的牌。 “好了,第一局结束。”看着被摸完的牌,沈筝道:“开始定输赢,先从行简的牌面看起。” 她缓缓走到了沈行简身后,看清桌上牌面后,神色骤然僵住。 “怎么了?”余时章三人凑了过来,然后摸出公式小抄,开始比对牌型。 “不对啊......”乔老看了看小抄,又看向沈行简的牌:“你这怎么只有一种花色?你定了两门缺?能这样玩吗?” 余时章眸光闪了闪,没说话。 沈行简抿嘴一笑,转头看向沈筝:“只有一种花色,也能胡牌吧?” 沈筝人都麻了。 谁家好人第一次打麻将,就做出个清一色的? 她艰难开口:“算......” 乔老大惊,反反复复将小抄又看了一遍,“可你上面也没写,只有一种花色也能胡牌啊!” 沈筝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了“小抄二号”,神色怪异道:“怪我。这种胡法,叫清一色......这才是第一局,我也没想过能走到这一步。” 学习麻将的第一天,第一局,便靠自己摸索的规矩做出了清一色...... 沈筝感觉,自己终究低估了沈行简。 “清一色?”看着自己一片混乱的牌面,余时章大受打击,问道沈筝:“清一色......几番?” “清一色两番。”沈筝将“小抄二号”递给了他们,迟疑道:“但行简是自摸清一色,所以得算三番......” “三番?”余时章眼睛都大了。 接过小抄二号,他站在沈行简身后,狠狠比对了一番,然后...... 掏出了八个铜板,“给你!” 沈行简腼腆一笑,刚要捡钱,被沈筝拦了下来:“不急,牌还没查完。” 余时章一愣:“我钱都给了,还要查什么?” “查你们有没有听牌。也就是看你们的牌面,是不是差一张就能胡牌的牌型。”沈筝笑着站在了余时章背后,恶鬼低语:“若是你们还没听牌,就得再番一番,给满四番......十六文钱。” 余时章冷汗都吓出来了。 想他堂堂永宁伯,什么大世面没见过? 但能让他如此紧张的情况,还是上次沈筝失踪的时候! 沈筝只扫了一眼他的牌面。 “没听牌,给钱吧伯爷。” “好好好......”余时章气极反笑,咬牙从钱袋中掏出八个铜板,“再来!” 沈筝帮沈行简数了数铜板,语重心长道:“伯爷,玩家的牌品很重要,您可不能急。” 这下余时章又气又委屈。 输钱就算了,还要挨训...... 沈筝又查了乔老和梁复牌面。 “乔老也没听牌,十六文。梁老下了听,给八文。” “我下听了?”梁复大喜,问道沈筝:“哪儿下了?我自己怎的没看出来?” 沈筝:“......” 原来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 不得不说,这第一局麻将,梁复的运气很是不错。 至于沈行简......纯粹是脑子精。 沈行简怒赚四十文,神色如常。 在余时章的催促下,几人开始了第二局,场面一片混乱。 麻将碰撞声,惊呼声,懊恼声,欢呼声贯穿了这个明媚的清晨。 两日后,众人的麻将已经打得有模有样了,余时章也如愿以偿地做出了清一色,圆了自己三日前的梦想。 但整体算下来,还是沈行简赢多输少。 所以在第三日的午后,他被其余人联手赶下了牌桌。 ...... 四日后,午时。 楼船缓缓停靠在靖州码头,沈筝等人刚一下船,便有好几人围了过来。 “诸位要住店吗?上房还有好几间,房间干净,随时都有热水!就在码头附近,现在就能去!” “客官,要不要尝尝靖州菜式?我家酒楼的厨子,祖上可是御厨!那手艺叫一个好,保管你们吃了就不想走了!” “诸位......” “......” 一刻钟后,沈筝等人终于杀出重围,走出了码头。 方子彦拍了拍胸口,感叹:“靖州人都好热情呀......” “那是因为他们看我们不是差钱的主儿,你没听那店小二说话吗,他断定了咱们会住上房。”崔衿音摸了摸头上钗子,又道:“若咱们穿的普通一些,他们就不会如此热情了。” 方子彦咽了口口水,“可他们说的那个八宝鸭,我是真的有点想吃......” 说来,他们都还没用午饭呢。 第1087章 靖州城 不多时,前去打探消息的苏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架赁来的马车。 “主子,打探清楚了。”苏焱对沈筝低声道:“俞家靠漕运起家,已经富了数代,如今是靖州最大的粮商,在百姓中口碑不错,去年昌南发大水,靖州的粮价也跟着涨了不少,还是俞家人出面压下去的。” “粮商?”沈筝眉头皱了起来,问道:“他们做朝廷的生意吗?” 若只是普通的粮商,又岂会和皇室扯上关系? 苏焱的回答,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属下打探到的结果是,俞家虽然家境殷实,但从未和朝廷扯上关系,只做百姓的生意。” 只做百姓的生意......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一个民间粮商家中之人,却值得天子亲自开口...... 其中种种,怕是只有等见到人才知道了。 “先找间酒楼用饭吧。”看着无精打采的方子彦,沈筝笑道:“总归要吃饭的,用完饭再去找人也不急。” 方子彦欢呼一声,第一个爬上了马车。 靖州最大的酒楼,也叫“云香楼”。 据说,这间“云香楼”和上京的“云香楼”,是同一家,但因所处地方不同,菜式也有不小的区别。 饭桌上,方子彦吃得满嘴流油,余时章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叹道:“上次来靖州城,都没好好尝尝这边的菜,今日总算又吃上了。” 他口中的“上次”,便是沈筝失踪那次。 此话勾起了众人回忆,一时之间感慨万千。 “靖州还是有不少美食的。”余时章又笑着道:“待会儿用完饭,老梁去俞府接人,咱们去四处逛逛?” 梁复如遭雷劈:“你们不同我一起?” 他一个人,怎么好意思上门...... “那位只交代了您,又没交代我们,我们去了反倒不好,万一被人认出来了呢。”沈筝往嘴里塞了口肉,又道:“我让苏焱带几个人陪您去,酉时吧,咱们还是在这间酒楼汇合。” 眼下离酉时还有两个时辰,时间应当是够用了。 梁复难受了一会儿,“......那好吧。” ...... 靖州城中,有一条河穿城而过,河的名字也很简单,就叫靖河,靖河两岸的街道,叫临水街。 七八月正是多雨的季节,靖河河水也算不上清澈,岸边垂柳轻抚着河面,偶尔有船夫撑着小艓子划过,惊飞了躲在树荫下的蜻蜓。 河边两岸都是商铺,也算靖州城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来往旅人都道:“到了靖州,不逛逛临水街,不算见了真靖州!” 这些商铺,多是“前店后宅”的格局,店面齐刷刷面朝河道,门口就是平整的青石板路,路宽,可供两架马车并行。 石板路与商铺门阶齐平,客人一抬脚便能迈入铺子,不少商铺还在门口设了桌椅小凳,算铺子的“外摆区”,供顾客歇息。 午后的临水街依旧热闹。 小食摊、小物摊、首饰摊在河岸旁一字排开,吆喝声顺着石板路传了好远。 崔衿音一见到首饰摊,便走不动道了。 她以外的首饰都是金银玉制,鲜少有木质品,今日往摊上这么一瞧,还真有不少木饰入了她的眼。 方子彦一手端着酸梅汤,一手拿着蒸糖糕,眼睛还一个劲儿地往冷淘摊上瞧。 沈筝和余时章跟在他们身后,低声谈论着靖州的风土人情。 “冰丝帕——卖冰丝帕咯!”走着走着,一道吆喝声从岸边传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大家快来看看,同安沈大人最新制出的冰丝帕——帕子摸着凉,用起来更凉,吸汗不沾灰!” 余时章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沈筝:“你背着我们偷偷织帕子了?” 沈筝:“......” 原来虚假宣传在哪都有。 “走去看看。”余时章道:“我倒要瞧瞧,这冰丝帕到底有多凉。” 借朝廷命官名号卖货,真论起来,还是个不小的罪名呢。 沈筝张了张嘴,终究没开口,抬腿跟上了余时章脚步。 走得越近,吆喝声便越清楚:“都来看看哈!比丝绸还要凉的冰丝帕,沈大人和她的丫鬟都用这帕子!” 沈筝脚步一顿。 她怎么不知道她有丫鬟。 摊前围了不少人,沈筝和余时章站在这些人身后,听她们道:“这帕子看起来一般,但那扇子还不错,是什么扇?” 摊主清脆的声音传来:“冰丝风扇!沈大人不是在上京制出了风扇吗?就是这个!能扇风的扇子!” 一群人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问道:“可扇子......不是都能扇风吗?” “这不一样!”摊主笑道:“这冰丝风扇可不是普通的扇子,扇出来的风比寻常扇子大不说,还比寻常扇子凉!姐,光我说没有用,不信您试试!” “嗨呀,好像真的比我家的扇子凉!来一把!多少钱?” “八十文,姐,童叟无欺。” “八十?!”惊呼声传来:“寻常扇子就二三十文,你这扇子再好,也不能卖八十文呀,不要了不要了......” “东西不一样呀姐!”摊主极力挽留:“您瞧我这扇子上的图案,画得可是同安县风景,正儿八经的同安县!这儿,您看这儿河坝,沈大人就爱站这儿!” 买主迟疑了,“你......你让我再想想。” 画了同安风景的冰丝扇,拿到手里多有面子呀? 再给亲朋好友们瞧上一眼...... 嘶—— “同安风景?”沈筝终于挤到了摊前,看着扇子上模糊的画像问:“老板,你方才说沈大人爱站在哪儿?” 摊主是个小姑娘,年约二十,双眼水灵灵的,脸上一直带着笑。 看到沈筝后,她面上的笑顿了顿,但还是指着扇面道:“就这儿,姐。”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对方的眼神有些奇怪。 带着逗弄,带着无奈,总之没有好奇。 沈筝看着她手指的地方,又问:“你去过同安县?” 可扇面上画的,根本不是同安县,一眼陌生。 “没有呀姐。”这次的摊主倒是诚实:“但《同安风物志》上头便有这幅画,您不信可以去看看。” 沈筝感觉此时的自己像个土鳖。 《同安风物志》......又是哪里的产物? 第1088章 消渴症 沈筝不再开口,而是让出了位置,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摊主卖货。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杵在一旁,摊主的吆喝逐渐变得心不在焉,来了好几拨客人都没留住。 一盏茶后,摊前变得清净起来,摊主也不再吆喝,看向沈筝。 “那个,姐......您和您爷爷是在这儿歇脚吗?” 沈筝还没开口,余时章咧嘴笑了起来:“小姑娘说得对,走累了,在你摊子旁歇歇,没影响到你生意吧?” 摊主干笑一声,磨着步子蹭了过来。 “那个,姐......”她看着沈筝,小心翼翼问道:“咱俩......是不是认识?” 沈筝想了想,“我不认识你。” ——但据你所说,你好像认识我。 摊主明显松了口气,笑道:“嗐——我就说,您一看就不是靖州人士,咱俩怎么会认识呢!” 沈筝笑了笑,迈步走向摊前。 看着摊主口中的“冰丝帕”,她问道:“可以摸吗?” “当然可以!”摊主以为她要买,喜笑颜开,抬手便递了一张过来,“姐您眼光真好,这冰丝帕可不是一般的帕子,软得很!您平日在外,用它来擦手、擦汗,回去随便洗一洗便干净了!洗多少次都不变形!” 沈筝单手接过,感受着其质感,“这是......麻纺棉?用草木灰煮过之后,再泡的米汤?” 摊主一惊,连忙看向四周。 见没人注意这边,她双手合十,小声道:“姐、姐,求您别说了,我赚点小钱不容易......这条帕子我送您,行吗?” 说着,她看了一眼摊子,咬牙拿起一把扇子递给沈筝,“这扇子也送您了,您行行好,别说出去。我今儿个才来这边摆摊,刚交了一个月的摊位费,这会儿都还没卖出去多少呢......” 沈筝将帕子放回了摊上,扇子也没收,正欲开口,余南姝带着崔衿音跑了过来。 “沈姐姐,您看我们买的首饰!我们还给您买了支钗子,您.......” 余南姝在摊前停住了脚步,看着一脸惊恐的摊主,问道沈筝:“沈姐姐,发生何事了?” “沈.......”摊主看着沈筝,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想法浮上心头。 “贵人,我不是故意借、借沈大人名号卖东西的!”她收起了摊子上的东西,胀红着脸道:“这些布,都是我自己煮的,扇子上的画,也是我自己画的。我、我不该用同安县骗人,但、但这些布都是好布,扇面我缝得也紧,画画的颜料也不差,都能管很多年的......” 她不知道眼前人是不是那个人,但对方气度不凡又眼光毒辣,就算不是那个人,地位也必然不低。 若对方铁了心要揭穿她,那她必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在靖州摸爬滚打多年,她早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遇到惹不起的人,头越低越好,低到地上也无妨,只要能保住活计,保住性命便成。 沈筝叹了口气,开口:“如你所说,你摊子上这些东西本就不错,借一借同安县的噱头卖货,也无可厚非。但你不能说,这些东西是同安县产的,也不能说是沈大人制出来的。” “千人千面,你的东西有人喜欢,便有人不喜欢,若遇到那些不喜欢之人,同安县和沈大人,岂不是白白替你背了黑锅?” 摊主嘴巴动了动,讪讪道:“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同安县和沈大人呢......” 沈筝一噎。 有一种吵架吵着吵着,突然被对方亲了一口的感觉。 “真的,姐,您别不信!”摊主以为她不信,解释道:“之前,我的扇子卖四十文一把,几乎没什么人买,但自从我画了同安扇面后,走到哪儿卖到哪儿,一个月就能攒够我娘俩月的药费......” “你娘的药费?”沈筝甚至怀疑她是故意的。 一会捧同安县,一会儿说自己有个生病的娘。 真当沈筝纠结该不该信她时,过来没多久的李时源开了口:“你娘......是不是常感口渴,多饮、多食、多尿,吃得多却日渐消瘦、视物模糊?” 摊主还没反应过来,沈筝几人先是一惊。 “老李,什么意思?”余时章走了过来,不可置信:“你现在光看姑娘面色,就能诊出老娘得什么病了?” 这哪是神医? 神仙吧! 李时源脸皱了皱,“什么跟什么,我是闻到了她身上的药味,你们可能闻不到,但这味儿我熟。” 余时章几人震惊依旧。 闻药猜病,好像也非常非常厉害吧? “大、大夫?”摊主走出了摊位,自己抬袖闻了闻,“没味道啊......您是怎么闻到的?而且您光靠闻药味,都能知道我娘得的什么病?” 李时源又轻轻嗅了嗅,语气中带着笃定:“消渴症?” 沈筝暗惊。 消渴症的症状,和她已知的二型糖尿病极其相似。 在百姓眼中,消渴症是典型的“不治之症”,病程拖久了还会出现“足烂”,故很少有百姓愿意长久医治。 在众人震惊的眼光中,李时源又道:“你用的这个方子太老了,只能暂时解渴,一味清热只会进一步耗伤阴液,让病情加重。” “方子......?方子!我带了,今日正要去抓药!”摊主连忙掏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目光中带着期盼:“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看看?这方子是我花了二两银子买的,那大夫说,这是同安县的李神医放出来的方子,还让我绝对不要外传!” 李时源闻言脸都黑了。 沈筝也咬了咬牙。 合着外面在这群人,全逮着他们同安县薅了? “就是这方子。”李时源只看了一眼,便把药方还给了摊主,“李神......李大夫根本没有放过这个方子,这不过就是个解渴的老方罢了,《千金方》上便有收录。” 摊主接过药方,神色怔愣,喃喃:“我给娘......用错药了?” 可她将方子偷偷给医馆的大夫看过,那大夫分明对着方子大呼“神医神方”! 第1089章 靖州小永宁伯 直到这时,摊主才发现,她好像被骗了。 那卖方子的大夫和看方子的医馆,分明是早就串通好的! “骗我二两药方钱还不够,还要骗我每个月的药费?” 她不明白,人怎么能这么坏。 钱都是小事,但她娘的身子呢?白白被拖了这么久! “我去找他们说理!”她忍着泪开始收摊,嘴里骂道:“真是丧良心,我的帕子扇子虽然贵,可我从未想过害人,他们倒好......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儿!” “你贸然前去,怕是说不了理。”李时源说出了残忍的事实:“世间大夫医术本就参差不齐,这方子也的确能清热解渴,不过方子太老,病患吃过一段时间后,便没多大用处了,你只能说他们医术不精,可你没有他们骗你的证据。” 摊主动作顿住,含泪抬头:“可他们说,这是同安县李大夫放出的方子!若不是因为这个,我才不会花二两银子买下!这难道......还不是骗我?” 二两银子啊! 她得累死累活地攒大半年。 娘的身体还被拖坏了,这让她如何过得去。 李时源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轻叹道:“有人能替你证明吗?除了你之外,又有谁亲耳听到对方说‘这是李大夫放出的药方’?” 这种拿普通药方骗人的事儿,他游历之时见过不少。 卖方子的人精明无比,行事必会避人耳目,压根儿不怕被病患发现。 还有那替病患看方子的医馆。 方子不是医馆开的,他们只负责抓药而已,能有什么责任? 摊主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时源,李时源叹了口气,低声问道:“你母亲现在身子如何?服药后,效果是不是愈发不明显了?” “是!是!病情甚至还有加重的趋势,我以为是药材不行,才想着去重新抓药!”摊主回过神来,突然上前一步,直愣愣给李时源跪了下去,“大夫!您是神医,求您,求您救救我母亲!” 来往行人一下便看了过来。 李时源立刻道:“不必如此,你先起来说话。” “好,好......”摊主生怕自己不听话李时源就走了,立刻站了起来。 李时源问道:“你母亲可在这附近?” 辩证讲究望闻问切,若不亲眼见到病患,他也不敢贸然开方。 “在!在!”摊主立即道:“我家住在城郊,很近的,走过去只要一个时辰!您、您随我去?我愿意付您出诊费!要多少,您开口便是!” “一个时辰......很近?”李时源神色为难起来。 再过一个半时辰,他们便要回酒楼接人了,此时走去城郊再走回来,时间根本不够用。 摊主看出了他的为难,立即转头四看,恳求道:“我去赁马车,马车跑得快,咱们坐马车过去可以吗?我这就去赁,您别走,行吗......” 看着她无措的模样,沈筝也心软了。 可以说她打着同安县的名号骗人不对,但不能说她活该被假大夫骗,更不能说她的孝心有错。 “华铎,让车夫把马车牵过来。”沈筝看向摊主,问道:“你母亲可还能坐马车?若能坐,大夫便不跟着你过去了,我们在这条街等你。” 说来也是巧。 众人从酒楼出来逛街,本不想让赁来的马车跟着,但方子彦和崔衿音闹着要“大买特买”,这才让马车跟了出来,就为了装他们采买的东西。 “能坐!能坐!我就去将娘接来。”摊主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瓮声道:“贵人,我叫林小满,多谢您......” 她看得出来,这一行人非富即贵,能开口帮她,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多的话就莫说了。”沈筝指着马车道:“你速去速回,我们赶时间,酉时便要走。” “好、好,我这就去......”林小满慌张爬上马车,连个眼风都没给她的摊子一眼。 待马车走后,李时源才问沈筝:“您让她将病患接过来,是怕我前去不安全?” 沈筝笑了笑,端来摊后的小凳坐下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一是怕不安全,二是怕马车太颠,对您身子不好。” 赶时间的马车能有多颠,她可是早都见识过了,更别说地点在城郊,说不定连刚吃的午饭......都能被颠出来。 “这姑娘连摊子都不要了,也是孝顺。”余时章看了两眼摊子上的物件,对沈筝道:“咱再去附近逛逛?” 沈筝顿了顿,看向一旁的笔墨摊子,“我在这儿歇歇脚,你们先去吧。” 余时章迟疑片刻,又看向在旁假装路人的项禾等人,这才点头:“行,我们不走远了,你抬头便能看见。” 其实临水街本就不长,只是街上的商铺和小贩很多,这才显得格外热闹。 他们走后,沈筝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河道发呆。 直到船夫撑杆而过,她才回过神,起身走向一旁的笔墨摊子,华铎立即跟上。 笔墨摊上,摊主刚刚停笔,将写好的信递给买主,笑着道:“四十文,您拿好。” “这么贵......”买主一边嘟囔一边掏钱,四十个铜板被他来回数了三次后,才到摊主手中。 摊主笑着接过铜板,又数了三次,这才抬头问沈筝:“姑娘要写什么?” 沈筝:“......我们自己写,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嘛......”摊主“唰”一下甩开折扇,半遮面道:“姑娘您看看在下这字,确定不要在下帮您代写吗?只用多给二十文代写费哦......唉,实不相瞒,在下人送外号‘靖州小永宁伯’,呵呵......” 说着,他还给了沈筝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 看着扇面上的字,沈筝也“呵呵”笑了一声。 还“靖州小永宁伯”,真是好厚的脸皮。 “不必了,我自己写。”沈筝拒绝了他的推销,道:“要两张纸、一个信封,多谢。” “唉——”摊主无奈叹了口气,“那便听姑娘的吧,谁让姑娘风姿绰约,让在下一见倾......” “噌——”华铎的刀出了鞘。 第1090章 靖州小嘉德伯 华铎的刀只出鞘半寸,寒光依旧骇人。 “呵呵——”摊主悄悄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夸赞道:“女侠的刀......好亮!如东升之旭日,亦如高悬之寒月!亮哉,亮哉!” 华铎握刀的手是紧了又紧,咬牙催促道:“笔墨信封,劳驾。” 摊主松了口气,摆好笔墨纸砚后,对沈筝道:“姑娘坐着写吧,免得腰疼脖子疼。” 说着,他给沈筝让了位置。 沈筝坐下后,挽袖提笔,刚写了两个字,便听摊主惊呼:“姑娘好字!难怪您要自己写,就您这字,当得称一声‘靖州小嘉德伯’!” “......”沈筝手腕一抖,抬头道:“当不起。” 摊主愣了愣,小心翼翼道:“姑娘,您不开心了?” 字写得像嘉德伯,难道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吗? 沈筝不答,只道:“我给家人写信,摊主,你能否避避?” 对上她的眼神,摊主一怔,下意识转身看向河面,“姑娘您写,写好了叫在下便是,在下绝不偷看!” 沈筝重新提笔,将方才写下的两个字涂掉,重新写了起来。 她只在信上写了几段话,停笔后低声唤道华铎:“华铎,你来,将纸上的内容誊一遍,不要模仿我的字体和笔锋。” 华铎点头,半句话也没有多问,接过笔便开始誊写。 半盏茶后,抄好的信被装进了信封,沈筝唤道:“好了,摊主,劳你算算银钱。” 摊主转过身,看着她手中的信,干笑:“姑娘,按照规矩来说,在下其实得数一数字数的,但在下观姑娘面善,便由姑娘自己数吧。” 沈筝在心中默了默,故意多报了字数:“约莫有两百多字,按三百算吧。” “那就劳姑娘给我四十文。”摊主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检查起他的笔墨,“小本生意,还望姑娘理解。” 沈筝笑了笑,没说话,华铎数了四十个铜板递了过去。 二人正欲转身离开,又被摊主给唤住了:“那个,姑娘,在下向您打听个事儿......” 华铎眉头皱了起来,抬手横在他面前道:“我们不是包打听,你找错人了。” “不是不是......”摊主笑着退了半步,看向林小满的摊子道:“在下就想问问二位姑娘,那边布饰摊的摊主......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沈筝脚步顿了顿,转头问道:“你认识她?” “暂时还不认识。”摊主又摇开了折扇,自信一笑:“但在下想,在下很快便能同那位姑娘认识了。” “......” 沈筝忍住想攮他一拳的冲动,转身带着华铎走了。 小半个时辰后,方子彦等人扛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余时章特意给沈筝展示了买的彩漆,“老乔说这漆好,干透了不容易磕掉,最适合涂麻将!” 说罢,他搓了搓手,“别说,一个下午没打,有些手痒......” 沈筝嘴角勾了勾。 刚学麻将就是这样,人菜瘾又大,越输越有劲。 “你这笑是何意?”余时章眯眼看向她,“挑战我?行,说来,你都还没正式上过桌呢......如此,我便勉为其难地接受你的挑战吧。今晚牌桌,不见不散!” 沈筝藏起了嘴角的笑,“我其实不太会......” 她不过是研究过麻将规则罢了,但真要上桌摸牌,别说沈行简了,可能连乔老都比不过。 余时章哼笑一声,唤方子彦去对面茶馆点茶,“咱加钱,让他们搬个茶桌过来,咱临水饮茶。” 金钱的魅力,是无人能挡的。 不过转眼的功夫,岸边茶桌、茶凳、茶具一应俱全。 尽管坐在树荫下,众人还是有些热,沈筝想了想,从林小满收起的包袱中取出了几把扇子。 “扇扇吧。”她将扇子递给众人,扇面上的画,却让她愣了神。 林小满的话在她脑海中回荡——“之前,我的扇子卖四十文一把,几乎没什么人买,但自从我画了同安扇面后,走到哪儿卖到哪儿。” 可画上根本不是同安县。 顿了顿,她问乔老要来了刚买的彩漆和漆刷,将自己心中的同安县画了上去。 风轻轻拂过,柳枝婀娜,船夫歌声悠远。 没多会,马车回来了。 不待林小满下车,李时源自行踏了上去。 一刻后,李时源下车,林小满忐忑地跟着他,直到他道:“小姑娘,去那边摊子借下笔墨。” 林小满终于敢呼吸了,抬腿便跑了过去,片刻后,笔墨摊主跟着她回来了。 华铎轻轻“啧”了声嘴,笔墨摊主一个激灵,转过身去,“规矩我懂,我不看!” 李时源狐疑地瞧了他一眼,在茶桌上写下了药方。 林小满要付笔墨费,摊主潇洒一笑:“姑娘,你我共同在临水街摆摊,说来也是缘分,这一次,便算在下送......” “那便多谢了!”不等他把话说完,林小满直接把笔墨塞回给他,想了想,又塞了条摊上的帕子给他,“这条帕子是谢礼,您请回吧!” 笔墨摊主摸了摸鼻子,“用完就赶人啊......” “不然还要人家怎么谢你?”崔衿音抱臂环胸,上下打量他一眼,“人家说了给钱,你不要,不给钱你又难受是吧?本小姐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种假大方的人。” “在下没有这个意思。”笔墨摊主被崔衿音的富贵晃花了眼,干笑着退回了摊上。 林小满将药方小心翼翼放进怀里,又取出钱袋,连钱带袋塞给了李时源。 “大夫,您看看这些钱够不够诊费,若不够我再想办法。” 她看得出来,这位大夫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比如方才在车上,他只看了娘亲一眼,便道出了娘亲近来的症状,甚至有些较为不明显的症状,连她这个做女儿的都不太清楚,却被他一眼看破。 “举手之劳罢了,不用给诊费。”李时源将钱袋还给了她,又道:“但有一点,小姑娘,你摊子上的东西本就不错,往后,就莫用沈大人和同安县的名头唬人买东西了。” 林小满脸颊顿时通红。 第1091章 她什么都不会说的 从前,林小满不觉得用同安县的名头卖货有什么错。 卖主喜欢,她也能多赚银子,怎么不是双赢? 可经历过假药方这一遭,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她用同安县的帕子骗顾客,别人就能拿同安县的药方骗她,怎么不算报应? 骗子如雨后春笋一般层出不穷,大家不愿意为骗子买单,却愿意为同安县和沈大人买单,而她,利用了他人对同安县的向往,高价卖货,着实是错了。 “大夫您放心,我往后......再也不卖和同安县有关的东西了。”林小满低头道。 就是娘的药费,她可能得慢慢攒了......也不知每月能不能够。 沈筝闻言走了过来,将画好的扇子递给她,“卖和同安县有关的物件可以,这是你的自由,但你不能打着同安县的名号卖。” 林小满接过扇子,一眼便被扇面吸引了,“贵人......这是?” “我在画上看过的同安县。”看着扇面上的渠水与稻田,沈筝笑道:“你之前所说的《同安风物志》,应该也是假书,和我见过的同安县完全不一样。” 林小满僵住了,“《同安风物志》.......也是假的?” 可那卖书的分明说,那书上内容乃他亲眼所见! “太可恶了......”林小满咬牙切齿,“往后我不卖假货,他们也别想再卖假货,我逮着一个报官一次,看他们还能嚣张多久!” 往后,她便要当靖州城“反同安假货”第一人! 说着说着,她又有些惆怅起来,“要是真的能去同安县看上一看就好了......我又没有真的去过同安县,如何能分辨真伪呢?” 崔衿音闻言嘴巴动了动,但终究没开口。 “你会煮布,敢在扇面上画画,敢于试错,是个聪明姑娘。”沈筝笑道:“只要你坚持下去,那一天总会到来的。” 就说敢于试错这一点,林小满都胜过了大多生意人。 林小满眼睛弯成了月亮,福身道:“借贵人吉言!” 正事办得差不多了,沈筝等人便准备回酒楼了,临走之前,李时源又特意交代了一番药方用量。 “换一家医馆抓药,不要去之前那家,抓来的葛根与麦冬要注意辨别真假,一个月的药费约莫六百文,先按着这方子吃上俩月。” “六百文?”林小满怔了怔。 竟比上一个方子便宜了一半。 “六百文虽然有点贵,但只用吃两个月。”李时源认真道:“约莫九月左右,国医署就会来靖州开设分署,分署下辖同安医馆,到时你便去同安医馆,让大夫给你改方子,他们懂的。” 林小满下意识张大了嘴。 靖州城,要有同安县医馆了? 这位大夫......为什么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难道她先前的猜测没错?! 她看向沈筝,满目震惊,惊着惊着,眼中突然有了泪意。 原来对方真的如传闻中一样,是个很好很好很好很好的女官。 沈筝笑了笑,将食指竖在嘴前,轻轻“嘘”了一声。 林小满使劲点头,眼泪也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什么都不会说的。 今日的经历,她一定会烂在肚子里。 她目送着马车走远,刚抬袖擦了泪,笔墨摊主就摇着折扇凑了过来。 “姑娘,可是他们欺负你了?” 林小满眉头一皱,防备转头,“没有的事,他们都是好人,但我们认识吗?” “之前,姑娘可能不认识在下,但现在,在下想同姑娘认识认识。”笔墨摊主一笑,开始自我介绍:“在下关自在,靖州人士,年十二,还未娶亲,父母健......” “关公子,你摊子来人了。”林小满打断了他,指了指,“客人等着你的。” 什么娶没娶亲的,真是莫名其妙。 关自在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潇洒的笑:“没事,让他等。” 有病。 林小满在心头骂了一句,转头往摊子走去,唤道:“娘,您歇着别动,摊子我来收!” “姑娘!”关自在又死皮赖脸凑了上来,低声道:“您可知道方才那些人叫什么?特别是为首那个姑娘,在下观她气度不凡......” 林小满脚步微顿,眼中防备更甚。 但再回头时,防备没有了,只剩下笑意:“我就说公子为何赖在我摊子上不走,原来是看上了人家姑娘?” 关自在轻咳一声,“姑娘可莫要乱说,在下只是想与那姑娘交个朋友罢了。” “明白,明白。”林小满依旧笑嘻嘻地,指着自己摊子道:“公子可愿意买把扇子?买了我就告诉你。” 关自在思忖片刻,开口打商量:“帕子行吗?您那扇子是女子用的样式,在下买来作甚?” “公子不是说家中有娘亲在吗?”林小满上下打量他一眼,抱臂环胸道:“那位姑娘......肯定不喜欢交不孝顺的朋友。” 关自在咬牙买了一把,笑容不再潇洒:“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林小满收起铜板,朝他招了招手,附耳道:“为首的那位姑娘,姓李,胡子最长的那位老者,是她的爷爷。还有之前问你借笔墨的那位老者,姓袁。至于其他的......” “没了?”关自在大失所望。 “噢还有!”林小满挠了挠头,歉意一笑,“他们好像是燕州人士,家中生意做的不小,此次是来靖州谈生意的。你看他们一大家子的,都不是缺钱的主儿,若下次他们再来,我帮你说说好话?” 关自在喜出望外,“那便多谢姑娘了!” 林小满嘻嘻一笑,“同在一条街摆摊,这点小事不必言谢,若公子攀上了高枝,记得多来照顾照顾我生意。” “姑娘真不会说话......”关自在呵呵一笑,摇着扇子走了,“在下接客去了,姑娘您忙。” 见他回了摊子,林小满才松了口气。 “满儿,这儿怎么有块碎银子?”林母拿起碎银子,说她:“都是当小老板的人了,怎的还丢三落四?” 第1092章 俞家三少爷 碎银子? 林小满大步回了摊前。 “不应该啊......”她掏出钱袋检查了一遍,不解:“今日的客人都给的铜板,我压根儿没收过碎银子呀......” 正说着,她突然愣住了,一言不发地开始清点货物。 “怎么了这是?”林母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问道:“东西少了吗?” “少了。”林小满刚止住不久的眼泪,这会儿又“啪嗒”落了下来。 “别哭别哭。”林母拿袖子给她擦泪,心疼道:“你这孩子,有什么事儿跟娘说,别憋在心里。” “扇子少了,帕子也少了。”林小满咬着嘴唇,眼泪跟开了闸似的,流个不停,“扇、扇子少了五把,帕子少了十张,一共五百文......” 她缠着手拿起了那块碎银子。 小生意做久了,自是掂得出银子的重量。 八钱。 “娘,他们给了八钱......”她趴在林母怀中哭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他、他们知道我是骗、骗子,知道我卖的东西贵,但、但还是买了这么多,就连诊费,他们都没收咱们的......我太坏太坏了,娘......” 此时此刻,林小满感觉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只看了太阳一眼,便被灼痛了眼。 “是刚才的贵人买的?”林母看向马车离去的方向,也急了起来,“咱不能昧良心收贵人的钱啊,不行,不行......满儿,咱得给贵人还回去,你知道贵人住哪儿吗?” “住哪儿?”林小满愣住了。 她不知道贵人在靖州住哪,但她知道贵人的家在哪。 “贵人不是靖州人士。”她的眼神越来越坚定,问道林母:“娘,待您身子好了,我带您走出靖州,好吗?” 走出靖州? 林母从来没想过。 但她还是说:“好,娘跟着满儿,哪儿都去。” 林小满无比郑重地收起碎银子,开始收拾摊位。 “娘,咱去抓药,这次的药,您吃了就能见好。” 同安李神医。 这个只存在传闻中的人,今日亲自给他们开了药方。 ...... 酉时的云香楼,很是热闹。 食客进进出出,饭桌上推杯换盏,沈筝几人刚一到饮茶区,梁复便迎了过来。 众人齐齐看向他身后。 没人。 “木若珏呢?”余时章蹲下身,将茶桌下检查了个遍,“人呢?藏起来了?” 梁复苦笑一声,缓缓道:“还接人呢......人我都没见着。” “什么意思?”余时章皱起了眉,“俞家不放人?那位没给你信物?” “有信物啊。”;梁复掏出了自己的官牌,“有这么大一个信物在,俞家能不放人吗?”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余时章急了,“一口气说完啊你,咱待会儿就得走了。” 梁复叹了口气,唤他们坐下说话。 坐下后,他缓缓开了口:“木若珏是个小子,今年十九,在十八年前,被俞家上任家主接回的俞家,养在如今的家主名下,算是俞家的三少爷。” “俞家的三少爷......姓木?”沈筝问道。 她之前一直以为,木若珏是寄养在俞家的人,没想到是俞家“领养”的。 “就是姓木。俞家上任家主都走十多年了,现任家主一问三不知,木若珏的身世、生母什么的,一问他就摇头,就说老家主让他好好待木若珏,至于其他的.....唉。”梁复又叹了口气,接着道:“俞家主听我要接人,当即便派人给木若珏收拾行李,临要走时,那小子竟将自己锁在了屋内!” “合着是当事人不愿意?”余时章拧眉,“那直接破门,将人带走不就好了?” 管他愿不愿意的,先把人搞上船再说。 “我也是如此想的,但俞家主不让。”梁复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也不是不让吧。他说,木若珏性子很是古怪,从来不与人交谈,若真被逼急了,他不会伤害他人,但会伤害自己。所以我就怕啊,我担心一破门而入,他直接撞柱给我看。” 沈筝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静太妃。 众人陷入沉默,余时章试探道:“人家自己不愿意,咱能不接了吗?你先回去,给那位说一下情况?” “不行,那位交代过,一定要将人带走。”梁复苦着脸道:“不然这脾气古怪的坏小子,我是真不想收......” 沈筝也悄悄叹了口气。 性子古怪,孤僻,还有自残倾向...... 如果不是先天性格导致,那便是经历过童年创伤造成的阴影。 “要不......让苏焱哥他们晚上去俞府?”崔衿音出了个馊主意:“将人迷晕,扛上船,等他醒了,想跑都跑不了。” 裴召祺摇了摇头,“若他的性子真如梁爷爷所说,那他一定会跳船的。” “跳船......”崔衿音抖了抖。 真是个狠人。 “不急,咱再合计合计,好好想个办法,至少要见到木若珏,让他心甘情愿的跟咱走。”余时章想了想,对华铎道:“小华,让苏焱派人跑一趟码头,给船上的人说一声,明日再出发。” 崔衿音悄悄跺了跺脚。 又要晚一日回同安县了! 还没见面,她便讨厌上了木若珏。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众人一边琢磨着法子,一边朝酒楼大堂走去。 能再在云香楼用一次餐,数方子彦最高兴。 夕阳西下,金光挥洒进大堂,用完餐后,梁复决定再去一次俞府。 一个猴一个栓法,不能强行带木若珏走,他便再去探探消息,看木若珏有何喜好和软肋,对症下药! 天彻底黑下去的时候,梁复回来了。 这次的他怒气冲冲。 “那小子纯粹是被欺负着长大的!”他道:“哥哥姐姐欺负他,堂姐堂弟欺负他,就连府上的下人待他不好,他都不敢吭声!” 沈筝心口紧了紧。 被欺负着长大,所以养成了自闭的性子,因为怕受到更严重的伤害。 “俞家在靖州的名声不是很好吗?”余南姝眉头蹙起,“他们便是如此教导族中子弟的?” 人可以没本事,但不能以欺负他人为乐吧? 第1093章 民生诉事箱 房中烛火闪了闪。 梁复的眼神在火光下透着心疼,“也不能怪他性子不好,被欺负着长大之人,能不杀人放火就很好了,他不过也只是不爱说话,不愿与人交流罢了。” 众人齐齐点头,心中对俞家的好感一下降到了谷底。 “不过我此次前去,也算是探出了那小子的爱好。”梁复道:“他喜好看书,喜好木艺,还爱琢磨一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别人看不懂的东西?”余时章问:“什么东西?” “具体我也说不清,就是一些俞府人觉得是天方夜谭,但他却一直闷头研制的东西。比如......”梁复顿了顿,重复出了俞家主的话:“那孩子好像觉得火折子不好,便将自己关在屋里数日,制新式火镰。” “火折子不好?”方子彦嚼着花糕,疑惑道:“哪里不好了?携带和使用都很方便呀!” 就是价格贵了点,百姓用不起。 沈筝沉默了半瞬,开口:“火折子确实有弊端,筒子里的阴火存不了多久不说,再复燃也只能用一会儿,且太贵。” 梁复惊讶地望过来,“可火镰打火也不容易。” 火镰,其实就是利用铁器和火石撞击生火,堪称取火的“活化石”。 但很多人都不愿意用火镰,因为撞击生火不容易,有时候得磨红手心才能见到火星子,且那点火星子,还不一定能将火绒引燃。 对百姓来说,火折子太贵,火镰日常不好用,所以他们大多都会在家中设一火盆,保留火种后,再用草木灰覆盖,待下次再用之时,加点新柴,吹一吹就能燃。 沈筝在心头琢磨了一番,问道梁复:“俞家主可有说,木若珏想制的‘新式火镰’到底是什么?” 说起便捷的引火方式,她脑中还真有一种。 “没说。”梁复又开始叹气,“我估计吧,他们对那孩子也不算上心,只是该给的都给,吃穿住行上没亏待孩子,但没付出什么情感,也鲜少和孩子交流。” 说着,他看向沈筝,“你脑子最精,想想办法吧,我明日再去俞府试试。” 为了尽快回同安县,沈筝接下了这个重担。 热闹了一天的酒楼静了下去,众人回房歇息。 余南姝带着崔衿音和冯千枝遛进了沈筝房间,又自觉上了床,缠着沈筝讲睡前故事。 沈筝放下纸笔,坐在床边给她们掖了掖被子,轻声道:“昨晚讲到石猴拜师成功了,对吗?” “对!”三人齐声答道。 “好,那我开始讲了哦。”沈筝压低声音,缓缓道:“祖师对石猴说:‘我看你走路像个吃松果的猢狲,便给你取孙姓吧。有了姓,还得有名,我的徒弟排到你,是悟字辈,你便叫悟空吧’。石猴有了名字很是高兴,一蹦三尺高......” “......” 一刻后,均匀的呼吸声从床上传来,沈筝起身灭了两盏灯,只余下了桌上一盏。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沈筝就等在了梁复房门外。 梁复开门被吓了一跳,摸着心口道:“你今日怎的起这么早?” 顿了顿,他眸中染上喜意:“你要同我一起去俞府?” 那可太好了! 有沈筝在,他就不信拿不下木若珏! “我不去。”沈筝开口便击碎了他的希望,又道:“但我想......这个图纸您今日可以带去。” 说着,沈筝从怀中取出几张纸。 “图纸?”梁复疑惑地接过图纸,缓缓打开,“火......火柴?火柴是什么?” “嗯......”沈筝想了想,道:“新式火镰。俞家主不是说,木若珏在制作新式火镰吗?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头绪,您若见今日见到他,可以将图纸给他看看。” “新式火镰?”梁复立刻细看起来。 别说木若珏了,这玩意他都感兴趣! 沈筝点头,又道:“不过这图纸并不完整,卡在了最关键的一步,您给木若珏后,观察观察他神色,若他表现出感兴趣,便告诉他,想要剩下的图纸,就跟我们走,上船后我便给他。” “嘶——”梁复眯着眼抬头,“你这是钓鱼啊......” 沈筝一笑:“愿者上钩罢了。” “行,我这就去!”梁复小心翼翼收起图纸,迈步朝楼下走去。 沈筝跟了上去,“用过早饭再去吧,左右也不差这会儿。” 二人在楼下用过早饭后,天渐渐亮了,酒楼外也有了吆喝声,余时章等人陆续下了楼,都惊讶于沈筝的勤奋。 在酒楼待着也无趣,众人一合计,便在酒楼附近逛了逛。 沈筝买了几样制作火柴的原料,余时章突然问她:“你昨日在临水街写的那信,何时送去府衙?” 沈筝微讶,“昨日我写信的时候,您不是逛街去了?这都能猜到?” “我还能不知道你?”余时章哼笑一声,“林小满那种卖货之人,你可能不会去管。但那些打着李时源名号卖假药的无耻之徒,你能不管?说严重点,他们可是在谋财害命!” “是这个理儿,所以这事......我就想管管。”沈筝略显纠结:“可我不想太多人知道咱行程,所以还没想好,用何种方式把信送过去。” 余时章摸着胡子问道:“你在信上盖了印?” 沈筝点头:“怕知府不上心,盖个印吓唬吓唬他。” 再怎么说,她这会儿也是正儿八经的六部协理,管得到官员述职调任,就凭这一点,靖州知府也不敢将事情敷衍了去。 “是得盖。”余时章思索片刻,眸光一闪:“有了!” “什么?”沈筝问道。 “民生诉事箱!”余时章指着府衙方向,道:“上次我离开靖州前,特意去过府衙,为了方便百姓诉情,府衙专门在衙署外设了一‘民生诉事箱’,该箱,只有知府有权打开查看,每月初一、十五各开一次。咱将信塞箱子里去,最合适不过。” “民生诉事箱?” 沈筝听后,脑子里最先想到——同安县也应该设一个。 第1094章 当男当女都好看 去府衙投信的重任,落在了苏焱身上。 用项禾的话来说就是——“苏焱最适合干偷鸡摸狗的事了。” 苏焱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他前脚刚走,李时源后脚便回来了。 马车停在了酒楼外,李时源下车后直奔沈筝,压低声音激动道:“妥了妥了!” 沈筝看向马车,低声问道:“人在车上?” “对!他不愿下来,我想着总之都要走,便随他了。”李时源看着马车道。 沈筝点点头,又问:“行拜师礼了?” “行了!”一说到这个,李时源乐了起来,“你是不知道,一开始,他只想要剩下的图纸,不愿意拜我为师,我就说,你是我的忘年交,他若不拜我为师,我是不会带他来见你的。他自个儿躲在房间里琢磨了一会,出来便给我奉了茶,喊了‘师傅’。” 看梁复乐得见牙不见眼,沈筝也笑了起来:“您昨日还说‘不愿收坏小子为徒’,怎今日一下便转了性?” “小声些,小声些,可别被他听了去!”梁复急忙道,“我今日才发现,这小子其实聪明着呢,就是对外人防备心太重!收下这么个徒弟嘛......有你帮忙带着,我也不亏。” 沈筝闻言沉默了。 这么一想,她好像挺亏的。 不多时,在附近闲逛的余南姝等人回来了,一听木若珏在车上,他们跟看猴似的,围着马车转了好几圈,但没人去掀车帘。 “沈姐姐,他怎的不下来?”余南姝用气声问道。 方子彦举起了刚买的糖糕,“我还说请他吃糖糕呢,他不下来,我这也不好意思上去呀,跟钻人被窝似的......” 沈筝笑道:“他不像你们,比较内向,咱先回码头吧,有什么上船再说。” 面对木若珏这种过于内向之人,给他留够私人空间,才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等苏焱从府衙回来后,众人坐上了回码头的马车。 昨日出码头的时候,他们两手空空。 今日回码头的时候,赁来的马车被各种物件、吃食装得满满当当。 码头,也是他们今日和梁复分别的地方。 方子彦一直哭,“梁爷爷,我舍不得您,您真的不能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余时章也在一旁叹气:“老梁,我就爱和你打麻将,你说你这一走,我赢谁去?” “......”梁复心中最后那点不舍都没了,“你且等着,我回去后必苦练牌技,待我归县,咱们再战!” 余时章笑了起来,“那你可得早点回来,毕竟......我的牌技可是一天一个样儿。” “知道知道。”梁复轻声一笑,转头走向马车,唤道:“徒儿快下来,该上船了。” 沈筝等人齐齐看向马车。 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方子彦率先低声惊呼:“这么白,豆腐似的!” 他转头看了一圈,他们所有人当中,竟没一个人的手比这只手要白。 紧接着,那让众人好奇了一路的人下了车。 姿容如玉。 “太好看了吧......”余南姝偷偷咽了口口水,评价道:“我感觉,他穿女装肯定也好看,我想给他做衣服......” 崔衿音鲜少没有反驳余南姝,愣愣点头附和:“雌雄莫辨,当男当女都好看......我在上京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果然......人应该经常出来走走,多见见世面。” “口水收收。”沈筝抬手在她们面前晃了晃,“把人家都看得不好意思了。” 但该说不说,当年女娲给木若珏捏脸的时候,应该捏了整整三天三夜吧。 “你好!我是方子彦,很高兴认识你!”沈筝一个没看住,方子彦就已经凑到了木若珏面前。 木若珏立刻低下了头,没人能看清他神色。 梁复轻咳一声,拉开方子彦,轻声对木若珏道:“徒儿,那边那位就是沈大人,火柴......便是她的想法。” 片刻后,木若珏缓缓抬起了头,看向沈筝。 沈筝朝他笑了笑,“这儿人多,我们先上船吧。” “对对对,先上船,上船后她慢慢同你说!”梁复带着木若珏朝船上走去。 这应当是木若珏第一次坐船,上船后,他身形有些不稳,故走得很慢。 梁复将他带去了房间,独自回了甲板。 “那孩子便交给你们了。”梁复压下眸中不舍,一步一步朝行板走去,“我走了,你们到了之后.....记得给我写信。” 他故意将步子迈得很小,但行板很短,几个呼吸便被他走完。 他看着船锚被解开,看着船身转了方向,看着众人朝他挥手,看着楼船划破水面,渐行渐远。 ...... 船刚走了二里地,离别的悲伤就被余时章抛在了脑后。 他开始吆喝人打麻将。 他一个,李时源一个,乔老一个,小袁一个,就是不带沈行简玩。 沈行简无奈,只能坐在小袁旁边,当起了军师,不过才当了两圈,便又被余时章勒令“不准再开口”。 小袁尬笑:“伯爷,属下这还不太会呢......” 这麻将好玩是好玩,可没了行简大人出谋划策,他只有输钱的份儿。 余时章乜了他一眼,抬手便是一块碎银子,“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本伯的!总之,沈行简不准再开口了!” 小袁喜出望外,“伯爷大气!多谢伯爷!” 船舱里,沈筝翻了好几个箱子,找出了几本不常见的铸造类书籍,然后带着书敲响了木若珏的房门。 “笃笃笃——” 没人应。 “笃笃笃——” 还是没人应。 “小木公子,我是沈筝,你在里头吗?”沈筝开始自报家门。 “吱呀——”房门开了。 木若珏低头不言,沈筝将书递了过去,道:“听梁老说,你爱看铸造类书籍,船上刚好有这些,你要不要看看?” 木若珏抬起了头,伸手接过了书,但没说话。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沈筝笑道:“你要不先看看书封,是不是你想看的书籍?若不是,船舱里还有,你可以自己去找。” 木若珏沉默地看起了书封。 第1095章 教规矩 不多时,有两本书回到了沈筝手中。 木若珏说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这两本书,我看过。” “行。”沈筝点头,故意转身道:“那我走了,你若有事,直接来甲板上寻我便是。” 一步。 两步。 三步...... 沈筝脚步顿了顿。 怎么还不叫她? 真是低估了这小子的内向。 “图纸。”终于,在沈筝迈出第四步时,木若珏开了口,“你说好的,火柴。” “图纸?”沈筝“噢”了一声,转头,“你手中那部分详细拆解图纸,是我昨夜画出来的,至于剩下半部分......我还没来得及写画。” 其实火柴和火柴盒的图纸不难画,难得是图上的批注。 助燃剂要如何选用,发火剂要如何配比、固定,里头都是学问。 木若珏微微怔愣片刻。 正当沈筝以为他是因为被骗生气时,他突然开口问道:“只用了一夜?” 沈筝懂了。 木若珏已经快被她的聪明才智折服了。 “不是一夜。”说着,沈筝昂着下巴装了起来,“准确地说,是一个时辰吧,一个时辰便画好、写好了。” 这次,木若珏的眼中微微有了惊讶,但他不知道怎么表达。 二人又陷入沉默。 沈筝暗中叹了口气,主动道:“后半部分的制作之法,我已有了眉目,你安心在房中看书,明日便给你。” 先等船驶远点,免得这小子拿了图纸便跳河跑了,尽管他看起来不像会水的样子。 木若珏缓缓点头,然后一声不吭地关上了门。 沈筝刚一回甲板,便听到了一阵争吵声。 再凝神一听—— “涂漆晾漆最多两日,天气好一日便成,这你们都忍不了?”这是乔老的声音。 “三万!忍不了忍不了呀老乔。”接着便是余时章的声音:“我这都手痒一整天了,老乔,你就行行好,再做一套吧,两套换着上漆刚刚好......六万!” 紧接着,乔老肉疼的声音传来:“这可是大红酸枝木!” “碰!我给你报,成不,你用一方木,我还你两方!” “真的?”乔老的气势弱了下去,“那咱可说好了?” “真得不能再真了!九条!” “行!” 乔老心满意足地刨木头去了。 午饭的时候,木若珏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出来吃饭,沈筝等人都没说什么,只是派了人将饭菜给他送了过去。 黑纱渐渐笼住了天幕,木若珏的晚饭也是在房中用的。 ...... 翌日一早,沈筝刚一打开房门,便瞧见了站在门外的木若珏。 她微讶,“小木公子,你这是......拿图纸来了?” 如此主动,反倒搞得她有些不习惯。 “是。”木若珏低着头问道:“您画好了吗?” “画好了,稍等,我去拿。”沈筝转身,又突然想到:“木公子,你可用早饭了?” 木若珏不答。 沈筝微感头疼,转头回了房间拿图纸。 出来之时,木若珏看着她手中的图纸,眼眸稍稍有了些许亮光。 沈筝将图纸递了过去,不过没松手,“木公子,我们商量个事可好?” 木若珏收回准备拿图纸的手,脚下后退半步,不解地看着沈筝。 沈筝笑道:“制火柴的工具与材料,我大致备了一些,若你愿意,都给你使用,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都......备了?”木若珏稍微放下一点防备,低声问道:“是什么......条件?” “往后,你的一日三餐,都同我们一起用,不要躲在房间里自己吃。”沈筝道:“我不希望你是特别的,你既跟我回了同安县,我便会把你当弟弟看待,而我的弟弟妹妹们,都会和大家一起吃饭,没有例外。” 木若珏愣住了。 对他来说,“我不希望你是特别的”这句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活了近二十年,他听过最多的话,便是“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就你一个人搞特殊是不是?”和“要怎么都随他,总之他不合群。” 直到现在,他都认为自己是“特别的”,或者说......是怪胎。 “如何?”沈筝不给他思考的机会,追问:“你若同意,现在便同我去用早饭,用过之后,图纸和材料便都是你的。” 这一抉择,对木若珏来说是苦难的。 这陌生的一步,他从来没迈出过。 他不善与人相处,更害怕与旁人目光相接,而船上又有那么多人在...... 他害怕他们逗弄他、嘲笑他,甚至和俞家的同辈一样,将他当做取乐的玩意儿。 “我......”他艰难开了口。 沈筝晃了晃图纸。 虽然沈筝知道,这样“利诱”木若珏不地道,但她是真不希望木若珏带着标签和他们相处,更何况这个标签,还是俞家人给他贴上的。 “走吧。”沈筝转身朝甲板走去,向他描述道:“你看过清晨的河面吗?有水雾,有飞鸟,天气好的话,还能看见碎金波光。” 木若珏没有见过清晨的河面。 他不知为何,听完竟鬼使神差地抬起了脚步。 “饭饭饭饭饭饭!” 刚一到甲板,他便看到一个小胖子从房间冲了出来,一路跑一路嚎:“饿——!!要吃饭啦!饭来!” 冲到他身边时,小胖子停了下来,张着嘴看他:“木小哥,你也饿了?我是方子彦,你还记得不?” 木若珏不知如何作答。 方子彦嘿嘿一笑,负手走了过来,低声道:“木小哥,你初来乍到,不知道我们船上的规矩,没事,我来教你。” 教规矩? 木若珏有些不喜欢这几个字。 俞府的好多规矩,都是为他一人设下的。 还来不及表现出抵触的情绪,便听方子彦道:“咱船上的早饭样式特别多,有豆浆、包子、油条、馄饨、青菜粥、咸菜等等等等,但!其中最好吃的!还是海味儿馄饨!那是我沈姐姐自创的口味,你在靖州肯定吃不到的!但我跟你说哈,每日的海味儿馄饨数量有限,先到先得,你若想吃,就得赶早!不然等他们都起了,你连馄饨汤都喝不到!” 第1096章 食疹 水雾钻入木若珏衣领,却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寒意。 木若珏愣了。 方子彦口中的“教他规矩”,便是“海味儿馄饨最好吃”和“来晚了就吃不到了”? “木小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方子彦以为他没听进去,又往前凑了一步,“噢,对,馄饨是咸口,你若不喜欢吃也没事,甜口有红糖包子,也好吃得紧,这个不用抢,但我还是建议你吃热乎的,一口咬下去,那红糖流心......滋溜,香得勒!” “......”木若珏彻底愣住了。 他第一次遇见话这么多的人。 方子彦依旧不依不饶:“我刚好要去抢馄饨,你要吃吗?要吃我帮你抢一碗来!” “小子彦!”木若珏还来不及开口,一道呼声从甲板上传来:“馄饨上桌了,快来!” 方子彦转头一瞧,顾不得其他,留下一句“你去桌上且等着,我去帮你抢一碗”后,拔腿便跑。 沈筝在一旁轻笑,对他道:“子彦嘴最馋,你吃馄饨吗?不吃可以告诉他。” 木若珏微微转头,看向正在大嚎“我要大两碗”的方子彦,低声道:“我吃的......” 沈筝带着他走向了饭桌。 桌上,众人对木若珏的到来都有些惊讶,却什么都没多问,依旧一边吃饭,一边谈天说地。 木若珏悄悄松了口气,夹起一枚馄饨送入口中。 面皮薄如蝉翼,滑韧带劲,馅料鲜弹爆汁,海味满溢,汤底清鲜温润,鲜而不咸。 这是他从未吃到过的味道。 见没人注意自己,他偷偷加快了动作,几乎与方子彦同时吃完一碗馄饨。 刚一放碗,一个红糖包子又出现在他面前。 “木小哥,你要不要试试红糖包子?”方子彦咬了一口自己的包子,笑嘻嘻地给他看馅料:“很香的哦......” 众人动作顿了片刻,但都没抬头看。 木若珏愣了一会儿,抬手接过,“多谢。” 一顿早饭,就这么和谐地吃完了。 沈筝也信守承诺,将图纸和原料都给了木若珏。 木若珏将向箱子抱在怀中,往自己房间走去,沈筝皱眉看了他一会儿,开口叫住了他:“小木公子,你的脖子......?” 沈筝心中直呼“坏了”。 该不会木若珏从未吃过海鲜,今天吃过敏了吧? 木若珏下意识挠了挠嘴侧,这才伸手摸向脖子。 沈筝一见他这动作便知“大事不妙”,立刻唤来了李时源。 “他脖子好像起了食疹,您快帮他瞧瞧。” 说罢,沈筝又有些自责。 船上的海虾与海贝,都是出发前采买的正儿八经的海鲜,而非河鲜。 她分明知道部分人会对海鲜过敏,却因前世吃惯了河鲜馄饨,下意识将此事抛之脑后...... “食疹?”李时源闻言立刻唤木若珏坐回去,一边查看一边问道:“小木公子,你之前在俞府时,有吃过海鲜吗?” 木若珏还有些不明所以,摇头:“没吃过。” 李时源在心中暗骂俞府人。 家大业大的,连海鲜都没给孩子吃过! “别紧张,把手搭上来,老夫先给你号号脉。”李时源一边号脉,一边问道:“小木,你可有鼻腔不通、喉咙发紧、或腹痛等感觉?” 木若珏刚想摇头,突然皱起了眉,“我......有点想吐。” 沈筝眼睁睁看着他脖子上的皮疹越来越多,像是一块白玉染了朱砂,渐渐地,他的脸颊也越来越红,开始张嘴呼吸了。 李时源喊道:“千枝,去,取甘草来,再煮一锅薄荷金银花水,要快!” 冯千枝立刻跑去取药,方子彦闻声赶来,见到木若珏的样子后吓了一大跳,“这、这是怎么了?” 李时源让木若珏前倾坐着,回头道:“食疹、食逆、喉痹,他吃不得海鲜,吃了便会如此。” “什么?!”方子彦吓愣住了,眼泪“唰”一下便出来了,“我、我......都赖我,海味馄饨是我帮他抢的,李爷爷,这下怎么办?我、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说罢,他红着眼看向木若珏,无措道:“木、木小哥,我不知道你不能吃海鲜,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 木若珏缓缓抬起了头。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不能吃海鲜,更何况是方子彦? “没......”刚开口,木若珏便发现自己嗓子哑了,只能费力道:“......没事。” “这怎么能没事呢!”方子彦鼻涕都吓出来了,抖着手拉李时源袖子,小心翼翼道:“李、李爷爷,我听说,喉痹是会死、死人的,您一定要救救他啊!” 不然......他还没回到同安县,就变成杀人凶手了! 杀人啊那可是! 他长这么大,别说杀人了,连只耗子都没杀过....... 木若珏也看向了李时源,“我会死吗?” 尽管声音哑了,他的语气依旧轻飘飘的,好像对他来说,死不死的,根本都不重要。 “死什么死?”李时源瞪了方子彦一眼,又瞪向他:“有老夫在,你想死可不容易,顶多吐上一日,身上再痒上两日!” 木若珏垂下了眸子。 不多时,冯千枝端着煮好的汤药和药材跑了过来。 李时源让木若珏饮下一半的汤药,又给了他一片甘草片,道:“含在嘴里,别吃下去。” 说罢,李时源又看向方子彦,“子彦,去,端个小炉子,再拿个盆过来。” 方子彦撒腿便跑。 但还没等方子彦回来,木若珏突然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大步走向甲板。 众人还以为他想跳河,吓得够呛。 “使不得使不得!”在旁观望的乔老坐不住了,大喊:“小子,命是自己的,你可不能想不开啊!” 崔衿音急道:“木公子,胖子不是故意想害你的,我们都没有过害你的想法,你别......” 木若珏自顾自趴在了围栏上,“呕——” “.......” 众人一愣。 第1097章 炼丹师 接下来的几日,木若珏成了方子彦的重点保护对象。 因为愧疚,方子彦几乎形影不离地跟着他,直到第四日,木若珏身上的疹子彻底退了,对方子彦说了几日以来的第三句话:“方公子,你不要跟着我了。” “那、那你会不会讨厌我?”方子彦小心翼翼问道:“若不是我让你吃馄饨,你也不会难受好几日......” “不会。”木若珏看着图纸低声道。 “真的?”方子彦呵呵一笑,一步一步地退到了房门口,“那你忙,我去玩大富翁去了。” 待方子彦走后,木若珏缓缓抬起了头。 看着大开的房门,他只觉心绪复杂。 ...... 五日后,楼船经过了德州府,离柳阳府只有一府之遥,约莫再过五日便抵达同安县。 沈筝近乡情怯,开始在脑中演练,到了同安码头之后,该如何跟百姓们打招呼。 ——“孩儿们,我回来了!” 这不行,太不正经。 ——“诸位,本官归来。” 这也不行,太装。 “唉——”沈筝叹了口气,打招呼也是一门学问。 想了想,她决定放过自己,先去瞧瞧木若珏造火柴的进度。 别看火柴小小一根,实际制作起来并不容易。 其中最困难的,便是那涂抹在小木棍顶端的发火剂。 在她给木若珏的图纸上,发火剂是用硫磺粉、雌黄粉和硝石粉调配的,但其实这三种原料并非最优,因为硫化物燃烧含毒,少量使用没事,若大量制造并使用的话......还是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而最优的发火剂,其实是红磷。 不过如今的大周还没有这玩意儿,若想要的话,只能自己找磷石提炼。 令沈筝感到意外的是,今日木若珏竟没关门。 她站在门外,轻轻敲响了房门。 “沈大人。”木若珏放下手中之物,缓缓站了起来。 再看他的相貌,沈筝依旧在心中惊叹。 当年女娲捏他的时候,用的泥巴应该也不一般。 “小木公子,我可以进来吗?”沈筝问。 木若珏思索一会,点头。 沈筝只往里迈了一步,看着桌上问道:“火柴你研制得如何了?如今......可能试验了?” 木若珏沉默着,将桌上一个小盒子递给了她。 她伸手接过,记忆中的火柴,便这么出现在了她眼前。 正当她想取一根试试时,木若珏突然开口:“硫磺、雌黄和硝石作发火剂,不太好。” 沈筝微讶,试着问道:“是哪里不好?” 木若珏径自取来硫磺与雌黄粉,低声道:“这两样很容易受潮,一潮,便擦不出火了。” 沈筝默然。 硫化物的燃烧,对温度和湿度极其敏感,确实是硫化火柴的一大痛点。 正想着,木若珏又开口了:“我想试试,用另一种材料作发火剂。” 另一种材料? 沈筝心生好奇,问道:“何种材料?” “我也不知道。”木若珏答道。 沈筝:“?” 这说得是什么话? “我只是偶然见过。”木若珏低声道:“在俞府时,偶有丹师入府炼丹,他们用的一种引火材料,说很是珍贵难寻。我认为......那种材料,更适合用作火柴的发火剂。” 这句话,是木若珏上船以来,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但沈筝的注意力,却被“炼丹师”三个字给吸引了。 炼丹师又称“方士”,因大周皇室并不信奉永生之道,至少明面上不信奉,故朝廷中并未设立“术官”一职。 而这些炼丹师,多游走于百姓与乡绅之中,说他们是江湖骗子吧,他们又有不少信徒,但说他们炼出的是真丹药吧......沈筝又没办法说服自己。 总的来说,沈筝心中炼丹师,是一群“矛盾的科研者”。 他们既有“追求长生”的迷信,又有探索矿物规律的干劲,既给社会带来了“丹药中毒”的危害,又间接推动了化学、医学的进步,可谓让人又爱又恨。 但在来大周的这一年多,沈筝并未直接接触过炼丹师,故好奇问道:“他们为何要去俞府炼丹?炼的又是什么丹药?” 回答这个问题,对木若珏来说是一个挑战。 他想与沈筝讨论的,只有那让他感兴趣的引火材料,而非“炼丹师为何会去俞府炼丹”。 “希望你能告诉我。”沈筝认真忽悠道:“知道他们炼什么丹药,才能推测出......他们用的是何种引火材料。” 其实,沈筝已经大概猜到那引火材料是什么了。 至于她为何会如此说...... 单纯八卦罢了。 毕竟从炼丹师丹炉里炼出来的,可能不是丹药,而是毒药。 “我......”木若珏顿了一会,才道:“我只知,是家主请他们来的,他们炼的丹药,名‘金丹’,也称‘九转还丹’。” “金丹?”沈筝愣了。 可别是汞砷类金丹吧。 那可是剧毒。 一次性大量服用者,一天就能躺板板。 长期低剂量服用者,也撑不过两三年,最终还是得躺板板。 其中的区别,不过也就是“早死”与“晚死”罢了。 “大周的炼丹师,竟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吗......”沈筝喃喃。 她忍不住开始担心。 担心炼丹师会逐渐步入朝廷视野,担心皇室之人被其误导,更担心天子不满人类寿数短暂,开始追求长生之道。 种种担心之下,她也没了八卦的心思。 她道:“你所说的那引火材料,应该是一种磷类矿物提炼的,待到了同安县,我便派人去寻,你莫要着急。” “燐?”木若珏所想的,却是另一种“磷”。 虽不解,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 五日后的黄昏,如期而至。 看着近在咫尺的柳阳码头,沈筝摁住了怦怦乱跳的心。 方子彦在甲板上疯跑,大喊:“回家回家回家咯!” 崔衿音好奇地支着脖子四处张望。 对她来说,眼前的一切都新奇无比。 余南姝和余时章收拾好了行囊,等着楼船停靠。 余南姝抱着沈筝手臂撒娇道:“沈姐姐,我和祖父祖母就在府城待两日,两日后便回县里。就是这几日晚上,您能不能......先不讲石猴的故事?” 她刚听到“石猴被天庭授官”,正是抓心挠肝的时候,若是错过了后面的故事...... 悔恨终身! 第1098章 夜有船来 楼船在柳阳码头悄悄靠岸,又悄悄驶离,几乎没引起旁人注意。 但沈筝却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这个码头......好像不姓“莫”了。 看来在她入京的这几个月中,柳阳府应该发生了不少有趣事。 趁着还有点天光,楼船往同安县方向驶去。 甲板围栏被崔衿音和苏焱等人占领,对于即将抵达的同安县,他们心中怀有诸多好奇与向往。 那传闻中的同安县,往后......便是他们的家了。 不知从何时起,来往船只逐渐多了起来,这些船,大多都是挂了商号的商船,同这些船比起来,他们乘坐楼船小小的,很是不显眼。 天渐渐黑了,船上也挂起了风灯,船一晃一晃的,灯也一晃一晃的,映在河面很是好看。 一艘商船和他们“擦肩而过”。 “嘿——” 一道喊声从商船上传来:“楼船的——!你们咋大晚上过来?同安码头晚上没什么货,人都歇息去了!” 方子彦闻言,“噔噔噔”跑到了围栏旁,大声道:“我们回家!” 崔衿音也跟着叉起了腰。 对! 他们可是回家! “回家?”商船上的人“噢”了一声,摆手,“那敢情好,再会!” 方子彦有样学样,双手作喇叭状,对着越来越远的商船喊道:“再会!” 船身荡开水波,渐渐地,前方有了亮光。 看着愈来愈熟悉的景色,沈筝的心,也越跳越快。 ...... 同安码头。 在夜幕笼罩下,码头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却灯火通明。 月台上,只有寥寥几个人影在走动,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突地,河道传来“哗啦”水声,一艘船影在河面上若隐若现。 巡逻地几人直了直腰板,其中一人道:“大晚上的过来,估计又是馋咱码头早食的,走,兄弟们,过去看看。” 他们迈步朝月台走去,顺带回头朝值守房喊了一声:“老廖,来船了!” “诶——!听着咯!”值守房传来应答,下一瞬,一中年男子提着灯走了出来,揉着眼睛道:“让我瞧瞧,今儿个又是哪来的贵客。” 在码头守夜久了,他基本也摸清了这些船的规律。 像这种选夜间靠岸的船,要不就是第一次来同安县的,要不就是特意趁着夜色来,想在同安县歇一晚,顺带吃早食的。 他猜......今个儿这船,应当是后者。 说不准还是老熟人了。 想着,他小跑两步,追上了巡逻队的脚步。 “哟嗬——”一巡逻队员看着船影,笑道:“稀奇,还是个小不点儿。” 要知道,大多来同安码头的船,都是商船,来的时候满载,走的时候也得装点儿,像这种鼻屎大的船,在同安码头还不是很常见。 不对。 巡逻队员怔了好一瞬,颤抖着抬起手,指着船影道:“那、那是不是艘楼船?” 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仔细观察道:“看宽和高,好像......” 话还没说完,所有人都愣住了。 楼船。 他们日夜期盼的楼船! 老廖手中的灯“啪”一下摔地上,他捂着心口道:“是、是不是、会不会是......大人她她她她、她回回回来了?” 几人呼吸开始急促,互相对视一眼后,猛地抬腿,沿着月台朝楼船跑去。 风打在脸上非但不疼,反而还有些暖。 楼船在向他们驶来,他们在向楼船跑去。 他们的距离,越缩越短。 船上人的身形,也越来越清晰。 他们使劲瞪大眼,想在那一群身影中找到那个身影,但还没找到,便听到了一道天籁:“廖伯,我们回来啦!” 几人蓦地停住脚步,老廖一边跺脚,一边拍大腿:“是小袁捕快,是小袁捕快的声音!大、大、大大人......肯定也在!大人回来了,肯定是大人回来了!接船!快接船!” “对对对,接船!”几人又拔腿往楼船跑去。 老廖又急得跺脚,大喊:“这边接啊!这边接!跑反了!” 几人又猛地转身,闷头朝月台另一边跑去。 老廖一瞬不瞬地看着船体,船挪一寸,他的眼神也跟着挪一寸,直到...... 他在甲板人群中看到了那道身影。 顿时,他眼前花了,面前火光都变得破碎起来。 他抬袖,狠狠抹了把泪,老泪刚擦掉,新泪又冒了出来,让他一直看不真切那个身影。 他急了,抬手便给了眼睛一下,骂道:“跟尿开闸似的,关键时候不争气!” 下一瞬,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腿朝月台下跑去,口中喃喃:“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敲梆子,得敲梆子......” 不多会,“咚咚咚” 的梆子声在夜里连声响起,打破了下河村寂静的夜。 与此同时,楼船也缓缓靠了岸。 沈筝站在甲板上,视线来来回回地,将码头看了好多遍。 在她视线范围内,码头上新增了“暂储货寮”、“斤重市尺校验台”、“违例公示栏”等等设施。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条小食街。 记得她离开那会儿,小食街的铺子才赁出去几间,这一转眼,几乎所有的铺子都挂上了招牌。 她还在这些铺子里,瞧见了那家她最爱吃的包子铺。 “哇——”崔衿音趴在栏杆上,睁大眼睛感叹:“老师,这样看,同安县一点也不像个县城。” 来同安县的这一路上,他们经过了不少县,其中也有几个县设了码头。 但那些码头的都破破的,小小的,有些甚至都停不下大船。 但如今眼前的同安码头,甚至比许多府城的码头还要宽阔,还要气派。 真不愧是同安县啊......崔衿音偷偷感叹。 “大人——!” 正想这人,一声嚎从月台传来,崔衿音期清晰地瞧见,他们眼中的泪水跟下雨似的,“啪嗒啪嗒”地砸在月台上。 她偷偷看向沈筝。 至今,她都还有些不明白,对同安县县民来说,老师她......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第1099章 大人回来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梆子声响起,三响,一响,二响,再一响,这是同安县民和码头值守人约定的信号。 一种只有他们知道,却让他们日日期盼的信号。 “归号响了!大人回来了!是大人回来了!” “快!快!快!快去码头!” 不过转眼的功夫,消息一户传十户,十户传百户,下河村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 在沈筝等人眼中,整个下河村一下便亮了,将这个夜点缀得格外好看。 紧接着,那些小亮点逐渐聚集,像一条长长的火龙一般,迅速朝码头奔来。 这一幕,将崔衿音看呆了去,一时间,她不知该先看沈筝,还是该眺望村落。 这时,沈筝才发觉,方才值守人敲的梆子声不对劲。 这是将全村人都给敲醒了。 最先跑到沈筝面前的,是歇在小食铺子里的早餐老板们。 沈筝瞧见了裴母的身影。 裴召祺也瞧见了她,忍着泪意迎了过去,“娘......” “裴婶婶!”方子彦跟在裴召祺身后放声大嚎:“我好想好想您,好想您做的豆汤!” “好孩子,好孩子......”裴母摸了摸他们脸颊,转头便朝沈筝走去。 裴召祺抬了抬手,“娘......” 方子彦嚎得更大声了:“裴婶婶,我在这儿呢!” “大人!”裴母和食铺老板们一起涌了过来。 他们七嘴八舌,用最纯粹的话语诉说着想念。 “回来就好,大人回来就好......大人,您不在的时候,有外地人说,您在上京做京官,不会再回来了,我们真的.....我们想都不敢想......” “大人怎的瘦了?是不是在上京没吃好?小的、小的铺子里还有肉菜!小的这就去给您做!” “大人,您看看咱码头,您不在的时候,小的们行事都是按您定的规矩来的,就盼着您归来之时,能多在码头待上一会儿......” 说着说着,他们的声音哽咽起来。 吴里正便是在这时来的。 荷花扶着他,两个人的手都跟筛糠似的,抖得不停。 他挤到了沈筝面前,眼睛来来回回看了沈筝好几遍,但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再张嘴时,口中已是一片盐咸。 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客舍中熟睡的外地船员也被吵醒,他们拢着外袍出了客舍,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大跳。 “怎么这么多人?发生什么事了?” “马匪抢码头来了?” “这可是同安县,哪儿来的马匪!”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走去看看!” “我就说方才的梆子声不对劲,大晚上的,哪儿有那样敲梆子的!同安县肯定出大事了!” 刚走出客舍几步,便见村民如潮水般涌入码头。 他们抬手拦了一人,问:“老乡,你们怎的都急吼吼的,县里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大人回来了!”村民一边拂开他们的手,一边急忙道:“别挡着我,别挡着我!我要看大人!” “大人?”船员们对视一眼,蓦然瞪大双眼:“沈大人?” 再想转头发问的时候,那村民已经跑了老远。 但仔细一听,嘈杂人声中,他们还是捕捉到了最关键的字眼:“大人从上京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同安县......从上京回来的大人。 除了那位传闻中的沈大人,还能有谁! “兄弟们,咱运气好啊!”船员们喜上眉梢,闷头便跟着村民往里挤,“咱第一次跟船来同安县,便遇到了沈大人归来,咱这运气,还跟什么船,该去赌坊摇骰子!快,咱也跟上去看看,待回去之后,有大说头了!” 但前面的人实在太多了,尽管码头灯火通明,他们依旧没瞧见,那传闻中的沈大人到底在哪儿。 沈筝在船上想的那些打招呼方式,一个也没用上。 不是她不想用,而是县民们一见她就哭,她压根儿没了发言的权利。 待她彻底挤出码头之时,已是明月高悬。 县民们还是不肯走。 她摆手:“快都回去歇息吧,本官也得回县衙了,咱们明天再见。” 县民们不肯,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大人,我们送您回去。” 对他们来说,这个晚上就跟做梦似的。 他们害怕,若不亲眼见着大人回县衙,明儿个天一亮,他们的梦,就醒了...... 小袁从码头上唤来了两架马车,两架牛车,方子彦和程愈几人自觉上了牛车,裴召祺则留在了码头上。 待众人都坐好后,小袁跳上车板,对县民喊道:“诸位,大人这次回来,得待好长一段时间呢,咱不差这一会儿,快回去吧!” 说罢,他拉起了缰绳,马车缓缓驶离码头,朝县衙而去。 一路上,跟在车后的人非但没有少,反而还越来越多了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前路两旁也有了亮光,小袁一瞧,其他村子的村民竟也来了,瞧这架势,他们竟是早都得到了消息,特意来“拦路”的! “嘿——”小袁不解,歪着脑袋问他们:“谁的腿脚如此利索?消息都传到这边来了?” 村民们不答,一直眼巴巴地望着车厢。 车厢内,沈筝整理了一下情绪,抬手将车帘掀到了最大,探头与他们打招呼。 待马车行了一半路程时,正前方突然传来阵阵急促马蹄声。 “吁——”小袁拉停了马,看着那几个越来越近身影,笑着对沈筝道:“大人,主簿大人和赵哥他们来了。” 话音刚落,数匹骏马被勒停在马车面前。 为首的马儿是追风,马上之人,是许云砚。 “嗨——”沈筝一见他便笑了,挥手道:“小许来了?” 许云砚紧紧拽着缰绳,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翻身下马,大步朝车厢走来,赵休等人紧随其后。 几人刚一走到车厢面前,便行了个标准的跪礼,“属下恭迎大人归县。” 沈筝笑着下了马车,将他们一一扶起,瓮声打趣他们:“我不在县里的这段日子,你们偷偷习礼仪了?赶紧起来,回家再说。” 第1100章 您得叫我一声爹! 回县衙的路上,沈筝一直在观察着县里的变化,许云砚则骑着马与马车并行。 道旁不少商铺都翻新了门面。 商铺门外,还都被划了一条线,许云砚说,这是他与商户们新定下的规矩。 线内,是街道借给商铺摆货的地域,线外,则是供百姓与车马通行的公共区域。 商户们借了街道的路,便要守街道的规矩——商铺门外的街道,都归商铺管辖,脏了要及时清理,缺了坏了则要及时上报。 并且每个商铺门口,都放了一个竹编的垃圾篓,供来往行人丢垃圾,垃圾篓每日一倒,绝不留垃圾过夜。 比如此时,垃圾篓内空空如也。 沈筝还看到,主街上每隔百步,便会有一个“便民箱”。 许云砚说,箱子里装的,都是些麻布、麻绳类的小物件,供外地客商取用,还说县民们还时不时会开箱添物。 沈筝惊讶:“如此放着,就没被偷过?” “被偷过。”许云砚说得很自然:“基本都是外县人拿的,但一点麻布与麻绳罢了,穷不了县里,也富不了他们,只希望......偶有几次能帮到真正有需要的人便可。” 沈筝脸上讶异更甚:“这......不像是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 她印象中的许云砚,冷漠中带点小刻板,他为县里所做的那些事,大多都源于“责任”二字,而非“善良”。 难道......她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许云砚改性子了? “因为周里正说,县里多做好事儿,就是在给您积德。”赵休骑着马凑到窗边,揭许云砚老底:“许主簿当即就应了,说如今县里,其实也不差这点银钱.....” 积德...... 沈筝努力理解着这两个字。 一刻后,在百姓举灯相送下,马车抵达了县衙。 县衙门口,灯笼高挂,橘红的火光映亮了赖叔等人的面庞,也映明了他们的激动。 沈筝下了车,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门楣上方的牌匾上。 令她思念了数个日夜的同安县。 她回来了。 ...... 一个时辰后,“沈大人归县”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泉阳县。 方家。 方衡远正于正厅中来回踱步,口中一直喃喃说着什么。 方文修从厅外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问道:“父亲,您深夜唤儿子前来,是有何......” “沈大人回来了!”方衡远大步走向他,面上因激动而涨红:“修儿,沈大人回来了!她真的没留在上京,回同安县了!” “什么?!”方文修面上染上喜色,似是不可置信,下一瞬,又急忙问道:“父亲,消息可属实?” “千真万确!”方衡远紧紧抓着方文修衣袖,激动道:“修儿,赶紧着手准备礼物,明日一早,咱爷俩亲自送去同安县衙!” 方文修听到的——“修儿,赶紧准备财宝,咱爷俩亲自携赃物贿赂沈大人!” 他迟疑了:“这......父亲,咱们此次,又用何种理由送礼?” 遥想之前,能用的理由,几乎都被他们用了个遍。 至于这次还能用的理由...... 方文修感到头疼。 “你傻啊!”方衡远抬手,指着同安县方向道:“此次,你弟弟跟着沈大人出去见了世面,说不定还给沈大人添了不少麻烦,咱们送些小礼物给沈大人,聊表感激之情,难道不是合情又合理?” 方文修略显动摇,但还是道:“方子彦这理由......都要被用烂了。” 他着实想换个新理由了,奈何这会儿心跳太快,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方衡远嫌弃地瞧他一眼:“招不在旧,管用便行。儿啊,你还是太嫩了,快去准备吧。” 方文修纠结半瞬,而后点头。 刚往厅外走了两步,他又突然想到一件事,回头问道:“父亲,您说......沈大人此次去上京,会不会升官了?儿子之前探过上京的消息,说是.....沈大人很受皇上赏识。” 若是沈大人升官,那送去同安县衙的礼物,便得先好好琢磨一番了。 方衡远“嘶”了一声,不自信道:“应该......不会吧?沈大人若是升官了,还回来作甚?这不是想不开吗?” 方文修摇了摇头,“父亲,您不了解沈大人。若是其他官员,肯定不会再回地方上,但沈大人不一样,她心系同安百姓,就算升官,也极有可能回来。” 方衡远有些不能理解这种行为,陷入沉默。 正当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时,小厮连滚带爬跑到了厅门。 “老、老爷!回来了!小少爷他,回来了!” “子彦回来了?”方衡远大惊,大步朝厅外走去,念道:“这大晚上的,别是子彦惹了沈大人不开心,被赶回来了吧......”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撞进了他的视线。 “父亲!大哥!我回来了!”方子彦怀抱一锦盒,气喘吁吁,额间还沾了几缕碎发。 见方子彦这狼狈模样,方衡远的心微微一缩,一步一挪地到了方子彦面前。 看着方子彦拔高的个头,他才惊觉,他们父子竟已分别了数月之久。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仔细想想,其实只要人回来了,其他的......倒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方子彦嘿嘿一笑,抱着锦盒昂首挺胸道:“父亲,我考上秀才了!” 方衡远点头,一边领着他入厅坐下,一边赞道:“我儿出息了,也是有功名之人了。” 方子彦又是嘿嘿一笑:“那......爹,您之前答应过我的事,您还记得吗?” 这件事,他可是期待已久了! 方衡远微愣,思索片刻问道:“何事?给你涨小用钱?还是......大摆宴席?只要你开口,爹都满足你。” “真的?”方子彦正襟危坐,清了清嗓:“那我可说了啊。” 方衡远越看他越顺眼,笑着道:“说吧,爹听着的。” 方子彦脑袋一昂,开口:“您得叫我一声爹!” 话音刚落,方衡远和方文修同时起身,一个解腰带,一个抄椅子。 方衡远大骂:“老子看你是太久没挨打,皮痒了!” 第1101章 皇帝是什么很好见的人吗? 回家的当晚,方子彦便挨了一顿打。 虽然方衡远和方文修都收了劲,但方子彦还是感觉受到了欺骗,趴在桌上大哭:“爹,您言而无信,您出尔反尔,您背信弃义,您朝三暮四,呜呜呜......” 方衡远梗着脖子,尴尬道:“儿啊,你要不换一个要求?爹都满足你。” 他之前实在没想到,这小子当真能考上秀才,不小心口出狂言...... 方子彦鼻涕吊了一寸长,呜咽道:“我就这一个小小的心愿,您都不愿意满足我......” 方文修咬了咬牙,又抄起了椅子。 恐吓完方子彦后,他又责怪起方衡远:“父亲,您也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这诺,是能随意对晚辈许的吗?” 还叫方子彦一声“爹”? 叫吧,有违人伦,怕把地底下的祖宗气活。 不叫吧,言而无信,没有做父亲该有的榜样。 到是他方文修被夹在中间,这也不行那也不愿的,好不烦人。 “这......”方衡远讪讪,从怀中取出帕子递给了方子彦,“儿啊,先别哭了,咱换一个心愿,行不行?” 方子彦接过帕子,狠狠擤了一下鼻涕,眼泪汪汪问道:“什么心愿都成?” 方衡远正想开口答是,便被方文修给打断:“不得有违道德人伦,也不能违反律法。” 方子彦“呃”了一声,抹了把泪道:“那我暂时想不到了,先留着吧。爹,您得记好,您欠我一个诺言。” 方衡远暗中松了口气,笑眯眯点头:“爹记下了,子彦,方才爹没把你打疼吧?” 说罢,他又瞪了方文修:“亲弟弟!你都不知道下手轻点!” 方文修默默放下椅子,咬了咬牙。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趟这浑水,让方子彦心想事成算了! 闹腾过后,方文修开始询问正事:“子彦,沈大人不是刚抵县吗?你为何会连夜回家?” 方子彦觉得奇怪:“我想父亲和大哥您了呀,想早点回来见你们,而且......我还有一个大事要给你们说。” 方衡远与方文修对视一眼,追问:“沈大人当真升官了?” 方子彦一愣:“你们怎么知道?” 真升官了?! 方衡远大惊,追问:“升的京官?是几品官?从五品......?不会是正五品吧!” 方子彦摇了摇头。 方衡远正想说“这才对嘛”,便听他道:“不是从五品,也不是正五品,是正四品。” “多少?!”方衡远和方文修同时惊叫出声:“正四品?京官?” “对啊。”方子彦点点头,觉得理所当然:“沈姐姐那么厉害,一品官也是当得的,正四品官而已,有什么好稀奇的?” “正四品官......”方衡远眼睛都直了。 他活这大几十年,也没亲眼见过正四品官啊! 方文修接话道:“正四品官......而已?” 四品官很“而已”吗? 方子彦小嘴一撅,直接引用了崔衿音的原话:“我们都觉得,陛下有点抠,舍不得给沈姐姐升官,四品官......也就是将将就就的程度吧。” 陛下......抠? 四品官......将将就就? 父子二人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这种感觉,甚至不亚于走在路上突然被牛顶上了天。 方衡远急忙捂住方子彦的嘴:“儿啊,可不能非议陛下,这些话......在家里也莫要说。” 方子彦狠狠挣扎,露出鼻孔瓮声道:“陛下和皇后娘娘人很好的!皇后娘娘还夸我是好孩子呢!” 方衡远以为自己听错了,哆嗦着放开了方子彦的嘴,问:“你、你......说什么?” 方子彦一下蹭了起来,大声道:“皇后娘娘夸我是好孩子!陛下还让我多吃菜!” 方衡远与方文修面上的神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方衡远扶着额角,脚下踉跄两步,颤声问道:“儿......你是说,你见到......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还同他们说上话了?” 这怎么可能! 他方家世代经商,别说见皇帝和皇后了,就是连个公主王爷都没见过! 这会儿方子彦说什么? 说他跟着沈大人进京一趟,不仅见了皇后,连皇帝也见了? 皇帝是什么很好见的人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见他们一脸不可置信,方子彦指着桌上锦盒道:“诺,我不仅和陛下和娘娘吃了饭,还收了他们的礼物呢!” 说着,他直接打开了锦盒盖。 方衡远和方文修互相搀扶着走了过去,厅内火光晃得他们眼前发眩,头脑发晕。 盒内物件被方子彦一一拿了出来。 方子彦一边拿,一边介绍:“这一方,是陛下御用的御纸!角落还印有御书房的朱印!” “这一罐,是龙涎御香,沈姐姐说可值百金,且有价无市!” 父子二人还来不及震惊,便又见方子彦拿出了一物。 “这个钱袋子,里头装的都是金稞子,也是陛下赏赐的!” 御赐的金子? 父子二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不是普通的金子! 是要供在供桌上的招财进宝金啊! 最后,方子彦从锦盒中拿出了一块令牌,晃了晃,“爹,大哥,你们知道这是何物?” 两人能知道就怪了,一同摇头:“不知。” “沈姐姐说,这是官驿通牌!”方子彦的话在他们耳边炸响,“带着这通牌,官道随便走,还能免于查验!” “官道随便走?”方衡远复述了上半句。 “还能免于查验?”方文修复述了下半句。 “谁?”他们同时看向方子彦:“你?” 这......很不对吧? “当然是我啦!这是陛下亲自赏赐给我的!”方子彦有模有样地将通牌系在了腰间,晃了晃,“不过嘛......崔衿音说这通牌最好不要给旁人用,免得影响官道运作,想想也是,若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走官道的话,那官道得乱成什么样了?” “......” 方衡远与方文修对视一眼。 他二人,竟成了方子彦口中的“什么人”? “好你个方子彦!点你爹是吧!敢嘚瑟到你爹头上来了!” 父爱很短暂。 第1102章 相府?那地方晦气 父子三人绕着正厅跑了三圈。 方衡远撑着桌子,气喘吁吁:“得了得了!没人想用你的通牌,你敢给,我和你大哥还不敢用呢!赶明儿我给你个匣子,放进去锁好知不知道!别一天到晚拿出来嘚瑟,若是丢了,爹把这条命豁出去,都没法给你求情!” “儿子知道......”方子彦轻轻取下通牌,放回锦盒中道:“崔衿音说了,若把牌子丢了,会连累沈姐姐,我才不会呢。” 方衡远露出了慈祥的笑:“我儿长大了,懂事了,不仅考上了秀才,跟着沈大人去上京见了大世面,还见到了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 说着说着,他眼眶微热,声音也藏了一丝哽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个在他眼中“难成大器”、“混吃等死”的小儿子,突然变得明理、懂事起来,就连见过的世面,都比他这个做父亲的多得多了。 “咱得好好感谢沈大人。”他叹道:“若非是沈大人,咱方家......哪能有这般际遇。” 方文修点头,脑子里却在思索另一件事。 偷偷琢磨好久,他还是忍不住问了方子彦:“子彦,方才你口中的崔......金银?是个姑娘吧?是你在上京交的朋友?你是不是......心悦于人家姑娘?” 他想,能与沈大人搭上关系的姑娘,家世当也不一般,说不定就是官家小姐。 而他们方家说到底,也不过是小县城的商贾人家,哪里配得上人姑娘? 方文修暗中焦虑,方子彦大受惊吓,一蹦三尺高:“大哥,您可别乱讲!我可不敢心悦她!” 方文修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这姑娘怎的了?” 方子彦挠了挠头:“也没怎么......人挺好的,平日出手比我还大方呢,她家的厨子做菜特好吃。” 方文修约莫懂了:“这姑娘莫非出身巨贾?家中乃......皇商?” 这般家世,他们方家确实配不上。 方子彦却摇了摇头,提示道:“大哥,您认真想想,当朝宰相姓什么?” 方文修反应了一瞬,双眸骤然瞪大。 不能吧...... 方子彦个癞蛤蟆,还和相府的天鹅搭上话了? 不对。 方子彦方才还说什么? ——“她家的厨子做菜特好吃”? 所以...... “你还去过相爷府上用饭?!”说罢,方文修已经站不稳了。 “相府?那地方晦气!请我都不去!”方子彦不屑似的摆了摆手,“我方才说的,是她舅家的厨子!噢对了,她舅舅是吏部尚书,可疼她了,比你们疼我还要疼!” 吏、吏部尚书? 方文修一屁股跌回了椅子上,顺带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也没做梦啊...... 夜渐渐深了,方家正厅的灯却一直亮着。 一开始,方子彦兴高采烈,说得眉飞色舞。 一会儿描述皇后娘娘有多美,一会儿说御膳房的菜有多好吃,直到丑时的梆子声敲响,他有些坐不住了。 “爹,大哥,我真困了......” “不行!”方衡远和方文修异口同声,“不许睡!再仔细说说,从进皇城开始讲,经过了那些地方,看到了哪些宫殿......还有!传闻中的金銮殿到底有多大?宫里地上铺的,是不是都是金砖?” 方子彦眼皮一搭一搭,问道:“爹,大哥,你俩该不会是敌国派来的奸细吧......” 方衡远咬了咬牙,对厅外唤道:“来人,告诉厨房,做几道小少爷最爱吃的菜端来!” 方子彦:好像没那么困了。 ...... 子时,是过去一天的终点,也是崭新一天的起点。 同安县衙。 许云砚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先是让眼泪婆娑的赖叔给沈筝做宵夜,又是让衙役给苏焱等人收拾临时舍屋,再是安排捕快们去船上搬东西。 当捕快们驾着车,第三次往返于县衙与码头上时,终于咂摸出了味儿来。 “不对啊......” 村道上,捕快孙志勒停马车,问道其余捕快:“兄弟们,大人回县衙之后,你们同大人说上话了吗?” “没呢啊!”其余捕快立即答道:“这不主簿大人派咱来拉行李了吗?哪儿有机会同大人说话啊......唉,大人离开几个月刚回来,我这憋了一肚子话呢......” 火光下,众捕快面面相觑。 他们谁不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呀,都想好好对大人说说。 众捕快一挠头,一合计:“所以......主簿大人是故意把咱支开的?” “为啥啊?”他们满脸不解,问道赵休:“赵哥,兄弟们是啥时候惹主簿大人不开心了?” 黑夜中,赵休咧嘴一笑,一排白牙格外亮眼:“瞎琢磨。” “那是为啥啊?”孙志挠头,瘪嘴道:“咱仨月前给大人院墙洒了花种,这会儿都长枝了,我还想着带大人看看呢......” “就是!” 其余捕快立刻接话:“还有上上个月!咱去泉阳寺给大人求的平安符,也没来得及给大人呢!” “还有还有,赵哥,咱上个月抓的那贼,可不是个小角色!虽说都送到府衙去了,但咱也得将这事儿告诉大人一声不是......” “还有还有还有......” 众捕快这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了。 赵休扶着额头,抬手一拢:“停!” 周遭顿时安静,只剩夜虫窸窸窣窣。 “大人晕船知不知道!”赵休看了他们一眼,催动马儿,又道:“大人一路乘船归来,瘦了多少你们没看出来?就这样,你们都还想缠着大人夜话?长不长脑子!主簿大人就是不想你们说个不停,扰了大人歇息,这才将咱都派了出来。话,以后有的是机会说,大人的身体,才是重中之重,明不明白!” 话音落下,火光映明了众人脸上懊恼。 与许主簿一对比,他们好像那自私自利的小人...... 懊恼之下,他们沉默地拉起缰绳,沉默地驾车朝码头而去。 第1103章 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们大人回来了? 车轱辘骨碌骨碌转着,见众捕快陷入自责,赵休暗恼自己把话说重了,赶紧又找了个话头。 “袁儿跟着大人在上京待了一段时间,知道的应该不少,想知道大人在京中如何,倒是可以先问问他。” 众捕快双眼骤亮。 “对啊!袁儿是不是回家去了?咱待会儿忙完,提上几个好菜,去找他探探消息如何?说来,咱兄弟也好久没一起喝酒了。” “今晚?你好意思吗?”有人驳道:“人袁儿和弟妹分别仨月,今儿个好不容易团聚,你提着酒菜去棒打鸳鸯?你觉得这妥吗?” “说的也是......但我真想知道,那些练家子是打哪儿来的,要在咱县里待多久?” “对,对,还有那新来的小子,是长得真俊呀!我就瞟了一眼,以为见着了画上的仙人儿呢。” “......” 马蹄声哒哒,夜风又柔又暖。 众捕快的话头千变万化,说着说着,他们讨论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大人升官没有? 讨论了一路,他们得出了结论——没有。 至于理由嘛......也很简单。 孙志道:“若皇上给大人升官了,定然不会放大人回来的,如今大人既已归来,必然是没有升官的。”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众捕快深以为然。 知道一点内情的赵休暗笑,不语。 ...... 翌日,卯时不到,同安县便热闹了起来。 街上,家家户户院门大开。 望院子里一瞧,洗菜的洗菜,杀鸡的杀鸡,好不热闹。 有的商户刚刚抵达县中,见状感叹:“不愧是同安县啊......这一路走来,得有五六户人家在杀鸡鸭吧?这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好了。” “什么?”蹲在门外拔鸡毛的县民听后,大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大人回来了?” “什么?”商户愣了,下意识道:“我不知道啊!” “什么时候回来的啊?”县民拔下几根鸡毛,眼角笑出了褶子:“嗐——昨晚回来的!唉,都怪大人太想我们了,摸黑也要回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啊?”商户挠了挠头,转头四看,不确定问道:“你在跟我说话?” 咋感觉鸡同鸭讲呢! “除了你,这儿也没别人了呀。”县民乐呵呵地,一边拔毛一边道:“说来,我们大人也出去几个月了,昨个儿天黑,但我们都看得真真儿的,大人她呀,瘦啦!定是在上京没吃好,可给我们心疼坏了!” 商户懵了好一会,终于懂了:“老乡,你的意思是......贵县县令沈筝沈大人,回来了?” “可不吗!”县民把光溜溜的鸡放进盆子里洗了洗,又拿起来闻了闻,道:“大人还说,她也想我们了呢,你说这......嘿嘿——” “呵呵......”商户跟着县民干笑一声,问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那老乡,沈大人她能回来,岂不是此次入京没能升官?” 县民一下就不笑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无论大人她升不升官,都是我们的大人!你可别想挑拨我们!” 挑拨? 商户一百个委屈,摸着鼻子去了街道拐角处面食摊子。 “老板,来碗面,汤多点儿!” 摊主面露惊讶:“客官,您怎的知道我们大人回来了?” “......我就是知道!面!赶紧的!” 这一幕,在同安县的清晨重复上演。 对同安县民来说,昨夜的风格外暖,今日的天亮得格外迟。 ...... 辰时。 一到点,沈筝自己便醒了。 望着屋顶熟悉的房梁,她狠狠在床上蠕动了几下。 好不容易回家睡上了自己的床,是真不想起啊...... 在床上磨蹭了一刻有余,她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毕竟今天的事儿多着呢。 换好衣裳,刚一出房门,便见崔衿音跟做贼似的,扒着院门门缝往外瞧,华铎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沈筝一愣:“衿音,你在作甚?” 崔衿音被吓得一抖,小步小步跑了过来,指着院门道:“老师,外面乌泱泱一大片人......” “人?” 沈筝侧耳听了听,院外一点动静都没有。 思索片刻,她大步走向院门,门闩一取,双手一拉,木门应声打开。 门外的人瞬间露出惊喜之色。 “大人起了!” 赖叔第一个挤上来:“大人,您早饭想吃点什么?小的做了酸骨鱼、黄金鸡、红烧肉、春饼、酱肘子......” 他每报一个菜名,沈筝便会愣一下。 好一个早饭,如此......丰盛。 但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赵休挤到了身后。 赵休双手拎着食盒,眼巴巴道:“大人,这是慧娘给您做的点心,都是老味道。慧娘听说您瘦了,把自己关在厨房捣鼓了一宿,说不给您做点吃食,她不安心.....” 赵休话音刚落,又有几个捕快捧着食盒凑了上来。 “大人,这是我爹昨夜熬的鸡汤,这会儿味道刚刚好,还热着呢!您要不要先喝口汤?” “大人,汤太油了,您要不尝尝豆浆?我娘子昨夜泡的豆子,今晨磨出来的,可鲜了!” “大人......” “......” 盛情难却下,沈筝差点撑得直不起腰,众人心满意足地带着食盒走了。 但还没出后院,他们便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袁儿?主簿大人不是让你休沐七日再来吗,你怎的今儿就来上值了?难道对你来说,兄弟当真如此重要吗.....” “去去去。”小袁嫌弃摆手,做贼似的将他们唤到了院角:“兄弟们,昨儿急着回家,有件大事儿忘了给你们说了......我给你们说后,你们巡街之时,便将此事散播出去,知道不?” 众人双眼一亮,立刻附耳:“何事?” ...... 不出半个时辰,“沈大人官升四品”的消息传遍了同安县。 县民们初闻又惊又喜,甚至不敢相信。 “四品官......天爷,岂不是比余知府的官还要大了?” “这、这......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娘勒,这梦可不能醒啊。” 第1104章 智能许愿池 欢喜之余,有的县民心中生了疑问。 “可、可大人放着好好的四品官不当,还要回来给咱当县令,你们说......咱是不是拖大人后腿了?” “捕快们不是说了吗,皇帝陛下准予大人遥议政务,如此......应该也不会影响大人往后升官吧?” “说得也是!咱也不懂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既是大人主动要回来的,那咱支持便是!” “没错!那啥......我去一趟永禄县的舅家哈,有点事儿要说。” “哎哟,我也得去一趟泉阳县小姑子家,太久没走动了,今日天儿好,刚好去一趟。” 卯时在门口拔鸡毛的县民冲向主街,见人便问:“有没有见过一外来商户?个儿不高,穿蓝色衣裳,眼睛一大一小,嘴还有点斜,我找他有点事儿!” 这个清晨,县民们的喜悦程度绝不亚于昨夜。 就说放眼大周上下,有哪个县的县令还“兼任”四品官的? 他们的大人,在整个大周是独一例! 而他们,有幸作为大人的子民,也是全大周最幸福的百姓! 巴乐湛乘着马车刚入同安县,便听到沈筝荣升四品的消息。 激动之下,他直接“嘎巴”一下倒在车厢壁,颤着嗓子唤车夫:“倒......倒回去!备的礼轻了、轻了呀!” 正四品啊......还是有大实权的正四品。 他努力一辈子都到不了的高度,沈大人不过入京几个月,便轻轻松松挣了回来...... 果然,论慧眼识人,还得是他小巴! 马车掉头,恰巧遇上方家马车。 方衡远掀开车帘,唤了一声“巴大人”后,故作疑惑道:“大人可是要去同安县衙?怎的掉头了呢,可是忘带什么东西了?” 巴乐湛“唰”一下拉开车帘,正欲回嘴,便瞧见了方衡远旁边的方子彦。 好啊...... 他就说,方衡远这厮咋阴阳怪气的,合着是方家的探子回家了,这厮又有底气了! ...... 归县第一日,沈筝要忙活的事儿可不少。 揉着吃撑的肚皮琢磨了好一会儿,她还是准备先去一趟“许愿池”,许几个愿望减轻一下负担。 崔衿音和华铎一样,生怕她走丢了似的,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她顿住脚步思索片刻,问道:“衿音,你不是给大家带了礼物吗?可要这会儿清点出来,找机会送出去?” 崔衿音闻言,立刻变得扭捏起来:“可是老师......我还不认识大家呢。” 连姓名都还没互通呢......她怎么好意思上去就贿赂。 沈筝一见她这模样便想笑。 “没事,你先点,晚些老师便带你认识他们。还有......木若珏那边,你能否帮老师多留心留心?若他有何不适之处,你便来前堂找老师。” 木若珏住在梁老之前的院子里,虽说有乔老和程愈在,但沈筝还是有些担心他。 崔衿音一听“木若珏”的名字,整个人更扭捏了:“老师,他是男子,我是女子,这样不好吧......” 沈筝将她的小心思看得透透的,直接了断问道:“那你去吗?” “去!”崔衿音嘴比脑子快,说完跺脚便跑。 沈筝失笑,带着华铎去了簿厅,但她找了一圈,都没瞧见许云砚的身影。 “人呢......” 沈筝喃喃,刚一转身,便被身后的许云砚吓个正着。 “你走路没声儿的?”她呼了口气,径自抽开椅子坐下。 许云砚放下手中公文,笑着烧水,待茶叶被滚烫的开水冲开后,他才缓缓坐下,问道:“大人寻属下可是有事?” 沈筝点头,开始许愿:“昨夜运回来那些菜苗,得快些在公田中寻块好地种下,要能透气、保水、保肥的沙瓤地。” 说起那些红薯苗,她就有些心疼。 在船上时,她日日照料,但它们还是说死就死,且死的很有规律。 一天死一株,绝不多死,也绝不少死,她甚至怀疑是老天爷在搞她。 据她预测,若今日红薯苗再不下地,估计又要死一株,着实拖不得...... 想罢,她升级了愿望:“今日便得种下。” 许云砚闻言开始掏怀,沈筝神色怪异地看着他。 直到他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展开后问道沈筝:“劳大人看看,这种土可能行?” 看着油纸包中的泥土,沈筝一惊:“你已经去过公田了?” 不得不说,这大清早的,许云砚腿脚可真利索。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带回来的泥土,正是最适合种植红薯的沙壤土! 他将油纸包递给了沈筝,道:“属下见苗屉中原本都是沙壤土,便去公田巡了一圈,找到了这块沙瓤地,您看看可否能种植新苗?” 沈筝简直想给他鼓掌了。 许愿池名不虚传! 伸手捏了捏油纸包里的土,沈筝立刻点头:“能种。这块地养了多久?肥力可够?这新苗很是珍贵,若能种植得当,咱县中明年便又能添一高产作物。” “高产作物?”许云砚接受良好,点头道:“这块地养了半年,肥力完全足够,大人放心。” 沈筝可太放心了。 涨工资! 必须给许愿池涨工资! 但她的愿望还没许完。 “还有......几件事,我都先同你说说。” 说到“几件事”之时,沈筝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但许云砚依旧笑着。 “大人请讲。” 沈筝负担退去不少,说道:“县兵共计四百多人,后面的船估计过几日便能回来,但县衙住不下那么多人,所以咱得在附近划块地,尽快建个练兵场,不说设施齐全,至少得先让他们有地方遮风挡雨。” 许云砚点头,手又动了。 正当沈筝以为他又要掏怀之时,他拿起了桌上公文,放在了沈筝面前。 “这几处地界,属下已命人打理好了,具体选哪处,还望大人定夺。选定后,伍工头今日便能带人动工。” 沈筝头皮有些麻了。 这许愿池......是不是太智能了一点? 第1105章 弥补缺席 练兵场的选址,许云砚一共给了沈筝四个选择。 这四个地方都各有各的好,沈筝陷入纠结,问道许云砚:“你认为哪处最合适?” 许云砚思索片刻,起身来了她身旁。 “属下认为,此处较好。”许云砚手指县衙北部,说道:“此处最大的优势,便是地势平坦开阔,方便集结且不扰民,且离县衙最近。” 沈筝只思考了半瞬,“行,那便听你的。” 说罢,二人陷入沉默。 沈筝下意识想起天子之前说过的话——“朕认为,他功名不够看。” 可对于足够优秀的人来说,功名当真重要吗? 沈筝替许云砚感到可惜。 主簿之位,当真配不上他。 “大人?”许云砚坐了回去,唤了沈筝一声后问道:“您不是说......有几件事吗?” 沈筝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敛起了情绪。 许云砚静静等着她开口。 沉默半晌后,她道:“咱县往后可以自行铸造兵器,之前的高炉房有些小了,需要重新选址,和印坊分开。” 炼铁从限时任务变成了长线任务,场地自然也得跟着升级。 许云砚取来纸笔,记下。 沈筝又道:“地界选宽阔一点吧,除去高炉坊外,再建一间琉璃窑,咱没事烧点琉璃使使。” 柳阳府周围的布坊越开越多,可配套的全身镜却还没跟上,实属不该。 许云砚一并记了下来,又问:“大人可还有其他吩咐?” 沈筝点头,接着许愿:“船上有个水缸你可瞧见了?那里头养了几只大蛙,但那蛙并非善类,会破坏农田、残食其他蛙类,故得好生看管,绝不能放生。需选一远离农田之处,将其隔离起来,养着吧。” 其实一开始,沈筝并不想把牛蛙带回来养。 可方子彦和余南姝几个闹腾得很,说回了同安县也想吃紫苏蛙,所以沈筝特意“请示”了户部,户部说能养,她这才把蛙给带了回来。 许云砚闻言有些不解,但还是记下后才问道:“大人,此蛙可是有何特别之处?” 沈筝点头:“好吃,南姝他们都爱吃。说来......你还没吃过呢,等着吧,你有口福了。” 她想,应该没几个人能拒绝牛蛙。 譬如以群,初时大放厥词,说“绝无可能食用此物”,可没过多久,他口中的话就变成了“嘿嘿,真香。” “对了,还有户部送来的那些种子。”沈筝又道:“公田种一部分,其余的给各村里正,让他们分给百姓种植。” 许云砚提笔,唰唰地写。 沈筝继续开口:“我升官的事儿,尽量别传出去,免得百姓净多想。” 什么“我们对不起大人啊”,什么“我们是大人的累赘啊”,什么“都怪我们,拖累了大人”之类的话,到时候就都冒出来了。 许云砚停了笔,笑道:“大人,此事......属下可能办不好了。” 沈筝一顿,直接问道:“谁传的?” 许云砚眼都不眨地保下了小袁:“属下也不知,属下方才从外面回来时,便已传得沸沸扬扬了。” 沈筝无奈。 同安县民散播消息的速度她是知道的,等着瞧吧,不出今晚,这消息便能传到府城去。 “大人升官是好事,不必忧虑。”许云砚安慰她道:“县民们也都替您感到高兴,这般大好的消息,本就应当传出去的。” 沈筝点头,径自给自己倒了盏茶,喝完咂了咂嘴。 这老梗粗茶,还真是熟悉的味道。 “对了,我带回来的那俩孩子,得跟你说一说。还有,看今晚还是明晚,叫上里正们吃个饭,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都辛苦了。噢还有,给大家都准备一个红封吧,装一个月的月钱......” 离开数月,她想说的事实在太多。 仔细想想,这些事其实都不大,也称不上多重要,可她就是想弥补一下自己的缺席。 日光越过屋檐,斜斜照进簿厅。 华铎站在厅门处,静静地听着她的声音。 直到此时,华铎才明白,方子彦口中的“沈姐姐对同安县人都很好”到底是怎样的。 就在此时,廊道尽头跑来一衙役,对华铎点了点头,然后敲响了簿厅大门。 “大人,大门外人越来越多了,挤得人步子都挪不开,小的同他们说了好几次,但没人愿意走,小的怕人多生事,特来请示......” 沈筝看了许云砚一眼,许云砚起身问道:“除县中百姓,还有什么人在门外?” 衙役立即道:“有外地来的客商,也有邻县百姓。小的好像还看见了方家人和巴县令,但人实在太多了,小的一转眼,他们便又不见了。对了大人,各村里正也来了,小的见他们往后门去了,但围在后门之人......好像也不少。” 许云砚朝厅外走去,对沈筝道:“大人,属下先去看看。” 沈筝点头,看着他跟衙役远去。 今日,她还是不出县衙为好。 一是人多容易出事,二是她怕见过一批百姓后,其余百姓蜂拥而至,却没能见到她,因此产生落差,反而不好。 不多时,许云砚回来了。 他道:“大人,百姓们都散了。方家人和巴大人都带了不少贺礼,属下自作主张,并未替您收下,您可要见见他们?” 沈筝明白,如今的她刚升四品,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的。 说严重一点,那些朝中与她不和的官员,说不准便派了探子前来。 暂避风头,什么贺礼都不收,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毕竟方家人和巴乐湛不同于那些京官,送起礼来没轻没重的,一不小心便会让她背上“受贿”之名。 正当沈筝思索见不见他们时,衙役又来了。 “大、大人,伯爷和知府大人的马车入县了!” “他们怎的来了?”沈筝微惑。 昨日在柳阳码头分别时,余时章分明说过,要在柳阳府待几日再回来,如今.....怎的只待了一晚便回来了? 许云砚思忖片刻,猜测:“大人,如今您官升四品,按制来说,余知府需亲自来拜见您。” 沈筝露出惊色。 余正青敢拜,她也不敢受啊! 第1106章 圣旨又来? 县衙大门外。 百姓和外来商户被许云砚“恐吓”走后,县衙门外,便只剩下了巴乐湛与方家父子。 巴乐湛一见方衡远就烦,但当他面对方子彦时,又换上了另一副面孔:“小子彦,几个月不见,你这个子长了不少啊,巴伯伯都差点认不出你来了。” “爹和大哥也说我长高了。”方子彦看着他,认真道:“但巴伯伯,您看起来好像老了不少,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巴乐湛目瞪口呆,迟疑抬手摸脸,“我......老了吗?” 不能啊! 他每日吃得多睡得早,不说青春永驻,但也不至于显露老态吧! 方衡远闻言背过了身,憋笑憋得肚子疼。 “子彦,怎么跟巴大人说话的?” 再转身时,方衡远已忍住了笑意,假意训斥道:“巴大人为了泉阳县殚精竭虑,面有疲色也是正常,你岂能如此同巴大人说话呢?” 说完后,他偷偷抬袖挡嘴,用气声对方子彦道:“儿啊,再多说点儿......” 最好能将巴乐湛这厮给气走! 方子彦不解,正欲开口询问,双眼突然一亮,“沈姐姐来了!” “沈大人来了?”方衡远和巴乐湛同时朝衙内看去,嘴角悄然弯起。 看来......在沈大人心中,他们还是有些地位的,不然沈大人岂会亲自来迎接? “沈大人!”二人一齐迎了上去,异口同声:“见过沈大人,下官、草民身份低微,岂敢让大人亲自相迎,真是惶恐......” 沈筝脚步微顿。 这美妙的误会。 许云砚上前半步,直接道:“二位误会了,大人是来迎接伯爷与知府大人的。” 言外之意——你们确实不配。 “......哈哈哈哈......”巴乐湛和方衡远尴尬一笑,转头对视拍手道:“我们就说嘛,大人荣升四品还兼任县令一职,放眼大周上下都是独一例,如今定是公务缠身,岂能、岂能......哈哈哈哈哈,误会,都是误会,让沈大人见笑了......” 说到最后,二人都想找个地缝钻了。 沈筝替他们尴尬的同时,也给了他们一点面子:“本想迎二位入衙一叙,却闻伯爷与知府大人前来,故今日......可能无法接见二位了。” 二人齐齐松了口气。 有台阶下的感觉可真好。 不愧是沈大人,就算官升四品,待人也依旧如此温和有礼。 若换做某些架子大的官员,他二人的面皮,恐怕要被踩在地下摩擦了。 “沈大人请,沈大人请。”巴乐湛侧身让开了路,点头哈腰:“大人何时得空,下官再来拜会便是......” 方衡远跟着点头:“草民亦然。” 他们当中,唯一的“体面人”可能就是方文修了。 尽管方文修也替自家父亲尴尬,但依旧没忘了礼节,对沈筝行礼道:“草民方文修,恭贺大人高升,祝大人官运亨通,德政广布。” 方衡远骄傲地昂起下巴,眸光瞟过巴乐湛。 巴乐湛气得肝疼。 沈筝看着方文修,笑道:“方公子,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方文修没想到她会答话,愣了半瞬立即答道:“托大人的福,在下与父亲还有家中一切安好,且近几月来,长石制瓷器广受百姓喜爱,故尹县令特唤在下商讨了一番,欲在白云县修建一所瓷窑,降低烧瓷成本,如此百姓亦能获益。” 巴乐湛闻言后槽牙都咬咬紧了。 好他个方文修,好他个方家,好他个尹文才! 在泉阳县烧瓷不够,如今还要跑去白云县烧了! 长石制瓷器啊......那么大一笔税银,竟要自己长腿跑到白云县去了! 这能忍? 巴乐湛狠狠瞪了方文修一眼。 算了。 在沈大人面前,他确实能忍...... “在白云修窑?”沈筝暗中看了一眼巴乐湛,问道:“对白云县来说,确是好事一桩,不过那些窑工,方公子欲如何招选?” 方文修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立即道:“回大人话,瓷窑既修在了白云县,窑工便也会从县民当中挑选。” 沈筝点头,脑中浮现出尹文才的身影。 白云县的天,已经被这个瘦瘦的中年人撑得越来越高了。 正想着,众里正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眼巴巴地在台阶下看着沈筝。 沈筝微愣,一笑:“诸位来了。” “大人,小的终于见着您了!”周里正刚嚎了一声,还没扑上来,街上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随其而来的,还有那些刚被许云砚赶走的百姓们。 领头的马车车帘大开,余时章坐在里头,一个劲儿地朝百姓招手:“诶——回来了回来了,都来,都来,来看热闹!” 如此怪异的举止,直接看愣了沈筝。 “伯爷这是何意?”她转头看向许云砚:“看热闹又是何意?” 让百姓看余正青向她行礼,然后再听余正青唤一句“下官柳阳知府余正青,见过沈大人”? “......”不能吧,他可是余正青的亲爹。 沈筝大步迎了上去。 马车缓缓停下,第一架马车上,余时章率先下车。 一见沈筝,他高深一笑:“筝啊,你可能得换身衣裳再过来了。” 沈筝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常服。 干净整洁,并无不妥。 “您......?”她不解。 “换红袍来。”余时章道。 “红袍?”沈筝微愣。 说的不就是四品官袍吗? 官袍...... 沈筝额角一跳,口中苦涩。 不会又来活儿了吧...... 揣着满肚子疑问,沈筝大步回了县衙。 衙外百姓不解:“大人怎的回去了?是不是和伯爷吵架了?” “不能吧,看伯爷那笑也不像吵架了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正当他们一头雾水之时,余正青从第二辆马车上走了下来,手中还握着一黄绫袋。 黄绫袋? 百姓见状一愣。 这他们熟啊! 之前大人受赏、升官的圣旨,不都用黄绫袋装着的吗? 所以伯爷和知府大人这是......来宣旨了? 可大人不是刚升官吗?! 第1107章 谁升官了?许云砚? 余正青大步走向县衙大门,日光照射下,他手中的黄绫袋亮眼无比。 巴乐湛惊得两股颤颤,走着曲线迎了上去,“下、下官见过伯爷,见过知府大人!” 余时章“嗯”了一声,余正青点头问道:“巴县令也在?” 巴乐湛双眼黏在黄绫袋上,循着本能答话:“下官听闻沈大人归来,特、特来拜会......” 余正青点了点头,不再开口。 巴乐湛识趣地退至一旁,脑中乱成了一团浆糊。 本想来同安县巴结巴结沈大人,却不想又撞上了大场面。 他想,知府大人手中的,应该不是升官圣旨,而是赏赐圣旨才是。 周遭百姓越围越多,但并不吵嚷,所有人都静静地等着沈筝出来。 一刻后,一抹红闯入了他们视野,百姓大吸一口凉气:“乖乖,这就是沈大人的四品官袍吗?真喜庆啊!” “天爷,这身官袍可真衬咱大人,显得咱大人更白了!” “我咋感觉,咱大人身上这身官袍的料子,比余知府的还要好呢......” 余正青暗中撇嘴,轻咳一声,从黄绫袋中取出了圣旨,“六部协理、同安县令沈筝听旨——” 沈筝肃了神色,掀袍跪了下去,所有人紧随其后。 余正青顿了片刻,开口:“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六部协理、同安县令沈筝,治县载半,功绩卓著。今,特擢沈筝为柳阳府知府,总领柳阳十二县民政、司法诸事,赐‘便宜行事令牌’,凡遇民生急务,可自主决断。” “什么?!” 圣旨第一句,便引起了轩然大波。 百姓面色煞白,低声讨论:“大人当、当了知府,那咱县肯定要来新县令的,这、这可怎么办啊,大人她才回来呀!” 巴乐湛张嘴又瞪眼,偷偷抬头看向沈筝。 许云砚额抵地面,手指紧握,手背青筋愈发明显。 就连沈筝都忍不住抬起了头,看向那道明黄圣旨。 她实在想不通,天子是何时下的旨,这封圣旨......又是何时传来的柳阳府? 并且天子答应过她,让她在同安县待满任期,可为何又出尔反尔? 并且她任了知府的话,余正青怎么办? 还有,如今同安县只是发达县城,离繁荣县城还有段路要走,系统那边又会如何判定? 会不会算她前功尽弃? 种种疑惑之下,沈筝只觉脑袋变成了一锅浆糊。 余正青看着手中还没念完的圣旨,肃声开口:“肃静——!” 百姓惶恐的讨论声戛然而止,他继续道:“念,同安县乃沈筝治政根基,百姓拥戴,特允其仍兼同安县令,不必移驻府城,每月赴府衙理事三日即可。” “哎哟.......” 百姓闻言大舒一口气。 对他们来说,这种感觉不亚于劫后余生。 沈筝微愣片刻,也偷偷松了口气。 她就说嘛! 天子英明神武、真知灼见的,岂会是出尔反尔之人? 就是她这又当县令又当知府的,也不知系统会如何判定。 就那抠搜的,总不能让她赚双倍积分吧? 正琢磨着,余正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另,同安主簿许云砚,随沈筝治县有功,擢为柳阳府经历,仍兼同安县主簿,辅佐沈筝治理府县。特赐——文房四宝一套,素银束带一条,御笔‘勤慎’绢帕一方,绸缎八匹,另,俸禄加额半年。钦此——” 圣旨宣完,沈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升官了? 许云砚。 升的什么官? 府衙七品经历。 按照沈筝的理解,“经历”这一官职,其实就是“单位秘书长”,俗称“领导的第一狗腿子”。 所以......她当县令的时候,许云砚是她的第一狗腿。 而她如今兼任了知府,许云砚还是她的第一狗腿! 天子这旨下的,也太......贴心了吧。 难怪在救济所那次,天子会说“许云砚功名不够看”,合着从那时起,天子便已经想着要提拔许云砚了? 老谋深算,老谋深算! 沈筝喟叹。 顾不得接旨,她转头看向许云砚。 只见他眼中没有对升官的惊喜,只有能继续当“第一狗腿”的满足。 好啊,好啊......沈筝欲语无词。 “沈知府,接旨吧?”余正青声音含笑。 沈筝被这称谓新鲜了一下,单腿屈膝撑地起身,“臣沈筝,接旨——” 众人跟着她起了身,百姓们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能开口倒出来了。 “咱、咱大人刚升了四品协理,如今又升了五品知府,再加上七品县令,岂不是身兼数职,咱大周有这样的先例吗?” 怕没有吧。 沈筝忍不住想,如果将大周比作学校的话,那她现在既是年级主任,又是班主任,还是科任老师。 妙啊,妙,实在是妙。 果然,会耕地的牛不会引老农心疼,只会被小皮鞭赶着多耕两亩地。 百姓的讨论声还在继续:“咱上辈子真是积大德了,能遇到大人......就说咱现在这日子,我原来做梦都不敢这样梦,就怕梦醒了落差太大,活活将自己气死!” “谁说不是呢......这才过了一年多呢,我感觉把这辈子的好日子都过遍了......” “呸呸呸!都莫这么说,咱跟着大人过,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就是就是!不说了,我还有点事,得去一趟表叔家瞅瞅。”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我得带着媳妇回一趟娘家,有段日子没去了,怪想我岳父的。” ...... 回县衙正厅的路上,余正青将两封告身文书给了沈筝,沈筝一会儿看文书,一会儿看许云砚。 待将文书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后,她忍不住开口道:“小许,你好像.....真的不用吃科举的苦了。” 许云砚看向她,笑道:“属下能继续替大人办差就好。” 余正青“嘶”了一声,问道许云砚:“许云砚,此次陛下破格提升你任七品,如此殊荣,堪比沈筝兼任知府,你怎能如此平静?” 不用经历科举便能入仕,都是勋贵子弟的特殊待遇,若落在普通人身上,不亚于天降黄金,不把人高兴疯都算好的。 可许云砚这家伙倒好,就只一笑而过? 第1108章 知府印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许云砚的身上。 “下官其实很高兴。”许云砚的双眼,比平时亮了一些,“只是事发突然,下官实在不知该如何表达。” “这才对嘛。”余正青拍了拍他肩膀,朗声笑道:“自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我便在想你会作何反应,不说高兴傻了,起码得蒙上被子乐呵一整宿吧。” 许云砚点头,笑着看向沈筝:“下官能有如此际遇,皆因有大人在。若非陛下赏识大人,可能下官穷极一生,都无法得此之机,更遑论亲承圣恩。” 听着许云砚开始妄自菲薄,沈筝立即抬手制止:“得了得了,谦虚的话就不要说了,这七品官你绝对当得,就算不靠我,靠你自己,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儿罢了。不过.....你要不要先去试试官袍?若有不合身之处,尽快拿去裁改。” 余时章闻言也来劲了:“得试!从今儿起,你正式升任七品经历了,哪有还穿主簿袍的道理?” 沈筝点头认同,催促:“快去。” 许云砚知道他们就是想看新鲜,但还是应了下来。 沈筝同余时章二人去了书房。 书房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就连那本她没看完的书,都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书封一尘不染。 她刚想拿书,便见余正青突然动了:“下官余正青,见......” “您别!”沈筝反应飞快,立即横挪半步,抬起双手制止:“我一直拿您当亲人,当长辈,咱私下里,能不搞这一套吗?” 行礼这种事,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得了,哪有私下追着行礼的...... 余正青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躬身行礼,坚持说完了剩下的话:“见过沈大人。” 见他坚持,沈筝只得硬着头皮回了个礼:“见过余大人。” 礼毕,二人直起身子,余正青上上下下看了她好一会,才道:“沈筝,于我而言,你是亲人,是晚辈,同时也是上官。在官场中,你功绩卓著,我虽为长辈,却并不如你,所以在必要之时,你我二人当各论各的。” 这段话对沈筝冲击太大了,她愣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她低声道:“我只是运气好......” 如果没有系统,此时的她可能还在底层挣扎,数着米粒过日子。 余正青似是明白她在说什么,看着她的双眼道:“沈筝,最不该妄自菲薄的人,是你。你能有如此成就,靠的绝非是运气,你是怎样一个人,我们心中再清楚不过。正如你方才对许云砚所说,七品官,他当得,而这协理与知府,你亦当得,至于我行的礼,你更受得。” 沈筝从余正青眼瞳中看到了自己,又呆又愣,就像去年他们初见时一样。 可余正青的眼神却不似去年那般,充满审视与打量,只剩下赞许与温情。 沈筝再一次理解了“亲人”二字的含义。 她言语匮乏之至,余正青却突然笑了起来,话锋一转道:“不过我可告诉你,你可别偷着嘚瑟,待此次我入京述职,说不准也能挣个四品官来当当,到时,咱俩再平起平坐!” 沈筝闻言回过神来。 果然如她猜测一般,余正青的任期提前结束,这也意味着他此次回京,就是奔着升官去的。 再结合他这两年的政绩,官升一品的可能性...... 极大。 一想到这,沈筝心情舒畅,开始烧水沏茶。 她问道:“今日这封圣旨,是多久到您手上的?” 余正青选了罐自己喜欢的茶,放在茶壶旁道:“也就比你们早到十来日吧。是一队羽林军护送来的,噢对了,还有个小太监一路,叫什么......小梳子。” 说着,余正青笑了起来:“小梳子,小叔子,也不知是谁给他取的这名儿,净拿给人占便宜了。” “小梳子?”沈筝微诧,看向余时章:“伯爷,陛下辍朝那日,咱是不是还在朱雀门见过他?” 余时章凝神想了想,“还真是,他比咱早到十日?脚程挺快。” “他们走的官道。”余正青见水开了,一边催促沈筝放茶叶,一边道:“我读过旨意后,便开始着手准备交接册......对了,这个给你。” 说着,他取出知府印信,毫不留恋地递给了沈筝。 沈筝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在她眼中,这枚印信太重了。 它不仅仅是权利的象征,更是责任的具象之托。 而如今余正青递交给她的,也不仅仅是一枚印信,而是整个柳阳百姓的生计与期盼。 余正青看出了她的迟疑,笑着起身来到了她面前,单手托起了她的手,将印信放入她手中。 “拿好了。”余正青道:“我相信你,柳阳府百姓也相信你,沈知府。” 余正青的手移开后,沈筝手指微动,下意识握紧了印信,也握住了百姓对她的期盼。 “我......”她低头看着印信,低声道:“我不会让您和百姓失望的。”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任柳阳知府,可这一天来了,她便要铆足了劲儿去干。 往后,同安县民和柳阳府民,都是她的子民,虽然......她可能会有一点小小的偏心,毕竟手心的手会厚上一些,但,她也一定不会让手背吃苦受累。 “叮——” 系统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沈筝眉头微皱,在脑中大呼“等一下”。 但系统不搭理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依旧我信我素道:“检测中——” 沈筝咬牙,在余时章和余正青不解的目光中,起身在书房中转了两圈。 “你这是......?”余正青愣了片刻,恍然大悟:“紧张了是吧?没事的没事的,交接簿我早已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回来的,明日,咱们便去府衙交接如何?” 沈筝正疑惑系统怎么没声了,敷衍点头:“好,明日好。” “但有些情况,我得亲口同你说说。”余正青取来纸笔,研墨道:“我给你研墨,你来记一下,免得往后抓瞎。” 第1109章 系统bug 看着余正青递来的纸笔,沈筝硬着头皮坐了回去。 系统声音又响了起来:“滋滋滋——系统故障,系统故障,正在修复,请稍候。” 沈筝面色一顿。 什么意思? 四品协理加五品知府再加七品县令的官职,直接把系统给干报废了? 看来这系统的确不够智能嘛。 在心中好好嘲笑了系统一番,沈筝挽袖拿起了毛笔,对余正青笑道:“您说,有哪些情况需要注意的,我这就记下。” 余正青点头,说道:“这第一件事,想必你也发现了,那便是柳阳府的码头,不再姓莫了。” 沈筝拎起了毛笔,迟疑问道:“这......有什么好记的吗?” 这难道不是看一眼就知道的事? “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余正青瞪她一眼,接着道:“虽莫家倒了,监学所提调也被礼部惩处,但府学政那督政,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莫宗凯的事,你可还记得?” “记得。”回想那时,沈筝神色严肃起来。 府学政,总揽全府教育事宜,类似于沈筝所熟知的教育局。 监学所,则直属礼部管辖,其主要职责,便是查处府内学子的违规行为,例如舞弊、行贿、不尊师重道等。 而当初莫宗凯拿来的伪造文书,便出自监学所。 沈筝琢磨了一番,问道余正青:“您的意思是......监学所伪造文书一事,还与府学政有关?” “定是有的,但......我一直没找到证据。”说及此处,余正青皱起了眉,“府学督政怀公望,为人阴狠,最是记仇,之前......咱们截了他一批竹麻纸,我估计,他早已怀恨在心。” “咱们截过他的纸?”沈筝愣了。 什么时候的事? 她怎么不记得了? “你忘了?”余正青一脸无奈,“你入京之前,在柳阳码头被一商户辱骂,那商户还说他上头有人,那人便是我。而他船上的竹麻纸,便是送往府学政的。” “噢——”沈筝想起来了。 那人骂她短命鬼,把余时章气得朝河里丢石头。 “原来如此......”沈筝点头,“怀公望......我记下了,府学政与监学所勾结一事,我也会继续探查。” 就说地方教育局的芯子都烂了,还如何提升学院升学率? 这事儿必须查。 “暗中查探便是,千万不可心急。”余正青低声道:“据我查探,府城当中,有一些商铺与府学政有干系,我说,你记下。” 沈筝打起了精神,挽袖提笔沾墨。 余时章道:“墨香坊,是一间典籍书坊,其售书籍价格远高于市价,但府学政依旧会从其采买典籍书册。” 沈筝在纸上写了“墨香坊”三个字,又在后面写了个小小的“扣”字,意为府学政有从墨香坊吃回扣的嫌疑。 “叮——” 刚一停笔,系统音又响了起来。 “系统修复完成,正在检测,请稍候。” 沈筝手腕微顿,余正青又开口了:“金榜轩,是府城中最大的笔墨铺子,府学政指定的府试用纸,便出自他家。上次府试,有几名学子买了别家的纸,便被学政官以‘文房品不符规范’为由故意刁难,恰巧被我撞见。” “真够不要脸的......” 沈筝刚骂了一句,系统又响了:“检测完成,检测到宿主管辖地区,柳阳府同安县......滋滋滋——大周国柳阳府......滋滋滋——柳阳府同安县......滋滋滋——大周国柳阳府......” 系统好像疯了。 沈筝受不了它的荼毒,抬手捂住了耳朵。 余正青正准备开口,见状神色怪异不已:“你作甚?” 听着满脑子的“滋滋滋”,沈筝欲哭无泪:“脑袋疼。” “就这两句,便把你听得脑袋疼了?”余正青嫌她不争气。 在旁闷头喝茶的余时章看了过来:“你这是什么话?谁没个身子不舒服的时候?我方才便想说你了,府城这些破事,你就不能自己偷偷写下来,再给沈筝便是了吗?非要她提笔记下来,怎么,她写和你写,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余正青大受委屈:“那些细枝末节之处,儿子当然要亲口同她说了!” “你就是懒!”余时章哼了一声,给沈筝倒了盏茶,递给她道:“先喝口茶缓一会儿。” 沈筝没劝上架,默默接过茶水,听着脑子里“滋滋滋”的声音饮茶。 “系统bug,系统bug——”她脑海中,系统又开始嚎叫:“检测到宿主恶意卡系统bug,导致系统故障......滋滋滋——滋滋滋——” “?” 沈筝端茶的手一抖。 什么叫她“恶意卡系统bug”? 又不是她逼天子任她做知府的! 这破系统,人不行还怪路不平。 “纸给我。”对面,余正青伸手道:“其余与府学政有关的商户,我都写上面......对了,还有同莫府有关的商户,你也要记一下。” 沈筝老老实实将纸笔递了过去。 余正青边写边说:“考试院旁边的广聚斋,与考试院隔街的千味楼,还有府城西北,有一家名为明伦堂的灯烛铺,都与府学政脱不了干系。” 沈筝一边经受系统折磨,一边在心中怒骂府学政。 考个试而已,还考出连锁产业链来了。 “滋滋滋——” 正想着,系统冒了两句杂音后,又开始说话了:“检测到宿主恶意卡系统bug,导致系统故障,将按系统运行条例对宿主作出处罚。” 沈筝脑门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系统处罚? 怎么处罚? 总不能让她接受电击吧...... 看着面前的余正青和余时章,沈筝坐不住了,起身道:“......我回房换身常服,您二位......稍等片刻?” “啧——”余正青略显不耐的眼神看了过来。 余时章瞪了余正青一眼,对沈筝摆手:“快去,我们等你便是。” 沈筝三步并作两步,大步出了书房。 余正青再一次委屈:“父亲,她今日这儿啊那儿的,就是不想同儿子交接!” 第1110章 第二辖地 沈筝逃似地奔回了后院。 一路上,系统一直在她脑子里拉警报,拉得她脑仁生疼。 “哐——” 确认锁好门窗后,沈筝点开系统,对着一直闪屏的系统破口大骂:“奸商!谁卡你bug了,你再污蔑我,信不信我再把柳阳十二县的县令都给兼任了,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卡bug!” 系统的警报声停了。 下一瞬,又突然嚎了起来:“警告!警告!宿主不得恶意卡系统bug,骗取繁荣积分!” 沈筝愣了,冷静下来问道:“统,你听得懂我说话?” “......” 又没声了。 正当沈筝以为它被气死时,它又开口了:“经检测,关于宿主卡系统bug的恶意行径,将对宿主作出如下处罚——” “......”沈筝一拍脑门,坐上了凳子,准备接受审判。 但这次,系统沉默了很久。 正当沈筝快坐不住时,它终于开口了:“滋滋滋——未检测到相应的处罚条例。” 沈筝:“?” 意思就是......系统想处罚她卡bug,但因这一bug并未被写进系统,从而导致系统索敌失败,无法处罚? 想明白后,沈筝直想仰天大笑三百声。 或是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系统再一次陷入沉默。 沈筝站起了身,也不管它听不听不到,直接问道:“你还有事?没事我走了。” 系统没有回应。 沈筝走向房门,右手刚碰到门闩,系统开始挽留她:“检测到宿主辖地发生改变,正在重新测算辖地繁荣积分。” 重新测算? 沈筝坐了回去,紧张与期待萦绕在心头。 “叮——测算完成,检测到宿主第一辖地——柳阳府同安县农业生产值、工业生产值、军事力量值、人员与基础设施值、多边贸易值、教育值、交通便利值皆有上升,其中,军事力量值上升45点,教育值上升116点,为大幅提升。” “经此次检测,同安县繁荣程度——成长型发达县城,较上次检测不变,繁荣值共上升259点,剩余可用繁荣积分726点。” 播报完后,系统再一次陷入沉默。 沈筝则凝神算了算。 系统口中的“军事力量”,应该只指跟她回县的二十名县兵,至于那些还在船上的,估计还没有纳入检测范畴。 待剩余的四百多县兵抵达,县里的军事力量值,至少还要翻上三番。 而教育值之所以能上涨一百多,一是因为县里多了八名秀才,二则是县民们一直在自发识字,尽管他们进度缓慢,但也会使教育值持续增长。 正当沈筝为县民感到自豪时,系统的天籁之音悄然降临:“开始检测宿主第二辖地——柳阳府,初次检测时长较长,请宿主耐心等待。” “第二辖地......”沈筝喃喃,双眼一亮。 意思就是,柳阳府的繁荣积分,她真的能收入囊中? 还有这等好事? 激动之余,沈筝开始扒自己衣服。 她可没忘记,自己是回来换衣服的。 慢慢悠悠换上一身常服后,系统“叮”了一声。 “检测完成,检测到宿主第二辖地——柳阳府当前繁荣值7977,其中,农业生产值862点,工业生产值1254点,军事力量值2687点......” 系统还在播报,沈筝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目光呆愣,被这一巨大的馅饼砸得晕头转向。 大几千的繁荣值......等同于大几千的繁荣积分...... 这些积分是不是......已经够她兑换初中的物理、化学教材了? 大周的工业,要坐上飞机了? 正激动着,系统已经完成了繁荣值播报:“经检测,柳阳府繁荣程度——普通州府,宿主可使用繁荣积分:0,已冻结繁荣积分:7977。” 一个大大的零蛋出现在沈筝面前。 “0?” “已冻结?” 沈筝气笑,抬手点开了积分栏,一行小字在她眼前滚动——“bug修复——宿主可同时兼任多辖地第一长官,但在第一辖地升为繁荣地区之前,系统将冻结第二辖地繁荣积分,以此类推。” “噢。” 沈筝冷笑两声。 意思就是,在同安县升为繁荣县城前,柳阳府的繁荣积分是冻结状态。 若她往后官运好,能兼任第三个地区的第一长官,也必须等柳阳府达到“繁荣州府”的称号后,才能使用第三个地区的积分。 沈筝趴在了桌上。 她就说,系统一直抠抠搜搜的,刚才说她卡bug差点都气疯了,怎么可能不给她使绊子。 那可是七千多积分啊...... 看着面板上灰暗的“已冻结”三个字,她狠狠叹了口气。 看得到,用不到,心如刀绞。 正当她失落时,面板角落一个小小的闪光点,吸引了她的注意。 “解锁礼包?!”沈筝感觉被打了鸡血。 遥记得,同安县的解锁礼包,是高产稻种。 在解锁光辉的照耀下,她虔诚地伸出食指,轻轻一点—— “恭喜宿主,获得柳阳府解锁礼包。” 分明是冷冰冰的系统音,沈筝却从这句话当中,听出了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才不管,径自看向了礼包栏——‘柳阳府解锁奖励——改良手摇版手持对讲机五只,信号覆盖五公里,手摇五分钟,续航一小时。’ 手持......对讲机?! 沈筝脑子懵了,险些以为自己穿了回去。 懵了半刻后,她开始在脑中捋对讲机的运行原理。 对讲机,全名双向移动通信工具,也称无线电对讲机,其与电话通讯最大的区别,便是通话时不需要基站,也就是说,不需要第三方从中传递信号。 说直白点,对讲机就是通过机械振动,把声音转化成了电信号,电信号被天线发射到空中,再被另一所对讲机所接收,再转换为声音,从而达成通话。 早在她读书的时候,就知道对讲机不依靠基站,理论上在古代也能使用。 但当她真来了古代......也压根没想过能用上对讲机啊! 这太邪门了。 沈筝撑着桌坐了下去,迟迟没有点击领取。 系统似是等急了,开始闪小字倒计时——礼包领取时限:29:59...... 第1111章 时空的回响 系统在读秒,时间在流逝。 沈筝的心静了下来。 她开始在脑中盘算,对讲机能带来哪些益处。 军防上,对讲机能大幅度缩短指令时间,改变战场局势。特别是在侦察与突袭作战时,绝对能打敌人个措手不及。 城市管理上,对讲机也能减少“跑腿”这一中间环节,让指令迅速落地。比如赵休等人巡街时遇突发情况,能立即呼叫增援,或是提前部署、拦路等。 商业与运输上,对讲机也有大用。特别是商队长途运输之时,有了对讲机,便可派出先锋先行探路,若前路有突发情况,队伍能及时调整路线或是启动防御。 还有地理勘探,比如下矿,若有对讲机实时沟通,既能提高勘探效率,又能提升矿工的安全保障...... 这种种益处,让沈筝真切明白,对大周来说,对讲机真的是超越时代的产物。 而系统给她的对讲机,却只有五只。 不患寡而患不均。 所以......若非紧急非常的情况,她绝不能将对讲机拿出来。 深吸一口气后,沈筝再一次伸出手指,轻轻点了“领取”。 五个漆黑的对讲机,就这么出现在了她眼前。 对讲机机身只有巴掌大,单手可持,脑袋顶着一根天线,屁股后还嵌着一个手摇发电柄。 沈筝缓缓拿起了两只,重约八两,比她熟知的对讲机重了不少。 左右看了一会后,她摁下了侧边开机键。 开机键旁的琉璃小灯闪了一下,她恍惚了一瞬,将两只对讲机调至了同一频段。 调好后,她拿起其中一只,将另一只放回了桌上,颤着手指摁住了通话键。 “同......同安沈筝,测试通话。” “滋——同......同安沈筝,测试通话。” 沈筝听到了时空的回响。 尽管知道这很正常,但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咽下堵在喉间的气,她暗中清了清嗓子,再一次摁下通话键:“我是沈筝,我在大周。” “我是沈筝,我在大周。”对讲机再一次传来应答。 沈筝眼眶逐渐湿润。 如今距离她来到大周,分明才过去一年半,可她却恍若隔世。 对讲机啊...... 此时此刻,她已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 想说的太多,敢说出口的太少。 她再一次摁下通话键,张口数次,终于开口:“统,谢谢你。” “统,谢谢你。”桌上的对讲机也说。 虽然你冻结了柳阳府的积分,但还是谢谢你来到了这个世界。 系统屏幕明显闪烁了两下,似是回应。 沈筝微喜,伸手点了点它,问:“你真的能听见?” 屏幕又闪了两下。 正当沈筝以为它通灵了时,冷冰冰的机械音响起:“再次警告,宿主不得主动兼任地方第一长官,以骗取繁荣积分与解锁礼包。” “......”沈筝气郁。 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再一次翻看了系统,确定没有遗落的礼包后,沈筝小心翼翼地收起了对讲机,哼着歌出了小院。 刚穿过垂花门,便见许云砚一身青绿官袍,长身立于廊下,看得她是双眼一亮一亮又一亮,加快步子走去了过去。 “俊呐——”沈筝感觉,此时的自己和流氓就差了声口哨,“小许,这身官袍也......太衬你了!” 以前怎的没发现,许云砚还有点子白呢? 果然是绿色显白。 许云砚笑着看向沈筝,“大人莫打趣下官了。” “走走走。”沈筝朝书房走去,侧头对他道:“给伯爷他们也瞧瞧去,还有府衙的交接事宜,你也一并听听。” “是。”许云砚跟上了上去。 衣袂翻飞间,他又低下头,悄悄打量了自己一眼。 ...... 府衙需要交接的事情不少,沈筝几人直接在书房用了午饭。 饭后,他们定了去府衙的时间。 “今日用过晚饭便出发吧。”余正青用帕子擦了擦嘴,对沈筝道:“明日辰时,你我二人需在府衙正厅前,行正式交接礼,我再带你认认人。” 沈筝饮了口茶,点头应下。 知府交接本就是大事,若不是她与余正青相熟,明日都不知会忙成什么样。 特别是府衙那些案牍,若没个熟人领着过手,怕是脑袋看晕都摸不到门道。 想着,沈筝突然又想起一件事,问道:“余大人,此次小许任了府衙经历,那原经历官呢?也跟着您回京述职吗?” 她和许云砚一下顶了两个官职,也不知府衙其余官员会怎么想。 “王槐安?他还是留在柳阳府。”余正青道:“他本就不是我带来的人,自也不能跟着我回京述职。但此次陛下任许云砚顶官,也给他特批了个好去处,说来,他该谢谢你才是。” “这样啊......”沈筝的心放了回去,好奇问道:“陛下安排他去哪儿了?” “司计所。”余正青直接道:“任司计所主事,也是正七品。” 司计所? 沈筝暗中琢磨了一番。 司计所直属户部,是朝廷设立在各州府的“财政监察部门”,有权核查州府各部账簿。 说白了,司计所就是朝廷派的审计部门,专门来抓各部门小辫子的。 再加上背靠户部,有季本昌这个老大撑腰,州府各部见到司计所的人,都得给上三分薄面。 正如余正青所说,司计所的确是个极好的去处。 沈筝道:“若我没记错,司计所主事是个闲职吧?并且晋升非常稳当,每三年由吏部直接核查,若核查无误,便能从主事升副使,直接跳了一大阶。三年后,还能继续考核升司使,比府衙经历晋升不知容易了多少。” “正是如此,所以我才说他捡了个大便宜,该谢谢你。”余正青笑道:“并且司计所离他家很近,也方便他回去照看双亲。你就放心吧,许云砚是你的人,陛下不会让他刚入府衙,就得罪人的。” 沈筝闻言呛了口茶,“瞧您这话说的......” 还许云砚是她的人,说出去多让人误会。 第1112章 接风宴 午后的阳光一晒,老年人和中年人就困了。 余时章和余正青打着哈欠,去了后院歇息。 今晚衙中要摆宴,一是给沈筝等人接风洗尘,二是庆贺沈筝与许云砚升官。 沈筝和许云砚刚到公厨外,赖叔爽朗的笑声传来:“哎哟,古大厨,还是你们大地方的厨子手艺好啊!这么多花样菜式,好些都是我没见过的,您得赶紧教教我,我也好做给大人吃!” 他口中的“古大厨”,便是崔衿音从徐府带来的厨子。 “赖大厨,您可别谦虚!”古大厨的声音接着传来:“我跟着小姐来同安县,就是想学些同安县的菜式,往后,还指着您多指教呢!” 简简单单一句话,将赖叔哄得咯咯直笑:“哎呀,咱俩说什么教不教的,咱俩就那个......探讨!对!就是探讨厨艺嘛!” “对对对,探讨!探讨!” 沈筝听着笑着踏进公厨,一股奶香扑面而来。 她嗅了嗅,看着桌上道:“奶皮酥?” “大人来了!”赖叔擦了擦手,赶紧迎了上来,笑呵了:“大人,古大厨说您爱吃奶皮酥,小的便斗胆跟着他学了学,您......尝尝看?” 他可是听古大厨说了,这奶皮酥可不是一般的糕点,而是御膳房的御糕,宫里贵人们都爱吃! 想他老赖也是出息了,人在同安县,还能跟着上京的大厨,学学御膳房菜式。 在他期盼的目光下,沈筝直接抄起了碟子,问道:“赖叔,你尝过了吗?” 赖叔一愣,搓手摇头:“没呢......” “那你也快尝尝看。”沈筝将碟子递了出去。 赖叔下意识后退两步,摆手,“不不不。大人,您吃吧,小人看您吃就开心了。” 奶这玩意多精贵,闻闻味就好了,他才舍不得吃进肚子里呢。 沈筝佯怒,又上前一步:“哪有大厨不品菜的,赶紧尝尝,好吃我再吃。” 在她严肃的目光下,赖叔纠结半瞬,小心翼翼拿起一块奶皮酥,缓缓送入口中。 酥! 香! 嫩! 浓郁的奶香在口腔中炸开,赖叔直接被香眯了眼。 他敢对天发誓,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糕点。 “好吃!”他一个劲儿对着沈筝点头,激动道:“大人,真好吃,您快尝尝看!” “好吃吧?”沈筝笑着拈起一块,又将碟子递给许云砚,“小许也吃。” 许云砚也拈起一块,二人同时将奶皮酥放入口中。 沈筝嚼了两下,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好吃。赖叔,你和古大厨,都是神厨!” “哎哟大人您这......”赖叔脸都激动红了,还是假意谦虚道:“您是吃过御膳的人了,小的这手艺哪里够看,您真是......嘿嘿。” 他在公厨干了半辈子,伺候过数任县令,之前每一任县令在的时候,他都巴不得对方赶紧走。 可只有眼前之人,他想给她做一辈子的饭。 一想到她还有一年多就走了,赖叔又偷偷抹起了泪。 ...... 从公厨离开后,沈筝带着华铎,和许云砚去了公田,亲自看着薯苗移栽。 薯苗下地后,他们又去了选定的练兵场。 场子地势开阔,装着木材的马车接连驶来,力工们吆喝着上前卸货。 场子正中,乔老和伍全正讨论着图纸,见沈筝到来,伍全激动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整个下午,沈筝一刻未歇,直到日落时分,才乘着马车往县衙而去。 县衙门口很是热闹,各里正和李宏茂受邀参宴,得知沈筝不在县衙后,便一起来了门口等她。 她刚一下车,便被众人围了起来,簇拥着进了后院。 他们七嘴八舌,对沈筝诉说着想念。 没过多久,方子彦和裴召祺也来了,方子彦叽叽喳喳,对裴召祺说个不停。 “召祺,明日裴婶婶有空吗?我大哥说想去拜......” “胖子!召祺!”话还没说完,便被突然冒出来的崔衿音打断:“快来帮我搬东西,我一个人搬不动!” “来啦!”方子彦把没说完的话抛在了脑后,拉着裴召祺便跑了过去。 酉时,正式开席。 看着依旧扭捏的崔衿音,沈筝先介绍了华铎,而后起介绍众县兵:“苏焱和项禾他们,都是将士之后,咱同安县有幸得他们守护,往后便都是一家人了,大家欢迎!” “啪啪啪啪——”众人恨不得把掌心拍破。 苏焱得了沈筝眼神示意,起身自我介绍道:“县里的家人们大家好,在下苏焱,暂任县兵同龄,年十七,尚未娶亲哈!” “......”沈筝无语凝噎。 叫他做自我介绍,又没叫他发表相亲感言。 县衙众人和里正们亦是一愣,干笑着鼓掌:“好好好,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场面一时陷入尴尬,项禾主动起身道:“大家好,我叫项禾,暂任县兵副统领,擅枪,擅弓,短刀也略懂一二,欢迎大家前来切磋技艺!” “好!” 这次众人真心实意地叫起了好,更有甚者问道:“项副统领,你收徒吗?” 项禾微愣,笑着摇了摇头,“不收徒,但若大家有惑,尽管来问我就是!” 她大方又豪爽,剩余县兵纷纷效仿,起身做了自我介绍,场面一时热闹不已。 待县兵们都坐了回去后,所有人一同看向了木若珏。 吴里正眼神最是火热,偷偷对周里正说道:“这小子长得俊呐,若是能当我女婿,哎哟......荷花生出来的娃,那不知该有多好看!” 周里正暗中翻了个白眼,“您还是省省吧,人家跟画上的仙人似的,哪儿能娶妻生子。还有你那闺女,我都不想说.....成日沈大人长沈大人短的,像是喜欢男人的样子吗?” 吴里正气噎了,转头便怼:“对对对,我看你那儿子才是喜欢男人的样子!” 周里正刚“嘿”了一声,正欲开口,主桌的沈筝便发话了:“这位公子姓木,名若珏,是梁老的徒弟,梁老因公留京,便派了他前来,帮助咱县中发展。” 第1113章 崔衿音的见面礼 众人一听木若珏是梁老徒弟,热情极了。 吴里正第一个开口:“木公子,你娶亲了吗?” 周里正又翻了个白眼,低声说他贼心不死。 木若珏本就沉默,闻言更是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沈筝能感觉到,若是众人再同他讲话,他怕是要起身逃跑了。 正当沈筝欲开口之际,坐在木若珏右手边的方子彦说话了:“哎呀,叔叔哥哥们,你们怎么净爱问别人娶没娶亲,就不问我呀?我家世你们是知道的,泉阳首富!虽说不是特别有钱吧,但好歹吃喝不愁嘛......当然,现在我年纪还不够,你们可以先预定,先到先得!” 众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问他:“那若我们等不及了呢?” “还有我大哥呀!”方子彦说得理直气壮:“我大哥方文修,大家都认识吧?生得也不赖吧?但也不知怎的,就是没姑娘看上他,把我爹都愁坏了!我也日日都在想,若是谁能当我嫂嫂就好了......唉!” 方子彦重重一叹气,又将众人逗了个大笑。 笑着笑着,吴里正发现了端倪。 他悄悄拉了拉周里正袖子,问道:“周老弟,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周里正也在偷看木若珏,闻言点头道:“木公子应当不善与人交流,比行简大人刚来时更甚,吴老哥,你方才冒昧了啊......” 他们都明白,开玩笑也得分人。 对方愿意同你开玩笑,那这“玩笑”才叫“玩笑”,若对方不喜玩笑,那这“玩笑”就是冒昧。 吴里正“啪”地打了下自己的嘴,懊恼道:“我光顾着看他样貌去了,这破嘴......不行,我得去给他道个歉,别让他对咱县里印象不好了。” “别别别!”周里正拉住了他,低声道:“你去了反而搞得尴尬,待会儿你别再看人家就行。” “真的?”吴里正忐忑地坐了回去。 “真的,你信我。”周里正安慰了他两句,又道:“快看!该那珠光宝气的小姑娘了!” 吴里正立即抬起了头。 只见那小姑娘抿着嘴巴,拧着衣袖起身,轻咳一声道:“大、大家好,我叫崔衿音,是老师的学生。” 老师? 不明真相的众人暗中议论,她口中的“老师”是谁。 沈筝抬了抬手,“我的学生。” 众里正闻言瞪大了双眼,看崔衿音跟看猴儿似的。 连李宏茂都问道裴召祺:“召祺,沈大人竟收徒了?” 裴召祺点头,低声道:“听南姝说,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李宏茂诧异地看了一眼崔衿音,抬袖挡嘴道:“她难道......是公主?” 难怪这一身珠光宝气的,跟个行走的宝匣似的。 可这公主......应该很难伺候吧? 也不知他们大人能不能招架住。 “不是的。”裴召祺摇了摇头。 李宏茂刚松了口气,便听崔衿音继续道:“初来乍到,我给大家准备了些小礼物。胖......子彦,召祺,来帮我一下。” 方子彦屁颠屁颠跑了过去。 众人方才便好奇,那些大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这会儿听说是给他们的礼物,下意识期待了起来。 赵休低声问道小袁:“袁儿,里头装的什么?昨儿个搬起来还挺重的。” 小袁嘿嘿一笑,不答。 赵休继续猜测道:“木雕?” 小袁摇头。 “石雕?” 小袁摇头。 “铁器?”赵休的猜测愈发大胆。 但小袁还是摇头。 “总不能是上京的泥巴吧?!”赵休逐渐疯狂。 “唉赵哥你别猜了。”小袁压下到嘴边的话,卖关子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赵休满脸疑惑地看向崔衿音。 只见崔衿音站在数口大箱前,躬身打开了箱盖,箱内,是一个个包装精美的小锦盒。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盒子一看就不便宜!这崔姑娘家世不一般啊......”周里正压低声音道。 崔衿音朝众人一笑,对方子彦二人道:“子彦,召祺,我发这边,你们发那边。” 二人点头,从箱内拿起一个个锦盒,穿梭于各大桌之间,还不忘加上一句:“待大家都拿到再打开。” 如此神秘的架势,直接搞愣了众人。 片刻后,所有人都拿到了崔衿音给的“见面礼”。 崔衿音拍了拍手,“好了,现在大家可以打开了。” 众人怀揣着好奇,缓缓打开盒盖,“啪嗒”声不绝于耳。 当他们看清盒内之物时,抽气声迭起,沈筝感觉县衙要变成真空地带了。 “金金金......” “银银银......” “嗯?”崔衿音看向他们:“哪位叫我?” 众人如梦初醒,回神后立刻将锦盒放回桌上,碰都不敢碰一下。 “崔小姐,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崔小姐,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礼、礼物......你还是拿回去吧。” “对对对,我们心领了。” 任谁都没想到,崔衿音口中的“一点小礼物”,会是几样银饰和一把金叶子,包括沈筝。 几样银饰,可能听起不太多,但要知道的是,今日的人可不少,更遑论还有一把金叶子。 一开始,沈筝在知道崔衿音想“贿赂”同安县人时,便同她说过,礼物不能太重,若太重了,反而不好。 没想到崔衿音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往锦盒里塞金叶子。 沈筝略显无奈,将崔衿音唤了过来,低声问她:“不是说只有银饰吗?金叶子打哪儿来的?” 崔衿音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崔府来的......” “?” 沈筝皱眉,又问:“你什么时候去的崔府?你舅舅知道吗?崔相知道吗?” “我没去崔府......” 崔衿音的回答刚让沈筝松了口气,下一刻,便又听她说:“好早之前,祖......不,崔相便给我在通达钱庄办了印,说每月都会帮我存一笔嫁妆进去,我若需用银钱,也可凭印信与密押取钱,但您也知道,我根本不缺钱财,便一直放着没管,直至离京前几日,我突然想起这件事,觉得不要白不要,便......带着印信去了通达钱庄。” 第1114章 “嫁妆” 听了崔衿音的描述,沈筝一颗心是越来越沉。 她肃声问道:“结果你发现,崔相果然信守承诺,每月都有在给你存嫁妆,并且金额不菲?” 崔衿音微惊,诧异道:“老师您怎么知道?” 那时,饶是见惯了财宝的她,都被吓了一跳。 甚至她还在想,定是崔相和崔府账房忘了此事,不然怎会继续划银钱进去? 沈筝深吸一口气,又问:“你全取了?” “没有......那太多了。”见沈筝神情不对,崔衿音也紧张起来:“老师,是有何不对之处吗?我、我想着那本就是他欠我与娘亲的,便想着不要白不要,取了一小点出来......” “你啊你!”沈筝一指点在了她额头上,轻斥:“如此大的事,为何不同你舅舅或我说?” “我......”崔衿音有些慌了,“那几日您和舅舅都很忙,我怕、怕打扰你们,便自己去了钱庄......然、然后因为本就没取多少,所以我转头便忘掉了......” 说着,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老、老师,我是不是犯错了?是不是会连累您和舅舅?我这便派人回京,将那笔钱还回去!” 看着她慌乱的模样,沈筝握住了她的手,平稳声线道:“事情不算严重,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别急,先吃饭。” 一旁,余时章站了起来,对众人道:“都把小崔给的礼物收起来吧,准备开席了。老赖!” “诶!”公厨中,赖叔应了一声:“伯爷,还有两个菜了,大家先吃,菜马上就来!” 众人看着桌上的礼物,动筷子也不是,不动筷子也不是。 大人和崔小姐说的话,他们听不着,但大人的面色看着有些不对,崔小姐好像.....也被训斥了。 这般情景下,他们还哪里敢收礼物。 赵休率先道:“大人,这礼物太重了,崔小姐愿意给,属下们也不敢收,要不这样吧......” 他顿了顿,还未开口,便被沈筝给打断了:“这是衿音的一番心意,得收,大家都别有负担。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在座大多都是男子,盒子里的银饰,是衿音送你们家中女子的,若谁敢悄悄贪墨嘛......我可不会放过他,明白不?” 这玩笑话听得众人一愣。 大人她到底......生没生气? “我没生气。”沈筝似是猜到了他们在想什么,笑着拉着崔衿音坐下道:“没生衿音的气,也没生见面礼的气,只是刚好想起......衿音家中还有些家事没处理完,这才说了她两句。” 众人将信将疑。 周里正四看一眼,起身有意大声道:“大人放心!我家哪位您是知道的,我若敢藏私房钱,皮子都得被她扒掉一层,我可没那个胆!噢还有,小崔小姐,多谢你的礼物,欢迎你来到同安!” 吴里正暗惊,拉了拉袖子,低声道:“周老弟,你真敢收啊?” 周里正笑着坐了回去,又撑着笑道:“吴老哥,你还没听出大人话里的意思吗?崔小姐既把这礼拿了出来,便没有往回收的道理,并且我估计......这事儿里头还有内情,咱啥也不懂,不如乖乖听大人的话,先把东西收着。若往后大人需要,咱再拿出来便是!” “嘶——”吴里正凝神一想,“也是哈,总之咱现在又没缺钱的地方,金叶子拿回去也是存着,就当替崔小姐保管了嘛!” 说罢,他也收起了礼盒,起身道:“小崔小姐,多谢!我是下河村里正,姓吴,你若有空,记得来下河村玩!” “这就对咯!”周里正拍了拍手,第一个将锦盒收了起来。 想了想,他又对众人道:“诸位,今日这事儿咱知道就成,可别啥都往外说啊,免得有人红眼病要犯!” 众人还在迟疑,但下意识点了点头。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也都跟着沈筝混了一年多,哪儿不懂这道理的。 在半欢喜半怪异的气氛下,宴席开始了。 一开始,众人还没缓过劲来,场面有些尴尬,也没人敢大声说话。 但自赵休和周里正上前给沈筝敬酒后,气氛便逐渐热络起来。 特别是看着思念已久的沈筝,众人吃着吃着,便忍不住给沈筝讲起近来县中趣事。 什么“吴里正日日都要到码头转悠好几次,被不少船员错认为码头力工,给钱让他搬货,他不但不给人搬货,还对人家急。” 什么“孙志巡街的时候,见一阿婆挑着粪桶走得慢,觉得人家影响街容街貌,便主动上前帮人挑粪桶,结果脚下打滑,粪桶翻了,臭了一整条街。” 还有什么“来县中晃悠的外地男子、姑娘越来越多了,不是想嫁进来,就是想赘进来的。” 而这些趣闻当中,最离谱的当属“沈大人把漕运司卫大人抢回来成亲了。” 沈筝听得眉眼弯弯,但一向对同安县好奇不已的崔衿音,却听得神情恍惚,连菜都夹掉好几次。 时近亥时,酒过三巡。 明月高悬,灯光透着暖意,众人踩着影子散了席。 沈筝目光清明,华铎早已唤衙役准备好了车驾。 看着准备离开的沈筝,崔衿音忐忑不已。 沈筝笑着问她:“马上出发了,咱们最爱打扮的小姑娘......准备好行李了吗?” 此次他们去府衙,估计就只待一日。 但对爱美的崔衿音来说,不论是一日还是半日,她都有行李要带。 月光下,崔衿音看着沈筝的笑愣住,而后忙不迭点头:“准备好了,准备好了,老师您稍等,我这就去拿!” 说罢,她快步跑开,生怕慢了沈筝就不要她了。 沈筝身旁,余时章轻叹了口气:“瞧给这丫头吓的。其实......很多时候我都在想,这丫头当真是崔老贼的孙女儿吗,就她这性子......太容易吃亏,脑子也不够灵光。就说今天那事儿......唉,我都不知该如何说她。” 第1115章 六千多两 黄金 夜里有些凉。 沈筝拢了拢衣裳,沉默片刻道:“徐尚书同我说过,自衿音母亲走后,崔府中,便再无人教她道理,在他升任吏部侍郎,崭露头角前,衿音都是自己摸索着长大的。” 光是想着,沈筝都有些痛心。 且这种痛心的感觉,不仅仅是在面对崔衿音时才会有的。 她心疼每一个没有美好童年的孩子,包括她自己。 所以她更能看到她们的无措、孤独与踌躇。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额外包容这些孩子,就像包容多年前那个无措的自己一般。 余时章看了她一眼,又悄悄叹了口气,“也罢,也罢,孩子嘛......总会有理事不清的时候,不然陛下和徐郅介,也不能将她交给你。” 说到底,徐郅介也是看中了她的性子,这才愿意将放在心尖上的外甥女交给她。 沈筝笑了笑:“好在事不算大,您恰好也在场,能替我和衿音作证。” 不远处传来了急促脚步声。 看着跑来的崔衿音,余时章哼笑:“这事儿大不大,还得看崔老贼到底在她名下放了多少金银。” 衿音。 金银。 这丫头这名字...... “老师,我来了!”崔衿音背着一大包袱,气喘吁吁。 沈筝递了帕子给她擦汗,她紧紧攥着帕子,亦步亦趋地跟着沈筝走出县衙,上了马车。 此次去府城交接,苏焱与项禾各带了五名县兵暗中跟随。 夜色下,几架马车和数匹骏马缓缓驶离了县衙。 沈筝带着崔衿音与余时章同乘,余正青和许云砚则在后车上。 刚一驶离同安县,马车便变得颠簸起来,车上,崔衿音抱着自己的包袱,暗中看了沈筝一眼一眼又一眼,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衿音。”沈筝唤了她一句。 “老师!”崔衿音一个激灵,差点想站起来。 沈筝让她放下包袱,然后直接问道:“你可知道,你那通达钱庄的户头上,共多少银钱?” “六、六千多两黄金......”崔衿音记得很清楚。 “多少?”本来还在打盹的余时章看了过来,“六千多两,还是黄金?” 崔衿音也意识到不对劲了,埋着脑袋点头。 “你这丫头......”余时章都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了,问道:“你当真觉得,若往后你出嫁,崔相能给你陪嫁数千两黄金?且还是现银,铺子田产那些都得另算!他崔府不开锅了是不是!” 崔衿音脑袋越埋越低,讪讪开口:“他不会......” “那咱们尚在京中时,你闷不作声!”余时章气得手指在空中点了她几下,又问道:“现在想明白了没!” “明白了......”崔衿音点头,但还是不敢看沈筝,闷声道:“那些钱的来路,应该不干净......” “这会儿又一下想明白了?”余时章叹了口气。 若不是此时身处车内,他真想站起来走两圈。 “不干净的钱,经过不干净的人之手,存进了你那不干净的户头。”余时章看着崔衿音,下了结论:“最后,你也不干净了。” 崔衿音都要哭了,慌乱道:“可、可通达钱庄,是他带我去的,印信和密押,他也都知道......” 余时章无奈,有意吓唬她道:“那你说,通达钱庄认你还是认他?还有,他可从未在通达钱庄取过银子,但你亲自带着印信去过。” “我、我......”崔衿音藏起发抖的双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这就回京,将那些钱全都给朝廷,此事......我绝不能认下来。” 若认下来,舅舅和老师便都会被她害了。 绝对不能这样...... 沈筝沉默着捋了许久的思路,闻言终于开口:“衿音,钱庄印信你带了吗?” “带了,带了!”崔衿音抓起包袱,翻出一锦盒递给沈筝。 沈筝打开锦盒,其中果然有一钱庄小印。 她拿起来看了看,皱着眉递给了崔衿音:“你仔细瞧瞧,这枚印信,可还是你之前那枚?” 崔衿音接过看了一眼,正想开口答“是”,神情突然僵住。 “不,不是这枚!”她震惊不已,来来回回将印信看了好几遍,终于确定:“我的那枚,颜色比这枚要淡一点.....老师,这......” “果然被换了。衿音,从你取出银钱那时起,应当就被人盯上了。”沈筝看了印信一眼,问她:“你再仔细想想,从钱庄离开后,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人?印信有没有离开过你视线?” 崔衿音颤着手将印信放了回去。 她很想仔细回想,但因为恐惧,此时她的脑中只剩一团乱麻。 沈筝倒了盏茶给她,安慰道:“别急,慢慢想,老师不会让你有事的。” 茶盏入手暖暖的,听着沈筝温柔的声音,崔衿音的心缓缓静了下去。 车厢内烛火闪烁,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抬起头。 “我想起来了!”她激动道:“老师,从钱庄离开后,我便乘着马车往沈府而去,经过千味街时,我下车买了冰酪子,想着带回府给大家吃......就那时,印信和那些金叶子都放在车上的!” 沈筝闻言了然,问了余时章最后一个问题:“伯爷,往民间钱庄存钱,不带印信可行吗?” “当然。”余时章立刻懂了她的意思,“存取带印信和密押,是官定钱庄的规矩,但有的民间钱庄不兴这一套,特别是对熟客而言,取钱须有印信和密押,但存钱嘛......各有各的说法,毕竟钱庄每代保管一笔银子,便能收一笔‘代管费’。就说这世间......有哪个做生意的会嫌钱多?” 沈筝点头。 如此,一切便也都对上了。 崔衿音也明白了过来:“老师,您的意思是......那些银钱,不是崔府账房存进去的,而是一些......” “手不干净且身份未知之人。”沈筝道:“虽说沿着这条线,可能查不出什么线索,但此事须得让你舅舅知晓。” 第1116章 许云砚被造谣 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崔衿音再一次接受了崔相并不爱她的事实。 想象中的悲伤没有袭来,更多得是轻松。 她开始期待着日后回京,期待自己大声地对崔相说——“断亲”。 紧张褪去,她靠着沈筝沉沉地睡了过去。 余时章在旁说她“心大”,沈筝笑着给她披了衣裳。 小孩子嘛,心就是要大。 在即将抵达府城时,余时章与沈筝说起了后面的安排:“正青和知韫回京,刚好能看顾着九思。我与映青呢,就来县里过段舒服日子,待你任期满后,再同你一起回京。” 沈筝大喜:“真的?我还以为......” “以为我们要跟着正青回京?”余时章一脸嫌弃:“他有他的路要走,我有我的福要享,跟着他作甚?再说了,我和南姝刚回来,走什么走?也不嫌路上累得慌。” 沈筝认为他说得甚是有理。 丑时,车轱辘碾着夜色到了余府,沈筝叫醒了崔衿音。 夜风带着醒神的凉意,一行人入了府。 余正青跺了跺微麻的脚,对沈筝道:“此时太晚,我便不叫你伯母她们起来了,你们先回房歇下,明日辰时,咱们去府衙交接。” 沈筝点头,带着崔衿音去了她的专属房间,许云砚则被小厮领着去了客房。 ...... 翌日清晨,晴。 在庄知韫充满爱意的目光下,沈筝吃了一块银丝卷、一块小米糕、一碗蛋羹、一碗八宝粥,还有一碗小汤圆。 上马车时,庄知韫又递来一食盒,说:“半路饿了记得吃。” 想着离余府只有二里地的府衙,沈筝陷入沉思。 车夫挥动马鞭,车轱辘缓缓转了起来,跟上了前方余正青的马车。 沈筝掀开车帘,看着骑马在侧的许云砚,唤道:“小许?” 许云砚愣了半瞬,拉着马缰靠了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你不对劲......”沈筝上下看了他一眼,“从用早饭那会起,我便发现你神情有些奇怪,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许云砚沉默半瞬,缓缓向沈筝伸出了右手。 “什么?” 在沈筝不解的目光下,许云砚把右袖提到了手腕上,露出了一对...... “金镯子?” 沈筝微愣后大笑,趴在小窗上问:“伯夫人给你的?什么时候?” 许云砚面露惊讶:“大人,您是如何知道这镯子是......伯夫人给的?” “因为我收到过,召祺和子彦也收到过。”沈筝又看了他腕间一眼,撑着下巴道:“你的手......在男子当中算大了吧?” 许云砚张开手掌看了看,点头:“或算中上。” 沈筝闻言,心中再一次升起对伯夫人的敬佩之情。 就连许云砚这么大的手,她老人家都还能拿出合适的镯子来,也是存货颇丰了...... “她老人家什么时候给你的?”沈筝问道:“可是刚进饭厅那会儿?” 许云砚点头:“正是......且她老人家神情严肃,还叫下官莫要声张,下官便想着,出府后再问问余大人。” 沈筝闻言嘴角更弯,刚想开口叫他不必去问,突有阵阵交谈声从车旁传来。 “此话当真?那可是七品官,岂是他当想便能当的?” “千真万确!不信你再去打听打听,府城里都传遍了,他啊,就是靠着同安县那位上位的!” “可不吗!沈大人任知府,我是一千个一万个赞成,可他是个什么东西?有何真本事在身上?叫许......许什么来着?之前听都没听说过......别说进士了,估计连个贡士都不是吧!” “依我看......这人啊,就是沈大人身边最听使唤的狗,沈大人要他升官,他就能升官!什么功名不功名的,在大官面前有个屁用啊!也就咱老百姓好忽悠,觉得读书能出人头地!” “说得对!而且啊,我还听说,原来的经历官王槐安王大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被他这么一顶官,家中生计都成了问题,真是害人!” “咿呀,这人也太坏了,完全不给人家留活路啊......” “可是......我怎么听同安县的人说,他们许主簿挺厉害的呀,人家跟了沈大人那么久,如今沈大人当了知府,他跟着来府衙给沈大人打下手,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吧?” “我也觉得没什么问题。沈大人那般厉害,手下之人岂会无能?你们就是见不得人家好,在这儿说酸话。” “屁的酸话!你们懂什么!重要的是他抢了别人的官位,让别人怎么办?难不成出来讨饭吗?” “......” 他们每说一句,沈筝牙关便紧咬一分,忍无可忍之际,她一把掀开车帘,唤道:“停车!” 她倒要问问这些人,是哪只眼睛看见许云砚没真本事,又是哪只耳朵听见王槐安家里揭不开锅了! 风言风语,以讹传讹,许云砚好好的一个人,眼见就要被他们传毁了去! 越想越气之下,沈筝扒着车厢便钻了出去,还未开口,百姓就把她认了出来。 “沈大人!” “是沈大人!沈大人果真来府衙交接了!” 一些百姓见到她很是惊喜,想跑过来同她说话,另一些则面色大变,四散逃去。 见她面色不愉,剩下的百姓主动说道:“沈大人,那些人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莫要气坏了身子!” “对对对,沈大人,我们是相信您的,您给府衙选的人,肯定有他的厉害之处!” 看着那些狂奔四散之人,沈筝敛起怒意,对面前百姓说道:“多谢诸位信任,但有两件事,劳烦诸位帮本官传出去。” 百姓连连点头,等着她开口。 她道:“第一件事。本官如今不过四品,并无任官之权,也从未替许大人向上面求过官,许大人之所以能任职府衙经历,乃陛下圣意,本官亦是昨日才知晓。” “第二件事。原府衙经历官,王槐安王大人与许大人交接后,将任司计所主事,亦为正七品,王大人家中生计,也不会被调任所影响。” 第1117章 王槐安失踪 “司计所?” 百姓们一听,立刻七嘴八舌说了起来:“那地方我知道,管账的,是个好地方!听说还查出过贪官呢!” “可不是吗!听说那地儿年年有官升迁!若是干得好,还能到上京做京官去!” “哎哟,那许大人这官顶得好啊,还给咱府里顶出个京官来!” “会不会说话,什么顶官不顶官的!人沈大人都说了,那是皇上的意思!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啊,一直看着咱柳阳府的!” 在百姓的讨论声中,沈筝回了车厢。 马车驶出一截后,她掀开小窗帘,认真对许云砚说道:“那些话......你可别听进去。” 听着身后百姓的议论声,许云砚笑道:“随他们说去吧。下官本就功名不显,只要能继续替大人办差,如何都行。” 沈筝听得无奈,“你别这么狗腿行不行......我方才对百姓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我从未向陛下替你求过官,是陛下看见了你的功劳,这才给你升了官。” 如今想来,天子在救济所说“许云砚功名不够看”时,便已经料到了今天。 一个非进士出身之人,一跃成为府衙七品官,必将遭人眼红与质疑。 而她方才让百姓传出去的那些话,也不过是治标罢了。 真的想治本,还得让百姓看到许云砚的功绩,真心实意地相信他的能力才是。 思及此处,沈筝缩回了车厢,开始琢磨如今府衙有哪些差事,可以交给许云砚去做,让他先浅浅地镀一层金。 车后百姓越跟越多,不多时,府衙到了。 一众府官在门口排成一排,一见她下车,立刻迎了过来。 “见过沈大人!” 沈筝颔首,余正青走了过来,对众官说道:“想必你们对沈大人很熟悉,本官便不多做介绍了,不过......这边这位,你们应当还是第一次见。” 众官员转头看向许云砚,通判霍大人率先表达善意:“这位便是许大人吧?哎呀,果然和传闻中一样,一表人才,一表人才啊!” 其实霍通判压根没听过什么传闻。 但他想得很清楚,许云砚乃沈大人手下第一人,讨好许云砚,就等同于讨好沈大人了。 虽然人家如今只是个七品经历,但往后的事儿......谁又能说得准呢? 他看得可明白了,只要沈大人一天不倒,她的这些心腹,以后肯定还得往上升! 如此作想的,不止霍通判一人。 一转眼的功夫,多数府官都朝许云砚靠了过去,纷纷做起了自我介绍。 “许大人,本官易明礼,任缉事,往后......还请许大人多多关照。” “许大人,下官宁不凡,任府衙知事,往后您有差事,尽管吩咐下官便是!” 许云砚一一回礼。 余正青看了众官一眼,开口道:“有话进去再说。” 霎时,众官成了锯嘴葫芦,老老实实跟着余正青进了府衙。 刚一到正厅,余正青便沉声问道:“王槐安呢?” 沈筝之前来府衙见过王槐安一次,刚才没看见对方,还以为是人太多看漏了,直到这会儿余正青发问,她才确定,王槐安是真的不在。 “王大人?”众官面露疑惑,转头在厅内找了一圈,愣住了:“点卯之时,王大人都还在的呀......莫不是有事出去了?” “有事?”余正青皱眉,不悦道:“丑时本官便派了人传话,他岂能不知辰时交接?派人去找!” 众官一个激灵,纷纷出去唤人。 余正青唤沈筝和许云砚坐下,拧眉对沈筝道:“路上那些传言......我也听到了。本想着是无稽之谈,不必理会,可这王槐安竟敢这般行事,若传了出去,怕对许云砚不利。” 沈筝思忖后点头。 余正青口中的“不利”,倒不是会影响许云砚任官,而是风言风语传久了,终究会变成伤人的利器,可能会影响许云砚往后述职、考评。 正如余正青先前所说,交接是大事,如今王槐安人不在了,若非故意,便是遭了他人的道。 沈筝并不了解王槐安,只能问余正青,王槐安为人如何。 余正青道:“老老实实,无功无过吧。不过我听人说,他很是疼爱妻子,是府中胭脂铺子的常客。还有......他父亲近来身子不太好,一直在用药。” 沈筝闻言不再开口。 “再等会儿吧。”余正青顺了口气,倒茶道:“只要人还在府衙,一切都好说。” 三人在厅中等了一刻有余,霍通判和易缉事先后到来,都说还是没看到王槐安的身影。 又过了一刻钟,知事宁不凡和孙捕头也来了,还是摇头。 但孙捕快带来了一则消息:“大人,卯时四刻那会儿,有人在街尾看到过王大人,说他朝乌衣巷去了。” “乌衣巷?”余正青起身问道:“派人去找了吗?” “在找了。”孙捕头顿了顿,忍不住道:“大人,恕属下多嘴,巷中商铺卖的都是女子之物,王大人他......估计又是给他夫人买东西去的。” 余正青垂眸,片刻后道:“多派些人去找。” 孙捕快领命,正欲离开之时,被沈筝唤住。 沈筝问道:“孙捕头,王大人家中派人去过了吗?” 孙捕快一愣:“回大人话,还没......王大人家离府衙较远,他每日都是坐马车上下衙,方才属下看过了,他家马车还在府衙后停着的,他应当未曾回家才是。” 再说了,这大清早的,王大人回家作甚? 沈筝转头看向余正青。 余正青沉默片刻,朝厅外走去,“走吧,我们亲自去一趟。就算他没回家,他家人也在,看能不能问出点消息来。” 沈筝正有此意,提步跟了上去,许云砚紧随其后。 两架马车从府衙离开,这次许云砚没有骑马,而是与沈筝同乘。 一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沈筝主动道:“此次你升官的消息,你家中人应当也知晓了,待事了后,你回家看看吧,陪家人住两日再回县里。” 许云砚一笑:“多谢大人体恤。” 第1118章 王府家眷 在去王府的路上,果然如沈筝所料,流言已愈演愈烈了。 传言人分为两个派系。 一派不知从哪听到了消息,说:“原经历官王大人心中不忿,如今下落不明,恐有性命之忧。” 另一派则坚定地相信沈筝,据理力争:“王大人同许大人交接后,便能去司计所任官了,司计所可是个好地方,很多官想去都去不了的,这事儿肯定是个误会,别瞎传了。” 双方各执一词,但因王槐安的失踪,流言的天枰隐隐有倾斜之势。 沈筝听着那些流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板。 发现王槐安失踪不过两刻,百姓便知道了消息。 如此,让人很难不怀疑,王槐安是遭了他人的道...... 但无论如何,这趟王府是要去的。 小半个时辰后,王府到了。 马车还未停稳,便有争执声从府门口传来。 一女子大声道:“不行,我这就去府衙问清楚,看他们是不是把夫君藏起来了!不过是交接罢了,夫君也从未说过不愿,他们为何要如此对他?” 一听便知,此女子是王槐安的夫人。 沈筝捏住车帘,低声对许云砚道:“王槐安也没回家......且他夫人还觉得,他的失踪与咱们有关?咱把他藏起来干什么?阻止你升官吗难道?” 这简直荒谬之至。 还不等沈筝下车,又是一道声音传来:“憨妇!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惹人笑话!府衙为何要将槐安藏起来?难道是不希望同安县的大人升官吗!你给我回家去,老身这就去府衙问问!” “娘!”王夫人闻言更急了,大声道:“见不到夫君我不回去,儿媳跟您一块儿去府衙!” 王夫人含怒的声音传来:“你去干什么?大吼大叫,还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一天到晚的净添乱,你就在家等着,哪儿也不许去!” “娘!”王夫人有了哭腔。 沈筝坐在车内听了一会儿,也大概摸清了王家人的性子。 王夫人没主见,性子急,遇事爱嚎,但一心向着王槐安。 王老夫人声音中气十足,性子沉稳,应该是家中的主心骨。 沈筝一边想着,一边带许云砚下了车,余正青见状也从前车走了下来,三人一并朝王府而去。 没走几步,王老夫人就瞧见了他们,脸色微变,低声斥了王夫人一声后,大步迎了上来。 “老身见过余大人,见过......” “本官沈筝。”沈筝主动道:“这位是许云砚许大人,也是陛下委任的府衙经历官,今日特来府城与王大人交接。” 王老夫人顿了片刻,行礼后道:“诸位大人,儿媳不懂事,让你们见笑了,老身下来定好好管教她。” 不知何时起,方才还大吼大叫的王夫人突然安静下来,面色胀红地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说。 王老夫人看向她,厉声道:“还不过来向诸位大人行礼!” 王夫人低着头,蹭着步子挪了过来,不情不愿福身道:“妾身见过余大人,见过沈大人,见过......许大人。” “你!”王老夫人抬起了手,欲指责王夫人。 她这儿媳......当真被儿子给惯坏了,遇事从来都拎不清,早晚酿出大祸! “无碍。”余正青不欲计较,直接道:“老夫人,借一步说话?” 眼见周遭百姓越来越多,王老夫人立刻道:“是老身考虑不周,诸位大人里面请。” 沈筝三人跟着她们入了府。 王府是个二进院,绕过影壁,穿过抄手游廊,便是府中正厅,廊下摆着几盆石榴,如今刚过花期。 入厅后,沈筝与余正青被请坐了主位。 落座后,余正青直接了当开口:“老夫人,今晨点卯,槐安尚在府衙,点卯后,有人说见他去了乌衣巷,之后便下落不明了。” “下落不明”四个字落入耳中,老夫人心头狠狠一跳。 但如今不是慌乱的时候,她看向王夫人,肃声问道:“你又让槐安买什么了?” 王夫人一个哆嗦,下意识否认道:“儿媳没有......” 老夫人岂能不了解她?闻言放厉了声音:“说!” “真的没有!”被老夫人这么一吓,王夫人险些哭出来,瑟瑟道:“就是昨、昨夜,儿媳对夫君说,乌衣巷的点容阁出了新、新胭脂.....儿媳想今日去看看,但、但没让夫君去买呀!” 老夫人闻言气得胸口发紧:“我还不知道你?要什么从来不明说,也就槐安惯着你,你一开口,他就跟挨了鞭子的驴似的,拉磨拉个不停!” 王夫人低声啜泣,“是夫君要买,儿媳从未强求过。难道夫君待儿媳好,也是错吗......” 老夫人一噎,恨不得给年轻的自己一拳。 那时,她一直教导儿子要疼爱妻儿,没成想教过了头,教了个妻奴出来。 作孽啊...... 余正青看着她们,唤了孙捕快进来,让他派人去一趟点容阁。 孙捕快离开后,沈筝看着抹泪的王夫人,问道:“王夫人,昨夜王大人收到交接消息后,可有何异常之处?” 王夫人抽抽着抬起头,摇头:“那时妾身都睡了,只迷迷糊糊听夫君说,朝廷给他安排了个好去处。噢对了......” 她又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细声道:“夫君好像一宿没睡,卯时前他出门时,好像还对妾身说,今日是个好日子,他要去一趟点容阁,将那新胭脂给妾身买来......” 沈筝先前的想法被证实。 王槐安并不抵触交接,并且满怀期待。 所以他的失踪,是有人故意为之。 “三位大人......”老夫人见他们面色不好,看着许云砚猜测道:“可是槐安得罪了什么人,有人见不得他重新赴任?” 老夫人这句话说得很含蓄。 她其实是在问许云砚,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许云砚直接摇头道:“本官在柳阳府内并无仇家。” “那这......”老夫人身形微晃,诸多不好的想法涌入脑中。 看着哭哭啼啼的儿媳,她暗中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1119章 找到王槐安 从王府离开后,沈筝三人又去了一趟司计所,依然一无所获。 回到府衙后,余时章闻讯赶来,同他们商讨对策。 捕快与府兵都被派了出去,寻找王槐安的下落。苏焱等县兵也被沈筝派了出去,不过不是去找王槐安,而是探查流言伊始。 王槐安失踪得蹊跷,府内流言也生得蹊跷,沈筝认为二者关联甚密,很有可能乃同一人所为。 紧张又黏腻的气氛下,日头逐渐转正,午时到了。 所有人都没吃饭的心思,众府官站在厅外低声讨论着,沈筝几人坐在厅内,一直反复推敲着王槐安的动线。 沈筝认为有一点非常可疑:“点容阁辰时开门,王槐安卯时四刻便去了乌衣巷......他去这么早作甚?那胭脂又不用抢购。” 余正青点头认同,大胆猜测道:“是有人引他过去的?” 若非如此,他们实在想不通,王槐安为何要提前半个时辰去乌衣巷。 若王槐安是被人引过去的,那便一切都说得通了。 如此,其他的问题便来了。 “对方是如何见到王槐安的?又是用何种理由引他过去的?到了乌衣巷后,他又去了哪儿?为何乌衣巷的商家都没看到他身影?”沈筝一边发问,一边思考。 几人沉默地看向了厅外。 众府官正低声说着些什么。 有人面露焦急,频频外望;有人久站不适,揉腰跺足;亦有人时不时看向厅内,等候沈筝几人的吩咐。 余时章看着他们,低声道:“若引他出府之人,就是府衙之人呢?” 这个可能也不是没有。 余正青站了起来,正欲开口唤府官进来,苏焱急奔而来,一众府官纷纷让路。 苏焱喘着粗气,压低声音对沈筝说道:“主子,王大人......找到了。” “找到了?”沈筝见他面色不对,不敢松懈,立刻追问:“人在哪?还好吗?” 王槐安可千万千万不能有性命之忧。 若他出了事,许云砚就要背大锅了。 “不太好......”苏焱眉头紧拧,再一次压低了声音:“不是咱们的人找到的,是百姓......在一口井中发现了他,他被捞起来的时候,就剩一口气了......如今人在医馆,昏迷不醒,也不知他是被人推下去的,还是自己跳下去的。” “他不会主动跳井的。”想到娇娇弱弱的王夫人,沈筝笃定道:“一个早晨还高高兴兴出门,对夫人许诺要带新胭脂回家之人,绝不可能毫无征兆地跳井。” 若非有大变故,那王槐安便一定是被人所害。 几人一同朝厅外走去,余正青低声问道苏焱:“哪里的井?” 苏焱跟在他们身后,答道:“竹轻巷尾,那口井位置偏,不常用,水也不太干净,故很少有人去打水。是一懒汉喝胀了肚皮,往井里.....尿尿,结果听着水声不对,这才发现了他。” “......尿尿?”余正青噎了片刻。 往水井中尿尿,本是要挨毒打的行为,结果那人今日,竟阴差阳错地救了王槐安一命。 说来,他们都还要去感谢那懒汉,谢他“尿得好”。 门外府官见他们出来,纷纷迎了上来。 霍通判扶了扶官帽,急忙问道:“余大人,可是找到老王的下落了?” 余正青看了他一眼,点头。 见状,所有人心里的石头都落了回去。 霍通判狠狠抹了把汗,扶着廊柱道:“可算是找到了,差点把魂儿都给我吓没了......” 府官失踪这等大事,着实有些吓人。 毕竟他也是府官,这次失踪的是王槐安,那下一次呢? 说不准就是他了! 好在眼下人找到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跟着余正青几人朝府外走去。 刚走了几步,余正青突然停下脚步,对众府官道:“如今府城内流言四起,都该干嘛干嘛,尽快将流言压下去。” 霍通判忙不迭点头:“对对对,咱们得快点,不能让流言害了许大人......” 众官四散,沈筝等人乘车往医馆而去。 还没到医馆,马车就被堵在半道了。 一波又一波的百姓朝医馆方向涌去,嘈杂声一阵接着一阵,沈筝侧耳一听,全是对许云砚不利的话。 “王大人怎么这么想不开啊,说跳井就跳井......” “定是同安县的人把他给逼急了,不得已之下,他才选择了跳井啊!” “你说这人,连命都能不要,为何不能想开些呢?官职没了,还能再争啊!这人若没了,一家老小的怎么办?” “我听说王大人父亲身子也不太好,哎哟......幸好王大人被救了起来,不然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不行,王大人是好官,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糟蹋自己的性命。我要去府衙,替王大人击鼓鸣冤!柳阳府的经历官,我就认王大人一人!” “对对对,不去医馆了,我跟你去府衙!” 一拨人调转方向,朝府衙奔去。 “都干什么的!”孙捕头声音传来,大喝:“不要堵在这里,都散了!” 刚一见他,百姓还有点怂,但想着他们人多,有人大胆道:“孙捕头,如今王大人命悬一线,难道还要和同安县的人交接吗!” “对!”有人立刻附和道:“孙捕头,我们不赞同,你们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同安主簿是杀人凶手,王大人绝不交接!”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顿时群情激愤:“对!那人是杀人凶手!杀人凶手!王大人绝不和凶手交接!” 孙捕快面色铁青,正要下马,突见沈筝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杀人凶手?”站定后,沈筝看了四周百姓一眼,大声问道:“那本官为同安县令,岂不是许大人的帮凶!” 百姓没想到她会在这,闻言顿时哑声。 有人小声说道:“沈、沈大人,我们没有怪您的意思,只是您县里那个主簿,害了王大人......我们只是不想认他罢了。” 沈筝很想让他们找天子说理去,但理智让她忍了下来。 这是一场局。 一场看似针对许云砚,实则为她而设的棋局。 第1120章 命悬一线 许云砚不过是个小小主簿,就算此次升了官,也不过七品经历。 对浩瀚如海的大周官场来说,七品官太渺小了。 就说一个柳阳府,都能提溜出几十个七品官来,所以对方的目标绝不可能是许云砚,而是“沈筝的左膀右臂”。 沈筝心中很明白,若此次许云砚背上“杀人凶手”的名号,那她便会成为百姓心目中的“帮凶”,身负“污点”。 如此,对方的目的便也达到了。 “本官为许大人作保。”沈筝看着一众百姓,一字一句道:“王大人此次坠井,与许大人毫无关系。待王大人转危为安后,本官定会查清事情缘由,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她站得笔直,红袍猎猎,百姓们的心突然静了。 他们选择相信她。 在他们的注视下,沈筝和许云砚一起下了马车,一步步朝医馆而去。 待他们走进医馆后,百姓们犯了嘀咕。 “沈大人能任知府,本是大好事一桩,谁知今日出了这等岔子,真是造化弄人。” “可沈大人那般信任许大人,莫非......王大人真是自己失足坠井的?” “可那井也太偏了些,王大人没事儿去那干啥呢?” “算了,算了,都别瞎猜了,等消息吧,你们还去府衙击鼓吗?” “我......我不去了,你们呢?”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你们都不去,我肯定也不去了。” “唉......那便等着吧。” 声声叹息后,部分百姓离去,其余人依旧守在医馆门口,等着一手消息。 医馆中气氛严肃。 王槐安依旧昏迷不醒,大夫们感觉脑袋都别在了裤腰带上,一举一动都透露着紧张。 沈筝走向医榻,榻上的王槐安呼吸微弱,面色苍白,嘴唇青紫,已是濒死之状。 但当大夫将银针刺入他虎口之时,他眼皮轻颤,似是有意识,却始终睁不开眼。 “人什么时候能醒?”余正青沉声问道。 虽然王槐安并非他亲信,但他们好歹共事几年,如今对方命悬一线,他心中也是说不出的难受。 更何况......此事还牵扯了沈筝与许云砚。 大夫又给王槐安施了两针,起身道:“回大人的话,王大人溺水闭气,又在水里泡了许久,寒气侵了肺腑,连带着心脉都弱得像根游丝......” 余正青闻言眉头紧皱。 大夫顿了顿,硬着头皮开口:“......老夫护住了他的心脉,接下来会尽力救治,但老夫无法保证王大人一定能醒,最终......还得看他能否熬过今晚。” “此话何意?”余正青声音寒得像冰,“你没有十足的把握?” “大人恕罪!”大夫一个哆嗦,屈膝便跪了下去,“老夫不敢有所欺瞒,王大人被送来之时,已是气息游离,若再晚送来半刻......” 若再晚来半刻,人都没了,更别提救不救了! 最后这句他不敢说出口,而是哆嗦着道:“若大人不信,可派人去其他医馆请......” “若同安县的李大夫在呢?”余正青打断他,看着医榻上的王槐安问道:“短时间内,他可有性命之忧?” “李、大夫?”大夫微愣,立即答道:“短时间内,王大人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不出今夜,寒邪一定会攻击王大人心肺......可若李大夫在的话,或许有法子施救!” 余正青看向沈筝。 沈筝直接唤来苏焱,让他派人回县里,将李时源请来。 许云砚看着昏迷的王槐安,沉默后对沈筝道:“大人,下官去一趟竹轻巷。” 沈筝沉吟片刻,“我跟你一起去。” 如今敌在暗,他们在明,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寻求线索。 “夫君!” 沈筝刚走到门口,便被奔来的王夫人撞了个趔趄,好在许云砚和华铎同时出手接住了她。 王夫人脚步不停,嚎哭着奔向榻边。 “夫君!大夫!大夫!你别站在那里啊,快救救我夫君啊!”王夫人跪在榻边,一边摇着王槐安,一边嚎啕大哭道:“夫君,我不要新胭脂了,什么都不要了,你别抛下我,快醒醒,快醒醒啊......” 说着,她取下头上素金钗,一把塞进大夫手中:“大夫,给你,给你,求你快救救我夫君,求你了......” 大夫没接钗子,一脸为难地后退道:“王夫人,王大人的情况......老夫已经给诸位大人说过了,不是老夫不想救,而是王大人能否熬过今晚,全看他自己......” “什么意思?”王夫人愣了,脸上还挂着未滑落的泪:“你是大夫,难道还救不了我夫君吗?” 说着,她突然激动起来:“庸医!庸医!这样你还开什么医馆,我不管,你必须把我夫君救活,若是他活不成,我也一头撞死在你医馆里,看谁还来找你看病!” 大夫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医多年,这种家属他见得多了...... “王夫人,老夫理解您的心情,但老夫是大夫,不是神仙,有些事......老夫说了不算。”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沈大人已经派人去请李大夫了,若李大夫在,王大人或能转危为安。” “沈、沈大人?”王夫人木讷转头。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馆中原来有这么多人在。 视线挪动间,她终于看到了门口的许云砚,霎时,恨意充满了她的胸腔。 “都怪你!”她朝许云砚奔去,大骂:“你个杀人凶手,若非是你,夫君岂能自寻短见,抛下我们一家老小于不顾!若我夫君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偿命!” 眼见一巴掌就要落到许云砚脸上时,王老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住手!” 顿时,王夫人跟被下了定身咒似的,不再动弹,但恨意依旧在她眼中翻滚。 “淮安性命堪忧,儿媳因担忧无状,望诸位大人恕罪!”老夫人跨过门槛,一把将王夫人拉向身后,低头告罪。 第1121章 把柄 在去竹轻巷的路上,沈筝问道许云砚:“方才你为何不躲?她虽然冲得快,但抬手的时候迟疑了,你后退半步便能避开。若非王老夫人及时喝止,你岂不是要生生挨下那巴掌?” 都说打人不打脸。 一个耳光扇在脸上,可能不是很痛,但绝对很丢脸。 许云砚沉默片刻,低声道:“若非下官接任府衙经历,王大人可能不会遇险。” “所以你便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沈筝无奈:“照你这么说,最该挨那巴掌的人是我,而不是你。毕竟你在府衙没有仇家,对方极有可能是冲着我来的。” 许云砚微愣,下意识道:“可大人没做错什么,若要真论,大人与王大人都是受害者。” 见他明白这一道理,沈筝叹气:“所以咱们都没做错什么,只是苦了王大人......” 想着王槐安苍白的面容,沈筝心中又堵又闷。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她又如何能不自责。 二人沉默着,竹轻巷到了。 巷口有些窄,马车进不去,二人下车往巷内走去。 巷尾处,发现王槐安的那口井已经被围了起来,缉事易明礼正带着捕快在井边查探。 见沈筝前来,易明礼立刻迎了过来:“下官见过沈大人。” “易大人。”沈筝走向那口井,一边观察着,一边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易明礼摇头,面露难色:“大人,王大人是被百姓救起来的,咱们的人赶来之时,周遭早就被踩得不成样子了,下官带人探查了几遍,也没发现有何异常之处......” 看着脚下被踩得稀烂的竹叶,沈筝缓缓蹲了下去。 正如易明礼所说,来过此处的人太多了,现场早已被破坏得不成样子,很难再探查出有用信息。 “周边住户都问过了吗?”沈筝看向巷内问道,“可有人见过王槐安的身影,或是举止异常之人?” “都问过了。”易明礼答道:“他们都说......没有见到过王大人的身影,也没看见过奇怪的人。” 思及此处,易明礼心头开始发怵。 他忍不住地想,老王该不会真是自己跳井的吧...... 沈筝闻言皱起了眉头,一言不发地朝巷口走去,许云砚跟上了她的脚步。 二人从巷口走到巷尾,又从巷尾走到巷口,循环往复,引得巷外看热闹的百姓疑惑不已。 “沈大人这是在作甚?遇到鬼打墙了?” “大白天的,可别放屁!依我看啊,沈大人是在思考!那个谁不是说过吗?身子动起来,脑子才能跟着动起来!” 当二人第五次走回井口时,沈筝看向许云砚,问道:“发现了吗?” 许云砚点头。 沈筝道:“回车上说。” 许云砚跟着她出了巷口,上了马车。 易明礼站在原地,一脸迷茫。 过了好久,他问道捕快:“你们发现了吗?” 捕快也一脸迷茫,齐齐摇头。 易明礼挠头,学着沈筝的模样,从巷尾走到巷头,又从巷头走回巷尾。 捕快问他:“大人,您可有发现?” 易明礼沉默片刻,跺脚道:“继续查探!” ...... 上马车后,沈筝掀帘看着竹轻巷,低声道:“巷内都是小宅子,住户数十家。王槐安是点卯后出的府衙,当他到竹轻巷时,可能已经是辰时了。” 许云砚点头,思索道:“卯时至晨时,正是百姓出门活动的时间,若王槐安是被人强行带过来的,那一定会引起百姓的注意。” “而所有人都说,没有看见他。”沈筝抓住这一点不合理之处,使劲分析:“所以跟咱们之前的猜测一样,他是主动来的竹轻巷,并且有意避人耳目去了井边......排除他特意来此自杀的可能,那么引他过来的人......” 说着,一种可能自脑海中浮现,沈筝顿住了。 许云砚眉目微沉,接着道:“......引他过来之人,很可能抓住了他某些把柄,威胁他独自来此。” “把柄......” 思及此处,沈筝沉默。 对一名官员来说,什么算“把柄”? 结党算把柄,营私算把柄,贪墨更算把柄。 所以....... “王槐安是有何把柄落入了他人手中?”沈筝猜不出来,只得唤华铎驾车回医馆。 一路上,她都在想,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但很显然,王槐安不会特意去竹轻巷自杀,而竹轻巷的百姓......也都不是瞎子。 回医馆后,沈筝避开王家人,将猜测告诉了余正青。 余正青坐着想了很久,而后沉默起身,和余时章乘车回了府衙。 沈筝则留在了医馆。 她要等李时源到来,等王槐安苏醒,亲自验证自己的猜想。 伴随着王夫人的哭嚎声,天渐渐黑了。 中途余南姝和崔衿音来过一次,被沈筝劝走。 戌时,医馆点起了灯,灯光下人影错落,大夫们不敢离开,王夫人的嗓子也哭哑了,医榻上的王槐安依旧面色苍白,一动不动。 王夫人有些坐不住了。 她开始在医馆中来回走动,时不时望向门口。 终于,在她耐心耗尽之前,馆外传来了马蹄声。 所有人同时看向门口,只见李时源鬓发散乱,神色匆匆,进门之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李大夫!”沈筝迎了过去,低声道:“辛苦你跑一趟,身子还好吗?” 李时源抹了把鬓发,呼了口气道:“还成,还成,小伙子骑术不错,没给我颠坏。大人,病人......” 话还没说完,王夫人便扑了过来,拉着李时源袖子往屋内扯:“大夫,您快来,快看看我夫君,他怎么还不醒......” 李时源被她扯得两步并一步,几个踉跄就到了医榻前。 馆中大夫也都围了过来,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时源。 李时源目光扫过王槐安面容,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在众人注视下,他先给王槐安诊了脉,又俯下身子,靠在王槐安胸口听了片刻,直到起身时,才对沈筝道:“大人,寒气侵蚀了他的心脉,得行一险招,方有救回来的可能。” 第1122章 八成 “险招?!” 王夫人喊破了音,急忙问道李时源:“若是这招不成呢?我夫君会如何?是不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李时源打开医箱,沉声道:“若不行此法,王大人他......也挨不过今晚。王夫人,老夫有八成把握救醒王大人。” “八成?!”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馆中大夫惊讶无比:“李大夫,你是用何法医治,竟能有八成把握?” 王夫人则挡在榻前,瞪着李时源道:“不行,若你没有十成把握,我是不会让你碰我夫君的!” 李时源拿银针的手顿住了,馆中大夫也愣住了:“王夫人,王大人这种情况,李大夫有八成把握救醒他,已经很高了......” 若落到他们手中,莫说有八成把握了,就是两成都没有,只能送家属一句“听天由命”。 王夫人却依旧挡在榻前,“我不同意,若你没把我夫君救回来怎么办?偿命吗!” “王夫人!”沈筝闻言再也压不住怒气,厉声道:“之前本官念你为王大人家眷,关心则乱,多次谅你无状,但这不是你得寸进尺的理由!李大夫身为医者,实事求是,你一句句‘偿命’说给谁听?说给本官听吗?要本官给王大人偿命吗!” 话音落下,馆中骤然陷入死寂,唯余灯火跳跃。 许云砚看了王夫人一眼,大步迈向沈筝身旁,与沈筝并肩而立。 李时源沉默地收起银针,合上医箱,站到了沈筝身后。 门外守着的苏焱等人也冲了进来,手扶武器,蓄势待发。 看着面前乌泱泱大一片人,王夫人只觉双腿发软,一个趔趄便跌坐在了榻上。 她不敢抬头看沈筝,只能牙关发颤道:“我、我没、没......我只是......” 沈筝不想听她辩驳,直接转开视线,看向沉默的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王夫人屡次行为无状、出言不逊,你都暗自默许,本官敬你是长辈,也知你心中有气,在借儿媳之口发泄,故选择了理解。但凡事都应有个度,先不说王大人坠井之事尚有蹊跷,就说眼下此等情况,你难道还要纵容儿媳胡闹吗!” 王老夫人的面容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她低声叹了口气,哑声道:“是老身失礼了......沈大人,老身心里明白,槐安不会投井自尽,故老身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害了槐安......” 她走向榻旁,替王槐安理了理鬓发,“还请李大夫......救治我儿。若我儿捱不过这一关,那便是他的命不好,老身绝不再胡乱责怪他人。” “娘......”王夫人还想说话。 “住口!”王老夫人看向李时源,又高声重复了一遍:“还请李大夫救治我儿,无论后果如何,老身都受得住!” 李时源脚下不动,转头看向沈筝。 沈筝一瞬不瞬地看着王槐安,沉声道:“您去吧,尽力便可。” “七成。”李时源一边打开医箱,一边说道:“耽误了半刻,老夫只有七成把握了。” “什么?!”王夫人脸都吓白了,拉着王老夫人袖子道:“娘,夫君有三成的可能醒不来了......” 王老夫人起身甩开了她的手,并未理她。 “娘......”王夫人看着李时源取出银针,牙关打着哆嗦,瑟缩道:“我害怕......” 那么多针扎在身上,该有多痛啊...... 王老夫人嫌她聒噪,低声道:“害怕就出去。若你再胡乱叫唤,便给我回家等着去。” 回家? 王夫人又缩了缩脖子。 家里除了丫鬟奴仆,就只有生病卧床的公爹在。 那么冷冰冰的一个家,她才不回去...... “对了,昂儿还在县学!”王夫人突然想起:“家中生了这般大事,昂儿还什么都不知道......娘,您派人去县学,将昂儿接来吧,若夫君当真......昂儿也能再见上他一面。” 王老夫人闻言闭上了眼,强忍住抬手扇巴掌的冲动道:“闭上你的嘴。” 王夫人咬了咬唇,不敢再开口说话。 灯芯渐短,时间流逝。 为了不打扰李时源救治,沈筝留下了苏焱看守,带着其他人出了医馆,馆外百姓早已散去,白日嘈杂的街道在此时竟有些萧瑟。 “咕咕咕——” 漆黑的夜里,不知谁的肚子叫了一下,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了些许。 沈筝也蓦然想起,今日忙到现在,他们就吃了一顿早饭。 想着,她从怀中掏出钱袋,递给项禾道:“项禾,带人去买些顶饱的吃食,让大家填填肚子,今日都辛苦了。” 项禾刚接过钱袋,“骨碌骨碌”的车轱辘声从街头响起。 众人循声看了过去。 漆黑而又寂静的街道中,一辆挂着灯笼的小食车缓缓而来,隐约中,还能看见小食车后有两个人。 黑漆漆的夜晚...... 莫名出现的小食车...... 正当众人觉得诧异之时,小食车停在了街对面,一颗脑袋从车后露了出来。 那人道:“小女见过沈大人!” 借着馆中灯光,沈筝看清了对方容貌,微讶:“薛梨?” 那个在她入京之前,问她“还回来吗”的小姑娘。 “您竟还记得小女!”对面,薛梨高兴得直跺脚,拉着身边人道:“爹,快,快再把桌椅摆开,擦干净!” 薛父好似有些紧张,同手同脚地走了过来,行礼道:“草、草民薛光,见过沈大人。” 沈筝颔首,问道:“你们这是......?” 小食车旁,薛梨一边忙活,一边脆声道:“半个时辰前,爹爹听闻沈大人因公在此,又想着夜已深了,饭馆都关门了,便吩咐客栈的厨子做了几个菜,送过来给大人们打尖!” 说着,她掀开了菜盆盖子,阵阵香味随风飘来。 不过片刻的功夫,众人便围在小食车旁吃了起来。 薛梨单独递给沈筝一个食盒,低头道:“大人,您、您可要尝尝小女的手艺......?” 第1123章 王槐安苏醒 薛家父女带来的饭菜被一扫而光。 饭后,县兵们帮忙收拾桌椅,薛梨在沈筝身边磨蹭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道:“沈大人,小女和父亲都相信您,也相信许大人......今日之事,一定一定是个误会,您千万不要把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 许云砚闻言看了过来。 看着薛梨真挚的双眼,沈筝笑着点了点头,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了她,“这个给你。” 薛梨还没看清那东西是什么,便一个劲摇头:“小女不能收,小女和父亲过来,不是为了讨好您的。” “本官知道。”沈筝托起了她的手,将东西放在了她手心,“一个小玩意罢了,算是谢谢你的心意,拿好,可别摔了。” 薛梨下意识收起了手指,将那东西握在手心。 就在这时,馆中传来阵阵惊呼。 王夫人声音最大:“夫君!你终于醒了,妾身都快被吓死了......呜呜呜,还好你醒了......” 王槐安醒了。 沈筝眸色一凝,薛梨立刻道:“大人您忙,小女和父亲这便回去了!” 沈筝朝她点点头,派了人去府衙报信后,转身和许云砚进了医馆。 医馆中,李时源在写药方,几个大夫站在他身后,恨不得将脸凑到纸上去。 王夫人抱着王槐安嚎啕大哭,哭声中满是喜意。 王老夫人坐在榻上,握着王槐安的手无声落泪。 见沈筝进来,王槐安下意识移开了目光,过了一会才挣扎着坐了起来,咳嗽道:“下官王槐安,见过沈大人。” “王大人不必多礼,快躺着吧。”沈筝假装没看到他闪躲的目光,问道李时源:“李大夫,王大人情况如何?” 李时源一下便懂了她的意思,停笔道:“王大人已无性命之忧,可回家将养,自行服几日药便可。” “对对对,回家,先回家......”王夫人费劲地将王槐安扶了起来,看着老夫人道:“娘,我们快回家吧,这儿人太多了......” 老夫人暗中看了沈筝一眼。 她隐隐能感觉到,沈筝好像在怀疑些什么。 但官场之事儿子从不与家中多说,此时就是她想猜也猜不着,只能道:“那便......回吧。” 马车在夜色中朝王府驶去。 王槐安忐忑了一路,王老夫人本想开口询问,但顾忌儿媳也在,便道:“槐安,先回家好生将养两日吧,有何事.....待你身子好了,再去府衙与大人们明说。” 明说? 王槐安双手紧攥坐垫,脑中纷乱。 他能明说吗? 他敢明说吗? 若明说了,他怎么办?他的妻子怎么办?他的儿子怎么办? 满心纠结下,王府到了。 他害怕沈筝直接找他谈话,久久不敢下车。 但该来的还是会来。 “王大人。”沈筝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 王槐安下意识一抖,尽力平稳声线道:“下官这就下来,还请沈大人.....” “不必。”车外,沈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既王大人已安全到家,本官便不多留了。不过......本官有一句话想同王大人说。” 一句话? 王槐安既疑惑又害怕,被王夫人扶着下了马车,微黄灯光映照下,他的脸竟透着骇人的惨白。 他嘴唇微动,正欲支开王夫人,便听沈筝道:“王大人刚刚脱险,好生回家将养两日吧。大后日辰时,还望王大人准时来府衙,同许大人行交接之事。至于今日变故.....也望王大人如实相告。” 说罢,沈筝转身便回了马车。 看着她的背影,王槐安愣在原地。 他想不明白,沈筝为何会给他两日喘息的时间。 是有意磨他心性,还是不想将此事闹大,免得对许云砚名声不利? 但无论如何,王槐安都觉得沈筝此举很是怪异,他甚至感觉沈筝一点都不着急,仿佛今日之事对她来说,就只是被小蚂蚁夹了一样,不痛不痒。 眼看着沈筝的马车驶离街头,王槐安牙关发颤,在王夫人着急的询问下,缓缓回过了神。 “夫君......”王夫人摇着他手臂,满脸担忧,“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咱们把李大夫唤回来,再给你看看?” 看着王夫人天真又愚昧的面容,王槐安重重叹了口气。 命啊。 一切都是命。 一步错,步步错。 “无碍......”王槐安放开了她的手,一步一顿地朝王府走去。 入府后,他看着沉默的王老夫人,哑声道:“母亲,儿子有话,想同您说......” 王老夫人心有所感,面容一瞬便苍老了好些。 ...... 府衙灯火通明。 沈筝到时,余正青正在甲库当中,翻阅着王槐安的甲历。 每位官员来府衙赴任时,都会递交上一份甲历,甲历上记载着他们的过往经历,详细无比。 王槐安的那本甲历,被余正青来来回回翻看了数次,但他依旧没有发现怪异之处。 沈筝推门而入,余正青捏了捏鼻根,头也不抬地问道:“回来了?王槐安主动说什么没有?” “他目光躲闪过一次,我便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沈筝端了把椅子坐下,揉着额角道:“对他下手之人,应当没想过他能活下来。不出今夜,对方必定有所行动,我让苏焱他们守着的,待对方忍不住动手,留下确凿证据后......咱们便可出手了。” “难怪你派人传话,让我不必前去......”余正青放下甲历,满目欣赏:“对比一年多以前,你当真成长了许多,这偌大的柳阳府,也只有交给你,我才能放心离去......” 沈筝苦笑:“来府城第一天便遇到这事......我倒希望您一直都在,我只用窝在同安县就好。” 想他们同安县人上下一条心,哪有这些弯弯绕绕、勾心斗角的事儿? 有这勾心斗角的功夫,还不如多合计合计,怎么舞锄头才能把地种好。 “官场向来如此。”余正青望向门外,“有些人德不配位,满脑子想着如何算计同僚,一点风吹草动就夜不能寐,生怕别人抢了他的权势。只要这种人在官场一日,其余官员便一日不得安生,这种人......你入京时应当都见过了。” 第1124章 我忍你一天了 丑时。 白天才发生了一件大事的王府,夜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王府着火了。 且这火还不是一般的火,火苗蹿得极快不说,还不容易被水泼灭。 一条街的百姓全都醒了,救火的救火,围观的围观,讨论的讨论。 “怎么会突然烧起来呢?哎哟......王大人还在如今还在医馆呢,若他醒来知道家被烧没了......唉!真是祸不单行,造孽啊!” “王大人早回来了!估计这会儿就在府里呢!” “什么?!王大人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子时!那会儿我听见车轱辘声,趴门缝上一看,刚好瞧见王大人回府,还是沈大人亲自送回来的!” “那这会儿咋又起火了?难道王大人回来还是想不通,回来就把家给点了?” “怎么可能?上有老下有小的,王大人疯了不成?就算自己不想活了,也不至于带着父母妻子一起去死吧!” “嘶——那这事儿有蹊跷啊?难道是有人恶意纵火?” 天穹被火光映得通红,众人正讨论着,便见王家人被人护着跑了出来,王槐安亦在其中。 百姓们见状松了一口气:“还好人没事......” 房子烧了还能再修,若人没了,那就是真的没了。 或是出于关心,又或是出于好奇,有几个大胆的百姓跟了上去,问道:“王大人,您府上怎么会突然起火?您没事儿吧?要不去小人家中歇会儿,小人去.....帮您请大夫过来?” 王槐安一天遭了两次大劫,这会儿被呛得头晕脑胀,想也不想地摆手拒绝,“不必,多谢......” 王夫人被吓得大哭,望着府内滚滚黑烟,她伤心欲绝:“夫君,咱们的家没了......” 这个宅子,是他们多年前刚到柳阳府时,用全部身家买下来的。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之下,什么都没了...... “一定是有人故意纵火!”回想那异常迅猛的火势,王夫人直接想到了沈筝,就连滴落的眼泪中都含着恨意,“一定是她!我今日顶撞了她,她便怀恨在心,派人来烧.....” “啪——” 话还没说完,她左脸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本就松垮的发髻骤然散开。 项禾直直看着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忍你一天了。” 围观百姓惊得倒吸一口气,又被烟气呛个正着,一时之间,咳嗽声迭起。 一旁,王槐安无力地闭上了眼。 老夫人更是看都没看这边一眼,转头对围观百姓道:“劳烦,能给我们一口水喝吗?” 百姓一心看热闹,顿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水?噢,噢,水,您稍等!我马上回来!” “我不活了啊!你们都欺负我!”见没人管自己,王夫人两脚一蹬,想躺在地上打滚,项禾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她被拽着衣领,毫无反抗之力,转眼便被项禾拖着到了几个人面前。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项禾强势地抬起她下巴,高声道:“方才那般火势下,是谁的人不顾危险,冲进火海救出你们一家人的!若你再敢出言不逊,我不介意把你的脸扇烂。” 县兵们满脸黑灰,齐齐对着她呸了一声。 她紧紧闭上了眼,就是不看。 “跟她说那么多作甚。”苏焱拖着一个人走了过来,瞥了一眼王家人道:“走吧,火灭得差不多了,纵火犯也抓着了,咱也该回去复命了。” 众人在百姓注视下离去。 昔日的王府不算豪华,但好歹也是所二进宅子。 如今一夜之间被烧毁大半,百姓望着半空中的黑烟唏嘘。 唏嘘之余,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一件事。 “原来王大人坠井并非自尽,而是被人所害啊!那咱岂不是冤枉了许大人?” “你们才看明白?早晨那会儿我就说了,司计所是个好地方,不少府官巴不得能被调过去,王大人根本不可能为此自尽,你们还不相信我!” “那这般说来......王大人还得感谢沈大人和许大人了?” “那可不!若非许大人升任,王大人可能这辈子都没法进司计所!” “......” ...... 或许是一日经历了两次生死关头,王槐安整个人都有些麻木了。 一进府衙,他便说要见沈筝和余正青。 沈筝知道,自己等待的答案来了。 公堂中,王槐安发冠散乱,衣袍沾满黑灰,见沈筝二人到来,直接屈膝跪了下去。 他额头紧抵青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后悔:“下官有罪,还请二位大人......责罚!” 沈筝并未坐下,而是站在他面前问:“王大人何罪之有?” 王槐安的脊背颤抖,瓮声说道:“下官有一子,名为王昂,如今在府学读书。今年年初之时,他参加了府试......下官知他天资愚钝,不是考取功名的料,便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可当放榜之时,下官竟发现他......榜上有名。” 沈筝闻言心口一沉。 王槐安不会莫名其妙提起府试,如今他这样说,那便说明,要他命的人,一定和府学政有关。 之前余正青还在和她说,要注意府学政的人,没想到她刚来府城,对方便迫不及待地出手了。 王槐安还在说着:“在知道昂儿考上秀才后,下官当即便找了他,他也很是惊讶,说没想过自己能考上。但无论如何,他能考上秀才都是好事一桩,下官便在家中设了宴,和家人欢饮了几杯。酒过三巡后,下官夫人不胜酒力,下官便扶着她回了房。也正是那时,下官才知道,昂儿能考上秀才,并非是突然开了窍,而是.....” 而是他夫人走了歪路。 “她说,她在一赏花会上,认识了学政官吴顺的夫人。”一说到这,王槐安的声音颤得更厉害了:“对方同她说,能让昂儿顺利考上秀才,她什么都不用做,等放榜便是......她想着对方既不要银钱,又不要下官帮忙办事,一口便应下了......” 第1125章 零成本的骗局 听着王槐安断断续续的描述,沈筝全都懂了。 他知道真相后,或许想过来府衙请罪,将一切都坦白。 可坦白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妻子的性命,儿子的功名,甚至是自己的官职,一切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他幸福美满的家庭,也将不复存在。 他自问承受不起这个代价,所以他迟疑了。 那天,他终究没迈出王府大门,被迫地接受了儿子的功名,也接受了妻子帮他站队的事实。 可有一件事,沈筝暂时还想不明白。 她问道王槐安:“你可知......他们是用何办法帮王昂考上秀才的?调换试卷?还是修改最终成绩?” 说着,就连沈筝自己都皱起了眉头。 她认为这两种方式都不太可能,因为余正青也是今年的阅卷官之一。 难道府学政的本事当真这般大,能直接在余正青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王槐安摇了摇头:“下官不知......他们从未与下官夫人明说,只说让她安心等待放榜便是,那之后......下官也问过吴顺,吴顺避而不答,下官想......那应该是府学政的秘密。” “秘密?秘你大爷!你个蠢货!”余正青胸膛快速起伏,甩手便把惊堂木扔在了地上,惊堂木滚了两圈,刚好磕在王槐安脑门。 余正青怒声道:“本官是今年府试的阅卷官,好好动动你的脑子想想,谁敢在本官的眼皮子底下耍把戏、换答卷!啊!” 王槐安终于抬起了头。 他好像懂了余正青的意思,又好像没懂。 “大人......” “王槐安啊王槐安,你真是.......”余正青抬手指他,手指上上下下点了好几回,“你为何不相信本官?为何不相信王昂?他是你的亲儿子,你都能当上七品经历,他为何连个秀才都不配考上?难道因为儿子肖母,他就一定是个平庸之辈吗!” 王槐安彻底懵了,脑中一片混沌。 余正青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大步出了公堂透气。 看着余正青离开的背影,沈筝只觉得造化弄人。 王槐安呆呆看着她,“沈大人......” 是他想的那样吗? 怎么会是那样呢? 怎么可能是那样呢! “就是你想的那样。”沈筝叹了口气,帮他捋清了事实:“王昂的秀才,是靠他的真本事考上的。而吴顺夫人对你夫人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撒网罢了。如若王昂上了秀才,那功劳便是吴顺的。” 王槐安如遭重锤,讷讷道:“若昂儿没考上呢......” 那岂不是说明吴顺骗了他? “若王昂没考上,这场交易自然作废,吴顺的借口更是万千。”沈筝说道:“他可以说,余大人实在盯得太紧了,他没机会动手。他也可以说,王昂实在太笨了,考卷答得一塌糊涂,就算他出手帮忙,也会被旁人看出端倪,所以他也没动手。总之......只要你夫人应了吴顺夫人的话,王昂考没考上秀才,你都着了吴顺的道。他们这招毫无成本,也不算太高,可惜......” 可惜接招的是王夫人那个蠢货。 对方的网子里半个诱饵都没有,她还是颠颠游了进去。 王槐安感觉自己要疯了。 原来儿子的秀才,是靠自己的真本事考上的。 原来他藏了几个月的秘密,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原来这几个月以来,府学政的人一直把他耍得团团转。 巨大的事实冲击下,王槐安又哭又笑,再加上他发冠散乱,衣袍脏污,此刻宛如失智。 沈筝看着他和堂外的余正青,心中百感交集,但理智告诉她,还得继续问下去。 “那之后,吴顺可有让你做过什么事?” 王槐安抬起头,目光呆滞。 过了好久,他才说:“没有......昨日是他第一次主动找下官。” 厅外,余正青冷笑:“好铁都要用在刃上,他这第一次找你,便想要你的命。” 沈筝知余正青心中有气,继续问道:“他是用何种法子找你的?是不是让你独自去竹轻巷,切莫在旁人面前暴露踪迹?” 王槐安点头,陷入痛苦回忆:“就是纵火那人找的下官。昨日清晨,下官刚出府门还没上车,便被他撞了一下,他往下官手中塞了一张纸条。纸条是用吴顺口吻写的,让下官卯时四刻去竹轻巷尾竹林......那时下官便隐隐猜到,吴顺可能想对您不利。”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他的性命就是那个“不利”。 他含泪苦笑,继续道:“下官虽纠结了一会,但最终还是担心府试之事败露,便......去了竹轻巷。” “之后呢?”沈筝问。 “下官到竹轻巷竹林后,却并未见到吴顺。”王槐安的声音越来越无力,“而后下官又在竹林中等了半刻,他还是没来。正当下官想离开时,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但下官还没看清来人,便被捂住了口鼻,再之后,下官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筝静静听完了他的描述。 再次梳理了一遍逻辑后,沈筝问道:“你所言是否句句属实?可还有欺瞒之处?” “下官不敢再有任何欺瞒!”王槐安埋头重重一磕,哑声道:“若非二位大人提点,下官至死都会被蒙在鼓里,下官......多谢二位大人。任何罪罚,下官都认。” 余正青走了进来,脚步沉重不已。 他看着这张与自己共事两年的面容,沉声问道:“吴顺想要你的命,但你昨夜苏醒过后,依旧因害怕府试之事暴露,隐瞒了他们谋害你的事实。王槐安,本官就问你,你夫人的命值钱,你儿子的功名也值钱,但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吗!若非吴顺狗急跳墙,想要你一家人的性命,你还准备欺瞒本官到何时!” 王槐安听出了他话中的痛心与惋惜。 可如今说什么都迟了。 他只是想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却愧对上官,愧对府衙,愧对自己的官职...... “还望二位大人准下官去府学政,指认吴顺。”他说。 第1126章 府衙监牢 对于王槐安的请求,沈筝和余正青久久未应。 刑讯过程中,“受害者”指认,往往是最无力的证据。 沈筝问王槐安:“那张纸条可还在?” 王槐安低头:“下官吞了......” “......” 好一个做事不留痕。 余正青气得脑瓜生疼,骂道:“那你凭何指认吴顺?就凭他夫人去了赏花宴,你夫人也去了吗!王槐安,你虽任府衙经历,但缉事办案流程,你难道不清楚吗?就凭你几句空口白牙的指认,吴顺便能被缉拿归案了?” 王槐安被骂得头脑发懵,全然忘了落网的纵火犯,自顾自道:“可、可下官所说句句属实。” “那又有何用?”余正青站在他面前,垂着眼问他:“证据呢?吴顺夫人与你夫人交易的证据呢?吴顺帮王昂考上秀才的证据呢?吴顺约你去竹轻巷的证据呢?这一桩桩一件件,有哪件事,你能拿出证据来!” 王槐安大骇,过往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是了...... 他与吴顺拢共不过说过几句话,且在外人眼中,那只是官场寒暄。 此时问他要证据,他竟什么都拿不出来...... “下官......”王槐安脱力,连跪都跪不稳了,“下官无能......” 他早就知道,他不是搞那块斗争的料。 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才彻底明白,自己在他人眼中,是多么可笑一个人。 娶错妻子,只是他人生走错的第一步,今日落得这番境地,他自己也难辞其咎。 望着这间熟悉无比的公堂,身体和精神的痛一并袭来,他再也忍不住泪意,放声大哭。 余正青不再看他,甩袖出了公堂。 沈筝迟疑片刻,抬腿跟了上去。 出公堂后,他们一路往里,穿过暗廊到了监牢,牢中犯人不多,凌晨的纵火犯就算一个。 牢门挂着两盏昏灯,光里飘着尘埃,风里透着湿冷。 狱卒见他们到来,立刻打开牢门,禀报道:“二位大人,易缉事在里面审理罪犯。” 带着臭味的风扑面而来,沈筝皱了皱眉,脚毫不迟疑地迈了进去。 一入监牢,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更明显了,又臭又腥,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冷霉味儿,就连脚下都变得又黏又腻,令人不适。 沈筝的脚步越来越慢,正当余正青以为她害怕之时,她突然啧嘴点评道:“没有刑部大牢干净。” “什么?”余正青脚下一滑。 “没有刑部大牢干净。”沈筝指了指惨兮兮的鞋边,“刑部大牢虽然也臭,但地上没什么苔藓,有些积水处还铺了稻草。” 余正青低头看了一眼,白眼道:“往后你自己打理,可以把地面都铺成三合土,干净又气派,让罪犯们住上豪华大牢房。” “那怎么行?”沈筝摇头,言语认真:“这种好事若传了出去,那全大周的坏蛋都要过来犯罪了,到时候住都住不下。” 余正青闻言轻笑,心中郁气消了大半。 一阵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易明礼小跑而来,递上罪词册道:“二位大人,人招了。” 余正青笑容敛去,目光变得沉静。 他问沈筝:“你认为当如何处置?” 沈筝接过罪词册,凑到灯下认真看了片刻。 “升堂。”她说。 ...... 王府一家人,被安排在府衙旁边的客栈暂住,一人一间房,由府兵“保护”。 王夫人不愿住下,闹着要去府衙找王槐安。 府兵不放行,还差点挨了她一巴掌。 卯时,府衙来人了。 来的还是个熟人。 “易大人!”易明礼还没走进客房,就被王夫人堵在了门口,“易大人,我夫君如何了?那纵火犯到底是谁?我们和他无冤无仇,他为何.....” 易明礼眯眼看着她,开口打断道:“王夫人,随本官走一趟府衙吧。” “啊?”王夫人抬头,微愣后喜出望外,“好,好!您稍等,我简单梳洗一下,很快......” “王夫人还是别麻烦了。”易明礼一把拽住王夫人袖子,把她朝屋外带去。 王夫人大惊,使劲甩袖道:“易明礼,你干什么!我可是你同僚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岂能如此无礼!” “本官无礼?”易明礼已经知道了个事情大概,冷声道:“王夫人,你应该问问你自己,是你干了什么才对!” 都说妻贤夫祸少,若眼前这么个玩意儿是他妻子,他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什么我干了什么......”王夫人不敢看他眼神,往房间里后退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去府衙了,我就在这里等夫君回来......” 易明礼嗤笑:“那可由不得你。来人,将她给本官带回府衙!” 话音落下,两个捕快立刻冲入房中,一人一边把王夫人架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王夫人双脚悬空,挣扎着被他们带出客房,破口大骂:“你们不过是府衙的狗罢了,竟有胆子敢碰本夫人,我要告诉我夫君,让他把你们的头全给砍了!” 客栈外,看热闹的百姓文闻言一惊。 “动不动就砍人脑袋?这王夫人好大的派头......” “可王大人也没砍头的权利啊,府衙又不是他的一言堂!” “话说.....府衙的人为何会抓王夫人呢?难道......她做了什么对不起王大人的事?” “嘶——凌晨烧掉王府那把火,该不会是她放的吧?” “这不可能!纵火犯当场就被抓了,还是沈大人的人亲自抓的呢!”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走走走,跟去府衙瞧瞧!” 王夫人被押出了客栈,嘴里依旧骂个不停。 易明礼翻身上马,环顾四周一眼道:“巳时,府衙将开堂审案,诸位若有空,可前来一观。” 说罢,他打马离开,人群中惊呼声迭起。 “审案?难道真要审王夫人?!” “哎哟,这种事儿可不多见啊,必须得去看看啊!” 此时离巳时还有近两个时辰,百姓便已迫不及待地朝府衙奔去。 第1127章 做官不如做人 做人不如做鸟 辰时,府学政衙署。 正厅檐下挂着一排鸟笼,鸟动一下,笼子便跟着晃一下。 笼前,怀公望双手背在身后,弯腰支脖对一只鸟说:“啾——啾啾——乖宝儿叫,叫一声,叫——啾!” 鸟不理他,只是一味地扑腾,他大笑:“乖宝儿不乖,要把你的羽毛剪掉才行。” 他打开桌上小屉,选起了剪刀:“嗯......该用哪一把呢......” “大人!” 正选着,吴顺慌张跑来,吓得笼中鸟吱呀乱叫。 “何事?”他不悦皱眉,视线却没离开过小屉。 吴顺四周一眼,确定周遭没人后,颤声道:“大、大人,府衙真的要开堂审理王槐安了......还有他夫人,也被押到府衙去了......” “开堂?”怀公望拿起一把剪刀,又取出磨刀石,头也不抬道:“又没审你,你在这儿急什么。” 急什么? 吴顺面露不解,“大人,咱们的人被他们抓了,若他受不住刑,把咱们供......” “谁?”怀公望终于转过头来,一脸疑惑地问他:“谁被他们抓了?府衙开堂审罪犯,和咱们有什么关系?要审审他们的呗。” 听着怀公望“真心实意”的发问,吴顺只觉一股冷气从脚底升起,寒意直冲天灵盖。 怀公望手中剪刀令他害怕。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牙齿磕得哒哒作响:“督、督政,昨夜,是您让下官派他去放......” “放什么放?我看你在放屁!”怀公望横眉怒目,手一抬,剪刀尖便对准了吴顺鼻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府衙抓人、审案和本官有何关系?吴顺,你若脑子糊涂了便去看大夫,切莫来衙署胡说八道,平白惹人笑话!” 此时的怀公望,与昨夜判若两人。 吴顺满目错愕,连剪刀尖都忘了避开,“督政您......” “吴顺啊......这事儿,可不能让他们继续查下去了。咱府学政里,总得有个人站出来才是,你说对吧?” 怀公望收起剪刀走了过来,轻拍他肩膀道:“若本官没记错的话,你家里那个管你极严,不许你纳妾,所以......你在外面还养了一个,人家还给你生了一儿一女,对吧?” 落在肩上的力道并不重,吴顺的腰却被拍弯了。 早该料到的。 从王槐安活下来那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东窗事发后,为了不让沈筝继续追查下去,那便必须有人站出来,认下所有罪责。 此时此刻,他就是最好的“担罪者”。 “下官明白了......”他直愣愣望着那些笼中鸟雀,直愣愣说:“一切都是下官一人所为。若下官遭遇不测,还望督政大发慈悲,留下官一丝血脉在人间.....” 做官不如做人。 做人不如做鸟。 鸟难以死于非命,但人会,官更会。 怀公望开心地笑了:“你我之间,说什么‘大发慈悲’,吴顺,你真是见外。” 吴顺也笑了,比哭难看:“能得督政垂怜,是下官的福气......” 没过多久,府衙来人了。 吴顺毫不反抗,跟着他们出了府学政。 ...... 巳时,府衙前庭人满为患。 有人踮脚往阶上看,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直到几道身影从堂后走出来,百姓惊呼:“沈大人和余大人来了,要开审了!” 在他们目光注视下,沈筝径自走向公案前,于主位落座,余正青则和许云砚、易明礼坐在了堂侧。 百姓“嚯”了一声,又讨论起来:“还没交接呢,这桩案子就交给沈大人审理了?余大人这也太信任沈大人了,若是一个不小心审岔了,这罪责......谁来担?” 一句话引起众众怒。 “瞎咧咧什么,沈大人岂会审岔案子?闭嘴好好看着便是!” “就是!这还是我第一次看沈大人审案子呢,你可别在这儿给大家伙找不痛快!” 此人讪讪摸了摸鼻子,“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也不行!”百姓齐齐使劲,将他挤到了后面去,“不想看别看,讨人厌得很!” “啪——”惊堂木声在公堂内响起。 “哒哒哒——”门口衙役敲起了水火棍。 前庭骤然安静下来,百姓们一瞬不瞬地看着堂上,生怕错过沈筝的一举一动。 沈筝抬眼扫过堂下,声音不大,却传遍前庭:“传王府纵火案罪犯,汤财。” “哗啦”的锁链声从廊尾传来,百姓一边支着脑袋望,一边窃窃私语:“汤财是谁?有谁认识吗?” “没听过啊......可能和王府有仇吧。” “难道是王夫人的情夫?不然王夫人怎么也被抓了呢......” 这一猜测不过被抛出片刻,便得到了所有百姓认同。 直到“情夫”带着枷锁前来,百姓眼睛都直了:“王夫人的眼神......是不是不太好使啊?” 只见汤财个子不足五尺,整个人瘦精巴干的,连头发丝都透露着贫穷与萎靡。 他被押上堂时,还想埋头藏脸,却被捕快强迫着抬起了头。 沈筝没绕弯子,直接拿起案上罪词册,“汤财,你供认受学政官吴顺指使,于昨日卯时迷晕王槐安,将他推入竹轻巷尾井中,后王槐安获救,你又于今日丑时纵火焚烧王宅,罪词可属实?” 汤财喉结滚了滚,还没说完,百姓便闹开了锅。 “学政官?这当中还有府学政的事?” “吴顺?我知道他!今年府试,他还是阅卷官之一呢!” “他为何要派人杀害王大人?什么仇什么怨?动手一次不成,还敢干第二次,这是追着杀啊!” 说着说着,百姓愣住,“难道......王夫人的情夫不是汤财,而是吴顺?吴顺想光明正大地和王夫人在一起,所以对王大人痛下杀手,只为与相爱之人长相厮守!” 莫名其妙的猜测再一次成立了。 “......”就连沈筝都差点听进去。 “啪——”沈筝再一次拍响惊堂木,厉声对汤财道:“说话!” 汤财被吓得重重一抖。 想着阴暗恐怖的监牢,他肩膀垮了下去:“是!是!吴顺让小人对王大人下手......小人听了他的指使,第一次没成,他又让小人放火烧王府,还说若成了,便保小人的儿子入府学读书,甚至还能让小人儿子当秀才......” 第1128章 沈大人……您偏心 一模一样的伎俩,吴顺竟用了两次。 最可笑的是,这两个人还都信了。 一时之间,沈筝竟不知该夸吴顺精,还是骂汤财和王夫人蠢。 她问道汤财:“你可知,吴顺为何要你杀害王槐安?” 汤财脑袋猛摇:“小人不知,小人只是听命行事......” 沈筝看了罪词册一眼,拍下惊堂木道:“传王槐安与其妻钟云锦。” 王槐安是自己走进来的,钟云锦则是被捕快押进来的,在这之前,他二人并未碰过面。 钟云锦发髻散乱,脸上泪痕遍布,一入内便对王槐安大喊:“老爷!老爷!我又没干坏事,他们为何要抓我过来!老爷,你救救我,救救我......” 王槐安看都没看她一眼,径自跪下道:“罪人王槐安,见过大人。” 沈筝对王槐安的感观很复杂。 七品官听起来不高,但在万千普通人中,能考取进士,被委任官职之人,其实已经是人中龙凤了。 就是这样一位“人中龙凤”,今日,却跪在了自己任职的衙署当中,成了万千百姓眼中的罪人。 何其讽刺。 但他不冤。 沈筝拿起了他的供词,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了一遍。 一开始,钟云锦还一个劲地对王槐安哭诉,直到沈筝念到“吴顺夫人对我夫人许诺,能让我儿王昂考上秀才,且无需银钱”时,她的脸彻底白了。 她颌角还挂着未滴落的泪,哭诉变为了不可置信。 她问王槐安:“你全都说了?” 王槐安依旧没理她。 “为什么?”她不解的语气染上一丝怨怼:“夫君,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说了我怎么办?昂儿怎么办!咱们这个家怎么办!” 她越说越激动,王槐安也终于转头看向了她:“为什么?” 王槐安觉得此时的她陌生极了,“夫人,我一日历经两次生死,差点连跪下谢罪的机会都没了,如今......你却还在问我为什么?” 钟云锦没有看他眼睛,只说:“可、可你现在好好的。” 她承认,昨日之事的确很吓人,就连她也差点没命。 可他们已经熬过来了,不是吗? 既已经熬过来了,为什么还要自投罗网呢?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难道不好吗? 她想,王槐安或许没那么爱她,当初的山盟海誓,也都是假的。 “我明白了......”她抹泪,神色凄凄:“正如吴夫人所说那般,我看错了人。也是,一个不愿主动为儿子谋前程的人,算什么好父亲、好丈夫......” 百姓看得一脸嫌恶。 “什么玩意儿?咱不是在看沈大人升堂吗,怎么感觉到戏班子了?” “不对不对,先不说这个,有件事我方才就想说了!吴顺给汤财说,能让他儿子当秀才,又给王夫人说,能让王少爷也当秀才......这事儿很不对劲啊!难道吴顺想让谁当秀才,谁就能当秀才?那府试的意义何在?咱这些普通人考科举的意义何在?难道只是去走个过场,陪关系户们在考试院坐几天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百姓不再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而是真心实意地怒了。 “沈大人,余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科举是这样的,那咱们还读书干什么!总之谁能考上,都是当官的说了算,那我们还不如省些笔墨银子,多吃两口肉,把身子养好算了!” “对!在这样的世道下,读书识字有何意义可言!沈大人,您要替咱老百姓主持公道啊!” “王昂好像已经是秀才了!沈大人,他这秀才功名来得不正,您得赶紧给他薅了才是啊!” 王槐安闻言,神情不再麻木。 “不是的......”他跪着转过了身,双手胡乱地摆,“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昂儿是靠自己考上秀才的,吴顺没有帮他,我也没有帮他......” “呸!” 百姓狠狠吐了口口水。 “谁信你啊!敢做不敢当,真是个懦夫!亏我以前还觉得你是个好官!真是瞎了眼了,臭贪官!真不知你还干了些什么坏事!” “王昂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叫过来一试就知道了!这会儿他是不是还在府学呢?兄弟们,谁和我同去府学,把王昂押来当场对峙!” 一呼百应。 “我去!” “我去!” “我也去!” “走!” “别走!别走,求你们别去找他!”王槐安彻底慌了。 他的儿子......就要遭受无妄之灾了。 他不顾公堂纪律站了起来,朝堂外扑去。 “王大人!”孙捕快下意识唤了他“大人”,反应过来后立即改口:“罪人王槐安,不得罔顾公堂纪律,快些......回去。” 平日里,王槐安待他们捕快不算好,但也绝不算差。 总之王槐安架子不大,很少在公务上为难他们。 故此时此刻,孙捕快也无法拿起棍棒,朝王槐安身上招呼。 “啪——” 正当王槐安一只脚踏出公堂时,惊堂木响了。 “王槐安,回来。”沈筝看着庭外,又说:“所有人,不得去府学影响学子读书。” 百姓错愕地看着她:“沈大人......” 您偏心。 “此事到底如何,余大人和吴顺就能给你们一个交代。”沈筝顿了顿,问:“你们可否还相信本官,相信余大人?” 百姓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余正青。 片刻后,有人第一个说:“沈大人,我信!自您和余大人来了柳阳府后,我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所以......我相信您和余大人!” 有人起头,百姓们便也不拧巴了。 他们想的其实也很简单——若沈大人都是贪官的话,那这世上,可能就已经找不出好官来了。 沈筝朝他们点点头,对廊外道:“传学政官吴顺!” 廊外响起了脚步声。 王槐安身躯终于不再紧绷,跪回去后,他俯下上身,重重给沈筝磕了一个。 再起身时,吴顺已经站在了他身旁。 他心中有恨,却无力抬头去恨。 “罪人吴顺,见了大人们还不赶紧跪下!”孙捕快一脚踢上吴顺后膝。 第1129章 审吴顺 “我认罪。” 这是吴顺上堂后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 沈筝早就料到了会这样,因为吴顺被捕快从府学政带走时,丝毫没有反抗。 沈筝明白,他不是想认罪,而是想以命止戈。 他背后之人是谁很好猜,但沈筝不想猜,也不想刑讯逼供。 沈筝要他亲口供出来。 “吴顺。”沈筝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又落在案桌供词上,“先不说你谋害王槐安之事,说说府试吧。你夫人给钟云锦递话,说能让王昂考上秀才,既不要银钱,又不要王槐安帮你办事。帮这‘免费’的忙,你图什么?” 这是吴顺第一次见沈筝。 他不明白,这女人为何能官居四品,也不明白怀公望为何要对付她。 但他知道,他绝不能供出怀公望。 尽管上堂前他也犹豫过,但横竖都是死,还不如用这条烂命表表忠心,让外面的妻儿后半辈子好过些。 “沈大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他看着沈筝说:“府试乃国之大事,府学政与府衙的大人们都盯着的,我不过是个从七品小官,哪有那般手眼通天的能耐?” 沈筝“噢”了一声,“这么说,你并未对钟云锦和汤财许诺过?” “当然没有。”吴顺转头看向钟云锦,不解道:“不知王夫人为何要攀咬下官?难道就因下官派人烧了王宅?” 一想到凌晨的熊熊大火,钟云锦立刻就疯了。 “吴顺!这会儿你还装什么大尾巴狼!当初赏花宴,是你夫人亲口对我承诺,帮昂儿考上秀才的!”钟云锦知道这件事瞒不住,干脆全抖落了:“你害怕罪加一等,不敢承认是吧?我偏要通通都说出来!那天你夫人说得那叫一个好听,说我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府试消息就好!还说这点小事对你来说,压根算不上什么!而结果大家也都看到了,我儿确实榜上有名,如此,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吴顺和钟云锦中间隔着王槐安,王槐安听着钟云锦的“疯言疯语”,痛苦地埋下了头。 吴顺笑了:“王昂能考上秀才,靠得是他自己的本事,和我有何关系?府试此等大事,别说修改名次了,就连阅卷,我都得跟着上面的大人动作,哪是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王大人,您说是吧?” 说罢,他对王槐安轻轻一笑。 王槐安满目痛苦。 为了儿子,他想说“是”,可事实却是“不是”。 他求助似的看向沈筝,钟云锦则一直在旁边大吼大叫,骂吴顺“不是个东西”,吴顺也不回怼,就是一个劲地笑。 沈筝坐在堂上,静静看着钟云锦和吴顺狗咬狗。 待钟云锦骂得脱力后,沈筝才看着吴顺开口:“你确实没能力干涉府试,也无法修改府试结果,但钟云锦和汤财并不知你无能,他们只知道你是学政官,故你敢开口,他们就敢信。至于王昂最终能否考上秀才,都与你无关,对你来说,那句许诺就是个无本生意,无论结果如何,你都稳赚不赔。” 百姓闻言讶然,对此解释将信将疑。 吴顺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早就听怀公望说过,沈筝和余正青都不是省油的灯,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沈筝竟如此信任余正青,丝毫不疑今年的府试结果。 微顿后,他笑道:“沈大人说笑了,我为人愚笨,哪里想得出如此高明的法子。谋害王大人之事,我认。但此事......我的确没做过,所以我不会认。” 不过一句话而已,说好听点叫“承诺”,说难听点就是“空口白牙毫无实证”。 虽有汤财和钟云锦两个人证,可大周律有明——审理疑犯时,单有人证、无物证不采信,更不得逼供疑犯。 既如此,他为何要承认,给自己再添一桩罪责呢? “原来如此。”他眼中的沈筝,好像相信了他的话:“既如此,那此事便先放一边。吴顺,说说吧,你与王槐安无冤无仇,又无任何利益往来,你又为何要谋害王槐安?” 吴顺心口突地一跳,指尖骤然攥紧。 他就说,这女人为何会先提起府试,原来是在跟他绕圈子! 刚才他被这女人牵着鼻子走,否认了和王槐安有利益往来,那在旁人眼中,他便没了谋害王槐安的理由。 既如此,他又为何会接连对王槐安下杀手? 想明白沈筝跟他绕圈子的目的后,他的脊背瞬间冷汗密布,看向沈筝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骇然。 这女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她已经开始试探他背后之人了。 怎么办....... 慌张之下,吴顺开始临时编造与王槐安的“仇怨”。 “沈大人,我......” “且本官还有个疑虑。”沈筝不给他编造的机会,步步紧逼道:“昨日清晨,你第一次谋害王槐安以失败告终,为何今日凌晨还会选择第二次下手,纵火烧毁王府?你难道没想过,王槐安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府衙可能会派人看守王府,贴身保护他吗?若你想到了,为何还要再次下手?难道只为自投罗网吗?” 此话一出,不论是受害者王槐安,还是看热闹的百姓都愣住了。 “对啊.......”百姓们面面相觑,不解道:“贼不连续偷一家的道理,我们这些老百姓都懂,吴顺是当官的,岂能犯蠢?” “说不定是吴顺恨极了王槐安,恨不得赶紧除之而后快呢?” “可方才沈大人问他了啊!他和王槐安无冤无仇,他吃饱了撑的吗?追着王槐安杀!” 吴顺显然也被问懵了。 他开始回想昨夜怀公望的话——“本官的人已经查探过了,王宅周围并未有人看守,你安心派人去便是,本官等你的好消息。” 没人看守? 安心派人去便是? 可事实呢? 事实是沈筝早已在王宅周围布了人,就等着他送上门去! 所以......是怀公望的人探查失误? 还是......怀公望一开始便想好了,要推他出来送死? 第1130章 证据 吴顺开始害怕了。 步步紧逼的沈筝令他害怕,昨夜便想好让他送死的怀公望,更令他害怕。 是的,他想明白了。 怀公望的人不可能探查失误。 或者说,怀公望根本没派人探查过。 甚至可以说,怀公望巴不得府衙派人看守王宅,顺势推他出来顶罪。 捋清一切的他开始忍不住颤抖。 太可怕...... 怀公望那个面白无须的笑面虎,吃人连骨头都不会吐...... 如今他听话出来顶罪,怀公望当真会放过他外面的妻儿吗? 他不确定了。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沈筝仔细观察着吴顺神情的变化,趁热打铁道:“吴顺,你可想好了?你因何要谋害王槐安?” 吴顺脑中一片混乱,颤着牙关抬头。 沈筝看了他一眼,又转头问道许云砚:“许大人,谋害朝廷命官的主犯和从犯,当如何论处?二者可是同责?” 许云砚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朗声答道:“回大人话,《大周律·刑律·人命》有明,谋害朝廷命官者,若被害者身亡,则主、从犯均以死刑论处;若被害者受伤未亡,主犯杖一百,流千里,从犯杖三十,流百里;若被害者未有伤亡,主犯杖一百,徒两年,从犯杖二十,徒一年。” 沈筝了然点头:“本案受害者王槐安受了伤,那主犯便会受一百杖刑,流千里了?不过......疑犯吴顺亦为朝廷命官,他知法犯法,罪责可会加重?” 吴顺心中一抖,下意识看向许云砚。 许云砚回看他道:“主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可处以死刑,情节恶劣者,族人连坐。吴顺接连两次谋害王槐安,已算恶劣。” 一字一句砸入耳中,吴顺通身肌肉紧绷,面色苍白,眼中闪着惊恐。 沈筝瞥了吴顺一眼,又问:“那从犯呢?” 许云砚看着吴顺,一字一顿:“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 吴顺动摇了。 世人都说,好死不如赖活。 若供出怀公望,他就能活下来...... 而怀公望很可能会被判处死刑,也不会再有机会报复他。 可......谁知道怀公望有没有留后手? 到时候他供认不成,再连累了族人...... 想着怀公望的狠辣,吴顺陷入此生最大的纠结当中。 沈筝见柴添够了,加上了最后一把火:“吴顺,既你已认了罪责,那便先把认罪书签了吧,至于案中其余细节,本官会择日再审。” “啪——” 沈筝从签筒中取出一根令签,径直丢到了吴顺眼前。 这根令签是长签,顶部还涂了绿漆,是标准的“重刑签”。 那一点绿彻底击碎了吴顺的心理防线。 “我不认罪!我不认罪了!”吴顺双手撑地,宽大的袖袍盖住了令签,眼泪夺眶而出:“沈大人,不是我!我没有谋害王槐安!您、您之前说得对,我同他无冤无仇,平白无故害他做什么!我、我是受人指使的!” 此话一出,庭前掀起轩然大波。 百姓狠狠唾弃:“死到临头了还想翻供?我呸!沈大人,您赶紧定他的罪,要定死罪啊!” “对!沈大人,还有他族人!一个都不能放过,免得他们往后报复您!” “死罪!死罪!死罪!”百姓齐声高喝。 吴顺慌张地看着沈筝,砰砰磕了几个响头,“沈大人,我真的只是受人指使的,是督政!都是他让我这么做的!一开始,是他让我拉拢王槐安的,昨日,也是他让我对王槐安下手的!” 沈筝暗中与余正青对视一眼,皱眉道:“吴顺,你可知胡乱攀咬他人的后果?” 这么一激后,吴顺说得更快了:“知道,我知道,可沈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没有胡乱攀咬,我做的那些事,都是受督政指使的!” 沈筝假意沉默,余正青接话问道:“吴顺,你公然指认督政怀公望才是真凶,可有证据?” “证、证据?”吴顺愣了。 “对,证据。”余正青抬眼看他:“正如你之前否认对汤财、钟云锦许诺功名一般,你若拿不出证据来,凭何指认怀督政才是幕后真凶?” 吴顺整个人被寒意所侵蚀。 怀公望每次让他办事,都是口头吩咐,从不会留下实证。 眼下,他又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既如此,你便是拿不出证据来了?”余正青皱眉施压。 吴顺如坠冰窟,使劲强迫自己回忆与怀公望相处的细节。 怀公望的一举一动。 怀公望的一言一行。 证据...... 证据。 证据! 他什么证据都没有! “我......”吴顺面色灰败,满脑子都是“完了”。 他被引着供出了怀公望,却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若被怀公望知晓,那一切都完了...... 慌乱之下,他转头看向堂外。 一道身影自庭中一闪而过。 那是怀公望的人,转身离开之时,好似还对他笑了一下。 瞬间,他喉间像是堵了好几块破布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堂上异常安静,似都在等他开口,堂外百姓则低声讨论着怀公望。 有人说吴顺是死到临头,害怕了,开始胡乱攀咬他人。 也有人说吴顺和王槐安无冤无仇,就是受了怀公望指使,才会接连谋害王槐安。 “啾——啾啾——” “啾啾啾——” 不知何时,庭中树上来了几只鸟雀,许是今日人多,吓到它们了,它们只鸣叫了几声就闪着翅膀离开了。 吴顺愣了片刻,双眸骤亮,向前爬了好几步道:“我没有受怀公望指使谋害王槐安的证据!” “嘁——”百姓齐嘁。 “但我有他收受贿赂的证据!”吴顺指着庭外,急得话都快说不清楚了:“鸟!那些鸟!那些鸟就是证据!” 鸟? 众人齐齐看向他手指的方向。 天空碧蓝无云,哪来的什么鸟。 “他被吓疯了吧......”百姓说。 沈筝却知道,她和余正青等的答案来了。 沈筝问道:“什么鸟?怀督政又收什么贿赂了?说清楚!” 说罢,她暗中给堂外的苏焱使了个眼色,苏焱悄悄点头,带人出了府衙。 第1131章 鹦鹉 不知不觉间,午时到了。 庭外百姓正在兴头上,没一个人离开。 堂内,吴顺正交代着怀公望受贿之事:“怀公望表面清廉,实则痴迷养鸟,尤其是各种珍稀的彩毛鹦鹉,府学政和怀府的那些鸟,便、便是他这些年来收受的贿赂!” “鹦鹉......?”沈筝凝神细想。 在大周国内,鹦鹉并不常见,只有东边少数两个州府可以寻得,而彩毛鹦鹉在大周,更是稀缺。 吴顺以为她不解,急忙解释:“沈大人,鹦鹉不是普通的鸟雀,在懂鸟人眼中,一些品种独特、羽毛艳丽、能言善语的鹦鹉,价值连城!据我所知,怀府有一只绿毛仙禽,不仅生得好看,还能口吐人言,我私下去黑市打听过,那一只可抵百金!怀公望五年的俸禄都买不起啊!” “百金?!”百姓惊呼:“一只破鸟而已,拔了毛都没二两肉,连塞牙都不够,哪里能值百金!” 百姓评判牲畜的标准很简单——能不能吃?好不好吃?肉肥不肥?能不能顶饱? 若是牲畜没达到上面的标准,那便是“不值钱”。 在富人眼中价值百金的鹦鹉,落到百姓眼中,可能还比不上一只肥鹅。 众人都说吴顺被审急眼了,开始胡说八道。 只有堂上的沈筝几人知道,吴顺的话很可能是真的。 并且沈筝还知道,在上京富人圈中,的确有不少人喜好养鹦鹉,这恰恰可以说明,在某些人眼中,鹦鹉是“硬通货”。 再加上其运输困难、驯养不易,沈筝相信,一只会说话、相貌好的鹦鹉,的确能卖上百金。 想着,沈筝无声地对许云砚说:“拘传文书。” 怀公望乃从五品府学督政,先前,吴顺指认他是谋害王槐安的幕后凶手,但其他证据不足,府衙是不能采取行动的。 但此时......吴顺作为怀公望直系下官,当堂揭发他“收受贿赂”,并且直接点明“赃物”的情况下,府衙便有权拘传他了。 换句话说,不管怀公望收受贿赂一事是真是假,府衙都能以此入手,彻查怀公望和府学政,顺便查明王槐安被害一事。 见许云砚开始提笔写文书,沈筝问道吴顺:“吴顺,你所言可属实?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一并道来。” “沈大人明鉴,我所言句句属实!”见沈筝并未质疑,吴顺不似方才那么紧张了。 他满脑子都是如何扳倒怀公望,从而保下自己性命。 “沈大人,我、但我也不知他那些鸟是怎么来的,只是每月都会多上那么一两只......” 说着,他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急忙道:“府试和年底!府试之前,府学政衙署里的鸟,突然多了五只!还有!过年之前,鸟也会突然变多,定是有人送的!沈大人,您一定要明察啊!” 将话一股脑倒干净后,吴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突然觉得,府衙有沈筝在,怀公望好像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他感觉沈筝定能扳倒怀公望,顺带保下他的性命。 沈筝却对他的话感到不满:“没了?” 就这点已知线索,后续查起来可麻烦了。 吴顺下意识一抖,又仔细想了想,就连脑壳都想得生疼。 “没、没了......”他战战抬头,看向一旁记录供词的许云砚,“但沈大人,我说的句句属实,现在就可以在供词册上签字画押!” 只要他在册子上签了字,那他的小命.......也算是保住了。 “不急。”沈筝对他一笑,“有一事,你还没说明白。” 吴顺怔愣半瞬,余光从王槐安面上滑过,一下便懂了。 此时的他恨不得立刻签字画押,开口便是翻供:“对对对!府试!沈大人,我前面撒谎了,我的确对钟云锦和汤财承诺过,能让他们的儿子考上秀才......” “嘶——” 百姓脸色一下就变了。 霎时,又有人蠢蠢欲动,想去府学找王昂。 吴顺紧接着道:“但正如您之前所说,我其实没那个本事,就是随口许诺的!那之后,不管他们的孩子考没考上,他们都承了我的情,往后就得替我办事......至于那俩小子最终考没考上,其实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若考上了,我甚至还能......” 说着,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转头对王槐安道:“王大人,对不住哈......但您也别怪我,冤有头债有主,我不过也只是听怀公望的指令行事罢了。” 王槐安双手捂住脑袋,一言不发。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 正如之前沈大人所说,这招其实没什么稀奇的,可惜接招的人是他夫人。 此时此刻的钟云锦彻底懵了。 她的眼神像是想把吴顺吃进肚子里,“吴顺,你说什么?” 吴顺一听她说话就烦得很,龇牙咧嘴道:“蠢妇,你聋啊?” 钟云锦被骂得更懵了,“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吴顺反问一句后,指着她鼻子道:“我说你儿子着实可怜,摊上你这么个娘!” 为了讨好沈筝,吴顺越说越起劲:“你还不知道吧?王昂今年府试答得极好,那答卷上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是靠他自己本事写上去的,那秀才功名,也是他自己挣来的!结果你呢?你没想过他能考上吧?是不是还明里暗里对他说过,他能考上秀才,全靠有你这个娘亲在?我呸!你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吴顺每说一句,钟云锦眼中的震惊便浓上一分。 到最后,钟云锦直接越开王槐安扑了过来,伸手便想挠吴顺的脸。 吴顺一个偏头躲开,对沈筝高喊:“沈大人,沈大人!我全都交代了,半句虚言都没有,现在可以签字画押了......哎哟——!” 一个不注意,他脸上就被钟云锦挠出一条长长的血印。 捕快立刻上前摁住钟云锦。 许云砚也拿着供词册走了过来,递给吴顺道:“若无误,便签字画押吧。” 第1132章 抚州新任知府 吴顺十分猴急,接过供词册只看了一眼,便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此事落定后,许云砚立刻将拘传文书给了孙捕快,低声道:“沈大人的人已经提前过去了,你们拿着这则文书,立刻将怀公望带回府衙。还有府学政衙署和怀府的那些鸟,定要看好,一只都不能少。” 孙捕快手心火热,在裤子上擦了擦汗,昂首领命:“卑职遵命!” 大爷的,当了十来年捕快了,抓五品官还是头一次! 今儿个这差事,他必须办得漂亮! 孙捕快仔细收好拘传文书,雄赳赳气昂昂地点好人后,带队出了府衙。 百姓们更兴奋了。 官员贪污受贿之事,他们听得不少,可官员受审,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呢! 果然跟着沈大人就能见大世面! 正激动着,庭外传来了阵阵脚步声。 百姓齐齐转头看去,一愣:“府兵来作甚?沈大人召来的吗?” 虽疑惑,他们还是给府兵们让了一条路。 但下一瞬,他们就发现了异常之处:“怎么还来了个红袍官?也不是怀公望啊......” “那是哪位大人,有谁见过吗?” “好像之前没见过......是咱柳阳府的官吗?” “沈大人——!”百姓正讨论着,那人已经大步来到了堂前,对沈筝行礼道:“下官蒋至明,见过沈大人!” “蒋至明?”百姓更疑惑了:“蒋至明是谁?没听说过啊......” “蒋......”有人挠了挠头,下一刻惊叫:“隔壁抚州府新上任的知府,不就姓蒋吗!莫非就是这位!” 抚州知府? 众人齐齐一愣,更是不解。 抚州知府跑他们柳阳府来作甚? 就连堂上的沈筝都愣了片刻:“蒋大人?” 听着百姓的讨论,沈筝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蒋至明离京前说的“人生何处不相逢”。 她在柳阳府,而他去了抚州任知府,说来......他们还是“邻居”呢,如此也的确称得上“有缘”。 “蒋至明?”一旁余正青打量蒋至明一眼,看向沈筝问道:“之前的兴宁知府?” “正是。”沈筝一时觉得眼前状况有些怪异。 尽管她和蒋至明是旧识,但审案审着审着,隔壁府的最高长官来了,算怎么回事? 蒋至明行礼后便退到了堂外,对沈筝道:“听闻沈大人回府,下官特来拜会,却不想.....” 看着堂中跪着的几个人,他讪讪道:“却不想扰了沈大人审案。沈大人,下官在堂外观摩,您当下官不存在就好......” 先前,他快到柳阳府城之时,便听闻柳阳府衙昨日出了事。 但秉着“饭可以不吃,沈大人不能不见”的行事原则,他还是带人来了府衙。 本想着带些人来给沈大人撑腰,让沈大人审案无忧,但眼下看来......沈大人好像并不需要他的帮助。 尴尬之下,蒋至明又退了两步,堂上气氛一时有些怪异。 但其实蒋至明的出现,正中沈筝下怀。 她凝神想了片刻,抬头道:“休堂片刻。” 说罢,她径自起身,和余正青、许云砚去了堂后。 避开众人后,沈筝直接道:“我建议......这两日先找怀公望受贿的证据,过两日再审他。” “我赞同。眼下咱们掌握的证据不足,此事万不可操之过急,以免他反咬。”余正青望了挡在中间的屏风一眼,继续道:“拘他两日,让他与外界隔绝,顺带磨磨他心性。” 沈筝点头:“在孙捕快去拘传前,我便派了苏焱等人去蹲守,怀公望在知道自己将被拘传后,不可能一点动作都没有,咱们可以先等等苏焱的消息,再决定下一步如何行事。” 沈筝与余正青达成了共识,一同看向许云砚。 许云砚沉吟片刻,补充道:“那么那些鹦鹉......也需全都收过来,以免有人破坏证据。” “那便如此决定了。”沈筝神色认真道:“虽眼下只有吴顺一人的供词,但怀公望这种毒瘤,万不可久留。接下来的几日,咱们都要打起精神来。” 余正青点头,眼神锐利而坚定。 他本想着交接之后,把怀公望交给沈筝处理,却不想对方先坐不住,对他们出手了。 既如此,他就必须亲眼看着怀公望倒台,那样才算没了后顾之忧。 “还有前些日子我与你说过的,和府学政有关联的商铺,此次都一起查了。”余正青肃声道。 想着即将来临的挑战,沈筝竟莫名兴奋了起来。 三人又商讨了一会,确定了行事方向,就在此时,堂外百姓突然躁动起来。 “孙捕快回来了!怀公望也在!” “他就是怀公望啊!一把年纪了,还长得跟个小白脸似的,呸!贪官!” “沈大人,怀公望到了,您快出来审他!” 沈筝三人从堂后走了出来,怀公望已经站在了公堂之中,他没有看沈筝,也没有看余正青,而是低头看着吴顺。 吴顺还是怕怀公望的,但更多是恨。 想着怀公望的狠辣无情,吴顺强忍着颤意抬起了头,挤出一抹笑道:“督政来了。” 怀公望回以他一笑,眼神却像淬了毒。 片刻后,怀公望移开目光,抬头问道沈筝:“下官怀公望,见过沈大人,不知沈大人传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沈筝并未开口,而是打量了他片刻。 衣袍整洁,面白无须,就连鬓角都剃得干干净净,可见他甚是注重自己的外在形象。 “怀公望。”半晌,沈筝看着他膝盖开口:“你失礼了。” 怀公望神情一僵,袖中双手骤然握紧。 这种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让他愤怒非常,可他丝毫不能反抗。 “是下官失礼了......”他掀袍跪了下去,低头道:“还望沈大人恕罪。” 沈筝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感受到他的愤怒,但他越是愤怒,沈筝越是沉静。 “怀公望,吴顺指认你收受贿赂、指使谋害朝廷命官,其涉案情节重大,故本官决定,三日后辰时,府衙开堂,重审此案。退堂——” “啪——” 惊堂木拍响,怀公望愣了,百姓也懵了。 第1133章 幸会 未时一刻,退堂。 百姓虽不理解,但丝毫没有质疑,乖乖离去。 “沈大人说三天,那就三天吧。短短三天罢了,眼睛一闭一睁,一闭又睁,一闭再睁,咱便又能来府衙看升堂了。” “就是!区区三天算什么?就说今儿个看的这热闹,都够咱说上三十天了!” “但吴顺许诺秀才功名那事儿,我心里还是没底,毕竟王昂真考上了。你们说......怀公望那人手脚本来就不干净,今年那府试结果,是不是真的有猫腻?” “这还真说不准......就算吴顺没那个本事,可怀公望呢?他可是督政!” “那我可不认今年这批秀才!” “对,我也不认!说不定谁的秀才就是花钱买来的,不干净!” “......” 百姓的议论声逐渐远去,庭中顿时变得冷清。 王槐安夫妻和汤财被捕快带走,只剩吴顺和怀公望依旧跪在堂下。 怀公望双手摁着发疼的膝盖,低头问道沈筝:“下官不知......沈大人此乃何意。” “何意?”沈筝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他面前,低头道:“有人揭发怀大人收受贿赂,本官这新官上任,自是要仔细探查,还怀大人一个公道了。” 公道? 怀公望死死盯着沈筝衣袍,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既大人是想给下官一个公道,那下官便回府静候大人佳音了。” 吴顺闻言一急,立刻对着沈筝摇头,示意沈筝不要放怀公望回府。 沈筝笑了起来:“怀大人说笑了。来人,带怀大人下去好好歇息。” 孙捕快一个大步迈了过来,抓着怀公望咯吱窝道:“怀大人,随卑职走吧?” 怀公望很是不喜孙捕快的触碰,抬手便是一甩,“沈大人,您这是要拘下官?” 沈筝看向他,不语。 孙捕快一拧眉,从怀中掏出拘传文书,举在怀公望眼前大声道:“怀大人,您可看仔细了,这文书上前两个字是什么?‘拘’!‘传’!既如此,府衙为何不能拘你?” 怀公望看都不看文书一眼,视线死死钉在孙捕快手上,心中怒火翻滚。 什么时候起,府衙里的一条狗都敢这么和他说话了? “怀大人要抗拘?”沈筝接过文书,单膝蹲在怀公望面前,“若怀大人执意抗拘,本官便也只能依律行事了。” 嫌疑人嘛,若不听话,绑起来便是。 “抗......拘?”怀公望抬眸与沈筝对视,眼中闪过一丝威胁,“沈大人,只因他人一句随口污蔑,您便不分青红皂白拘了下官,就不怕是误拘吗?再者,您与下官同朝为官,若此事传出柳阳府,传入旁的官员耳中,您就不怕于自己声名有损吗?” “声名有损?”沈筝笑了起来:“本官身为六部协理,府学政又受礼部管辖,如今本官接到吴顺对你的检举,难道要坐视不理吗?怀大人,多说无益,你且安心等上三日便是,三日之后,本官必定还你一个清白。” 孙捕快又把手伸向怀公望胳肢窝。 怀公望的怒意终于外露:“沈大人!您贵居六部协理,行事却如此武断,当真不怕此事传出柳阳府,寒了众多地方官的心吗!” “寒心?”话音刚落,蒋至明从堂外走了进来,四看道:“什么寒心?沈大人这叫有案查案,有冤伸冤!怀大人,你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直到这时,怀公望才发现还有个陌生官员在。 他皱眉看了蒋至明一会儿,实在想不起柳阳府有这么一号人。 蒋至明潇洒一甩袖,笑道:“忘记自我介绍了,本官乃抚州新任知府,蒋至明。诸位大人,幸会幸会!怀大人,初次见面,也幸会了哈。” 幸会? 沈筝都要被蒋至明逗笑了。 他二人一个跪着,满目怒气;一个站着,满脸揶揄,也不知“幸会”在哪里...... 很显然,怀公望也不觉得“幸会”:“蒋大人是来落井下石的?” 蒋至明往后面一蹦,一脸惊讶:“怀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本官过来只是想说,今日沈大人依律拘你,不仅不会寒我们地方官的心,反而会让我们感到安心!怀大人且放心,若后面证实你是被误拘的,那么本官......” 说着,蒋至明看向沈筝:“那本官也会替沈大人说话的。” “......” 蒋至明的话惊呆了所有人。 真是好一个帮“亲”不帮理。 怀公望被气得不轻,几乎是被孙捕快架走的,吴顺则压根不用人押,自己就爬了起来,乖乖跟着捕快走了。 待他们脚步声远去后,沈筝看着蒋至明道:“蒋大人,今日衙中事忙,本官可能无法......” “没关系没关系!”蒋至明立刻摆手,“是下官来得不是时候,沈大人您忙就好!说来,这还是下官第一次来柳阳府,刚好在府内转转......” 说着,他笑呵呵朝堂外走去,还道:“不用送,不用送!沈大人,这几日您若有事,直接派人吩咐下官便是!” 沈筝闻言微愣。 听蒋至明这话,好像还要在柳阳府住几天? 来不及追问,蒋至明便已经带人出了府衙。 余正青看着他的背影,迟疑后问道:“这人......是个马屁精?” 早在之前,他便听过蒋至明以身试痘的英雄事迹,心中很是敬佩。 但今日一见...... 嘶,就很不好说。 沈筝笑了笑,“蒋大人是这样的,看起来不着调,实则心肠是好的,也......算不上马屁精......吧?” 说到最后,沈筝都有些不确定了。 余正青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儿,笑着摇头:“算了,不说他了。怀府那边,咱们亲自走一趟?” 沈筝凝神想了片刻,点头:“走吧。” 虽然怀公望被拘了,但他家人和亲信都还在外走动,为保险起见,他们是得亲自去一趟。 马车哒哒离开了府衙,一路上,都能听到百姓在讨论今日之事。 第1134章 都怪许云砚 但沈筝听得最多的,还是百姓对府试结果的怀疑,不止今年,还有往年。 余正青很是沉默。 百姓怀疑今年的府试结果,何尝不是不信任他呢?就像王槐安不信任他一样。 但悠悠众口,他想堵也堵不住。 沈筝见他眼略含失落,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直到许云砚打破沉默:“二位大人,下官拙见,若此番证实怀公望确有受贿,那府衙和府学政,的确该给百姓一个解释,让百姓相信今年的府试结果。” 沈筝和余正青都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但“解释”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易,因为言语上的解释是最苍白的,想要百姓相信,他们必须做出实际行动才行。 沈筝看向许云砚,示意他说下去。 许云砚又道:“下官建议......举行复试。” “复试?” 沈筝微惊,余正青也看了过来。 许云砚点头,对余正青道:“余大人,百姓不是不信任您,只是他们不了解您,也不清楚怀公望到底有多大能力,他们只知道怀公望是个贪官,且他手下之人还曾对人许诺功名......正是这两点,便足够百姓猜疑很久了。如今您即将回京述职,大人又刚接任,想要稳民心,便要向百姓证明,柳阳府官场没有藏污纳垢,今年的府试更没有猫腻。” 随着许云砚话音落下,车厢内也静了下去。 沈筝知道,许云砚说得有道理。 百姓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百姓也很容易听信风言风语,府衙的确可以不处理这件事,但若不处理,这件事就会像一枚炸弹一样,一直埋在柳阳府民间。 当这枚炸弹受不了压力爆炸后,被其炸伤的,将不止是沈筝和余正青,还有历年通过府试的学子们,王昂肯定首当其冲。 尽管能想通,但沈筝还是有些烦躁。 府学政的人做了错事,全府学子都要跟着陪跑,这世间哪有这般道理? 余正青也说:“对普通学子来说,府试一次花销不小,哪能平白让他们出这些银钱?” 沈筝点了点头,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若咱们能把这些开销包了呢?” 余正青一愣:“你的意思是......?” “用怀公望的钱啊。”沈筝越想越觉得合理:“只要证实怀公望收受贿赂属实,那怀公望所有的资产,都将成为赃银!用赃银承包学子开销,难道不是合情合理?” 的确合情合理。 余正青在地方上待了这么些年,也多多少少明白地方官府的规矩。 像怀公望这种情况,最后收缴上来的赃银和赃物,其实都会被地方官府扣下一部分。 若说好听点,这种行为叫“收回地方损失”。 说直白点,其实就是谎报私留,用赃款填补地方开支缺口。 但放眼大周官场上下,没人觉得这种行为不对,毕竟赃银不会说话。 想明白后,余正青直接同意了。 但沈筝觉得还不够。 她准备再给学子们发一波福利:“除此之外,再设个参与奖和名次奖吧。比如......所有参加复试的学子,除必要开销外,还可领取一块墨锭、一本书。而名列前茅的学子们,还能得到额外的奖励。” 余正青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怀疑:“你是想让裴召祺来进货?” 沈筝假装没听懂:“此话怎讲?” “还装!”余正青轻哼:“那小子的答卷我可看过,毋庸置疑的第一!别说再复试一次了,就是再复试十次,他都还是第一!” 沈筝强压下嘴角笑意:“去年参考的学子们也得参加,最终谁拔得头筹还说不准呢。” 话虽如此说,但实际沈筝还是对裴召祺充满信心。 余正青看了她一会儿,笑了起来:“罢了罢了,你且说说,你认为名列前茅的学子还能得到哪些奖励?” 沈筝想了一下。 总之花怀公望的银子,她也不心疼。 她认真道:“就......第一奖五十两银子的吧,再奖一套笔墨,噢对了,同安布坊还能赞助,就再加五匹棉布吧。至于第二......就奖三十两银、笔墨一套、棉布两匹。第三......” “停停停。”余正青一脸无奈地打断了她:“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就不怕方子彦落榜?这小子的答卷我也看过,也就将将就就的水平,此次复试,他可能有点悬。” 沈筝闻言一笑:“您可别小看子彦,这小子临时抱佛脚的功夫强着呢,更何况还有召祺辅导他,他不会落榜的。并且......此次复试的目的是筛选舞弊之辈,子彦再怎么说,都是有些真才实学的,我相信他没问题。” 余正青细想了一会。 或许,他对方子彦的了解的确还不够。 沈筝都这么说了,他便也彻底没了顾虑,开始与沈筝讨论起复试细节。 最终,三人决定,将此次复试的对象分为两类。 第一类,也是必须参加复试的一类,便是近两年府试录取的所有秀才。 第二类,则是近两年落榜的学子。 这类学子可自愿报考复试,但报考后,需由府学政调出他们之前的答卷,经二次评定后,再确定他们的复试资格。 复试对象确定后,出题人和阅卷官的选定,又难住了沈筝。 沈筝琢磨了许久道:“柳阳府所有官员都要避嫌,不能参与出题。我觉得......可向周边州府借人过来。” 余正青一下就想到了“马屁精”:“蒋......至明?” 沈筝迟疑了半晌。 不知为何,她内心深处竟有点怀疑蒋至明的“业务能力”。 但蒋至明的确是个很好的人选。 “蒋大人以身试痘的光辉事迹广为流传,是不少学子心中的楷模,的确可以请他来出题。”顿了顿,沈筝又说:“但只他一位肯定不够。复试是大事,待定了怀公望的罪后,咱们再向按察使司报备,看看那边的大人如何说吧?” 余正青蓦然反应过来——眼下怀公望的罪还没定下,他们便开始畅想未来了。 都怪许云砚。 第1135章 清查鹦鹉 怀府坐落于柳阳府城东南隅,东接府学政,南邻民居街巷,远离闹市喧嚣。 府内正门三间,正院与内院无甚特别,但府内东侧,却有着一间特殊的别院——听鹦轩。 “噶——” “嘎嘎——啾——” 沈筝等人刚到听鹦轩外,便有阵阵鸟叫声传入耳中。 轩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锁,怀府管家看了一眼沈筝脸色,颤颤拿出钥匙,开始开锁。 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太紧张,钥匙怼了许久都没怼进锁孔。 沈筝乜了他一眼,他急得快哭了:“小、小人不是故意的,沈、沈大人您稍等......” “啾啾啾啾啾啾啾——”轩内鹦鹉似是听到有人来,叫得更欢了。 沈筝看向管家慌乱的手指,问道:“你可知晓轩内那些鸟的来历?” 管家刚把钥匙怼进孔里,闻言急忙摇头:“小、小人不知,老爷从不与小人说这些......” “那最好不过了。”沈筝将手搭上轩门,笑道:“知情不报,视为从犯,但你若什么都不知道,那便是安全的。” 管家闻言猛地一抖,也正是这一抖,将锁给抖开了。 沈筝顺势一推,轩门大开,轩内景象撞入眼帘。 只见轩内有方活池,池边设铜制鸟架三座,每一座鸟架上,都有一个巨大的铜制鸟笼,而每一个鸟笼中,都关着一只比鸽子还要大的彩毛鹦鹉。 见有人开门,三只大鹦鹉很是激动,喙爪齐用地攀上了笼侧,朝他们“啾啾”叫着。 “如此大的鹦鹉?”余正青跟着沈筝朝内走去,眉头越皱越紧。 虽然他不了解鸟市行情,但也知道,这么大的鹦鹉必定价值不菲。 几个呼吸后,几人站在了鸟架前。 沈筝看着其中一只绿色的鹦鹉道:“这就是吴顺口中的......绿毛仙禽?” 这是鹦鹉通体呈松翠绿色,在阳光照射下,翅尖与尾羽泛着极淡的金光,像是在绿绸上撒了碎金,一看便价值不菲。 余正青猜测道:“应当是这只没错了。” 毕竟另外两只鹦鹉并非绿色,而是一红一白。 沈筝绕着鸟架转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那只红鹦鹉身上。 余正青疑惑问道:“这只红鹦鹉怎的了?” 沈筝顿了片刻,还没开口,红鹦鹉突然张嘴了。 只听它用一种怪异的声线对余正青道:“乖宝儿!啾啾!叫!乖宝儿!谁是乖宝儿?你是乖宝儿!” 余正青猝不及防被吓一跳:“这只还学会说话了!” 尽管之前他便听人提过,鹦鹉可学人言,但此时冷不丁一听,还着实有些吓人。 沈筝上前一步道:“我方才就是听到它偷偷讲话了。它不仅会说话,体型还是这三只中最大的,应当也是最贵的......都带回去吧。” 就凭这三只鹦鹉的身价,怀公望受贿的罪名都坐实了一半。 许云砚唤来府兵,将三座鸟架都搬了出去,但听鹦轩中的鸟鸣依旧不止。 沈筝循着鸟鸣声去了轩后。 轩后小园被竹篱笆围着,细碎的鸟鸣从篱笆后溢出,比前院三只大鹦鹉的叫声更显嘈杂。 沈筝抬手推开篱笆门,眼前场景让她倒吸半口凉气。 只见二十几个鸟笼分别挂在竹架上,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只彩毛鹦鹉,它们身形健壮,它们色彩各异,它们无一不价值不菲。 沈筝眼中看到的不再是鸟,而是一桩桩贿赂,一笔笔赃银。 “这么多珍稀鹦鹉?!”比余正青脚步声更先传来的,是他的震惊:“这些鹦鹉看起来,压根不比前院那三只便宜......” 是的。 沈筝也是这么认为的。 眼前这一幕让她震惊,更让她心紧。 巨大的冲击过后,余正青脚下踉跄半步,面色难看起来。 原以为柳阳府在他的治下日渐兴盛,却没料到......官场竟已腐朽至此。 如此,他还有何脸面回京述职? 鸟多的地方,鸟粪也多。 鸟粪的味道和鸡屎差不多,称不上臭,但也绝不好闻。 沈筝屏气扶住了余正青,抿唇安慰道:“余大人,府学政不受府学管辖,怀公望的官阶又只比您低半品,您......切莫过于自责。” 余正青沉默地摇了摇头,半晌才哑声道:“不必安慰我。我虽无管辖府学政的权利,却有监督之责。本以为怀公望受贿不多,却没想到......” 眼前数十鸟笼,无一不在控诉他的失职。 沈筝不想看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刚想开口劝慰,却见他突然打起了精神。 “来人,将这些鸟笼全都带回府衙,一一清点!” 说罢,他看向那些鸟笼,眼神锐利:“此次,我定将为自己的失职负责,还百姓一个公道!还柳阳府一片蓝天!还大周一个盛世!” 沈筝:“?” 怎么突然燃起来了...... 数名府兵小跑过来,他们一边震惊,一边把鸟笼从竹架上取下来。 半个时辰后,所有鸟笼都被送上了马车,沈筝看了怀府管家一眼,正欲离去时,府内看守的府兵来报:“沈大人,怀公子说着想见您。” “怀瑾?”沈筝皱眉。 在来怀府之前,她大致了解过怀府情况。 怀公望和妻子柳满盈都是德州人士,柳父乃德州府衙从七品官吏。二人成婚后,柳满盈却迟迟未孕,直到婚后十年,才诞下一子。 此子名为怀瑾,今年十五,本该是读书求学的年纪,却并未于府学就读。 他甚至很少在外走动,以至于外人提起“怀公子”,指的都是府上妾室之子——怀之珍。 怀之珍比怀瑾大了八岁,早年便考取了举人功名,常年于德州、柳阳二府走动,在德州文人中小有名气,近些日子来,他一直待在柳阳府。 其实比起怀瑾来,沈筝对怀之珍更加好奇。 但此时想见她的是怀瑾。 思量片刻后,沈筝在府兵的带领下去了怀瑾的院子。 院子从外面看起来不大,被数名府兵看守,里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府兵见沈筝到来,行礼后推开了院门。 第1136章 “怀瑾” 院门被推开后,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扑面而来。 与听鹦轩的精致比起来,这方小院透露着肉眼可见的“疏于打理”。 此时,一人正背对着沈筝坐在院中,很显然,此人便是怀瑾。 沈筝踩着砖缝中的杂草朝他走去,他也站了起来,缓缓转过了身子。 看清他面容后,沈筝脚步一滞。 难怪,难怪...... 难怪怀公望有意把这个嫡子藏起来。 看着怀瑾脸上成片的黑红胎记,沈筝全都懂了。 当今社会对胎记的认知很是匮乏。 百姓们认为,婴孩面上有胎记是不祥之兆,是“邪祟附胎”,若谁家诞下了面上有胎记的孩子,那今年地方上遭受的所有天灾,便都会被赖在那孩子身上。 “文人雅士”们则认为,面覆胎记之人“眼有遮拦,主六亲缘薄”,说简单一点,便是“克亲”。 而勋贵的想法则更是简单——脸上有胎记的人不好看,在外丢家族的脸。 总而言之,当今社会习惯将个人外貌与“家族荣辱、社会价值” 强行绑定,最终导致面上有胎记的孩子,从小就要承受远超同龄人的舆论压力,甚至他们一生的命运也将被舆论影响。 尽管知道怀瑾是怀公望的孩子,沈筝还是忍不住暗叹一口气。 “沈大人。”怀瑾恭敬地朝她行礼,但下意识地将脸埋得很低。 沈筝点头,不再去看他面容,而是问道:“怀瑾?你因何要见本官?” 怀瑾沉默片刻,给沈筝端来了小凳,声音有些发紧:“沈大人,您可愿......听小子讲一故事?” 听故事? 沈筝看着木凳并未坐下,而是问道:“你的故事有价值吗?” “故事......有价值。”怀瑾手指紧紧攥着发白的袖口,强装镇定道:“沈大人想找的东西,或许就在故事里。” 沈筝顿了片刻,捋袍坐了下去,“你也坐吧。” “小子不敢逾矩,站着就好......” 怀瑾很是懂礼,沈筝也不再开口,示意他开始讲。 他双肩微颤,声音也在颤:“不知沈大人是否知道......小子母亲和父亲,都是德州人士。” 沈筝点头表示知道。 他便又道:“父亲与母亲成婚第二年,父亲便考上了进士,也正是那一年......母亲有了身孕。” 沈筝闻言微微皱眉。 柳满盈在婚后第二年便有了身孕,如今怀府却只有怀瑾这一个嫡子,那便说明......当时那孩子没保住? “沈大人也定以为那孩子没保住吧?”怀瑾缓缓看向主院,声音中染上哀意,“其实那孩子顺利诞生了。并且在他呱呱坠地之前,父亲便给他取了名字,就叫......怀瑾。” 沈筝诧异抬头。 怀瑾又道:“但自‘怀瑾’降生那一刻起,便被父亲视为了‘不详’,因为他通身都是黑色胎记。” 听着听着,沈筝下意识看向面前的怀瑾。 他脸上的胎记黑红参半,和他口中所说“通身都是黑色胎记”不同。 怀瑾也在沈筝的注视下,缓缓抬手摸向脸侧,“他是小子的大哥,也是父亲和母亲的第一个孩子。但当时父亲刚刚高中,经不起任何波澜,更何况是一个‘不详’的婴孩。” “所以......?”沈筝的声音也微微发紧。 她不想事实是她想的那样。 但很不凑巧的是,事实正是那般:“所以‘怀瑾’在诞下后第二日,便没了踪迹。母亲很是伤心,知道是父亲动了手脚,但她刚从鬼门关中走了一遭,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说去寻找她的孩子。再后来,父亲百般安慰母亲,他说他的仕途,说怀府和柳府的颜面,但就是不说‘怀瑾’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从那之后,母亲便郁郁寡欢,一年多没有和父亲同住。” 或许是怀瑾的声音太过悲伤,沈筝竟感受到一丝当时柳满盈的痛。 “.......后来呢?”沈筝嗓音微哑。 “后来,父亲终于被吏部委任,有了正式官职,小子的庶兄怀之珍,也来到了人世。”怀瑾身形越来越僵硬,“但沈大人您身居官场,应当也明白,为官之人婚后先诞下庶子,久久没有嫡子,会被同僚认为家中不合,族中气运亏损。故......在父亲百般劝解下,母亲又有了身孕。” 沈筝暗中算了一下时间。 那会儿怀之珍刚出生不久,离怀瑾出生还有几年,所以那个孩子......也不会是眼前的怀瑾。 “您也猜到了吧?”怀瑾竟笑了起来,看得沈筝心中苦涩不已,“那是小子的二哥,也叫‘怀瑾’。” 沈筝闻言闭起了眼。 真是去他爹的“怀瑾”,怀公望养鸟养疯了吧! “二哥比大哥好上一些,只有上半身有胎记,但不幸的是......脸也属于上半身。”怀瑾又摸向了自己的脸,“就这么,二哥也没了,母亲得知后,彻底崩溃了,神智也不再正常。用大家的话来说,就是......疯了。” 听着怀瑾风轻云淡地说出最后两个字,沈筝心中钝痛。 怀瑾又道:“其实也不是很疯。就是母亲见不得半大的孩童和婴孩,一见便会对着他们喊‘瑾儿’,可能是在喊大哥,也可能是在喊二哥。最可笑的是,母亲还把怀之珍当成过‘怀瑾’,和那位姨娘抢过怀之珍。” 怀瑾嘴上说着“可笑”,眼中却泛起了泪光。 沈筝也觉得柳满盈一点都不可笑。 一位母亲,连续两次失去自己的孩子,“痛苦”二字已经不够用来描述她了。 怀瑾任由眼泪滑落,笑道:“后来,母亲实在是太思念‘怀瑾’了,便......再一次有了身孕。” 沈筝闻言心口猛地一颤。 柳满盈再一次有了身孕...... 沈筝甚至无法站在外人的角度说她“傻”,因为她想要的,从不是和怀公望的孩子,而是她的该死......“怀瑾”。 “那孩子......是你吗?”沈筝喉间的苦涩正无休止地蔓延。 第1137章 鹦鹉脚环 枯叶缓缓坠下,落在怀瑾肩头。 怀瑾说:“是小子。” 沈筝终于敢把憋了半晌的气呼了出去。 “因为父亲知道,若再不把小子留下,母亲也会随小子而去。”怀瑾任由枯叶从肩上滑落,“但小子的模样......您也看到了,依旧不详。” 十几年来,怀瑾接受了世俗给他贴的标签。 他是不祥,他是灾祸之源,他使家族无光。 故不论是从德州到靖州,还是最后来了柳阳,他都遂了父亲的愿,从不出去“抛头露面”,就如同这间院子里的杂草一般,无人问津,沉默生长。 可尽管他已经如此听话了,父亲依旧待母亲不好,母亲开始信佛,乞求佛祖保佑“怀瑾”。 慢慢地,他心生疑惑,甚至觉得已知的一切都荒诞不经。 他甚至认同过父亲之前的做法。 他想,为什么活下来的偏偏是他呢? 他不解,他扭曲,他想过结束这荒诞的一切。 可母亲还活着。 但他又觉得......母亲好像并没有那么爱他,甚至母亲在面对他时,眼底深处还会流露出憎恨。 母亲恨他? 为什么恨他? 直至今日,怀瑾也没想明白。 沈筝沉默了许久,终于抬头看向了怀瑾双眼。 目光相接那一瞬,怀瑾慌乱无比,偏头躲开了沈筝的目光。 沈筝依旧看着他,说:“本官无法夸赞你有俊美的容貌,但本官也并不认为你容貌丑陋。怀瑾,花草有纹,树木有轮,这世界太大太大,一切不合理都终将变得合理。天地之大,你四肢健全,又思路清晰、谈吐得体,本就不该被困于皮囊之中。当然,本官也明白,这些话从本官口中说出来,颇有‘站着说话不腰疼’之意,但无论如何,胎记就是胎记,胎记只是胎记,胎记不是‘不详’,更不会辱没家族荣光。” 怀瑾已经不记得,自己从小到大究竟受到过多少安慰了。 母亲说,让他莫要在乎他人目光。 父亲说,让他学女子涂粉抹面,尽可能把胎记遮一遮。 就连怀之珍的姨娘也虚伪地说,这胎记其实不丑,看久了其实还挺好看的。 但从未有人告诉过他,“胎记就是胎记,胎记只是胎记。” 原来胎记只是胎记。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缓缓看向沈筝。 沈筝直直看着他,问:“你之前所说的‘有价值的故事’呢?就这?” 光凭“怀公望多年前弑子”的消息,根本无法快速定怀公望的罪。 毕竟事情过去太久,查探起来耗时耗力,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有且只有三天。 怀瑾没想到沈筝说话如此直白,微愣后道:“听鹦轩中每只鹦鹉都佩戴了脚环,那或许便是大人想找的答案。” 脚环? 沈筝凝思片刻。 那些鹦鹉脚上确实各有一枚铜环,但要说特别之处...... “本官看过几只,环上并无任何刻字或标识。” “没有?”怀瑾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摇头道:“不对......还望大人带人仔细查看,铜环上一定记有某些信息。” 听着他笃定的语气,沈筝眉头微蹙,“你为何这般笃定?你在那铜环上看到过什么?” 顿了顿,沈筝环顾院内一圈,又问:“你这院中连个小厮都没有,府兵来怀府的时候,你应该也在院子里吧?既如此,你又为何会知道本官是冲着听鹦轩来的?你还知道些什么?” 沈筝的语气不自觉变得严厉,怀瑾立刻摇头,“小子只是大致知道,听鹦轩那些鹦鹉并不便宜,却并未在铜环上看到过什么。但怀之珍对小子炫耀过,说他有听鹦轩的钥匙,父亲不在府内之时,便是他在帮忙打理听鹦轩,并且他还说过,听鹦轩中鹦鹉的脚环,都是他亲自替父亲打造的,每个脚环都代表着一只鹦鹉,是特别的。” 说着,怀瑾看向院外,语气中染上一丝嫌弃:“您可能还不了解小子这个庶兄,能让他忍不住对小子炫耀的事,定不会是小事,所以......那些脚环上,肯定有着某种信息,并且只有父亲和怀之珍知道。” 沈筝懂了。 独一无二的东西上,往往会蕴藏着某种信息。 几乎瞬间,沈筝便认为怀瑾的猜测没错,或许真能帮上他们的忙。 “你想要什么?”沈筝知道,怀瑾不可能平白无故叫她来说这些。 怀瑾再一次体会到沈筝的直白。 他说:“若那些脚环当真能成为父亲的罪证,还望沈大人从轻发落母亲。” “本官以为你会替自己求未来。”沈筝看着他,思忖道:“府衙依律审案,若柳满盈对怀公望的犯罪事实并不知情,那她便不会遭受皮肉之苦,尽管怀公望被判处重刑,她亦可离异归宗。” 怀瑾暗中松了口气,“多谢大人告知。” 母亲从不理府上之事,他想应当是不知情的。 “你就在府上等消息吧。”沈筝点头起身,朝院外走去。 快到院门时,她顿住脚步,回头道:“无论你知情与否,三日后升堂,你和你母亲都将作为人证登堂,做好准备。” 登堂? 怀瑾心口猛地一缩,在原地愣了许久,连沈筝什么时候关门的都不知道。 沈筝刚出院门,许云砚便带着府兵迎了上来。 沈筝直接道:“仔细查查那些鹦鹉的脚环。” 许云砚望了院门一眼,点头应下。 沈筝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问道许云砚身后的府兵:“今日你们来时,怀之珍在哪?” 府兵立刻答道:“回大人话,那会儿怀之珍刚从府外回来,据他所说,他是去取送裱的字画,但那时他手中并无字画。” 并无字画...... 沈筝示意府兵引路,“去怀之珍院子。” 怀之珍的院子邻近主院,从外面看起来,比怀瑾的小破院不知好了多少,而这等规格的院子,一般都不会属于庶子。 沈筝刚到院门,便听到了院内的叫嚣声。 “不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父亲行得正坐得端,根本不怕查!” “他们也不想想,若父亲能直接点人功名,那为何怀瑾连个童生都不是!我又何必刻苦考上举人!” “消气?你让我怎么消气!听鹦轩的鸟儿这会还饿着呢,父亲回来看见该多伤心啊!” 第1138章 怀之珍 原来怀之珍还是个“大孝子”。 府兵一把推开了院门。 院内叫嚣声戛然而止。 沈筝和许云砚一同迈步入内,凉亭中,一男一女站了起来,女子目光怯懦,小步后退,男子则拧眉看着他们,一言不发但目露防备。 “你、你们是谁......”女子拧着帕子问道。 沈筝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官服,“本官身份很难辨认吗?” 女子双眸骤瞪,男子则拉着她跪了下去,“在下怀之珍,见过沈大人。” “起来吧。”沈筝径自坐下,问道怀之珍:“怀之珍,你方才说什么......本官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认为本官不该查你父亲?” 怀之珍缓缓起身,低头道:“许是大人听错了。” “听错......”沈筝掏了掏耳朵,笑了起来:“那怀公子的字画送去哪一家裱的?本官派人帮你去取。” 怀之珍头压得更低了,“在下不敢劳烦沈大人, 不过三日,在下等得起。” 沈筝看着他额角,眯眼道:“本官不觉得劳烦,你且说便是。” 怀之珍额角一绷,迟迟没有开口答话。 沈筝心中已了解了个大概,继续问道:“怀公子可有听鹦轩的钥匙?” “......在下有。”怀之珍答道。 “那怀公子可知那些鹦鹉来历?”沈筝又问:“轩中鹦鹉以数十计,每只鹦鹉口味也不大相同,喂养起来应当不易吧?” 怀之珍手掌暗中攥紧,声音也不似方才稳了:“回大人话,鸟儿口味大差不差,平日只需喂些谷物即可。” 沈筝闻言心中越发明了,“你还没回答本官上一个问题。” 怀之珍再一次陷入沉默。 沈筝也不催他,只是一直看着他,直到他说:“回大人话,那些鸟儿中绝大部分,都是父亲年轻时从鸟市购买的,还有部分则是父亲友人相赠的,都值不了什么钱。毕竟大人也知,鹦鹉盛行不过是这十来年之事,但在在下记忆中,父亲早在十多年前便在养鸟了。” 话音落下,沈筝不语,他又补充道:“沈大人可能不知,寻常鸟雀寿命不过几年,但个头越大的鹦鹉,寿命便越长。就说听鹦轩中,有好些鹦鹉都有十多岁了。” 闻言,沈筝不得不承认,怀公望的两个儿子都很聪明。 怀瑾暂且不提,就说眼前的怀之珍。 先前,他故意在院内大肆叫嚣,为怀公望洗白。 这时候,他又想借几句话拉长战线,将 “怀公望赴柳阳府后收受贿赂” 的行径,粉饰成 “怀公望养鸟多年,那些鸟此刻值钱,早年却不值尔尔”的假象。 但可能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越是他想粉饰之事,便越容易被看出破绽。 沈筝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开。 直到院门合上,怀之珍才长长舒了口气。 沈筝从怀府离开后,又和许云砚去了府学政。 衙署正厅檐下空空如也,那些鸟笼都被府兵带回了府衙,学政官们人人自危,在沈筝面前静得跟鹌鹑似的。 沈筝并未与他们说话,而是直接带着许云砚进了架阁库。 不知不觉间,库中光线逐渐暗淡。 天穹被稠墨覆盖。 许云砚刚点亮壁灯,库门便被敲响了。 “大人......”是苏焱的声音。 许云砚上前开门,苏焱两步入内,沈筝看着手中册子问:“有何发现?” 苏焱又上前两步,低声道:“白日怀公望被府衙的人带走前,的确派了人给怀之珍传话,原话是——‘记得喂鸟,红襟喜粟,蓝背喜谷。’怀之珍受到消息后便出了府,去了您先前猜测的地方,其余的,属下还在探查。” “红襟喜粟,蓝背喜谷......?”沈筝放下册子,陷入沉思。 怀公望想通过这两句话传递什么信息呢? 沈筝暂时想不明白,但却知道,接下来查怀之珍就够了。 “去查,查怀之珍午时想去见什么人。”沈筝道。 苏焱领命离开,沈筝又补了一句:“让大家记得吃饭,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苏焱脚步一顿,门牙折射出跳跃的灯光,“大人,属下们不辛苦。这次能跟着您查贪官,大家都可兴奋了!” 说罢,他龇着牙出了库门,还没抬手关门,余正青来了。 余正青脚步匆匆,一入架阁库便说:“怀府那小子没骗人,鹦鹉脚环内里......确实刻有东西。” 他反手拉上库门,从怀中取出小册递给沈筝:“我都誊下来了,你看看。” 沈筝接过小册,看着上面那些符号,眉头缓缓皱起。 鸟喙,鸟爪,鸟目,鸟羽,还有或多或少的竖线和圆点...... “能看懂吗?”余正青问。 沈筝来回翻看了两次,“这鸟爪符号还分左右脚的。” “......”余正青一顿,“没了?” “暂且没了。”沈筝又翻了翻册子,“按图案顺序排列吧,看能不能发现什么规律,来,小许......” 下一瞬,小册到了许云砚手中。 余正青看着许云砚习以为常的神情,补充道:“每页对应的哪只鸟,本官都有批注,也画了鸟的大致模样在旁边。你若觉得不清楚的话,便去府衙对着看吧。” 册上那鸟儿模样分明潦草得很,许云砚却说:“很清楚。” 余正青轻咳一声,正欲开口,库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敲门的,是看守府学政的府兵:“沈大人,学政官们都聚在了正厅,都说要回家。” 沈筝眸光微动。 关了一天,有人要坐不住了。 许云砚留在架阁库拆解符号,沈筝和余正青去了正厅。 二人一到,先前还闹哄哄的正厅又安静了。 沈筝大步入内,笑着问道:“诸位大人怎还不回舍屋歇息?” 久久没人答话,沈筝目光从他们面上一一滑过。 过了半晌,有人面露退缩,有人打起了哈欠,亦有人忍不住开始表达不满:“沈大人,就算府衙拘了督政,可下官们是无辜的啊......您为何不要下官们下衙?” “不让你们下衙?”沈筝指着熄了灯的吏房反问:“你们不是早都下衙了吗?” 第1139章 人证一一浮现 沈筝质问声落下,不少人已心生退意。 有人低声道:“沈大人误会了,下官们只是想着......妻儿父母尚在家中,还未遣人给他们传话,让他们莫要空等......” “对对对。”有几人立即附和:“下官也是此意,并非是质疑沈大人您的决定。” 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的府学政正处于风雨飘摇之际,他们还是少节外生枝比较好...... 沈筝目光再一次从他们面上滑过,“诸位大人放心,如今衙中情况,本官已遣人告知了诸位家人,他们亦表示理解。如今怀大人受贿一事尚在探查,还请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安心在衙内等两日,若有任何需求,直接告诉府兵便是,不必拘礼。” 有人闻言松了口气,亦有人面色紧绷,仿佛比之前还要紧张。 沈筝视线落在一人身上,问道:“本官观张大人面色不太好,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此人名为张墨,与吴顺一样,是一名学政官。 据吴顺供述,张墨是怀公望心腹,今日升堂时,他还去过府衙,藏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此时沈筝突然开口发问,张墨闻言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清楚沈筝知道了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笑道:“下官平日习惯早睡,此时......有些困倦罢了,多谢沈大人关怀。” 沈筝了然点头,又看向一人:“王大人呢?可也是困了?” 此人名为王阅千,也是一名学政官,据吴顺供述,他平日和张墨走得很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阅千身上,张墨也是。 王阅千心中大震,下意识转头看向张墨。 直到对上张墨凌厉的眼神,他才猛地回神,僵硬地抬手揉眼道:“下官好像......是有些困了,有劳沈大人关心。” 沈筝朝他笑了笑,对众人道:“那诸位大人早些歇息吧,本官还有事,便不与诸位闲谈了。”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多谢沈大人关心,沈大人您慢走!” 沈筝袍角扫过门槛,身影逐渐融于黑夜,消失在连廊尽头。 她离开后,厅中静了半瞬,但所有人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往张墨二人身上瞟。 能在府学政有一席之地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他们心中清楚得很。 沈大人当众点了这二人名字,便是已经怀疑上了他们,说不准已经掌握了证据,就等着他们认罪呢...... 想着,众官员打着哈哈出了正厅,往舍屋而去,生怕惹上一身腥。 但没人注意的是,有一人特意落在了他们最后,站在原地纠结半瞬后,朝着沈筝离去的方向追去。 ...... 沈筝寅时回的府衙歇息,卯时起身去了监牢,把吴顺又审了一遍。 关于怀公望受贿一事,吴顺知道的其实不多,毕竟怀公望只把他当刀子使,很多事都不会告诉他。 沈筝见问不出什么有用信息,起身便出了牢门。 吴顺很舍不得她走,扒着木门眼巴巴问她:“沈大人,两日后升堂,您有把握给怀公望定罪么......” 沈筝侧身回头,抬眸问他:“你很怕死?” “这世上谁不怕死呀,说不怕死都是假的......”吴顺听懂了沈筝的言外之意,缩着脖子道:“沈大人,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我也认罚,但您一定不能放过怀公望,不能让他逍遥法外啊......” 这次他已是破罐子破摔,若是真让怀公望逃过这一劫,他和家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沈筝笑而不语,提步朝外走去。 “沈大人,您此番一定要成啊......”吴顺的声音被关在了监牢大门内。 辰时,孙捕快和苏焱先后来报。 孙捕头说:“大人,果然如您所料,今日外面又起了流言,有人说您仗......仗势欺人,刚来赴任便拿府学政之人开刀。还有传言说......您将褫夺近年考上秀才者的功名,让他们变回平头百姓,府内有些学子听了进去,如今已聚到了一起,恐会生事......” “褫夺功名?”沈筝听笑了:“不必理会他们,查散播谣言之人便是。” 那些散播谣言的人,必定和怀公望脱不了干系,甚至很可能就是行贿方。 他们害怕府衙继续查下去,查到他们身上,所以才会选择散播谣言,煽动人心,为得就是阻止府衙继续探查。 孙捕快领命离去后,苏焱立刻禀报道:“大人,查到昨日怀之珍去见的人了。” 他从怀中取出画像,递给沈筝道:“此人名为劳全,是一家花鸟铺的掌柜,在三年前,他只是鸟市的一个牙人,后不知哪来的银钱开了铺子,在这短短三年中,他经营的这家铺子,已经成了柳阳府最大的花鸟铺。” 沈筝闻言便知,他们要的证据来了。 “他现在人在哪?”沈筝问道。 “在家。”苏焱道:“据邻里说,他昨日下午回家后,好像与家人大吵了一架,甚至还摔了东西......大人,这会儿项禾带人在劳宅旁守着的,可要属下直接把人押来?” 沈筝沉吟片刻,决定亲自去一趟。 ...... 巳时。 今日天阴,恐欲有雨。 劳宅。 “啪——” 瓷器碎裂的声音再次从宅子里响起,邻里围在墙根旁,低声讨论:“这都是砸的第几个了?五六个了吧?” “不止!”有人掰着手指算道:“你来之前还砸了仨,这会儿已经是第九个了!” “豁呀,九个?!他家不过日子了?” “还过什么日子呀!你忘了他家是做什么的了?” “开花鸟铺的嘛!谁不知道劳全这两年挣钱了呀,家里马车都买上了!” “对咯!那你再想想,吴顺是如何指认怀公望受贿的?” “鹦......鹦鹉?你的意思是,劳全也贿赂怀公望了?他一个卖花鸟的,家里姑娘又刚学识字,根本没考科举的能耐,他贿赂府学政的人作甚?!” 第1140章 明镜高悬 “谁说劳全行贿了?有没有可能......别人是通过他贿赂怀公望呢?你们想想,怀公望家里的那些鸟,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来头才行吧?这劳全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嘶——挺对啊!但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 “我猜的。” “嘁——” “但我觉着我没猜错,你们等着瞧吧。” 劳全的妻子马槐花趴在门后,外头的讨论声,她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外面的人每说一句,她的心便会紧上一分,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冲进堂屋又砸了一个花瓶。 这也是堂屋里最后一个花瓶。 瓷片在地上炸裂、四溅,劳全神情麻木,哑声唤马槐花:“别砸了,没有了。”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的吗!”马槐花踩着瓷片到了劳全身前,手指门外,声嘶力竭:“都猜到了!都猜到怀公望是通过你受贿了!邻居们都能猜到,你当沈大人是傻的吗!要不了多久,府衙的人就来抓你了!” “是吗?”劳全抬起头,神色呆滞:“可怀公子说了,让我不要自乱阵脚,还让我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啪——” 五道红痕在他脸侧逐渐显现,他头都被打偏了,神色依旧呆滞。 马槐花神色崩溃:“他怀之珍算个屁啊!他爹都不是沈大人的对手,他又能成什么气候?” 说着,她弯腰从地上捞起一块瓷片,对着劳全道:“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去不去府衙自首。” 瓷片离劳全脖子越来越近,她的声音也越来越抖:“你若还不愿自首,我便划了你的脖子,看着你血流干后,我再下去陪你。” 刺痛从脖间传来,劳全下意识后仰躲避,呆滞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不可置信:“槐花,你想杀了我?” “我不想!”马槐花依旧紧握着瓷片,手臂却开始颤抖,“我不想你死,我也不想死......可全哥,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就算我没有读过书,也知道咱家摊上大事,逃不了了......既然逃不了,咱就认罪,不行吗?” 呜咽声从她喉间传出,她的肩膀开始剧烈起伏。 泪水让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她使劲睁大双眼,打量着这本不该属于她的家。 “全哥,虽然以前的你只是个牙人,也没挣到什么大钱,可我们的日子过得安心。”她哽咽着蹲下身子,手里的瓷片也掉落在地,“那时,我们吃的每一口饭、家里的每一个碗,都是咱靠双手挣来的......但自从你跟了怀公望,家里的日子是好过了,我却开始整宿整宿的做噩梦......全哥,这些本不属于我们的东西,就还回去吧......” 劳全看着地上四碎的瓷片,思绪也逐渐回到三年前。 牙人并不好当,特别是花鸟牙人。 能玩得起花鸟的,都不是普通人,要不就是官老爷,要不就是富商老爷,所以很难伺候。 但正是这样难伺候的老爷们,让他练就了不少本领。 也正是那般本领,拽着、拖着、推着他走到了今天。 这样的好日子他过了快三年。 可也正如妻子所说那般,他心不安,理也不得。 每每夜深人静时,他总害怕宅门被府衙的人敲响。 如今......这一天当真来了,若问他有没有松了口气,或许是有的,可更多的情绪是害怕。 他会死吗? 槐花和女儿会被他连累吗? “笃笃笃——” 宅门被敲响。 夫妻二人同时僵硬转头。 “槐花......”劳全害怕马槐花去开门,伸出颤抖的手想拉她。 马槐花无言看了他一眼,撑着膝盖起了身。 “咔嚓——啪嗒——”瓷片在马槐花脚下碎裂。 堂屋一片狼藉,劳全的心也一片狼藉。 他看着沈筝越走越近,看着马槐花握过瓷片的那只手开始滴血。 他对沈筝说:“沈大人,小人要自首。” ...... 两日后,清晨。 所有百姓都知道,今天的柳阳府有大事发生,故天还没大亮,府衙门口就已经围满了人。 更有甚者,已经就地摆上了赌桌:“来来来!都来猜一猜,猜猜今日沈大人能否定怀公望的罪哈!一个铜板起押,十个铜板封顶!觉得沈大人可以定怀公望罪的,押这边,认为沈大人不行的,押这边!” 不少脑袋都凑了过来,“两边赔头有多少?” 庄家咧嘴一笑,抬手于半空中一点。 手就被人抓住了。 孙捕头也咧嘴一笑:“共为博戏而赌财物,赌资没收,拿来吧你。” 庄头眼睁睁看着铜板被收走,大哭:“官爷!官爷!我们没赌,就是图一乐!而且大家都押的沈大人,在给沈大人助威呢!您行行好,就别......” “我替大人谢谢你们。”孙捕头挤出人群,站在阶上道:“都听好了,不要押注,不要吵闹,更不要挡着府衙大门,至少让一条道出来知道吗!待会儿隔壁抚州的知府大人要来观审,若有谁丢了咱们柳阳的脸,我要他好看!” “抚州知府还没走呢?”百姓觉得奇怪,窃窃私语:“这都几天了......他莫不是来看咱柳阳府笑话的?” “那不能!你们不知道蒋大人啊?他可是第一个种牛痘的人!” “嚯——” “......” 一转眼,辰时快到了。 公堂后,沈筝和许云砚做着最后梳理。 许云砚道:“大人,人证物证皆已齐全,可以升堂了。” 沈筝快速呼了口气,低头理了理腰间玉带,昂首道:“走吧。” 正如怀之珍所说,今日,将会是她赴任后点燃的第一把火。 府衙大门由内打开,百姓如潮水般涌了进来,衙役敲响水火棍。 沈筝站在案桌前,身后匾额上,“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映得她眉眼更添凛然。 许云砚和余正青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堂中两侧,孙捕头率捕快按刀而立,衬得堂上气氛更加庄严。 百姓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第1141章 被耍了 在所有百姓注视下,沈筝坐在了案桌前。 人群中,崔衿音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使劲拽着余南姝袖子不撒手。 “余南姝,看老师审案,我也好紧张......” 余南姝深吸两口气,藏起发抖的手,梗着脖子道:“紧张什么?我一点都不紧张,沈姐姐肯定是掌握了证据,才会选择今日审案。” “应该......是的吧?”崔衿音的求证饱含忐忑。 余南姝被问得心里没底起来。 她虽没当过官,但也明白,彻查贪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真查起来的时候,别说三日了,查三年都有可能。 三日真的太短了...... “二位小姐——”不知何时,一微胖中年男子挤到了她们身侧,笑眯眯问道:“是余小姐和崔小姐吧?” 崔衿音一脸防备:“你是谁?” 余南姝则了然:“蒋大人?” 蒋至明今天换了身常服,听余南姝认识他,顿时大喜:“余小姐认识本官?” 余南姝敷衍一笑:“偶然听沈姐姐和祖父说过。” 蒋至明脑袋都被美晕了。 沈大人和伯爷竟私下提过他...... 这是不是说明.......他蒋至明还是个可塑之才? “啪——” 惊堂木响,蒋至明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沈筝声音从堂上传来:“升堂,带疑犯怀公望上堂。” 怀公望的衣裳三天没换,免不了生了褶皱、沾了尘土,尽管如此,他的脊背依旧直挺,仿佛他不是疑犯,而是上堂审案的官员一般。 直到两名捕快强行摁着他跪下,膝盖传来钝痛时,他那傲慢的外壳才生出丝丝裂缝。 惊堂木在头顶响起,他听到沈筝直接了当地问他:“怀公望,府学官吴顺指认你收受贿赂、谋害朝廷命官,你可认罪?” 他缓缓抬起了头,眸光从案桌卷宗上快速滑过——薄薄一叠,根本看不出有没有实证。 为官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时候,便越不能自乱阵脚。 想着,他露出惶恐模样:“沈大人拘了下官三日,连口热水都没给喝,就是为了逼下官认这莫须有的罪?若这是您要的‘政绩’,那......那下官认了便是!” 这句话像块饵料,抛出去时,他一直暗中观察着沈筝神色。 果不其然,他眼中的沈筝慌乱了一瞬,语气也比先前好了不少。 “怀大人这话就偏了。本官并非逼你认罪,只是依大周律法而言,主动坦白者,可减罪一等。你若愿主动把收贿、谋害他人的细节道清,本官自会向上禀明,给你留条余地。你......可明白?” 怀公望明白了。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三日太短,沈筝可能压根查不出什么来! 什么“罪减一等”,什么“留条余地”,不过是哄他招供的把戏罢了! 既如此......他便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还望沈大人明鉴!”众人耳中,他突然拔高了声音:“下官清清白白,从未收过半点赃银,更没做过什么谋害之事!沈大人,您想惩奸除恶,下官敬佩!可您不能凭着吴顺一句空话,就无凭无据地拘了下官,还想逼下官承认莫须有的罪名吧!” 说罢,他死死盯着沈筝,等着沈筝被戳中痛处而恼怒。 “啪——” 果然,堂上的沈筝再一次拍响了权利的小木块,“简直胡乱言语!怀公望,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罪,你认是不认?” 听着沈筝语气中的慌乱,怀公望的心彻底落了回去。 此时的他几乎已经肯定,沈筝什么证据都没找到,就连案桌上那些卷宗,估摸着也只是空壳子罢了。 霎那间,他的脊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挺直:“下官......不认!沈大人,若您想刑讯逼供的话,那便......来吧。” 他甚至开始挑衅沈筝。 沈筝见他这副模样,真心实意地笑了:“怀公望,同为朝廷命官,你当明白,疑犯受审时拒不认罪,罪加一等,本官可给过你机会了。带人证吴顺、劳全、怀之珍、张墨、王阅千上堂!” 沈筝嘴里每说出一个名字,怀公望的心便沉上一分。 直到吴顺等人一一跪好,他才终于看清沈筝眼中的戏谑。 所以......他被耍了? 他竟被耍了?! 他为官二十载,竟被一个初入官场的黄毛丫头给耍了?! 巨大的不甘心下,他双手撑地想爬起来,又被捕快死死摁了回去。 “怀公望。”沈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再也没了之前的慌乱,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冷静非常:“既你拒不认罪,便由本官来定你的罪吧。人证劳全,在怀公望受贿一案中,你充当了何种角色?” 劳全暗中看了怀公望一眼,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回大人话,小人劳全,是怀公望收受贿赂的中间人......” 怀公望闻言心中又是一沉,看向劳全目露威胁。 劳全避开他的目光,直接俯下了身子:“这三年中,小人为行贿者和怀公望牵线,对怀公望来说,市价几十两的鹦鹉不过是个‘敲门砖’,只有那些价值上千两、能学人言的鹦鹉,才能入他的眼。这三年来,小人收鸟后便会将行贿者的信息记下,交给怀之珍过目......” “胡说八道!”怀公望和怀之珍同时怒声开口。 劳全吓了个哆嗦,慌张地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双手举过头顶:“这、这是小人记录的行贿明细,每一笔都对应鹦鹉的交付时日,还请大人查验!” 账册被衙役呈给了许云砚,许云砚随意翻了两页便放下了。 并非账册记得不够清楚,而是他早就看过了。 “一本随意构造的账册,算得上什么证据!”怀之珍见怀公望不语,直接充当起了二人状师:“敢问许大人,那账册之上,可有在下父亲或者在下亲笔?若没有,又该如何证明账册是真,而非劳全为陷害我父子二人,故意造的伪证!” 第1142章 兵不厌诈 怀之珍愤怒之余,又觉得自己从前看低了劳全。 最初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下等牙人,竟在这几年间学会了留证造册,简直是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 他很清楚,自己并未见过那账册,更不可能在上面留过任何痕迹。 既如此,府衙又如何能定他和父亲的罪? 思索之下,他死死盯住了许云砚,等着许云砚的回答。 许云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随意翻了账册几下,摇头:“账册上,并没有你二人亲笔。” 果然如此。 怀之珍缓缓抬起了下巴:“既如此,许大人又如何能断定,这本账册与在下和父亲有关?” 庭中百姓也窃窃私语起来。 有人道:“光有人证不够啊......这物证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今日这升堂,我看悬了......” “悬什么悬!”话音刚落,一金光闪闪的小姑娘叉腰怒目:“要看就安静的看,莫名其妙的说什么丧气话!” 此人被骂懵了:“什么丧气话?小姑娘,我这叫公道话好不好!你别逮人就骂啊。” 崔衿音龇牙:“本小姐看你一点都不讲公道!” “嘿——”百姓也叉起了腰:“小姑娘,我观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怎么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好听?” 崔衿音气歪了鼻子,正欲开口,蒋至明拦在了他们中间:“算了算了,都少说两句......快看!又呈证物了!” 二人一下被“证物”吸引了注意力,齐齐转头看向堂上。 只见一个又一个鸟笼被衙役搬上了堂,一时之间,“啾啾”的鸟鸣声充斥着整个公堂,好不热闹。 百姓们看得眼睛都直了:“蓝、蓝色的鸟?真好看啊......” “快看那只!通身雪白,比我里衣都干净!” “还有那只!咋那么大呢?跟鸡似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突地,他们亲耳听到笼子里的鸟说话了:“啾——乖宝——好不好吃?” “说、说话了!”众人齐齐一惊,眼中尽是凑到热闹的喜悦:“早就听说鹦鹉能学人说话,可这实打实的听见,这还是头一遭呢!快看那只绿色的,还扇翅膀!哈哈哈哈——” 自从这些鸟笼被搬进堂上后,怀公望的目光便再也无法挪开了。 他的宝贝们...... 他辛辛苦苦收藏的宝贝们......今日却跟个玩意儿似的,被这些贱民围观取乐。 这些贱民...... 他们配吗! 怒火翻涌下,怀公望使劲咬了口舌头,逼自己冷静。 疼痛使理智回笼,他目光快速扫过鸟笼,确定每只鸟的脚环都还在后,这才问道沈筝:“沈大人,这些鸟儿,乃下官多年前购入的,那时下官甚至还没来柳阳府任职,故下官不知,沈大人此举为何意?” 沈筝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即反问:“你确定这些鹦鹉都是多年前的模样,甚至身上细节也无甚变化?” 怀公望被沈筝诈怕了,但此时也不得不点头:“确定。” “好。”沈筝看向许云砚:“许大人,便由你替大家解惑吧。” 许云砚点头,让衙役拿来了钳子,又吩咐衙役抓了几只鹦鹉出来。 当铁钳正对着鹦鹉脚环时,怀公望彻底慌了:“你干什么,脚环是它们从小就戴上的,你这样会伤了它们的!” 许云砚连个眼风都没给他,手掌接连用力,把那些脚环一一钳了下来。 铜制脚环丁零当啷落地,其中一个滚到了怀公望面前,他立刻捡了起来。 细看之下,他发现了不对。 “不对!不对!”他高举着脚环,对沈筝大喊:“这不是原来的脚环,是你们!你们提前换掉的!你们造伪证!” 沈筝怒目皱眉,声音直接压过了他:“怀公望!在许大人钳脚环之前,本官清清楚楚问过你,你也明明白白答了话,说确定这些鹦鹉和从前无甚区别,本官这才让许大人上前取证!且许大人取证前,你自己也说,这些脚环是鹦鹉从小便戴上的,怎这一转眼,你便又不认账,诬陷起府衙来了!” “就是呀!”怀公望还没反应过来,庭外百姓接了茬:“怀大人,这光天化日之下,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呀!那铜环分明就是从你的鸟脚上钳下来的,我们可看得清清楚楚!” 怀公望错愕地看着手中铜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清”。 这个铜环,分明就是新制的,压根不是他原来给鸟戴上的那枚。 可环内的刻字,却......和原来一模一样。 他又被沈筝诈了一次。 直至此时,他才真正领略到沈筝心思的缜密。 难怪,难怪。 难怪那位大人不想她好过。 若任由她在官场中扎根,往后的大周官场......怕就要更名姓“沈”了。 “你这本就是污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怒吼过后,怀公望做出了最后的反抗。 众目睽睽之下,他把铜环塞进了嘴里。 只要他能留下一枚铜环,便留下了府衙造伪证的证据,就还能有翻盘的机会。 百姓们啥时候见过这等场面,顿时,庭中抽气声迭起,有胆小者甚至准备捂眼睛了。 沈筝反应极快,立刻对许云砚喊道:“别让他销毁罪证!” 几乎同时,许云砚一脚踹在了怀公望心口。 怀公望被踹了个仰倒,“噗”地一声把铜环吐了出来。 铜环被钳开后,边缘甚是锋利,故他一口没咽能下去,错失良机。 “叮铃哐啷”声响起,这枚铜环再一次落在了地上。 许云砚嫌弃环上有口水,从怀中取出帕子,隔着帕子把铜环拈了起来。 怀公望睚眦欲裂,伸手想抢。 “是你们想销毁证据!把铜环给我!我要进京!我要告御状!这些铜环根本不是原来的那些,是你们为了陷害我,故意造的伪证!你们若心里没鬼,便把铜环给我!我亲自保管着进京,求陛下替我主持公道!” 百姓听懵了。 沈筝大怒:“大胆怀公望!事到如今,你竟还敢想着销毁证据,简直罪大恶极!” 第1143章 解谜 怀公望的叫喊被百姓的讨伐声淹没。 许云砚一手拿铜环,一手持放大镜,走到了百姓面前。 百姓的注意力瞬间被放大镜吸引。 “琉璃!许大人手里的是琉璃!是琉璃镜吗?” “不对不对!我在同安布庄看过琉璃镜,照人可清楚了!许大人手里的琉璃是透明的,不是琉璃镜!” “那......是眼镜?”百姓眼神黏在了许云砚手上。 “此乃放大镜。”许云砚把放大镜放在了铜环面前,又侧身让出了光亮,道:“这些铜环内刻的,是怀公望受贿的时间与金额,每只鹦鹉因何而来,上面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百姓支脖子的支脖子,踮脚的踮脚。 铜环上的小小图案透过放大镜,竟被生生放大了好些! “这也太神奇了!”有人咂舌:“若能用这放大镜穿针引线,岂不是手到擒来?” 用琉璃放大镜穿针引线? 其余人想都不敢想。 对他们来说,此举不亚于用肉菜喂狗,就俩字儿——奢靡。 “诸位请看。”许云砚开始展示怀公望的罪证:“铜环上的鸟爪、鸟羽等符号,并非随意刻画。且让咱们先看鸟爪——” 百姓一头雾水,但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放大镜。 许云砚唤衙役取来了桌上图册,一一对应道:“鸟爪朝左,代表戴这枚铜环的鹦鹉,乃官员行贿之物,而鸟爪朝右,则代表戴环的鹦鹉是乡绅、富商等人行贿之物。” 百姓大惊。 一个鸟爪符号而已,竟暗藏了此等信息?! 有眼尖之人又瞧见了环上的鸟羽:“许大人,那片鸟羽毛又是什么意思?” 许云砚手腕微动,先是给百姓展示了铜环上的鸟羽,而后对着图册道:“鸟羽符上羽毛的根数,则代表戴环鹦鹉的市价。” “市价?”百姓好像懂了:“就是怀公望受贿的时候,鸟折算成银钱能值多少的意思?” 许云砚点头表示肯定。 百姓自顾自数起了放大镜下的羽毛。 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 “许大人,这个鸟羽图一共刻有十一只羽毛,是不是就说明......戴环的鹦鹉值一百一十两?” 对百姓来说,“一百一十两”已经是往大了猜的结果了。 许云砚却摇头:“并非一百一十两。” “那是多少?!”不少百姓失态,不可置信猜测:“难不成是一千一百两?白银?!” 那天吴顺说,“品相好、能学人言的鹦鹉可值百金”,他们还觉得吴顺夸大其词。 一只鹦鹉而已,就算再漂亮,再会说话,也值不了百金吧? 可今日这铜环...... 他们看一眼铜环,又看一眼堂上鹦鹉,实在是没辨出哪只鹦鹉能值一千一百两...... 小小一个鸟羽符号,给朴实的百姓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许云砚依旧尽责地讲着:“鸟目符,则代表行贿者的身份等级,或者说......行贿者行贿的次数,鸟目睁圆,代表行贿者乃初次行贿,鸟目半睁,证明行贿者已不是第一次行贿,而是与怀公望长久交易。” 百姓目光再次落在铜环上。 上面的鸟目半睁半闭。 百姓大怒:“多次受贿就算了,还一收就是一千一百两?!一千一两百啊那可是!够咱老百姓活多少辈子了?!” 更有甚者,直接越过许云砚,朝怀公望吐起了口水。 怀公望后面没长眼,脑勺和后背被口水钉了好几下,带痰拉丝的口水,和精致顺滑的布料形成了鲜明对比。 怀之珍见状大怒:“污蔑!你们这就是污蔑!几个图案罢了,算得上什么证据?!” 他这番话,相当于变相承认这些图案确实存在。 许云砚收起放大镜,声音不大,却足矣让所有人听清:“不知你是否明白‘证证相佐,可成实证’的道理?” 怀之珍目光躲闪,“在下不知许大人在说什么。” 三日前,他便注意到了这个站在沈筝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 那时,他脑中就浮现出了一句话——咬人的狗不叫。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你不承认没有关系,本官自会替你给大家解释。”许云砚拿起劳全呈上的账册,手指快速翻动,最终停在了一页上。 他一手拿账册,一手举铜环:“诸位且看。” 百姓齐齐挠头。 他们本就不太识字,再加上劳全的字写得歪七扭八,此时许大人让他们看,他们着实是看不懂...... 蒋至明支起脖子四看一眼。 表现的时候到了! 他腰板一个使劲挤到了最前面,“诸位!若诸位信得过本官,便由本官帮你们看,如何?” 百姓顺杆而下,还顺带捧了蒋至明两句:“蒋大人以身试痘,我们自是信得过您!” 蒋至明脸上的笑更真了,就连一旁的崔衿音都看懂了他的骄傲。 他两步走至许云砚身边,一点架子都没有,“许大人,要如何比对账册?” 许云砚拿着铜环道:“此铜环上还有刻竖线两条,圆点三个。竖线,代表怀公望来柳阳府任职的年限,圆点,则代表季节。” 蒋至明作恍然大悟状,配合解释:“两条竖线、三个圆点,则代表这只鹦鹉,是怀公望赴任后第二年秋收受的贿赂!” 许云砚刚一点头,蒋至明举起双手使劲拍了几下。 “诸位,来!跟着本官查阅账册!” 如此“亲民”的官着实少见,百姓的热情一下就被调动起来。 蒋至明看着账册高声念道:“明祐二十三年秋!收!嗯......” 念着念着,蒋至明迟疑了,转头问道许云砚:“行贿人的信息能念出来吗?” 许云砚点头:“当然。” 蒋至明一下便没了顾虑,再开口,声音更大了:“收!金榜轩掌柜金作仁蓝背一只,值银一千一!” “金榜轩?” “蓝背?” “一千一?!” “对上了呀!都对上了!怀公望是明祐二十二年来柳阳府的,明祐二十三年,不正是他赴任的第二年?” “还有!一千一也对上了!铜环上鸟羽也是十一根!” 第1144章 垫背 这场“解谜”游戏,百姓玩得酣畅淋漓。 他们甚至还在蒋至明的带领下,又解开了几枚铜环的谜底,和劳全账册上记载的一般无二。 那些向怀公望行贿之人,也逐渐浮出了水面。 金作仁——金榜轩掌柜。 金榜轩是柳阳府最大的笔墨铺。 刘瀚海——墨香坊掌柜。 墨香坊只售卖典籍,售价高昂,但从不缺买主。 但这些已知的行贿者当中,最令人感到诧异的是张墨。 学政官张墨,此时的他正跪在堂上。 他看着许云砚的袍角从身边经过,又听着沈筝问他:“张墨,对于你贿赂怀公望一事,你可认罪?” “下官认......”张墨不敢不认。 可他依旧觉得自己很倒霉,也觉得怀公望脑子有病。 这人受贿就受贿,为何还要把受贿记录专门刻下来,给鸟戴上?难道为了往后还人情债吗! 他想,或许还是自己受贿太少,所以才不能理解怀公望这种非人的举动。 此时,上堂的证人已经过了大半,只剩吴顺和王阅千没被审问。 正当众人好奇王阅千干了什么时,沈筝开口了:“人证王阅千,在怀公望受贿一案中,你又充当了何种角色?” 王阅千额上渗出细密汗珠,深吸好几口气后,他俯下身上,声音从臂弯中传出:“下官王阅千,乃府试弥封官。在余大人尚未任柳阳知府前,下官在弥封试卷时,会在行贿考生的试卷上留下记号,以便怀公望给行贿考生评‘优’......” 怀公望闻言彻底闭上了双眼。 他没想到,短短三日,沈筝竟连王阅千都查出来了。 庭中百姓沸腾:“我就说府试有猫腻!往年那些学子的功名都当不得真,必须全给他们薅了,让他们重考才行!” “凭什么重考!我儿子是有真本事的!” “你说有就有?必须让他证明给大家看!” “我呸!凭什么要自证?你们到底讲不讲理!” 眼见庭中陷入混乱,沈筝“啪”地拍响惊堂木,孙捕头立刻走出堂上,怒喝:“案子尚在审理,谁再喧哗,我便直接将他请出去!” 百姓顿时哑声。 堂上,沈筝拿起一卷卷宗,一边看着,一边问道:“王阅千,在余大人赴任知府后的两次府试中,怀公望可还让你留过记号?” “并未!”王阅千砰砰磕了俩头,“沈大人明鉴!下官只在三年前府试时留过记号,后面两年府试,下官都是依律行事,并未做过任何有误公正之事!” 沈筝沉吟片刻,又故意问道:“那你可知,近两年府试,怀公望为何不让你留记号了?” 王阅千知道,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 他重新趴了回去,高声道:“回大人话!因为有余大人一同阅卷,怀公望没了下手的机会,只能作罢!” 一旁陪审的余正青暗中看了眼沈筝,使劲压下了蹿上喉咙的甜意。 审案就审案呗,费这心思给他正名作甚。 真是...... 巳时的阳光肆意洒进公堂,怀公望的影子歪歪斜斜蜷在地面,再也没了初入堂上时的挺拔。 一场案子审到现在,所有人证皆已过完,也算迎来了尾声。 许云砚把所有卷宗、证据都递给了沈筝。 沈筝垂眸翻看,百姓难掩激动。 所有人都知道,沈大人要判怀公望了。 这种大贪官,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良久,沈筝在百姓期盼的目光下抬起了头。 绚烂的日光照得她发丝发黄,她眯眼看着怀公望,再一次问道:“怀公望,此时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怀公望的影子动了动,依旧歪七扭八。 他通身透着狼狈,一言不发。 只有怀之珍还在挣扎:“父亲,不能认罪,您不能认罪啊!咱们没有做过事,为什么要承认?你方才不是说过吗,那铜环被他们换过,既如此,您更不能认罪了!” 怀之珍满心不甘。 他一个庶子能走到今天,何其不易? 柳阳文人都尊称他一声“之珍公子”,又是何等的荣誉? 他才不要跌入泥潭! 他要继续做之珍公子,还要进京赶考,当贡士,当进士,当官,当大官! 怀公望将他的不甘心尽收眼底。 可怀公望知道,今日的自己摔大跤了,直接从山巅摔到了谷底。 那些铜环,的确是府衙仿铸的,可环内刻痕......却跟原环丝毫不差。 钳下铜环才能看到其中刻痕,可铜环被钳下后便难以复原,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沈筝竟能想到仿铸铜环,以此来迷惑他,令他放松警惕,甚至还在钳环前亲口认了铜环的存在。 而如今,真假铜环皆在府衙手中,他就算想再辩,也拿不出辩驳的理由来了。 “父亲!”怀之珍看清了他眼中的灰败,大骇:“父亲,您不能认罪啊,您认罪了儿子怎么办,姨娘怎么办......” 怎么办? 怀公望垂下了眼。 命都快没了,他还哪有心思顾及他人。 “啪嗒——” 一根绿头签落在了他膝前,沈筝声音传来:“府学督政怀公望,于柳阳府任职期间收受贿赂,赃银逾万两,伪造政绩,指使谋杀朝廷命官王槐安,罪不......” “咚咚——” 众目睽睽下,怀公望突然磕了两个响头,打断了沈筝宣判。 “沈大人,受贿一案下官认罪,但谋杀朝廷命官一案,下官不认!” “什么?!”沈筝还没开口,吴顺先激动起来了:“怀公望,你是畜生不是?死也要拉着老子垫背吗?若不是受你指使,我吃饱了撑的,会去害王大人!” 怀公望看着他跳脚的模样,冷笑:“没做过的事,我自是不会认。” 吴顺说得没错。 他怀公望就算是死,也要拉着这个叛徒垫背。 更何况,只要府衙找不到他指使谋害王槐安的证据,他就不会被判处死刑,只要能捡回一条命,那位大人.......便一定会救他的。 吴顺脸都气红了,学着怀公望给沈筝磕了两个:“望沈大人明鉴,下官当真是受怀公望指使的!” 第1145章 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沈筝太懂怀公望的心思了。 只要他“谋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不成立,他便能堪堪捡回一条命。 都说好死不如赖活,对怀公望这类人来说,只要活着就能有希望。 听起来很励志,可他这种人根本不配活着。 前几日里,沈筝一直在反复琢磨,怀公望为何非要跟她作对,跟府衙作对。 与余正青复盘好几次后,她才惊觉出一种可能——怀公望背后有人。 若不是背后之人授意,怀公望岂会宁愿承担暴露的风险,也要对王槐安下手,阻碍她接任? 那背后之人到底是谁,沈筝猜不着,也不想猜。 有在官场博弈的那心思,还不如多琢磨琢磨民生问题,让百姓日子越过越好。 所以沈筝决定.......快刀斩乱麻。 怀公望不认罪? 不要紧。 有人有得是办法让他认罪。 都说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在沈筝心中,骆必知就是那个“审案最专业的人”。 打定主意后,沈筝嘴角微扬,最后一次问道怀公望:“怀公望,你确定王槐安的案子跟你没关系?” 怀公望真的被沈筝诈怕了。 就连这种只用回答“确定”或“不确定”的问题,都让他心口下意识一抖。 可他能回答“不确定”吗? 显然不能。 “下官确定,并未指使吴顺谋害王槐安,请沈大人明察,吴顺还是案子主使。” “怀公望,我去你大爷的!”吴顺怒发冲冠起,鼓着腮帮子咆哮:“你敢做不敢认,老子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给老子等......唔唔唔——” 孙捕头将吴顺的咆哮摁回了喉咙里。 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委屈,吴顺的眼泪顷刻就冒了出来,“呜呜”地对着沈筝摇头。 而后,他眼睁睁看着沈筝从签筒里摸出一根绿头签,手微微一扬。 “啪嗒——” 签落到了他膝前。 他顿时心如刀绞悲,连抬眼的力气都没了。 分明说好了要定怀公望的罪,怎么一上堂,全都变了呢...... 果然,女人的话最不能信。 “扔岔了。”下一瞬,沈筝略含歉意的声音传入耳中,“怀大人,这支签也是给你的。” 喜从天降!! 吴顺蓦地抬头看向沈筝,两眼放光。 谁说女人的话不能信的! 像沈大人这种女人,最是值得信赖了! 怀公望眸中是散不开的错愕:“沈大人,下官说‘确定’,确定王槐安收谋害一事与下官无关。” 都“确定”了,怎的还要甩签子? 沈筝上身微微后仰,眼皮微耷,“你说了不算。” 怀公望扪心自问,入朝二十来年,还没见过沈筝这种无赖。 他心口气得生疼,反问:“沈大人是要无证硬判了?” “非也。”沈筝看着地上绿签,缓缓摇头:“朝廷命官被谋害是大案,本官虽为六部协理,但终究也还是柳阳知府,既你与吴顺各执一词,那便去骆大人面前说吧。” 怀公望一怔,“骆大人?” 他怎的不知柳阳府有官员姓“骆”? “正是骆大人。”沈筝好心解释:“刑部尚书,骆必知骆大人。” 怀公望瞳孔巨震。 虽然这么比喻很不恰当,可......刑部尚书是什么收破烂的吗?她沈筝说送人过去就送过去,她沈筝让人家审案,人家就得接招?! 纵观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刑部尚书骆必知? 若是落到骆必知手中,他可能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大骇之下,怀公望张嘴数次,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能如何? 能阻止沈筝,还是当场认罪? 伴随耳边嗡鸣而来的,是黏腻的手心,发软的双腿,还有如鼓如雷的心跳。 吴顺大喜,神色虔诚地捧起膝前的绿头签,双手送至怀公望面前。 “怀大人,这签您可得带好,免得入京后骆尚书认不得你。” 真是好一个落井下石。 怀公望连拨开面前这双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眼中,签顶本是墨绿的漆色,竟隐隐透出了诡异的红。 百姓议论纷纷:“沈大人把怀公望交给刑部审理了?刑部的大人会不会放过他?” “还放过他?开什么玩笑!你们不知道刑部尚书骆大人?传闻呀......他的心跟石头一样硬,手下没一桩冤案错案!怀公望落在他手里,怕是完了......” “这么厉害?” “那当然了!但要说厉害,还是咱沈大人厉害一点,说送刑部就送刑部,就连刑部的大人都得接招儿!” 百姓对沈筝的崇拜又上了一层。 有沈大人这尊大佛坐镇府衙,往后他们的日子不得越来越舒坦啊? 什么?贪官? 只要敢贪,沈大人就敢把人打包送刑部去! “沈大人威武!” 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句,霎时,人群中响起如雷般的赞扬声。 崔衿音也跟着起哄:“大声点!都大声点!声音最大的,本小姐给他十两银子!” 百姓一惊,又一喜。 遇到傻子了! 还是个钱多的傻子! “沈大人大青天!” “沈大人爱民如子!” “沈大人是咱们的父母官!” “沈大人......” 句句马屁如潮水般涌入公堂,沈筝抬手压了压,高声道:“虽然王槐安受害一案交给了刑部审查,但怀公望受贿一案人证物证俱在,本官将依大周律法对此案进行初判,判决如下——” 百姓顿时安静下来。 没想到沈大人竟把两个案子分开判了。 细细琢磨一番后,他们又觉得就该这么干,免得怀公望在受押进京途中又生了什么变数! 沈筝拿起卷宗,一一对应道:“柳阳府学督政怀公望,利用府试职权勾结行贿者,受贿数额巨大,指使怀之珍、劳全、王阅千等人协助贪腐,伪造政绩,念及谋杀王槐安一案尚未终审,暂判:杖三十,革去官职,永不叙用,剥夺科举功名,追缴全部赃款赃物,押解回京移交刑部,待谋杀案审结后,合并量刑!” “好!”百姓欢呼如雷。 沈筝目光微移,看向抖如筛糠的怀之珍。 “怀公望之子怀之珍,参与怀公望受贿,乃主要从犯,暂判:杖三十,徒刑三年,追缴所有赃款,剥夺举人功名,与怀公望一同押解回京移交刑部,待谋杀案审结后,合并量刑!” 第1146章 退堂 怀之珍想不明白。 父亲作为主犯,要受三十杖刑,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还有些轻了。 可为何他这个从犯也要受三十杖? 三十杖下去......他还有命活吗? 不知为何,他脑中突然浮现一道人影。 一个原来他不屑一顾,与其对视都会觉得脏了眼的人。 “怀瑾!”他双目圆瞪,细看之下还有些恐怖:“是怀瑾!沈大人,我不过是个庶子罢了,在府中根本没什么实权!是怀瑾让我助父亲受贿的!他才是主要从犯!” 所有人都没想到还有反转。 不少人都懵了。 与怀之珍有过交集的读书人更是诧异非常:“他说什么?他是庶子?从没听他说过啊!” “对啊!有谁听过他提起自己姨娘吗?他回回都说自己‘母亲’怎么怎么,从未说过‘姨娘’如何啊!” “还有他口中的‘怀瑾’又是谁?是......他的兄弟?” 在百姓阵阵讨论声中,神秘的“怀瑾”被沈筝传上了堂。 与他一同上堂的,还有他母亲,柳满盈。 尽管怀瑾背对众人,但依旧有百姓眼尖,发现了他不同于常人之处:“快看!他的脸!” 刹那间,怀瑾脊背紧绷,袖中手掌暗握成拳。 怀公望更是怒瞪沈筝,目露凶光。 把怀瑾传上堂,就是为了让他更加丢脸吗! “怀公望之子怀瑾,怀公望之妻柳满盈。”沈筝丝毫没被怀公望的眼神影响,看着卷宗道:“经查探,怀公望受贿一案你二人并不知情,亦未中分得赃款,故罪减五等,只需罚银即可。” “什么?!”怀瑾母子还未答话,怀之珍先不干了:“沈大人,您要明察啊,怀瑾身为父亲嫡子,怎可能不知情呢!” “啪——”沈筝重重拍下惊堂木:“怀之珍,若你再敢扰乱公堂秩序,即刻行刑!” 当着上百百姓的面挨板子? 怀之珍立刻闭了嘴,但眼神却跟蛇信子似的,紧紧舔上了怀瑾后颈。 沈筝举起卷宗,对所有百姓道:“怀公望之妻柳满盈,既无管家之权,又无管家之心,日日礼佛,从不与外人接触。怀公望之子怀瑾,自幼居于院中,自来到柳阳府后,更是未踏出过怀府大门一步。而怀公望所有行贿的记录中,绝无柳满盈与怀瑾的身影。退堂后,本官会命人将此案脉络张贴于布告栏上,大家可自行查看,若有任何疑虑,可随时递信于府衙。” 百姓纷纷点头,心思却被那句“怀瑾从未踏出过怀府大门一步”所吸引。 有人觉得,怀瑾本就不该出门吓人。 亦有人觉得不出门也太可怜了,脸不好看又不是他的错。 甚至还有人说,若是在寻常人家,怀瑾这种孩子都活不下来。 一时间,众说纷纭,怀瑾成为了所有人眼中焦点。 那些话砸在怀瑾背上,砸得他脊背越来越弯。 那些话刺进柳满盈耳中,疼痛使她不再麻木。 “不要再说了!”这是一位母亲的哀嚎,也是愤怒的恳求,“是我把他生成这样的,你们要怪、要骂,便都冲我来!不要再说他了......” 这也是怀瑾等了十多年的维护。 “母亲......” 宽大的袖袍向他袭来,他的脸,他的面,他的脖子,他的后颈,通通被圈进了袖袍里。 他被柳满盈护在了怀中,柳满盈悲切的声音从耳侧传来:“他什么都没做错,你们放过他吧......” 人可能不会因他人悲惨的人生而落泪,因为“悲惨”各有不同,很难感同身受。 但人心,却会因母爱而柔软。 这世间爱意有千万种,但不论何时,母爱都是那最特别、最熠熠生辉的爱意。 百姓沉默。 他们不敢直视柳满盈的眼睛。 他们想,他们好像真的说错话了。 百感交集之下,他们纷纷看向沈筝。 沈筝也在看着他们。 沈筝说:“人心比外貌重要。柳满盈,怀瑾,下去准备罚银吧,明日内交来府衙。” 柳满盈含泪点头,护着怀瑾朝堂下走去,在二人即将迈过门槛时,怀瑾突然拉开了她的手臂。 她反应不及,大惊。 怀瑾的面容暴露在阳光下,也暴露在百姓眼中。 百姓也大惊。 这次,令他们震惊的不再是怀瑾的样貌,而是怀瑾的勇气。 一种若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们可能没有的勇气。 怀瑾跨过门槛。 怀瑾穿过人群。 怀瑾朝府衙大门走去。 百姓惊讶,百姓让路,百姓目送他离去。 直到沈筝再次开始宣判,百姓才堪堪回过神来。 “府学政学政官张墨,先行贿怀公望,后协助怀公望标记行贿者答卷,为主要从犯,暂判:杖三十......革去官职,剥夺功名,永不录用。” “府学政学政官王阅千,协助怀公望标记行贿者答卷,后主动自首,主动上堂作证,罪减二等......暂判:杖十五......革去官职。” “自、自首?”张墨不可置信看向王阅千。 王阅千什么时候自首了? 他怎么不知道?! “你自首竟然不叫我?!”张墨感觉被背叛,崩溃不已。 王阅千抿了抿唇,俯身磕头。 张墨一把将他拉了起来,穷追不舍:“你什么时候自首的?!” 王阅千抿了抿唇,垂眸答道:“沈大人来府学政那晚。” 张墨顿觉气血上涌,两眼一黑就晕了过去。 被拖下去时,后面的判决隐隐约约传入他耳中。 “花鸟铺掌柜劳全......” “金榜轩掌柜金作仁......” “墨香坊掌柜刘瀚海......” “......” 道道判决落下,沈筝声音传遍公堂内外:“因王槐安被谋害一案尚未断明,前府衙经历官王槐安、其妻钟云锦、学政官吴顺、行凶者汤财等人,将与怀公望等人一同押至上京,等候刑部审理。” 说着,沈筝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百姓。 “为官者,当清正廉明;为民者,当遵纪守法。贪腐谋逆、伤天害理之事,莫要心存侥幸!本案暂审结,退堂!” 第1147章 那就让下官来助您一臂之力吧! 结案当日下午,府衙派人控制住行贿乡绅、富商后,又于布告栏张贴受贿案脉络,派出了府兵查抄怀府。 怀公望、怀之珍等人被押至菜市口受刑,围观百姓数以千计,叫好、喝彩声更是冲破云霄。 日落之时,忙活了一天的沈筝还是没能喘口气,认命地在书房写“结案报告”。 “笃笃笃——”房门被敲响。 沈筝头也不抬道:“进。”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蒋至明站在门外,支着脖子道:“沈大人,下官准备回抚州府了......” “蒋大人?”沈筝放下笔,拍了拍额头,“抱歉,本官今日实在是忙昏了头,竟忘了......” “没事没事没事!”蒋至明根本不让她把道歉的话说完,站在门口憨笑:“下官本就是不亲自来,此次看了您审案,收获颇丰,便想着赶紧回去,也自查一番!” 若他也能逮两个贪官出来,再请沈大人帮忙美言几句,往后升官不是易如反掌? 沈筝看着他脸上的笑,突有一件事从脑中闪过,忙道:“蒋大人,其实本官还有一事相求,你若不急着走,可否入内一叙?” 蒋至明扒门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听错吧? 沈大人对他“有事相求”? “哎哟,下官不急,不急,不急着走!”他灵活地闪入书房,搓手道:“沈大人,您有事吩咐下官便是,哪能用上‘求’这个字,这不是折煞下官吗......” 沈筝轻笑,抬手示意他坐下,而后开门见山道:“蒋大人,若本官没记错的话,咱们周边几个州府的按察使司,是设在抚州府的吧?” 按察使司,是朝廷设在地方的监管衙门,不隶属于任何一部,但却有着地方考试监察、司法监督、官员问责等权利。 一个按察使司可监督多个州府,除去定期巡查外,按察使司并不会主动干涉州府事宜,只有涉及重大贪腐、人命,或是跨府案件时,按察使司才会出动。 “按察使司?”蒋志明闻言微愣,但还是点头:“是,是设在抚州府的。但......下官也刚赴任不久,同那边的大人还没见过面。沈大人,您是......想将怀公望等人交给按察使司?不对呀......您不是升堂时说要交给骆尚书吗?” “并非为怀公望之事。”沈筝说完后一顿,笑道:“但也是因怀公望而起。” 说着,沈筝取出信纸和笔,研墨道:“蒋大人,本官想请您回抚州府时,顺便给按察使司带封信。” 蒋至明看着沈筝落笔,一头雾水,但又不敢多问。 沈筝边写边道:“此番与怀公望一同落网的,还有行贿他的乡绅富商们,此案看似已结,但百姓心中......却已经埋下了一颗对府学政不信任的种子,想要扼杀这枚种子生长,唯有复试。” 蒋至明听完,呆愣片刻,突然“啪”一下拍响桌面。 “沈大人,还是您深谋远虑啊!”蒋至明眼中满是敬佩,嘴皮子动得飞快:“您别怪下官把话说得难听哈......下官在地方上当了这么些年官,可懂百姓心思了。虽然您此次已将行贿者一网打尽,但人心吧......其实很是复杂,特别是百姓。” 说着,蒋至明声音小了些许,好似是怕被外人听了去:“......大多百姓都仇富,真的。就算他们知道没有漏网之鱼,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仍会不待见那些家世好的学子,甚至还有人会故意造谣......说人家的功名是买来的。所以为了府中太平,下官也支持您举行复试。” “真的?”沈筝故作惊讶,开始下套:“不知蒋大人的‘支持’可有实际行动?” 实际行动? 蒋至明懵了。 这是......让他资助的意思? “有......吧?”蒋至明既肉疼又小心翼翼:“沈大人,您......想要多少?” 他仔细盘了盘家当,面露痛色:“实不相瞒,下官携妻儿初到抚州府,置办了不少东西,如今家中现银可能就只有......” 他又默了默,少报了五十两:“三百两左右......您看够吗?” 沈筝没想到,自己短短一句话,竟诈出了蒋至明的家底。 但.......堂堂知府家中,竟只有三百两现银。 是不是也太.......穷了一点? 沈筝非常怀疑蒋至明虚报了。 她压下笑意,摇头道:“蒋大人误会了,本官并非想要你资助复试,而是想请你......来做府试的出题人。” “啊?”蒋至明脑子一阵晕乎。 出题人? 他吗? 他也配? “下官不行的吧.......”蒋至明往后缩了缩,满脸不自信:“沈大人,下官哪敢在您面前卖弄,不行不行的。” 沈筝开始在脑海中调取蒋至明“简历”:“若本官没记错,蒋大人是正经科举出身吧?” 蒋至明的思绪一下被拉回青年时。 入童试、府试、秋闱、春闱、殿试,每一场考试,都是他的来时路。 “您连这都记得啊。”蒋至明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挠头道:“好多年前的事了,说来下官也是运气好,殿试后没多久就被点了官。但若要说资质,下官肯定是比不上您和余大人的,沈大人,您为何不自行出题呢?” 刚一问完,蒋至明就有了答案:“瞧我,傻了。您是想避嫌吧?” “正是。”沈筝笑着点头:“余大人不日便要启程,此次复试本官和伯爷都要避嫌,便只能请柳阳府外的官员来出题,蒋大人,你就莫推辞了,柳阳府学子需要你。” 一句“柳阳府学子需要你”,听得蒋至明心口一阵火热。 沈筝又添了一把柴:“你本就是科举出身,又在地方上任职多年,对府试的了解必是胜过本官。蒋大人,本官也需要你的帮助。” 蒋至明在沈筝眼中看见了期待。 热火冲上脑门,他一个激动:“那就让下官来助您一臂之力吧!” 第1148章 百姓最需要的是生活 与蒋至明谈完后,沈筝把信交给了他,又留了他吃饭。 他嘴上说着“这哪里好意思”,转头便吩咐车夫“明日再走”。 当晚,沈筝于酒楼设宴,宴请了蒋至明与一众府官。 府官们都知道余正青要回京了,故手脚放开了不少,一直缠着余正青喝酒,对余正青诉说着不舍。 酒过三巡后,余正青突然想起一件不算正事的正事。 “本官与沈大人还未行交接礼。”他眼神清明,对沈筝举起酒盏:“沈大人,这杯酒,就算你我二人的交接酒了。” 沈筝笑着起身,端起酒盏和他一碰。 “叮——” 酒波荡漾,波光零碎。 盏中酒被一饮而尽,余正青又给自己斟满,举盏看向许云砚:“小许,本官代王槐安同你交接。” 话音落下,气氛凝固半瞬,众府官立刻明白了余正青的意思,赶紧起身举盏道:“许大人......噢不,许经历!往后共事还请多指教!” 许云砚笑着起身。 盏盏相碰时,他也说:“下官初来乍到,还请诸位大人多多指教。” 月明星稀,夜风渐起。 ...... 翌日,余正青和庄知韫开始收拾行李,沈筝则在府衙翻看过往卷宗、约谈府官,进一步了解府衙诸事。 日落之前,许云砚带着厚厚一沓账册找到了沈筝。 沈筝看卷宗看得头晕眼花,一见到他手中账册,顿觉脑子生疼,问道:“这又是些什么陈年老账?” 许云砚将账册放在桌上,朝沈筝推了半寸,“怀公望的家产,下官今日大致核算了一遍,您可要看看?还是......下官给您念?” 沈筝一听,脑子不疼了,背也不酸了,脚也不肿了,甚至还想起来围着书房跑几圈。 “你来念!”沈筝将账册推回到许云砚面前。 抄家什么的.......当然是要开盲盒才有趣了。 许云砚好像读懂了她的心思,拿起第一本账册道:“下官估算的金额,普遍比市价低一至二成,待真正清算时,实际金额只多不少。” 沈筝就喜欢许云砚这种保守派,闻言更急了:“快念!” 随着账册被翻开,许云砚的财经播报也随之而来:“怀府宅院、田产、商铺共计价值一万二千余两......” “多少?!”许云砚刚开了个头,便被沈筝惊讶打断:“一万二?怀公望有多少地和铺子,能值一万二?还只是他在柳阳府里的资产?” 许云砚将账册转向沈筝:“大人请看。” 沈筝终究还是自己看了账册。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在柳阳府还有两间宅子?是签的私契?还是让远方亲属代持?” “私契”,就是房屋买卖双方私下交易,不走府衙过房契,不仅能节省交易中产生的“田宅税”,还能避开府衙耳目。 但签私契买房的弊端也很明显,若交易后卖方拒不认账,那买方便会落得个“钱宅两失”的下场。 但对受贿官员来说,签私契能最大地避免风险,并且“卖方”通常不敢不认账。 而“远方亲属代持”就更简单了,代持人是受贿人远亲,官府便很难查到受贿人身上。 “两间宅子都签的‘私契’。”许云砚从怀中取出契书道:“一间乃他人行贿而来,一间是怀公望私下买入的。除去这三处房产,他在城郊还有良田百亩,城中有旺铺六间。” 沈筝暗自咂舌。 光柳阳府的不动产就有一万二千两,怀公望这些年果真没少受贿。 再想想手里只有三百两现银的蒋至明。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想着,沈筝将账册转了回去, “继续念吧。” 她倒要听听,怀公望到底有多肥。 “名贵鹦鹉三十余只,共计二万一千两;首饰若干,共计三千六百两;古董字画若干,共计二万三千两;现银一万二千四百五十两,其余杂产约三千七百两......” 沈筝听着听着,默默拿起了笔,开始列加法式子计算。 但没等她算出来,许云砚已经开始归纳总结了:“共计七万五千七百五十两,若再加一成,实际价值很可能超八万两。” 八万两。 怀公望才来了柳阳府三年。 而一个普通县城一年收上来的赋税,是六至十万两。 这便意味着,怀公望在柳阳府的三年间,直接贪下了一个县一年的税款。 对既无家族帮衬,又无实绩的地方官来说,这几乎已是贪腐天花板了。 沈筝丝毫没了抄家的喜悦,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和百姓交代”。 若被柳阳百姓知道了,他们......还会相信朝廷,相信府里的大小官员吗? 沈筝有些不确定了。 她依旧握着笔杆,但指尖却越来越白。 一滴墨悬在笔尖,要掉不掉,她丝毫未觉,还是许云砚伸手握住了笔头,将笔搁回了砚台。 沈筝眼神直直看着账册,哑声道:“八万两真的太多了,更何况......这只是他在柳阳府的家产。” 许云砚沉默半瞬,从一堆账册中取出一本册子,低声道:“下官认为,此次通报......最好先不告诉百姓具体数额。如此虽是欺瞒,但您刚接任,府中又经历了一场动荡,民心实在禁不住动摇了。” 沈筝闻言顿了片刻,开始在心中反问自己,百姓想知道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是“贪官贪了多少银子”? 还是“贪官的银子哪来的”? 或是“往后,我或我的孩子,还会不会经历不公平待遇”? 亦或是“被贪走的钱,到底能不能用回我们身上”? 沈筝觉得,这些好像都是百姓想知道的真相。 这些真相被她放在了心中的天平上,对比着孰轻孰重。 许云砚看着沉默的她,突然说起了今天的经历。 “下官今日去过一趟鸟市,遇到了不少昨日来观审的百姓,他们对下官说......''许大人,其实我们不怕贪官贪,就怕贪官贪了没人管,怕孩子想读书却没门路。''大人,其实对百姓来说,怀公望受贿的金额不过是个数字,他们最需要的,是生活。” 第1149章 新官上任的第二把火 百姓最需要的是生活,沈筝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人都是关起门来过日子的,自家米缸有多少米,灶房有多少柴,才是百姓最关心的事情。 而如今怀公望被缉拿归案,归根结底,百姓最关心的,其实不是他到底贪了多少,而是“往后我和我的孩子想读书,会不会遭到官员为难,是不是也要行贿才行”? 想明白这一道理后,沈筝不再纠结。 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这一决定,也是她新官上任后的“第二把火”。 “我要实施全民教育,提高整个柳阳府百姓的文化水平,让他们真切感受到,读书识字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沈筝眼中尽是昂扬斗志。 许云砚微愣片刻,转瞬同意:“下官支持大人。” 沈筝没想到他的支持来得如此迅速。 毕竟在当今社会,别说“全民教育”了,就是“全民不饿肚子”都是一件困难事,能保证百姓温饱的州府,更是寥寥无几。 但就那么刚好,柳阳府便是其中一个。 思及此处,沈筝斗志更甚:“如今秋收在即,咱们先制定计划,做准备工作,待秋收一过,便将计划落地,正式执行!” 许云砚毫不在意,立刻取来纸笔,低头道:“大人您先说,属下来记。” 沈筝指节摩挲着下巴,问道:“柳阳十二县,有哪些县还没有设立县学?” 许云砚立即答道:“如今......泉阳县有柳昌书院,白云县的县学已在筹备,除此之外,还有永禄、青竹、河口、苇山、五方县未设立县学。” 许云砚的声音帮沈筝找回了去年的记忆。 去年秋收之时,其余十一个县的县令都来了同安县,与沈筝打过照面。 其中令沈筝记忆最深刻的,就是白云县令尹文才和麓山县令朱孔嘉。 至于青竹、河口等县的县令,沈筝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们的模样。 如今,柳阳府一半的县城有县学,一半的县城没县学...... 沈筝既想帮没县学的县城建立县学,又不想让有县学的县城认为她厚此薄彼,但此等情况下,她只能“因材施教”。 沈筝下意识开始敲击桌面。 “先制定一个各自的标准吧。”她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不论是有县学还是没县学的县城,都要有一个各自需达到的标准。” 许云砚深以为然,认真记下。 但沈筝却感觉自己没说到实处,有点像空口说白话的领导。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各县经济水平本就参差不齐,导致的教育面也不大相同,此次,府衙出资支持各县县学建设,有县学的县城,需要提高教学质量、教学环境。而没有县学的县城,则需完成县学建设、收揽学子、具备基础的教学条件。待这一切都完成后,府衙再一把抓,统一教育理念。” 许云砚一一记下,丝毫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沈筝摸着下巴道:“除县学外,各县也需设立启蒙班与扫盲班。” “扫盲?”许云砚认为这个词很有意思,“大人说的是......文盲?” 沈筝一笑:“就喜欢你这股聪明劲。” “文盲”这个词在当今社会用得并不频繁,毕竟一百个百姓里,有九十八个都是“文盲”,故没什么好稀奇的。 甚至百姓都不会觉得“文盲”是个贬义词,而是叙述事实。 不识字咋啦?还不是一口饭一口汤的活到了现在。 许云砚抿嘴轻笑,低头道:“还有吗大人?” “当然!”沈筝收回笑意,认真思索道:“基础设施达标,接下来就得说钱了。” 她的食指和拇指一搓,反问道:“若你是个学子,同安县学束脩只要一把青菜,但泉阳县学的束脩要二两银子,你会选择去哪儿读书?” 许云砚明白了:“大人是想统一束脩?” 沈筝点头:“这个必须统一,就算那些原有的县学先生不同意也不行。还有启蒙班和扫盲班,不但不能收取百姓束脩,反而要设立奖励制度,调动孩子们和百姓识字的积极性。” 沈筝心里明白,这可是个大大的赔本生意。 但这笔生意,府衙必须去做,毕竟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识字带来收益远大于损失,被影响到利益的,只会是世人口中的乡绅贵族。 不知不觉间,天渐渐黑了。 许云砚点燃了油灯,火光跳跃间,他手臂旁的草纸越堆越多,砚台旁的墨块也越磨越小。 “笃笃笃——” 敲门声吓得灯芯一跳。 沈筝示意许云砚继续写,自己起身去开了门。 “沈大人。”来人是余正青侍从,行礼后恭敬问道:“大人差小人来问您和许大人,可要回府用饭?” 被他这么一问,沈筝突然感觉疲惫涌上心头。 得吃饭,也得休息了。 “本官和许大人马上回。”沈筝说罢转身回了书房,整理起桌上的草纸道:“今日就先到这里吧,剩余细节我明日再同你补充。” 许云砚缓缓停了笔,左手暗中捏了捏右手手腕,思索道:“大人,您近来事忙,要不......下官明日先去找老师商讨其余细节,待归纳好后,下官再拿来给您过目?” “老师?”沈筝反应了一瞬:“你是说府学的周学正?” 许云砚点头。 沈筝心中窃喜,面上却露出迟疑:“会不会太麻烦周学正了?” “不会。”许云砚立即道:“如今府试已过,老师闲着也是闲着,下官刚好给他老人家找点事做。” “你真是......”听着他一本正经的回答,沈筝一噎:“周学正的好徒弟。” 二人有说有笑地朝府衙外走去。 半道上,沈筝突然想起一件事:“小许,若我没记错的话。余大人好像说过......周学正师承先嘉德伯?” 也不知周学正知不知道,恩师的儿子出事了。 许云砚虚虚落沈筝半步,缓缓道:“老师的确师承先嘉德伯。” 想着在同安县时小袁说过的话,他又道:“但还请大人放心,自老师同意同安书肆开在府学门口那日起,便与现......不,前嘉德伯毫无关系了。” 第1150章 霸道的庄知韫 在回余府的马车上,许云砚给沈筝分析了周瀚江的态度。 周瀚江对其恩师先嘉德伯很是敬重,但对恩师的儿子,也就是前嘉德伯,其实暗中有些瞧不上。 令他瞧不上的,不止是前嘉德伯的学识,还有人品。 如此一听,沈筝便放心了,不然还真怕周瀚江一个想不开,卧底在柳阳府学,等着找机会报复她呢。 二人说着说着,便到了余府,所有人都在饭厅等着他们回来开饭。 沈筝顿时感到羞愧,硬生生多噎下去一碗饭。 化羞愧为食欲。 饭桌上,崔衿音也没了初来余府的小心翼翼,甚至还主动加入了众人聊天。 她和余南姝你一句我一句,给众人讲着今日见闻,乐得伯夫人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啊这......”看着腕上金光闪闪的镯子,崔衿音又羞又高兴。 之前她便听方子彦说,余祖母会给喜欢的小孩送镯子。 在与余祖母同乘回同安县的途中,她一直很紧张,也期待着来自余祖母的礼物,甚至连回礼都选好了。 可不知怎的,整整一个月里,余祖母都没有送她镯子.......她暗中失落了好一阵,认为余祖母应该不是不喜欢自己,而是不喜欢自己的姓氏。 琢磨一阵后,她甚至都生了改姓为“徐”的想法。 但这一想法还没实施,没想到惊喜就先来了....... 自戴上镯子后,崔衿音整个人都别扭起来,甚至拿筷子的时候,都刻意用左手护着右手腕,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对那镯子宝贝得很。 这顿饭吃完,已是亥时。 碗筷被收下去后,余正青就地宣布了行程:“我准备两日后便出发回京。” 闻言,众人面上的笑意都敛了下去。 余正青又道:“此番......要押解怀公望等人回京,自是越早出发越好。为保押解无虞,我已向驻军借调了精兵,你们都切莫担忧。” 话虽这么说,但沈筝却不得不担忧,毕竟怀公望背后的人到底是谁,他们都不知道。 想着,沈筝直接道:“我让项禾她们扮作侍女,护送伯母和您入京,待你们成功抵达后,她们也能带消息回来。” 余正青下意识想拒绝。 沈筝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又说道:“其余县兵应该不日就能抵达,您不用担心我的安危,更何况这些日子我都会在府衙,有府兵在,不会有事的。反倒是您和伯母,出门在外,必须多带些人。您所说的那些驻军我不了解,但我相信项禾她们。更何况伯母是女子,驻军无法贴身保护她,万一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沈筝不敢再想下去。 她想,若余正青和庄知韫真有个三长两短,她甚至可能会后悔接任了柳阳知府、后悔抓了怀公望。 余正青闻言缓缓转头看向庄知韫,不住地动摇了。 他可以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但他绝不允许妻子有半点闪失。 “好......”最终,他还是答应了沈筝的提议。 沈筝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许。 众人又坐着聊了两刻,见天色实在不早后,才缓缓散去,饭厅恢复寂静。 今晚崔衿音破天荒地没缠着沈筝,而是去了余南姝屋中歇息。 沈筝洗完脸后,随便梳了几下头,便准备上床睡觉,但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屋外。 “伯母?”沈筝一下便认出了庄知韫,套上鞋便跑去开门。 门外,庄知韫捧着一个木匣,眉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温柔无比:“筝儿要睡了?” “还不困呢。”沈筝笑着摇头,侧身让开了门,“您可是睡不着?” 庄知韫也笑着摇头,拉着沈筝的手入内道:“伯母是有几样东西想要给你。” 沈筝看向她手中木匣,下意识问道:“什么?” “走,坐下说。”庄知韫关上了房门,又拉着沈筝坐下。 她借着黄黄的灯光,用视线反复描绘着沈筝眉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筝儿,伯母与伯父此次回了上京,若想再见你,估计得是一年后了......” 沈筝压了几日的不舍,被这句话轻而易举地勾了出来。 今晚这顿看似平凡的饭,那些稀松平常的摆谈,都将会变成她未来一年的期待。 “别难过,伯母可不是来看你伤心的。”庄知韫的手覆在了沈筝手背,轻拍道:“伯母来呀,是想让你在府城也有个家。” 下一瞬,沈筝手背的温暖撤去,庄知韫缓缓打开了木匣。 匣盖在内物上投下阴影,沈筝看清后错愕。 “不,伯母,这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庄知韫眼眸微瞪,假意怒道:“伯母和你伯父离开后,这所宅子自然就空了下来。但筝儿你也知道,人气养房,若一所房子长期没人住的话,不论是地上还是梁上,很快就会坏掉。” 沈筝还是摇头:“您......给祖母!或是给南姝也成,这太贵重了,您说什么我都不会收的。” 庄知韫又瞪了沈筝一眼,一把将匣子推到了沈筝面前,“爹娘才不会跟孩子们抢东西,他们不会要的。至于南姝......” 说着,庄知韫笑了起来:“把这所宅子给你,其中也有南姝的意思。如今你贵为知府,岂能没有自己的府邸?再退一步说,你在同安县时,在县衙都有自己的小院,可如今来了府城,总不能就住舍屋吧?那般......我和你伯父都不会放心的。” 沈筝转头看向屋内陈设,故作不要脸道:“就算您不将宅子给我,我也会死皮赖脸住过来的,不过一纸契书罢了,您就别费劲了呗。” “啪”地一声,庄知韫一巴掌拍合了匣盖。 沈筝吓了一跳。 庄知韫哼笑道:“你以为伯母是来和你商量的?” “?” 沈筝面露疑惑。 还有强送房子的? 好霸道。 庄知韫摸了摸耳环,捞起木匣起身,“居高临下”道:“明日巳时,府衙户房,不见不散。” “......不是。” 沈筝刚开口,被霸道的庄知韫直接打断:“再说一遍,伯母是在通知你,不仅是这所宅子,还有三间商铺,也是你的。” 第1151章 临时离岗牌 翌日巳时,沈筝准时出现在了府衙后门。 华铎不解:“主子,您为何要走后门?” 沈筝“嘘”了一声,又反应过来自己不是贼,斜倚在墙上道:“去街上巡访,不宜张扬。华铎,你先出去替我买一帷帽,我在这儿等你。” 华铎不解更甚,但还是听话地打开了门。 门一开,一阵香风袭来。 华铎看着门口之人微愣:“余夫人?” 三个字清晰地落入沈筝耳中,沈筝脊背一僵,抬脚便往墙后缩。 “别躲了。”庄知韫势在必得的声音传来:“我就知道你要跑。” 说罢,她拿着匣子入内,与一脸尴尬的沈筝对视。 沈筝无奈,边退边道:“伯母,这真不妥,那些我不要。” 庄知韫仿似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一般,轻握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前庭户房带,还道:“对我与你伯父来说,这不止是一间宅子和几间铺子,更是我们想要给你的家和底气。筝儿你想想,若你在府城中重新购置府邸,免不得需要一段时日,若再修葺一二,闹心费力,就连邻里如何,都得重新了解。可若将余府改为沈府,能给你省下好多麻烦,这小小的心意,你便莫要再推辞了。” “小小......心意?”沈筝想着余府面积,可一点都不小。 沈筝被庄知韫拉着穿过洞门,眼见就要步入前庭,庄知韫立刻松开了她的手,甚至还虚虚落了她半步。 来往吏员见了她们纷纷问好:“沈大人,余夫人。” 沈筝颔首,故意放慢脚步与庄知韫同行。 看着庄知韫势在必得的侧颜,沈筝估计,今日她是不把房子过割不罢休了。 思来想去后,沈筝主动道:“伯母,宅子和铺子我都出银钱买,咱先去书房商讨商讨价格?” “契书上都写明了,你放心便是。”庄知韫那叫一个油盐不进。 沈筝也读懂了她话里的另一层含义——此次房铺过割,她们走得是正儿八经的买卖契,要给府衙交契税那种。 正当沈筝还在琢磨时,庄知韫已经迈过了户房门槛。 “余夫人?!”户房吏员充满惊讶的声音传来:“您怎的亲自来了?可是余大人有何事吩咐下官?” “我来过契。”紧接着,是小匣放上桌的声音,庄知韫又道:“沈大人买了我余家一所宅子,三个铺子,房契和交易契都在里头,劳你看看,若无甚问题,还请帮我们办过割。” “好好好,您稍.......”说着,吏员愣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谁买了谁家的宅子和铺子来着?! 还没待他回过神来,沈筝已经站到了案桌前。 “卑职见过沈大人!”吏员左脚绊右脚,几个趔趄到了沈筝面前,脑袋差点埋进了大腿,“卑职失职,不知大人要办过割,还请大人恕罪!” 他想,大人们办理房产过割这种事,肯定是提前派人来知会过的。 但今日户房其他同僚都出去了,只有他一人在,又嘴馋得厉害,便去了衙门外买了些吃食...... 如此这般,定是错过了传消息的人,故沈大人才会亲自前来。 他越想越懊悔,无论是腰杆还是眼皮,都没有勇气一抬。 沈筝盯着他的后脑勺不解:“本官与余夫人办过割,你如何能提前知道?” 吏员一愣,缓缓抬头,小心翼翼问道:“您难道没有......” 沈筝懂了。 这老小子早上肯定摸鱼了。 “其他人都跟许大人出去了?”沈筝环视屋内一周问道。 “是、是......”吏员在袖子里擦了把手,低头答道:“早晨点过卯后,许大人便带他们出去了,应是......要再估一遍怀府田产和铺子的市值,以便后面处置......” “那你呢?”沈筝拉开椅子,和庄知韫并排而坐,轻笑问道:“早晨干嘛去了?” 吏员直接吓出一脑门汗,“噗通”一声,一个“黛玉式跪姿”跪在了沈筝面前。 “大人恕罪!卑职早、早晨嘴馋......为买吃食擅离户房两刻,错过了来传话之人,罪该万死!” 嘴馋? 沈筝暗叹吏员的实诚。 若换做她,她就要说自己肚子疼,跑茅厕去了。 “你先起来。”沈筝看着他缓缓起身,才继续道:“如今正是处置怀公望产业的关键时刻,同僚看着、百姓盯着,容不得半点马虎。你今日为买吃食擅离职守,本官便罚你......做六张‘临时离岗’牌吧,要大,要醒目。一张户房用,另五张给其他曹房。” “临时......离岗牌?”吏员一怔。 沈筝点头:“往后若再遇一人值守,有要事需离开的话,便在房外挂上此牌,注明归来时辰,免得百姓跑空、干等。” 吏员没想到,沈筝此时此刻竟还想着百姓。 错愕半瞬后,他立即答道:“卑职领命!卑职做好牌子后,便亲自交给其他五房吏员,再将您的原话告诉他们,绝不让百姓干等!还、还有,卑职往后不会再擅离买吃食了......” 沈筝颔首,示意他坐下。 他屁股尖刚刚沾上椅面,便见庄知韫将契书都推了过来。 在庄知韫催促的目光下,他小心翼翼拿起,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两刻钟后,过割后的契书到了沈筝手中。 看着庄知韫离开的背影,沈筝开始在脑子里琢磨回礼。 余家人对她的付出和爱意永远都沉沉的,但她不想做一个只会汲取的晚辈。 ...... 一日后,卯时三刻。 数辆马车、数架囚车从府衙出发,经过闹市,往城门而去。 沿途百姓见状愣了,一边追着车队跑,一边讨论道:“余大人今日便要出发了吗?怎的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肯定是因为押了贪官啊!”有人跑了两步便气喘吁吁,但还是下意识抬腿追赶,“若余大人不押贪官回京的话,肯定会提前告诉咱他多久走的,都怪怀公望......若不是他,我们岂能连余大人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呸!什么‘最后一面’?大清早的,说什么屁话!”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诶——等等我啊,我跑不动了!” 百姓们追了一路,车队后的人也越来越多。 待阳光把柳阳府城拥入怀中时,车队缓缓经过了城门门洞。 第1152章 城门送别余正青 日头爬过府城城楼,金晃晃的光斜斜铺满城郊,把道旁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伴随着城楼铜铃“叮铃”一声响,车队缓缓停在了城门外,领头的马儿打了个响鼻,几道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城门内百姓看清后一喜,喘着粗气抬手指道:“是、是余大人,余大人下车了!沈大人也在!咱快过去!” 想送的人近在咫尺,他们的脚步变得更快了。 可正当他们想穿过门洞时,守门府兵却突然一字排开,拦住了他们去路。 他们愣了:“官爷,你们这是......?我们只是想送送余大人,不干其他的!” “是啊官爷,就这几步路,你们就让我们过去吧,我们保证不碰余大人和沈大人,也不瞎捣乱,就过去送送余大人就成。” 为首府兵眸中闪过一丝为难,但还是摇头道:“不行。” “为啥不行啊?平日你们都让人出城,怎的今日就不许了?” 府兵转头看向城外,低声道:“这是大人的意思。” “大人?”百姓瞪着府兵,反问:“哪位大人?他为何不让我们送余大人?”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城外传来:“是本官的意思。” 百姓纷纷一怔。 这道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 再一抬眼,余正青已经站在了门洞外,日光照得他身上红袍明亮极了。 “多谢诸位能前来相送。”余正青目光从百姓面上滑过,最终落在城门内柳树上。 短短两年光景,很难改变一棵挺拔的柳树,却能改变很多人和事。 他顿觉怅然,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本官得幸,能在两年前踏入柳阳府城,与诸位相识。这两年中,府变化诸多,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但本官却知道,这并非因本官多有能耐,而是有大家相助,才得以如此。今日,本官受命回京,在此谢过诸位这两年来的相助。往后.......咱们有缘再见!” 说罢,他双手拱起,躬身朝百姓行了一礼。 百姓微愣,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回礼。 可当他们再抬起头时,能看见的却只有余正青的背影了。 风不仅卷起他的袍角,还把他推得越来越远。 百姓错愕:“余大人就、就这么走了?我还有话想给他说呢......” “是啊.......”所有人都怔怔看着余正青的背影。 他们总觉得有话还没说完,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直到那道身影重新踏上马车,一声呐喊突然从人群中迸发而出:“余大人!您若有空,记得回来看看!到时我们请您吃饭!” 余正青掀车帘的手一顿,终究被不舍驱使着再次看向门洞。 “知道了!”他站直身子,不再说那些文绉绉的话,而是像百姓一样,扯着嗓子喊道:“有空我一定回来,但我这会儿真得走了,你们别送了,赶紧回吧!” 百姓看着他摆手道别,看着他弯腰钻入车厢,看着车夫举起马鞭,看着车队渐行渐远。 直到车队彻底迈入官道,百姓才依依不舍地转身,朝城内走去。 走了两步后,突然有人说:“我咋感觉自己的心情怪怪的......说不舍吧,肯定是有的,但就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你也觉得?”话音刚落,便有人搭话:“我也是这样觉得的,就好像......不是很伤心似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百姓面面相觑。 余大人待他们不好吗? 不,余大人待他们很好。 所以那种怪异的感觉是哪里来的? 人群陷入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问道:“那个......就是......刚才有人挽留过余大人,求他别走,留下继续给咱当知府吗?” 众人一愣,使劲回想片刻后,得出的答案是:“没有。” 所以......他们好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们不舍余大人离开是真的,没有挽留余大人也是真的。 照理来说,当百姓遇到好官时,肯定会哭嚎着不让这个官员离开的。 而他们今日...... 一股尴尬的气氛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轻咳道:“那个啥,余大人回京是要升官的,咱肯定不能不懂事呀......往后嘛,咱就跟着沈大人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你们说是不是?” 百姓一听,立刻点头附和。 没错。 是这样的。 ...... 官道平坦开阔,马车依旧有点颠簸。 第一架马车上,余正青无奈地看着沈筝和余时章:“二位,本人如今正值壮年,不是牙牙学语的小孩子,更不用你们送到驿站。” “壮年?”余时章上下打量他一眼,嗤鼻:“你也真好意思说出口。” 沈筝暗中点头,掀帘看了眼前路道:“不是说过去只要一个时辰吗,耽误不了什么事儿,我们把你们送到就回去。” 余正青面露无奈,“唰”一把拉开小窗帘,指着明晃晃的太阳道:“辰时啊,这会儿才辰时!到驿站后,我肯定要继续赶路的,你们真别送了......” “啪”一声,一枚令牌被余时章拍在桌上,“你看看这是什么?” 余正青打眼一瞧:“官驿通牌?” 他一把将通牌捞了起来,来回看了两遍后,问道余时章:“父亲,您哪儿来的?上次回京陛下赏的?” 这通牌可是好东西啊,多少二三品大员都没有的。 余时章扬起了骄傲的下巴,给沈筝使了个眼色。 沈筝从袖子里掏啊掏,也掏出一枚令牌。 余正青被那抹银光晃了眼,大惊:“银通牌?也是陛下给你的?” 沈筝点头,把通牌递了过去。 余正青拿在手里好生看了几眼,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你们......是想把通牌给我用?” “我的那枚借你,关键时候能用,但沈筝这枚.......”余时章从余正青手中拿走银通牌,翻看道:“这枚你拿着用不了,但待会儿我们跟着你到驿站,沈筝能帮你好好打点一番。” 余正青懂了。 此次他押解重犯回京,本就是沈筝这个六部协理的意思。 所以在回京途中.......他也能借着沈筝的名头,在官驿“作威作福”了。 第1153章 柳阳驿 车轱辘压过路面凹槽,出府城不过五里,官道两旁的景致便由城郊田野渐变成茂密树林。 途中,车队遇到不少借道而行的百姓与商队,但车队后缀着的几架囚车,就是车队身份最好的说明,故所有百姓与商队都有意让开了道,让车队先行。 再行五里,沈筝远远便望见一处岔路口,路口处立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上大字在日光下清晰无比——柳阳驿十里。 路口旁有间茶寮,竹编的棚子下摆着几张粗木桌,茶寮老板听着车轱辘声,下意识抬头准备招呼,但当他看清囚车旁的兵马时,又立刻将话吞了回去。 押解罪犯的队伍,招呼不得。 车队经过茶寮时丝毫未停,尘灰被马蹄重重扬起,又缓缓回到大地怀抱。 直到最后一架囚车消失在拐角处,茶客们才敢发出讨论:“是府城出来的车队吧?旁边还有府兵呢!那囚车上的罪犯岂不是......” “怀公望!” 如今柳阳府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府里出了个大贪官,就叫怀公望! 琢磨清楚后,茶客后悔得直拍大腿。 早知道就吐几口口水了! 太阳在天上挪着步子,随着地上树影逐渐变短,车队离柳阳驿也越来越近。 驿站门外,两个身穿皂衣的驿卒腰挎短刀,正抬眼打量着驶来的队伍。 “府兵?”其中一驿卒诧异地揉了揉眼,转头问道同伴:“是哪位大人来了?怎的没人提前来通传呢?李大人给你说过吗?” 同伴也揉了揉眼,而后颤颤抬手,指着车队道:“囚、囚......是囚......” “裘大人?”问话的驿卒面露疑惑,皱眉道:“柳阳府还有姓裘的大人?我怎的不知?李大人啥时候给你说的?为啥不给我说呢?” “不、不是!”同伴急得差点忘记怎么说话了,手脚并用比划道:“囚车!是囚车!快,快去禀报李大人!” “囚车”二字将驿卒砸了个晕头转向,不可置信地看向车队。 直到藏在马车后的囚车露出一角,他才如梦初醒,拔腿便往驿站内跑去。 “李大人!李大人!您快来,出大事儿了!天大的事儿!” 在官驿当差,最让他们驿卒提心吊胆的 “客人”,从来不是难伺候的大官亲眷,而是押送重犯的囚车。 大官亲眷顶多要求多了些、无礼些、难伺候些,但不至于让他们有性命之忧。 可当押解囚车的队伍一到,情况就全然不同了。 这类“客人”自带的不是排场,而是实打实的凶险,毕竟没人知道囚犯有没有同伙,也无法预知有没有悍匪三更半夜提刀劫囚。 这般情况下,不仅押送之人要时刻保持警惕,就连驿站里的人,都得跟着提心吊胆,生怕被殃及池鱼。 在驿卒的嚎叫声中,驿丞很快就出来了。 “嚷嚷嚷嚷嚷嚷!一天到晚都在嚷嚷,屁大个事儿到你们嘴里,都跟天要塌了似的!”驿丞狠瞪驿卒一眼,负手道:“本官教过你们很多次了,为人,最需要磨炼的就是心智,若遇一点小事就大呼小叫的话......” “囚车!”驿卒第一次没有听他的教诲,甚至打断了他的话:“大人,押送囚车的队伍,来、来了!” 一息的寂静。 两息的寂静。 三息...... “什么?!你说什么?!谁来了?!” 囚车? 押谁的囚车? 谁押的囚车? 这好像并不难猜。 可那案子才断下来几日?押送队伍这么快便出发了? 驿丞来不及多想,扶着帽子大步朝门口跑去,中途还不忘回头吩咐驿卒:“让伙房准备吃食和干粮,还有,把最好的草料也备好!” ...... 半刻后,马车与囚车接连驶入驿站。 沈筝和余正青则早就下了车,待所有人都入内后,他们才提步朝站内走去。 驿丞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抹着汗频频告罪:“下官不知大人们前来,有失远迎,还请大人们恕罪......” 他余光若有似无地瞟向沈筝,刚好撞上沈筝视线。 沈筝一边走着,一边攥着他的余光不放,笑着问道:“这位大人贵姓?” 驿丞一个哆嗦,忙道:“下官李忠。” “李大人。”沈筝笑意依旧,唤余时章下车后又道:“本官沈筝,与伯爷有事同你相商,咱们借一步说话?” 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余时章,李忠背都僵了。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佛,他今日一见就是三尊...... “大、大人们请.......” 沈筝三人跟着他朝驿丞廨走去。 这还是沈筝第一次来官驿,免不了有些好奇,便多看了几眼。 余正青见状低声给她介绍道:“大多官驿的布局与三进宅子相似。第一进多为驿丞廨和驿递房,用以办差;第二进则是接待、押解区,用以居住;第三进则是后院,马厩与驿卒舍屋,大多都设在里面。” 沈筝闻言明了。 在同安县郊建一所这样的驿站,好像......也并非什么难事。 等府衙事毕,她便着手给同安县接通官道、设立驿站,让同安县做到真正的四通八达! “三位大人里面请。”李忠的声音拉回了沈筝思绪,沈筝抬腿迈入了驿丞廨。 廨中不大,陈设也较为简单,坐下后,沈筝开门见山道:“李驿丞,此番余大人押解重犯回京,有几件事,劳你记一下。” 李忠忙道:“沈大人有事吩咐下官便是。” 沈筝从袖中取出了银通牌,轻轻放在了桌上。 李忠看清后愣了半瞬,双眼越瞪越大:“沈、沈大人,这是......” “李大人作为驿丞,却不认得官驿通牌?”沈筝将通牌递了出去。 李忠接过通牌,十根手指抖个不停。 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质感,他忍不住说了实话:“三、三位大人,实不相瞒......小人任驿丞多年,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银通牌......” 朝廷早年便给各驿颁了公文——若见银制通牌,驿站上下都需无条件听从持牌人指令。 可这些年来,别说银通牌了,就是个铜通牌他都没见过。 第1154章 两封信 “哐当——” 李忠还没把手中银牌还回去,余光便瞥见又一枚样式相同、材质不同的通牌被放上了桌。 李忠双手一抖,险些没抓稳手中银牌。 “铜、铜......” 铜通牌! 大佛一天见三尊就算了,通牌也能一天见两枚? 有这两枚通牌在,别说押送五品贪官了,就是一二品官那也押得啊...... 活了几十年,李忠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杀鸡用牛刀”。 “沈、大人有何事,尽管吩咐下官便是......”李忠小心翼翼放回银牌,脑袋埋得更低了:“下官愿为沈大人鞠躬尽瘁,死......” “李驿丞,在即将远行之人面前说‘死’,不吉利。”沈筝打断了他的豪言壮语,从怀中取出两封书信,放在桌上后道:“今日押送队伍并不会在此处过夜,修整完成后便会出发。” 李忠暗自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松完,便又听沈筝道:“本官要你即刻派人前往下一个驿站,让他们提前预留独院、备好补给物资。稍后队伍出发时,你亦需派人全程跟随,直到队伍抵达下一个驿站。” 李忠闻言微愣,下意识看向桌上。 就沈大人这两个不算要求的“要求”,用得着出动两枚通牌? 他虽疑惑,但还是恭敬道:“这些都是下官分内之事,还请三位大人稍等,下官这便去点人......” “不急。”沈筝抬手唤住了他,把桌上的信推了过去,“这两封信你先拿着,用途记好。” 李忠一凛,小心翼翼拿起信封,“沈大人请讲。” 沈筝指着他手中左边那封信道:“这封信,由先出发传信的驿卒带上,让他交给下一站驿丞,顺带传话,若押送队伍没在预计时间内抵达,便让该驿丞将信交给当地知府。” 李忠闻言懂了。 沈大人这是怕押送队伍中途出事,特意留的后手。 可仔细一想,若传信驿卒提前遭遇不测的话,那下一站驿丞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呀....... 思及此处,李忠大着胆子道:“沈大人,下官并非想质疑您,只是多嘴一问......若传信驿卒还未抵达下一驿站便......出事儿了呢?” 沈筝眼中闪过一丝赏识,目光看向他手中另一封信:“如此,第二封信便派上了用场。” 李忠看向另一封信,“沈大人,这封信是......?” “这封信先由你保管着,待传信驿卒归来复命后,再派人递给下一站驿丞。” “噢......这、这.......”李忠似懂非懂。 他捶了捶被绕晕的脑子,费劲分析道:“若传信驿卒按时归来,便说明下一站驿丞已知晓队伍即将抵达的消息,也知道还有会第二封信送到;若传信驿卒没能赶回来......” 没能赶回来,那不坏了呀! 李忠顿时噎住,不敢再往下想。 沈筝沉声道:“若传信驿卒迟迟未归,你便即刻禀报府衙,再派人前往下一驿站,沿途打探队伍与驿卒消息。另外,护送驿卒在护送队伍抵达下一驿站后,便分为两队,一队直接返程,给出发驿站传话,另一队则等押送队伍出发后,再返程传话。” 如此,才能在这个没有手机的环境下,形成多节点响应,尽可能完成消息闭环,规避押送队伍沿途风险。 “你可听明白了?”沈筝问道。 李忠迟疑片刻,瞄向桌上纸笔:“沈大人,下官能拿纸笔记记吗......” 流程他是记住了,可其中逻辑,他还得再捋一捋。 “......”沈筝微顿,语气染上一丝不可置信,“这......也要用纸笔记?” 亏她方才还觉得这人聪慧,是个可教之才。 李忠脸腾就红了,捏着袖袍道:“下、下官脑子远不似大人灵活,还望大人见谅......” 沈筝暗中叹了口气。 这好像已经不是脑子灵不灵活的事儿了。 “罢了,本官把大致流程写下来,你拿着看吧。”沈筝径自拈起墨块,一边拢袖研墨,一边道:“传信驿卒,记得选站内最机灵之人。”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下官来替您研墨!”李忠看似小心翼翼,实则用了大劲抢走了墨块,边研墨边问:“沈大人,这接送信件的流程......可要下官告诉传信驿卒,让他转告给下一站驿丞,再让下一站驿丞接到押送队伍后,着人通知下下站驿丞,等下下站......” 沉默许久的余时章闻言忍不住了:“你在念急口令?” 李忠研墨的手一僵,悄悄偷瞄余时章:“下官嘴笨,伯爷恕罪......” 本想着在沈大人面前挽回形象,没不想反而惹了永宁伯不喜...... 真是造孽。 沈筝提笔蘸了墨,面色不变道:“若无实权压着,其余驿站能记得报官,就已是不错,你只需让驿卒将通牌消息传出去便是。” 李忠恍然大悟。 是了,今日是永宁伯、沈大人、余大人三尊大佛亲自上门,他才特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想要将此差办得漂亮。 可等押送队伍离开柳阳府后,其余驿丞未必会买前面驿卒的帐。 这等情形下,能真正威慑到当地驿站的,便只有余大人和......桌上通牌了。 不多时,沈筝停了笔,将写好的流程给了李忠。 李忠双手接过,仔细看了半刻,后俯身道:“还请三位大人稍坐,下官这就去点人。” 李忠离开后,沈筝和余时章同时开始掏怀,下一瞬,两封信出现在余正青面前。 余正青面上浮现出“我就知道”四个字。 他拿起两封信捏了捏,笑道:“让我猜猜......这两封信上,只有永宁伯和六部协理的落款、印章,除此之外,别无内容。二位这是......要我造假公文?” 余时章端茶抿了一口,没好气道:“不要便还回来。” 第1155章 开机—— 见余时章伸手抢信,余正青赶紧将信塞入怀中。 “二位大员的一番心意,下官自是要好好保管。” 不多时,李忠回来了,站在门口恭敬道:“三位大人,传信和护送驿卒下官都已点好,干粮也已备好,不知队伍......何时出发?” 余正青眼中笑意敛去,心绪逐渐沉重。 尽管他再不舍,这次也是真的要和家人说再见了。 他算了算距离和时辰,抬眸道:“本官一刻后启程,派传信驿卒出发吧,让他告诉下一驿,押送队伍将在今日日落前抵达。” 李忠麻利退走,余正青目光落在沈筝二人身上,声音里藏着说不尽的不舍:“据我所知,途中有几所官驿饲过柳阳府的鸽子,若那些鸽子还在,我便传信回来,权当报个平安。” 顿了顿,他又道:“若是没收到传信,你们也别多想,肯定就是那些鸽子被使了,还没抓回去。总之......无论如何,你们保重身子,切莫忧虑。” 余时章闻言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但沈筝却好似没听进去一样,一直拧眉望着廨外。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余正青抬手在沈筝面前晃了晃。 沈筝回神,视线腾挪间,缓缓落回余正青身上,逐渐变得坚定。 生命只有一次,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余正青有事。 “您二位等我一下。” 说罢,沈筝大步走向在廨外等候的华铎,抬手道:“包袱给我。” 华铎立刻解下包袱,递了过来。 包袱入手略沉,沈筝一边朝廨内走去,一边吩咐华铎:“给李忠说一声,让传信人先不急着走。再将门口看好,除你之外,所有人都不得靠近。” “砰——”廨门被沈筝大力关上。 余时章和余正青一愣,齐齐看向她手中包袱:“你......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筝亦是一愣。 她都还没把东西拿出来,便遭此诋毁,实在不该。 “......你们先坐。”沈筝将包袱轻轻放上桌,拆开道:“这玩意儿比较特别,你们得答应我,等下我展示过后,你们千万要保持淡定,可以偷偷惊讶,但不能大吼大叫,更不能冲出廨门,能做到吗?” 余时章、余正青:“?” “你这话说的。”余时章缓缓坐下,眯眼看向桌上铁匣,“我都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什么大世面没见过,岂能被你这小匣吓得大吼大叫?” 余正青跟着点头,但眼中好奇之色越来越浓。 沈筝深吸一口气,伸右手进了领口,在余时章二人不解的目光下,掏出一把......系绳的钥匙。 “嚯——”父子二人惊于她的阵仗。 下一刻,只见沈筝右手拿着钥匙,脖子使劲前倾,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打开了匣盖,匣中之物也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巴掌大的长块,黑漆漆的,样式还非常怪异...... “这是什么?”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对方:“你见过?” 下一瞬,二人又齐齐摇头。 既都没见过,眼下能给他们解惑之人,便只有沈筝了。 他们一同看向沈筝,只见沈筝从匣内取出两个长块,低声道:“此物叫对讲器,就是可以对着讲话的器械。” “喇叭?”余正青思维敏捷,但如此怪异的喇叭,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是。”沈筝无奈,把对讲机放在桌上,仔细介绍道:“您看好了,这个器械外部其实很简单。支出来的这根小棍子呢,叫天线,接收声音用的,屁股后面这个是摇柄,供电用的,其次便是启闭按钮、讲话按钮、声音旋钮、距离旋钮、信道旋钮......” 不止余正青,就连余时章都越听越迷糊:“什么按钮旋钮?” 沈筝一顿,感觉到自己有些激进,放缓声音道:“我先演示,你们边看边琢磨吧。” 说罢,沈筝两手各抓起一只对讲机,同时按下开机键。 琉璃小灯闪烁,机身发出一道冰冷电子音。 “开机——” “哐当——”父子二人同时吓了一跳,余正青更是直接弹起来,撞翻了椅子。 “谁在说话!”余正青瞪着双眼,心有余悸:“它、它怎的会说话?你、你、你莫不是个道士,将妖物收到里头去了?!” 沈筝就知道会这样。 在工业尚未开始革命的社会,任谁听见墨块说人话都会觉得恐怖,这种恐怖,不亚于你回家的时候,你家狗突然叫了一声你的名字,然后问你“怎么才回来”。 “您答应过我不会大吼大叫的。”沈筝神色复杂,看向余时章道:“您看伯爷,反应都没您这么激烈......” 沈筝以为余时章还能保持淡定。 可知父莫若子。 只有余正青知道,此刻的余时章看似一动不动,实则魂儿都被吓飞了,他发直的眼神,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余正青扶着余时章问道。 “这就是对讲器。”沈筝声音中染上一丝无奈,“您先看我是怎的做的,然后我会告诉您它的原理,好吗?此物无关鬼神,也无关人命,您放心便是。” 看着沈筝眸中流露出的诚恳,余正青的心缓缓落了回去。 也是。 沈筝啥时候害过他啊? 就算路边的野狗莫名其妙咬了他一口,沈筝也不会害他的。 想通后,他开始紧紧盯着沈筝的一举一动。 只见沈筝两根手指捏住一块圆钮,轻轻一旋,对讲器又说话了。 “一——” “它说一?”这次的余正青强压下惊讶,使劲表现出淡定。 沈筝点头,开始调另一个对讲器的频道。 “一——” 余正青脖子伸了过来:“它也说一?” 沈筝一边点头,一边摁下对频键开始对频。 “滋滋滋——”对讲机开始发出杂音。 余正青越来越迷糊,直到沈筝手中的对讲机“滴滴”了两声。 “好了。”沈筝将其中一只给了余正青,“您拿着,我出去找个地方。” “什么?”余正青听不懂,也不敢接,“你为何要出去?我、我也弄不懂这玩意儿,给你碰坏了怎么办?” 第1156章 喂,能听到吗? 在余正青眼中,沈筝手中那漆黑的小长块,就犹如一间关押了邪恶灵魂的小监狱一般,但凡他敢上手一碰,便会被其中恶鬼咬个血肉模糊。 “你非要出去吗?”余正青开始挽留沈筝,嗓音里含着鲜少于人前显露的害怕,“若你非要出去......也成,咱一起出去行吗?” “当然不行。”沈筝摇头拒绝。 本就是给余正青展示对讲机,若他出去了,她给谁展示? 余正青面上纠结更甚,借口更是张口就来:“我这会儿手有点冷,拿不住东西。你要不......把它放桌子上,我就在这,寸步不离守着它,可以吗?” 沈筝迟疑片刻,看着余正青面上毫不似作假的害怕,终究选择了退步。 “好吧。”沈筝轻轻将对讲机放在了桌上,千叮咛万嘱咐:“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能打它,更不能把它丢到地上,或是扔出去,能做到吗?” 余正青很想说“这点小事肯定能做到”,可当他目光触及到对讲机那怪异的样式时,还是迟疑了:“要不......把我们绑在椅子上吧,这样我们就能保证不乱动了。” 沈筝从未想过,自己能有如此大逆不道的一天。 直到余正青和余时章被她结结实实绑在椅子上,她都还有些恍惚。 从她的角度来看,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对讲测试”。 可在余正青和余时章眼中,却是实打实地将命交到了她手里。 沈筝感动不已,当场洒了热泪:“二位,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说罢,她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父子二人不舍的目光被关在了门内。 听着沈筝脚步声逐渐远去,余正青忐忑转头:“父亲......您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莫不是真被吓丢了魂儿? 余时章一瞬不瞬地盯着对讲机,声音幽幽传来:“我其实不想被绑的。” 这种手不能动、脚不能挪的感觉,真的差极了。 “那您方才倒是说啊!”余正青也有点后悔被绑了,带着椅子蹭了半圈,面向余时章道:“若您方才拒绝,沈筝肯定不会硬绑咱俩的......” 余时章闻言缓缓转头,目光中充满不可置信:“原来......你也会无理取闹?” 余正青一时语塞,正想开口辩驳,余光便瞥到对讲机的琉璃灯突然开始闪烁! “父亲......”余正青想着沈筝的嘱咐,刻意将声音压低了好几个度:“您......您看见了吗?” 余时章面色发僵,正欲开口,突有阵阵“滋”声从对讲机传来。 “滋啦——” “滋滋滋——” “这个声音......”余正青深吸一口气,故作沉稳道:“父亲,这道声音咱们方才听过,若儿子猜得没错的话,‘滋滋’过后,它就会‘滴滴’了。” 余时章依旧盯着对讲机,不置可否。 父子二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着“滴滴”声的来临。 一息。 两息。 三息...... 短短三息的寂静,却让二人感觉像过了三年般煎熬,但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预料中的“滴滴”声并未来临。 正当他们感到不对劲时,一道诡异的人声......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划破尘埃,径直撞进了他们耳中。 ——“喂?” “?!” 父子二人闻声瞳孔骤缩,目光死死钉在了这道声音的来源——对讲机上。 “那、那是沈筝的声音?”余正青敢说不敢信。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跑到一个巴掌大的东西里去? 余时章牙关紧咬,脑中闪过无数可能,但还是循着沈筝离开前的话说道:“此事无关鬼神,也无关人命;此事无关鬼神,也无关人命;此事无关鬼神,也无关......” “父亲!都这种时候了,您还念什么咒语啊!”余正青面露崩溃,竟直接背着椅子蹬了起来,朝廨门蹦跶而去,“我要去找沈筝,我要亲眼看着她无虞才行!” 眼前的事太诡异了,若不亲眼看到沈筝,要他如何相信此事“无关鬼神”! 正当他艰难地蹦过桌旁时,那道微光又亮了起来,紧接着,沈筝的声音再次从小黑块中传来:“喂,伯爷,伯父,能听见吗?” 余正青脚步一滞,上身一个不稳,下巴直接磕向了桌角。 “嘶——”他疼得飙泪,却不敢答话。 眼下这种情况,像极了神婆口中的“喊魂”。 下一瞬,小黑块的琉璃灯又亮了起来,沈筝的声音好似比之前更加清晰了:“差点忘了你们还不会用对讲器。伯爷,伯父,你们听我说,我现在在后院马厩旁,离你们只有百步之遥......” 余正青闻言彻底僵住,趴在桌旁一动不动。 一旁的余时章陷入沉思,拧眉道:“沈筝的意思是......她并没有在这个对讲器里面,而是在后院马厩旁,隔着百步之遥对咱们说话?” 说罢,沈筝之前说过的话出现在他脑海——“此物叫对讲器,就是可以对着讲话的器械。” 原来沈筝口中的“可以对着讲话”,实际意为“可以远距离对着讲话”? 这太骇人听闻了。 人的声音怎么可能无视距离传播呢? 这若不是仙法,又能是什么? 余时章脑子一片混乱,下意识给自己又洗上了脑:“此事无关鬼神,也无关人命;此事无关鬼神,也无关人命......” 余正青一边听着他念叨,一边用下巴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壮着胆子朝对小黑块说道:“沈筝,你先回来成不,咱见面再说。” “我现在到小后门了。”沈筝好似在回答他,又好似没有:“伯爷,伯父,我能理解你们惊讶的心情,但也希望你们能听我说完。之所以你们能听见我的声音,是因为对讲器能收入声音,再将声音转变为一种特殊信号,这种信号,只能在对讲机之间传播......” 第1157章 喂,沈筝 余时章和余正青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沈筝的解释。 好一个“电信号”,好一个“天线”,好一个“手摇发电”。 每个字他们都认识,可当这些字组合在一起后,他们竟成文盲了。 该说沈筝“见多识广”,还是他们“孤陋寡闻”? “......伯爷,伯父,我现在回来了。”沈筝的声音又从小黑块里传了出来:“你们有什么疑问,可以先想好,我回来后一并解答。” 余正青有点麻木,余时章亦然。 尽管沈筝屡次强调,此事“无关鬼神”,可他们仍旧想不明白,人的声音,怎么可能从一个物品传到另一个物品里呢? 他们迫切地想见到沈筝。 不多时,廨门开了。 沈筝的影子出现在地面,下一瞬,影子动了,沈筝进来后,又转身关上了门。 见她完好无损,余正青和余时章齐齐松了口气。 ...... “......” “......” “所以,对讲机要有电才能用,这个‘电’,就是雷电的‘电’,不过比雷电弱上很多,只需转动摇柄便能获得,并且能储存?” “是的。” “可我们摇的是木柄,电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就像水磨盘,水力通过齿轮,变成了推动磨盘的力,能理解吗?” “能......吧。就是我们手上的力,通过对讲器里面的齿轮,变成了‘电力’?” “没错,您二位真聪慧,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 “请讲。” “咱们能用对讲器通话的最远距离,是百步吗?” “不。” “那是多远?总不能是两百步吧?” “可以再远一点。” “说答案!” “十里,直线距离。” “多少?!” “十里。意思就是,您二位现在可以直愣愣往回走,差不多可以走到立有‘柳阳驿十里’碑的那个岔路口,咱估计都还能通话。” “滋滋滋——” “喂?伯爷?伯父?” “滋滋滋——” “喂?信号不好吗?” “十里——!滋滋滋——哎呀父亲您别抢呀,这对讲机是沈筝给儿子用的!沈筝,沈筝,你别、别跟我们开玩笑啊!你知道十里多远吗?” “当然,但对讲器能覆盖的距离,的确是方圆十里,并且可以多对多。” “什么意思?” “稍等。”沈筝道。 后门外,余时章和余正青蹲在一棵大树下,做贼似地捧着对讲机,目光警惕地看着周围。 等了片刻,也没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余时章略急,从余正青手中抢过对讲机,摁下“通话键”道:“喂,沈筝,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我们马上回来!” “滋——”回答他的,是一道忙音。 余时章眉头一皱,正欲起身,对讲机响了。 两道一模一样的声音几乎同时传来:“喂喂喂,沈筝呼叫,沈筝呼叫,能听见吗?” “两道声音?”余时章立刻想到了匣中的另几个对讲机,福如心至,手指摁下“通话键”道:“沈筝,沈筝,你是同时用了两个对讲器说话吗?” “是的,是的。”很快,两道重复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们还记得,最开始我转动过顶部旋钮吗?” “记得,我记得!”余正青从余时章手中抢过通话权,激动抢答:“是‘一’!俩对讲器都说了‘一’!” “对咯!”两道沈筝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个叫做‘通话通道’,只有在同一通道的对讲器,才能互相通话。您二位快回来吧,我教你们调通道。” 话音落下,余时章和余正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都没答话。 过了一会儿,沈筝疑惑的声音响起:“喂?在往回走了吗?” “咳——”余时章轻咳一声,拿过对讲机,一边抠着树皮,一边摁下“通话键”道:“那啥,沈筝......你就这么教吧,我们能学会。” “什么意思?”沈筝疑惑的声音再次响起:“您二位这就不想回来了?想卷机跑路?” 余时章老脸一红,把对讲器递给了余正青。 余正青忙不迭摁下“通话键”,支着脖子道:“瞎说!什么卷机跑路,我们拿一个对讲器来做什么?这玩意儿不至少得两个才能用吗?” “对呀。”沈筝不理解的声音传来:“那您二位这是......噢——我懂了,你们想多玩会儿?行吧,那我在廨内等你们,咱们保持联系,待你们回来,我再教你们调通道。” “保持联系......”余正青捧着对讲机,来回翻看几次后,眼睛都笑成一条缝了:“父亲,沈筝给儿子这东西真神了,十里之内,竟能‘保持联系’。唉......要不说沈筝待儿子好呢,若非儿子此次要出远门,她肯定舍不得拿出来的。” 余时章心中酸意沸腾,咬牙朝后方田埂走去。 走过一截泥路后,他越想越不服,猛地停住脚步。 “若往后我要出远门,沈筝肯定也会拿出来给我用的,不然......她今日为何不避开我?” “是是是。”余正青敷衍回了一句,又摁下了“通话键”:“喂,沈筝,驿后面风景挺好的,你要不要来看看?” 余时章放眼一瞧。 除了菜地还是菜地,也不知道风景“好”在哪。 “不了,您二位逛吧,我在写说明书。”沈筝那边顿了一下,又道:“每个按钮、旋钮的功能,我都一一批注出来了,您启程后,可以自行摸索。” 余正青闻声一笑,抬头对余时章说:“您瞧,沈筝这多贴心。” “......”余时章气得又闷头走了半里地。 眼见离驿站越来越远,他终于停住了脚步,努嘴对余正青说道:“试试在这儿还能不能通话。” 余正青嘴正痒着,闻言立刻按键:“喂,沈筝——” “在,请讲。”沈筝回答得很快。 余正青压下笑意,故作沉稳道:“我们马上回来了。” “好的,等你们。”沈筝说。 父子二人选择原路返回,还没走到驿站后门,便见东南方官道上,有几匹骏马朝驿站奔来。 第1158章 大人的事儿 小孩少打听 驿站后门虚掩,余正青将对讲机藏在了袖中,示意余时章去开门。 余时章:“?” 他俩谁是老子? 余正青微微抬臂,轻抚衣袖,“父亲,今日情况特殊,便劳您......” “吱呀——” 话还没说完,门开了。 一颗脑袋探了出来,余南姝狡黠一笑:“父亲,祖父,您二位干嘛去了?” 余正青和余时章同时一顿。 差点忘了,这小丫头也跟着来了驿站的! “你怎的出来了?”余正青抬步朝门内走去,顾左右而言他:“不是让你在中院多陪陪你母亲吗?眼见咱们便要分别,待为父与你母亲回京后,她又不知该多想你了。” “母亲在和祖母说话呢。”余南姝让开小门,亦步亦趋跟着他们,瞥到余正青左袖时,她双眸一亮,凑上前低声问:“父亲,您袖子里藏什么了?” 余正青暗惊。 他的动作,竟如此明显吗? 想着这是沈筝的秘密,他立刻决定——就是亲闺女,那也不能说!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女儿不小了!”余南姝目光紧紧黏在他袖上,眼珠一转,转头挽上了余时章衣袖:“祖父,祖父,您最好了,您就告诉孙女,您和父亲在外面发现什么了嘛......” 余时章的回应更加无情:“把门带上。” 余南姝却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她忙不迭转身关了门,两蹦到了余时章身旁:“祖父,现在可以告诉孙女了吗?” 余时章迈开大腿,径直跟上余正青的步伐,头也不回道:“祖父不知道南姝在说什么呀。” 呀。 呀。 呀....... 余南姝一龇牙,穷追不舍:“若你们不肯说,我就告诉沈姐姐去!” 她要告状! 告大状! 父子二人对视暗笑,“你去便是,我二人还能受你胁迫不成?” 余南姝一惊。 找沈姐姐告状竟也不管用了吗...... 她再次偷偷看向余正青袖口,两道秀眉拧成了打结的蚯蚓。 正当她纠结该不该继续追问时,一道奇怪的声音突然从余正青袖中响起。 “滋滋滋——” 余南姝吓了一大跳,面色煞白:“父亲,您和祖父捉蛇去了?” 话虽这么问,但她心中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那道声音是“滋滋”,但蛇吐信子却是“嘶嘶”。 余正青和余时章的反应比她还大,压根不管她说了什么,抛下一句“别跟上来”后,拔腿便往前院跑去。 “肯定是沈筝看我们迟迟未回,找我们了!”余时章刻意压低的声音被风吹散。 余正青袖袍衣角乱飞,一边护着对讲机,一边“呸”出吃进嘴里的头发,慌乱道:“忘了问沈筝,怎么才能让对讲器不发声了......父亲,您跑太慢了,儿子先走一步!” 眼下这情况可太危急了。 还好他们在人迹罕至的郊外官驿,而非热热闹闹的城里。 若换做在城中,被人听见他们的袖子会讲话,不得当即给他们送道馆去驱邪啊...... 余正青如风一般蹿到了驿丞廨门口,门都快被他拍散架了:“沈筝,快让我进去!” 廨内,沈筝听着他焦急的声音,被吓了一跳,笔都没放便去开了门。 廨门一开,余正青顿觉得到了救赎。 他靠着门喘了两口粗气,心有余悸对沈筝道:“还好你刚才没说话......” 沈筝一顿,看向他身后。 除了在十步外看守的华铎外,空无一人。 “伯爷呢?”沈筝问:“您二位遇到什么事了?” “父亲在后面呢。”余正青摆了摆手,颇为警惕地看了眼四周,待看见方才在官道疾驰的几匹骏马外,神色变得严肃:“有外人在,咱进去说。” 沈筝点点头,侧身让他进去后,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了余时章的身影。 刚刚经历了一场运动的余时章抹了把汗,一边喘气一边问道:“那逆子回来了?” 沈筝闻言一顿,“刚回来。” 看二人这样,是吵架了? “走走走,进去说。”余时章的气还没喘匀。 余时章入内,沈筝吩咐了华铎两句后,放上了门闩。 廨内,余正青正靠着椅背给自己灌茶,见余时章落座,忙给余时章也倒了一盏。 “发生什么事了?”沈筝捋袍坐下,看着额头渗着薄汗的二人,猜测问道:“你们用对讲器的时候,撞见外人了?” 那这可不太妙啊。 “不是。”父子二人同时摇头摆手,“是差点,差点就被南姝听见了。” 听到可能撞破对讲机秘密的人是南姝后,沈筝松了口气,无所谓道:“南姝您二位都信不过?” “不是我们信不过......”余正青瞥了沈筝一眼,“好吧,我们知道你也信得过她。可、可对讲器这东西,本就是你给我用的,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就说南姝那丫头,毛手毛脚的,给你弄坏了怎么办?造一个这玩意儿可困难了吧?” 沈筝的注意力被最后一句话吸引,点头道:“很困难,非常困难。迄今为止,我也只有这五个,往后还能不能造出多的来,我也不确定。” 就说如今大周的工业水平想造出对讲机......难如登天。 余正青闻言心里更美了,假意推辞道:“如此珍贵之物,你说给我就给我了......” 沈筝沉默片刻,“是借。” 余正青老脸一红,“借,是借,我就是这个意思!如此珍贵之物,你都愿意借给我......” 沈筝抿唇一笑,想着他们方才焦急的模样,恍然道:“忘了告诉你们,怎么关对讲器了。” “关?”余正青觉得这个用词很恰当。 关等同于闭,关门、关窗、关箱、关人.......这世间万物皆可“关”,对讲器当然也可以。 紧接着,在父子二人好学的目光中,沈筝又大致教了他们一遍对讲器的使用,顺带还教给了他们一个万能方法——恢复初始设置。 沈筝声音轻轻的,父子二人正沉浸在学海中时,廨外突然嘈杂起来。 第1159章 辛季 “怎么就没有了?你们就是怕本公子不付账是吧?本公子给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不是不结,是年底统一结!”一道狂妄的声音传入廨中。 紧接着,便是驿卒低低的道歉声:“公子,小的真没骗你,今日驿中真没多的精饲料了.......” “没‘多的’是何意?是本该属于本公子爱驹的那份饲料,却被你们给了别人是不是?”那道狂妄的声音越来越大:“本公子又不是第一次来你们柳阳驿了,你们有多少精饲料,本公子心里门儿清!赶紧的,去给本公子取来,再备上半日的酒菜,本公子待会儿带走!” 话音落下,廨外沉寂片刻,驿卒似是没动。 被称作“公子”的人怒了:“跟你说话呢,别装聋!你们李驿丞人呢?今日本公子都到这么久了,他为何还没过来?” 又是一阵沉默。 “公子”怒中带笑:“行,跟本公子装死是吧?成,本公子自己去找他,李驿丞!李驿丞!李——” 喊声离驿丞廨越来越近,沈筝三人对视一眼,缓缓将对讲机收进了匣子里。 “辛公子!辛公子!您不能去那边!”驿卒脚步声慌忙,“李大人真没在廨中......” “没在?”辛公子显然不信,甚至好像走得更快了:“那门分明是从里闩上的,他闩完门后,难道还能从地缝里钻出来不成?你让开,本公子找他好好说道说......” 突然,他声音一顿,再开口时,已充满疑惑:“你......是谁?你不是驿内人,拦本公子做甚?” “退回去。”华铎声音冷冰冰。 “什么?!”光听声音,沈筝都听出了辛公子的不可置信:“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别以为你扛了把大刀本公子就怕你啊!” “退回去。”廨外,华铎又重复了一遍。 “好,好,好!”辛公子气得发笑:“今日你们柳阳驿的人,铁了心要和本公子作对是吧?来......” “辛公子!”突然,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李忠的声音也越来越近:“辛公子,你别过.......” “李驿丞?您终于不装死了?”辛公子打断了李忠的话,紧接着开始质问:“您今儿个怎么回事?不给饲料不现身,还在廨内藏了人?金屋藏娇是吧?” “胡、胡说八道!”想着廨内三尊大佛,李忠吓得声音都在抖:“辛公子,有些话你可不能乱说!” 话音落后,廨外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辛公子不可置信的声音再次传来:“你说本公子‘胡说八道’?李忠,你信不信本公子回家就给你穿小鞋......” “吱呀——” 就在此时,廨门突然开了。 李忠和辛公子同时转头,一个面如死灰,一个目露好奇。 “下官有罪!”李忠反应最快,高嚎一声后,“噗通”便跪了下去,“下官治驿不利,扰了三位大人,还望三位大人责罚!” 沈筝缓缓走出廨门,余时章二人紧随其后。 “......大人?”辛公子看着沈筝身上红袍,低声喃喃。 过了一会儿,他双眸一亮,试探问道:“你......就是沈筝?!” “放肆!”华铎抽刀怒斥。 还没等她的刀架上辛公子脖子,余正青便先她一步来到了沈筝身侧,居高临下问道:“既已知沈大人身份,为何还不行礼?” 直至此时,辛公子才反应过来,方才李忠说的是“三位大人”。 看着那绯红官袍的中年人和身着常服的老人,他眸中闪过一丝懊恼,行礼道:“在下、在下方才心急,失了礼数......还请大人们见谅。” 虽不知那位老者的身份,但观其气势,他大胆猜测,此人官阶恐怕不低。 沈筝垂眸看了辛季一眼,还未开口,余正青突然又问道:“驻抚州按察使辛舜匀辛大人......是你什么人?” 按察使? 沈筝闻言蓦然反应过来,前几日她托蒋至明送出的那封信,其收信人就姓“辛”,此人正是驻抚州正四品按察使——辛舜匀。 算算日子,如今辛舜匀应该已经收到了她的信,可能回信都在路上了。 但儿子这般跋扈......也不知老子为人如何。 想着,沈筝再一次看向辛季。 “......正是家父。”面对余正青的问询,辛季言语稍顿,声音中染上一丝试探:“这位大人可是......认识家父?” 说罢,他在心中暗自祈祷,可千万不能认识。 若是认识,他此次回家后,怕是又要遭殃。 “自是认识。”余正青的话打碎了他的期待,甚至还问出了他心中所想:“辛公子在外如此行事,辛大人可曾知晓?” 辛季面色一僵。 若答“知晓”,便意为父亲默许他在外仗势欺人,给父亲抹黑。 若答“不知晓”,眼前这人......怕是要告状。 左右都是坑,他干脆抿嘴装起了哑巴,哪边都不选。 余正青见状一笑,看向李忠:“也罢。李驿丞,辛公子共欠了驿站多少钱款?本官与沈大人自会找到辛大人,替驿站讨要。” 李忠心下一喜,但因怕辛季报复,又故作迟疑道:“下官一时半会记不清了,大人稍等,下官这便去翻看......” “且慢!”眼见李忠就要踏上驿丞廨台阶,辛季面露急色,一边掏怀,一边对余正青道:“这位大人,在下今日前来,正是为了结清往日欠款......” “噢?”余正青笑意渐渐冷了下去,目光也逐渐变得锐利,“既如此,那辛公子方才说,要在辛大人面前,给李驿丞穿小鞋之事,本官也得好好问问辛大人!” 说罢,他转身便朝廨内走去,还暗中拽了把沈筝袖子。 “不是......”辛季焦急的声音从廨外传来:“这位大人,您听在下解释!在下只是嘴上说说,却从未在父亲面前给哪位官员穿过小鞋,不是......是在下家教甚严,根本不敢在父亲面前......诶,诶,诶!女侠,背刀女侠,你别推我,我说完自己会走......” 第1160章 离别时分 时近午时,日头高挂。 数架马车与囚车缓缓驶出驿站,尘土飞扬,在车后拖出条条灰带。 道旁树荫下,三道人影伫立。 余正青小心翼翼拢着怀中铁匣,看着前路怅然:“沈筝,我们得走了。” 前方马车旁,庄知韫与余南姝不舍相拥,沈筝见状神色愈发黯然:“您和伯母路上一定多保重,食宿都让驿卒仔细查验,囚车的锁也多检查几遍。要不了多久,我们便......能再见了。” “我知道,但......”余正青收回目光,面向了她:“剩下的两个对讲器,当真不能一并借我吗?” 沈筝神色一滞,离别的伤感顿时荡然无存:“您说什么?” “你说的这是人话?”余时章说出了沈筝的心里话:“拢共就五个,给了你三个,你还嫌不够?为父之前怎没发现,你竟是如此贪婪、自私之人!” 余正青挨了骂,却突然笑了起来,用目光描绘他们眉眼道:“这样才对嘛。我只是回京,又不是奔赴战场,你们愁眉苦脸的做个甚?再说了......” 他拍了拍怀中铁匣,语气是刻意的轻快:“有这三个宝贝在,任哪个山头的贼子来,我都定能叫他有来无回!” 轻快的话语并不能冲淡离别的悲伤,但沈筝还是配合地笑了起来:“行。那您记得时常检查电量,别等要用时没电了。” “知道,放心。”余正青挤出一抹笑意,率先抬步朝马车走去。 风扬起尘灰,也带来稻香。 每当他踏出一步,便会有一个专属于柳阳府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初到柳阳府时,百姓的好奇与不信任。 初见沈筝时,沈筝的内敛与忐忑。 第一次看见高产稻时,他的激动与颤抖。 送沈筝入京时,他心中的欢喜与担忧...... 原来那一幕幕,早就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供他往后惦念。 “启程!” 带着满目的回忆,他和庄知韫坐上赴京的马车。 他们的车头向东,柳阳府城在西。 沈筝和余时章站在车旁,余南姝和伯夫人早已泣不成声。 清脆的马鞭声划破午时的宁静,惊起树梢雀鸟,扑翅飞向远方。 车轮碾过尘土,留下一道又一道辙印,余正青和庄知韫挤在小窗旁,用不断挥舞的双手对留在原地的人诉说不舍。 “回去吧,快回吧。”余正青说。 “再见。”沈筝说。 “爹,娘,等我们回来!”余南姝说。 “走吧,该回了。”余时章说。 “原来那位是柳阳府前任知府,余正青余大人啊!”一道突兀的声音说。 没人理他,沈筝几人朝着马车走去。 “沈大人,您可是要回柳阳府城?”那道声音又追了上来,“说来,在下恰巧也要去柳阳府城,与您顺路......” “走开!”余南姝正伤心着,头也不回瓮声骂道:“无耻之徒,离我沈姐姐远点!” “无耻之徒?”辛季脚步一顿,指着自己问同行之人:“我看起来很无耻吗?” 同行之人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看着前方说:“少爷,沈大人他们上车了。” 辛季立刻转头,只见那女护卫扬起的马鞭已经落下,马车轱辘“骨碌骨碌”转了起来,尘灰渐起,东方飘来的尘灰逐渐融为一体。 “少爷,咱们可要骑马追上去?”同行之人主动问道。 “追?”辛季从怀中摸出瘪瘪的钱袋,使劲捏了捏,“如今少爷我浑身上下一个子儿都没有,拿什么追人家?拿脸吗?” “拿......” “拿什么拿,赶紧走!回抚州取银子!” ...... 回府城的途中,沈筝一直在观察道旁作物。 只见大多数田里种的都是水稻,观这些稻子长势,最多半月便能收割。 又是一年秋收时。 想着对柳阳府接下来的安排,沈筝面色渐忧。 虽说出身农户的学子不多,但此次复试,最好还是要安排在秋收前进行,免得影响需要帮助家中割稻、打稻的学子。 思及此处,沈筝看向假寐的余时章,直接问道“伯爷,您可知辛舜匀此人为人如何?” “辛舜匀?”余时章缓缓睁开了眼,眸中一片清明:“你还在想辛季?一个小滑头而已,不值得你费心。” 沈筝摇头,沉默片刻后又点头:“算和辛季有些关系吧。我担心......辛舜匀会不允府中举行复试。” “放心,辛舜匀看得懂形势。”余时章掀开车帘,轻嗅夹杂着土腥味的稻香,笑道:“若他当真敢跟你作对,我便亲自去一趟抚州,‘请’他坐下来,好好说道说道。” 沈筝闻言笑了起来。 这种有靠山的感觉真不错。 日头逐渐西移。 马车在颠簸中回到了府城,沈筝刚一入内,衙役便迎了上来:“大人,同安县的捕快来了,如今正在许大人那边。” “捕快?”沈筝眉头微皱,边走边问:“可是同安县出事了?” 衙役思索片刻,摇头:“小人不太清楚,但那位捕快神色如常,倒......不像是同安县出了什么事。” 沈筝闻言神色渐松,大步朝经历司走去。 还没踏进司门,她便听见了小袁的声音:“许大人,您先忙吧,属下在衙外随便找个地方,等大人回来便是。” “不必。”许云砚的声音比小袁轻,但依旧清晰:“你影响不到我,大人应当快回来了,再等等吧。” “嗯......”小袁声音略显迟疑。 沈筝猜测,他想走不是因为怕影响许云砚办差,而是单纯地不敢和许云砚共处一室。 “笃笃——”沈筝指节微曲,敲响了经历司大门。 小袁立刻看了过来,看清来人是沈筝后,面露喜意迎了上来:“大人回来了!” 许云砚闻声立刻放下笔站了起来。 沈筝一看他们的神色,便知道县里的确没出事,心也彻底放了回去。 待她入内坐下后,小袁也说明了来意:“大人,船到了!” 船到了? 沈筝闻言恍然片刻,“是县兵们到了?” 最近她一直忙府衙的事,都差点这事。 “何时到的?”她又问。 “回大人话,他们是今晨到的!”小袁回想着清晨场景,目露赞叹:“大人,他们人虽然多,但行事却一点都不乱,属下和赵哥到码头时,他们已经收拾好行李,在甲板上排着等下船了......” 第1161章 你户部的钱,我柳阳府贪了 小袁说起县兵到时的场景,滔滔不绝。 “那会儿正是码头人最多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们,但他们就跟枪杆子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连眼珠都没有转乱,太厉害了!甚至还有很多外来客商不知道他们是县兵,还以为您养私兵了了呢……” “然后属下就给他们说呀,这些都是朝廷特意为咱们县练的县兵,您是没看见那些人的神色……惊讶地直流口水!” 沈筝闻言失笑。 也不知小袁是怎么将“惊讶”和“流口水”两个词放在一起用的。 小袁还在说着,面上的骄傲毫不掩饰:“然后属下和赵哥上了行板,给县兵说您不在县里,让他们先下船,跟着我们去练兵场。但......” 说着,小袁顿住了。 沈筝猜测道:“但他们说,没有命令,不能随意走动?” “对对对!”小袁忙不迭点头,声音中染上一丝向往:“他们说,除了您的命令,他们谁的话也不听,在您下令之前,他们就在船上等着便是。所以属下这才赶了过来,请您定夺......” 说罢,小袁在心中暗叹。 难怪世人都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试问,谁不想被一群人死心塌地的追随? 光是那句“除了大人的命令,我们谁的话也不听”,便让人听了热血沸腾,好不舒畅! 在小袁既赞叹又向往的目光下,沈筝问许云砚拿了纸笔,提笔在纸上写了两句话,掏出私印落了枚章在上面。 “苏焱就在府衙外,带着这封信去找他吧。”沈筝将信递了过去,又道:“练兵场应当还没修葺完成吧?我不在的这几日,便让苏焱带着县兵帮忙修葺,有他们搭手,应该要不了几日就能完工。” 小袁闻言双眸一亮,对这一吩咐是一万个服从。 虽说县兵是“兵”,但也是同安县的一份子。 修修练兵场什么的......对他们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 两日光景转瞬即逝。 这两日中,沈筝做了一个非常大胆,且很可能会得罪季本昌的决定。 可俗话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沈筝认为自己作为柳阳知府,若行事不为柳阳府百姓考虑,那也该“天诛地灭”。 议事厅。 沈筝坐在上位,许云砚坐左下首,户房司吏及四名吏员坐在许云砚对面,神色恭敬又忐忑。 “今日本官叫你们来,是有个决定要宣布。”沈筝抿了口茶,目光掠过几人道:“你们先前跟着许大人跑了两日,应当对怀公望的家产有所了解,那是一笔不小的、甚至能称为‘巨款’的金额。” 户房五人齐齐点头。 怀公望的家产有多丰厚,他们这些经手之人再清楚不过。 若把那些东西全都换做粮食的话......足足能够柳阳府所有百姓,吃上两三年。 就那样一笔巨款,别说百姓,就连他们这些在户房当差之人,都觉得震撼无比。 世人常说,“官大一级压死人”。 经此一事后,他们对这句话又有了新的看法——官大一级“贪”死人。 想着,他们忍不住看向了厅内官阶最高之人。 “都看我作甚?”沈筝指节微曲,叩了叩桌面,示意他们:“看自己面前。” 几人低头一看,才发现面前不知何时多了本小册。 “这是本官与许大人拟定的新规,你们各自先看看吧。”沈筝拿起册子道。 吏员们面露疑惑,缓缓翻开了小册。 待他们看清册上第一行字后,双眸越瞪越大,忍不住惊叫出声:“怀府家产变卖后,尽数纳入府衙库房,一个铜板都不给国库?!” 一个铜板都......不、不给国库? 不给? 吏员们齐齐揉眼。 他们生怕是自己眼花,多看了个“不”字。 可等将那行小字来回看了数次后,他们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他们的顶头上司,的确是想把户部往死里得罪。 “大、大人,此举,是不是有些.......不妥?” 在许云砚警告的目光下,司吏刘沛咽了口口水,委婉措辞道:“地方衙门的确是有‘抄没赃款优先补充地方民生’的惯例,可、可从未有过哪个衙门,一个铜板都不给国库的......” 这不是摆明了告诉户部——“你们的钱,我柳阳府贪了”吗? 若被户部的大人们知道,他们柳阳府衙所有人,怕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呀大人。”吏员宋锡石瞟了许云砚一眼,也硬着头皮道:“大人,那些不便解送京城、适宜就地利用之物,咱府衙可以不给户部,可抄没的那些真金白银,哪能不交上去呢......” 二人发表完意见,其余吏员低声附和,都觉得此举不妥。 沈筝并未开口,许云砚皱眉,目光锐利:“大人不是在问你们的意见。” 众吏员被他一盯,口中发苦。 若非为了头顶的小吏帽,他们哪儿敢和沈大人唱反调…… “往后面看下去。”许云砚拿着册子道:“册子上,仔细注明了款项的用途,你们若有何意见,待看完再说也不迟。” 众吏员咽下苦意,看向小册。 司吏刘沛用手指蘸了点口水,翻开了小册第二页,几个字映入眼帘——“柳阳府专项......助学金?” “助学金”一词,他虽未听过,但其意却不难理解。 紧接着,其他吏员一边看,一边念出了声:“为改善柳阳府教育基础条件、长效支撑人才培养,府衙将成立专项助学金,从其拨款修缮现有府学、县学,并帮助未设立县学的县城.....设立县学?” 意思就是......柳阳府所有县城都将有县学了? 这的确是好事一桩。 想着,吏员们往下看去。 “与此同时,府衙将给府学、县学师者发放额外“教谕津贴”,以吸引更多有学识之人投身教育,同时鼓励师者下到地方,指导义塾教学,打通‘府学——县学——义塾’的……教育衔接?” “同时,府衙也将对府试上榜的学子,给予持续补贴,若其考取更高功名,府衙还将额外发放“赴考路费补贴”,助学子圆梦上京,再形成’选才——培养——成才‘的闭、闭环......?” 看到这儿,吏员们齐齐抬头,看向许云砚:“许大人,闭环......是何意?” 许云砚其实也刚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但他面上一点都没表现出来,甚至在吏员们眼中,这个词好像就是他创造出来的一般。 他说:“‘闭环’二字意为,通过不断学习、反馈与改善,让一件又一件的事,形成一个闭合的圆环,以头衔尾,以尾接头,循环往复,方得始终。” 第1162章 真正的学风昌盛 吏员们听了许云砚的解释,狠狠地心动了。 论身份,他们只是府衙当中最普通的吏员,地位虽然比衙役高一点,但其实也高不到哪儿去。 换句话说,他们其实才是府衙当中,最能与普通学子感同身受之人。 衙役大多不识字,也难以理解读书之苦,只会觉得读书人嘛,又不用干脏活、累活,风吹不到,雨淋不到的,有什么苦的? 而上头的官员,则是已经“苦”出来了的一类人。 他们已经彻彻底底尝过了读书的“苦”,甚至在苦味最后,尝到了甜头,所以他们的脑子会麻痹他们,让他们时常“忆苦思甜”。 通判易大人平日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想本官年轻那会儿,比如今的学子还要苦,但我不服输呀,我能忍能熬能吃苦,所以才有了今日......仔细想想,其实那会儿的苦根本不算什么......” 但读书的苦真的不算什么吗? 光是那一笔笔考试的费用,便足矣让全家饿上好长一段时间的肚子。最后能不能榜上有名,都还两说。 读书苦的不是自己,更是家人。 所以放眼府衙上下,只有他们吏员高不成低不就,既知读书的“苦”,又没有真真正正地“苦”出来过,整个人就跟被一根细绳拴着荡秋千似的,不上不下、不前不后,尴尬至极。 也恰是如此,他们才更能看到普通学子的不易。 宋锡石忍不住想,若自己年轻之时,也能得到“赶考路费补贴”的话,那如今的自己和家人......可能就是另一番模样了。 他有些酸,有些羡慕,有些嫉妒,但也有些替现在的学子感到幸福。 真好啊。 他想,现在的学子能遇到沈大人,真好。 “卑职认为此规甚好。”入议事厅两刻有余,宋锡石第一次敢于直视沈筝的双眼:“沈大人,若此规能实施,那么不出十年,我柳阳府的秀才、举人人数必将超过扬州、靖州等地方,在整个大周名列前茅。” 司吏刘沛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猛拽了把宋锡石袖子,压低声音斥道:“你疯了?跟扬州比什么......” 那可是天才文人聚集的扬州! 就算让柳阳学子再埋头苦读十年,也是比不上的呀...... “扬州府?十年?”果然,不出刘沛所料,上首的沈筝也发出疑问:“宋锡石,你想和扬州府比举子人数?” 宋锡石一愣,在心中想了两遍措辞后,答道:“沈大人,卑职是认为......扬州学子大多家境富庶,而在咱们府中,却有不少家境贫寒的学子,若府衙能助他们一臂之力,举子人数自是......” “本官明白你的意思了。”沈筝听着他声音越来越小,便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但你可能还没明白新规的意思。” 说着,沈筝看向刘沛:“刘沛,你是户房司吏,说说你的看法吧。” 刘沛一顿,暗中剐了宋锡石一眼,缓缓起身道:“大人,下官认为......咱们柳阳府不该和扬州府比。” 沈筝闻言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刘沛见沈筝没发怒,腰板稍微挺直了些:“下官认为,咱们不该好高骛远,一来便和读书人最厉害的州府做比较,而是要循序渐进,先超过周边临江、袁州等州府,再将目光放长远,追赶扬州的步伐。” “......”沈筝不可置信地放下小册,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听着沈筝略微上扬的尾音,刘沛感觉到了不对劲,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下官说,咱们不该好高骛......” “行了,不用说了。”沈筝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甚至对他作出了“体罚”,“接下来你站着听。” 刘沛闻言一脸错愕。 自己说错什么了吗? 不是都说,沈大人为人务实,最讨厌好高骛远之人了吗?难道传言都是假的,沈大人她......就喜欢跟最厉害的比? 一时间,不论是刘沛还是其他吏员,都有些摸不清沈筝的心思。 沈筝太阳穴突突地跳,看向许云砚道:“许大人,你来跟他们说。” 许云砚目光滑过几个吏员,缓缓起身。 他一开口,就给足了吏员压力:“你们的双眼,是不是只能看到这一条条新规,却看不到规矩背后的目的?” 规矩背后的目的? 众吏员压力倍增,又翻起了手中小册。 一时间,议事厅只剩下册页翻动的沙沙声。 又过了一会儿,突有一位吏员缓缓举起了手,“许大人,卑职方献阅......” “说。”许云砚看向他。 他捏着小册,缓缓站了起来:“卑、卑职认为,咱们要和其余州府比的,不是举子数量,而是百姓日子......” 对刘沛等人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观点。 但对沈筝和许云砚来说,却是他们商讨了两日的话题。 一丝赞赏从许云砚眸中滑过,“不错,继续说。” 方献阅得了鼓励,举起手中小册道:“卑职方才,又研读了一遍此册,发现有一句很重要的话,卑职先前一直忽略了。” “哪一句?”许云砚故意问道。 “赶考路费补贴后一句。”方献阅翻开册子,念道:“让‘选才——培养——成才’形成闭环。” “你如何看待这句话?”许云砚顺着发问。 “您先前说,‘闭环’就是循环往复,有始有终。再结合这句话来看,卑职认为,府衙助力学子赶考,绝不只是为了让学子‘成才’,也不是为了增加府中举子数量,而是想让‘选才’衔接‘育才’,让‘好学子’变为‘好师长’,让‘好师长’下到地方,让农人的孩子也能识字、计算田赋、账目。待下一个十年后,他们可能没有功名在身,但却已经比扬州、靖州等地的百姓更加厉害了。” 刘沛等人闻言愣住,但方献阅的回答还在继续:“如此,咱们整个府的百姓,不分高低贵贱,都跟教育绑在了一块儿,这才是真正的‘学风昌盛’,而非单纯地靠秀才、举子来撑场面。如此......才是卑职心中真正的盛世。” 第1163章 按察佥事 方献阅的回答深深震住了刘沛,也得到了沈筝赏识的目光:“你叫方献阅?来府衙几年了?” “回大人话,今年是卑职任户房吏员的第六年。”方献阅低头答道。 沈筝上身微微后仰,靠上椅背思索片刻后,直接道:“往后你便任户房副司吏吧,好好干。” “啪嗒——” 方献阅手中册子掉在了桌上。 他不过说了几句心里话,便被沈大人升官了?! 想着户房空了许久的副司吏之位,他下意识看向刘沛,忐忑道:“沈、沈大人,卑职不过是跟着册上之意说了两句,如何能......” “你说那几句,本官可没写在册上。”沈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一边示意他坐下,一边又道:“往后助学金收支册,便由你来记录,每一笔资金的来源、去向、使用对象,都必须列明。” 说罢,沈筝看向目露紧张的刘沛,故意问道:“刘沛,本官任方献阅为副司吏,你可有意见?” 此时刘沛还在懊恼先前说错话,哪里敢有意见。 他忙不迭道:“下官认为,献阅能力出众,自是当得起副司吏一职......” 沈筝点头,直直看着他道:“无论如何,你们都是府衙的人,本官希望你们心思能放在一块,劲也能往一处使......多的话,本官便不说了,你们心中有数就行。” 刘沛闻言吓出一后背冷汗。 沈大人这是在点他呢...... 他立即绷直腰板,表态道:“大人放心,下官定当和献阅齐心协力,尽快让新规落地!” “行。”沈筝抿了口茶,将小册放回桌上,“那今天就这样吧,其余事宜,下来许大人会给你们细谈。” 刘沛等人闻言纷纷起身告退,但当他们走到厅门时,突然想起一件被忽略的事——一个铜板都不给户部。 刘沛一个激灵,一把拉住方献阅,挤眉弄眼低声道:“国、国库!” “啊......”方献阅也反应了过来,杵在门口面露迟疑:“属、属下去说?” 他这刚升任,不好和大人唱反调吧...... 刘沛抹了一把脑门的汗,声音更低了:“我刚惹了大人不快,被罚了站,哪里敢去?兄弟,大人这会儿看你还热乎着,你就帮咱户房一把,去、去吧......” 方献阅纠结了起来。 但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去,许云砚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你二人还有事?” “没......不,有!有!”刘沛也不知自己这是怎的了,嘴竟比方献阅还快,转头便道:“许大人,赃款那事......” “大人说不给国库,那便不给,你们全都记入府库便是。”许云砚站在沈筝身旁,声音淡淡的:“往后,咱们柳阳府给户部的税银,能比那赃款只多不少。” 刘沛闻言暗自咂舌。 好狂妄的许大人....... 若近几月府衙做不出政绩来,怕要被其他府衙冷嘲热讽了...... 抱着满心忐忑,刘沛和方献阅离开议事厅,朝户房走去。 半道,一位衙役脚步匆匆,和他们擦肩而过。 “笃笃笃——” 议事厅门被敲响,衙役站在门口禀报道:“沈大人,抚州按察司来人了。” 沈筝正埋头列着“扫盲细则”,闻言立刻停笔。 ...... 半刻后,书房。 一年约三十,身量极高的男子对沈筝行礼道:“下官按察佥事刘俞旻,见过沈大人。” 按察佥事? 沈筝暗中思索,按察佥事虽官阶不高,只有六品,但实权却不小。 此人不仅能监察地方官风吏治,亦能主导府中案件审理与复核,还能督办按察使下发的各类任务。 说简单点,眼前之人,正是辛舜匀的心腹。 如此,沈筝便也明白了辛舜匀对复试的态度——若辛舜匀不允复试,肯定不会派心腹前来,既他派了心腹前来,便是有助力复试之意。 思及此处,沈筝不再着急,对他介绍道一旁的许云砚:“刘佥事,这位是府衙经历官,许云砚许大人,亦是我同安县主簿。” 许云砚跟着行礼:“下官许云砚,见过刘大人。” 刘俞旻在来府衙前,便已探清沈筝身边之人,也知这位许经历乃天子钦点,故神色也带了一丝客气:“许大人。” 双方寒暄过后,刘俞旻先一步步入正题。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沈筝道:“沈大人,此乃辛大人回信。下官来之前,辛大人特意吩咐,让下官将信给您后,便留在柳阳府衙,等候大人吩咐。” “辛大人他......让你留在柳阳府?”沈筝接过信,心中有了猜测。 刘俞旻点头,立在一旁等她看信。 信纸展开,上面的字银画铁钩,沈筝暗叹,辛舜匀练了一手好书法。 几乎同时,她又想到了辛季,一边看信,一边对刘俞旻道:“说来也巧,两日前本官送余大人出城,恰巧在柳阳驿遇到了辛季公子。” 聪明人说话,向来是点到即止。 一想到辛季平日品行,刘俞旻便知道,辛季估计又闯了个不大不小的祸。 他低头敛眉,嗓音略含无奈:“待下官回府,定将此事禀告给辛大人。” 沈筝神色一顿,夹着信纸抬头道:“刘佥事误会了,本官并无告状之意。” 其实她就是在告状。 余正青出发之前,特意叮嘱过她,一定要把辛季的行径捅到辛舜匀面前,以此试探辛舜匀口风。 毕竟辛季张口便要给人“穿小鞋”,此事若为真,别说是他,就连他老子辛舜匀,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里,沈筝暗中观察起刘俞旻神色。 “沈大人这是哪里的话。”刘俞旻面上闪过尴尬,低头道:“辛公子的性子......” 他顿了顿,终究没直接说不好听的话,而是委婉道:“辛公子的性子,本就让大人忧心不已,还望他没有冒犯到您才是。” 看着他的神色,沈筝大概也明白了辛舜匀对辛季态度,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看起了信。 却不想信上内容,远远超出了她的意料。 第1164章 意想不到的第三种回答 沈筝猜想过数次辛舜匀回信的内容,无非是“允”或“不允”。 但令沈筝没想到的是,辛舜匀竟还有第三种回答。 “辛大人他......已帮此次复试拟定了出题官、考官、阅卷官?” 沈筝目光从那一个个名字上滑过,但除却任主考兼出题的蒋至明外,其余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一时间,沈筝竟有些摸不准辛舜匀此举的意图。 是示好,是刁难,还是......在探她的底? 沈筝将信纸递给了许云砚,又看向刘俞旻,等待刘俞旻的解释。 刘俞旻早就知道了信件内容,娓娓道:“回沈大人话,辛大人此举,意在替柳阳府衙节省时间。” 沈筝神色微顿,想到了那日回府城路上看到的连绵稻田。 思忖后,沈筝还是问道:“此言何解?” 刘俞旻面色恭敬:“辛大人说,今年柳阳府中,不少百姓地里都种有高产水稻,若学子因复试错过秋收,一是对农户家的学子不公平,二则会让所有学子都错过这一年一度的秋收盛景......” 沈筝眉头微挑。 这是个理由,但却是个不足以说服她的理由。 府衙的确需要节省时间,尽快举行复试,但同样地,府衙也需要对每一位考生负责。 别说身负重任的出题和阅卷官了,就是任意一个巡考官出岔子,此次复试也会被毁于一旦。 “本官并无不信任辛大人的意思。”沈筝将好听的话说在前头,接着又说了不好听的话:“但辛大人给出的这份名录中,本官只认得抚州知府蒋大人一人,至于其余人......本官想知道,辛大人选择他们任出题、阅卷官的考量何在?” 看着沈筝眸中毫不掩饰的锐利,刘俞旻神色愈发恭敬。 “回沈大人话,辛大人拟定的这些考官,皆是周边几个州府的官员。这些大人可能名声不显,但素有清名......” 说着,他看向许云砚手中信纸,逐一点出了那些官员的名字。 “副主考林秀之林大人,乃临江府通判,历任三届府试副考,最是看中‘公平’,去年曾因考官徇私,直接封存试卷上报按察司,在临江素有‘铁面判官’的美名。” “另一副考官郑修远郑大人,乃建昌府学政提督,专攻经义策论,且在柳阳府无任何亲友,完全符合‘异地避嫌’之规。更重要的是,他曾编著《民生策论集》,考题多贴合地方治理,与沈大人您所重视的‘以民为本’不谋而合。” 沈筝闻言面上染上一丝兴味,抬颌道:“继续。” 刘俞旻又道:“主出题官秦仲山秦大人,乃袁州学政提督,寒门出身,阅卷只看文章优劣,去年袁州府府试,前十名中有三名寒门学子,皆是他力排众议敲定的。” “至于另外三位出题官......皆是进士出身,精通攻经史、策论、诗赋,且都与柳阳府无任何地域关联。” 说完了主考官与出题官,接下来要说的,便是阅卷官了。 沈筝倒了盏茶递给刘俞旻,笑道:“刘佥事不急,慢慢说。” 刘俞旻双手捧起茶盏,轻抿一口后,又接着说起来:“主阅卷官赵承业赵大人,乃临江府学政提督......”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从刘俞旻口中说出。 听着听着,沈筝明白了。 辛舜匀点的这些官员,几乎涵盖了柳阳府周边所有州府的府衙、府学政,光是学政提督,便有三位——临江、建昌、袁州。 至于抚州府学提督为何遗憾落榜? 因为他们的知府大人——蒋至明,已经是此次复试的主考官了,故抚州学政提督得避嫌。 而此时,沈筝终于厘清了辛舜匀列这份名录的意图——他既在示好,也在试探。 但他示好和试探的对象,却并不相同。 接受示好的是她沈筝,而接受试探的......却是名录上的官员。 虽有些诧异,但沈筝不得不承认——辛舜匀此举,意在替她试探,试探那些官员对柳阳府、对她的态度。 想明白后,沈筝敛起神色,抬手给刘俞旻添了些茶,从许云砚手中拿回名单道:“辛大人何至于此?” 刘俞旻一听,便知沈筝看懂了他们的示好,紧绷的脊背也终于放松了些许。 “沈大人,其实......辛大人如此,是还有个不情之请。”刘俞旻适当地提出了一个不轻不重,却让沈筝皱眉的请求:“辛大人想......让辛公子也参加此次复试。”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寂静。 良久,沈筝回过神来:“辛大人是在开玩笑?” 辛季一个“外地人”,怎么可能参加柳阳府的考试? 再说,此次复试意在给府中学子正名,辛季来参考有什么用? 除非辛舜匀想让柳阳府给辛季发功名。 刘俞旻神色一僵,刚放松的脊背又崩了起来,“......沈大人,下官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奇怪,但还望您能听下官说下去......” 思量片刻后,沈筝颔首:“刘佥事说吧,但本官也希望你能明白,无论如何,本官都不可能做出违规之举。” 听着沈筝把丑话说在了前头,刘俞旻反而松了口气。 他缓缓道:“沈大人放心,辛大人交代过下官,不能让您为难......其实,此次辛大人是想让辛公子以‘观场童生’的身份,来柳阳府参加考试。” “观场童生?” 沈筝默了半瞬。 按照《大周科举律》,童生的确可申请观场资格,与府试考生一同入场、一同答卷,但他们的答卷经阅卷官审阅后,并不会参与排名。 换个说法,因为他们的参考身份并不正式,所以尽管他们的答卷再优异,也无法取得秀才功名。 再说简单点,“观场童生”就是在考试院走个过场,提前感受感受府试气氛,好为下一次正式考试做准备。 乍一听,很多人都会觉得,这是个了解府试的好机会。 第1165章 科举“模拟考” 站在沈筝的角度看,童生观场府试,就如同前世考驾照的 “模拟考”—— 既能帮考生缓解压力,又能让他们熟悉考场与考试流程,从而提高正试通过率。 但既是 “模拟考”,便绕不开一笔费用——模拟费。 考驾照要交模拟费,科举亦不例外,且这笔开销着实不菲,单是入场费,就抵得上普通学子数月的用度,让不少人望而却步。 而家境优渥的学子,也鲜少会选择观场,理由很简单——府试太过熬人。 考试院大门一关便是数日,学子们既要埋首答题,又要在考场内解决吃喝拉撒,主动参加观场,无异于自讨苦吃,摧残身心。 更何况......府试结束后,试题便会公之于众,本就不算什么秘密,自然没必要多此一举。 如此一来,久而久之,“童生观场”这一规制,便逐渐淡了出世人视野。 而据沈筝所知,今年柳阳府试之时,便无一童生观场。 思及此处,沈筝面露不解:“辛大人让辛公子参加复试,难道是为了......” 摧残辛季的身心? 她没将话说完,但刘俞旻却读懂了她的欲言又止。 尴尬半瞬后,刘俞旻轻咳一声,低声说起了辛舜匀的家丑:“沈大人,您先前说,在柳阳驿见到过辛公子,以您的慧眼,想必也大致看清了辛公子的性子,的确有些......不羁。” 沈筝闻言轻笑:“刘佥事说话真委婉。” 辛季的性子岂止是不羁,简直是狂妄。 “刘佥事可能还不知道,辛季在我柳阳驿做了什么吧?”沈筝在刘俞旻既好奇又惶恐的目光下,缓缓道:“那日驿站的精饲料恰巧用完,他不仅在站内大闹,还扬言,回家后要在辛大人面前,给驿丞穿小鞋。” “哐当——” 刘俞旻一个手抖,打翻了面前茶盏。 茶水洒了一桌,又湿又乱,跟他此时的心境一样。 他无心去擦那些乱糟糟的茶水,焦急起身解释:“沈、沈大人,此事一定是个误会......辛公子的性子虽然不羁了些,但他从未当真对辛大人说过这些......” 说着,刘俞旻顿住了。 显然是他自己也发现,自己这句解释很无力。 他僵了片刻,目光落回湿漉漉的桌面,缓缓抬起袖子,将洒漏的茶水擦了个一干二净。 “沈大人,下官知道,下官的解释很苍白......”他用湿透的袖子来回擦着桌面,低声道:“但还请您相信下官,待下官回去后,一定将此事如实禀告给辛大人,给您和柳阳驿丞一个解释。” 他想,那日辛公子说出那句话后,最生气的人可能是沈大人,但最害怕的人,一定是柳阳驿丞。 想到这,刘俞旻也不好意思再开口说话。 沈筝看着他的神色,敛起情绪道:“刘佥事,你还没说,辛大人为何要让辛公子参加复试?” 刘俞旻一顿,显然没想到沈筝会松口追问,立即道:“沈大人有所不知,辛大人作为按察使,深知科举乃官场立足的根基,他曾说过,即便辛公子受家族恩荫,往后想入仕可越过科举,但也仍需对科举存有敬畏之心,只有让他亲身体会过府试、秋闱,才能打破他的傲慢,让他切身感受到学子之不易......” 这句话,沈筝无比认同。 对科举心存敬畏,本就是每一位官员应有的基本涵养。 但令沈筝不明白的是,如此一位“严父”,是如何教出辛季这种纨绔的。 虽疑惑,但沈筝并未开口询问,而是道:“辛大人考量长远,本官敬佩。但刘大人,你与辛大人是否能够保证,辛公子在观场之时,不会扰乱考场秩序、骚扰其他考生?” 刘俞旻听后更尴尬了。 也就沈大人敢把这话说得如此直白......换做其他府官,怕是会说“庙小容不下大佛”。 他想了想措辞,“沈大人有所不知,辛公子近来老往柳阳府跑,其实......和您有关。” 闻言,沈筝目露疑惑,许云砚眉头微皱。 “或者说......和琉璃有关。”刘俞旻换了个措辞,继续道:“自琉璃镜问世起,辛公子便来过柳阳府数次,想以高价购入一面琉璃镜,奈何您先前一直不在府里,同安布庄也概不出售,故他扑空好了几次......” “而在您赴京的那段日子里,他又不知从何听到了风声,说您不仅制出了琉璃镜,甚至还制出了另一种......能观细微之物的镜子,故他兴趣更浓了,这几个月来,一直都在等着您回府。” 能观细微之物的镜子? 沈筝了然,不就是放大镜吗。 “所以辛大人是想本官以‘能观细微之物’的镜子为饵,引辛公子同意观场?”沈筝直白问道。 一面放大镜而已,对她来说的确算不了什么。 但...... “如此,真能让辛公子在考场老老实实坐几日,不影响其余考生?”沈筝依然不信任辛季。 刘俞旻一听,便知这场交易妥了一半,立即表态:“还请沈大人放心!此次考场秩序由下官维护,若辛公子有何异动,下官立即带人将他押送场外,绝不影响其余考生!” 说罢,他怕沈筝不同意,又加重了筹码:“若沈大人您能同意,下官这便派人给辛大人回信。不出三日,名录上所有官员都将收到辛大人致信,不出七日,诸位大人便能齐聚柳阳府,着手准备复试。” 这一筹码对沈筝来说,的确有些吸引力。 虽说她自己也能致信邀这些官员前来,但效率却可能比不上辛舜匀,毕竟辛舜匀比她更了解那些人。 想着田里金灿灿的稻子,沈筝心中的天枰已然倾斜,但还是故意道:“容本官再考虑考虑,刘佥事稍坐。” 说罢,她起身便带着许云砚走了出去。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刘俞旻欲言又止。 沈筝和许云砚出了书房后,站在拐角处吹风。 许云砚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问道沈筝:“大人也认为,刘大人还有筹码没拿出来?” “你也如此认为?”沈筝双眸微亮,压低声音道:“我认为可能还有。试试呗,总之咱也不吃亏。” 第1166章 答卷查验权 风吹得书房窗柩框框作响。 沈筝和许云砚离开两刻钟后,刘俞旻才发现自己太过急于求成,筹码交得太快,故一不小心着了沈筝的道。 他们知道他还有筹码了。 所以这个最后的筹码,他是拿出来呢,拿出来呢,还是......拿出来呢。 桌上盆栽小叶被风抚得轻轻摇曳,刘俞旻正愣神,房外传来了脚步声。 “刘佥事。”沈筝带着许云砚走了回来,笑着坐下,开口便是诈他底牌:“本官方才与许大人又商量了一番,认为让季公子参加复试,风险太大,对府中学子不太公......” “沈大人!”刘俞旻眼睁睁看着面前出现了个套,但又不得不往里钻:“下官方才太紧张,忘了还有一件事没说.....” “还有一件事?”沈筝故作惊讶:“不知是何事?” 刘俞旻挤出一抹笑:“辛大人说,想通过此次复试,在周边几个州府推行‘学子答卷查验权’,下官险些将此事给忘了......” “学子答卷查验权?”沈筝面露犹豫,心中却乐开了花。 “学子答卷查验”,是近年按察司提出的新制——发放落榜考生试卷,并批注落榜理由,再组织考官集中答疑,让学子知道自己“差在哪里”,以便学子改进。 前几年,这制度刚一提出,便遭到了不少文人的反对。 沈筝想,这些文人反对的理由也很简单——他们淋过雨,自是要撕烂后面学子的伞。 不仅如此,各地府学政也对这一制度持反对态度,反对的理由更是五花八门,什么“府学人手不够、经费不足”,什么“担心学子理解偏差,对朝廷心生不满”,等等理由层出不穷。 但沈筝却觉得这一制度太好了。 虽说如今的科举试卷不似她从前高考那般,有标准答案,但俗话说得好——人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大多学子都是被家人托举着,才得以能参加科举,若让他们不明白不白地落榜,无法接受的人不仅是他们,更是他们的家人。 思及此处,沈筝故意对刘俞旻展露出一丝纠结之色,“刘佥事稍坐,容本官再考虑考虑......” 刘俞旻闻言眼睛都瞪直了。 还要再考虑考虑? 见沈筝双手撑桌又想起身,他忍不住先沈筝一步起身道:“沈大人,辛大人就交代了这么多,至于其他的......真的没了。” “真的没了?”沈筝压下眼底笑意,迟疑道:“刘佥事要不......再想想?” 刘俞旻在官场见过不少“小偷”,却还是第一次见沈筝这种“强盗”。 无奈之下,他干脆打开了天窗说亮话:“真的没了。沈大人,若您还有何要求,便直接告诉下官吧,若在下官权责之内,下官尽量答应您。若下官也无权应允,下官立刻传信辛大人,请他定夺......” 刘俞旻站起来比窗户还高,沈筝只觉眼前光线一暗,忙道:“刘佥事言重了,快坐下说。” 刘俞旻缓缓坐下,却始终不敢坐实。 沈筝给他添了盏茶,笑道:“本官的确还有个想法。” 刘俞旻口干舌燥,却碰都不敢碰眼前的茶一下。 喝人嘴短,特别是喝沈大人这种人的茶。 他只道:“沈大人但说无妨。” 沈筝抿了口茶,笑道:“本官听闻,临江、建昌二府的府学正,曾在翰林院任职,学识渊博、见地不凡;袁州鹿鸣书院的山长,更是年年押中府试试题,教学造诣极深。若这些名师能来我柳阳府学、县学讲学,府中学子定能拓宽眼界、博采众长、精进学业。” “......”刘俞旻沉默。 这一要求不轻不重,刚好卡在“有点困难但不是不行”的界限上。 沉默许久后,他艰难点头:“下官和辛大人......会尽力替柳阳府邀请这些名师前来讲学。” “那便如此说好了。”沈筝不给他反悔的机会,起身道:“刘佥事奔波一路可累了?本官这便命人安排舍屋,待你休息好后,再给辛大人回信也不迟。” 刘俞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跟着沈筝出了书房。 在被衙役领走前,他又听沈筝说:“对了,刘佥事。劳你给辛大人再带句话,此次所有参加复试的官员,都需签订一则《复试公允书》,以示复试公正。” 复试公允书? 刘俞旻脸上的笑更苦了。 本以为来柳阳府是个美差,没想到是个深坑。 ...... 刘俞旻入住府衙当日,便派人送了回信。 沈筝则和许云砚领着户房众人,敲定了此次复试的奖励制度。 刘俞旻入住府衙第二日,有些无所事事,带人去了一趟被查抄的怀府,听不少百姓围着怀府骂了一下午。 沈筝则传信回了同安县,命县中准备考试和奖励用的物品,顺便关心了一番刚到县里的县兵,衙役归来后禀道,练兵场大致已经建成,如今县兵们正跟着乔老学做床铺、桌椅。 刘俞旻入住府衙第三日,收到了辛舜匀的回信,除此之外,还收到了一个“大包袱”。 辛季来了。 辛季直接在府衙旁赁了所小宅,还热情邀请刘俞旻与他同住,刘俞旻拒绝。 刘俞旻入住府衙第四日,府衙工房与府学政开始修缮、清理考试院,布置考场,一车又一车的物资被马车拉进考试院,府中不少百姓都发现了其不寻常之处。 刘俞旻入住府衙第五日,府中传言四起,百姓都说“沈大人要重新举办府试”,府中不少学子深以为然,一时间叫苦连天。 刘俞旻入住府衙第六日,辛季在考试院门口转悠,遇到了同在门口转悠的崔衿音和余南姝,和崔衿音“一见如故”,打了一架,被百姓“劝”进了府衙,与此同时,众考官陆续抵达柳阳府。 刘俞旻入住府衙第七日,天还不见亮,府衙布告栏有了动静,一张崭新的布告,在灰蒙蒙的天色中熠熠发光。 第1167章 知道什么叫领取吗? 学子们担忧了几日的事儿,终于来了。 “复试,哈哈,复试......” 有几个学子看过布告开头几个字后,泪洒当场。 就因为一个怀公望,他们这些好不容易考上秀才的人,全都得跟着遭罪。 “真是上面一个屁,下面跑断气!”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气得不管不顾了,在府衙门口破口大骂:“那些当官的知道考一次试需要多少银子吗?贪官的钱是钱,咱老百姓的钱,就不是钱了是吧?吃喝拉撒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他们说得倒是轻巧,有谁真正看到咱老百姓的不易了?” “家中供我读书本就花光了银钱,此次复试来得如此突然,不是逼我去借钱吗......” “借?借了如何还?若此次不甚落榜,府衙说不定还要问咱们追缴之前的田税,这是把咱往死里逼啊!” 话音落下,犹如一滴墨汁落入清水,无力与愤恨在人群中蔓延。 片刻后,有人低声喃喃:“本以为......沈大人会替咱们这些穷苦学子考虑,没想到......当官的都一样。” 当官的都一样...... 众人纷纷摇头叹息,似是接受了这一残酷的事实。 “不、不是......诸位,沈大人她......好像不一样。”突地,布告前响起一道不一样的声音,“你们快过来,看、看这行字!考、考生权益与......补贴?” “补贴?!” 众人一听有补贴,双眼“唰”地睁开。 有人铆足了劲往前凑,有人挤不进去,只得在后面猜测:“估计就是两个馒头、一碗水什么的,算不得什么稀奇。” 毕竟对官员来说,“赏”他们两个馒头都是“重赏”。 话虽如此说,他们依旧还是有些好奇,布告上的“补贴”会是什么。 但不知为何,前排之人看了布告后,迟迟不吭声,搞得后排的人心急如焚,纷纷催促:“府衙‘补贴’了些啥啊?怎么都不说话?难道不是馒头,而是肉包子?” 他们苦中作乐地想,肉包子好像也不错,好歹也有肉。 良久,布告前响起一道充满不可置信的声音:“不、不是肉包子......” 细听这下,这道声音中好像还有一丝迷惘。 “那是什么?”外围众人忙问。 “是什么?让开,都让开,让本公子给你们念!” 不知何时,一穿戴不凡的年轻男子挤进了人群,三两下便扒开了布告前的几人,转身面向众人。 布告前几人被他拉了个趔趄,此时却无心质问,反倒一边揉眼睛,一边说:“兄、兄台,麻烦你来念吧......” 布告上的内容太过不可思议,他们敢看不敢信,敢信不敢说,生害怕是自己看错。 年轻公子昂起下巴一笑,开始自我介绍:“诸位,在下辛季,亦会参与此次复试,便由在下给诸位念布告吧。” “......”众人闻言一愣。 这人有病吧,谁想知道他叫什么。 “公子,你赶紧念吧!” 辛季嘴角一撇,“催什么催,好事怕催不怕等的道理都懂不懂!等着,让本公子好好看看先。” “......” 众人拳头紧握。 好在辛季一目好几行,不过几息便看完了布告。 他压下眸中惊讶,清嗓道:“为正柳阳府科举风气,补日前贪墨案之弊,现定于七日后举行府试复试......好了,中间的等会你们自己看,我就念补贴那项吧。” “......” 众人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人好欠揍。 在众人不耐的目光下,辛季终于开始念补贴内容:“凡参与复试者,皆可在考试院旁‘学子服务站’领取应试文具套装一份,其中包含——毛笔两支、墨锭一块、砚台一方、试纸十张、镇纸一块、笔洗一块......” 众人听着听着,眼神逐渐由不耐转为不可置信。 辛季勾唇一笑,说出了他们的心声:“哟,还准备得挺全乎。诸位,见过这样的府试吗?” 见过吗? 众人想都不想地摇头。 辛季又是一笑:“后头的你们更没见过。听着啊——凡参与复试者,皆可在入场前领取饮食补给一份,其中包含——米糕十块、咸蛋五个、肉干两条、清水两壶......” 说罢,他再次点评:“不错,这三样吃食都经得住放,不容易变质,若你们吃不惯或担心吃坏肚子,也可以吃自带的吃食。” 众人闻言神色愈发呆滞。 这三样吃食“不容易变质”是重点吗? 重点是这三样吃食本身啊!不是馒头不是包子,而是实打实的米、蛋、肉! 巨大的震惊之下,众人循着“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的道理,问出了心中疑惑:“公、公子......这些是不是要我们花钱买啊?” 辛季白眼一翻:“布告上写的‘领取’啊诸位,你们知道什么叫‘领取’吗?就是‘白拿’!就是‘不要白不要’!就是‘不用付出代价的获得’!听明白了不?还有前面的笔墨纸砚也是,府衙白给你们,甚至你们用过了还可以带走,不用还的!” “啊?” “啊?!” “啊?!” “啊?!!” 一时之间,布告前听取“啊”声一片。 有人觉得是自己耳背听错,有人认为辛季在胡说八道,更有甚者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不知不觉间,前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场面越发嘈杂,眼见就要失控,辛季狠狠拍了布告栏一把,吼道:“本公子还没念完呢,都听不听了!” 众人不约而同安静半瞬,而后大惊:“还有?!” “那当然,这才哪儿到哪儿。”辛季故意将布告挡了个严严实实,不要旁人先看,而后道:“凡参与复试者,皆可按户籍所在地领取应试来回路费,另,府衙将在考试院旁设立‘考生驿馆’,考生可在复试前一日入住,需在复试结束后次日离馆......好了,以上这些,都是考前福利。” 众人闻言一呆。 考......“前”福利? 那是不是说明...... 第1168章 把书读烂,往死里读! “有、有考前福利,是不是......就还有考后福利?”人群中,有人怯怯问了一句。 虽然那些考前福利都够好了,可......又有谁会嫌福利多呢? 人的本质就是贪心,但贪心并不等同于无恶不作,所以在普通人身上,贪心无可厚非。 辛季看着外围人越来越多,笑容也越来越大:“考后福利,都听好了。” 在众人既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下,他说:“复试结束放榜后,所有参试者都可在‘考生服务站’领取墨锭一块、竹麻纸两刀、《复试佳作集》一册,以作纪念。另,所有参试者还可领取‘复试参与证’一张,此证可作为后续申请‘寒门助学补贴’、‘义塾教习’的凭证。” “还能领墨锭和纸?!”众人暗自估算了一下,此次复试,光是府衙发给众学子的笔墨纸砚,就已经不是一笔小花销了。 府衙......何时变得如此有钱了? 下一瞬,又有人问:“什么是‘寒门助学补贴’,什么又是‘义塾教习’?” 是他们想的那个吗? 辛季压根不给他们疑惑欣喜的时间,摆手道:“等本公子念完,你们自己问府衙去。” 众人知道他不是个好相与的,只能讪讪闭上了嘴,等着他开口。 他道:“接下来,就是名次奖励了。复试第一名!府衙奖励白银五十两、文房四宝一套、上等棉布五匹、同安书肆、布坊专属会员卡一张、另,家中赋税全免三年。” 话音落下,人群陷入死一般寂静。 白银......五十两! 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存不下的巨款。 还有家中免税三年,这是多么大的荣誉!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呼吸重了,脑袋晕了,双腿软了。 第一名的奖励,真的太豪华了......饶是之前唉声叹气说“害怕落榜”的人,眼中都燃起了熊熊斗志,想一举夺魁。 突然,有人问:“什么是书肆、布坊专属会员卡?会员卡是什么?” 辛季扒在布告上看:“等会儿......有行小字,太小了。持卡人于书肆、布坊消费,享八八折......优惠,持卡人不得将会员卡出售、转借他人使用。” “八八折?”辛季想了一会儿,立刻悟了:“就是书肆布坊让利一成二。” 众人也悟了。 假设原先买一匹布两百文,持卡后便只要一百七十六文了! 如此大好事,他们岂能不争一争魁首! 回家! 读书! 眼见有几人发了狠、忘了情,转头便往人群外挤,辛季轻嗤:“第一只有一个,能不能争到这第一,你们各自心里都该有点数。但话又说话来,虽然第一只有一个,但还有第二三四五六,甚至还有十和二十呢。” 众人又悟了。 二十名都还有奖励! 辛季道:“听好了。复试第二名,府衙奖白银三十两,文房四宝一套,上等棉布三匹,另,家中赋税全免两年。” 又是白银和免赋税! 众人又开始遐想,辛季又道:“复试第三名,府衙奖白银二十两,文房四宝一套,上等棉布一匹,另,家中赋税全免一年。” 又是白银和免赋税! 此时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虽说他们之前没在府试中取得好成绩,大多只是中游,但俗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笨。 此次复试,说不准他们就是那匹黑马,说不准......白银和免赋税就花落他们家了呢? 他们美美的畅想未来,辛季后面的话,好像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复试第四至第十名,府衙奖白银五两,粗布两匹;复试第十一至二十名,府衙奖白银三两,粗布一匹;复试第二十一至五十名,府衙奖白银一两......” 谁想听这些! 众人满脑子都是前三的奖励。 光是第一的奖励,就已经比第二十一至第五十所有奖励都要丰厚! 这样的情况下,傻子才不去争一争! 冲回家! 冲去读书! 这书必须读!往烂了读!往死里读! 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布告栏前所有参试者都撒腿跑了,只剩下一些百姓、童生与很早之前考取功名的老秀才。 老秀才仰天长啸,痛哭抹泪。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沈大人,您为何才来柳阳府当知府啊!” “沈大人,能不能让我们也参加这次复试啊!” 至此刻起,复试不再是累赘,反而成为了近几年来,柳阳府最香的饽饽。 辛季吊儿郎当地靠在布告栏旁,看着不远处的府衙说:“你们柳阳学子的命的确好,能遇到沈筝。” 说罢,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潇洒的大腿。 “本公子命也好,有个好爹。” 只要参加完此次复试,他就能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了。 名次?奖励?统统跟他无关。 他要的,是那可观细微之物的无价之宝! 不过半日的功夫,复试丰厚的奖励就传出了府城,日落之前,消息传回了同安县学。 县学舍屋,方子彦如遭雷劈。 坏了。 坏了。 太坏了。 眼见日子越来越好,他最爱的沈姐姐给了他会心一击。 他抱着裴召祺哭,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完了,全完了,召祺,你知不知道,之前我考上秀才,我爹在柳阳府摆了好久的流水席,光是喝酒都喝胖了一圈,若是此次我复试落榜,他非要抽了我的筋、扒了我的皮,把我吊起来打才罢休啊!” 他爹这个人,有着大多中年男人的通病——好面子。 更何况,他还曾大言不惭,让他爹叫他“爹”。 如此境地之下,方子彦已经想一头撞死了。 方子彦愁,裴召祺也愁。 他不知道此次复试是谁出题,故很是担心一件事:“子彦,你说......若我此次考取案首,旁人会不会觉得沈姐姐偏袒咱们同安县学,以权谋私?” 以权谋私? 方子彦哭得更大声了。 若沈姐姐要以权谋私,他怎么可能担心自己落榜! 第1169章 他罪有应得 “苍天!大地!列祖列宗!你们睁开眼来看我一眼啊!” 消息传回县学后一刻,方子彦神色癫狂,开始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裴召祺则还在想出题人和阅卷官的事,越想越愁,起身朝舍屋外走去。 方子彦一骨碌爬起来:“召祺,你去哪儿!” 裴召祺停下脚步等他,“我们去找师傅,师傅应该知道更多的消息。” “对对对,找师傅!”方子彦一下找到了主心骨,甚至开始美好幻想:“说不定沈姐姐会请师傅去阅卷呢,若是这般......” 想着想着,他再次跪在地上嚎起了“苍天”,“若是那般,师傅就能看见我屎一般的答卷,我落榜的可能性就更大了啊!” 裴召祺将他拽了起来,“不怕,有我。” 方子彦停止哭嚎:“召祺,你的意思是.......?” 帮他求沈姐姐,还是帮他求师傅,或是帮他钻复试空子? “帮你补习。”裴召祺义正辞严:“距离复试还有好几日,对你来说足够了。但眼下,咱们需要去问师傅,看此次复试是否公开了出题人,只有这般,我和师傅才能帮到你。” 说了半天,还是要参加复试。 未来已经既定,方子彦不再挣扎,整个人跟被雷劈焉的娇花似的,垂头丧气跟着裴召祺去找李宏茂。 山长室灯火通明。 裴召祺和方子彦不是第一个到的,李宏茂已经派人去叫其余过了府试的学子过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小小的山长室就站满了大大小小的学子,一共八人。 “想必你们都知道了吧?大人要在府城举办复试。”李宏茂问他们。 除方子彦外,其余人满脸斗志:“山长,我们一定会在此次复试夺得更高名次,给您争光,给县学争光,给大人争光!” 李宏茂看着他们眼里的光,笑了起来:“为师还以为你们会紧张。” 紧张? 众学子互看一眼,眼里斗志更甚。 紧张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他们是今年的新考生,脑子里的知识都还热乎着,再说,他们在同安县学享受了府学都没有的资源,早已甩出了同龄学子一大截,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紧张的。 气氛顿时融洽之至,直到一声重重的叹气声传来。 “诸位,你们张大嘴吹牛......能否不要带上我。”方子彦垂头丧气,“我都要紧张死了,再加上你们方才说的话,若我此次复试落榜,那是既丢师傅的脸,又丢县学的脸,还丢大人的脸。” 简单来说,就是丢人丢大发了。 融洽的气氛顿时被搅了个七零八碎,众人才反应过来,方子彦的存在......好像的确是个变数。 范迟卿最先往方子彦靠了靠:“子彦大哥,要不接下来几日的晚上......我去找你,给你补习?” 他比方子彦大了好几岁,但叫起“大哥”来却毫不矫情。 方子彦依旧垂头丧气:“多谢了迟卿小弟,但我已经有召祺了。” 范迟卿一噎。 他这上赶着跟裴召祺抢什么。 思忖良久,范迟卿憋出一句:“子彦大哥,召祺一定行的。” 哈哈。 方子彦听哭了。 召祺一定行,但他不一定啊! 李宏茂看着这个让他既喜欢又头疼的学生,轻叹道:“子彦,接下来这几日,你莫要睡懒觉,打起精神来。上次府试你能榜上有名,绝非靠运气,而是靠得你的真才实学,此次复试,你再用些心,一定能过。” 方子彦格外地恨在上京时的自己。 那时召祺每日读书、上课,他每日找香酥鸡老板吹牛。 真是罪有应得。 看着李宏茂满是鼓励和信任的目光,他也说不出丧气话来了。 他抬手拍了拍两颊,拍得颊上两坨肉颤颤,“师傅您放心......我就算不为自己,也不能给您和沈姐姐丢脸。” 他想,就算是为了师傅、县学、沈姐姐的名声,他也必须考过复试。 他虽然脑子转得慢,但不代表有些道理他不懂。 比如此次复试他落榜,那沈姐姐便可能会背上“府试徇私”的骂名,说不定还会被那些坏官抓住小辫子。 他允许自己不是秀才,也能接受自己的平庸,但他绝不允许自己害了沈姐姐。 揣着刚燃起来的斗志,方子彦开始聆听此次复试的奖励。 这些奖励虽然跟他无关,但却跟他最好的兄弟有关。 众人听见“复试第一名奖励白银五十两”时,视线纷纷落在裴召祺身上。 裴召祺视线也落在了自己身上,此次复试虽然还有前两年的秀才参加,但他依旧也有考取案首的可能。 就连李宏都说:“召祺,此次竞争虽大,但为师相信你能行。” 裴召祺点头,然后问出了自己的担忧:“师傅,复试出题人......定了吗?” 其实科举考试的出题人是谁,并不能在考试前公布,但县试和府试规模不算很大,出题人一般就是县官、府官之类。 李宏茂明白裴召祺的担忧,低声道:“据府城中人说,近几日看到过周边州府官员的身影,故不少人都猜测......沈大人和伯爷等人会避嫌,此次复试,应该是其他州府的大人们来出题。” 方子彦最先一惊:“沈姐姐真厉害,说请他们过来出题,他们就得来!” 裴召祺则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这就好。” 但如此一来,此次复试的不确定性便又多了起来,毕竟每位官员学风各异,出题的侧重点也大不相同。 说好听点,复试试卷叫包罗万象,说通俗点,就是一张饼子摊圆了转,咬到哪一口都看运气。 众学子走后,李宏茂又叫来了几位先生,和他们规划后几日的教学计划。 ...... 日出东方,朝阳普照大地。 复试告示张贴的第二日,沈筝面见了所有考官。 为错开秋收,留给考官们的时间并不多,故沈筝只与他们寒暄了两盏茶的功夫后,就亲自带着几位出题官离开府衙,往府学政衙署而去。 为防止试题泄露,所有出题官在抵达府学政衙署后,便无法在复试开始前,再踏出“题院”半步。 第1170章 复试当日 布告张贴后第三日,考试院修缮完毕,沈筝带蒋至明、刘俞旻二人将院内外都勘察了一遍,确认无不妥之处。 布告张贴后第四日,出题官敲定最终试题,誊卷书吏进入题院,开始誊抄试卷。 布告张贴后第五日,府兵进入考试院,清理号舍,更换舍中草席、油灯等用品。 布告张贴后第六日,各县考生陆续抵达府城,考试院门口“考生服务站”正式启用,府衙依诺发放应试补贴,一时之间,考试院门口人声鼎沸,围观百姓远多于前来领补贴的学子。 考生领补贴的流程很是简单,只需要证明“自己是自己”就够了。 当他们证明了“自己是自己”后,服务站吏员就会递上两个布包给他们,然后嘱咐:“考生驿在往东百步处,凭借户籍入住,明日复试切莫迟到。” 当那沉甸甸的布包真正入手后,考生们才对府衙的大方有了实感。 百姓们看着考生带着包袱来,又看着考生带着更大的包袱走,眼里的羡慕是藏都藏不住。直至今日,他们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书中自有黄金屋”。 同安学子抵达考试院的时候,太阳已经悄悄移到了天空西侧,云层也泛起了橘色。 李宏茂带着学子们排队,不过一刻的功夫,便轮到了他们领取补贴。 李宏茂双手递上所有学子的身份证明,吏员接过后看了一眼,蓦地抬头:“你、你们......是同安县的学子?” 这同安县的人来了,他们怎的没提前收到风声呢! 李宏茂微微颔首,神色如常:“在下同安县学山长李宏茂,携今年过试的八位学子,前来参加复试,劳请核验。” 吏员看着他的神色,立刻心领神会,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举起身份证明开始一一比对。 “方子彦......”吏员率先拿起了方子彦的身份册。 “到!”方子彦挤出一个大大的笑。 吏员看了一会儿册子,又看了方子彦几眼,比对后点头:“嗯......白胖,眼角有痣,今年府试末位上榜......没问题,通过,去那边领补贴吧。” “......”方子彦的笑僵在脸上,一边走向领取处,一边嘀咕:“倒也不用都念出来吧......” 白胖是什么很出彩的外貌特征吗? “裴召祺......”吏员又拿起了下一个身份册。 “在。”裴召祺跨步出列。 一看见裴召祺,吏员脸上的笑都真了好几分:“裴案首,我记得你。稍等......” 说着,吏员翻起了考生册,比对两下后便说:“通过,去那边领取补贴吧。” 不多时,同安县八位考生的身份全部核验通过,领了补贴后,李宏茂带着众人挤出人群,朝考生驿走去。 待他们走出数十步后,还在排队的考生终于忍不住了,低声讨论道:“他们是同安县的人!” “那个!就瘦瘦高高的那小子,就是今年府试的案首,姓裴!据我老师预测,这次复试,他也有极大的可能再次夺得案首!” 再次夺得案首? 众人看向那道离去的身影,心中酸意跟泉眼里的水似的,咕噜咕噜往外冒。 生在同安县就算了,还这么会读书...... 这么会读书就算了,这次还能靠脑子赚五十两银子...... 赚五十两银子就算了...... 不。 五十两银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想着想着,突然有人暗中猜测道:“你们说......沈大人会不会是知道他能夺得案首,所以......才将第一名的奖励设得那般丰厚?” “这......” 众人陷入沉思。 想了好一会儿,也没人能得出个答案。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地问道:“还有一个人也要参加此次复试,你们都忘了?” 这句话的指向性明明很模糊,可众人愣了一瞬后,脑海里竟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名字。 “你是说…… 淮少雍?” 有人迟疑着开口。 问话之人缓缓点头:“是他。” 众人神色跟着一晃,眼底满是恍然。 是啊,他们怎么把淮少雍给忘了! 想此人三岁识字,五岁背诗,七岁便能提笔作诗,十岁写出的文章已颇具章法,十二岁那年,他更是拜入了鹿鸣书院侯山长门下,自那之后,便鲜少有人在柳阳府见过他了。 可即便如此,两年前的那场府试......还是因他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有人陷入回忆,良久后道:“我记得......当时他是空着默经题没写,但因八股文立意深、格律好,所以才破格上了榜?”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想起来了。 与此同时,一个新的问题出现在他们脑海——“他当年就没写默经题,今年能写吗?” 若是此次复试淮少雍狂妄依旧,那么那五十两银子,还是极有可能被裴召祺收入囊中的。 这头激烈讨论,另一头,刚走到考生驿的李宏茂一行人,被突然出现的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方子彦看清后大喜:“南姝!衿音!” 他第二和第六好的两个朋友,竟都来鼓励他了! ...... 复试当日。 卯时。 考试院门外的风灯亮了整夜,橘黄色的光透过灯罩,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光影。 府兵身着皂衣,手持长枪,笔直地站在院门两侧,手中枪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卯时二刻,街尾传来马蹄声,数架马车缓缓朝考试院而来,停稳后,沈筝与蒋至明等人下了车。 刘俞旻立刻迎了过来,率先对沈筝行礼:“沈大人。” 沈筝微微颔首:“刘大人,你和蒋大人他们先忙,本官在场外随便看看。” 说罢,沈筝拢了拢领口,走向学子服务站。 此次复试,她既没有阅卷权,也没有监考权,说白了就是个甩手掌柜,只需要等着阅卷结果便是。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起了个大早,和众考官一起来了考试院,只因这场复试是她一手促成的,她必须看着考试圆满结束。 第1171章 裴召祺的头号劲敌 卯时三刻,陆续有考生前来,他们面色紧张,他们精神抖擞。 卯时四刻,考试院门前排起长队,背书声、交谈声不绝于耳,天色渐亮。 卯时五刻,天光亮了大半,沈筝在人群中看见了裴召祺等人的身影,几乎同时,方子彦也看到了她。 沈筝笑了起来,抬手朝方子彦挥了挥,方子彦一边抬手回挥,一边激动地扒拉裴召祺。 根本不用听,沈筝都知道他说的什么:“召祺,快看,快看,沈姐姐来看我们了!” 下一瞬,裴召祺和众学子齐齐转头,朝方子彦手指的方向看去。 看清沈筝身影后,他们面上激动难掩,却无一人喊叫出声,只因方子彦一直在提醒他们:“避嫌,避嫌,咱得避嫌......” 避嫌真是太磨人了,学子们想,他们不过是想跟沈大人说两句话而已,这都不行。 ...... 辰时,天光大亮,考试院门口已排起了长龙。 “咚——咚——咚——” 三声厚重的入场钟声响起,考生们下意识止住了话头。 要开始核验身份了。 “吱呀——” 考试院门由内打开,两名门官缓缓走了出来,扫视众考生一眼后,高声道:“诸位,虽然你们都不是第一次参加考试了,但该说的规矩,本官还是得再次交代清楚。” “一,自行检查必备用品,准备妥了再来验身,进去后就不能再出来了。” “二,违规物品自己交出来,教谕会帮你们保管,考完试后归还。” “三,若有替考者,府衙重刑伺候。” “四,若有舞弊者,黜革秀才功名,终身不得再应试。” “最后,考场禁令都清楚吧?” “学生清楚!”中考生齐声应答。 “好。”门官点头,捋袍坐下:“都排好队,依次验身后入搜检区,搜检完成后,会有号军引导你们前往号舍。” 其实这些流程考生们都懂,但考试这种事,无论经历多少次,他们也依旧会紧张。 并且这次考试很不一样。 这既是一次证明自己的考试,也是一场财富的争夺。 怀着既紧张又激动的心情,考生们依次递上户籍册,经门官核对过姓名、年龄、籍贯、样貌等信息后,依次朝考试院内走去。 沈筝坐在服务站中,看着一个又一个学子入内,直至轮到同安县几位学子。 “姓名?” “裴召祺。” “年龄?” “十六。” “籍贯?” “柳阳府同安县人。” 门官闻言顿了片刻,下意识看向服务站中的沈筝。 沈筝脑袋一撇,别开了门官目光。 门官轻咳一声,翻开画像开始比对。 裴召祺进去后,下一位就是方子彦。 如出一辙的问答:“姓名?” “方子彦。” “......” 核验完成后,方子彦朝沈筝咧嘴一笑,似是在叫她放心,而后颠颠地进了考试院。 时间悄然流逝,正当沈筝坐得脚尖发麻,准备起来走走时,辛季站到了门官面前,二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直到门官忍不住问:“你在等什么?” 辛季反问:“你又在等什么?” “?”门官眉毛一横,双手拍上了桌,“你户籍册呢?你来捣乱的?” “捣乱?”辛季从怀中掏出“观场证”,扔上桌道:“我来观场的。” 门官看着桌上的“观场册”,腮帮子是咬了又咬,忍不住问道:“既是观场,为何不提前言明?” 之前翻看名册时,他便知道有学子观场,本以为是个来自讨苦吃的,却不想是个来捣乱的刺头。 辛季捋了捋袖角,一脸理所当然:“你也没提前问我啊。我又没观过场,岂能知道要干什么?” 门官腮帮子鼓得更厉害了,正想开口驳斥,一道声音传了过来:“若辛公子以如此态度观场,那还是不要进去为好。” 门官闻声一喜。 撑腰的人来了! 辛季则是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沈筝:“你不要我进去?” 沈筝缓步走来,将锅甩了回去:“是你自己不想进去。” 说着,她看向后面那些支着脑袋探情况的学子:“你自己看看,后面有多少人在排队?你自己的时间,你有权支配,但他们的时间,你耽误不起。若你不想进去,便不要进去了。” 说罢,沈筝抬手伸向桌上的“观场册”。 辛季没想到沈筝来真的,大惊后赶紧先她一步抓住“观场册”,使劲往门官怀里塞:“官爷,在下辛季,今年二十一,上京人士,特来观场,还望官爷速速查验身份,在下将感激不尽!” “......”门官心口被他攮得生疼,求助似的看向沈筝。 沈筝看向后面愈发躁动的学子,微微颔首。 片刻后,辛季身份核验完成,朝沈筝咧嘴一笑。 沈筝回他一笑,缓缓抬起了袖口。 辛季眼尖,一下便看到了她袖中的放大镜,顿时双眸发亮,提步便想过来。 沈筝“唰”一把收回袖子,低声说:“就算你不能好好考,也绝对不能打扰其他学子。否则,这东西本官摔了都不给你。” 光一个“摔”字,便听得辛季心口生疼,在门官催促的目光下,他朝沈筝再三保证不会捣乱,而后一步三回头地进了考试院。 入院后,便是搜身,好巧不巧,守着搜检官搜身的,正是刘俞旻。 辛季活了二十一年,从未想过会在刘俞旻面前宽衣解带,一时之间,气氛尴尬至极。 辰时五刻,沈筝看着所有考生都过了验,其中最令她关注之人,便是此次复试裴召祺的头号劲敌——淮少雍。 尽管之前余正青说过,再考多少次裴召祺都是第一,但昨日沈筝看过淮少雍几篇文章,发现此子确实有两把刷子,可能就比裴召祺少半把,再加上他师承鹿鸣书院的侯山长,沈筝也不由替裴召祺紧张起来。 “叮——叮——叮——” 巳时,云板声响。 沈筝听着板声,望着考试院大门,猜测着院内场景。 此时,蒋至明和另外两个考官应该进了“至公堂”内,对学子宣布“考试须知”了。 第1172章 官爷,这是正经地方 酉时,是白日与黑夜的分界线,也是考试院内所有考生的“停笔时”。 “当——当——当——” 三声铜锣声从至公堂中发出,不过片刻便传遍了整个考试院。 至公堂中,蒋至明揉了揉发僵的脖颈,传令道:“日暮封卷,让所有考生停笔,将试卷、笔墨、稿纸等物品整齐放入号舍桌洞,经号军查验无误后,贴上封条,明日寅时再重新启封!” “是!”两名副考官立刻朝号舍走去,监督考生停笔。 但考过试的人都知道,越是要到收卷的紧要关头,这脑子里的想法就越多,那些之前死活记不起的诗词、算不出的答案,一到收卷时就全都冒了出来。 随着号军开始整军,号舍中顿时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 有人双手握拳使劲敲脑袋,有人捏着毛笔的手指已经泛白,更有人急出了一脑门汗,一边快速书写,一边在心中祈祷号军动作慢一点。 副考官走过一条又一条号舍前的窄道,意有所指道:“诸位考生,封卷时辰已到,莫要心存侥幸。凡私自动笔、藏匿稿纸者,一经查出,即刻黜革功名!” 这句话犹如冷水浇下,骚动渐渐平息。 考生们陆续放下笔,小心翼翼地叠起试卷、稿纸,连同笔墨一同推入桌洞中。 号军们分成了若干小组,每组两人,一人检查试卷笔墨,检查完成后,另一人便立即给桌洞贴上封条。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所有号舍检查完毕,印着红章的封条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也彻底封存了众考生这一日的紧张与些许遗憾。 片刻后,有考生举起了“厕牌”要如厕,有考生拿出了干粮填肚子,亦有考生趴在号板上,开始再次琢磨起考卷上的试题。 天渐渐黑了,风声呼啸着穿过窄道。 此次复试共两天一夜,所有考生都得在号舍中睡上一晚。 因着刚入秋,夜里还不算太凉,故大多考生都只带了一条薄被褥,更有甚者,比如辛季这种自诩“年轻力壮”之人,甚至连被褥都没带,只是多穿了件里衣,想着晚上凑合睡一晚便是。 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天公也有不作美的时候。 “轰隆——” 道道闪电撕开夜幕,闷雷随之而来。 不少考生被吓了一跳,忙看向号舍屋檐。 还好。 干打雷不下雨。 “轰隆——” 又一道闷雷落下,坐在至公堂中用晚饭的蒋至明被吓了一跳,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问道另外两位副主考:“二位......这雷声听起来不太对啊,今夜不能下雨吧?” 两位副主考刚想开口说“不会”,便有“哒哒”雨声敲响了至公堂屋顶。 “......”蒋至明放下了刚夹起的一块肉,起身出了至公堂。 当过考官的人都知道,考试的时候最怕雨天,不论是考生生病还是号舍漏水,都有得愁。 蒋至明没了吃饭的心思,当即唤来号军,吩咐:“一一检查考生号舍,若有漏雨等状况发生,立刻给考生换号舍!”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对着念道:“优先换到丙字二十至五十号去,换舍途中,保护好考生试卷,不得有误!” “是!”刚歇了一会儿的号军又动了起来。 号军走后,两位副考官来到了蒋至明身旁,看着愈发明显的雨幕,他们担忧道:“蒋大人,若这雨一时半会不能停......号舍恐会漏水。” 蒋至明眉头微皱,似是说给他们听,又似是自我安慰:“不会的。沈大人特意派人修葺过号舍,前两日本官还同她一同检查过来着,不过漏水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正当他取出雨伞,准备亲自去查看号舍状况时,刘俞旻穿过雨幕而来。 随着一道又一道惊雷落下,雨水裹着寒意砸向一间间号舍,淅沥雨声中,隐隐传出阵阵咳嗽声。 丙字十九号中,一人抱膝缩在号板上,雨落一滴,他骂一声。 “下雨?跟本公子作对是吧?” “哈哈,巧了,本公子最不怕冷。” “识相的,赶紧给本公子停了。” “知不知道你这场雨朝哪儿下的?知不知道这考试院里躺的都是什么人?都是我大周朝未来的国之栋梁,肱骨之臣,淋坏了你负责?” “停!停!给本公子停下!” “啊切——” “贼老天!不许下了!本公子没带被褥!冷死了!” 随着道道叫骂声落下,雨越下越大,风越吹越急。 辛季:“......” “笃笃笃——” 隔壁考生敲响了号舍墙。 “......”辛季往墙上靠了靠,没好气问道:“胖子,干嘛?” “我不叫胖子。”隔壁声音闷闷的:“我叫方子彦,你真没礼貌。” “本公子管你叫什么!”辛季看着雨幕,压低了声音,“你敲墙干嘛?” 隔壁方子彦沉默半晌,好一会儿才说:“你别骂了,你越骂雨越大,老天爷很明显被你骂得不高兴了。” “.......我呸!” 辛季踹了墙面一脚,正欲开口,号军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厉声道:“你在干什么!” 辛季脚都还没收回来,但脑子反应极快:“官爷,这雨越下越大,我没带被褥,冷啊!” 号军举着气死风灯,对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狐疑问道:“你方才是不是说话了?” 隔壁方子彦闻言吓出一背的冷汗。 可辛季的回答依旧淡定:“我叫您呢官爷。我就是想问问,您看这雨越下越大,有没有什么法子能避寒的?不然我今晚都不敢睡,怕一觉睡醒就染上风寒了,明日还怎么答卷......” 号军依旧半信半疑,甚至将风灯凑得更近了。 辛季闻着灯芯散发出来的油烟味,往后缩了缩:“官爷,您离这么近干嘛......这可是考试院,正经地方。” “荒唐!”一道声音从号军身后传来:“考试院重地,切莫胡言乱语!” 辛季支起脖子一瞧,刘俞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第1173章 送温暖 雨水顺着刘俞旻的蓑衣往下流,辛季心道监考也不是个轻松活。 这间号舍虽小,但好歹能替他遮风挡雨,不像刘俞旻,这大风大雨天的,还要出来巡查。 “这位考生。”刘俞旻抬了抬蓑帽,看向辛季的眼神是公事公办的疏离:“你带被褥没有?” 辛季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贫如洗的号板,刚想说“我带没带你能不知道啊”,但当看到一旁虎视眈眈的号军时,他将话咽了回去,模仿刘俞旻的声线道:“报告官爷,我没带被褥,只穿了这身衣裳前来。” 刘俞旻闻言微微颔首,往后退了半步,侧身对甬道另一头招了招手。 辛季见状一愣,上身往前蹭了蹭,低声问道刘俞旻:“这位官爷,您这是......奉命给我送东西来了?” 刘俞旻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点头。 辛季一下就乐了,坐在板上翘起了二郎腿,“嗐,您说我爹真是......表面说不管我,背地里却......” 说着,他对刘俞旻眨了眨眼。 “......”刘俞旻又退了半步,彻底站在了雨幕里,硬声道:“这位考生,不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莫名其妙的话? 辛季立刻露出一副“我懂”的神情来:“是!官爷!请问我该如何获得那张属于我的被褥呢?” 话音刚落,甬道中传来了车轱辘声,一辆盖了雨布的推车被号军缓缓推了过来。 看着那几乎和甬道齐宽的推车,辛季愣了。 不过送一床被褥而已,用得着搞这么大阵仗吗? 正想着,推车停在了号舍前,号军掀开雨布,从众多大油纸包中取出一个,递给了刘俞旻。 刘俞旻将油纸包来回检查了一遍,确认无异后,将油纸包递进了号舍。 辛季人还有点懵,下意识接过油纸包,又听刘俞旻道:“观场生辛季,虽然你并非正式考生,但沈大人特意吩咐过,你在考试院中的待遇与正式考生一般无二。这床被褥,是考试院借给你使用的,明日考试结束后不可带走,留在号舍中即可,听明白了吗?” “正式考生的待遇?”辛季愣愣看着怀中油纸包,试探问道:“这被褥......所有考生都有?” 合着不是他爹给他送温暖,而是沈筝给他送温暖来了? “当然是所有考生都有。”刘俞旻知道他在想什么,故意拍了拍推车道:“此乃沈大人之前便命人准备好的,就是为了以防突发情况,明白吗?” 此时此刻,辛季是彻底明白了。 原本以为自己是那个特例,没想到今日竟也泯然众人矣...... “明.....白了。”他道。 “明白了就好。”刘俞旻抬腿走向下一间号舍,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待会儿还有暖身姜汤发放,如若需要,便莫要熄灯,号军会一一送来。” “还有姜汤?”辛季看着刘俞旻离开的背影,一边打开沾了些水的油纸包,一边嘟囔:“也不怕那些人自己吃坏了肚子,赖上你们,尽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油纸包打开,一股淡淡的油脂香传入鼻腔。 辛季整个人一顿,手指下意识捏了捏被褥芯子,大惊:“棉被?!” 不是,如今柳阳府已经富有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本以为考试院顶多发一床破布被褥,没想到发的竟是他今年刚睡上的棉被! 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辛季把脑袋狠狠埋进了棉被里,深吸一口气—— 又香又软。 “笃笃笃——” 正当他感受着棉被的美好时,隔壁又敲响了号舍墙。 辛季缓缓抬起脑袋,走到号舍门口看了一眼,当看到号军和刘俞旻已经走向下下下个号舍后,他才低声问道:“胖子,你又干嘛?” “我不叫胖子......”隔壁的声音更低:“我就是想给你说,沈大人给大家发姜汤,才不是吃力不讨好,你不能这样说她。” 辛季一噎:“我说那么小声你都能听见?” 说罢,他不给隔壁说话的机会,又道:“怎么不是吃力不讨好了?万一有人对此次考试没把握,故意装中毒怎么办?到时候谁去负责?你啊?” 这次隔壁沉默了很久。 正当辛季以为对方被自己说服时,那道声音又传了过来:“你当同安县的李神医是吃素的?再说了,府衙既然敢送,那肯定做足了准备,根本不怕有人耍小心思.....” 那道声音顿了顿,接着道:“而且这怎么能是‘吃力不讨好’呢?今夜这么冷,肯定有不少人会受凉,一口姜汤下去暖心暖胃,明日起来精神满满,哪里不好?” 听隔壁说得头头是道,辛季嘴一硬:“就是不好,反正我不喝!” “骨碌骨碌——” 小推车又倒了回来。 辛季和方子彦齐齐闭上了嘴。 又过了两刻,载着木桶的小推车又“骨碌骨碌”地来了。 号军说:“姜汤。” 辛季裹着棉被说:“我要。” 热乎的姜汤咕噜咕噜灌进肚子里,辛季满足地“哈”了一声。 他想,自己贵为按察使之子,若真有不长眼的胆敢找府衙麻烦,他就站出去说:“本公子也喝了姜汤,一点事都没有,好得很!” 如此一来,沈筝肯定会感谢他的“仗义执言”,说不定还会多给他两面琉璃镜。 ...... 这场雨直接下到了丑时末。 天还没亮,号军便已经开始巡视考场。 辛季迷迷糊糊地听到了一些动静,好像是在说“有人病了”。 他一个激灵就爬了起来,使劲拍着号舍墙道:“胖子,胖子,本公子的话应验了,真的有人讹上了府衙!” 隔壁传来一阵窸窣声,但很快又没了动静。 辛季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又哐哐拍墙:“胖子,胖子,你听到没有?你昨晚也喝了姜汤是不是?赶紧起来,咱们去帮府衙说两句!” 话音落下,迟迟没等来应答。 正当辛季再一次抬手准备拍墙的时候,听见动静的号军走了过来,压低声音斥道:“观场生,若你再打扰其他考生,便收拾收拾提前离场!” 辛季大为委屈。 我帮你们说话,你们却赶我出去。 第1174章 粉胖子 辛季可不是被吓大的。 至少他不会被号军三言两语吓到,号军越凶,他越好奇:“军爷,是谁病了?” 他倒要看看谁胆子这么大,胆敢讹上府衙。 号军瞥了他一眼,还顺手帮他摸了把舍门上的雨水,道:“你管这么多干什么?考试院和府衙自会妥善处理。” “我替府衙担忧啊!”辛季双手比了个碗的样式,“那人是不是说姜汤有问题,他喝了过后身子就不舒服了?我跟你说,他肯定就是想讹你们,我昨夜也喝了姜汤,好着呢,一点事儿都没有。这样,军爷,你现在去找刘俞......就是监考刘大人,我能帮你们作......” “胡说八道些什么。” “作证”的“证”字还没说出口,号军就一脸不耐地打断了他:“昨夜骤寒,有考生染了风寒罢了,和姜汤有什么关系?” 听了这句话,辛季才后知后觉般打了个寒颤。 这会儿当真比昨日凉了不少。 一股密密麻麻的凉意爬上脖颈,他坐回了号板,薅上棉被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露出一张脸笑道:“我瞎猜的,军爷您快忙您的。” 号军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此时离寅时还有一刻,辛季干脆不睡了,开始裹着棉被畅想未来。 等今日一散场,他就立刻奔去府衙,让沈筝兑现诺言。 想着即将到手的观微镜,他的笑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小小考试,手到擒来。 “啊切——” 鼻子痒痒的,是有点凉。 “当——当——当——” 一刻很快过去,启封钟声传遍了考试院每个角落。 号军开始逐舍核验封条,待所有号舍都核验无误后,考生们就可以自行撕掉封条,继续作答。 辛季裹着被子,看着号军提灯查验了他的封条后,抬步走向了下一间号舍。 “喂——考生,醒醒。”号军声音传来。 辛季闻声嗤笑,胖子就是胖子,吃得多觉也多。 “喂——”号军应该是走进了号舍。 下一瞬,号军的声音不再淡定:“快,叫医师,这边还有个感风寒的,身上有些烫!” 辛季愣了。 胖子病了? 可胖子分明也喝了姜汤,怎么会染上风寒? 想着胖子昨夜的憨言憨语,他下意识站了起来,推开挡板走了出去。 隔壁号舍前站了两个号兵,见了他皆是一惊:“回去!” “我就看看。”辛季压根不听,两步便走到了隔壁号舍挡板前。 印象中的白胖子变成了粉胖子,很明显是发热了。 辛季心头一凛,抬步便想踏进号舍,却被号军厉声制止:“观场生,回你的号舍去!” “你们还有心思管我!”辛季指着缩在号板上的粉胖子,压低声音道:“你们难道没看见他脸都烧红了吗?若再这么下去要出事的,万一他成了傻子谁负责?赶紧把人送医馆去!” 他其实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就是觉得这胖子挺有意思,昨夜陪自己说了几句话,给自己解了闷。 就凭这几句话的交情,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胖子出事。 “愣着干嘛!”见号军不动,辛季直接出手扒开了挡板,抬腿便踩上了门槛:“我跟你们送他去门口,赶紧的!” 号军下意识跟上了他的步子,反应过来后又立刻拉住了他。 “观场生!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他是否需要送出去诊治,医师自会决断,你赶紧回去。” “这还用决断什么?”辛季猛地甩开号军的手,声音骤然拔高:“咱们在这儿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吵,他却连眼睛都没睁开过,都这样儿了,不送出去留在这儿干嘛,等死吗!” 或是他的声音实在有些大,号板上的人竟像是在跟他唱反调一般,缓缓睁开了眼。 “不、不去医馆......” 粉胖子眼皮半耷,费劲地摇了摇头,声音也没了昨夜的轻快,哑得不行:“我不能落榜,绝不能落榜......再让我睡会儿吧,睡会儿就好了......” 辛季听得一怔,目光不自觉落在那截露在棉被外的衣料上。 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织纹精巧,一看便价值不菲。 很显然,这胖子家里资产颇丰。 可......但凡这般家底丰厚之人,向来把身子骨看得极重,断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去硬磕这场复试才对。 带着疑惑,辛季蹲在了号舍门槛上,问道:“胖子,你明年再考不行吗?” 明年? 方子彦刚合上的眼皮又撑了起来,就连混沌的脑子都清明了些许。 他感受着骨头缝里的酸痛,强撑着爬了起来,摇头:“不行。” 此次复试,谁都能中途弃考,唯独他们同安县的考生不行。 他们弃考,丢的是沈姐姐的脸,若传了出去,外头那些人不知道会怎么说沈姐姐。 辛季看着方子彦眼中的坚定,不解更甚:“这只是一场府试罢了,就算你能坚持考完,就算你能上榜,也不过只博了个秀才功名回家。秀才......对你家来说,应该不是很重要吧?” 秀才功名还不重要? 此话一出,无论是板子上的方子彦还是门口的号军,都陷入怔愣。 “秀才很重要。”方子彦擤了擤堵塞的鼻子,费劲蹭起,靠在了墙面上。 尽管烧得头脑发晕,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没说自己是同安县人,只说:“我是我家唯一一个秀才,我不能落榜。” 辛季闻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闷闷点头。 家里唯一一个秀才......如此这般,便说得通了。 但尽管如此,辛季也仍旧认为,一个秀才功名罢了,根本不值得让人用自己的身子骨作赌。 没多会儿,医师来了,辛季也被号军赶回了号舍。 他靠在墙上,听着医师诊断。 医师说:“烧到三成了,你先把这粒退热丸吃下,是同安县李大夫先前配好的,若你的身子服这药丸子,至多一个时辰便能退热大半。” “咕噜咕噜——” 这声音,应该是胖子吃了药丸,给自己灌水呢。 第1175章 较真 一场大雨过后,柳阳府的天也没有晴开,厚厚的乌云依旧在穹顶虎视眈眈。 直到辰时,太阳都没露头。 辛季看着号舍前湿漉漉的石板路,心头没来由有些烦。 他把试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却连墨锭都没打开来过。 没错,从昨天到今天,他一个字都没写。 懒得写,也不用写。 “滴答——” 残留在舍顶的雨水沿着舍檐砸下,溅起的水花转瞬即逝。 辛季望着水花消失的地方怔愣片刻,也不知为何,他抬手拍了拍墙面。 “胖子,你好些没有?” 问完,他把耳朵贴上了墙面,静静听着隔壁的动静。 好一会儿,一道犹如蚊呐的声音通过墙壁传了过来:“好些了......多谢关心,你快答题吧,咳咳——咳——” 辛季翻了个白眼。 恩将仇报。 甬道一头传来了脚步声,辛季立刻撤离了墙面,坐直了身子。 经先前那一出后,他直接成了号军的重点管控对象,号军不怕他抄别人答案,却怕他妨碍别的学子。 时间缓缓流逝,不知不觉就又过了半个时辰,辛季的答卷依旧“干净整洁”。 但他越来越烦了。 因为隔壁的胖子越咳越厉害,听着那跟拉破风箱一般的声音,他甚至都在怀疑——胖子的肺是不是咳出来了? “喂,胖子,你真的没事吗?”他再一次压低声音问道。 “咳——咳咳——”回答他的,是两声压抑的咳嗽,而后是急促的喘息。 辛季好像猜到了些什么,靠着墙又问:“你是不是怕吵到别人,一直压着咳的?我给你说,这样不行,你若不把痰使劲咳出来,早晚要出事......这样,你若实在坚持不住了,就拍墙三下,我脸皮厚,帮你再把医师叫过来看看。” “哒——” 隔壁好像用笔头轻轻磕了下墙,似是回应。 辛季撇了撇嘴,撑着下巴枯等那墙响。 可等了半个时辰,隔壁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预想中的动静却始终没来,他心里莫名堵得慌。 还是那句话,不过一个秀才功名而已,值得吗? 想着想着,辛季不由得回溯起自己的前二十年。 他出身优渥,从不需功名傍身,身边的三四好友也都如同他这般,拿考试当过场,当游戏,从没人这般较真过。 值得吗? 这个问题又在他心里打个转。 他想起胖子那张烧得通红的脸,那句“我是我家唯一一个秀才”,又想到这所考试院里所有的人都在奋笔疾书,只有他美美地睡了一觉,却连墨锭都没打开过。 他突然发现,自己优渥的家境、顺遂的人生,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而不得之物。 但这一发现却并未让他雀跃,反倒令他心口更堵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场考试对他而言,不过只是一场“按时参与便可获得奖励”的游戏,但对于其余人而言,却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独木桥。 隔壁的胖子在较真,前来斥责他数次的号军在较真,就连那胡子花白的医师都在较真。 只有他这个局外人,看什么都是轻飘飘的。 他认为秀才功名对胖子来说不重要,那便不重要吗? 显然不是的。 直至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先前的烦躁并不是因为天气,也不是因为等待,而是一种“格格不入”带来的羞耻感。他一直觉得这场考试无聊透顶,可真真正正无聊的,或许是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 听着隔壁压抑的咳嗽声,辛季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墨锭,又在砚台里加了些许清水。 看看吧。 心里有个声音在对他说:“看看你这个公子哥,到底能不能比过这里的其他人?” 一边研墨,一边第一次正式审视试卷上的题。 墨汁随着研墨变得浓稠,隔壁的咳嗽声也越来越小,直至被他摒于耳外。 原来,认真对待一件事,是这样的感觉。 ...... “咚——咚——咚——” 申时,考试结束。 辛季差点和号军打了一架。 因为他脑子里有句绝佳的话,但还没落笔写上答卷,答卷就被号军无情的抽走了。 号军嫌弃地瞥了一眼他的答卷,嫌弃地说:“自己交到收卷处去,还是我帮你?” 辛起拳头都握紧了。 他认认真真答了半上午加一下午的答卷,竟被人这般嫌弃! “我自己交!”他强忍下怒气,连桌上的笔墨都没要,抬腿往交卷处走去。 交卷的流程和入场流程大致相同,吏员也要核对一番考生的户籍、样貌。 但辛季的答卷交得很快,因为他是整场唯一一个观场生,甚至他的答卷就像一张孤儿卷一般,被吏员随手放到了身后桌上。 辛季忍了又忍,咬着牙往考试院门走去。 出了考试院后,门外场景吓了他一跳,无他,人真的太多了。 但......没一个人是来接他的。 他看着走出来的考生和家人相拥,听着考生对家人描述昨夜的那场雨,闻着考生家人带来的吃食香,心中愈发地不是滋味了。 这一刻,琉璃镜好像变得不是那么重要起来。 顿了片刻,他转身朝考试院大门走去,直挺挺地站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等待着那个他唯一认识的考生。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出现在了他视野中,东张西望的,好似也在找人。 辛季嘴唇一勾。 胖子肯定是在找他,准备当面感谢他呢,如此,他便大发慈悲地请胖子吃顿饭吧。 “胖......” 他刚张嘴抬手,便见那胖子双眼一亮,大步朝他的方向走来。 “召——咳咳,祺——”胖子对他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什么?”院门口太吵了,辛季没听清,故作沉稳招手道:“先过来!” 刚说完,余光便瞥见身旁一个考生用很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看什么?”辛季对走来的方子彦昂了昂下巴,又对身旁神色怪异的考生道:“没见过等朋......小弟啊?边儿去。” 旁边考生又看了他一眼,提步朝方子彦的方向走去。 第1176章 特务接头 复试结束的这一日,直接被辛季列为“二十一年来最丢人的一日”。 他眼睁睁看着胖子朝他走来,又眼睁睁看着胖子跟别人勾肩搭背,甚至连个眼风都没给他。 最丢人的还不是这里。 而是那神色怪异的考生拉住了准备离开的胖子,指着他问:“子彦,那边那人,你认识吗?” 直至此时,胖子好像才发现了他的存在。 面对胖子惊讶的眼神,他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是......咳咳——你啊!”方子彦看见辛季很是高兴,一边“空空空”地咳,一边迈着略显虚浮的脚步上前,“咳咳——刚才我想找你来着,但咳——但被号军赶出来了......咳咳——今天多谢你啊,你叫什么?” 此时的辛季一句话都不想和方子彦说,狠狠别开了脸。 方子彦眼中闪过一丝心虚,顶着一张蜡黄的圆脸凑上前问:“我,咳咳——我一直咳,是不是影响到你答卷了......” 答卷? 辛季转回了脸,哼声道:“没有的事,那卷子本公子想答就答,不想答,交白卷也行。” “噢......也是。”方子彦想着迷迷糊糊时听到的话,“我差点忘了,咳咳,你是观场生,答卷不作数的。” “知道就好。”辛季又把脸别向了一边,恰好与那神色怪异的考生对上了眼神。 先前的羞耻又涌上心头,辛季顿时炸了:“看什么看!” 方子彦也跟着炸了:“你吼他作甚!” 辛季心碎:“我有吼?” “有!”方子彦又“空空”咳了两声,拉着身旁人介绍道:“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裴召祺。召祺,他是此次复试的观场生,我不知道他叫什么,考试的时候,他的号舍就在我右边。” 裴召祺收回目光,点头:“幸会。” 辛季碎成两瓣的心闻言碎成了八瓣。 方子彦轻飘飘的一句话“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彻底击碎了他的自尊。 “对了,你叫什么?”方子彦丝毫未觉,一边咳一边问他:“今年府试的时候,我好像没看过你,你难道是前两年的考生?” 此时此刻,辛季是一句话都不想说,黑着脸向人潮外走去。 方子彦愣了片刻,带着裴召祺追了上来:“你没听到我说话吗?噢还有,今天多谢你。” 辛季悄悄放慢了脚步,依旧没说话。 方子彦心大,依旧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而是转头对裴召祺说:“召祺,李大夫的药丸效果特别好,我服药后一个时辰不到,脑子就不晕了,咳咳——就是不知道这嗓子怎么回事,一直没消肿。” 裴召祺取下方子彦的包袱帮他背着,又端详了他的脸色,好一会儿才略带小心地问:“那后面的试题......” “没问题的,放心!”方子彦憨笑:“退热过后,我脑子里多了好多想法,都是昨天白日没想到的,今日誊写时我全都添上去了,感觉比之前还要好!” 话一说完,裴召祺还没反应,辛季偷偷撇了撇嘴。 没烧成傻子,倒是好运气。 “胖子,我走了。”他再一次使用了以退为进。 果不其然,方子彦巴巴上钩:“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辛季。”辛季一边缓慢挪着步子,一边答:“辛苦的辛,季节的季,和驻抚州按察使一个姓。” 说完,他眸中闪过一丝傲然,就差直接告诉方子彦——“我爹是按察使”了。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完全低估了方子彦的愚钝。 只见方子彦咳嗽两声,咧嘴一笑:“那你们祖辈估计还认识呢。对了,你住哪儿?今日多谢你,晚上我请你吃饭好吗?” 吃饭? 辛季开口就想说“本公子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能差你这顿饭?” 可当他看到方子彦的眼神后,又生生将话都咽了回去,硬邦邦报了地址。 “定好时间地点,派人来说一声便是。” 说罢,他怕方子彦看见自己眸中的不自然,三两步就和他们分道扬镳,或是心中有事,他根本没发觉自己和沈筝擦肩而过。 沈筝倒是看到他了,但此时的沈筝满脑子都是“方子彦病了”,根本没空叫他。 “沈姐姐!”方子彦本来就在看辛季,一下便发现了沈筝,拉着裴召祺拨开人群跑来。 跑到沈筝面前后,他又突然止住了脚步,做贼似的东张西望好一会儿,才偷摸道:“您怎的来了?咱得避嫌呀,不然对您不好......” 说着,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周遭地势,指着对面一棵粗壮的大树说:“我们去那边!您先去,我咳咳,和召祺绕个圈再来!” 沈筝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好树。 粗归粗,但也顶多能挡住一个人的身形。 至于方子彦这种......能挡住大半就已是不错。 “特务接头?还是别了。”沈筝再次抬腿,和他们拉近了距离。 虽然复试还没放榜,但她已经受够了避嫌的滋味,更别说方子彦在考试院病了,此刻她整颗心都揪着,担心得七上八下,哪还顾得上什么避嫌。 ...... 戌时快到了,辛季在赁来的小院里来来回回绕了几圈。 每次绕到门口,他都会问一遍侍从:“有人来传话吗?” 而侍从每次的回答也特别统一:“公子,没人来。”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得到这个回答后,辛季狠狠踢了脚砖缝杂草。 好个胖子,竟敢耍他。 他为了不错过传话之人,连观微镜都没去要。 结果呢? 结果被一个刚认识两天的胖子给耍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辛季怒气冲冲回房换了身衣裳,准备去找方子彦麻烦。 还没走到门口,他又顿了脚步。 胖子住哪儿来着? 他除了知道那胖子叫“方子彦”,其他一无所知。 就这样,他还怎么去找人家麻烦? 辛季泄气,一屁股坐上门槛。 看着蒙上灰幕的天穹,他又觉得自己可笑极了。这世间多得是萍水相逢之人,自己又何必把一个陌生人的话当了真呢? 第1177章 三人行必有熟人焉 辛季在门槛上发了会儿呆,脚有些麻。 他突然很想回抚州,他想父亲母亲,也想祖父祖母。 他刻意将方子彦的欺骗抛之脑后,一遍遍暗示自己“那只是个爱撒谎的胖子,根本不值得你多花心思”。 暗示数回后,他又回房换了身衣裳,慢腾腾整理好腰带后,他准备去府衙找沈筝要观微镜——到手就走,绝不在柳阳府多留。 慢腾腾地踏出房门,慢腾腾地踏出院门,慢腾腾地上马。 “哒、哒、哒。”慢腾腾的马迈开了慢腾腾的步子。 侍从不解:“少爷,您的马......” 是没吃饱?咋走不快? 辛季拉马缰的手一顿,“少管!” 一主一仆慢腾腾地骑着马朝巷口而去,突然,一人骑马疾驰而来,和他们擦肩而过。 辛季抹了把被风带乱的鬓发,迟疑片刻后,故作不经意地回了头。 那人...... 那马...... 停在了他赁的院子前! 理智告诉他,去府衙找沈筝要观微镜,可身体却先理智一步做出了选择。 “少爷?”侍从见他掉头,不解:“您可是有东西忘带了?小的去给您拿吧。” 辛季头也不回,扬鞭打马回了院门口。 他坐在马上,梗着脖子问站在院门的那人:“喂,你干嘛的?找谁啊?” 那人敲了敲院门,回头道:“我找一位姓辛的公子,辛苦的辛。” 这不巧了吗! 辛季想,自己刚好就姓辛啊! “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来传信的。” “传什么信?” “为何要告诉你?” “因为我就是你要找的辛公子。” “......当真?” “啧。”马鞭警告。 “好吧。方公子说,‘戌时四刻,千味酒楼望月阁,不见不散’。” 戌时四刻! 辛季默了下时辰。 眼下已经戌时二刻了,离戌时四刻只有两刻时间,可见胖子这客请得有多不诚心。 既如此...... 他更要登入那望月阁,当面问问胖子——“既不诚心请客,为何还要许诺?” 唉,都来不及换衣裳了,真是烦人。 ...... 戌时四刻,千味楼。 暖黄光晕透过窗柩洒上石板,将夜色烘得暖意融融。 楼中大堂座无虚席,喧嚣声撞着梁木回荡,沸反盈天。 食客们神态各异,书生举盏对酌,议论着刚结束的复试题目;商贾捋着胡须,讨论着即将到来的秋收;江湖客敞着衣襟,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豪气干云。 辛季踩着点上了二楼,站在了望月阁门外。 他隐隐能听见阁中有人说话,可楼里实在是太热闹了,以至于他根本听不清阁里的人在说什么,但他知道的是,阁里不止一人。 他想,胖子果真不诚心,竟还请了他人。 但来都来了。 他示意小二开门。 “吱呀——” 阁门被推开,阁内的交谈声、笑声瞬间涌了出来。 看着阁内主位上坐着的人,辛季愣了,下意识后退两步,再次看向阁门上的牌匾——望月楼。 没错啊! 胖子跟他约的就是望月楼。 可谁能告诉他,沈筝为什么在里面,且还坐在主位上? “辛季来了!” 辛季眼睁睁看着方子彦朝自己跑来,又一脸懵地听方子彦说:“辛季,我不是故意晚派人传话的,而是沈姐姐说已经安排好了晚宴,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所以才......” 噢。 辛季懂了。 所以胖子的确是想请他吃饭的,但好巧不巧,沈筝刚好也要请胖子吃饭? 可...... 谁能来告诉她,胖子为什么能认识沈筝?! 就算他家里有几个臭钱,可他自己也说了,他家就他一个秀才。 就这样的家族,还能和地方一把手攀上关系?! 辛季脑袋有点晕。 “走吧,外面人多,我们先进去说。”方子彦将他拽了进去。 入阁后,辛季更懵了。 因为他不仅仅看到了沈筝,还看到了几日前和自己打过架的小丫头。 “你怎么在这儿?!”他瞪眼问道崔衿音。 崔衿音也“腾”一下站了起来,神情和他一模一样:“方胖子说的朋友就是你?” 方子彦夹在中间也懵了:“衿音,辛季,你们......认识?” “呵——”辛季冷笑一声,“不仅认识,还是拳脚之交呢。” 崔衿音跟着冷笑,哼哼两声后,又可怜巴巴地看向沈筝:“老师,我想挨着您坐。” “老师?!”辛季一嗓子喊破了音:“那日咱俩对簿公堂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沈大人是你老师?” 想那日,他和这丫头在考试院门口萍水相逢,三言两语就干了起来,被劝架的百姓连拖带拽地带到府衙,上演了一出“对簿公堂”。 虽说那点鸡毛蒜皮的小摩擦不用知府亲自解决,由衙役调停便可,但他们好歹也算进了府衙。 没想到那般情形之下,这丫头也绝口未提和沈筝的关系...... 想着想着,辛季生了退意。 他实在是没想到,路边打过架的丫头是沈筝学生,隔壁号舍的胖子也能叫沈筝一句“姐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三人行必有熟人焉”吗。 今日这宴,怕是场鸿门宴,搞不好快到手观微镜就长翅膀飞了。 “那什么,我就不......” 退缩的话刚冒了头,方子彦便贴心地帮他拉开了椅子,带着他坐下道:“辛季,咱们挨着坐。” “......”辛季急出一脑门汗。 方子彦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异常,坐下后便向他解释加介绍:“辛季,其实我和召祺都是同安县人,不对......我算半个同安县人吧,总之我们都是同安县学的学生。那边那位是我老师,也就是同安县学的山长,至于其他人......” 方子彦看向和沈筝低声交谈的余时章,“那是余爷爷,也就是永宁伯。坐在他旁边的是他孙女,余南姝,也是我的好朋友。噢,还有衿音......” 方子彦又将话扯回了崔衿音头上:“虽然我不知道你和衿音发生了什么,但衿音人挺好的,而且对朋友特别大方。对了,她舅舅是吏部尚书。” 辛季:“......” 谢谢你告诉我,但我宁愿不知道。 第1178章 案首之争 一整场晚宴,辛季如坐针毡。 他本以为方子彦和沈筝的关系仅限于“认识”,却没想到他们很熟,非常熟,甚至“熟透了”。 中途,沈筝还单独朝他举盏,感谢他在考试院对方子彦的照顾。 烈酒入喉,辛季苦笑。 他想,方子彦或许根本不需要他的照顾。 什么“我家只有我一个秀才”,什么“我不能落榜”云云,估计都是方子彦随口一说的话,偏被他听进去当了真。 亥时席散。 数盏灯笼高悬,给静谧的街道罩上一层暖意。 沈筝上车前,特意对辛季道:“明日辰时,来衙门取你想要的东西。” 夜风吹散了酒意,辛季闷闷点头。 也不知为何,他好像没那么想要观微镜了。 “东西?”方子彦一边朝沈筝的马车摆手道别,一边凑上前问道:“辛季,你问沈姐姐要了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要的?难道你们之前就认识?” “......”辛季呼出一口浊气,白眼都快翻上了天:“你才看出来我们认识?我早都跟你说了,我姓‘辛’,和驻抚州按察使一个姓。” 说罢,他心头冒出一丝小小的期待。 惊讶吧,胖子! “你的意思是,按察使大人认识你?”方子彦果然很惊讶,却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道:“原来如此。我得跟大家回考生驿了,辛季,再见。你有空记得来同安县玩,我招待你!” “......”辛季的期待烟消云散。 接过侍从递来的马缰,他一言不发翻身上马。 他想,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去同安县。 ...... 复试放榜时间定在了七日后。 七日光景对考生来说很漫长,毕竟他们恨不得一交卷就能知道成绩。 但对阅卷官来说,七日却如白驹过隙,根本不够他们阅卷。 为此,主阅卷官赵承业派人找了沈筝好几次,想让沈筝延长阅卷时日,却都被沈筝以“公务繁忙”为由挡了回去。 阅卷室内答卷堆积如山,随着时间流逝,“山峰”越来越低,直到放榜前一日,案桌上只剩下了两张答卷。 众考官为这两张答卷大吵了一架,各执一词。 “这张卷册哪里配争案首?”阅卷官孟寒山指着左边那张答卷,面上多有不服,不服中还透着一丝不屑:“字字都透着匠气,风骨不足!如此案首,引人笑话!” 在他眼中,能写出这般答卷之人,多是没见过世面的寒门,才会满脑子地啊田的。 但另一张答卷就不一样了,立论大气磅礴,尽显家世底蕴,也只有如此答卷,才配得上他心中的案首。 今日,他定要为此争一争,也要为文人风骨争上那么一争! “风骨能当饭吃?”主阅卷官赵承业抄起左边那张答卷,高举道:“百姓面前,谁跟你谈风骨?咱们大周如今要的是实策,是能真真正正落地的民生计!你要风骨是不是?被薅了爵的嘉德伯有没有风骨?啊?他又为我大周百姓做出过什么贡献?啊?!说话!!!” 余音绕梁。 “......” 孟寒山自知嗓门不及赵承业大,官位也没有赵承业高,思虑之下选择了避其风头。 但“避风头”不代表“不争了”,而是“慢慢地争”,“迂回地争”。 只见他双腿一颤,眉毛一耷,撑住案桌,面有戚色:“您是主阅卷官,定夺自然公允,下官都听您的......” “......”赵承业气笑。 真是好一个以退为进,倒衬得他像个蛮不讲理、只懂恃权压人的莽夫! 室内气氛霎时变得微妙。 两息后,阅卷官祝山炯适时加入战局,替赵承业说出了心声:“孟大人如此说就不对了。您这般作态,好似是赵大人以权压你,你才不得不从一般。” 心思被人戳破,孟寒山噎了半响:“......本官绝无此意。本官只是认为另一张答卷立论高远,笔力浑厚,尽显......” “好。”话还没说完,便被祝山炯打断:“孟大人,既如此,咱们便就事论事,您切莫再说赵大人以权压人了。” “......”孟寒山又是一噎。 下一瞬,争论声卷土重来,充斥着整个阅卷室。 ...... 晨光刚染亮街巷,考试院门口早已人声鼎沸。 等候放榜的不止有神色忐忑的考生,还有满目好奇的百姓。 但百姓们很识趣,没上前跟考生们挤,而是凑在后面议论着:“可算等到这一日了,我倒要好好瞧瞧,咱府里这些秀才们,是不是都有真材实料在身上!” 旁人闻言点头,下一瞬又不禁疑惑道:“也不知......阅卷官按啥标准筛卷?什么样的答卷算落榜?总不能还像上次府试那样,几百号童生里只挑几十号人吧?”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议论声都低了半截。 这般下来,他们柳阳府的秀才老爷......岂不是要锐减大半? 这可不成! “绝无可能!”正当众人既好奇又担忧时,一人突然道:“我听参考的秀才说,此次复试没定上榜名额,只要答卷够优异,就能过试!” 原来如此。 百姓刚把心放回大半,下一个疑惑又冒了出来:“可......虽然我不认识几个字,但也明白诗词策论不是‘一斤大米十文钱,两斤便要二十文’这般明明白白的账。若没个统一答案,怎样的答卷才能优异呢?” 这话问到了众人的心坎里,不知不觉间,百姓眸中也染上了一丝担忧。 他们可是听说了,此次的阅卷官,皆是周遭州府的官员。 外府考官的评判标准难测,柳阳学子到底能不能入他们的眼......实在有些不好说。 “当——当——当——” 三道锣声从考试院内传出,人群顿时安静。 在众多目光注视下,蒋至明踏上台阶,往考试院门楼上的榜亭而去,两名号军跟在他身后,肩上扛的正是众人期待的红榜。 第1179章 放榜 “来了来了!要放榜了!”百姓比考生还要激动。 蒋至明目光扫过楼下黑压压的人群,负手朗声道:“柳阳府复试,只循公允。今日张榜,凡中试者,皆为实学之才!” 话音刚落,人群中响起阵阵低呼。 卷起的红榜被号军挂上榜亭,蒋至明捏住红榜一角,高声道:“吉时已到,放榜!” 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双眸紧紧盯着那即将展开的红榜。 只见蒋至明手指一松,卷成筒状的红榜便顺着墙面缓缓下坠,一个又一个的姓名展露人前。 考生们都在找自己的名字,而百姓们却齐齐将目光放在了第一名上。 “三个字?” 百姓大多不识字,只能根据字数猜测:“我记得......今年案首的名字就是三个字来着,该不会还是他吧?” “你是说裴案首?”这句话引来不少附和:“我觉得有可能,毕竟他是同安县的人!我不是说沈大人给他开后门哈,而是人同安县本来就不一般,今年府试你们还记得不?同安县学一共才十几个学子参考,就过了八个!可见他们那山长有多厉害,再说......他们还有永宁伯坐镇呢,梅开二度不稀奇。” 梅开二度的确不稀奇,但亦有人道:“但我听人说,淮家公子淮少雍读书也厉害得很。淮、少、雍......嘿,他的名字也是三个字。” 那也是三个字,这也是三个字。 百姓齐齐挠头。 这不识字的亏,他们是吃得够够的了。 正当他们准备问问前面考生时,一道惊呼声在人群中炸开:“我上榜了,我真的上榜了!召祺,你看见了吗,我是倒数第二,考得比上次还要好!” “......” 周遭之人齐齐愣了半瞬。 倒数第二.......却考得比上次还要好。 那此人上次府试排行第几呢? 真是难猜。 旁的考生认为“倒数第二”的名次没什么好高兴的,甚至还有些丢人,可方子彦却并不如此认为。 他最懂满足了,所以他的每一天才能比前一天开心。 裴召祺亦然。 他也很替方子彦开心。 自红榜滚落的那一刻起,他便将视线移到了榜末,在上面找寻着“方子彦”三个字。 这并非是他认为方子彦只配当榜末,而是复试结束那日,方子彦对他说“退热后,我感觉比之前还要好”时,他看见了方子彦眼底深藏的沮丧和担忧。 自那时起,他便从未想过自己名次如何,而是一直在想“若方子彦落榜了”该怎么办。 辗转思索好几日,他在心底拿定了主意——若方子彦当真落榜,他便以府试案首之名替方子彦担保,求府衙和府学政再给方子彦一个机会,如此.....沈姐姐也不会为难。 不过还好。 裴召祺再次看向榜末,“方子彦”三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如此,他的担保也用不上了。 “案首!” 正想着,方子彦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惊呼声在耳边炸响:“召祺,你是案首,你还是案首!我就说,那个什么淮什么少什么雍的,肯定考不过你!案首!案首!都看到了没,我最好的朋友是案首!而且还连当了两次案首!” 百姓闻言惊了两惊。 第一惊——案首果然是同安县的裴召祺。 第二惊——裴召祺和倒数第二......竟是好友。 虽这位“好朋友”只是倒数第二,但他们猜测,若这小胖子不和裴召祺做朋友的话,说不定连倒数第二都混不上...... 一时之间,百姓齐齐朝裴召祺涌去,更有甚者,竟当场拜起了裴召祺,高呼“文昌君保佑”。 裴召祺闪躲不及,受了百姓几揖,大惊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方子彦抱着他不让他动,对所有人大喊:“快拜啊——!拜了就能像我一样,榜上有名!” 场面一片混乱。 考试好像就是这样,所有人的目光都只会放在第一名身上。 至于第二名是谁? 无人在意。 可当第二的感受并不好,因为旁人每每提起你时,就会“顺带”提起第一,然后道一句“可惜”。 淮少雍站在人群中,手握成拳,看了裴召祺良久后,他转身离开。 刚走出人群,突有一人唤住了他:“淮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你家老爷?”淮少雍望了人群一眼,似是不解,似是自讽:“你家老爷为何不请案首,来请我这第二?” 那人神色不变,低头道:“老爷说,公子见了他,便有再成为第一的可能。” “再......成为第一?”淮少雍不解更甚。 可如今的“第一”两个字对他来说,诱惑太大了。 思索不过片刻,他抬步跟着那人离开了。 淮少雍离开不久,蒋至明便命人在红榜下张贴了一张布告,这张布告上的内容,也正是所有人都关心的几个问题。 蒋至明很是贴心,特意安排了书吏给众人念布告。 只听书吏道:“此次复试,共有三百二十六名秀才应试,此三百二十六人当中,有三百二十三人上榜,三人落榜。” “嘶——” 百姓闻言一惊:“那是不是说明,这三个人都贿赂了怀公望?” 三个秀才,听起来不多,甚至有点少。 但要知道,那些已经确定行贿的往年考生,都是直接被罢黜了功名的,如今能参加复试的,那一定就是漏网之鱼! 三大三个漏网之鱼! 霎时,百姓对怀公望的愤怒又重回了顶点。 书吏压了压手,高声道:“听我念完!” 百姓忍住怒气,重新安静下去。 书吏继续念道:“昨日,阅卷官将榜单递给府衙后,沈大人立即带人复勘了此三人往年答卷,经查验,此三人与怀公望案无关。” 话音落下,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问出了疑惑:“官爷,他们既然没行贿,此次复试......又怎会落榜?” 书吏目光快速扫过布告,“经府衙查证,此三人中,二人患病,一人弃文,与贪墨案并无关联。” 百姓挠头。 和贪墨案无关,但是落榜了...... 三个倒霉蛋,若如此罢黜他们功名的话,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啊...... 第1180章 面试 百姓开始在人群中找寻那三个倒霉蛋的身影,毕竟落榜了,他们脸色肯定好看不到哪儿去。 可还没等他们找到“可疑之人”,书吏便清了清嗓子,再次开了口。 “诸位静一静!因府衙与众考官已证实,这三位学子与贪墨案无半分牵连,他们此番落榜,实是因染疾在身或家贫失学、忙于生计疏于攻读,才学稍显荒疏所致。念其并无舞弊劣迹,且寒窗苦读不易,府衙与众考官商议后,将于今日午后,在府学政衙署设堂,亲自面试三人!” 百姓听到三个倒霉蛋还有机会,神色各异。 但令所有人不解的是:“官爷,‘面试’是什么?面对面考试吗?” 书吏今儿个新学了个词,这会儿捂得正热乎着,立即开口:“‘面试’是什么呢......面试其实很好理解,方才那位大爷说的也大差不差。‘面试’,其实就是考官当面考察测试应试者的一种手段。” 被点到的大爷咧嘴笑,忍不住又问:“那官爷,此次他们参与这场面试,考官主要考他们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书吏再次对大爷表示肯定,答道:“这场面试,只为核其本心与才学基础,看他们是否为可塑之才,若他们的确不是顽劣不学之辈,府衙便不会罢黜他们的秀才功名!” 百姓还没接话,书吏又道:“诸位,沈大人说了,科举取才,首重品行,次看才学。只要考生清白无过,一时失利便算不得什么,府衙也不会因此断了他们的向学路。” 话音落下,人群静了片刻。 有人认为如此甚好,是该再给倒霉蛋一个机会;亦有人觉得那三人才不配位,就该被罢黜功名。 一时间,百姓议论纷纷。 突地,一道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在下认为此举得当!” 众人视线汇聚,才发现说话之人正是复试案首——裴召祺。 裴召祺目光落在布告上,话却是对在场每一个人说的:“在下昔日求学,亦因饥寒弃考过,故深知其中艰辛。而今日......在下能荣列案首,亦因沈大人为寒门学子撑起了一片天地。沈大人懂百姓之苦,亦怜学子之难,如此......还望诸位能明白沈大人的用心良苦,给他们一个机会。” 闻言,榜亭上的蒋至明暗自点头。 沈大人带出来的小子,果然不一般,三言两句便将那些持反对意见的百姓架到了高处。 他那些话,看似将决定权交到了反对之人手中,实则将那些人放在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上。 如此下来,那些人再想反对,便是跟“寒门”过不去,跟“平民学子”过不去。 果不其然,片刻后,人群中便响起了附和声。 “裴案首说得是,谁家没个难处嘛,渡人亦渡己,给那三人一次机会又何妨?若他们当真顽劣不才,肯定过不了面试。” “就是!府里的秀才多,不也给咱老百姓长脸吗?这有什么好反对的!” “说得对!” 一时间,风向一边倒。 方子彦一边夸裴召祺“会说话”,一边又止不住想起了自己之前做过的混账事,暗中羞红了脸。 “当——当——当——” 榜亭中,蒋至明适时敲响了号锣,让这场争论结束在了该结束的地方。 “诸位!”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蒋至明笑道:“还有一件大事,诸位是不是忘了?” 大事? 百姓面面相觑,脑子里的想法刚露了头,便见那“倒数第二”一蹦三尺高:“没忘!还没发奖励!五十两银子!” 众人被他那兴奋劲搞得一愣。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案首呢...... “对!奖励还没发!”蒋至明倒没让方子彦的话落地上,跟着宣布:“明日辰时,就在此处,沈大人将亲自给所有考生发放奖励,诸位,明日不见不散!” 众考生呼吸一阵急促。 说好的考后奖励,果然来了...... 他们压下心中激动看向红榜,再一次确定自己的名次和能获得的奖励。 当日下午,在数名匠人的努力下,一座木质领奖台拔地而起,赫然矗立在考试院门前。 不少考生一夜无眠。 ...... 翌日,卯时。 府城大门刚开,几架马车便碾碎晨雾而来。 “三匹马?”府兵打量领头马车一眼,把着佩刀走了过去,抬手道:“停车。” 按规定,多马驾辕的马车,必须要经过查验方可入城,府兵们查验最多的是双马马车,至于眼前这架三马马车,实在有些罕见。 “吁——” 车夫牵引下,三匹马齐齐停了蹄子。 “从哪儿来的?”府兵上前问道。 “袁州。”车夫回答后,递上了籍册。 “袁州?”府兵接过籍册,一边看,一边问道:“袁州可不近,你们昨日出发的?” 车夫点头:“昨日日落出发,连夜赶路前来。” 府兵闻言抬了抬眼皮,将籍册递了回去,“籍册没问题,车厢需要查验,跟后面的马车说一声。” 车夫收回籍册,转头低声对车厢内说了两句话,而后跳下车板,通知了同行马车。 不多时,一行四架马车查验通过,府兵按规放行。 ...... 卯时四刻。 天际刚染开一抹浅金,考试院门口便已聚了不少人。 不少考生眼底青黑,显然一宿没睡。 他们感受着百姓投来的羡慕的目光,听着百姓讨论“读书的好”,不自觉地,一股骄傲感油然而生。 书中可能没有真黄金,但沈大人却会用真金白银奖励他们,这种感觉......简直好得不能再好。 天公作美,日光渐盛,突然,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来了,来了!府衙的马车来了!看后面马车上那些箱子,里面装的肯定就是奖励!” 百姓自发让开一条道,马车缓缓行至领奖台旁停下。 沈筝弯腰走出车厢,考生与百姓的问好声袭来:“沈大人好!” 沈筝笑着颔首,抬头望了望天后,示意府兵将那些箱子搬上领奖台,又道:“诸位,辰时未到,可想先看看府衙的诚意?” 第1181章 金不换 沈筝轻飘飘一句话,将本就热烈的气氛推向高潮。 不少考生激动得两颊通红,此时此刻,什么“文人风骨”,什么“含蓄内敛”全都被他们抛向了脑后。 他们和百姓一同大喊:“要看!” 要知道,他们这些考生当中,家境好的占一半,家境尚可的占一半的一半。 至于剩下一半的一半.....便是百姓口中的“寒门”。 说是“寒门”,实则他们自己心头清楚,“寒门”只是旁人对他们的尊称罢了,实际上,他们这种读书人,只能叫“贫儒”,因为真正的“寒门”尚有薄产可依,而他们除了一肚子墨水,再无其他。 故府衙即将发放的那些奖励,无论是银钱、墨锭还是竹麻纸,对他们来说,都较为珍贵。 如此情形之下,他们岂能不激动呢?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下,沈筝亲手打开了第一个木箱。 开箱便是暴击。 只见一个又一个的银锭整齐码放在箱中,在日光照耀下泛着冷白的光。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就连不认识什么字的百姓都用起了成语:“乖乖,我算是知道什么叫‘见钱眼开’了,此情此景之下,我甚至有些想当强盗了......” 若是把那箱银子抢回家,估计好几年都不用下地了...... 但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因为府兵手中的枪尖比银锭还要亮。 “奖励用的现银。”沈筝抬手拍了拍箱盖,对众人笑道:“共计一百九十五两,大家别嫌少。” 百姓一边忙说“不少”,一边掰着手指算了笔账,然后惊讶地发现——这一百九十五两当中,有两成半的银子都是裴召祺一个人的。 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来不及哀叹,他们便见沈筝一口气又打开了几口箱子。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当那黑漆漆的墨锭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他们竟感觉有一股墨香偷偷钻入了鼻腔。 但令所有人惊讶的不是这股香味,而是那墨锭的块头。 无他,真的太大了...... 就连没用过墨锭的百姓都看出了异常:“那是墨锭?怎么那么大?” 那哪像墨锭啊,说是黑砖他们都信...... 考生更是惊得合不拢下巴:“在下读书三十载,还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壮硕的墨锭。” 沈筝低头看向箱内墨锭,再次在心中感叹第五探微的实诚。 想那日,她给第五探微传信,让第五家的墨坊帮府衙定制一批墨锭,还在信上附了定制价格和定制要求,要求不多,仅为“墨料耐用,锭大”。 不过次日,她便收到了第五探微的回信,信上只有短短两个字——“遵命”。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筝忙得差点忘了这批墨锭,直至前日,这批墨锭抵达了府衙...... 看着箱内跟长砖一样的黑块,沈筝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笔生意,第五家肯定是亏了本的。 “沈、沈大人.......箱子里的真的是墨锭?”考生充满质疑的问询打断沈筝思绪。 沈筝暗中调动了手臂肌肉,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块墨锭,一边给众人展示,一边道:“这......的确是墨锭。” 说罢,沈筝陷入沉默。 但她觉得自己还应该再说点什么。 思忖片刻后,她提起了第五家:“此大大墨锭,乃商户第五家的墨坊倾力所制。不瞒诸位,前日收到这几箱墨锭时,本官和诸位一样惊讶非常。本官既讶于这块墨锭的块头,也讶于第五家的‘不守规矩’。” 不守规矩? 众人不解。 沈筝将墨锭举了起来,直白道:“其实府衙付给第五家的银子,根本不足以买下三百多块这样的墨锭,约莫......只能买个六七十块吧。换句话说,此次第五家,和府衙做了笔亏本生意。” 话音落下,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呼。 有识货的学子看向墨锭露出的一角,惊讶更甚:“沈大人,学生观此墨锭质地细腻,隐有柔光,可是、可是‘金不换’?” “金不换?”百姓面面相觑,纷纷问道:“什么是‘金不换’?” 有考生一边盯着那墨锭,一边解释道:“‘日用一岁才减半分,万金不换’.......此墨以耐用出名,小小一锭便能用许久。至于沈大人手中这块‘墨砖’......估计够我们用上好几年,还是每日练字作文的情况下。” “......” 用上好几年的墨? 百姓呆了。 说句难听的,那不就是人不小心那个啥了,但墨还在吗...... “这墨不便宜吧?”百姓关心起价格。 考生摇头又点头:“算是中价位的墨,但因其耐用且制作不易,常常有价无市。” 意思就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众所周知,有钱都买不到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 百姓咂舌:“第五家真大方啊......这么大的金不换,说送来就送来。” 考生们将这句话听进了心里。 那块硕大的“金不换”,是沈大人和第五家送给他们的“求学底气”。 有人上前一步道:“沈大人,府衙与第五家如此用心,学生无以为报,唯有好好读书,将来为柳阳百姓做事!” 一旁的柳阳百姓:该! 沈筝笑着将墨锭放回箱子,说起了场面话:“府衙和第五家不求诸位回报,只愿这墨能陪你们熬过寒窗,迎来金榜题名的那日。” 众考生闻言泪洒当场,更有甚至开始高喊:“誓死效忠柳阳府!” 沈筝表面摆手,实则暗中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样。 感动吧。 感动以后就都留在柳阳府扫盲,一个都别往外跑。 而后,沈筝又一一给众人介绍了其余箱内之物。 所有考生都有份儿的竹麻纸、《佳作集》与“复试参与证”,还有第一名专属的“会员卡”和文房四宝等物,看得众人眼花缭乱,直呼“沈大人父母官”。 “父母官?”院门对面树荫下,一行人冷眼看着领奖台,其中一人嗤笑:“不过是些讨好升斗小民,沽名钓誉的手段罢了......也就那些没见过世面之人才会上钩。” 第1182章 寒门助学补贴 离辰时还有一刻,缕缕金光已经缠上了枝头。 考生们看着考试院的大门,不由地想起了那被暴雨淋湿的夜。 姜汤很热乎,还带了丝丝甜味,应是放了糖;棉被很暖和,直至今日,都好似还有棉脂香萦绕在他们鼻尖。 不知为何,他们竟开始怀念那个暴雨倾盆的夜。 若科举考试都能如那日那般,那他们将不再惧怕考试,更不会在考试院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颁奖正式开始前,沈筝着重给众考生介绍了“寒门助学补贴”,还“顺带”提了一嘴“助学金”与“义塾”,不少考生听懂了大概。 “意思就是......若咱们家中当真困难,便可在县衙开具‘贫困证明’,然后......凭证明领取生活补助?” “是这个意思。”有提前到府衙咨询过的考生道:“我前几日去府衙问过户房的大人,说是......需要里正和十位不同宗族的乡邻作保,经县衙核验过后,会统一上报至府衙,府衙会将补贴拨给县衙,咱们只需到县衙领取即可。” 此话一出,不少学子面露感动。 府衙考虑得真周全,甚至不用他们长途跋涉...... “那兄台,具体有哪些补贴,你问了吗?”又有人心动问道。 那人点头:“有口粮、笔墨等日常用物。若咱们要离府赶考,还能额外申领盘缠。” 连盘缠都有...... 众考生感觉自己在做梦。 这般大好事......他们是不是也该申领试试呢? “可别有人想占府衙便宜哦。” 不知何时,一吊儿郎当的少年加入了考生聊天,嘴角轻勾道:“既是‘贫困补贴’,那领取补贴之人肯定要真贫困才行。若有人狗胆包天,敢勾结乡邻冒领补贴.....哼哼。” 少年哼笑两声,捏了捏拳头:“府衙肯定大刑伺候。什么罢黜功名都是轻的,说不准还要砍头呢。” 砍、砍头? 如此直白的话语,听得不少考生面色一白。 少年还觉得不够,自顾自补充道:“总之本少爷家中有钱,会把这补贴留给真正需要的人,想必诸位也一样吧?” 说罢,他毫不掩饰地打量众考生衣饰。 有几人耳根微红,干笑附和:“兄台说得是,我们不过是好奇,问问、问问罢了......” “噢——”少年拉长了尾音,满意点头:“那就好,问肯定是能问的。” 话音落下,没人再答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辛季?” 突地,旁边传来一道喊声,众考生获救似的转头看去。 来人还是“熟人”。 只见那“倒数第二”带着“正数第一”大步走来,满脸惊讶地看着那面露讥笑的少年:“你不是观场过后就回抚州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此话一出,不少考生面上青红交加,指着辛季问道:“你不是我们柳阳府人?你是那观场生?!” 他们感觉被辛季耍了。 辛季侧头避开方子彦目光,理直气壮回道:“对啊,我是上京人,那又咋了?” 那、又、咋、了? “......那你还说你不领补贴,要把补贴留给需要的人?” “对啊!”辛季的声音比他们还大:“你们就说我是不是没领!” 众考生气急,险些喊破了音:“那你也要能领才行啊!” “本少爷家里有钱,领什么领!” “......”众考生气了个仰倒,手指抬起又放下数次,终于憋出一句:“蛮不讲理!” 辛季哼笑,对领奖台努嘴:“你们沈大人看过来了哦。” 众考生一惊,纷纷散去。 聚是一团火,散做满天星。 辛季的 “无耻行径”,被他们在考生群体中大肆传扬开来。 方子彦拉住想溜的辛季,重复了一次先前的问话:“辛季,你怎么又回柳阳府了?” 辛季看着那只死死拽住自己衣袖的胖手,尴尬至极。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压根儿没走,在小院里捣鼓了七日观微镜,今日是第一次出门,只能道:“我刚从抚州过来,就想看看案首长啥样,凑凑热闹。” 方子彦将这拙劣的借口当了真,一脸骄傲地将裴召祺拉了过来:“长这样!” 辛季:“?” 顿了片刻,他终于理解了方子彦话中之意。 “你的意思是......”他指着裴召祺,脸上写满“你在逗我”,“他是复试案首?” 方子彦点头:“对啊,上次府试案首也是召祺,那日晚宴你没听我们说吗?召祺是我们同安县的大才子。” “......”辛季绞尽脑汁回想着那个夜晚。 想了两瞬,他突然有些无法接受这事实。 这世界肯定疯了。 随随便便认识了个胖子,结果人家的朋友不是伯爵孙女,就是尚书外甥女,到如今,竟还冒出来一个复试案首来。 想着自己那张没答完的试卷,辛季脚下一个踉跄。 “那什么......胖子,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这次,他是真的想逃回抚州府了。 自己引以为傲的家世,在柳阳府竟什么都不是...... “看完再走呀!”方子彦想着裴召祺即将上台领奖,说什么都不让辛季走,“辰时马上到了,沈姐姐要给召祺颁奖了。辛季,召祺应该也算你半个朋友了吧?” 呵呵...... 辛季和裴召祺互看一眼,异口同声:“当不起。” “当得起当得起。”方子彦一边手臂夹一个,带着他俩往领奖台挤,一边挤还一边嘀咕:“南姝她们怎么还没来呢.....肯定是半道又逛街去了,若她们把召祺的大日子错过了,我定是要说她们的......” 辛季想逃逃不掉,或是说,其实他内心深处其实也想留下来。 他在心中祈愿,希望崔衿音和余南姝不要来,如此,他也能自在一些。 但崔衿音和余南姝却和辰时一起来了。 “辰时到——” 颁奖台上,蒋至明换了身崭新的官袍,脸上笑出了一道又一道褶子。 第1183章 洗脑大会 晨光耀眼,场边的人越围越多。 不少孩童围着场边来回欢跑,边跑边唱临时编造的歌谣:“看热闹,沾文气,来年我们也成器!” “也成器!” 蒋至明作为复试主考官,有幸担任此次颁奖大会赞礼官,而沈筝则在众考官推举下,接下了颁奖这一“重任”。 颁奖台上,蒋至明看着台下人潮,比月前初到抚州府时还要激动。 他偷偷瞄了在旁的沈筝一眼,又理了理自己袖袍,迎着初阳高声道:“诸位,辰时已到,柳阳府复试颁奖大会,正式开始——” “哐——哐——哐——” 府兵敲响铜锣,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蒋至明轻咳一声,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考试院门前每个角落:“诸位,本官日前有幸担任复试主考,今日亦有幸,成为了此次颁奖大会的赞礼官。在此,本官要感谢沈大人的信任,感谢柳阳府上下同僚的协助,感谢所有考生的孜孜不倦。对此,本官还有几句话......诸位稍等。” 说着,蒋至明开始掏袖口。 “......”一旁沈筝神色微滞,轻声咳了一下。 蒋至明还在掏袖口,低声嘀咕:“诶,我条子呢......” “......”沈筝往蒋至明挪了半步,低声道:“找不到就算了......” 蒋至明手上动作愈发快了。 为写好那张条子,他可是一宿未眠,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呢...... 想他条子上那些话,既拍了沈大人马屁,又捧了几个府学提督的臭脚,还夸赞了柳阳府所有考生。 那般文学精粹,怎么能说丢就丢呢...... 所有人目光齐聚,瞪眼看着蒋至明找条子。 正当沈筝快要忍不住时,蒋至明掏袖的手一顿,下一瞬如获至宝。 找到了! 紧接着,所有人听他声情并茂地说了一堆废话,直到...... “好!以上,就是本官的心里话。接下来,本官就不多废话了,直接步入正题,还请诸位静听颁授次第!” “好!!” “好!!!” 此时此刻,众人终于开始真心实意地欢呼、鼓掌。 蒋至明手持复试榜册,翻开第一页高声唱名:“请复试第二十一至五十名——叶俊才、梁家光、庄志......” 他每念到一个姓名,便有一位考生应声上台。 短短半刻,台上便整整齐齐站了三十名考生,他们神色或骄傲,或欢喜,或腼腆。 台下众人好奇打量,有与他们熟识之人高声为他们欢呼,更有甚者,竟开始“榜下捉婿”。 “那小伙子看着康健啊!读书人就得这样,不能读死书,身子骨也要跟上,不能拖脑子后腿才对!小伙子,小伙子,对对对,就是你,跟叔说,你议亲没有?” 台上被点到名的考生闹了个大红脸,害羞摇头。 “那敢情好啊!”台下百姓更激动了,忙问姓名。 蒋至明一边看热闹,一边不忘流程:“请沈大人为这些才子颁奖,大家鼓掌!” 掌声如雷,贯破云霄。 府兵双手托着托盘,亦步亦趋跟在沈筝身后,托盘中放着的,不仅有那份属于这些考生的奖银,还有每个考生都能领取的墨锭等物。 沈筝将一份又一份的奖励递了出去。 大多学子都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敢颤着声音道谢。 将最后一份奖励递到考生手中后,沈筝朝他们一笑,高声道:“诸位,你们能考上秀才、考过复试、考进前五十名,便足矣证明你们不仅仅是‘可塑之才’,更是我柳阳府往后的‘可用之才’,本官期待看到你们独当一面的那一天!” 沈筝左一句“可塑之才”,右一句“可用之才”,夸得场上三十个学子呼吸都急促了。 他们不再紧张,纷纷昂起了头,几乎是吼出了一句:“学生必不负沈大人期许,不负府衙栽培,早日成才效忠柳阳!” “好!!”百姓心中的那股劲儿,也被他们的吼声勾了起来。 蒋至明暗中对沈筝竖了个大拇指,将这三十名考生请下去后,他又点了第十一至二十名的名字。 登台的十人面上骄傲比方才那三十人更甚。 待他们昂首挺胸地站定后,沈筝依次发了奖励,开始给他们洗脑:“前两日,本官看了诸位的答卷......” 十人呼吸齐齐一滞,害怕沈筝当场点评他们的文章。 但这股害怕刚起了个头,他们便听沈筝又道:“不得不说,你们不论是攻经义还是重策论,答卷上诸多观点都令本官眼前一亮。诸位,你们的潜力远不止于此,本官希望,往后的某一日,能亲眼见到你们站在更高的山峰上!” 十人的脑被洗了个七荤八素,几乎同手同脚地下了台,满脑子都是“报效柳阳府”。 紧接着,便是第四至第十名上台。 他们刚接过沈筝递来的奖励,便已经开始期待沈筝会怎么夸他们了。 果不其然,沈筝目光扫过他们,开了口:“你们用答卷向本官证明了自己的才学,本官希望,你们不仅要做学问上的表率,更要当‘以学济世’的榜样,盼你们能扛起惠民大旗,成为让全大周百姓受益的栋梁之材!” “......”蒋至明彻底呆了。 他蒋至明就是做梦,都不会把“秀才”和“让全大周百姓受益的栋梁”两句话梦到一起,而沈大人竟能在如此清醒的状态之下,面不改色地将这句话说出口。 服了。 蒋至明彻底服了。 七个考生下台后,便迎来了此次颁奖的重头戏。 “接下来,有请我们的第三名——聂青松,上台领奖!” 在如雷的掌声中,聂青松左鞠一躬右鞠一躬地上了台。 从第三名往上数,考生便能替家中免税了,沈筝从托盘中拿起府衙早已制好的“免税文书”递了过去。 聂青松双手接过,在众人欢呼下,他躬身行礼,抢了沈筝台词。 “学生聂青松,谢府衙栽培。”说罢,他高高举起“免税文书”,对台下所有人道:“今日,还请诸位做个见证!往后,无论聂某是否学有所成,聂某都将倾尽所有,报效柳阳府!” 沈筝盯着聂青松的后脑勺,脑子里只有两个字——上道。 第1184章 裴召祺上台领奖 聂青松在家人的簇拥下回到了人群中。 他的家人们有面儿极了,一边听着旁人的夸赞,一边语重心长对他道:“青松,明年秋闱,你定要考个举人回来,好好报答沈大人的知遇之恩才是啊!” 聂青松早就被哄了个七荤八素,此时此刻,对他来说,举人算什么? 等着吧,他定会考个贡士回来,给家中争光,为府衙效力! 聂青松正充满斗志地想着,颁奖台上,蒋至明已经开始了下一轮热场:“诸位!想必诸位已经知道,复试第二名的奖励有多丰厚了吧?” 台下众人齐齐点头。 白银三十两! 文房四宝一套! 上等棉布三匹! 还能为家中免税三年!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下,蒋至明唱名:“有请此次复试第二名——淮少雍,上台!” “啪啪啪啪——”台下响起热烈掌声。 蒋至明也笑着看向登台处。 一息...... 两息...... 三息...... 三息过去了,登台处依旧空无一人。 蒋至明面上的笑僵了半瞬,再次提高了声音:“请复试第二名——淮少雍,上台!大家掌声鼓励!” 百姓鼓掌鼓得更加起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登台处,但淮少雍依旧没有露面。 欢呼声逐渐变小,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又一声的细碎议论。 “淮少雍......是城北淮家的公子?” “是啊!就是他,你不知道?他还拜了袁州鹿鸣书院的山长为师呢,可厉害了,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 “啊......那他为何迟迟不露面?难道是因为......他看不起奖励的三十两银子?毕竟他淮家家大业大的,也不缺三十两。要不我上去替他领了吧?说不准他心情好,直接把钱送我了呢!” “你想得美!我之前听人说,淮少雍才学斐然,极有可能拔得头筹,结果昨日放榜......” “噢——” 不少百姓都懂了。 淮少雍可能不是看不起三十两银子,而是看不起“第二名”。 不少百姓不解,“虽说他不是第一,但第二不是也很厉害吗?并且就算他在鹿鸣书院读书,但归根结底还是我柳阳府人士啊!岂能如此傲气,直接给府衙甩脸子?” 一时间,百姓对淮少雍的好感骤降。 不给府衙面子,就是不给沈大人面子,不给沈大人面子,就是不给他们面子! 台上,蒋至明捏着榜册的手指紧了紧,询问似的看向沈筝。 沈筝眉头微微蹙起,低声道:“跳过他。” 蒋至明颔首,抬手压了压:“想必淮学子因私暂时无法前来。如此,咱们便将奖励替他暂留,先颁发第一名的奖励!让我们有请此次复试案首——裴召祺,上台领奖!” 人群静了半瞬,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一道呼声响起:“案首!裴召祺!案首!裴召祺!召祺,快上台领奖!”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裴召祺被几人簇拥着往登台处而去,他们意气风发,他们神采飞扬,就连穹顶洒下的金光都好似在替他们开道。 霎时,淮少雍的缺席被百姓抛之脑后,他们开始为裴召祺欢呼。 如潮呼声下,裴召祺在沈筝充满的鼓励的目光中,提步踏上了领奖台。 蒋至明热情无比,裴召祺刚一站定,他便故作惊讶道:“复试之时本官竟未曾注意,小裴学子竟如此年少?” “......”裴召祺差点接不住话,毕竟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了。 蒋至明才不管自己上一句话有没有落地上,转头便跟台下众人互动起来:“大家不妨猜猜,小裴学子年岁几何?” “十八!” “十九!” “说不定二十呢!”有人高声道:“裴案首可能就是长相显小罢了!” 蒋至明对众人的回答满意极了,故作深沉地抬手压了压,转头问道裴召祺:“小裴学子,不知你年岁几何?” 裴召祺的脚趾险些抓穿颁奖台,忍住尴尬道:“回大人话,学生今年十六。” “十六!”蒋至明“大惊”,转头看向台下:“诸位,小裴学子竟才十六岁啊!便已连续两次考得案首了!这是何等的天资聪慧啊!” 台下一阵哗然,起哄最厉害的当属方子彦。 他左一句“召祺是我最好的朋友”,右一句“我能考上秀才,全靠他家铺子的豆汤”,成功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众人甚是不解,问他:“考上秀才和豆汤有什么关系?” 方子彦双眼提溜一转,捂嘴:“遭了,说漏嘴了。” 众人更好奇了,忙不迭追问。 方子彦被他们缠了好一会儿,终于受不住攻势,说出了“真相”:“召祺家在同安码头开了家豆汤铺子,可好喝了,而且你们还不知道吧.....召祺能连续两次考得案首,就是喝豆汤喝的。” 众人一惊,将信将疑。 喝豆汤能喝成案首?还连续两次? 方子彦眼珠又是一转,补充道:“豆子补脑,特别是熬成豆汤之后,更补!再加上他家的独门秘方......啧啧,算了,我不能说太多,不然明年召祺考不过你们,那我不就成出卖朋友的罪人了......” 说罢,方子彦紧紧闭上了嘴。 众人看着台上的裴召祺,把“同安码头豆汤铺”记在了心里。 一碗豆汤而已,能不能补脑,喝喝看不就知道了? 台上,蒋至明看看向方子彦的目光充满欣赏,待众人讨论得差不多后,才高声道:“诸位,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 要颁奖了! 但听蒋至明道:“此次复试第一名的奖励——白银五十两,文房四宝一套,上等棉布五匹,同安书肆、布坊会员卡一张,另!还有家中免税三年文书一册!让我们恭喜裴案首!” 一个又一个托盘被府兵端上来,沈筝从盘中拿起“免税文书”,笑着递给裴召祺。 去年春时,她在豆汤铺子遇到的那个小少年,如今已经是受众人瞩目的“裴案首”了。 真好。 第1185章 寻求公平 “且慢!” 在裴召祺指尖即将触碰到文书的那一刻,一道厉喝自人群外响起。 裴召祺手指微顿,和沈筝一同循声望去。 百姓被这道喝声扰了兴致,也纷纷转头看去,只见一行人面色不善,大步朝颁奖台走来。 有百姓认出了其中一人:“那白胡子老头边上那少年,不就是淮家公子吗?” 众人大惊,看着淮少雍面上神色,他们一下便猜到——这行人是来找茬的。 “你们干什么!”方子彦跟个炮仗似的冲了出去,拦在了一行人面前,余南姝和崔衿音紧随其后。 “干什么?”淮少雍看着比他矮了一头的方子彦,轻笑:“自然是来寻求公平的。我知道你是裴召祺的朋友,但你放心,我不是不讲道理之人,我老师更不是。” “老师?”一旁崔衿音听着这话,皱眉看向那领头的白胡子老头:“你就是鹿鸣书院山长?淮少雍的老师?” “放肆!”白胡子老头还没开口,他身旁的黑胡子老头便已厉喝:“哪里来的丫头口出狂言!” “你才放肆!”崔衿音还没被几个人这么吼过,闻声立刻来了脾气:“本小姐准你说话了吗?” 黑胡子老头一噎,目瞪口呆:“你、你......” “你什么你?一边儿去!”如今的崔衿音既有大小姐的傲慢,又有刚从民间学到的大嗓门,怼起人来得心应手。 方子彦跟着点头:“若你们是来领奖的,我们欢迎,但若你们想来找茬,好走不送!” “找茬?”对面淮少雍摇头,直直看向方子彦双眼:“你说错了,正如我方才所说,我们是来寻求公平的。” 公平...... 这是百姓第二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词了,心中不由泛起了嘀咕。 有好事之人忍不住道:“裴案首是同安县人,你们说......阅卷官会不会特别关照他啊?” 话音刚落,便迎来了铺天盖地的骂声:“答卷到阅卷官手中,都是糊了名的!谁能知道哪张答卷是谁的?你如此胡言乱语,是在侮辱裴案首,更是对沈大人的不信任!” 此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辩。 但怀疑的种子,却悄悄藏进了有些人心中。 台上,沈筝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与其让那些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还不如当场扼杀。 想着,她问道蒋至明:“蒋大人,你可还记得召祺和淮少雍的答卷?” 蒋至明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立刻点头:“沈大人放心。” 裴召祺担忧地看向沈筝:“沈姐姐......” “没事,召祺。”沈筝拍了拍裴召祺的肩膀,笑眼里满是坚定:“属于你的东西,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抢走。” 对沈筝来说,无论是裴召祺还是余南姝等人,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小树苗,她绝不允许有人前来折枝。 沈筝抬手唤来府兵,让他们赶去府学政,将两位还没离开的阅卷官请来后,给蒋至明使了个眼色。 蒋至明心领神会,高声对台下道:“请复试第二名——淮少雍,上台领奖!” 台下众人一愣。 都这样了,还领奖呢...... 方子彦几人亦是一愣,齐齐看向台上,待看到沈筝微微颔首后,他们狠狠瞪了淮少雍一眼,转身朝领奖台走去。 虽然淮少雍有鹿鸣书院的人撑腰,但召祺还有他们和沈姐姐助威呢! 孰强孰弱,碰一下便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淮少雍登上领奖台。 “学生淮少雍,见过沈大人,见过蒋大人。” 蒋至明大手一挥,示意府兵:“将第二名的奖励端上来!” 他在暗示淮少雍,领了奖励就走,是最好的选择。 但淮少雍却并没有接受他的暗示,而是拱手道:“蒋大人,学生今日前来,并非是来领奖的。” 蒋至明面色微沉,将手中榜册递给府兵,一步一步走向淮少雍:“那你来作何?” 淮少雍低下头,再次说出了那两个字:“学生来寻求公平。” “本官并不认为有何不公之处。”蒋至明立即接话,言语与神色一样笃定。 但在此时的淮少雍眼中,蒋至明和沈筝就是一丘之貉,直接回道:“回蒋大人话,昨日放榜后,学生当即回了袁州府,将复试试题与学生答案誊了一份交给老师,老师与众先生看过学生答案后,都说......” “说你当得案首之位?”蒋至明瞥了一眼台下鹿鸣书院众人,言语直白:“他们终究只是民间书院的师者,而非阅卷官。淮少雍,此次复试,并无任何不公平之处。” 蒋至明同淮少雍一样,再次强调了“公平”。 淮少雍顿了半瞬,朝领奖台边缘走去。 他从鹿鸣书院山长手中接过了几张纸,道:“蒋大人,这是学生誊写的答卷。” 蒋至明暗中翻了个白眼:“淮少雍,你的答卷,本官与沈大人皆已看过,的确当得起第二。” 不少人都听懂了蒋至明的言外之意——的确当得起第二,但也只当得起第二。 淮少雍眸中闪过一丝愤色,高举答卷道:“今日,学生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一念自己的答卷。也想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一问您和沈大人,学生为何只当得起第二?” “......”蒋至明看着他眼中的愤恨,甚至怀疑这小子被谁下了降头。 咋就这么倔呢? 既如此,蒋至明也不再给淮少雍面子,三两步走到了裴召祺身旁。 表明立场后,蒋至明贴心问道裴召祺:“裴案首,淮少雍想和你论文,你可愿给他这个机会?” 裴召祺看向淮少雍。 他在淮少雍眼中看见了赤裸裸的不屑。 “给他机会!”台下百姓开始起哄:“给他这个机会!裴案首,接受他的挑战,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裴召祺看着沈筝,看着台下的方子彦等人,缓缓点头:“学生愿意同淮公子论文,但学生有个要求。” 被挑战者提要求,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蒋至明立刻道:“好,是何要求?” 第1186章 狮子大开口 考试院前人山人海,颁奖台上,两名年轻学子对身而立。 所有人都在等裴召祺开口提要求,淮少雍亦然。 裴召祺上前一一步,青衫猎猎,目光如炬,直视淮少雍道:“在下要求有三。” 淮少雍握着答卷的手紧了紧,目光不善:“你方才不是说,只有‘一个要求’吗?” “方才的确是一个要求。”裴召祺声线依旧平稳,丝毫不觉得“出尔反尔”有何不妥,“但在下细想之下,认为只一个要求,远不够支撑在下接受公子的挑战。” “......” 淮少雍听懂了裴召祺的话,“你的意思是,若我不接受你的三个要求,你便也不会接受挑战?” 这哪里是要求,分明是威胁! “正是如此。”裴召祺点头,压根不给淮少雍纠结的时间,径自追问:“淮公子可愿听一听在下的要求?” “你......”淮少雍下意识看向台下。 鹿鸣书院众人面色都好看不到哪儿去,但山长侯遗瑞还是点了点头。 淮少雍见状好似找到主心骨一般,稳住心神看向裴召祺:“有何要求,你且说来。” 裴召祺朗声开口:“其一。此次复试糊名阅卷,数位阅卷官通宵达旦、秉公评判,公子一句‘寻求公平’,便是质疑考官们的品德、府衙的公道。故论文结束后,若在下获胜,还请公子向沈大人及众考官公开致歉。” 一旁蒋至明闻言暗中点头,百姓也高呼“是该让他道歉!” 淮少雍不认为自己会输,立刻应下:“这要求我应了。下一个呢?” “其二。复试答卷各有侧重,公子凭何认定自己的答卷就远超旁人?这背后......是否有人撺掇公子,又或是公子听闻了什么流言,才如此不顾规矩,当众搅闹颁奖?若稍后论文在下获胜,还望公子能给府衙一个交代,免得日后再有不实传言流出,扰乱人心。” 淮少雍闻言悄悄攥紧了手中答卷,下意识辩驳:“无人在背后撺掇我。” 闻言,沈筝暗中皱起了眉。 有些事,当事人越是辩驳,便越是有理可循。 对于裴召祺的问话,淮少雍分明有很多种回答可选,但他却下意识辩驳了“是否有人撺掇”这句话。 如此看来......淮少雍的确是受人撺掇而来。 这个人会是谁? 沈筝目光转向鹿鸣书院众人,发现山长侯遗瑞也皱起了眉,好似对其并不知情。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沈筝还在思索之际,裴召祺已经提出了第三个要求。 “其三。虽在下今日与公子有所一争,但在下认为,读书人本就该以文会友、以学解惑,故若在下今日获胜,还请贵书院赠柳阳府百卷孤本典籍,再请侯山长与三位名师,于接下来一年内,每月至我柳阳府传经授论三次。这一要求,不知公子与侯山长敢应吗?” 话音落下,众考生目瞪口呆。 就连蒋至明都暗中一抖,小步移至沈筝身旁,用只有沈筝能听见的声音道:“这小子连吃带拿啊......” 要孤本典籍也就算了,竟连人家山长也不放过...... 对此,蒋至明十分好奇,淮少雍会作何反应。 只见淮少雍先是一愣,随即面色逐渐涨红,忍不住指着裴召祺道:“你简直狮子大开口!百卷孤本,还要我老师来柳阳府讲学一年?你知道我老师是何身份吗?知道周边各大州府中,有多少书院排着队请我老师过去讲学吗?你随随便便一开口就是一年,简直是对老师的大不敬!” “公子怕输?”和淮少雍的气急败坏比起来,裴召祺的反应称得上淡定非常。 裴召祺不再看淮少雍,而是看向台下的侯遗瑞。 “侯山长,您此番来给淮公子撑腰,便是认定我柳阳府复试有异。故在下想请教您,您作为名满天下的名师,是否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再者,若此番比试在下获胜,您与鹿鸣书院的名声也会受损,但我柳阳府学子却仍旧听您讲学......在下认为,如此对您和鹿鸣书院也是好事一桩。” 裴召祺就差把“你侯遗瑞名声都臭了,我柳阳府学子还愿意听你讲学,那是给你面子”这句话明说了。 果然,侯遗瑞闻言面色青红交加。 他一边因裴召祺的狂妄而愤怒,一边又在思考,自己是否需要这个台阶。 “老师,不能答应他!”淮少雍骤然开口,打断侯遗瑞思绪:“院中典籍珍贵无比,但若给了柳阳府,便等同落入同安印坊囊中,怕要不了多久,便会......” 便会从原来的无价之宝,变成同安书肆中明码标价“一百文一本”的书了。 想通这点的众考生双眸一亮,顿时呼吸都急促了,纷纷用起了激将法。 “侯山长,您该不会认为淮少雍会输吧?” “侯山长,您都代表鹿鸣书院来了,总不能让淮少雍挡在前面吧?” “侯山长,您鹿鸣书院家大业大的,百本典籍对你们来说,应当算不得什么吧?再者......淮少雍又不一定会输,您有什么不敢应的?难道......” 阵阵激声落入耳中,侯遗瑞神色愈发难看。 但正如之前裴召祺所说,他需要一个台阶,鹿鸣书院的百年基业,也不能就这么毁于一旦。 “老夫应。” 就连侯遗瑞自己都发觉,他心中的那座天秤,已经隐隐有了倾斜的趋势。 是为何呢? 是因为方才裴召祺问“是否有人撺掇”时,弟子淮少雍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是因为裴召祺始终冷静,且说出口的话有理有据? 侯遗瑞不太清楚,但心底的直觉却好似骗不了人。 “侯山长应了!”台下众考生激动得双颊通红,对裴召祺高呼:“裴案首,靠你了,一举把淮少雍拿下!为咱府里争光!” 几乎所有人都忘了,淮少雍也是柳阳府人。 淮少雍紧紧攥住答卷,一字一顿地问裴召祺:“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第1187章 论文 “论文”,亦可称作“辩文”,乃“辩论文章”之意。 论文这一行径,在学子之间并不罕见,只要是在学术观点上有所歧义,学子间便可展开“论文”,争个输赢,辩个高低。 而今日淮少雍提出来的,正是学子间最常见的论文之法——二人当众诵读自己的答卷,将心中所思、笔下所谋原原本本公之于众,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成为评判者,以人心向背、事理曲直来定高下。 淮少雍能位居第二,自然不是蠢材。 他目光在誊写的答卷上游移很久,最终停在了策论上——他的这篇文章,将策略藏于典籍论述之中,既贴民生,又显文人风骨,是用来论文的不二之选。 思索片刻,他看着台下众人,朗声道:“今年复试有一策论试题,曰:‘问高产稻普及后,如何防谷贱伤农,稳农桑之基?’在下认为,此题甚好,便以此为论吧。” 说罢,他转头问裴召祺:“裴公子以为如何?” 裴召祺默了片刻自己这篇策论,随即点头应下。 该说不说,淮少雍这道题,还真选在了他心坎上。 “淮公子先论吧。” 裴召祺做了个“请”的手势,退到一旁。 淮少雍也不客气,一手拿着答卷,一手负于身后,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 “夫谷贱伤农之弊,非仓廪丰实之过,而乃......” 虽说在场除了鹿鸣书院的人,没人盼着淮少雍获胜,但众人还是给足了他面子,静静听着他阐述观点。 他们柳阳府人就是这样,最是识大体! 可淮少雍这篇策论,几乎每隔一句就引用一段典籍。 台下考生还好,能听懂个大概,但大字不识几个的百姓,就实在有些为难了。 什么“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什么“产销乖离,敛散失度”......听得一众百姓云里雾里,直呼“脑子有点晕”。 但淮少雍却根本没把百姓的反应当回事。 他的文章,本来就不是作给这些贫民看的。 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也无需过多解释。 在百姓的哈欠声中,淮少雍的阐述迎来了尾声:“......以上,便是在下复试策论,还请诸位点评。” 他嘴上说着“还请诸位点评”,但双眼却死死盯着沈筝,似是挑衅,又似是在问沈筝要说法。 沈筝轻笑,不看他,而是对裴召祺道:“去吧。” 裴召祺点头,大步迈向颁奖台中央,边走边说:“淮公子,既是你我二人论文,那还是等在下阐述完,再请在场的大人与在场众人点评吧。” 台下考生纷纷点头,但又忍不住低声议论。 “不得不说,淮少雍这篇文章,造诣的确不低......” “的确......方才他刚念了开头,我便知道他学理比咱们扎实多了,不愧是大书院教出来的......” “你们说,裴案首的策论能比过他吗?我感觉淮少雍这篇策论,用来考秋闱都够了......” 周遭百姓一听,顿时紧张了起来,忙问:“秀才爷,秀才爷,你们的意思是......淮少雍这篇文章特别好,甚至都能用来考举人了?” 虽然众考生不想承认,但基于事实,他们又不得不点头。 “......约莫是能过秋闱的水平,总之比我等高上不少。” “那坏了呀!”百姓听得直拍大腿:“若裴案首输了,那府衙不是丢人丢大发了?” “不不不,裴案首肯定不会输的......” 讨论声一道不落,尽数落入鹿鸣书院众人耳中。 侯遗瑞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转头对身旁之人道:“少雍这篇文章,已是他近几年作得最出色的一篇了,老夫认为他不会输。” 黑胡子老头立刻应声:“山长说得是,少雍这孩子几乎是我等看着长大的,我等都对他有信心。如此一篇好文章,实在不该屈居第二。” “行了,先少说两句。”侯遗瑞理了理胡子,浅笑看向台上:“顺带听听那裴姓学子的文章吧。” “那便听山长的,顺带听听吧。”黑胡子老头眼中,满是对胜利的势在必得。 在数千双眼的注视下,裴召祺缓缓走至台中央。 他手中没有答卷,也没有特意摆出文人架势,只是抬眸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语气平实:“淮公子引经据典,学识令在下佩服。” 台下闻言众人一惊。 什么意思? 裴案首要不战而降了?! 众人屏住呼吸,神色僵硬地等着裴召祺下一句话。 “但在下认为,谷贱伤农之弊,不是引经据典,而是要落在‘百姓如何得利,如何安心’上。”裴召祺杀了个回马枪。 众人齐齐舒了口气。 但裴召祺对淮少雍的攻击,才刚刚开始:“在下并无任何对经典不敬之意,但当今陛下曾有言——‘因地制宜,乃是治国之根本,亦是治学之要旨。经典所载,是前人之经验,而非今时之教条;先贤之智慧,当学其神,而非仿其形。’” 此话一出,鹿鸣书院众人面色齐齐一黑。 好他个裴召祺,竟用当今陛下对阵先贤! 如此,他们岂敢出言质疑? “尽耍奸滑!”黑胡子老头眼里闪过一丝嫌恶,“果真是老鼠的孩子会打洞!那沈筝善用蝇头小利笼络民心,这裴姓学子也有样学样,是个溜须拍马之辈!” “小声些!”侯遗瑞低声斥责:“当今圣言,岂容你出声质疑?” 黑胡子老头面色一沉,腮帮子鼓了又鼓。 他哪里是质疑圣言,不过是看不惯那裴姓学子做派罢了! 怀着满心不忿,他再次看向台上。 只听裴召祺接着道:“淮公子的策论,高谈阔论,看似大气磅礴,但在下却认为,并不适用于我柳阳府。” 淮少雍没想到,裴召祺往台中央一站,竟不念自己的策论,反而转头点评起他的策论来。 众所周知,被当众批评的滋味并不好受。 淮少雍暗中握拳,辩道:“裴公子,试题仅问——‘如何防谷贱伤农,稳农桑之基’,可有半个字提到了柳阳府?” 第1188章 一屋不扫 何以扫天下 秋阳正好。 城郊的风吹入府城,竟裹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稻香。 “快秋收了。”裴召祺闭眼轻嗅。 淮少雍眉头皱起,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裴公子,在下认为,治学当有大局观,岂能限于柳阳府这一隅之地?” 此话一出,台下不少人都沉了脸色。 他们柳阳府好歹也是个大府,怎么就是“一隅之地”了? “淮公子此言差矣。”裴召祺睁开了眼,目光好似穿过了喧嚣街道,落在了城外稻田上:“公子身为柳阳府人,难道不知,之所以今年复试有此一题,全因去年同安县种出了高产稻,再有沈大人深明大义,高产稻才得以在柳阳各县种植?” 淮少雍嘴唇微动。 他还没开口,裴召祺又道:“如今的柳阳府,乃是全大周种植高产稻最多的州府,古人有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公子可知,如今柳阳府秋收在即,便是这‘一屋’,若连自家州府即将面临的问题都无法解决,又谈何为天下农桑谋策?” “你!”淮少雍被驳斥得面色涨红,握着答卷的手青筋暴起,怒道:“我之策论,可推行天下,惠及万民!” “是吗?”裴召祺提步朝淮少雍走去。 淮少雍下意识退了半步:“你想干什么?” “既裴公子的策论能推及天下,那便一定能适用于我柳阳府了?”裴召祺问。 “那当然!”淮少雍警惕地看着裴召祺,下意识又退半步:“你到底想干什么?” “在下想借公子答卷一观。”裴召祺伸出了手,“方才公子论文之时,其中有一点让在下疑惑非常,故在下需再细看一番。” 等淮少雍反应过来之时,那沓誊写的答卷已经到了裴召祺手中。 淮少雍眼睁睁看着裴召祺翻动答卷,心中愤恨之火愈烧愈旺。 台上一时寂静非常,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片刻后。 “找到了。”裴召祺抽出其中一张纸,对照念道:“昔有宣帝设常平仓,‘丰则敛之,歉则散之’,今可仿其制,令官府核定‘粮价中准’,乡绅董其事,鸠集农户余粮,号曰 ‘乡仓’。” “乡仓”二字落下,台下百姓一知半解。 裴召祺随手将答卷还给淮少雍,看向台下道:“诸位,淮公子策中之意,就是在民间设立粮仓,让大家把多的余粮都放进去,再由人牵头,将这些粮食都卖出去。如此,既免了农户四处奔走卖粮,又控制了粮价,大家只用坐等收钱便可。” “噢——”百姓懂了。 这么一听,这法子好像......还不错? “这法子还不错吧?”裴召祺也笑着道,“可咱们都忽略了一点,也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点。” 百姓面面相觑,一时竟想不起来漏了哪句话。 “‘乡绅董其事’。”裴召祺又重新复述了一遍,问道台下众人:“诸位,你们愿意将粮食交到乡绅手中,让乡绅帮你们保管吗?” 百姓顿时反应了过来,神色骤然一变。 下一瞬,各种激烈的言语铺天盖地涌向台上。 “我就是放家里喂耗子,也不愿意把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交给乡绅保管!” “就是!”有人目露厌恶,朝地上啐了一口:“先前沈大人抓了多少乡绅,大家都忘了?若让咱们老百姓将粮食交给他们,不就是肉包子打狗?” “总之我不愿意,除非先给我银子!” 一道又一道不赞同的声音落入淮少雍耳中,淮少雍面色变了又变,忍不住辩驳:“乡绅都是学识、家底之人,注重声名节气,岂会贪图尔等这点粮食?先前不过是个别败类,你们怎能一杆子打翻一船的人?” “我们不是一杆子打翻一船的人!” 台下,一皮肤黝黑的男子高声道:“我们不过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对咱老百姓来说,粮食就是命根子!如今柳阳府刚经历一场动荡,大家一时半会无法信任乡绅,本就在情理之中!如此情形下,只有让百姓重新信任乡绅,才有设立‘义仓’,让乡绅帮百姓销粮的可能!” 话音落下,在场之人纷纷附和。 “淮公子,我们没什么学问,先前也没能听懂你的文章,但现在我们懂了。你这法子,我们不同意!” 你们不同意? 淮少雍面色阴沉,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他自问,作过的文章没有千八百,也有五六百,但无论是哪篇文章,都没被人如此抵制过。 “你们同意与否,与大局何干?” 大怒下,淮少雍不再隐藏自己对百姓的嫌弃:“难道仅因本公子这篇文章在柳阳府不适用,便算不得佳作?你们这些乡野村夫,懂什么经世致用!” “你说啥?” 方才那皮肤黝黑的男子气得脸颊通红,高举拳头反驳:“我们没吃你淮家一口饭,没拿你淮家一个铜板!我们种自己的地,收自己的粮,赚自己的钱!乡野村夫又如何!” “说得好!”台下声浪一层盖过一层,“你说你的策论好,但却连咱柳阳府老百姓都顾不上,算个狗屁的好?” 有不少学子也站了出来,言语讥讽:“难道淮公子口中的‘经世致用’,‘经’的只是柳阳府之外的‘世’吗?如此,在下受教。” “你们、你们......”淮少雍自记事起,从未受过如此待遇,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反应。 百姓的谩骂还在继续,眼见场面就要失控,蒋至明适时站了出来。 “诸位,诸位,安静!”蒋至明压了压手,“本官有一言,想对淮学子说。” 百姓骂声渐小。 淮少雍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蒋至明,咬牙问道:“不知蒋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蒋至明边走边说:“算是批评吧。淮少雍,你身为学子,不敬民心,不察民情,纵有满腹经纶,亦是无用之才。” 话音落下,别说是淮少雍,就连鹿鸣书院众人亦是一愣。 这种话...... 是能如此直白说出来的? 第1189章 师门玉碎 鹿鸣书院众人的面色一个比一个黑,侯遗瑞的脸色更是黑得能滴墨。 任侯遗瑞怎么想都想不到,这个看似稳重的弟子,今日竟能当着所有百姓的面,说出“乡野村夫”这般话来,着实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若不及时平息民愤,想必过不了多久,“鹿鸣书院弟子不敬民心”之事,便会传遍周边州府,甚至传至上京。 好好的一场论文,竟就要变成他鹿鸣书院的批斗大会了。 “我看......就没有继续论文的必要了吧。”一道慵懒的声音自侯遗瑞身旁响起。 侯遗瑞转头看去,只见说话的少年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眼中除了看热闹的兴奋,还有对淮少雍的不屑。 “你是何人?”侯遗瑞身旁,黑胡子老头警惕地看过去,“继续论文与否,岂容你随意置喙?” “老头,你别管我是谁。”少年目光掠过台上淮少雍,又扫过台下忿忿不平的百姓,笑道:“若再辩下去,也不过是徒增笑柄罢了,你们鹿鸣书院还不如先行认输,给自己留些面子。” “你放肆!”黑胡子老头怒斥:“我鹿鸣书院之事,何时轮得到你个黄口小儿来说三道四?” “嘶——什么味儿?”少年皱着鼻子退了好几步,又抬袖捂住口鼻,嗡声道:“老头,你早上是不是没漱口?离我远点儿。” 话音落下,周遭哄笑。 黑胡子老头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就想冲向那少年,却被侯遗瑞紧紧拉住。 “山长!”黑胡子老头不解,看向侯遗瑞:“这小子分明是故意找茬,您为何......” “既看出他是找茬,便莫要和他纠缠!”侯遗瑞面色黑如锅底,闭眼稳了稳心神,“当务之急,是稳住民心,保住书院名声。” 他想,今日这趟,或许当真不该来。 他低估了那裴姓学子,也高估了淮少雍,以至于差点将鹿鸣书院名声搭进去。 众人瞩目下,侯遗瑞转身面向百姓,拱手道:“诸位乡亲,犬徒年少无知,口不择言,老夫代他......向大家赔罪!” 说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又转头对淮少雍厉喝:“还不快给众乡亲赔罪!” “老师?”淮少雍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侯遗瑞,“弟子没错,分明是他们读不懂......” “住口!”侯遗瑞怒喝:“百姓乃社稷之本,不敬百姓,便是大错!今日你若不道歉,便不再是我鹿鸣书院弟子!” 淮少雍闻言如遭雷劈。 他不过是气急之下,说了一句“乡野村夫”罢了,用得着当众致歉? 侯遗瑞眼中的决绝狠狠刺痛了他。 回顾今日种种,本就令他颜面尽失,如今,竟连老师都不站在他这边。 霎时,淮少雍再也压不住心中怨怼,彻底爆发:“弟子没错,弟子绝不道歉!” “咻——”先前找茬的少年吹了声口哨,“有趣有趣,师徒反目。” 侯遗瑞千想万想都不曾想到,淮少雍竟会当众和自己唱反调。 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今...... 想着鹿鸣书院百年基业,侯遗瑞眼中决绝之色更甚:“若你执意不道歉,那从此以后,你与我鹿鸣书院,便再无瓜葛!” 淮少雍面色煞白。 有一瞬,他的确想过低头道歉。 可当目光和台下那些人相接时,不甘又再次涌上心头。 凭什么? 老师之前还说,他的这篇策论,是近年来最好的一篇。 既是最好,又何须迎合这些升斗小民? “是他们围攻弟子,批判弟子文章在先,弟子说出那句话......不过无心之失!”淮少雍梗着脖子,目光扫过台下众人,“若要弟子向他们道歉,便需他们先向弟子的文章道歉!” 此话一出,场上静了片刻。 下一瞬,各种骂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眼见场面就要失控,蒋至明再次站了出来。 这次,他不再喝止百姓,而是看向面色僵硬的侯遗瑞:“侯山长,令徒冥顽不灵,已然激起民愤,不知侯山长当如何处置?” 侯遗瑞心中清楚,蒋至明这是在逼自己下决定。 先前,他也曾对淮少雍这个弟子寄予厚望,将其视作书院未来的栋梁。 可如今,淮少雍竟不顾书院颜面,把整个书院都推到了流言的风口浪尖...... 是保这个弟子,还是保书院名声? 答案明明显而易见,但侯遗瑞还是迟疑了,只因多年的师徒情分,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割舍。 半瞬后,他抬眼看向淮少雍,声音沉了几分:“为师......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向不向百姓道歉?” 他眼底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不忍,可淮少雍却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一般,竟直接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用力掷向台面。 “我不道歉!” “哐当——” 玉佩砸落在台,七零八落。 侯遗瑞紧紧盯着玉佩碎片,双目充血:“好,好,好......” 那玉佩,是鹿鸣书院学子身份的证明。 当年,淮少雍拜入他门下,他亲手将玉佩系上淮少雍腰间,如今转眼......被摔了个稀碎。 “既如此,老夫便不再多言。”侯遗瑞从台缘处拾起一块碎玉,收入怀中,垂眼道:“玉已碎,从今往后,你淮少雍与老夫,与鹿鸣书院,再无瓜葛。” 说罢,他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鹿鸣书院其余人还在愣神。 他们实在想不通,他们分明是来替学子找场子的,怎不过转眼,事态便发展成眼下这般了? “你真是......”黑胡子老头指着淮少雍,想骂又不知道骂什么,只能狠狠瞪了淮少雍一眼,转身跟上了侯遗瑞步伐。 百姓也都还有些懵,下意识给鹿鸣书院一行人让开了道。 “侯山长请留步!”蒋至明高声唤道。 侯遗瑞脚步没有停顿,头也不回道:“蒋大人不必挽留,老夫已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是。”蒋至明跳下了台,大步撵了过来:“本官想问,你先前许诺裴学子的典籍与讲学,还作数吗?” “您说什么?”侯遗瑞不可置信。 第1190章 我咒你不得好死! 淮少雍碎玉这一行径,将侯遗瑞气得头昏脑涨。 若非蒋至明追上来“提醒”,他压根没想起赌约这回事。 且不说他要到柳阳府讲义一年,单是那百本古籍,就足以让鹿鸣书院伤筋动骨,毕竟......书院藏书阁中的典籍,拢共也不过五百多本。 侯遗瑞尚在思索,他身旁的黑胡子老头已然开始辩解:“蒋大人此言差矣!淮少雍已自碎玉佩,与我鹿鸣书院恩断义绝,那诺,是他与裴姓学子所许,凭何书院还需履行?” 其余书院先生闻言纷纷附和:“正是!一人做事一人当,淮少雍既已背弃我鹿鸣书院,那便该自行承担后果,他许下的诺,与我鹿鸣书院有何......” “住口!”侯遗瑞压下心中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打断了众先生的话。 深吸一口气后,他看向蒋至明道:“劳蒋大人转告沈大人,十日内,百本古籍将尽数送至柳阳府衙,自下月起......每月逢五之日,老夫将携书院先生前来讲学。至于其中细则,下来后......老夫将写信与沈大人商议,如此......可行?” 蒋至明没想到侯遗瑞如此爽快,刚想点头应下,鹿鸣书院其余人便炸开了锅:“山长!那诺又不是您许下的,咱们为何要应?” “山长,百本古籍真的太多了,院中藏书也不过数百......” “请山长三思!” “请山长三思!” 鹿鸣书院众人齐声大喝,一句“请山长三思”,愣是被他们喊出了“请陛下三思”的气势来。 可侯遗瑞又何尝没有三思。 他一思,那诺虽不是他主动许下的,但当时裴召祺的确问了“侯山长可敢应下”这句话,而他,也的的确确答了——“老夫应”。 他二思,如今沈筝圣眷正浓,若鹿鸣书院将沈筝得罪死了,往后再想去上京发展......难如登天。 他三思,今日淮少雍之举,本就损害了书院名声,若书院再不做些什么,往后恐会背上长久骂名。 万般思虑下,尽管百卷典籍会使书院伤筋动骨,但为了大局着想,他也只能应下。 他想,今日之错,绝不仅在淮少雍一人身上。 他也错了。 他错在识人不清,偏听偏信。 他错在固步自封,狂妄自大。 他错在轻举妄动,意气用事。 他错在教化失当,本末倒置。 他错在思虑不周,草率应诺。 他错在....... 唉。 侯遗瑞重重叹了口气,转身面向书院众人。 “都不必说了。”他似是有些累了,低声道:“淮少雍出言不逊在先,老夫虽与他恩断义绝,但也难辞其咎,如今,便以百卷典籍与一年讲学......作为鹿鸣书院给柳阳府的赔礼。” 说罢,他不给书院众人开口的机会,提步朝人群外走去。 纵使书院众人心有万般不甘,但也不敢再辩,只能神色愤愤地跟了上去。 “侯山长慢走啊!”蒋至明一边挥手,一边高喊:“对了,侯山长!若您老人家何时想来我抚州讲学,写信告诉本官即可,本官收到信后,一定第一时间收拾场地,扫榻以待!” “......”侯遗瑞脚步顿了片刻,头也不回道:“下次一定。” 蒋至明呵呵一笑,正欲转身回台,便听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他转头一瞧,竟是淮少雍直接从五尺高台上跳了下来,径直朝他奔来。 看着淮少雍赤红的双眼,蒋至明吓得一个激灵,顷刻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落榜学子刺杀朝廷命官”的旧闻。 “你干......” 质问的话还没说出口,淮少雍便像一阵风似的掠过他,直奔他身后不远处的侯遗瑞而去。 蒋至明顿时了然。 这淮少雍,怕是后悔背弃师门,想要求侯遗瑞原谅了。 刚这么想着,人群中又响起阵阵惊呼,下一瞬,便是淮少雍沙哑至极又恶毒无比的咒骂声:“你去死!” “!” 蒋至明花容失色,立刻转身看去。 可他什么都还没看清,便被一重物狠狠撞倒在地。 “嘶——” 阵阵钝痛从后脑勺袭来,狠狠敲击着蒋至明脑仁。 “谁踢的!把淮少雍踢蒋大人身上去了!”百姓的惊呼声忽远忽近,“快!快请大夫!不,不,先把蒋大人扶起来!挪开!把淮少雍挪一边儿去!” 顿时,场面一阵混乱。 蒋至明感觉自己跟个物件似的,被人搬来搬去。 他想睁眼,想开口,但每当他稍微有点动作时,便会有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逼得他不敢再动。 “蒋大人?蒋大人.......”隐约中,蒋至明好像听见了沈筝的声音。 秉着“谁的话都可以不搭理,但绝不能让沈大人的话落地上”的原则,蒋至明铆足劲睁开了眼。 沈筝见状松了口气,抬手在蒋至明眼前晃了晃,“蒋大人,你可还认得我?” 蒋至明一愣。 这是什么话? 他不认得谁,也不能不认得沈大人啊! 可正是这片刻的迟疑,落到沈筝眼里就变了味。 沈筝面色大变,转头唤人:“快,去催大夫,蒋大人摔坏脑子了!” “嘶——”周遭传来阵阵惊呼声,不过片刻,“蒋大人摔坏脑子”就在人群中传遍了。 “......我、我没事......”蒋至明躺在地上,费劲地抬起手指,拽了拽沈筝衣摆,“沈大人,我的清誉......” 沈筝闻声大喜,上身又往下俯了俯,挡住了洒下来的阳光。 “蒋大人,你还认得我?” 这次蒋至明不敢有所迟疑,立刻答:“您是沈大人,柳阳知府,我是蒋至明,抚州知府,今日是您柳阳府复试的颁奖大会,方才我被淮少雍撞到在地,磕到了头,但脑子没摔坏,真的......” 听着蒋至明极力自证,沈筝的心彻底放了回去,正欲开口,道道咒骂声从一旁传来。 “放开我,放开我!侯遗瑞,你这个老东西!我为书院拼死读书,你却胳膊肘往外拐,宁愿赔上百本古籍,都不愿意护我!我咒你不得好死,咒鹿鸣书院名誉扫地!” 第1191章 “补品” 淮少雍的疯魔之言,令不少百姓咂舌。 甚至沈筝走过来时,他都还在咒骂:“侯遗瑞,你断我前程,毁我名誉,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啪——”一个重重的耳光扇偏了淮少雍的脸。 “畜生!”黑胡子老头双目通红,指着淮少雍鼻尖怒斥:“你是畜生啊!这些年来,山长待你如何,书院上下有目共睹!你是如何能把这种话说出口来的!” “你也说了,那是之前!”淮少雍被府兵摁着半跪在地,身子动弹不得,嘴却骂个不停:“老东西!今日你们是怎么对我的?我不过一时失言,你们便临阵倒戈,弃我如敝履!你们可知,若你们就那样离去,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 是全府上下的唾骂! 是暗无天日的未来! 都怪侯遗瑞不信任他! 都怪鹿鸣书院不站在他这边! 挣扎咒骂之际,淮少雍余光瞥见一道红色身影。 微愣过后,他调转势头,转头大骂:“还有你!你也不是个东西!若非你偏袒裴召祺,煽动民心,我又何至于此?我与裴召祺同为柳阳府学子,你身为朝廷命官,为何要厚此薄彼!” 沈筝刚来便挨了骂,只觉新鲜:“本官也有份儿?” 淮少雍蓦地一愣,反应过来后暴怒:“我#@#¥#@......”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沈筝一边观察着淮少雍神色,一边对淮少雍勾了勾手指:“再骂两句。” 淮少雍又是一愣,下一瞬,战意盎然:“沈筝我@¥#@......” 他可谓是以沈筝为圆心,沈筝父母为半径,将沈筝以及沈家五服内的族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沈筝越听越兴奋,接着刺激他:“继续,来,骂本官。” “?” 淮少雍愣了。 周遭百姓也愣了。 就连捂着后脑勺赶来的蒋至明都愣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沈大人有这癖好呢...... 人群中,崔衿音紧紧拽住了余南姝袖子,“余南姝,老师这样我好害怕......” 余南姝上下牙打哆嗦:“小、小胆儿......我就不怕。” “沈、沈大人,您这是.......?”蒋至明捂着后脑勺,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沈筝朝蒋至明招了招手,带蒋至明走到侯遗瑞面前,问道被骂得还没缓过神来的侯遗瑞:“侯山长,淮少雍平日,有没有在吃什么药?” 侯遗瑞满脑子都是自己“不得好死”,闻言愣了好一会儿,“您说什么?” 沈筝顿了顿,复述:“本官说,淮少雍平日有没有服药的习惯?” “服药?”侯遗瑞想了半瞬,摇头:“他身子很好,鲜少生病。” 沈筝转头看了淮少雍一眼,又问:“劳你再想想,有没有补品之类的东西?” 一听“补品”二字,侯遗瑞陷入沉思,“好像......” “有!我看见过!”侯遗瑞尚在思索,便被鹿鸣书院一先生抢了话头:“我碰见过两次,淮少雍在吃奇怪的东西!他说那是家中请名医调制的补品!” “奇怪的东西?”沈筝立刻抓住奇怪之处,追问:“既是补品,有何奇怪?” 沈筝很希望,事实不要是她想象的那般。 可淮少雍的种种异常之举,又的确很难用常理解释,除非...... “因为那补品是粉末状的。”书院先生眉头微皱,嗓音里带着疑惑:“可一般的补品,不都是药丸子,或者汤药、羹汤之类的吗?药粉子......在医馆都很少见,不是吗?” 药粉...... 一听这两个字,沈筝一颗心如坠谷底。 今日,淮少雍异于常人的勇气,格外暴躁的脾气,还有逐渐赤红的双眼,无一不在指向那“奇怪的药粉”。 “那药粉,除了淮少雍,你们书院还有人在吃吗?”沈筝追问。 书院先生想了想,摇头,“这......鄙人不太清楚。” “喂!你们在嘀嘀咕咕些什么!”另一头,淮少雍又开始破口大骂:“也就是你们这群鼠辈,只敢围在一起低声......唔唔唔——” 淮少雍被府兵捂了嘴,依旧“呜呜”个不停。 此时此刻,饶是被骂晃了神的侯遗瑞,都发现了不对之处:“沈大人,您的意思是,少雍他......是因为吃了补品,今日才会如此......魔怔?” 沈筝眯眼看了侯遗瑞一会儿,突然问道:“侯山长,若让此时的你回到昨日,你会因淮少雍几句怂恿,便带这么多先生前来柳阳府吗?” 说罢,沈筝又看向鹿鸣书院众人:“你们呢?若让你们回到昨日,你们有勇气来跟本官叫板吗?” 众人闻言齐齐愣在原地。 虽然沈筝这句话很狂妄,也很不给他们面子,但扪心自问,沈筝说的......好像是事实。 鹿鸣书院名气再大,也不过是个民间书院,他们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淮少雍煽动,连夜出发前来柳阳府,只为给淮少雍撑腰呢? 这其中......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侯遗瑞神色一凛,突然想起昨日淮少雍给他们泡的茶。 “那壶茶......” “茶!”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那壶茶我们都喝了,甚至、甚至当时咱们喝完,都觉得耳目一新,既提神,又醒脑,甚至还有些飘飘然!” 一旁的蒋至明听愣了:“何种茶叶,竟有如此功效?” 不知何时凑过来的辛季翻了个白眼:“您还没听明白?不是茶叶,是那补品粉子,被淮少雍放进了茶水里。” 沈筝点头,再次回头看向淮少雍,“那东西,怕根本不是什么补品。” 蒋至明也看向淮少雍,后脑勺好像又开始痛了,“不是补品,是......什么?” “穿肠毒。”沈筝抛下一句话,起身走向淮少雍。 “将他控制好。”沈筝蹲在淮少雍面前,对府兵道。 府兵暗中加大力气,沈筝缓缓将手伸向淮少雍衣襟。 蒋至明见状一惊,捂着后脑勺跑来:“沈大人,沈大人,搜身这种事,下官来就好了......” 第1192章 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 蒋至明对淮少雍上下其手一刻,却一无所获。 他甚至连淮少雍嘴巴都掰开看了,差点被咬一口不说,还啥也没找着。 “沈大人......”蒋至明很想将淮少雍提起来抖两抖,“您也看见了,他身上,好像并未携带那药粉子......您说,他不是不是急着来找茬,从书院出发之时没带上?” 沈筝刚想说“也有可能”,但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画面,“不对,他已经离不开那药粉子了。” “离不开?”蒋至明有些不明白这三个字的含义,思索好一会,才不确定问道:“您是说......他已嗜药成性?” 沈筝当即点头,“上瘾了,他定会随身携带。” “上瘾......?”蒋至明看着淮少雍通红的双眼,甚至不解。 人怎么会对毒药上瘾呢?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做人的基本认知。 太奇怪了。 “将他的嘴掰开,本官再确认一下。”蒋至明还在愣神,沈筝已经让府兵掰开了淮少雍的嘴,“小心些,别被他咬到。” 为避免被淮少雍咬到,两个府兵又多使了一成力,险些将淮少雍的下巴给卸下来。 “喝——!”淮少雍脑袋被摁住,包着一口口水剧烈挣扎,“泥做甚!放、放开我!” 沈筝无视淮少雍充满恶意的眼神,屈膝蹲在了淮少雍跟前。 “看他的牙齿。”沈筝拇指与食指使劲捏住淮少雍下巴,一边观察,一边对蒋至明道:“牙龈红肿外翻,淤血凝结,牙根暴露在外,且布有黑斑......这已是毒素入体的表现。” 淮少雍这口牙,是典型的“毒牙”。 蒋至明头皮都看麻了。 虽说自己的牙也不太整齐,但却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而淮少雍那充血的牙龈,让人看一眼就有些想呕了...... “呕——”蒋至明感觉后脑勺又开始疼了,实在忍不住,捂住口鼻对沈筝道:“沈、沈大人,下官没用,您稍等下官......呕——一会儿......” 沈筝仔细观察着淮少雍的犬齿,摆手道:“歇好再来。” 蒋至明捂着嘴跑开,几乎下一瞬,鹿鸣书院众人就围了过来。 黑胡子老头看着淮少雍那口烂牙,只觉胃里一阵翻滚,一边干呕一边道:“呕——我就说......他平日都不爱笑,就算笑也不会露齿,原来、原来......” 那黑黢黢的牙根,他都不敢想,那口牙该有多臭! 而蹲在淮少雍面前的沈大人,竟、竟还能面不改色对着淮少雍呼吸,甚至...... “沈大人,您想作甚!” 眼见沈筝将手指伸向淮少雍牙齿,黑胡子老头忍不住叫了出来。 沈筝手指微顿,思索片刻后,从怀中取出方巾,缠在了手指上,然后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下,用缠着方巾的手指推了推怀少雍的牙。 “嗷——”淮少雍惨叫出声,开始剧烈挣扎,想咬沈筝手指。 “沈大人!”众人瞳孔骤缩,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筝眼疾手快,在淮少雍即将咬上她和府兵手指的那一刻,一边迅速抽出右手指,一边左手握拳,狠狠给了淮少雍腹部一拳。 “嗷——”淮少雍疼得又张开了嘴。 众人惊呆。 这、这算什么? 朝廷命官当众殴打学子? 不不不,沈大人这叫智取。 不不不不,也不对。 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蒋至明听着惨叫声,也顾不上吐了,再次拨开人群跑了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看天看地看淮少雍,就是不说发生了何事。 沈筝在确定淮少雍牙齿的确开始松动后,取下缠着手指的方巾后起身。 “谁带了火折子?”沈筝问。 “老夫马车上......”侯遗瑞刚张开嘴,辛季已经把火折子递了过来:“给你。” 沈筝接过火折子,取下小帽后吹燃,将方巾就地焚烧。 一块小小的方巾罢了,顷刻间就烧成了灰烬,沈筝却还觉不够,又叫府兵铲了一捧土来,把灰烬也给盖了起来。 其实淮少雍很难有什么传染病,但沈筝就是故意想给百姓建立一个“药粉很危险,服用药粉的人也不干净”的刻板印象。 鹿鸣书院众人被沈筝此举吓了个面色煞白。 黑胡子老头这会儿是一点都不敢和沈筝叫板了,哆嗦着面皮问沈筝:“沈、沈大人,这、这毒......是有多毒?” 都烧成灰了还不够,还要一捧土埋了,这哪得了! 如此,他们这些被淮少雍下药的人,还能活到明年生日吗? 看着黑胡子老头眼中的惧怕,沈筝想了想措辞:“你们应当只误食了一些,不会致死,不过......往后千万不能再碰,不然就会像淮少雍这般,毒素入体,牙齿松动、坏死,直至影响性命。” 说罢,沈筝细细观察着鹿鸣书院众人的神情——如出一辙的松了口气,并未有人露出怪异之色。 那看来......鹿鸣书院这些先生,还并未染上“药粉子”。 “沈大人,眼下咱们该怎么办?”蒋至明对淮少雍的嘴都有阴影了,尽量远离淮少雍问道:“是将他送医,还是......?” “蒋大人,劳你再搜一遍淮少雍身上。”沈筝看着淮少雍道:“他如今离不开药粉,肯定会随身携带,劳你再仔细搜搜。” 蒋至明只害怕了一瞬,立刻应声:“好!” 谁让下达指令的人是沈大人呢,他是万万不会违抗的。 别说违抗,他蒋至明甚至都不会迟疑! 暗中给自己打气后,蒋至明故作凶神恶煞地抓住淮少雍双袖,当场审问:“说!药粉藏哪儿了?” 淮少雍冷笑,不答。 蒋至明“哟嗬”一声,举手道:“劳在场的姑娘夫人们都回避一下,本官要扒他衣服了!” 周遭女子都怕脏了眼睛,纷纷转身。 正当蒋至明摸向淮少雍腰带之际,淮少雍大怒挣扎:“你敢!我没偷没抢,你凭什么脱我衣服!你这是滥用职权,你这是以官欺民!” 蒋至明狞笑着,一把抓住淮少雍腰带:“叫吧叫吧,就算你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的!” 第1193章 灵散 在场女子听着蒋至明的狞笑,真的很想转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但又怕一转头看见光腚的淮少雍,只能强忍着好奇,抓心挠肝地等着。 沈筝也背过了身,但她能感觉到,淮少雍的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背上。 “沈筝,你配当朝廷命官吗!”淮少雍知挣扎不开,直接使了一招“擒贼先擒王”,“我不过是质疑了复试排名,想与你同安县的学子公开论文,你便联合其他官员扒我衣裳,公然羞辱于我,若此事传入皇上耳中,你的官帽不想要了吗!” 好一个“春秋笔法”。 沈筝一笑,眯眼看着头顶烈阳道:“你看陛下是信本官,还是信你?” 沈筝明白淮少雍的倚仗是什么。 是如今大周朝廷并未明令禁止“药粉”,亦无危害公告。 是“药粉”刚刚兴起,使用者不多,传播范围也不算广泛,难以找到大量受害者作证。 是“药粉”定价应该不低,大多使用者都颇有社会地位,沈筝一旦将此事揭露,便是与勋贵圈层为敌,毕竟在不少人眼中,“药粉”只是能提神醒脑、舒畅心神的昂贵补品。 沈筝能清楚地看到,有一道认识鸿沟横在她和大周之间,但若她不主动迈过这条鸿沟,“药粉”将给如今的大周带来不小的打击,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的。 “找到了!”蒋至明惊喜的声音打断了沈筝思绪,沈筝正欲转头,蒋至明又立刻大喊:“都先别转过来,本官给他......嘿嘿——穿衣裳。” “......” 片刻后,蒋至明拿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到了沈筝身侧,才高喊:“可以转头了。” 女子们急不可耐地转过身子,发现淮少雍已经侧躺在了地上,但他的双眼却死死盯着前方的沈筝。 众人随着他视线看去,落在沈筝手中的油纸包上。 沈筝一手握住油纸包,一手对众人道:“捂住口鼻。” “唰——”所有人抬手捂住口鼻不说,还齐刷刷往后退了好几步。 沈筝也抬起一只袖子捂住口鼻,又将油纸包递到蒋至明面前:“蒋大人,本官拿着,劳你拆一下。” 艰巨无比的任务再次落到了蒋至明头上。 蒋至明立刻伸出一只手拆包,沈筝暗叹蒋至明对自己的信任,忍不住道:“蒋大人,待此间事了,本官定当将今日你鼎力相助之事,如实禀告给陛下。” 蒋至明听到的——“蒋大人,此间事了,本官定会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好几句,让你升官发财娶老婆。” “好好好,沈大人您真是......下官不过做了分内之事罢了。”蒋至明一双眼笑眯了,手上动作更快。 在众人既害怕又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层层叠叠的油纸包被拆开,内物终于暴露于阳光之下——褐色粉状物。 淮少雍就是吃了这玩意儿才发疯的! 众人又纷纷退了两步,但有一人却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个!”鹿鸣书院那先生目露惊恐,捂口鼻的手愈发用力,止不住颤抖,“就是这个,我之前看淮少雍吃的药粉,就是这个......” 鹿鸣书院其余人脑子一片混乱。 他们根本想不明白,淮少雍为何要长期服用毒药,甚至还、还暗中给他们下毒! “淮少雍,你当真是个畜生啊!”见沈筝重新合上油纸包,黑胡子老头第一个向淮少雍,一脚踹在了淮少雍身上,“你自己服毒也就罢了,为何要给山长下毒,为何要给我等下毒?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来,我们待你究竟哪里差了!啊?哪里差了!” 地上的淮少雍依旧死死盯着沈筝手中,面目狰狞道:“沈筝说那是毒药,那就是毒药了?你们根本不懂仙丹,根本不懂灵散!你们昨日不是试过一次吗?入腹后感觉如何?是不是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是不是感觉思维清晰无比?是不是感觉通身力气都变大了?如此妙效之下,你们竟还认为灵散是毒药吗?” 鹿鸣书院众人一愣,纷纷开始回忆,而后惊觉——他们服完药粉后的状态,竟和淮少雍所说无二。 甚至乎,昨夜他们连夜赶路前来柳阳府,中途都没怎么闭眼,根本没有困意。 这...... 有几个书院先生目露迟疑。 难道.......真的是他们误会淮少雍了? “莫听他胡言乱语!”正当人心动摇之际,侯遗瑞站了出来,厉声道:“若非服用了那药粉,老夫怎会不加思虑便随你前来?若非服用了那药粉,老夫怎会生出被自己所唾弃的狂妄自大?若非服用了那药粉!老夫怎会一夜未眠,但从方才便开始目眩!” 听了侯遗瑞一声喝,书院众人回过了神。 侯遗瑞走至怀少雍面前,言语更厉:“这世间万物,有得必有失!老夫因服了那药粉,换来了片刻的头脑清明,换来了本不该有的狂妄自大,但老夫究竟会失去什么?你敢答吗!是会松动掉落的牙齿?还是无脑的暴躁?亦或是......逐渐缩短的寿命、一日衰过一日的身躯?!” 一听“短寿”二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活一世,谁想好端端的短寿? 但若服那药粉子的代价当真有这么大,淮少雍又为何会主动吃下? 众人不解非常,淮少雍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辩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牙本就不太好,和灵散毫无关系!” 听着淮少雍的诡辩,侯遗瑞舍了那最后一丝师徒情分,摇头道:“但老夫将你收入门下时,你本不是这般性子。其实你的种种变化,早就有迹可循......这几月来,你愈发晚睡、易怒,且容易和你的师兄弟起争执,老夫只当是你压力太大,需要舒缓调节,却不想......你早已入了歧途。” 经侯遗瑞这么一说,鹿鸣书院众人也开始回忆淮少雍近来的变化。 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 如今的淮少雍和刚入鹿鸣书院那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但他的变化不是突然的,以至于他们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 第1194章 比金子还贵 不知不觉,日头高挂。 晌午到了,但没人回家吃饭。 周边小贩发现了商机,纷纷将小食车推了过来,一边售卖吃食,一边向顾客打听情况。 人群中央,淮少雍依旧喊着“灵散无毒”,倒让在场不少人心中起了嘀咕,毕竟服过“灵散”的鹿鸣书院众人......此刻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的。 蒋至明将百姓神色尽数收入眼中,凑到沈筝身旁低声道:“沈大人,我看有些百姓好像还是不太相信,这样下去恐对您名声有损,要不......我派人去请些大夫来,让那些大夫替咱们佐证?” 大夫? 沈筝闻言眸色一暗。 油纸包中的粉末呈红褐色,一看便是由多种矿物炼制而来,且隐约中她还闻到了一丝草药味...... 不是她看不起民间大夫,而是按照如今大周的大夫们掌握的药理知识来看,这“灵散”很难和“毒物”扯上关系,说不定还会有大夫对着“灵散”大喊“补品”。 沈筝陷入沉思。 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证明“灵散”有毒,那便必须做实验。 而人体又对矿毒有耐受性,一时半会儿也很难看出什么,更何况她也绝不会做“人体试验”这种事。 如此说来,眼下最合适的实验体…… 沈筝脑中出现了一只杰瑞。 对不起了鼠鼠。 “去临近酒楼、客栈转转。”沈筝抬手唤来了府兵,吩咐道:“看有没有老鼠洞,掏四只老鼠过来,再顺带买两个竹笼、一把熟黍米、两个瓷碗,越快越好。” 府兵领命离去,蒋至明暗中观察着沈筝神色,问道:“沈大人,您是想将那药粉......喂给老鼠?” 沈筝点头:“这是最快能证明药粉有毒的办法了。” 蒋至明思索片刻,立刻当起了传声筒,将沈筝即将用老鼠试毒的消息散播了出去。 百姓一听满目期待,但淮少雍却面色大变,大骂:“沈筝,你知道灵散要多少银子一两吗!那般灵药,你竟要用来喂老鼠?!” 沈筝一听也来了兴致,走向淮少雍,低头问道:“多少银子一两?” 淮少雍顿了片刻,死死盯着沈筝右手道:“你手中是一钱灵散,计二两银子。” “一钱?”沈筝举起右手,摊开手心看了一眼,“这么说,二十两银子,才能买到这一两玩意儿?” 算下来......这玩意儿竟比真金还要贵。 周遭百姓也发现了这一点,直呼“淮家有钱”。 见沈筝眼中的讶异做不得假,淮少雍还以为吓到了她,乘胜追击:“正是!如此珍贵之物,怎么可能是你口中的毒药!若你现在放了我,将灵散归还于我,我可以不计较你今日当众殴打......” “叮当当——” 淮少雍话还没说完,两个铜板落在了面前。 沈筝扔的。 “你什么意思?”淮少雍血色双眸骤瞪,乍一看还有些骇人。 “手滑了。”沈筝屈膝捡起一块铜板,又起身将另一块铜板往坏少雍面前踢了踢,举起手中“灵散”道:“这包粉子就当本官买你的,但说实话,本官认为你口中的‘灵散’一个铜板都不值。至于地上这枚铜板,是油纸包钱,你收好。” 话音落下,周遭静了片刻,随即哄笑声遍布。 “你耍我?”淮少雍猛地挣扎想起身,却被府兵死死摁住。 “你说错了,本官很认真。”沈筝捏了捏手中油纸包,低头直视淮少雍道:“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若你能供出购买渠道,本官可以考虑从轻发落你。” 淮少雍一听“购买渠道”四个字,下意识别开了脑袋,一言不发。 沈筝见状眸光微闪,不再与淮少雍纠缠,提步去了一旁。 场上所有人都在等府兵归来,但捉老鼠这种事,运气占大头,技术占小头,若掏不到老鼠洞,一时半会儿很难捉到活老鼠。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缓缓流逝,百姓低声讨论着那天价“灵散”,沈筝则和蒋至明商量起了应对措施。 能消费得起“灵散”之人,几乎不会是普通百姓。 所以沈筝和蒋至明一致将目光放在了乡绅士族中。 但这类人在地方上最是难对付,利益链错综复杂不说,还会和地方官扯上关系,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沈大人,或许实际情况没有您想的那么糟呢?”沈筝眼中的担忧吓到了蒋至明,蒋至明小心翼翼道:“下官从上京至抚州府,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此物。有没有可能......此物刚被炼制出来不久,尚未在乡绅士族中大肆流通呢?” 沈筝立刻摇头否定:“淮少雍少说已服用此物有半年。半年......足矣改变很多事了。更何况淮少雍身份普通,不过是乡绅之子,连他都能接触到此物,其余名流.....就更不必说了。” 蒋至明神色一顿。 不得不说,沈大人的分析很有道理。 此“灵散”......怕是早已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悄然流通开了。 想罢,蒋至明大步走向鹿鸣书院众人,厉声道:“都把嘴张开,本官逐一检查!” 若是往常,书院众人会认为蒋至明不信任他们,故意想羞辱他们。 可今日经历一番波折后,书院众人不仅没有如此想,甚至还连忙张大了嘴,急于自证。 蒋至明一张嘴一张嘴地看过去,待看到黑胡子老头黢黑的牙缝时,他神色巨震,忙唤沈筝:“沈大人,您快来看!” 黑胡子老头双眸一瞪,使劲摇头:“我不是,我没有,别冤枉我......” 待沈筝走过来时,他已经险些包不住口水了。 “沈大人,您看他的牙......”蒋至明抬手一指便是告状,“和淮少雍的很像,他是不是也吃了?” 黑胡子老头吓得半死,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沈筝只看了一眼,也摇头:“应当不是。” 黑胡子老头猛舒一口气,便听沈筝又道:“他可能只是不爱洁齿,牙缝才会这么黑。” “......”黑胡子老头老脸骤红,小声辩解:“老夫只是爱喝茶......” 第1195章 对照鼠实验 鹿鸣书院众人的口腔被蒋至明看了个遍。 除黑胡子老头之外,其余人的牙齿都还算干净,蒋至明悄悄松了口气。 但沈筝依旧没有全然相信书院众人,毕竟只有长期食用“灵散”之人,牙齿才会出现异样,而短时间服用者,外观与常人无异,仅凭肉眼识别,很难发现异样。 沈筝暗中叹了口气。 要是有“尿检”就好了。 也不知李时源能不能想出点鉴别的法子来。 “沈姐姐。”正想着,方子彦不知何时来了沈筝身旁,递来一个葱油饼道:“午时都快过了,您先吃点东西吧,免得饿坏了身子......” 葱油饼两面酥黄,油香四溢,蒋至明向沈筝投来羡慕的目光。 沈筝正要接过,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便是百姓高呼:“老鼠捉回来了!” 话音刚落,两名府兵提着两个镂空竹笼而来,每个竹笼里都装了两只老鼠。 沈筝见状收回了手,对方子彦道:“子彦你先拿着,我等会儿再吃。” 方子彦也知道即将发生什么,顿了片刻后,用油纸将葱油饼裹好,放进了怀里。 竹笼被府兵放在了地上,灰黑胖老鼠在里头吱呀乱窜,慌乱非常。 府兵又把两个瓷碗和一包熟黍米递给了沈筝,沈筝将黍米分别倒入两个碗后,将碗放在了竹笼上。 “诸位请看。”沈筝指着竹笼道:“这两个竹笼里,各有两只老鼠,便是咱们此次的实验体。稍后,本官会将‘灵散’混入左边这碗黍米中,投喂左笼中两只老鼠,而右边这碗黍米则不加‘灵散’,用以投喂右笼中两只老鼠。具体情况如何,请诸位注意观察。” 众人一下便懂了,沈大人这是要对比给他们看。 一时间,百姓激动非常,纷纷往中心挤,直到沈筝遮住口鼻,拆开装有“灵散”的油纸包,他们才如梦初醒,又纷纷往后退去。 今日天朗无风,红褐色粉末被沈筝抖落进碗中,和黍米搅拌均匀。 紧接着,两个瓷碗被分别放进了竹笼。 几乎没人看右边竹笼,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左边竹笼上。 一开始,左笼中两只老鼠都还在吱呀乱窜,可不过片刻,它们好似闻到了米香,停在原地嗅了两下后,便扒上了碗边。 百姓惊呼:“上去了上去了,要吃了!” 沈筝也紧紧盯着左边两只老鼠。 可和所有人预想不同的是,右边两只老鼠已经开始吃黍米了,但左边两只老鼠却还在碗边嗅来嗅去,似是迟疑。 百姓急都要急死:“这是怎么回事?它们难道闻出来米里面混了毒,所以才不敢吃?” “那咋办?咱总不能过去喂它们吧!” “再等等,再等等,畜生饿了肯定会吃东西的,你们看那两只老鼠的肚子,估计饿了挺久的,我就不信它们能忍住不吃!” 话音刚落,左笼里其中一只老鼠便低下了脑袋,从碗里叼起了两粒黍米。 有眼尖之人惊呼:“米上面混有药粉子,它要吃了!” 果不其然,在众人注视下,那只老鼠张口便将黍米吞了下去。 另一只老鼠见同伴开始进食,迟疑片刻后也叼起了混有“灵散”的黍米。 百姓屏住了呼吸,既想老鼠有反应,又害怕老鼠“嘎巴”一下在眼前暴毙。 小半盏茶的功夫后,两边的老鼠都吃了个肚儿圆,开始在笼中舔舐爪子,清理发毛。 众人见状心生疑窦,低声议论:“这......两边笼子里的老鼠,看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啊。” “莫不是要等会儿才会毒发?” “会不会......是那药对畜生不起作用?” “不可能,人吃了都有用,畜生吃了反应只会更大!” 一时之间,百姓议论纷纷,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说“那可能真的只是补品罢了”。 蒋至明额间起了薄汗,抬起袖子捂住嘴,低声对沈筝道:“沈大人,咱们该不会搜错东西了吧?会不会是淮少雍那小子故意误导咱们,其实‘灵散’另有其物?” 沈筝眸色沉静,摇头:“不会错的,再等等。” 淮少雍没有预知能力,能被他贴身带着的,肯定就是“灵散”。 正当百姓讨论声愈来愈大时,左笼中两只老鼠突然顿住了动作,不再打理毛发。 “吱——!” 一声尖锐鼠鸣从左笼中传出,讨论声戛然而止,众人忙不迭看去。 只见那两只老鼠背毛先后炸开,尾巴倏而绷直,“吱呀”乱叫几声后,开始疯狂用爪子刨笼底,力道大得让竹笼都跟着晃动起来。 “上劲儿了!上劲儿了!”百姓惊呼,“和淮少雍先前一模一样!” “快看!它们开始撞笼子了!” 不过几息的功夫,左笼两只老鼠彻底失控,在笼中疯了似的乱窜,撞得竹笼“哐哐”作响,甚至有一只老鼠在发现撞不动笼壁后,选择了上嘴啃咬。 “咔——咔——咔——” 啃咬声本不大,但众人却不知为何,听见这声音后,通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蒋至明害怕得上下牙打架:“沈、沈大人,下官怎么感觉那老鼠眼睛都红了呢,跟淮少雍似的......” 沈筝屈膝蹲在了笼前,和笼中老鼠只隔了一寸之遥。 细看之下,沈筝发现啃咬笼壁的这只老鼠双目的确有些红,并且还有点浑浊。 正当沈筝准备在凑近些观察之时,这只老鼠毫无预兆地开始抽搐,前爪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不过几个呼吸,它便向后仰倒,直直摔在了箱底。 “死了?”沈筝皱起了眉。 虽说矿毒能致命,可这老鼠死的......是不是太快了些? 之前她还预想过,这两只老鼠大概率会癫狂一阵,但不会直接死亡。 但如今...... 看着笼中一只鼠尸,沈筝眸色沉渐沉。 是这老鼠身子骨本就不行,对矿毒不耐受,还是“灵散”的毒性......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 抱着怀疑,沈筝看向笼里还在继续“撞墙”的另一只老鼠。 希望......事实不是她想的那样。 第1196章 老鼠的今天,他的明天 “死了!真的死了!” 左笼中,死去的老鼠鼠目圆瞪,细看之下还有些骇人,不少百姓被吓得汗毛竖起,背上起了一层薄汗。 “真的死了......淮少雍吃的那药粉,真的有毒,而且看样子毒性还不轻......” 如今,已无人认为那药粉是“补品”了。 “呕——” 鹿鸣书院众人仿佛透过那只死鼠看见了自己的未来,纷纷抠起了嗓子眼,想将昨日喝下的茶水给吐出来。 蒋至明听着此起彼伏的呕吐声,硬着头皮蹲在了沈筝身旁,和沈筝一同看向另一只老鼠。 “哐——” “哐——” “哐——” 余下的那只老鼠对同伴的暴毙视若无睹,仍旧在狠狠撞击笼壁。 蒋至明咽了口口水,压低声音问道沈筝:“沈、沈大人,这只老鼠也会死吗?” 沈筝目光一瞬不瞬,摇头道:“不清楚。” 话音刚落,笼中老鼠的动作突然变得迟缓,撞击笼壁的力道也逐渐弱了下去。它的背毛不再炸开,而是乱糟糟地贴在身上,与此同时,它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两肋剧烈起伏。 围观百姓不再惊呼,脸上满是惊骇。 有人慌忙捂住了孩子眼睛,有人目光一瞬不瞬,透过笼洞死死盯着那只老鼠。 “它、它好像也快不行了......”有人低声呢喃,声音中是难以掩饰的恐惧。 “吱——” 忽地,那只老鼠发出一声尖利至极的惨叫,经过最后一次剧烈抽搐后,它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直直倒了下去,四肢瘫软,彻底没了动静。 “也、也死了......”蒋至明颤着声音站起了身,下意识看向另一个竹笼。 右笼中,只吃了黍米的两只老鼠依旧在打理毛发,看起来安然无恙,甚至有些悠哉悠哉。 如此一对比......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的天,那‘灵散’哪是什么补品,分明就如沈大人所说,是穿肠的毒药啊!” “淮少雍那小子把毒药当补品吃,这会儿怕已经是个毒人了吧!他往后的下场,估计和这两只老鼠一模一样!” “后怕,真是后怕,若非沈大人英明,咱们往后岂不是也会被这毒物给害了?” “那不至于......你方才没听淮少雍说吗?这玩意儿要二十两银子一两!比金子还贵!” 讨论声此起彼伏,沈筝在百姓惊骇的目光中,伸手提起竹笼,来到了淮少雍身前。 “淮少雍,此情此景之下,你还认为‘灵散’是补品吗?” “哐当”一声,装了两只死老鼠的竹笼被扔在淮少雍面前,淮少雍肩膀微抖,刚好和笼中一只死鼠四目相对。 “不是的......”淮少雍死死盯着鼠尸,整个人朝后缩去,“不是的,灵散就是补品,不是什么毒药,吃下去也不会死的......” 那双猩红的鼠目令他灵魂震颤,他不敢再看,移开目光,看着地面喃喃:“是你们......一定是你们早就在碗边抹了毒,它们这才死的,和灵散没有关系......” “冥顽不灵!”侯遗瑞一手摁住钝痛的胸口,一手指着淮少雍怒斥:“那黍米和‘灵散’是如何倒入碗中,碗又是如何放入笼中的,在场所有人有目共睹!这两只老鼠,就是服用了‘灵散’才陷入癫狂,随即暴毙的!淮少雍,你既亲眼所见,为何还不愿承认灵散有毒?!” 侯遗瑞的怒斥震耳欲聋,淮少雍却置若罔闻,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一般,径自喃喃:“不会死的,吃了灵散不会死的,这般大补之物,怎么会有毒呢......一定是这两只老鼠命薄,没那个福气消受......” 淮少雍像是找到了个自欺欺人的理由,说着说着,突然低低笑了起来:“对,就是这样。灵散太补了,区区鼠身,肯定难以承受,补过了头,就是这般......谁叫它们是老鼠呢,人吃了肯定不会死的......” 他言语间满是笃定,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 很显然,这个理由不仅不能说服在场众人,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沈筝假装没看见他眸底的恐惧,将皱巴巴的油纸包递到他面前:“既如此,你把剩下半包‘灵散’也吃了吧,刚好补补身子。” 淮少雍瞳孔骤缩,跟见了洪水猛兽一般,猛地向后缩去。 沈筝见状,又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笑着问道:“怎么,是不想吃了吗?” “不、不是的......”淮少雍牙关打颤,依旧嘴硬:“灵散不是毒药......” “那就吃了它!”沈筝骤然提高了声音,吩咐府兵:“把他嘴掰开!” 周遭传来阵阵惊呼,府兵却毫不迟疑地捏住淮少雍两颊,准备掰开他的嘴。 “不!”眼见沈筝就要打开油纸包,淮少雍开始剧烈地挣扎,“我不吃,我不吃!我现在不想吃!” 挣扎间,他的眸光再一次通过竹笼孔洞,看到了那两只死不瞑目的老鼠。 两只老鼠的今天,会是他的明天吗?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一般将他席卷,往日里被他奉若珍宝的 “大补之物”,此刻却像长了獠牙的毒物,正等着将他拖入深渊。 “不.......”最终,他身形晃了晃,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竹笼里的鼠尸、围观百姓的惊呼声、沈筝冰冷的眼神,在他眼中全都扭曲成一片模糊的黑影。 “咚——” 众目睽睽之下,淮少雍双眼一翻,直直往后倒去。 沈筝手上动作一顿,百姓吓得尖叫:“死了!淮少雍也死了!淮少雍被毒死了!光天化日的死了!” “可沈大人还没喂他吃毒粉呢!” “一定是他被吓到了,心神失守,毒素攻破了他的五脏六腑,他才会像那两只老鼠一样,突然暴毙!” “不怪沈大人,不能怪沈大人,诸位,今日之事咱们都看在眼里的,可不能让淮家人找沈大人麻烦啊!” “对!沈大人您放心,我们会替您作证,淮少雍的死和您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1197章 约法三章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淮少雍死了之时,府兵伸手探了探淮少雍鼻息,随即禀报:“大人,他还有气,应该只是吓晕了过去。” “没死?” 百姓齐齐舒了口气。 虽说淮少雍不是啥好东西,但他们也不是什么冷心冷肺之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在眼前暴毙,任谁看了心里都不会舒服。 “没死就好......”蒋至明也舒了口气,嫌弃地看着昏迷的淮少雍道:“沈大人,接下来,咱们要如何做?下官都听您的。” 沈筝直起身,将油纸包裹好放入怀中,对府兵道:“把淮少雍带回府衙,请大夫看看有没有生命危险,再派人去一趟同安县,将李时源李大夫请来。” 眼下能助她一臂之力的,怕也只有李时源了。 “还有这两只死了的老鼠。”沈筝看向地上竹笼,轻叹口气,“和竹笼一同烧了,再找个地方埋了。” “是!” 淮少雍被府兵拖走,方才做实验的地界也被府兵围了起来。 众人皆是心有余悸,只觉这半天过得跟做梦一样,分明是来瞧复试颁奖的热闹,谁成想......竟亲眼见证了一桩又一桩离谱事。 沈筝重新踏上了颁奖台,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朱红色台面上,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 台下百姓渐渐收了议论声,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诸位。”沈筝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开口道:“方才之事,想必大家已然看清。淮少雍身为鹿鸣书院学子,忝列秀才功名,却服食‘灵散’成瘾,神智错乱,对师长与朝廷命官不敬,更是将此等夺命毒物奉为至宝,经本官与蒋大人商议后,一致认为其行不配为士,其德不配为儒!”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知道沈筝想表达什么了。 果不其然,沈筝顿了片刻后,声音更厉:“今日,本官在此宣布,从即刻起,罢黜淮少雍秀才功名,其永不得再参与科举!” “嘶——永不得参与科举?”有百姓发出惊呼声,认为沈筝这一处罚好像有些重了:“淮少雍是中毒后才如此的,永世不得参与科举......那他往后身子好了怎么办?” “我呸!”有百姓立刻反驳:“他有没有往后都还说不定呢!再说了,那毒物是他自己吃下去的,又没人逼他!他自己造孽,怪得了谁?而且你忘了?他不仅自己吃毒物,还偷摸给侯山长他们下毒呢!就这样的人,你想他往后当你的父母官?” “父母官”三个字敲醒了百姓心神。 对啊,若淮少雍身子好后能继续参加科举,万一撞大运金榜题名当了官,那受苦的......岂不还是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 这可不行! 百姓纷纷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高声抵制:“淮少雍这种人,不配做官!我们支持沈大人的决定!” 支持声如潮。 沈筝抬手压了压,从怀中取出油纸包,高举道:“至于此物......今日两只老鼠接连疯魔暴毙,淮少雍不肯再服,便是最真切的警示!此物绝非什么名贵补品,而是能蚀骨、乱神、夺命的邪物,短期服食或觉神清,一旦长期沾染,必成疯癫,最终难逃暴毙之局!” 说着,沈筝放缓语气,目光再次扫过台下众人,言辞恳切:“如今,此物刚在大周现世,朝廷暂无明规禁服,甚至我们都无法知晓,在柳阳府中,还有多少人在暗中服用此物,但想必诸位与本官一样,无法坐视亲朋造其戕害,故,今日本官想与诸位约法三章!” 百姓敛起神色,静静等待沈筝开口。 只听沈筝道:“一,凡学子、士人,若敢服食、传播‘灵散’,一经府衙查实,无论功名高低,尽数罢黜,从重论处!” “好!!”百姓真心叫好。 沈筝又道:“二,若见有人服食、传播、售卖‘灵散’,即刻前往府衙禀报,一经查实,府衙必有重赏!” “三,已服食者,切莫心存侥幸,速至府衙备案!” 台下百姓听得真切,沈筝刚一说完,他们便高举着手道:“沈大人您放心,就算没赏银,我们也会第一时间报官的!毕竟此物能致人疯魔,没人想在街上走着走着,莫名其妙被捅一刀吧?” 其余百姓纷纷举手附和。 此时此刻,他们心里无比清楚,这回帮府衙,其实就是帮自己。 一旦“灵散”在大周泛滥,所有百姓都得跟着吃亏,谁也跑不掉。 尤其是当官的要是染上这药瘾,那底下百姓的日子,可就不止一个“惨”字能说得清了。 沈筝见百姓神色真挚,颔首又道:“如今祸事刚起,只要我们上下一心,早查早防,定能将此物扼杀于萌芽之中。今日......便先如此吧,还未领取奖励的考生,可在服务站领取奖励。” 说罢,沈筝正准备下台,蒋至明便三两步登了台,小跑至她身旁。 “诸位稍等!”蒋至明唤住了准备离开的百姓。 “今日,本官也在此表个态。”这次,蒋至明没有废话,开口便是重点:“此次‘禁散’,抚州府将紧跟贵府脚步,待本官归去后,会第一时间带人搜查抚州府上下,与贵府一并,以雷霆手段杜绝毒散传播!” “好!”台下掌声如雷。 从此刻起,抚州府,便是他们柳阳府的“禁散战友”了。 半刻后,百姓纷纷散去,沈筝依旧站在台旁,若有所思。 蒋至明不敢扰她,只能静静站在她身旁。 “沈大人,蒋大人。”忽地,侯遗瑞带人从侧方走来,行礼道:“今日,多谢二位大人。若非二位大人慧眼,我鹿鸣书院上下,怕是......难逃荼毒。” 沈筝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侯遗瑞。 此时的侯遗瑞,好似比今晨之时老了许多。 沈筝道:“还望侯山长回书院后多加排查,看书院中有没有学子或师者同淮少雍一样,在服用毒散。” 侯遗瑞神色一顿,一抹沉痛从他眸底划过,“多谢沈大人提点,老夫回去后,定当立即排查。” 沈筝点头,沉默片刻后,问出了从方才起,便一直在她心中盘旋的疑惑:“侯山长,近些日子来,你可见过淮少雍父母?” 第1198章 钓鱼执法 有一件事,令沈筝疑惑了很久。 从辰时开始颁奖至今,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时辰,为何淮少雍的家人竟无一现身? 是淮家家大业大,根本瞧不上那些奖励,还是淮家人不在乎淮少雍的名次,认为没必要现身,亦或是......如今的淮家人,已经没有了出门的精神或者欲望? 一想到第三种可能,沈筝便觉心口发紧,难受至极。 侯遗瑞听了沈筝的问话后,也察觉了异常,压下眸中惊骇道:“沈大人,您的意思是......淮家人,可能也染上了毒散?” “只是猜测。”沈筝看向侯遗瑞身后一名先生,问道:“这位先生,你先前说......你撞见过淮少雍服用毒散,还说他曾告诉过你,那是他家人请名医为他调制的补品?” 书院先生立即点头:“回沈大人话,淮少雍当时的确是这么说的。” “大约是何时?”沈筝追问。 书院先生想了片刻:“约莫是四、五个月前。” 沈筝闻言一顿。 四五个月前...... 和她离府赴京的日子差不多。 是巧合......还是传播“灵散”之人,是故意冲着她来的? 到底如何,沈筝不得而知,但眼下当务之急,是迅速派人去淮府查证。 若淮家人对此事并不知情,那只有立刻提审淮少雍,追溯“灵散”来源了。 想罢,沈筝立即唤了两个府兵,让他们回府衙将今日之事禀告给易明礼,再让易明礼带人搜查淮府。 侯遗瑞看着府兵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又低声对沈筝道:“沈大人,老夫上一次见淮少雍父母,还是今年年初之时,他二人携淮少雍来书院送年礼。那时......他们行为得体,言语也无任何不妥之处,精神头看起来......也与往常无异。” 年初? 沈筝思索片刻后点头:“本官记下了,多谢侯山长。” 侯遗瑞听出了沈筝话里的“送客”之意,本打算行礼告辞,可转念一想,鹿鸣书院众人今日承蒙沈筝大恩,若就此一走了之,不做点什么回报,他心头......实在过意不去。 “沈大人,不知可还有老夫能帮上忙的地方?若是有,您尽管开口。”侯遗瑞面色真切。 沈筝想了一瞬。 该说不说,还真有件事适合侯遗瑞去办。 “侯山长,借一步说话。” 蒋至明闻言眼巴巴看向沈筝。 沈筝无奈,“蒋大人也一起吧。” “诶!”蒋至明跟着沈筝二人去了台后。 三人站定,沈筝目光沉凝,直接步入正题:“侯山长,想必要不了多久,今日之事便会传出柳阳府,传遍周边州府,但‘灵散’刚现世不久,不少学子、士族未必能知晓其害,可能依旧会被其‘提神醒脑’、‘增益文采’的表象所蒙蔽,甚至那些售卖‘灵散’之人,可能会直接给‘灵散’换个名字,继续向学子兜售......” 一听到沈筝说的这个可能性,不光是侯遗瑞,就连蒋至明都坐不住了:“狡兔三窟!就怕那些人打着‘补品’的名号,换着地儿祸祸学子......就凭咱两三个州府,如何防得过来?” 防肯定防不过来的。 无论是沈筝还是侯遗瑞,都深知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所以我们必须要早做准备。”说着,沈筝神色变厉:“不仅如此,我们还要主动出击。侯山长,鹿鸣书院声名远播,学子更是遍布周边州府,故眼下,本官有两件事想拜托你。” 侯遗瑞正了神色:“沈大人请讲。” “一,明传警讯。”沈筝看向侯遗瑞:“还望山长即刻修书,将今日之事与‘灵散’之害如实详述,再将书信尽数送往周边民间学府,着重告诫学府学子与众先生——‘求学无捷径,毒散毁终生’,再让各学府提前设防,严查是否有学子私藏、服食毒散,如有发现,还望山长立刻传信给本官。” 侯遗瑞的想法与沈筝不谋而合:“老夫正有此意,沈大人尽管放心。” 他顿了顿,接着问道:“不知您说的另一件事是......?” “第二件事,还望山长能暗中行事。”沈筝压低声音道:“‘灵散’售价极高,兜售之人必有利可图,绝不会轻易放弃学子、士族这一市场,故本官想请山长暗中派出几位信得过的学子,让他们暗中求购‘灵散’。” 侯遗瑞闻言一惊:“沈大人是想引蛇出洞?” 沈筝点头:“多管齐下,尽快抓住幕后之人。” 钓鱼执法在任何时代都适用。 侯遗瑞本想点头答应,可转念一想,又犯了难:“沈大人,今日淮少雍的下场有目共睹,若我鹿鸣书院的学子还去求购‘灵散’,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对方能相信吗?” “他们会信的。”沈筝笃定无比:“咱们呼吁了众学子抵制‘灵散’,他们的售卖空间必定会受到压缩,到手的银钱也会大不如前。要知道,让赚过快钱的人轻易放弃利益,比登天还难,他们嘴上或许会忌惮今日之事,但私下里......必定会更急切地寻找‘信得过’的买家。” 侯遗瑞闻言,目光逐渐由游疑变为惊叹。 眼前女子年岁不过二十出头,但她对人心的把控,竟比自己高出不止一筹。 “老夫受教了。”侯遗瑞叹服。 沈筝看向台前,又道:“并且鹿鸣书院的学子,本就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去求购‘灵散’。” 侯遗瑞想了片刻,突然觉得眼前的沈筝有些可怕:“您的意思是......让他们以‘淮少雍近几月进步神速,文章笔力大涨’为由?” “这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吗?”沈筝反问,“先前本官还听你说过,此次复试,淮少雍作出的那篇策论,是他近来的巅峰之作。” 侯遗瑞一噎,下一瞬猛地咳嗽起来。 这样的“巅峰之作”,他宁愿不要。 一想到淮少雍服药写下的文章都比不过裴召祺,侯遗瑞心头梗得更厉害了,直接拱手告别:“如此,老夫......就先告辞了。若有消息,老夫第一时间传信与您。” 第1199章 脚踏式打稻机 鹿鸣书院众人离开,沈筝和蒋至明乘车朝府衙而去。 市井喧嚣穿过一层薄帘传入车厢,与往日相比,今日的柳阳府好像没什么变化,但沈筝却好似听到了民生根基被啃噬的声响。 来到大周一年有余,她早已习惯了这里的车马慢、炊烟暖,本以为皇权社会下的纷争,多是权利角逐、温饱挣扎,却从未想过,那令她深恶痛绝的“毒物”,竟已经悄然渗透了学士阶层。 前路何其艰难。 沈筝自问算不上什么勇士,却曾亲眼见过被毒物啃噬、摇摇欲坠的王朝,是以今时今日,她必须站出来。 只要能护住这市井间的烟火与安宁,纵使付出再多,她也心甘情愿。 ...... 马车在颠簸中回到府衙。 令沈筝失望的是,淮少雍并未苏醒,无法提审。 甚至给淮少雍看诊的大夫还说:“此子体内毒邪已深入肌理,脏腑亏耗严重,脉象沉滞无力,散乱如丝,竟堪比五六十岁的中年人,着实虚瘟得很。” “......”沈筝看着淮少雍紧闭的双眸,终究是问了一句:“有性命之忧吗?” 大夫想了想措辞:“眼下虽暂无性命之忧,但他的精气神早已被掏空,能不能醒、何时醒,全看他自身的造化,即便醒来,他这身子骨......也难再恢复往日模样,怕是连寻常自理都有些困难。” 沈筝沉默半瞬,提步离开。 待到门口时,她又回头道:“大夫,劳你在这守着他,若他当真有个三长两短,还望你能替府衙做个见证。” 尽人事,听天命。 若是此次老天都想将淮少雍收了去,沈筝才不愿和府衙背上一条人命。 大夫看了小床上的淮少雍一眼,点头答应后,开始感叹:“如此年轻的小子,却将身体折腾成了这般模样,真是不懂珍惜......” 沈筝在大夫的叹息声中出了舍屋。 不多时,易明礼带着捕快和府兵回来了,还带来一个令沈筝意想不到的消息。 “大人,淮少雍父母皆不在家中。”易明礼道:“据淮家管家说,约莫十日前,淮家位于临江府的绸缎庄派人传来消息,说庄子有一批上好的绸缎,被船帮以‘河道治安费上涨’扣在了码头,向淮家索要高额赎金,故这夫妻二人才匆忙赶了过去。” 沈筝闻言神色一顿。 先前自己猜错了? 压下疑虑,沈筝追问:“近来他们可有传信回来,道明归期?” 易明礼摇头,见沈筝眉头渐蹙,他忙道:“但管家有说,这夫妻二人临走前提过一嘴,说处理好临江之事后,可能会前往袁州探望淮少雍。” 沈筝瞥了易明礼一眼:“下次汇报,将这种有用的消息放在前面一起说。” “下官记住了......”易明礼面上闪过尴尬,忙不迭转移话题:“大人,眼下咱们该如何行事?可要立刻派人前往临江、袁州二府,将淮少雍父母带回来?” 沈筝点头:“安排人去吧。安排好后,把霍陶等人叫上,去议事厅。” 想要尽可能阻止“灵散”在民间流通,光靠和百姓的“约法三章”可不够。 ...... 最先到议事厅的,不是易明礼,也不是通判霍陶,而是许云砚。 今日之事,许云砚已从蒋至明口中听闻了来龙去脉,他望着主位上神色凝重的沈筝,在厅门外静立了片刻,才缓缓提步入内。 轻缓的脚步声将沈筝的思绪拉了回来,沈筝敛起神色,示意许云砚坐下。 左上首座椅被许云砚抽出,坐下后,许云砚却没说今日之事,反倒说起了秋收:“大人,今日县兵来报,县中各村将在后日开始秋收,众县兵也将下到村子里,帮百姓收稻、晒稻。” 沈筝闻言恍惚了半瞬,突然想起一件事,“日前派人送回去图纸......乔老照着图纸把东西做出来了吗?” 若非许云砚说起秋收,沈筝都差点忘了,前些日子她手绘了脚踏式打稻机的图纸,派人送回了同安县,嘱托乔老做出来试试水。 这种打稻机结构简单,零件也不算复杂,只需脚踏便能驱动,但给水稻脱粒的效率,可比连枷高出五倍不止。 早年间,地里的稻子亩产不过一两百斤,穗子稀疏,百姓用连枷随便敲敲打打,短时间内便能完成脱粒。 可却如今不一样了。 稻穗满当又沉甸,若是还靠传统连枷手工捶打,单是脱粒这一项,就要耗去百姓大半时日,实在可惜,毕竟晒谷子才是秋收的大头,晒谷前的时间能省就省。 “做出来了。”见说起同安县后,沈筝的面色都好了些许,许云砚紧紧攥着话头不松口:“县兵说,不过五日,乔老便带着众匠人做出了八台打稻机,若非铁齿不够,乔老他们怕是能做出二十台来。” 透过许云砚的话,沈筝仿佛看见了乔老的臭屁模样。 ——“对老头子来说,八台算什么?再让老头子做八百、不,八千台都成!” “八台仅够了。”沈筝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今年只是试水,若东西好用,明年秋收前,咱给每个村子都配上便是。还有府里其他县,也都有份。” “都听大人的。”许云砚也笑了起来,又道:“其余县衙也先后派人前来传了信,约莫都会在这几日间开始秋收,白云县的衙役还说,白云县中这几日跟过节一般,热闹非凡。” 热闹好啊。 沈筝舒了口气。 百姓的日子就是这样,地里有粮,心里敞亮。 或许她也该学学百姓,敞亮一点,不要太过于杞人忧天。 “希望今年百姓们能过个好年。”沈筝说。 “一定会如大人所愿。” “笃笃笃——”厅门被敲响。 易明礼等人站在厅外,小心翼翼道:“大人......” “进来坐吧。”沈筝坐直了身子,看着众府官一一入内,直到最后....... “沈大人,不知下官可否旁听?”蒋至明站在门口憨笑。 第1200章 府衙第一马屁精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除了许云砚和蒋至明,其余人都不敢抬头看沈筝。 沈筝指节轻叩桌面,看向众府官:“今日之事,都听说了吧?” 厅中沉默片刻,易明礼见其余人都不敢答话,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回大人话,在来的路上,下官已将大致情况告诉诸位大人了。” “好。”沈筝点头,骤然发问:“本官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 厅中再度陷入沉默。 沈筝面色微沉,上身后仰靠上椅背:“本官与沈大人抵达府衙那日,你们是如何与本官吹牛的?吏民同心?凡事皆能处置妥当?这就是你们的‘妥当’?” 说到“妥当”二字,沈筝声线拔高,众人齐齐一抖,面露为难。 通判霍陶硬着头皮道:“大人明鉴,并非是下官想推诿,而是下官也是初次听闻‘灵散’,如今既无律法可依,又难辨其来源,下官实在是......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啊......” 沈筝目光在霍陶面上停留许久,点头:“本官懂了。你们是担心本官夸大其词,虚传‘灵散’之害,恐我柳阳府衙成为众矢之的,对吗?” 他们会这般想,沈筝并不觉得奇怪。 毕竟此前的大周,从未出现过这等诡异毒物,众府官一时难以接受,害怕用大刀斩了蚊子,也在情理之中。 可即便如此,不被自己的下属全然信任,还是让沈筝心底掠过一阵疲惫。 若连自己人都无法团结一致,又何谈联手对抗外患、守护一方安宁? “你们呀你们......”蒋至明轻拍桌面站了起来,满脸无奈地看着众府官:“要本官说你们什么好?你们今日不在现场,没亲眼看见那两只老鼠的惨状,才会认为沈大人夸大其词,可本官告诉你们,那毒散就是厉害得很!能摄人心魄,吸人精气,人一旦染上了,那就没有往后可言了!” 众府官微愣,蒋至明又道:“不管你们信不信,本官今日都先把话放这儿,沈大人的意思,就是我蒋至明的意思,沈大人如何看待那毒物,我蒋至明就如何看待!” 蒋至明语气激昂,唾沫星子在半空中乱飞,沈筝不动声色抬起右手,假意扶额,实际暗中挡住了飘来的唾沫星子。 待唾沫星子散得差不多了,沈筝才撤下手,看向众人:“你们来得匆忙,还都没去看过淮少雍吧?” 众府官被她问得一愣,纷纷摇头。 “去看看吧。”沈筝摆手道:“他便是最好的例子,本官不想多言,你们自己去问问给他诊治的大夫,眼下他是何等状况后,回来再议。” 众府官听话起身,脚步迟疑地踏出厅门,往后衙而去。 半道上,通判霍陶拉住易明礼,面色懊恼:“易大人,我方才......是不是惹沈大人不快了?” 易明礼被他拉了个趔趄,回头:“你知道就好。” 霍陶一噎,追上易明礼脚步:“可你们方才都不表态,我又能说些什么?此事事发突然,换成任何一个府衙,都无法立刻决策吧?我就是觉得沈大人太过急切,若那毒散并无那般厉害,那咱们岂不是杀鸡用了牛刀,平白让其余府衙笑话?还有......眼下秋收在即,无论如何,都要先保秋收,再谈其他吧?毕竟让百姓吃饱饭才是第一民生大事......” “行了行了行了。”易明礼不耐,打断霍陶:“大人不是说了吗,待看过淮少雍现状后,咱们再做商议,你这会儿抓着我说这好些有何用?在大人面前还不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霍陶被他讽了个面色通红:“我不敢放,你就敢放了?你怕是屎露头了都要憋回去吧?” 二人越说越恶心,知事宁不凡在一旁听不下去了,连忙打断:“二位大人,咱们还是快去快回吧,沈大人还等着的......” 话音刚落,一位面生府兵神色匆匆地经过他们,甚至见了他们都没主动问好。 宁不凡眸光在那府兵身上稍作停留,随即扭头看向霍陶,语气沉稳:“霍大人,下官能理解您的考量,您觉得今年府内首次大面积种植高产稻,无论遇到何种情况,都该以秋收为首要之事,绝不能因旁的事端耽误了收成......” 霍陶闻言狠狠点头。 他正想说“知本官者不凡也”,却听宁不凡话锋一转,又道:“但下官认为,我等能与沈大人共事,乃是三生有幸!故无论遇到何种情况,都当以沈大人的决策为先才是,毕竟沈大人有经天纬地之智,且心怀苍生,绝不会无故害了府内百姓。” “......” 霍陶看向宁不凡,眼中写满不可置信。 憋了好半晌,他才憋出一句:“原来你才是府衙第一马屁精。” 宁不凡淡笑:“此乃下官肺腑之言。” 霍陶深吸一口气,真诚发问:“可想过与蒋知府一较高下?” 宁不凡摇头,笑意依旧:“蒋知府的境界,下官拍马不及。” 霍陶腮帮紧咬,踢着步子不再开口。 转过连廊,众府官到了安置淮少雍的舍屋。 一股恶臭袭来。 “什么味儿?!”众人立刻抬袖捂住口鼻。 ....... “笃笃笃——” 议事厅门被敲响。 蒋至明还以为府官这么快就回来了,一边转头看去,一边问道:“诸位大人,看得如......” 看清敲门之人后,蒋至明言语一顿,面露不悦:“没看到本官再与沈大人商议要事吗?有什么事下来再说。” “大人.......”那侍从下意识往前抢了半步,眉间尽是焦急之色:“府兵刚刚来报,此事恐耽误不得,小人万不敢怠慢.......” “耽误不得?”蒋至明眉头拧起,终是起了身,对沈筝道:“沈大人,本官失陪片刻......” 沈筝虽有些好奇,但也并未多问,抬手道:“蒋大人请便。” 第1201章 “见闻” “呕——” “呕——” “呕呕呕——” 一刻后,蒋至明还未归来,众府官却带着起此彼伏的干呕声回来了。 他们面色青白,他们脚步虚浮,他们扶着门框进了议事厅。 “沈、沈大人,此毒散不除,我大周.......恐再无宁日。”这是霍陶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态度和先前天差地别。 沈筝将他们的狼狈模样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你们看见什么了?” 一个昏迷不醒的淮少雍而已,应该......不至于把他们吓成这样吧? 沈筝不问还好,这一问,众府官面色又是一白,只觉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水,顷刻间又冒了上来:“呕——” 许云砚眉头一皱,起身挡在了他们和沈筝之间:“要吐出去吐。” 众府官如蒙大赦,躬着腰身就跑了出去。 沈筝好奇非常,坐在原地等了半刻,在她耐心即将耗尽之时,众府官终于互相搀扶着再次踏入厅门。 “先坐吧。”沈筝抬颌示意,又道:“究竟发生何事,谁来说?” 众府官坐下后齐刷刷给自己灌了盏茶,宁不凡主动举手:“大人,下官......来说吧。” 沈筝点头,在众府官愈发青白的面色中,宁不凡缓缓道清了他们的见闻。 不是字面上的见闻,而是实际意义上的“见”、“闻”。 “下官等人还未入内,便有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那股恶臭,不似寻粪便,而是更像......” “尸臭。”易明礼强忍住胃部抽动,接话道:“大人,下官缉贼办案至今,也见过几具人尸,那股臭味,和夏日间的腐尸味......极其相似。” 沈筝闻言上身前倾,鼻翼微动,当真在几人身上闻到了一丝臭味。 气味很淡,却顷刻令沈筝通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沈筝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则文献。 文献表明,人类尸体散发出来的臭味,是一股“刻在基因当中,令人无法接受的臭”。 人类一旦在环境中嗅到同类尸臭,基因本能便会先大脑一步做出反应——同类的尸臭,是“危险区域”的信号,会引起人类本能的排斥、恐惧与逃离。 沈筝大致知道易明礼等人经历过什么了。 可...... “淮少雍死了?”沈筝皱眉。 就算淮少雍当真没挺过去,但尸体也不该这么快便散发出腐臭吧? “没、他没死......”宁不凡捂住腹部,用呕哑了的嗓音开始接着叙述起来,“那时,下官等人闻到那股臭味后,还是推门进去了。进去后,便见淮少雍双眼紧闭,呕吐不止,大夫担心他被呕吐物呛住,正在给他翻面......” 沈筝闻言一顿,好一个“翻面”。 “然后呢?”沈筝问。 “然后大夫说,需要给淮少雍换身衣裳,问下官几人是否回避.......”说着说着,宁不凡都要哭了:“下官们想,下官本就是来看他的,又同为男子,没什么好回避的,便都留在了房内。” 谁承想,这一时的决定,竟成了他们往后数年里最追悔莫及的选择。 “那时,淮少雍面朝下,背部朝上,上下衣饰被大夫扒了个精光。而后大夫唤来了药童,正欲给他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时,他、他竟然......呕——” “?”沈筝听得正起劲,追问:“他竟怎的了?” “他、他.......”宁不凡狂咽口水。 易明礼听得着急,眼睛一闭,嘴巴一张:“他排出了好大一摊黑血!呕——那黑血呈糊状,很是黏腻,顺着他的大腿根部......一路蔓延至床榻,而且、而且恶臭非常比,比先前那些呕物,更像尸臭......呕——” 拉黑血...... 光是听他们这般描述,沈筝腹部都忍不住一阵痉挛。 可想而知,当时的易明礼等人受到了何等的视觉、嗅觉冲击。 宁不凡张了张嘴,正想接着开口,沈筝立刻抬手制止:“不必再详说了。” 她大概知道淮少雍是什么情况了。 ——长期服用重金属,导致的消化道损伤,黏膜充血、糜烂。 只是易明礼众人运气着实不佳,刚好撞见了淮少雍的身体加速溃败的过程。 沉默片刻后,沈筝看向他们,补了一句:“你们......受苦了。大夫呢?大夫状况如何?还有淮少雍眼下状况,大夫又如何说的?” 易明礼又给自己灌了口茶,唇色苍白:“回大人话,大夫和下官一起出门吐过后,蒙住口鼻又进去了......他说,淮少雍排出的,极可能是坏死的肠肉,如今的淮少雍,已在濒死边缘,能否活下来还未可知......” 沈筝闻言垂眸,揉了揉额角。 真是让府衙撞上了。 若淮少雍当真丢了小命,又得多一番折腾,希望李时源早些到吧,能救淮少雍一命是最好。 沈筝正想着,霍陶“腾”一下站了起来,哆嗦着发青的面皮道:“大人,先前下官目光短浅,未能辨清‘灵散’之害,险些误了大事,还望大人责罚!” 此时此刻,霍陶再也说不出“秋收为重”这种话来了。 是,秋收的确很重要,百姓的温饱更是重中之重。 可若人连性命都没了,还吃什么饭呀....... 方才那般场景,他实在是没有勇气再经历第二次了。 沈筝正欲开口,一道人影出现在厅门,转头看去,是离开了两刻有余的蒋至明。 蒋至明面色难看,眼神发直,在厅门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沈筝唤他:“蒋大人?” “啊?噢噢!”蒋至明回过神来,提步走入议事厅,又强挤出一抹笑道:“下官离去多时,让沈大人和诸位久等了。” 蒋至明的不对劲几乎摆在了明面,沈筝眉头微皱,猜测道:“蒋大人,可是抚州府也发现了‘灵散’踪迹?” 蒋至明压住颤抖的手,摇头:“并不是‘灵散’,但沈大人.......下官认为,这件事......或许比追查‘灵散’更加紧急。” 沈筝心神大震。 比追查“灵散”还要紧急的事? 第1202章 蝗灾 蒋至明双手撑着桌面,指尖发白,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桌上茶盏水波微荡。 “蒋大人,到底发生何事了?”沈筝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忍住急切给蒋至明倒了盏茶,又唤他坐下,“你先别慌,无论何事,坐下来咱们一起商量,先坐......” 蒋至明面色惨白如纸,哆哆嗦嗦地扶着椅臂坐下,双手下意识地捧住了面前茶盏。 “严、严州.......”蒋至明双目发直,死死盯着盏中茶水,费劲地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严州怕是已经毁了......” “严州?” 沈筝垂眸思索了一瞬。 严州府地处抚州府西南,和抚州府交界,境内多低洼沼泽,整体来说,算不上富庶。 “严州怎么就毁了?”沈筝第一反应是严州府生了战事,连忙追问。 蒋至明哆嗦着手从怀中取出急报,双手递给了沈筝,“沈、沈大人,这是严州的急报,您看吧......” 沈筝看着蒋至明的窝囊样儿有些来气,一把抢过了急报。 指尖触及纸面,竟能感受到丝丝潮湿,似是汗液。 在所有人凝重的目光注视下,沈筝拆开了急报,当她看清急报上第一行字时,瞳孔骤缩,身形更是止不住地一晃。 “沈大人!”所有府官见状都站了起来,才发现不是蒋至明胆小,而是急报上的事,真的无比严重,“沈大人,严州.......发生什么事了?” 沈筝调动通身力气压下颤意,强迫自己看完了急报最后一个字。 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严州......生了蝗灾。” “啪——”霍陶惊得茶盏脱手,瓷片碎了一桌,茶水四溅,他却浑然不觉,面色铁青:“严、严州去年收成本就不好,多了不少荒地,若是今年再......” 霍陶不敢再想下去。 “不止如此......”宁不凡望向窗外,分明是艳阳天,他却好似看到了蝗虫压城,天穹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咱们柳阳府和严州府,不过就隔了个抚州府,若蝗虫朝咱们这边迁飞,那咱们府里的万亩高产稻,岂不是......” 若柳阳府的高产稻被蝗虫啃噬,那大周损失的可不止是千万斤稻米,而是明年全国的粮种啊...... 如此一来,不仅柳阳府上下一年心血的白费,就连大周粮食增产的计划,都会被推后两三年,甚至引发朝堂动荡...... 这般严重的后果,根本不是柳阳府能够承受的。 “不能、不能让蝗虫往柳阳府来!”易明礼眼中满是惊惧,下意识道:“必须把它们困在抚州府,决不能让它们飞入我柳阳府境内。” 蒋至明闻言不可置信地抬头:“你这说的是人话?” 柳阳府稻子不能啃,他抚州府的稻子就能啃了是吧?! 易明礼面色一僵,“下官并非是这个意思,下官只是想保住府里稻田......” “我抚州府也种了一些高产稻好吗!”蒋至明边吼边哭:“把蝗虫困在抚州府,我抚州百姓怎么办?不行、不行,这样不行......本官这才刚上任,哪里经得住这折腾,眼见日子就要变好,怎料.......” “好了!蒋大人,听本官说。”沈筝声音不算洪亮,却瞬间压下了蒋至明的哭嚎声。 “啪——” 沈筝将急报拍在桌上,逐字逐句念道:“七日前,严州府城西沼泽先现蝗蝻,三五日便成集群,成虫后遮天蔽日,西南风催之,逐植而飞。境内稻田皆被啃食殆尽,芦苇、杂草无存。” 说着,沈筝手指点上急报,“西南风。诸位,若风向不改,无论是抚州府还是柳阳府,都难逃此劫。” 众人大骇,面露惊恐。 西南风...... 西南风往东北向吹,而抚州府刚好位于严州府的东北方,柳阳府又恰好位于抚州府东北。 难道老天爷都见不得他们柳阳府好,故意吹出西南风? 易明礼压下惊骇,掐着指节算了算日子,“蝗虫每日能够迁飞百里,从严州飞到柳阳府,也不过几日功夫,若中途食物稀少,它们可能来得更快......” “无论如何,下官认为都得先做最坏的打算,让各县着手抢收。”许云砚撑着桌面起身,看向沈筝,征求沈筝意见。 沈筝立刻点头:“去传令府兵,让他们即刻前往十二县,将此事告知各县县令。至于同安县......便劳烦伯爷了。” 说罢,沈筝又看向蒋至明:“蒋大人,抚州府可开始抢收了?” 虽说蒋至明此刻身在柳阳府,但抚州通判等一众官员仍在抚州府衙坐镇,这般关乎民生的紧急决策,以他们的资历与权责,应当能当机立断才是。 蒋至明闻言愣了半瞬,点头:“开始了,可、可即便是动员全府青壮年,也至多能在虫灾抵达前抢收六成稻田,根本、根本来不及。而且......” 说着,蒋至明看向沈筝,目光动摇:“若抚州抢收完成,便会加快蝗虫的迁飞速度,它们会更快抵达柳阳府的。到那时......沈大人,柳阳府地里的高产稻,怎么办?” 不得不说,蒋至明这人很是拧巴。 上一刻他还在说“不能将蝗虫困在抚州”,下一刻便又替柳阳府担心起来。 沈筝眼神钉在急报上,顷刻间,脑中闪过无数个应对方案。 抢收? 抢收是可以,但正如许云砚所说,这是最坏的打算,不说抢收来不来得及,就单说蝗虫过境,都会大幅破坏农田生态,加大后续耕种难度。 硬挡? 蝗虫数量庞大,敲锣打鼓、点火烟熏这些老办法,只能赶一时,根本挡不住集群攻势,反而可能烧毁良田,如此也非上策。 如此下来,难道可实施的办法,真的就只剩将蝗虫困在抚州了吗? 对上蒋至明小心翼翼的眼神,沈筝实在无法做出这一决定。 抚州的百姓,也是百姓啊。 第1203章 万全之策 沈筝额间起了薄汗,反复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能乱。 她肩上扛的,是数万百姓生计,若连她都乱了阵脚,那百姓们更是连哭都找不到地儿。 她需要一个万全之策,既能护住柳阳府的粮种,又能保全抚州的百姓,还要彻底断绝蝗灾蔓延的可能。 可这样的法子.......当真存在吗? 《民生志》上,字字泣血——“蝗灾之烈,胜于兵燹,一县遭灾,三县受饿,十年难复。” 如此大灾之下,她当真能护下抚州、柳阳二府百姓吗? 沈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桌上刻痕,在脑中反复琢磨着蝗虫习性。 趋黄熟。 逐气味。 畏惧密集强光,畏惧明火,不善攀爬....... 而蝗虫的天敌,大多是鸟类与两栖类生物。 除了这些生物,能致死蝗虫的,还有....... 强碱! 石灰! 蝗虫身体表面的蜡质层一旦被碱性物质破坏,便会快速脱水死亡,就连其虫卵都无法在碱性环境中孵化! 沈筝指尖一顿,脑中逐渐有了眉目。 蒋至明一直暗中观察着沈筝神色,见状立刻问道:“沈大人,您可是有法子了?” 沈筝点头又摇头:“石灰能致蝗虫死亡,但.......让本官再想想。” 石灰能致蝗虫死亡? 蒋至明和众府官皆是一愣,石灰竟还有如此功效? 正当众人面面相觑时,沈筝头也不抬地对宁不凡道:“宁不凡,即刻去府中石灰窑,至少调遣千斤生石灰前往抚州府,装车完成后即刻出发。” 宁不凡只愣了半瞬,便领命起身。 待宁不凡离开后,厅内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都一瞬不瞬地看着沈筝。 沈筝指节微曲,轻叩着额头,过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蒋至明:“蒋大人,你可还记得抚州大致地形?” 骤然被问,蒋至明下意识一慌,“大、大致记得。” 沈筝脑中闪过之前第五探微给她看过的舆图,发问:“抚州西南边境与严州交接处,是不是有一座山,叫做望岳山?” 蒋至明一愣:“您怎么知道?” 沈筝不答,只问:“的确有吧?” 蒋至明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连忙压下疑惑,点头:“对,是有座山,叫望岳山,还不低。” “那座山......蝗虫翻不过去,所以若它们若要从严州飞往抚州的话,会绕行一段路。”沈筝一边思索一边道。 蒋至明几人一知半解,易明礼皱着眉头道:“大人说的是,蝗虫向来飞不高,但凡在迁徙途中遇到百丈高的山峰,它们定会绕飞,可下官愚笨,不知这......和抵御虫灾有何关系?” 沈筝不答,依旧问道蒋至明:“蒋大人,你去那座山看过吗?若本官没记错的话,望岳山脉西侧......好像还有一道隘口?” 蒋至明被问得愣住了,低头不敢看沈筝:“沈大人,下官还没来得及巡视府内,便来了柳阳府......” 那就是没看过了。 沈筝暗叹口气,并未责怪蒋至明,而是开始重新考虑对策。 正当她想得入神时,蒋至明突然“腾”地站了起来,开始掏怀,片刻后,一张薄薄的羊皮纸出现在他手中。 沈筝一愣:“.......这是?” “简、简图。”蒋至明双手奉上:“下官从抚州府衙出发时,对照府内舆图,绘制了这张简易舆、舆图......” 说着说着,蒋至明声音渐小,易明礼等人也不可置信地看了过来。 “蒋大人,您竟敢偷绘府内舆图?”易明礼知道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还是忍不住道:“您难道不知,此等机密之物,是万不可带离府衙的啊......” 蒋至明眼中闪过一丝心虚,解释道:“本官初到抚州赴任,想尽快记住府内地势,只能如此......更何况,若非今日事发突然,本官是万不会将此图拿出来的。” “若不慎遗失呢?”易明礼替抚州其他府官感到后怕,“若是那般,抚州府衙其余人都得跟着您遭殃.......” 蒋至明知道自己错了,也知道自己被易明礼抓住了把柄,下意识看向沈筝。 沈筝感受到蒋至明目光,一边查看舆图,一边道:“好了,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说罢,沈筝将舆图摊在桌上,指着西南角一处道:“此处,便是本官方才说过的望岳山,正处于抚州和严州的分界线上。” 易明礼等人知道自己不该看过去,但就是控制不住视线。 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齐聚“望岳山”,跟着沈筝指尖移动。 “这里。”沈筝轻点望岳山西侧,“就是本官所说的关隘,呈深凹形。” 众人看清沈筝所指后,齐齐一愣。 果真是个深凹形关隘。 可如此细节之处......沈大人是如何提前知晓的? 难道.......沈大人早就看过了抚州舆图? 众人不敢再细想,齐齐收了心思——在沈大人面前,不该想的别想,不该问的更别问。 易明礼看了那关隘片刻,真诚发问:“沈大人,您难道是想......” “瓮中捉蝗!”蒋至明抢了易明礼的话,双眼骤亮:“沈大人,您是想将蝗虫驱赶至这道隘口?” 沈筝缓缓点头:“但此法难度极高,具体能否施行,本官要亲自过去瞧一瞧地势。” 想要用隘口困住蝗虫,这一隘口便必须呈“深口袋”形,且其三崖壁坡度必须大于六十度,垂直更好,这样蝗虫才能被困于其中。 这一办法,是理论上能将损失降到最低的法子,但极其依赖地形条件,所以沈筝必须亲自前往查看。 蒋至明一听激动坏了:“您要随下官回抚州?” 众府官一听害怕极了:“沈大人,您不能走啊,若您走了,咱府里怎么办.......” “糊涂啊你们!”蒋至明立刻发声,将沈筝拉至抚州阵营:“若抚州沦陷,柳阳安能独善其身?沈大人前往抚州,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全柳阳!” 不得不说,蒋至明说了句大实话。 沈筝撑着桌面起身,收好舆图道:“蒋大人说得不错。还请诸位相信本官,无论如何,本官都不会让蝗虫飞入柳阳府境内。” 蒋至明闻言又有点想哭。 能做柳阳府的保护罩,也算是......抚州之幸吧? 第1204章 出发抚州 许云砚发出抢收令后,立刻重新赶回议事厅。 议事厅内,沈筝正做着最后的部署:“本官不在府里之时,由许经历全权代理本官,许经历的意思,就是本官的意思,许经历的命令,所有人!必须无条件执行,听明白了吗?” 许云砚刚走到厅门口,闻声顿住脚步,心绪复杂。 厅内众府官愣了片刻,纷纷躬身应下:“下官......谨遵大人之命。” 霍陶垂着眼,心头暗叹。 沈大人对许经历的信任,真是实打实的毫无保留。 如今柳阳府正值多事之秋,无论是“灵散”之害,还是蝗虫之灾,都是关乎数万百姓生计的头等大事,沈大人竟能毫无保留地,将整个柳阳府托付给许经历......真是令人艳羡。 但转念一想,若沈大人不将柳阳府托付给许经历,而是托付给他们,他们敢接下吗? 他们有许经历懂沈大人的心思吗? 他们......有许经历那份魄力吗? “大人放心,下官定当替大人守好柳阳府,护好府中十二县。”霍陶正想着,许云砚踏进了议事厅,声音沉稳:“下官已派人给十二县衙传了消息,今日之内,所有县都将开始抢收。” 沈筝点头,又看向霍陶:“你协助许经历安抚民心,切勿让流言滋生。” 霍陶领命,沈筝又看向易明礼:“‘灵散’之事,同样不可懈怠,若有淮少雍父母的消息,立刻将二人控制起来,等本官回来。” “下官遵命!”易明礼躬身应下。 “好了,其余安排,便都听沈大人的,本官和蒋大人即刻出发。”沈筝起身,深深看了许云砚一眼,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府里就交给你了。” 这次,许云砚什么都没答,而是随着沈筝出了议事厅,陪同沈筝和蒋至明走了一截。 阳光有些刺眼,微风拂过,沈筝抬头望了一眼湛南的天空。 天色依旧晴朗,风还是在往西南方向吹。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遮天蔽日的蝗虫正席卷而来。 “大人,您一定......注意安全。”许云砚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凝重。 沈筝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许云砚:“放心,等我回来。” 许云砚送沈筝和蒋至明出了府衙,刚走到石阶下,一辆马车便裹挟着尘土急速朝府衙奔来,堪堪勒停在沈筝面前。 “沈筝!”马车还没停稳,车帘便被猛地掀开,余时章不顾形象地跳了下来,大步朝沈筝走来:“你要去抚州?” 余南姝和崔衿音接连下车,姐妹俩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焦急。 “得去,我不能让蝗虫飞进柳阳府。”沈筝示意蒋至明先上马车,又看向余时章道:“伯爷,许云砚得留在府衙主持大局,咱们的家......就交给你了。” 余时章眼中染上一丝沉重,终究忍不住嘱咐道:“记住,如有变故,切勿以身犯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此话并非随口叮咛,而是余时章压在心底的肺腑之言。 回顾过去的几十年,他曾亲身经历过三次蝗灾,最惨烈的那一次,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官府耗尽人力物力,也只勉强护住了城郭周边的小片粮田。 而结果最好的那次.......也不过堪堪保下了一半稻谷。 蝗灾之烈,仅靠人力本就难以扭转,若老天都不站在他们这边...... 余时章不愿再往下想,但他清楚沈筝的性子。 自他们认识以来,沈筝便事事追求极致,从不敢,也不愿让百姓失望。 可正因沈筝是这般性子,余时章才更加担心。 他担心沈筝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一人身上,若此次结果不如人愿,沈筝会被那沉重的后果给压垮。 毕竟人人敬仰的沈大人,在他眼中也还是个孩子啊。 “您放心。”沈筝读懂了余时章眼中的忧虑,保证道:“我知道轻重,绝不以身犯险。” 余时章深深看了她一眼,摆手:“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沈筝点头,转身大步朝马车走去。 “老师!”崔衿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而后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跟您去抚州!” “我也去!”脚步声从一道变为了两道,余南姝也追了上来。 “胡闹!”脚步声变为了三道,余时章斥道两姐妹:“抚州不是柳阳府后院,蝗虫过境,遮天蔽日,稍有不慎便有危险,岂能是你们能去的!” “能去!”崔衿音竟直接越过沈筝爬上了车板,一边朝余南姝伸手,一边道:“我拜老师为师,就是为了跟着老师学真本事!若有任何危险,我会挡在老师面前,保护老师,绝不拖老师后腿!” 余南姝被崔衿音拉上马车,望着余时章:“祖父,孙女往后是要当官的,这些事,想避也避不开,不若先跟着沈姐姐涨涨见识!” 理由不算拙劣,二人的真心也一片赤诚。 沈筝本想拒绝,但看着二人灼灼的目光,她迟疑片刻。 有一样东西,除了余南姝和崔衿音,她的确不敢轻易交给旁人使用。 “我也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辛季骑马而来,瞥着马车上崔衿音道:“严州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父亲估计已经快到了,我跟你们一起过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时间不等人,看着眼前三双眼巴巴的眼睛,沈筝思索片刻便上了车,“无论发生何事,你们都不得擅动,必须听我指令再行事。” “是!”姐妹俩异口同声。 “行吧。”辛季不情不愿,但还是应了。 马车辘辘驶远,扬起漫天尘灰,余时章立在原地,眉头始终紧锁。 ...... 沈筝离开府城前,命驾车的华铎绕了两段路。 她先是回沈府取了一样东西,又去了趟布庄,将布庄内大大小小数面镜子全都带走了。 面对如此强盗一般的行径,布庄众人甚是不解。 晏巧望着马车离去,认真道:“大人如此行事,一定有大人的道理。” 第1205章 白云县抢收 一行人刚出府城,沈筝便发现了一件事——他们这一行人中,好像有且仅有她一人不善骑术。 蒋至明会骑马,她是知道的。 而余南姝和崔衿音,在上京时也学过骑术。 辛季就更不用说了,这会儿便正骑马跟着他们。 可即便如此,都没人主动提过,要骑马赶往抚州。 眼见车队即将经过柳阳驿,沈筝直接掀开车帘,对华铎道:“华铎,进驿站换快马,你骑马带我赶往抚州。” 华铎拉着缰绳的马微顿片刻,立刻应下:“是。” 马车旁的辛季也看了过来:“沈大人,你要骑马?” 沈筝心说,自己这只能称得上“坐马”。 “时间不等人,蝗虫更不会等咱们,能不耽误,就尽量不耽误。”沈筝看着越来越近的驿站,对辛季道:“辛公子,劳你跟蒋大人说一声,让他和咱们骑马先去抚州,再让府兵按照原计行事,前往青竹、白云县布庄取镜子。” 辛季看了她一眼,眸中染上一丝复杂之色,但还是勒了马,等着后面的马车赶上来。 车厢内,余南姝满脸担忧:“沈姐姐,您之前没学过骑术,骤然乘快马,身子会受不住的......” 崔衿音也点头:“老师,要不咱们到驿站换三马辕,三马拉车,其实比骑马慢不了多少。” 被两个小姑娘担心,饶是原本心弦紧绷的沈筝都染上一丝笑意,“别担心,这点苦我还吃得下。倒是你们,骑马没问题吧?” “那有什么问题!”余南姝神色没有半点犹豫,当即将腰间垂坠的长绦解下,又将衣摆打了个干净利落的结,昂着下巴问道崔衿音:“崔金银,比一比骑术?” 看着余南姝行云流水的动作,崔衿音心中斗志熊熊燃烧,接下来的动作几乎和余南姝如出一辙。 不过片刻,两个小姑娘便做好了准备,你一句我一句地争着谁更厉害。 “我的骑术,可是我哥亲自教的!”余南姝鼻孔都带着骄傲。 崔衿音眼珠一转:“之前我骑过的马,都是西域来的!千里宝驹!” “我哥教的!” “千里宝驹!” “我哥教的!” “百金一匹!” “我哥教的!” “你过分!!” 二人这一吵,从马车吵到了马背,从未时吵到了黄昏。 暮色刚至,一行人骑着马踏入了白云县。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空气中透着一股无形的紧张。 辛季离开队伍好一会儿,才骑马回来。 “真是......好不容易找了个瘸腿老太太问话。”辛季没说自己闯进了人家里,只是指了个方向道:“车马行在那边,老太太说是前俩月才开起来的,马都壮着呢。还有,她还说县里已经开始抢收了,这会儿几乎所有人都在地里,还说县令都亲自下了地,急着呢。” 说罢,辛季手指又换了个方向,问沈筝:“人在那边村子里割稻子,你要找他问话吗?要的话,我骑马去带他过来。” 沈筝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缓缓摇头:“算了,我给他留封信便是,先去车马行换马吧。” 白云县本就离抚州最近,尹文才怕是早在府兵传信来之前,便已从往来客商或是百姓口中,探知了蝗灾可能过境的消息。 若眼下特意将尹文才找来,非但会耽误他们赶往抚州的行程,怕也问不出什么新的头绪。 沈筝说“不必”,辛季也没多话,甩着马鞭便到了最前方引路。 一行人连续赶了几个时辰的路,马早就累得不成样子了,若再不让它们歇息,它们轻则受伤,重则暴毙。 辛季率先进了车马行,行内只有掌柜一人。 听辛季要赁马,掌柜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不行,马不够了,不能给您。” “马不够?”辛季指着一旁马厩中正在吃草的数匹骏马:“那些是什么?” “是马。”掌柜道,“但真的不能给您。那些马,都是留给县衙用的。公子,您还是别去抚州了,抚州......怕是要大乱了。” 蒋至明刚牵着马走进来,便听见最后一句,心中止不住地一梗。 辛季自动忽略了掌柜后半句话,自顾自道:“我们只要五匹,我们的马也会留在这儿,这也不行?” 这也不行的话,他们只有亮牌“征用”了。 “五匹?那更不行了......”掌柜面露难色,看着马厩:“公子,眼下全县都在抢收,这些马都等着拉粮食呢,少一匹都是损失,尹大人特意交代了,在稻子割完之前,一匹马都不能赁出去......” “老刘,换马!”掌柜话音刚落,一队身着捕快服饰之人走了进来,牵着几匹脚步沉重的马儿朝马厩走去。 为首捕头心疼地摸着马颈,边走边道:“它们来来回回驼了好多趟,累坏了,你好生照料,今夜,便不让它们去......” 说着,捕头突然没了声音,视线猛地定格在刚进来的沈筝身上,连头发丝都写满了不可置信:“沈、沈、沈......” 沈筝看捕头也眼熟得很,直接露出令牌,抢了话:“本官是沈筝。给你们尹大人说一声,本官将随蒋大人前往抚州,共治蝗灾,让他抓紧带着百姓抢收。” 说着,沈筝直接进堂屋取了笔墨,快速写下一行行字,递给捕头:“这封信给你们尹大人。” 捕头脑子还是懵的,动作木讷地接过信纸,又木讷点头。 沈筝又道:“马......” “马、马给您!都给您!”掌柜直接抢了话,大步跑向马厩,一个接一个地解开绳索,颤着手将最壮硕的一匹马牵到了沈筝面前:“沈、沈大人,您一定要注意身子啊......” 掌柜视线太过火热,沈筝接过马缰,点头:“多谢掌柜。我们的马先放在你这,它们休息一两个时辰后,应当就能拉稻子了。” “好、好、好......小的待会儿就牵他们去吃......不,拉稻子。” 辛季看着掌柜谄媚的模样,甚至怀疑掌柜都不知道自己在说啥。 第1206章 蝗虫先头兵? 子时三刻,残月隐入云层,马蹄跨过界碑。 “进抚州界了。”蒋至明望着远处点点火光,暗自松了口气。 天知道,自柳阳府衙一路策马奔来,他心里就跟揣了面小鼓似的,一直咚咚响个不停,生怕蝗虫还没扑到抚州地界,抚州的民心就先散了。 直至此刻,望见远处那些埋头抢收的百姓身影,他那颗悬到嗓子眼儿的心,才总算回落了半寸。 还好,还好,看起来民心还没散,百姓应当也......不会怨他吧? 他或许是个失责的知府,但眼下,他却替抚州搬来了最强力的外援,如此,也算功过相抵吧? 想着,蒋至明看向前方沈筝的身影,扬鞭追了上去:“沈大人!” 前方马背上,沈筝靠在华铎怀中回头,借着火把微光看向蒋至明,问道:“蒋大人,怎的了?” 蒋至明赶了上来,“下官就是想问问您,咱们是直接去望岳山,还是.......” “得先去抚州府衙一趟。”沈筝双手抓着马鞍上的小把,声音一颠一颠的:“想尽数歼灭蝗虫,物资消耗较大,府衙必须尽快筹备。” “好,好。”蒋至明一边观察着道旁田地,一边问道:“沈大人,需要那些物资?您说,下官这便记下。” 沈筝悄悄挪了挪被马鞍磨得生疼的大腿根,缓声道:“石灰用量不小,虽本官已命柳阳石灰窑将存货送来,但马车行进速度终究不够快,故抚州府衙还需备上千斤生石灰,以防变故。” 生石灰...... 蒋至明思索半瞬后点头:“沈大人放心,府衙库房还存有一批生石灰。” 本想着将那批石灰留着,用来铺就与柳阳府往来的官道,却没料到,最后竟用在了灭蝗上...... 顿了顿,蒋至明又问:“沈大人,不知还需要哪些物资?” “铜镜千面,竹编密网、芦苇编织帘百张,草木灰、糯米浆千斤,艾草、芦苇五百捆,火折子、火把两百个.......”说着,沈筝顿了顿:“还有豆油与桐油,也各需百斤。” 听完沈筝的要求,蒋至明愣了许久:“就这些?” 铺天盖地的蝗虫大军,仅需这些东西......便能一举解决? 蒋至明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不止这些。”沈筝摇头,补充道:“还需要一些能放置铜镜的架子,越高越好。还有锄头、铁锹、麻绳梯、铁钩等工具......除去工具外,还需要上千青壮劳力,便优先征召望岳山周边熟悉地形的百姓吧。” 蒋至明点头,一一记下。 没敢说的是,他还是觉得沈筝要的东西太少了。 若灭蝗当真如此简单,往年蝗虫过境时,又何至于闹到千里赤地、民不聊生的地步? 思绪间,前方田埂的火光已愈发明亮,抢收百姓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众人策马踏过田边小径,缕缕稻香顺着风涌入鼻间,扫去了他们奔波大半日的疲惫。 前路在黑夜中若隐若现,辛季率先勒停马儿,翻身下马道:“我去前面地里问问,看还有没有去府城的捷径,咱能抄近道就抄近道。” 说罢,辛季顺手将马缰递给了蒋至明,抬步朝不远处稻田走去。 “啊——!” 辛季刚踏出两步,前方田间突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叫:“什么东西!” 叫声刺破了夜的寂静,周边劳作之人几乎同时看了过去,沈筝等人也勒停了马缰,转头望去。 黑暗中,几名青年举着火把,迅速朝一处聚拢,声音急切:“张叔,发生什么了?!” “虫!”紧接着,先前惊叫之人更加惊慌失措:“嗡嗡的响,是虫!长翅膀的虫!说不定就是......” 蝗虫! 蝗虫来了?! 蝗虫怎么会这么快就来了?! 可地里的稻子,连一半都还没割完啊!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缩,瞬间乱了手脚,慌乱抬头望向夜空。 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有的只是寂寥的风和黑压压的穹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火把!”田间青年对着田埂另一边大喝:“快!再拿几个火把过来!把天照亮些!” 几乎瞬间,对面田埂便有人动了起来。 沈筝几人也纷纷下了马,连马都顾不上拴,大步朝田间跑去。 辛季愣了半瞬后,立刻抬腿跟上。 “真的是蝗虫......” 沈筝刚赶到田梗,便听到了百姓绝望的哀嚎:“真的是蝗虫!蝗虫的先头兵来了,至多一天,剩余的蝗虫就会赶到,我们......来不及了。” 沈筝身形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怎么可能? 在路上的时候,她还一直感受着风向和风力,在心头估算着时间。 若她算得没错的话,蝗虫应该是在后日清晨抵达抚州才对,就算是先头兵,也不该来得这么早才是...... 是急报有误? 还是自己算错了? 瞬间,沈筝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急报上的一笔一划一一也浮现在她眼前。 不。 急报没有错,送急报的府兵更不敢撒谎。 而她也没感受错,眼下虽然吹得还是西南风,但风力不大,风速也不算快。 所以......变故生在哪? 沈筝抬头看向夜空,又缓缓闭上了眼。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哭嚎声和轻轻的风声,除此之外,却无半点蝗虫振翅的“嗡嗡”声。 一个庞大的蝗虫队伍,会只派零星几只的先头兵探路吗? 显然不太可能。 所以......地里这些蝗虫,很可能不是什么先头兵。 思及此处,沈筝终于稳住了心神,再次迈开步子,蹲身跳下田埂,朝火光处奔去。 田间稻桩错落,泥地湿黏,沈筝拨开层层人群,走至最中心,匀气问道:“蝗虫在哪?” 话音落下,哭嚎声依旧。 沈筝的问话,就像不幸跌入大海的一粒稻米,半点波澜都没有掀起。 “蝗虫都来了!我们那丧良心的的知府,却还不见踪影!”农户的哭声尖锐而绝望:“之前分明说得好好的,让我们用今年的新米换高产稻种,可如今呢?他在外面逍遥快活,我们就活该被蝗虫啃完粮食吗!是不是我们没了新米,再花银子买稻种,他就高兴了!” 火把的光映着农户绝望的面容,人群外,蒋至明的脚步骤然顿住。 第1207章 冤大头竟是我自己 蒋至明知道,抚州百姓不太服气自己,但却没想到,在百姓心中,自己竟扮演着如此恶毒的角色。 “蒋大人?”辛季扯了把蒋至明袖子,面容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光听这两句话你就受不了了?” “光听这两句话?”蒋至明觉得辛季站着说话不腰疼,“辛公子,作为地方官,若不得民心,举步维艰!” 辛季看着层层叠叠的人群,轻嗤:“那沈大人刚到同安县的时候呢?我听闻,那时候同安县没几个看得起她的,更是说什么的都有。” 蒋至明喉间一阵苦涩,“我哪里敢跟沈大人比......” 辛季眉头一挑:“您真是窝囊,眼见您的百姓就要遭虫灾了,您还在这儿伤春悲秋。” 蒋至明一噎,正欲反驳,辛季又道:“若您再窝窝囊囊地躲在沈大人身后,待我见着父亲,定是要给您穿小鞋的。” 蒋至明双眸骤瞪,辛季移开目光,看向人群中的沈筝:“我说到做到。” 不知是否是辛季的威胁起到了作用,只见蒋至明拨开了人群,大步朝沈筝走去。 人群中,沈筝的问话再次被哭嚎声淹没,沈筝没有再问,而是直接抢过了一青年手中的蝗虫。 蒋至明走了过来,没看周遭人一眼,而是低声问道沈筝:“沈大人,您可有什么发现?” 沈筝来来回回地看着手中蝗虫,蒋至明又道:“下官觉得不对劲,您之前说过,眼下蝗虫队伍应该都还没进抚州才对,并且......” 蒋至明望向夜空,皱眉道:“天上太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筝微微点头,将手中蝗虫递给蒋至明后,又伸手抢来了一根火把。 这次,被抢的青年终于有了反应:“你干什么!” 沈筝不答,举着火把挤出人群,开始扒拉周边稻叶,仔细打量着稻穗上的动静。 待她在稻田中绕了大半圈后,终于在田中一角发现了几只黄褐色的身影,它们正大口啃食着稻穗。 “还有!”蒋至明惊呼,埋头细数:“一、二、三、四、五.......” 蒋至明数一个,沈筝逮一个。 不过片刻,沈筝便逮住了七只蝗虫。 被沈筝抢了火把的青年一直跟着他们,见状头皮都麻了,绝望充斥着他的胸膛:“完了,完了......这些肯定就是先头兵,要不了多久,蝗虫大军就会来了......” 漆黑的稻田一望无际,起码还要两三日才能收割完,哪里还来得及...... 沈筝一边听着青年绝望的哀嚎,一边将火把递给了蒋至明,仔细观察着手中蝗虫的外观——长约两指,一对前翅,一对后翅,圆头复眼,后腿带刺。 这模样,和她记忆中的蝗虫大差不差。 不对,还是有一点区别的。 沈筝轻轻拨开一只蝗虫翅膀。 指尖传来的质感粗糙干涩,没有群居蝗虫特有的油脂感,这恰恰证明,这些零星的蝗虫离队已久,并不是百姓口中的“先头兵”,而是不甚走失的倒霉蛋。 沈筝低声对蒋至明说了自己的判断,蒋至明猛地松了口气:“下官就说......” 他蒋至明可是跟着沈大人混的,哪儿能一点运气都没有? 沈筝将抓住的几只蝗虫通通放进荷包里,转头对蒋至明道:“去吧,去告诉大家,让他们抓紧时间收割。” 蒋至明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只、只下官一人去吗?” 他刚挨了百姓骂,这会儿独自进去,不得挨打? 沈筝点头,摆手:“赶紧,咱们还要赶路,别耽误时间。” 蒋至明神色一滞,深吸一口气后重重点头:“好!” 他迈着僵硬的步子,顶着视死如归的神色挤进了人群,青年怕他弄丢自家的火把,也跟着挤了进去。 “诸位!诸位!安静!”蒋至明的声音自人群中传来,开口直奔主题:“都听我说,今夜这几只蝗虫,并不是什么先头兵,诸位大可放心,赶紧收割吧!” 话音落下,人群中仿佛被下了定身咒,哭嚎声也戛然而止。 良久,一老汉问道:“你说什么?” 蒋至明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那只死蝗虫,声音更大了:“我说,这只蝗虫不是先头兵,府衙也正在想办法治理虫灾,你们也别哭了,当务之急是抓紧时间收割!” 百姓闻言又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惊叫:“你是知府!你去柳阳府那天,我见过你!” “什么?!”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 正当蒋至明以为自己要挨打时,百姓竟齐齐屈下了膝盖。 “你们这是干什么!”想象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蒋至明看着面前跪着的众人,心中发闷:“都起来!起来割稻子去,跪什么跪!” “知府大人,求您一定要灭了那些畜生!”先前大骂蒋至明“丧良心”的农户率先埋下了头,在遍布稻桩的泥地中重重一磕,“小人先前说错了话,小人给您道歉,求您,千万不要放那些畜生过来......” 蒋至明举着火把的手微微颤抖,只觉眼前场景和记忆中的一幕逐渐重合。 天花疫刚起时......兴宁府的百姓们,也曾这样跪下恳求过他。 而那时的他,好像也没有让兴宁府的百姓失望。 那今日呢? “本官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一声大喝,蒋至明喊出了心中郁结,也喊出了作为知府该有的气势:“都给本官起来割稻子去!此次灭蝗,本官请来了柳阳府的沈大人坐镇!就算府衙没能将蝗虫尽数歼灭,本官也能转头跪在沈大人面前,帮咱府里上下百姓求来明年的稻种!绝不让你们再掏银子!” 人群外,沈筝一愣。 冤大头竟是我自己。 蒋至明在百姓的千恩万谢下挤出人群时,沈筝几人已经在马背上等他了。 当数道马影逐渐远去后,百姓才突然反应过来:“知府大人方才说,他请来了沈大人!先前、先前抢走刚子手里火把的那个女子,是沈大人!” 夜色中,骏马疾驰。 沈筝握着荷包,垂眸思索着什么。 有个猜想,她需要找机会证实。 第1208章 趋利避害 沈筝在颠簸的马背上啃完了一个硬饼子,华铎担心她不够,又从后面递来了一个。 沈筝一看那饼子就觉得喉咙发紧,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华铎又从后面递来了她的水壶。 不得不说,华铎的骑术的确很好,不仅能从后面稳稳的护住她,还能反手从背后的行囊中掏东西出来。 沈筝一边小口小口地抿着水,一边头脑风暴,思索着一件看似不可能,但实则极其符合生物学的事——蝗虫,应该不喜欢高产水稻。 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沈筝捏了捏荷包里的蝗虫。 有一句俗话说得好——物竞天择。 众所周知,生物的习性和环境是脱不了关系的。 比如狗吃屎。 在狗没有被人类驯服之前,它们爱吃屎吗? 显然不是。 狗吃屎的这种行为叫什么? 食粪癖。 而狗的先祖是什么? 野生灰狼。 从动物行为学和生态学的角度来看,灰狼是并不喜欢找屎吃的,因为食用粪便能量收益低,并且含有大量病菌,根本不符合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 可为什么现在的狗特别喜欢吃屎呢? 因为野生灰狼被人类驯化了,但是人类并没有能力给它们提供稳定的食物来源,它们为了生存,才会被迫地选择人类粪便作为食物。 当它们长期处于生存压力下时,它们的基因序列也逐渐发生了改变,从而导致了人类对狗狗最大的误解——狗改不了吃屎。 不是改不了,而是基因在驱使它们,它们的狗心深处会认为,改了吃屎的习惯,可能会饿死。 所以为了生存,狗就只能选择吃人类的粑粑,成为了有食粪癖的生物。 因此,沈筝才从这进化生物学的角度衍生了“蝗虫并不爱吃高产水稻”的猜想。 从进化生物学来看,大周本土的蝗虫,和大周本土的水稻,已经形成了数千年的“协同进化”关系。 如今大周本土的蝗虫,无论是嗅觉受体、口器结构还是消化系统,都是在长期食用大周本土植物的过程中,逐步优化而来的。 换句话来说——如今的蝗虫,是专门为本土水稻而生的害虫。 它们的嗅觉受体能良好地识别本土水稻气味,他们的口器能极快地切割、咀嚼本土稻穗,它们的消化系统为本土水稻而生,吃下去就能补充能量。 而高产水稻呢? 高产水稻是系统给的,对大周来说,是“外来变异物种”,对蝗虫来说亦然。 其基因序列、营养占比、挥发性物质对本土蝗虫来说,都很陌生。 再结合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沈筝大胆猜想,蝗虫这类“植食类昆虫”,一定会为了避免未知食物带来的风险,采用保守性的进食策略,从而下意识排斥高产水稻。 当然,这一条件的前提是食物充足,毕竟还有一个词叫“饥不择食”。 而先前,沈筝一直在考虑,要怎么用两种不同的食物干扰蝗虫迁飞路径,将其顺利引入望岳山隘口。 若她能证实这一猜想,那她的困惑,便能迎刃而解了。 想着,沈筝借着火把微光,转头看向后侧的蒋至明:“蒋大人,抚州种植高产水稻的公田在哪?” “公田?”蒋至明骑着马赶了上来,“就在城郊,派专人看守的。沈大人您放心,府衙早已下令,优先收割高产水稻,就算此次咱们计划失败,府衙也会尽可能保下高产稻,为来年留下一线生机......” 沈筝点了点头,没说自己的猜想,而是道:“到府衙后,本官需要一斤高产稻谷,一斤普通稻谷。” 蒋至明微愣,但还是应下:“好,下官记住了。” “尽快赶路吧,时间不等人。”沈筝坐直身子,捏着荷包流苏的手指逐渐收紧。 马蹄踏碎夜露,溅起细碎泥星,一行人衣袍被夜风灌满,猎猎作响。 前路隐在墨色里,蜿蜒曲折。 ...... 抚州城郊的状况不太好,气氛紧绷而黏腻,泥地中隐隐可见散落的稻谷。 沈筝等人近卯时到的城门,门还没开,两侧火把却即将燃尽。 辛季下马大拍城门:“开门!你们知府回来了,赶紧的!” 门内一阵窸窣动静,厚重的城门便由内打开了一条缝。 府兵盔甲冷光从门缝中折射而出,不过片刻,城门大开,府兵们看着蒋至明,整个人都在发颤:“知府大人,您终于......” 回来了。 他们眼中的无助刺得蒋至明心口生疼,蒋至明深吸一口气,高举右手:“传本官令,即刻在府城及周边所有竹坊中,采买竹编密网、芦苇帘,至少各百张!再竹制高架,越多越好!另还要铜镜千面、草木灰千斤......” 沈筝之前说过的物资,蒋至明一一下令收集:“在今夜子时前,将东西都送到望岳山西侧关隘,不得耽误!现在,立刻,马上动起来!能不能将蝗虫拦在抚州边境,就看这一战了!” 一开始,府兵还觉得这是个不可完成的任务。 毕竟望岳山离府城不算近,光是骑马都需要两三个时辰,更别说还要提前收集物资,再用马车运过去。 可当府兵听到蒋至明最后一句话后,又觉得这世间或许并没有不可能的事。 全府百姓的生计,都交到他们手里了。 “是!卑职定当竭尽全力,在子时前抵达望岳山!”府兵吼声震天。 沈筝几人刚一到抚州府衙,府官们便迎了上来。 他们心急如焚,但当目光落在沈筝身上时,又齐齐一愣:“沈、沈大人?” 沈大人来了,是不是说明他们抚州......有救了? 他们这位新来的知府大人,好像的确有些真本事在身上啊,连沈大人都能请来...... 沈筝颔首,再次复述了一遍需要的物资,用袖子抹了把脸道:“铜镜并非家家户户都有,想一次性收集千面铜镜,难度极大,还望诸位大人前去协助府兵,呼吁百姓借出。还有......” “下官家里有几面!”一府官立即道:“下官这便派人回府去取!” 第1209章 赏蝗虫饭吃 每个府官都被沈筝吩咐了任务,蒋至明感觉在沈筝面前,自己就像个陪衬。 “蒋大人?”沈筝的声音拉回蒋至明思绪,蒋至明刚转头,便听沈筝又道:“高产稻,还要一张素色大麻布。” “噢噢噢!沈大人稍等!下官马上回来!”蒋至明提着衣摆跑走。 余南姝和崔衿音也跟着跑了出去,一个说烧热水,一个说去公厨找些热吃食,厅内一下便安静下来,沈筝撑着案桌坐了下去,大腿根处传来钻心的疼。 若她没猜错的话,大腿根的皮肉应当是磨破了。 辛季百无聊赖地捣鼓着厅中摆设,从沈筝面前来来回回经过数次后,他终于忍不住了:“沈大人,那些东西是怎么用的?真能让蝗虫进不了柳阳府吗?” 沈筝悄悄换了个坐姿,点头:“只要望岳山地形无误,便能。” 辛季本想接着追问,却被华铎挡住了视线:“辛公子,属下有些私事想跟大人汇报。” 辛季一噎,心说你还吩咐上我了,但脚步却老实地往厅门口挪去。 “本公子站这儿,听不到,行了吧?” 华铎估了下距离,转身看向沈筝,附身悄声道:“主子,属下出去给您买药。” 沈筝神色一顿,还没开口,华铎便又道:“您没练过骑术,身子难免会不适应,皮肉伤了拖不得,若不甚和布料黏在一起,至少需养上十来日才会见好......” 沈筝嘴动了动,刚想开口,又被华铎打断:“属下就近买药膏,不会耽误时间,再给您买双厚护腿,穿上就不怕磨了。” 华铎眼里是化不开的担忧,深处还有一丝执拗,就好像沈筝不答应的话,她宁愿擅离职守,也要去买药一般。 不知知否因为得到了关心,沈筝感觉大腿根更疼了。 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后,沈筝点头:“那你注意安全,快去快回。” 顿了片刻,沈筝又道:“华铎,谢谢你。” 若非华铎同为女子,伤了大腿根这种地方,沈筝还真不知道如何开口,女护卫的好处,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华铎笑了起来,临出厅时还瞥了辛季一眼,眼中暗含警告。 “嘿我......”辛季看着华铎背影,跳起来给了空气一拳。 半刻后,蒋至明身披大麻布,双手各拎一小麻袋,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 沈筝撑着案桌起身,接过麻袋后打开看了一眼,便开口让辛季关上了门窗。 大麻布被铺在了厅中心地面,沈筝先是拿起装有普通稻谷的麻袋,倒上麻布左侧,又将高产稻谷倒上了麻布右侧,二者相隔三尺远。 辛季好奇凑了过来:“这是要干什么?” 沈筝放下麻袋,取出珍藏一路的荷包,轻拉绳口,几只蝗虫“哒哒”掉落在麻布上。 “蝗虫?!”辛季想起了昨夜的事,但还是惊讶无比:“你没把它们捏死,反而把它们活着带回来了?!” 这算什么? 赏蝗虫饭吃?! 沈筝强忍刺痛蹲下身,垂眸观察麻布上的七只蝗虫。 死了一只,还剩六只,看起来状态也不太好。 蝗虫这玩意不禁饿,基本和人一样,隔几个时辰就会消化完胃里的食物,开始主动觅食。 正想着,活着的六只蝗虫缓缓动了起来。 沈筝下意识屏住呼吸,看向它们的动作。 四只蝗虫爬向左侧的普通稻谷,剩余两只蝗虫缓缓爬向高产稻谷。 沈筝见状神色一凝。 二比一....... 难道她先前的猜想是错的? “这两只也不吃啊。”沈筝正在脑子里过着生物学知识,辛季的声音便传入耳中:“饿迷糊了啊它们?稻谷放在眼前都不动。” 沈筝再次看向高产稻前的两只蝗虫,果然如辛季所说,那两只蝗虫一直在高产稻前徘徊,却没有作出进食的举动。 反观普通稻谷前的四只蝗虫,已经开始大快朵颐了。 沈筝心下一松,示意辛季噤声:“别说话,再看看。” 三人一同支起脖子看向那两只蝗虫,只见那两只蝗虫伸出触角,碰一下高产稻,碰一下高产稻,再碰一下高产稻,就是不吃。 “这啥意思?”辛季用气声问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然好像在蝗虫身上看到了迟疑。 话音刚落,那两只蝗虫好似终于确定了什么一般,挪开触角,转头就爬向了另一侧的普通稻谷。 “真的不吃?!”蒋至明也大为震惊,一边哆嗦指着合体的六只蝗虫,一边用气声问:“沈大人,它们为何会放弃高产稻,吃普通稻谷?” 这不对啊! 他之前分明听说,高产稻煮出来的米饭颗颗饱满莹润,糯而不烂,还带有回甘....... 这么好的大米,为啥蝗虫碰几下就走了? 蒋至明不解至极,沈筝为了再次验证猜想,徒手捉起了三只正在进食的蝗虫,将它们丢向了高产稻。 “嗡嗡嗡——” 补充过体力的三只蝗虫刚一落在高产稻上,竟直接又飞了起来,朝左侧的普通稻谷而去。 蒋至明目瞪口呆。 有这么嫌弃? 那他大爷的可是他都没吃过的高产稻! 真是山猪没吃过细糠! “果真如此......”看着看着,沈筝笑了起来:“它们之前从未接触过高产稻,在有其他稻谷作为食物的前提下,它们是不会以身犯险吃高产稻的。” “以身犯险?”这四个字让蒋至明很难理解,“同为稻谷,它们竟还挑三拣四?” 沈筝只用了一句“没吃过的东西都是危险的”,便说服了蒋至明二人。 尽管如此,二人还是觉得这蝗虫太蠢了。 这样一来,沈筝就敢大胆地将高产稻作为分流蝗虫的植物了。 一种令它们似曾相识,却从未尝试过的食物,和那些刻在基因里、吃了千百年的口粮相比,它们会选哪边进食,答案早已一目了然。 沈筝站起了身,将荷包递给蒋至明:“蒋大人,劳你将它们装进去,待到望岳山后,咱们再试一次。还有,再派人送千斤高产稻去望岳山吧。” 蒋至明接过荷包,隐隐猜到了沈筝想做什么。 “笃笃笃——”厅门被敲响。 第1210章 端水大师 去烧水的余南姝和去找吃食的崔衿音回来了。 她们一个手中没有热水,另一个手中也没有热吃食,怀中却都抱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裹。 她们神神秘秘地挤进厅中,又客客气气地把辛季和蒋至明“请”了出去。 厅门“砰”一声在辛季和蒋至明面前关上,二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刚转头,消失了一会儿的华铎也回来了,怀中同样有一个包裹。 华铎狐疑地看了辛季二人一眼,轻轻敲响了厅门:“主子?” “吱呀——” 门开了个缝,崔衿音探出头来,侧身让华铎进了厅里,又恶狠狠对辛季道:“不准敲门!” 辛季气笑:“我敲了吗我!” 果真如祖父所言,在有些不讲理的女人面前,连呼吸都是一件错事! “总之不许敲!” 崔衿音抛下一句话,又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辛季对着门“呸”了一声,又踢了两脚砖缝,转头问蒋至明:“您不饿吗?” “咕咕咕——”蒋至明肚子奏响战歌。 二人一合计:“公厨?” “走!” ...... 厅内,三双一模一样的护腿和三瓶分毫不差的伤药,整整齐齐摆在了沈筝面前。 “......”沈筝既感动又无奈:“你们......是在同一家铺子买的?” 华铎三人对了下账,对出了两则消息。 第一则——她们的确去了同一家皮货铺和医馆。 第二则——崔衿音买护腿花的银子,比华铎足足贵了两番。 “奸......商......!”崔衿音气得腮帮子鼓鼓,磨牙恨恨:“等蝗虫的事解决,本小姐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砸了他的烂铺子!砸个稀巴烂!” 余南姝有一点幸灾乐祸,但也不是很幸灾乐祸,因为她买护腿花的银子,比华铎贵了一番。 但无论如何,沈筝磨破的大腿根有救了。 为了把一碗水端平,沈筝把三双护腿和三瓶伤药都拿进了偏厅,待她给自己上过药、穿好护腿出来后,三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老师......”崔衿音瞄着沈筝手中剩下的两双护腿,扭捏问道:“您......穿了谁买的?” 沈筝将剩下两双护腿往包裹里一放,一系,一笑:“你们猜?” 就猜去吧。 就这一模一样的护腿,沈筝都不知道自己身上穿的原本是不是一对儿。 ...... 一刻后,沈筝等人重新踏上征途。 重新坐上马背,沈筝才发现自己先前是“没苦硬吃”。 有护腿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虽说破损的皮肤还是在隐隐作痛,但她感觉已经比之前好了百倍、千倍! “酉时日落前,赶到望岳山脚!”随着蒋至明一声令下,马鞭声齐鸣,尘灰飞扬。 一行人一刻未停,中途超过了好几个运送物资的队伍,直奔望岳山脚而去。 望岳山所在的县城,就叫望岳县,而望岳县中与严州接壤的那个村子,名称同样简单粗暴——望岳村。 望岳县越来越近,沈筝的心也绷得越来越紧。 这一路上,各县百姓都在田间抢收。 他们动作急切,他们神色紧张,他们偶尔叫苦,偶尔因田间零星的蝗虫而哀嚎。 蝗虫越来越多了——这是沈筝一路走来最直观的感受。 西南风依旧,好似比先前更急了,照此估算,最晚明日辰时正,蝗虫便会大肆入抚州府境。 待他们抵达望岳山脚后,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只有不到七个时辰。 而在这短短七个时辰内,他们不仅要搭建诱蝗道,还要清理隘口、在隘口中完成灭蝗布防,可谓是“时间很紧,任务很重”。 太阳西斜之前,马蹄正式踏入望岳县境内。 一股奇怪的气味被风裹挟着,肆意钻入沈筝等人鼻腔。 崔衿音动了动鼻子,“什么味儿......” 蒋至明用力吸了吸鼻子,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有点像焚烧艾草的气味,难道望岳县......已经开始驱蝗了?” 百姓自行烧艾驱蝗,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对......”辛季鼻翼微动,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神色笃定:“这是香火味。逢年过节时,寺庙里就是这个气味,倒香不香,倒臭不臭,奇怪得很。” “香火?”蒋至明又使劲闻了一下,记忆中的场景被悄然唤醒。 辛季说得没错,这股气味,果真更像香火燃烧时的气味。 “这......”蒋至明望向望岳县城方向,不确定道:“莫不是有和尚在做法?” “做法?”辛季嗤笑:“真有意思。” 危急存亡之际,竟还有人不懂“求神不如求己”的道理。 蒋至明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先......赶路吧。咱们要穿过望岳县城,才能抵达望岳山脚。” 一行人重新扬起马鞭,朝望岳县城方向而去,道路两侧场景急速后退,渐渐地,道旁荒地变成了稻田,田间也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百姓身影。 与其他县的百姓比起来,望岳县百姓收稻的动作更加急切,甚至称得上是“慌乱无比”。 可即便如此,他们田地的稻子也只收割了一半有余。 “怎么会这样?”就连辛季都发现了不寻常之处:“看他们割稻子的动作挺利索的,怎么还没隔壁县收得多?这不应该吧?” 沈筝观察着田间百姓的神色,心中一凝。 这的确不应该。 无论如何,望岳县百姓都应该是最早收到消息的那一批人,而和其他县比起来,他们收割的进度,也应该最快才是。 但眼下....... 望着地里东倒西歪却依旧连着根的稻杆,沈筝皱眉。 问题出在哪里? 带着满腹疑惑,一行人又行进了一里地,时而有神色匆忙的百姓于田垄中穿梭,嘴里好似还在念叨着什么。 随着马蹄逼近,百姓模糊的念叨声也越来越清晰。 “赶紧的,轮到咱们了,拜完再回来收!” “真是累死个人了,地里都顾不上,还得来回跑!好不容易抢收了点稻谷,还得抓一把出来当祭品!” “嘘!别说这种话,可不能把蝗王爷给得罪了!” 第1211章 荒诞祭祀 祭品? 蝗王爷? 当这两个词从百姓口中说出后,沈筝面色骤然一沉。 她大概知道望岳百姓收割进度为何那么慢了。 不知从何时起,空气中的香火气愈来愈浓,甚至已经称得上“刺鼻”,沈筝强压住心中怒火,双眸直直注视着前路。 当马蹄翻过一道土坡后,一座土黄色的祭台,生生闯入沈筝眼中。 这座祭台宽约六尺,高约两尺,台面上摆满了新鲜稻谷,已然堆成了一座小山,而这些稻谷,应该就是百姓口中的“祭品”。 除此之外,祭台中央还放着一大两小三座铜鼎,鼎中香火燃得正旺,灰青色的浓烟顺着西南风卷向天际,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荒诞。 台前百姓献上“祭品”后,便直直跪在了祭台前,磕过三个响头后,开始祈愿:“罪民真心忏悔,望蝗王爷开恩,让老天爷收回蝗灾,保罪民收成......” 说罢,百姓还会再磕三个响头,然后看向守在祭台旁的衙役:“官、官爷,这样可以了吗?” 片刻后,衙役缓缓点头,摆手:“来,下一个。记住,拜蝗王爷,心诚则灵。” 心诚则灵。 蝗王爷。 如此荒诞的一幕,如此可笑的词汇,沈筝只觉怒火中烧,刚想转头看蒋至明,便见蒋至明扬鞭打马奔向了祭台。 “你们在干什么!”蒋至明的怒吼在这不大不小的路口回荡:“不在地里抢收,在这拜什么狗屁蝗王爷?!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无论是祭台前的百姓,还是祭台旁的衙役,都被蒋至明的吼声吓得一愣。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祭台旁的两个衙役:“大胆!你是何人,竟敢口出狂言,对蝗王爷不敬!” “去你大爷的蝗王爷!”蒋至明连马鞍都顾不上抓,猛地翻身跃下马背,手中马鞭凌空一甩,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径直朝那衙役抽去。 “啪——” 衙役躲避不及,臂膀挨了结实一鞭。 百姓大惊,纷纷向四周散去。 挨打的衙役捂着臂膀,龇牙咧嘴地踉跄后退:“你、你到底是谁,我乃望岳县衙之人,奉县令大人之命,在此看守祭台,你......” “县令?”蒋至明只觉脑子“嗡”地一下,旋即又觉得这才合理。 若非县令亲自下令,这两个衙役岂会大费周章,专程跑来村子里看守祭台? “汪存诚......”蒋至明胸口快速起伏,连连点头,“好,好个汪存诚,真是好得很......亏本官还觉得苦了他,觉得他跟着本官遭了罪......” 跟着......本官? 两个衙役闻言大骇,眼中染上恐惧:“你、你是......” 能在县令大人面前自称本官的人.......该不会是他们想的那位吧? 但不是有传闻说,那位去柳阳府了,压根不在抚州境内吗?! “立刻将这破台子给本官拆了!”蒋至明一脚踢上祭台,台面震颤,本就摇摇欲坠的稻谷倾泻而下,“谁也不许再来拜那狗屁蝗王爷,都给老子回地里抢收!若有违者,府衙大刑伺候!” 府衙! 直至此刻,衙役终于确定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知府大人恕罪!”两人慌乱地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小人只是听命行事,还望知府大人......” “都听不懂本官的话吗!”蒋至明不看他二人,对周遭百姓大喝:“都回地里抢收去,若谁再敢来拜,府衙绝不轻饶他!” 百姓看着台上倾泻而下的稻谷,脸上满是茫然和迟疑。 若他们没拜过蝗王爷,此刻可能会转头就走。 可眼下,已经是他们第三次跪在蝗王爷面前了,心中自然也隐隐多了一丝期许,毕竟祭台上那些稻谷,都是他们亲手奉上的祭品。 “都愣着干什么!”沈筝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目光扫过在场百姓,语气冷硬:“若蝗虫当真袭来,能保住你们口粮的,不是蝗王爷,而是你们手中的镰刀!能护住你们安危的,也不是什么蝗王爷,而是府衙!赶紧都回地里抢收去,现在,立刻!” 有几个百姓本就不愿来祭拜,有了沈筝这番话,他们抓起镰刀转身就跑:“对!收稻子,收稻子才是正经事,再不收当真来不及了!” 有了第一第二个,便有第三第四个。 不过半刻功夫,所有百姓都争先恐后地朝自家地里跑去。 有人一边跑,一边作揖告罪:“蝗王爷,您也看到了,不是小的不想拜您,实在是府衙的大人不让拜了......您收了我们那么多祭品,可不能生气发怒,派更多蝗虫来啊......” 沈筝闻言气郁,拽着马鞍再次爬上了马背。 她抬手指向那个没挨打的衙役:“你立刻去周边村子,让所有人都停止祭拜,抓紧抢收!另一个留下来拆台子,把这些稻谷收好,日后还给百姓!” 挨打的衙役闻言天都塌了。 让他亲手拆祭台,岂不是把蝗王爷往死里得罪? “还不动起来!”蒋至明横眉:“沈大人怎么说,你就怎么做!若你敢偷懒,本官归来后定不饶你!” “沈、沈大人?”挨打衙役目瞪口呆,目送一行人打马而去。 离县城还有三里地的时候,一行人又撞见一处祭台。 这次,蒋至明甚至没有下马,直接亮了知府令牌,百姓一哄而散,朝田里奔去。 天边被染成橘黄之际,一行人终于抵达县城,浓烈的香火气扑面而来,熏得沈筝险些睁不开眼。 蒋至明太阳穴突突直跳,催马直奔望岳县衙,可还没等他们到县衙,一座远比先前两处更为巨大的祭台,赫然横亘在道路中央。 半空中,烟雾如涛似浪,缭绕不散,将整座县衙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昏黄之中。 祭台上,身着青绿官袍之人正俯身叩拜,祭台下,成百上千的百姓跪得密密麻麻。 有人虔诚,有人麻木,有人愤恨。 “汪存诚!”一声大喝刺破烟雾,直冲台上而去:“立刻给本官滚下来!” 第1212章 大祭台 荒谬。 这太荒谬了。 沈筝看着眼前几乎占据了大半个街道的祭台,打心眼里觉得这一幕荒谬的可笑。 虫灾来袭时,信神信佛、举办祭祀、想求得上天谅解的人,可以是商户,可以是百姓,但绝不能是百姓的父母官。 可此时此刻,望岳县令就这么跪在祭台中央,就连头发丝都透露着虔诚。 祭台台面铺着的,是一整块崭新的土黄绸布,绸布之上,三座青铜大鼎一字排开,鼎中香火烧得旺极了,火苗蹿起半尺有余,烟雾被西南风裹挟着,时而低垂,时而升腾。 大鼎两侧,新鲜稻谷堆成了山包,可就这样都还不够,稻谷山旁,竟还有整扇猪肉、数坛酒罐,甚至还有几匹成色尚好的棉布。 看到那棉布,沈筝心中竟生出一股近乎诡异的参与感。 汪存诚特意用棉布祭祀,是想代同安县向蝗王爷表达诚心? 风吹响祭台四角的幡布,似鬼哭,又似狼嚎。 汪存诚终于动了。 他对着祭台中央的牌位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后,才撑着台面起身,转头看向了台下。 百姓目光替他的视线引路,他看到了台下的沈筝一行人。 几乎在目光相接的瞬间,他就确定了蒋至明的身份。 “蒋、蒋知府?”汪存诚神色很是怪异,有一种“你终于来了”的激动,又暗藏一丝“你怎么来了”的慌乱。 “滚下来。”蒋至明声音不大,却足矣传到汪存诚耳中。 汪存诚回头看了牌位一眼,才惴惴迈开步子,朝台下走来。 台下百姓窃窃私语。 “知府大人!知府大人来了?” “府衙没有放弃咱们?咱是不是有救了?” “不是说知府去柳阳府了吗,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知府大人能不能管管县令?我家地才收了一半,我真不想拜了,再拜下去,明年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嘘,小声点,别被蝗王爷听到了,到时候治你个大不敬!” “什么蝗不蝗王不王的,老子早就想说了,那蝗虫本来就是害虫,咱凭啥供它啊?把它供得膘肥体壮,来年再飞回来吃咱的稻子?” “哎哟,你快别说了.......” “我就说!屁的蝗王爷!老子不拜了!” “别吵了别吵了,快看!知府大人好像很生气!” “啪——” 一道响亮的耳光声打断了百姓议论。 看着汪存诚被打歪的脑袋,还有他侧脸上那通红的“五指山”,百姓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知府大人真的很生气!” 没错,蒋至明真的很生气。 “老子和沈大人赶了一夜一天的路,饿了他大爷的三四顿,一路上连撒泡尿都害怕耽误了时辰,结果你在干什么?啊!告诉老子,你在干什么!” “啪——” 又是一道响亮的耳光,汪存诚脸上的“五指山”对称了。 百姓正吓得瑟瑟发抖,便见怒极的知府大人转头看向了他们:“都给老子回地里抢收!谁他大爷再敢拜,老子一把火烧了他田里的稻子!都起来,走!!!” 一把火烧了田里的稻子! 光是想着,百姓都觉得心尖在滴血。 若蝗虫来了,好歹能剩点稻杆,那一把火下去,可就什么都没了...... “走走走.......”有几个人率先爬了起来,拉着同伴便往城郊跑去,“知府大人这是为咱好呢,赶紧抓紧时间抢收吧......” 可也有人面露迟疑:“祭祀马上就完了,蝗王爷生气了咋办......总之都耽误这么久了,要不咱拜完再走吧。” 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话落入蒋至明耳中,蒋至明面色狰狞:“县衙捕快、衙役何在!” “小......小人在!”捕快和衙役的回答中透露着害怕。 “他!她!他!还有她!”蒋至明抬手指了几个百姓,恶狠狠开口:“去,将他们家里的稻田给本官一把火烧了!” 真烧啊?! 捕快和衙役目露惊骇,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几个被点到的百姓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赶紧跑啊!”他们在人群中穿梭:“现在人多,知府不一定记得住咱们!赶紧去地里,能多割点是点,免得县衙的走狗撵上来了!” 蒋至明眸色沉静,默默看着几人跑开。 “不用追了。”他抬手制止了准备跟上去的捕快:“所有捕快、衙役听令!留下两个人看守此祭台,清点祭品,再派两个人即刻赶往下辖村落,检查祭台情况,确保无人祭祀、家家户户抢收,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一个是知府,一个是县令,该听谁的号令,捕快和衙役心里门儿清。 不过片刻,百姓散去,先前还拥堵至极的街道一下就变得冷清起来,唯有团团烟雾依旧在半空中萦绕,似是不甘,不愿散去。 汪存诚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中的倔强之色愈来愈浓:“知府大人,祭祀......马上就要完成了。” 此时终止祭祀,可谓前功尽弃。 蒋至明额角一跳,一言不发地又举起了巴掌。 “知府大人息怒!”汪存诚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砰”地跪下,“知府大人,下官此举,全是为了百姓啊!” 为了百姓? 蒋至明心中的火苗越蹿越高,强忍住想给汪存诚一脚的冲动,甩袖翻身上马:“众捕快衙役听令!除却留守祭台、看守县衙之人,其余人,尽数随本官前往望岳山脚,立即出发!” 说罢,他又垂眸看向汪存诚:“你也一起,路上.......本官和沈大人,会好好听你解释。” “解释”两个字,被蒋至明说得咬牙切齿,汪存诚却看向一旁的沈筝。 沈大人...... 沈大人的眸色,好像比蒋知府还要冷。 ....... 一行人前往望岳村,汪存诚被迫和辛季共乘一骑。 从上马开始,辛季就在汪存诚耳边恶魔低语:“汪存诚,你完了。” 感受着耳后传来的凉气,汪存诚颤着声音猜测:“您、您可是蒋大人家的公子?” 第1213章 望岳村 辛季承认,踏入他们望岳县开始,蒋至明的表现可圈可点。 可这不代表蒋至明配当他爹。 “本公子姓辛。”辛季继续恶魔低语:“本公子父亲,名舜匀。” 儿子直呼老子名字,为不孝。 但此刻,汪存诚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儿子姓“辛”,老子姓什么? 总不能姓“苦”吧? “......公、公子......”猜到辛季身份的汪存诚脊背紧绷。 身后,是按察使大人的公子。 左边,是抚州知府蒋大人。 右边,是六部协理、柳阳知府、同安县令沈大人....... 这几个人,随便一个人的怒火,都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说说吧。”身后再次传来辛季的声音:“大灾当前,你不像其他县令一样,带人帮百姓抢收,反而搞那劳什子祭祀,意欲何为?难道日前你没有收到府衙传信,让你们尽快抢收?” 沈筝几人都看了过来。 “收、收到了......”马背一颠一颠,汪存诚右看一眼沈筝,左看一眼蒋至明,声音也一颠一颠:“二、二位大人明鉴,下官虽带领百姓举行祭祀,但、但下官亦下发了抢收通知,并且下、下官知各村离县城遥远,并未让村中百姓前往县城祭祀,而是就地取材,搭建祭台,如此......在祭祀的同时,也不会耽误抢收......” 话音落下,蒋至明和沈筝同时看了过来。 二人还没开口,辛季嗤笑便先传入汪存诚耳中:“不耽误抢收?” 说着,辛季抬手将汪存诚脑袋一转,迫使他面向道旁农田:“你好好看看,地里还有多少稻子没收?就连你们隔壁县都收了一半有余了,你们却连一半都没收到,你却还狡辩说‘不耽误抢收’?!” 汪存诚视线落在道旁田中,底气渐渐不足:“这、这是因为县里散蝗出现得早,百姓人心惶惶,这才拖了进度......” 说着,他咽了口口水,望向开始发灰的天幕:“蝗灾乃神罚,可致千里赤地......仅靠人力,根本无法驱逐蝗虫,故下官也只能顺应天地,带百姓祭祀,请求上天开恩,借神明之力......驱散蝗群。” 沈筝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汪存诚身上。 这哪是什么为民父母的县令,分明是庙里的“得道高僧”。 在汪存诚心中,蝗灾等于神罚,神罚等于民心不诚,而祭祀,等于诚心,诚心便能驱散蝗虫。 一套自圆其说却又荒谬透顶的逻辑,竟被他奉若圭臬。 蒋至明强忍住拿马鞭抽汪存诚的冲动,看着前路道:“待此间事了,本官再好好和你算账。” 神罚是吧? 人力无法抵御是吧? 他倒要带这个糊涂东西好好看看,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蝗灾,在沈大人面前算得上个甚! ...... 太阳彻底落山之前,一行人终于抵达望岳村。 村子坐落在望岳山脚,田间的灯火星星点点,百姓们都在抢收,马蹄声只分走了他们半瞬心神,抬头看了一眼后,他们又弯下了腰,继续舞动手中镰刀。 “县令大人?!”突然,田间有一人认出了汪存诚。 还没等沈筝几人下马,此人便已大步跑了过来,跪下时,他面上尽是惶恐:“县令大人恕罪,县令大人恕罪,不是小人们不想搭建祭台,而是时间实在来不及了,小人们只能先、先抢收......” 直至此刻,沈筝才发现,望岳村中毫无香火味,空气中弥漫的全是稻杆清香。 “你们没有祭祀?”蒋至明四看一眼,问道地上跪着的人。 “没、没有......”男子上身极力往地上贴,“官爷,我们村离严州最近,实在是不敢耽搁抢收,求你们,就先让村民们割稻种吧......” 蒋至明舒了口气,正想叫男子起来说话,便见几个半大小子和姑娘跟小牛犊似的,直直朝他们冲来。 “钟叔叔,和他们废什么话!”领头的小姑娘一个头槌撞在了汪存诚心窝上,“和先前一样,把他们绑起来,丢到牛棚里去。等蝗虫来了,就把他们全都到田里去喂虫!” 小姑娘个头不大,蛮劲却不小,汪存诚被撞得一个趔趄,一屁股跌坐在泥地中。 “小软!”跪地男子见状大惊,手脚并用爬起来去扶汪存诚,“县令大人,县令大人您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孩子不懂事,您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说着,他又暗中给小软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快跑。 可小软却被他那句“县令大人”吓得呆在原地,迟迟迈不开步子。 “快走啊......”眼见汪存诚站了起来,男子心急如焚。 “她们又没做错,跑什么跑!”崔衿音一把拉住小软,问道:“之前......有人被你们丢到牛棚了?” 看着崔衿音精致的面容,金灿灿的发饰,小软双眼发直,下意识答:“衙、衙役来让我们搭祭台拜蝗王爷,我们想收稻子,不想拜,他们要回县衙告状,我们就给他们捆了......” 听着小软的回答,蒋至明身心舒畅。 总算有个聪明的村子了,也不枉他们两天饿六顿,火急火燎地赶来。 “就该这么干!”在男子惊恐的目光中,蒋至明亮出了知府令牌:“本官蒋至明,特请柳阳沈大人来此,与诸位共御蝗灾!今夜部署,还望诸位配合府衙,保抚州安宁!” 知府大人来了! 还请来了隔壁柳阳府的沈大人! 不知为何,望岳村民脑中纷纷响起了一句话——有救了。 “小人望岳村里正,钟书善,见过蒋大人,见过沈大人!”男子再次跪地行礼,小软等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你就是村中里正?”蒋至明看钟书善满意极了,亲自把人扶了起来:“不必多礼,马上点几个人,带本官和沈大人去望岳山脚西侧,查看隘口地势!” 西侧隘口? 钟书善愣了片刻,立刻对田间大喊:“狗娃、狗剩、狗蛋、狗柱,狗栓,都过来!” 第1214章 变脸大师狗娃 沈筝一行人在钟书善和村中“狗”字小辈的带领下,朝望岳山西侧隘口走去。 夜色渐浓,狗娃等人举着火把,一声不吭地在前开路。 “沈大人,蒋大人,咱们快到了。”钟书善突然开口,指着一片漆黑的右前方道:“前面右拐过去,就能看见隘口。” 沈筝循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浓稠似墨的夜色中,山影模糊。 风声呼啸而过,如泣如诉,沈筝从华铎手中接过风灯,接着微弱火光打量着周遭地势。 若她没估算错,最晚明日午时前,蝗虫就会抵达抚州边境,从望岳山西南处,也就是望岳村进入抚州,想将蝗虫顺利引至隘口一举歼灭,他们就必须在今晚完成部署。 物资尚未抵达、照明条件匮乏、人手不足,都是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 “钟里正。”沈筝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对钟书善开口:“村中青壮力共有多少?” 钟书善稍稍加快脚步赶了上来,在心头默了一番后答道:“回沈大人话,村子里的青壮年共有五百多人。” 五百多? 沈筝和蒋至明脚步同时一顿。 “怎么才五百多?”蒋至明率先看向钟书善,疑惑道:“本官记得,你们望岳村算是周边的大村子,光是大姓就有十来个,少说也该有八九百青壮年吧?” 蒋至明言下之意,就是钟书善谎报了人数。 钟书善吓得双膝一软,当即就想给蒋至明跪下:“蒋大人明察!在您和沈大人面前,小人绝不敢撒谎!”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蒋至明和钟书善大眼瞪小眼。 一个大村子,既没有天灾,也没有人祸,岂会平白无故少三四百个青壮力? 钟书善急得都快哭了:“可、可村子里的青壮男子,的确只有五百多啊......” 青壮男子? 男子? 沈筝和蒋至明同时看向钟书善,异口同声:“谁告诉你青壮年单指男子了?” 沈筝想着方才稻田中的情景,反问:“难道你们村的女子不下地?可本官方才分明瞧见,在田里收稻之人,有小半都是女子。” 此刻钟书善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是,是......”他抹了把脑门的汗,半躬着身子跟在蒋至明侧后,“二位大人说得没错,加上女子,村中的确有八百多青壮力......” 蒋至明暗中瞪了他一眼,吩咐道:“等沈大人勘察过地形后,立刻召集所有青壮,随沈大人布置隘口!” “所、所有?”钟书善一下便想到了地里的稻子。 若把村子里所有劳动力都调过来,稻子谁来收? 要知道,眼下少收一刻的稻子,对他们来说都是极大的损失啊! “蒋、蒋大人......”钟书善想和蒋志明打打商量,问问只要五百个人行不行。 五百个青壮年,真的很多很多了,也是他能松口的底线。 但他刚张开嘴,便被蒋至明打断:“若放任蝗虫进入抚州境内,别说你望岳村、望岳县,就是整个抚州府,甚至柳阳府都要遭殃!大局当前,孰轻孰重,你难道分不清吗?” “咔嚓——” 蒋至明话音刚落,在前引路的狗娃狠狠朝地上踩了一脚,一截枯枝在他脚底断成两半。 他看着漆黑的前路,眼中尽是讥讽。 这些当官的,果真都是一副德行。 什么“大局当前”,什么“孰轻孰重”,不过都是征调他们白干活的理由罢了。 到时候蝗虫没赶走,地里的稻子也没能收上来,尽数进了蝗虫肚子,然后这些当官的就只会说一句“哎呀本官也尽力了,没办法......” 到头来受累、受苦、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也只会是他们这些“为大局着想”的农户。 农户? 大局? 狗娃觉得这两个词根本不沾边,也就这些道貌岸然的官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口。 “啊切——”蒋至明打了个喷嚏,盯着狗娃后脑勺:“你小子在心里骂本官是不是?” 狗娃脚步微顿,当没听到,继续朝前走去。 “嘿——”蒋至明指着狗娃后脑勺,问钟书善:“这小子叫狗、狗......狗什么?” 钟书善口中泛苦,还没回答,便听蒋至明轻哼一声,“罢了,管他狗什么。还有一件事,你且听好。” 狗娃等人暗中放慢了脚步,想听蒋至明还能说出什么离谱的要求。 “若此次灭蝗失败,府衙,将尽数补齐望岳村这几个时辰损失的稻谷。”蒋至明看了沈筝一眼,见沈筝颔首后,接着道:“若灭蝗成功,沈大人将额外奖励你们,每个参与灭蝗之人,都能领取两斤高产稻种,另!抚州府衙也会出银子,帮村子铺通到县城的大道。” 蒋至明嘴里说着“若失败”,但心中却觉得此次灭蝗有沈筝在,必不可能失败。 钟书善和狗娃几人却突然停住了脚步,整个人僵在原地。 失败了,有补偿。 成功了,有奖励。 且那奖励,还是他们求之不得的......高产稻种?! “狗娃!”狗娃一个转身,再一个滑跪,直直跪在了沈筝和蒋至明中间,脸上满是急切:“二位大人,小子名叫狗娃!今年十五,已经是家中最厉害的劳力了,还望大人准许小子参与灭蝗,为府里出一份力!” 狗娃当众给蒋至明表演了个变脸。 蒋至明上身后仰,躲开狗娃手中火把,低头轻笑:“你小子......行了!起来带路,今晚好好表现,听到没!” 狗娃瞬间听懂他话中意思,忙举着火把站了起来,一脸谄媚:“请二位大人随小子来。天黑路滑,二位大人小心......前面有石头,二位大人当心......水坑!小子背二位大人过去吧......” 半刻后,在狗娃万般呵护下,沈筝终于站在了隘口处。 两侧崖壁如刀削般陡峭,前方是一片漆黑的甬道,仰头望天,天空被崖壁挤压得又窄又长,无形中给了人莫大的压力。 第1215章 夜半部署 一盏茶的时间,沈筝走完了整条甬道。 她对这一隘口很是满意。 蒋至明一看她的神色,便知稳了,但还是问道:“沈大人,您觉得此地如何?” 沈筝抬手轻抚右侧崖壁,点头:“天选之地。” 蒋至明喜上眉梢,“下官看这地儿也好.......” 具体好在哪儿,他说不出来,但就是好! “的确很好。”沈筝一边朝入口处走去,一边道:“入口处狭窄,只用密网便可断蝗虫退路,崖壁陡峭高耸,更是断了蝗虫攀飞逃跑的可能,再加上谷内地势较为开阔,完全足够容纳蝗虫大军......” “好、好、好......”蒋至明终于敢放声大笑了,当即对狗娃道:“狗娃,你们即刻回村子,让大家有锄头带锄头,没锄头带铁锹,都过来干活!对了,再留几个机灵的在村子里,等运送物资的车队一到,立刻带来!” “是!”狗娃的喊声在谷中回荡。 不过半个时辰,一条火龙自望岳村朝隘口延伸。 沈筝给隘口取了个名字——锁蝗谷。 等明日太阳出来,她便要让此处,变成蝗虫的葬身之地。 又过了半个时辰,谷中杂草被百姓尽数拔去,沈筝站在隘口前,给村民分好队伍,开始新一轮的部署。 她先是讲了此次灭蝗核心,随即道:“一二三四队,清理西南边境至此处的道路,待物资抵达,立刻布置‘引蝗道’;五六七队,清理上山道路,准备接应石灰、密网等物资;八九队,在崖壁上开凿可固定铜镜的凹槽,越多越好。行动!” “是!” 顷刻间,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火把光晕与天边星光交相辉映。 夜半时分,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第一批物资抵达隘口,是从府城运来的生石灰。 “五六七!”狗娃对着还在清理山道的人影大喊:“你们队的物资到了,赶紧搬上去!别耽误!” “诶——!”半山腰传来回应:“这边马上通了,就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又有两个车队抵达了隘口。 这次引他们前来的是狗剩,待知道其中一队车上装的是高产稻谷后,狗剩嘴角流下了不争气的泪水:“我、我带你们去引蝗道......” 押送府兵看向沈筝,见沈筝点头,府兵才驾车跟着狗剩朝西南方而去。 “这些高产稻动不得!”路上,府兵恶狠狠警告狗剩:“这些都是用来驱蝗的,一粒都不能动,动了蝗虫就会飞你们地里去!” 狗剩使劲吸了吸鼻涕,“我知道!沈大人刚才给我们说了,蝗虫不爱吃这个......” 话虽如此,但狗剩一直都没想明白,蝗虫为啥不爱吃高产稻。 子时正,密网、芦苇帘、草木灰、糯米浆、铁梯等物依次抵达,在沈筝的安排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不知不觉间,斗转星移,时间来到了寅时。 满打满算,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蒋至明掰着手指算着还没抵达的物资,有些急了。 豆油和桐油没到就算了,最重要铜镜和艾草,竟也没个踪影! 要知道,铜镜和艾草,也算是引蝗灭蝗的核心之物...... 焦急等待中,寅时正到了,此时几乎已经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但蒋至明却急出一脑门汗。 “哒哒哒——” 隘口传来了马蹄声。 “又有物资到了!”攀在崖壁上的百姓对着下面大喊。 蒋至明闻声立刻奔了过去,可令他失望的是,这个车队运送的是豆油、桐油和火把。 “运送铜镜的和艾草的车队呢?”蒋至明支着脖子望向车队后面,急切发问:“你们出发的时候,他们出发了吗?” “运送艾草的车队在后面,最多两刻就能到。”府兵答:“但小人出发之时,铜镜......还没集齐,不过通判大人说了,会先送一批铜镜过来,约莫六百面。” 六百? 蒋至明脊背一阵发凉。 六百哪里够...... 沈大人说过,千面铜镜,已经是最低的要求了。 若事情坏在这里,他不如挥刀自尽算了! “他们还说什么没有?有没有说最晚多久出发?”蒋至明追问。 府兵低下了头:“回答人话,通判大人没说......” 蒋至明膝盖发软:“知道了,你们、你们先和村民卸货吧。” 蒋至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沈筝面前的,“沈、沈大人......” “可是铜镜还没集齐?”沈筝一看蒋至明神情,便猜到他想说什么。 蒋至明险些脑袋将埋进心窝子里,“府兵说,他、他们出发前,府衙只集齐了六百面......” 六百...... 沈筝眉头微微拢起,沉默良久后道:“再等等,应当不止六百面才是。” 对一个府城来说,集齐上千面铜镜虽然不容易,但六百面,绝对不可能是此次收集的上限。 “可若......”蒋至明一想到即将到来的白天就浑身发怵。 “若不够,只能将现有的铜镜一分为二了。”沈筝望着西南处火光,语气暗含安慰:“还有各布庄的琉璃镜,到时候也能一分为多。蒋大人,事在人为,大敌当前,切莫自乱阵脚。” 看着沈筝眼中跳跃的火光,蒋至明醍醐灌顶。 对、对,他不能乱。 还有那么多百姓等着他报喜呢,他怎么能先乱了阵脚...... 深吸一口气后,蒋至明稳住了心神,朝望岳村跑去:“下官去村口等着!” 蒋至明这一走,卯时才回来。 和他一起回来的,不止有六百面铜镜,还有柳阳府石灰窑送来的生石灰。 这下石灰是完全够了。 五百面铜镜被百姓小心翼翼搬下车,剩下一百面则接着乘车去了引蝗道。 天色蒙蒙亮之际,隘口叮当声不减,火把火苗渐小,运送琉璃镜的车队到了。 尽管车板上铺了稻草,但二十几面琉璃镜中,还是有两面碎成了两半,一面碎成了三截。 “沈、沈大人.......”押送府兵上下牙打哆嗦:“卑、卑职该死,路上颠簸,没能护好琉璃镜......” 就那三面镜子,怕是能买下他的命了吧...... 第1216章 辛舜匀抵达 此次灭蝗,镜子作用重大。 蝗虫的眼睛和苍蝇一样,是复眼结构。 人之所以很难徒手抓到苍蝇,全因它们那双复眼——复眼视野几乎能覆盖周遭三百六十度,对移动物体的感知更是敏锐到了极致。 也正因如此,苍蝇才能轻巧躲过人类的“擎天一指”,也能在疾飞的途中,精准锁定那坨散发着气味的......食物,然后稳稳当当地落上去,开始享用。 而蝗虫复眼的分辨率虽然没苍蝇高,但那双小眼睛,也是它们躲避天敌的关键。 既然是关键器官,沈筝自然会想方设法去干扰——密集晃动的光线,能让蝗虫头脑发晕,令它们找不着北。 夜风卷着谷内的潮气漫过来,拂过沈筝垂落的鬓发。 沈筝将碎发抚至耳后,蹲身端起一块脸盆大的镜子碎片。 “碎了就碎了,碎了也有用处。”说着,沈筝将碎片递给运送镜子的府兵,“将这三面碎掉的镜子再敲小些,巴掌大就行。拿的时候小心些,碎镜边缘很锋利,别伤着自己。” 府兵捧着镜子愣在原地。 沈大人不仅没怪他,甚至还将敲镜子这等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 试问,大周万万人之中,有多少人碰过琉璃镜,又有多少人亲手敲碎过这价值不菲的稀罕物? 这辈子值了! 府兵捧着碎片的手都在抖,面上既激动又惶恐,半晌才憋出一句:“卑、卑职遵命!” 沈筝抬手捏了捏鼻根,转身走向隘口。 此时天已蒙蒙亮,算下来,她和蒋至明几人,已经整整二十四个时辰没合眼了。 精神在亢奋,身体在抗议。 抬手摁了摁“咚咚”直跳的心口后,沈筝让华铎唤来了余南姝和崔衿音。 两个小姑娘都在谷中帮忙,听见沈筝找她们,二人连工具都没放就跑了过来。 “老师!” “沈姐姐!” 二人异口同声:“需要我们做什么?” 沈筝将二人带到了隘口左侧偏僻处,让华铎在旁望风。 “有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们。”沈筝一边说着,一边取下背了一路的包裹,从包裹中取出一铁匣后,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了匣锁。 此举看呆了余南姝和崔衿音。 直觉告诉她们,这个任务应该真的很艰巨! 正想着,便见沈筝从匣中取出两个样式特别奇怪的东西,将其中一个递给了她们。 “这......”余南姝胆子比崔衿音大些,迟疑片刻后抬手接过,“沈姐姐,这是......?” “对讲器。”沈筝语速较快:“蝗虫入谷后,振翅声如雷,光靠扯着嗓子喊,谷底和谷顶的队伍根本无法交流,必须借助此物。” 紧接着,沈筝描述了对讲器的用处和用法。 本以为余南姝和崔衿音会被吓到,却不想二人惊叫一声后,直接朝她扑了过来:“我们就知道!就知道您有仙器!” 沈筝:“?” 余南姝双手捧着对讲器,每个手指头都写满了激动,“沈姐姐,我、我能现在就试试吗?是不是......摁这里?” 她循着沈筝之前的描述,找到了开机键。 沈筝还没开口,她那颤抖的食指便已经摁了下去。 “开机——” 冷冰冰的女声从对讲器中传来,余南姝和崔衿音对视一眼,再次惊叫:“她说话了!说话了!说的人话!!” 看着二人激动得通红的小脸,沈筝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担心纯属多余。 在二人黏腻得发烫的目光下,沈筝给两个对讲器调了频,然后举起其中一个,摁下通话键测试通信:“喂,沈筝测试。” “喂,沈筝测试。”另一个对讲器传来应答。 这下可不得了。 余南姝和崔衿音为了抢对讲器,差点打起来,最终还是沈筝拦在了二人中间:“再抢我就给华铎用。” 就华铎那顺风耳,估计上次在柳阳驿就发现了不寻常之处,只不过她不说,华铎便不问罢了。 余南姝和崔衿音齐齐一顿,强忍住不适抱住对方:“不抢了......” “好。”沈筝敛起笑意,开始下达任务:“你们这会儿便往谷顶上去,待蝗虫入谷后,我会用对讲器下达指令,一定要注意听,别漏了指令,明白吗?” “明白!”余南姝“噔”地站直,将对讲器藏进右袖后,将袖口对准了耳朵:“我就一直这样,绝不会把手放下来!” 沈筝:“......” 一直“打电话”,还是挺累的。 崔衿音也将脑袋凑了过去:“老师您放心,我也听着呢!” 余南姝一个偏头:“你钗子戳到我啦!” 崔衿音一噎。 大局当前,她终是一声不吭地取下了头饰。 “大刀女侠,你家沈大人呢!”突地,辛季的声音传来:“她在这儿吗?我爹来了。” 余南姝闻言立刻捏住了袖口,拉着崔衿音就冲了出去。 辛季被吓了一跳:“你们都在?干嘛呢?” 余南姝和崔衿音跑得更快了。 正当辛季一头雾水时,沈筝从凸起的岩壁后走了出来,望向他身后:“辛按察使来了?” 此时的天已亮了大半,距离辰时只有半个时辰。 辛季狐疑地瞧了沈筝一眼,转身引路:“刚到,这会儿和蒋大人说话呢,我带您过去。” 沈筝跟着辛季回到了隘口处。 见到辛舜匀的第一眼,沈筝还以为钟馗捉鬼来了。 这世间......竟当真有人和神话故事中的钟馗帝君长得一模一样——豹头环眼,额有竖纹,铁面虬鬓,不怒自威。 沈筝又转头看向辛季——面容白皙,眉目俊朗,称得上一句“翩翩公子”。 “......”沈筝迟疑片刻,问辛季:“那边那位是......?” “我爹啊。”辛季“哦”了一声,语气平静至极:“我随我娘。” 儿随母,好像也正常。 但眼前这父子俩长得真是......两模两样。 沈筝压下乱飞的思绪,提步朝辛舜匀走去,辛舜匀恰巧在蒋至明的指引下看了过来:“沈大人!” 嗓音如雷。 “辛大人。”沈筝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刚一站定,辛舜匀开口便入了正题:“沈大人,本官刚从严州赶来,至多一个时辰,蝗虫便会飞过边境,进入抚州。” 第1217章 必胜! 部署的时间只剩下一个时辰。 沈筝转头看了谷中一眼,在心中估算片刻后,对蒋至明道:“蒋大人,若半个时辰内,剩余铜镜仍未送到,便立刻命人劈开现有铜镜,还有琉璃镜,只留十面整面的就行。” 蒋至明也清楚,现在不是揽责的时候,立即点头应下。 辛舜匀看着谷中布置,眉间竖纹渐深:“沈大人,如此......当真能行?” 他从严州一路赶来,马蹄踏过的每一寸土地,尽是蝗灾过后的满目疮痍,直至此刻,百姓凄苦的哭声都犹在耳畔。 举严州一府之力都没能拦住的蝗虫,真的......能被眼前这小小山谷困死其中吗? 不是辛舜匀不信沈筝,而是蝗灾之烈,唯有亲眼一见,才能尽知其怖。 沈筝视线落在辛舜匀脏兮兮的衣摆上,顿了片刻后道:“只要引蝗道布置无误,能顺利将蝗虫引入锁蝗谷,本官便能将它们尽数歼于谷中。” 辛舜匀沉思一瞬:“那还请沈大人带本官走一遭,再将引蝗道检查一二?” 沈筝正有此意,当即点头。 蒋至明留在了隘口,目送他们离去。 三刻后,沈筝和辛舜匀归来,辛舜匀紧缩的眉头好似舒展了些许,蒋至明看着泛白的天边,默默叹了口气。 剩余的四百面铜镜还是没送来。 再过一刻,便要下令劈镜了。 “沈大人,还有半个时辰。”辛舜匀抬头望向西南天际线,语气是说不出的沉重:“先闻其声,再见其形,遮天蔽日,天光不显......” 沈筝沉默地听着辛舜匀描述。 灾难的到来固然可怕,但更令人心绪紧绷的,却是等待灾难降临的过程。 一把悬而未落的利剑,正垂在他们所有人头顶。 “来了来了!”突地,蒋至明一声大喝,惊得沈筝心脏都停跳了半瞬。 正当沈筝抬头看向西南天空时,蒋至明又道:“沈大人,是送铜镜的车队,车队来了!” 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狗娃跑在最前面,大声报道:“铜镜到了!四百零二面!” 四百零二!不仅超过了四百,甚至还多了两面! 蒋至明朝车队奔去,衣袍翻飞。 这批铜镜由抚州通判赵贯礼亲自押送:“蒋大人,下官幸不辱命!” “少废话!”蒋至明又喜又急,当即唤人:“来人搬铜镜!一百面置于崖壁,剩余三百零二面,尽数搭放在谷口竹架上,正对谷中!” “是!”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晨光破开薄雾,旭日初升。 镜阵布好后,天已大亮。 各队伍接连来报:“沈大人,镜队已检查完毕!” “沈大人,网队已检查完毕!” “沈大人,烟队已检查完毕!” “沈大人......” “......” 各队已检查完毕。 “滋滋滋——”做完最后检查后,沈筝袖中的对讲机响了起来。 沈筝立刻给华铎使了个眼色,朝一旁人少处走去。 “滋滋滋——沈姐姐。”余南姝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好在四周嘈杂,声音并未传出太远:“从谷顶上看,西南方好像不太对劲,比咱们这边黑了点......” 沈筝手掌微握,抬头看向西南方。 对讲机中,再次传来余南姝刻意压低的声音:“沈姐姐,它们好像......快来了。” 沈筝深吸一口气,摁下通话:“知道了。南姝,你们注意安全。” “好......”余南姝的声音中尽是忐忑:“沈姐姐,你们也一定要注意安全,我们等候您指令。” 沈筝应答后,从包袱中取出望远镜,看向西南天穹。 率先撞入她视野的,是零星几只散蝗,对广阔无边的天空来说,它们就像落入大海的芝麻,肉眼几不可见。 又过了片刻,沈筝眼前出现了一个更大的黑点。 这个体量的蝗虫队伍...... 是先头兵! 沈筝呼吸滞了片刻,立刻转头唤蒋至明:“蒋大人,先头兵要到了,你立刻去引蝗道,率引蝗队将先头兵引过来!” 说罢,她将望远镜递了出去,可蒋至明却像被钉在原地一般,迟迟没有动作。 “蒋大人!” 沈筝眉头皱起,正欲再次喝,一只指背爬满浓密汗毛的大手,已经稳稳替蒋至明接过了望远镜。 辛舜匀眼里没有对望远镜的好奇,只有势要将先头兵引来锁蝗谷的决心:“本官和蒋大人同去。” “我也去!”辛季眼中全是对望远镜的渴望。 一旁,蒋至明骤然回神,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后,他拔腿就朝引蝗道奔去。 “沈大人,等下官好消息!”蒋至明的声音被吹散在风里。 山雨欲来风满楼。 谷口百姓也察觉到了天边异常,紧紧握住了手中工具。 来了,要来了。 “各队做好准备!”沈筝提气大喊,声音传遍谷中每一个角落:“今日一战,为得就是要让这些畜生知道,咱们大周的土地,不是它们能随意染指的!咱们大周的百姓,也不是任它们宰割的!所有人!咱们今日......必胜!” 此时此刻,沈筝就像一位战意凛然的将军,将士气一点点推向顶峰。 “必胜!” “必胜!” “必胜——!” 百姓喊声震天,在谷中回荡不散。 这一战,既是他们的农田保卫战,也是人类对蝗灾的反击战。 钟书善望着沈筝背影,心中战意如潮。 赢下这一战,不仅是沈大人,就连他们抚州府望岳县望岳村,都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来了来了!”突然,谷顶一阵骚动,有人对着谷底大喝:“沈大人,先头兵快到引蝗道前的岔路口了!目测有上万只!” 光是先头兵便有上万只! 所有人心中一沉,纷纷望向引蝗道。 引蝗道起始处,是个岔路口。 路口往西,是引蝗道,道路上全是蝗虫爱吃的普通稻谷等食物。 而路口往东,则是望岳村道,道上不仅早已撒满了高产稻谷,更有数十引蝗队员高举铜镜,利用折射光区逼迫蝗虫飞向对面引蝗道。 只要先头兵愿意进引蝗道,那后面的蝗虫大军便会循着同类气息和食物踪迹,源源不断涌入锁蝗谷。 成败在此一举。 第1218章 先头兵入谷 风来了。 引蝗道前岔路口,蒋至明紧攥着被汗液浸润的望远镜筒,目光死死钉在那即将抵达眼前的那片黑云上。 连风都是臭的。 “来了......”嗡鸣声越来越近,蒋至明大气不敢喘一口,从喉间挤出的每一个字都沙哑无比:“所有人......做好准备!” 引蝗队众人纷纷绷直手臂,暗中调整着铜镜方向,生怕因自己的疏忽影响了大局。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上万先头兵便已顺着风向抵达了岔路口。 那股臭味更浓了。 原本还算敞亮的路口,也一下变得昏暗起来。 蝗虫面临着抉择。 西侧,是刻在它们骨子里,令它们心安的稻谷香。 东侧,却是令它们感到陌生无比的食物。 觅食的本能驱使它们往西侧去,可风,却想把它们往东北方送。 是根据觅食本能前行,还是跟着风向迁徙? 辛舜匀竟在蝗虫身上看见了迟疑。 “爹,它们为什么停住不动了?”辛季急得鼻尖冒汗,“蒋大人,咱们是不是得做点儿什么?” 蒋至明用颤抖的左手压住颤抖的右手,目光一瞬不瞬看着路口:“不,再等等......沈大人说过,最好让它们自行做出抉择,这样它们才会主动散发‘信息素’,给后面的蝗虫大军留下引导。” “信息素?” 辛季根本不懂什么是“信息素”,他只知道,眼下已经有几只蝗虫跃跃欲试,想飞向东北方一探究竟了! “它们都要过去了!”这还是辛季第一次面对如此场面,声音不由得开始发颤。 豆大的汗从蒋至明额间滴落,想着沈筝的嘱咐,蒋至明还在坚持:“再等等,它们没吃过高产稻,一定、一定不会选那边的......” 话音刚落,便已有数十只蝗虫落在高产稻上。 所有人的心都被一双无形的手提了起来。 “别吃,别吃,那不好吃......”蒋至明双手交叠,止不住地祈愿。 辛舜匀双眼死死盯着那数十只蝗虫,腮帮紧咬。 严州府境内,只有少数公田种植了高产稻,事发突然,他根本没来得及去一探究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如沈筝所说那般,在食物来源充足的条件下,蝗虫一定会选择普通水稻作为口粮。 所有人心弦紧绷至极,等待着蝗虫抉择,分明只是弹指一瞬的功夫,却被紧张的情绪拉得漫长无比。 “有一只、有一只走了!”突然,不知是谁开口说了一句。 转瞬间,原本落在高产稻上的数十蝗虫纷纷振翅而起,毫不留恋地掉头,朝反方向飞去。 先头兵中的先头兵做出了抉择。 “进了,进了,它们进引蝗道了!”辛季的喊声因激动变得沙哑。 有了第一只,便有第二只,有了第二只,便有无数只。 上万先头兵都做出了抉择。 它们犹如冲破堤坝的浊浪,黑压压一片涌入引蝗道,密密麻麻,令人作呕。 熟悉的香气勾引着它们前行,就这样,它们一步又一步,踏进了沈筝精心为它们准备的不归路上。 “成了......成了!”蒋至明脊背骤然放松,一个踉跄靠在了身后树干上。 比喜悦更先到来的,是滚落而下的热泪。 他做到了。 他没有拖沈大人的后腿。 他是一位合格的知府,不是某些人口中的“窝囊废”、“酒囊饭袋”。 引蝗队的青壮们也发出压抑的欢呼。 虽然此刻进入引蝗道的只是上万先头兵,但俗话说得好,有一便有二,凡事只要有一个良好的开端,那后面便差不到哪儿去。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蝗虫大军涌入引蝗道的场景了。 辛舜匀亲眼看着最后几只先头兵进入引蝗道后,长长舒了口气,对锁蝗谷大喊:“东西来了!” “好——!”谷顶传来回应。 很快,虫潮顺着引蝗道来到了谷口。 正当众人以为它们会一头扎入谷中时,它们竟齐齐停住了动作,不再前行。 沈筝眉头微皱。 果然如此,蝗虫生性趋阔避狭,在诱惑不足的情况下,它们是不会主动进入山谷的。 “倒谷粒!”沈筝在摁下对讲器“通话键”的同时,也一并对谷顶大喊:“不要吝啬,直接倒!越多越好!” 只要能将先头兵引入谷中,后面蝗虫大军就算迟疑,最终也会循着同类气息进谷的。 谷粒簌簌从谷顶掉落,沈筝转头又喊:“碎镜组,举镜,对准谷中!” 几乎在沈筝声音落下的同时,谷口数十人便已高高举起手中竹竿,竹竿顶部上卡着的,正是一面又一面碎裂的琉璃镜。 镜面反射的光斑在谷中忽明忽暗,但对蝗虫来说,这却是“有同类在前方活动”的光影信号。 谷口处,迟疑的蝗虫开始动了。 沈筝再次摁下“通话键”,一并对谷顶大喊:“再倒!” “唰唰唰唰——”谷粒落下,谷灰漫天。 大量食物的诱惑,再加上若有似无的同类信号,先头兵们终于不再迟疑,振翅朝谷中飞去。 “进、进去了......”钟书善看着逐渐消失在谷口先头兵,手脚发软,“沈、沈大人,若它们发现前面是死路,会不会、会不会掉头飞回来?” “它们飞不回来了。”沈筝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谷口,“那么多美味的食物,它们进食都来不及,不会想着逃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些蝗虫吃了她的东西,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沈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白嫖。 就算在蝗虫大军抵达前,谷里的先头兵发现了异样,她也有别的办法留住它们。 总之就一句话——它们进去了,就没有再出来的可能。 看着沈筝眼底的笃定,钟书善总算后知后觉——他们做到了。 他们成功把先头兵锁在了谷中! 可还没等他细品这股喜悦,西南方的天,骤然暗淡,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嗡鸣声。 “来、来了......” 钟书善抬头望向西南天空,只见一块巨大的黑云在天际翻滚、涌动,毫不迟疑地朝他们袭来。 第1219章 让这帮畜生有来无回! 风云变色,鸟兽静止。 “更多了......”引蝗道上,辛舜匀死死盯着那无边无际的黑云,“比在严州的时候,更多了......” 蝗虫迁徙就像滚雪球,它们一路都在吸引同伴加入,在没有遇到天敌的情况下,蝗虫队伍只会越来越庞大。 人,天生就对密密麻麻的生物有种本能的恐惧。 此时此刻,辛舜匀如此,蒋至明如此,辛季如此,上百蝗队员亦是如此。 但没有人退缩。 退一步,是农田。 再退一步,是家园。 他们不能退。 “稻谷厚铺引蝗道!注意观察情况,随时准备引蝗!”蒋至明高声大喊,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嗡鸣声所掩盖。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比蝗虫更先抵达引蝗道的,是铺天盖地的腥臭。 待到近时,蒋至明才发现,蝗虫大军的飞行速度比先头军快上很多,一旁的辛舜匀好像说了句什么,但周遭太吵太吵,蒋至明一个字都没能听清。 黑云在蒋至明眼中急速放大。 千步之遥。 百步之遥。 近在眼前! “嗡嗡嗡嗡嗡嗡——” 嗡鸣声如雷,狠狠撞击着蒋至明耳膜,撞得他舌根泛酸,撞得他头晕目眩,撞得他心神震颤,却没能撞动他脚步分毫。 数不清的蝗虫振翅扑向了岔路口。 对它们来说,岔路西侧中,不仅有美味稻谷,更有探路同伴留下的“信息素”,故它们只迟疑了片刻,便径直飞进了引蝗道,一路朝锁蝗谷而去。 先前,上万先头兵飞入引蝗道只用了片刻。 可此时此刻,漫天的蝗虫大军竟用了整整一刻之久,才尽数飞入引蝗道。 太多了。 真的太多了。 直至最后一批蝗虫涌入引蝗道,蒋至明只觉手脚一软,继而浑身脱力,一个踉跄便跌坐在泥地上。 泥、泥地?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触感,蒋至明浑身一僵。 这几天都没下过雨,地上怎么会有湿泥? “别低头看了。”“啪叽”一声,辛季坐在了他身旁,凑在他耳旁大声道:“是您想的那个,若不想回去吃不下饭的话,就别往下看。” 蒋至明哭了,回喊:“那你为何要坐?” 辛季转头看向即将抵达锁蝗谷的蝗虫大军,第一次没有在蒋至明面前装硬气:“腿软。” 闻言,蒋至明很想嘲笑他,却怎么都笑不出声,因为那道黑色的洪流,好像......已经抵达了锁蝗谷口。 谷口。 虫潮涌来,遮天蔽日。 沈筝紧紧攥着对讲机,在虫潮抵达谷口的瞬间,摁下通话:“谷队,倒!” 谷顶,余南姝立刻甩动手中旗帜,拼尽全力对谷队众人大喊:“倒!!!” 一见那彩旗舞动,谷队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无数谷粒自谷顶倾泻而下。 这是一场专为蝗虫而下的谷粒雨。 谷口处,黑色虫潮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源源不断涌入谷中,它们互相推挤,它们争先恐后,它们一步步踏入深渊。 等待蝗虫大军尽数入谷的过程,每一瞬都像被钝刀割肉般煎熬。 众人头顶的光线越来越暗,周遭阴沉如雨前黄昏,空气中弥漫的腥臭味也越来越浓,呛得人几欲作呕。 偶尔会有一些被挤出队伍的蝗虫撞向众人,众人也只是僵着身子、屏住呼吸,等待蝗虫自行飞走,而非出手驱赶。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漫长等待终有尽时。 原本铺天盖地,仿佛永无止境的黑色虫潮,竟真的露出了尾端。 当最后一批蝗虫进入谷中时,所有人都下意识望向引蝗道。 没了? 真的没了? 所有蝗虫......都被他们引进了锁蝗谷? “落网!”众人尚在怔愣,沈筝已摁下对讲机,同时大喊下达指令:“网队,立刻落网!” 谷顶,余南姝右耳紧贴袖口,几乎在对讲器响起的瞬间,她便大力挥动了左手旗帜:“落网!落网!立刻落网——!” 网队众人早已蓄势待发,见状纷纷挥刀,砍断了固定密网的绳索。 “唰——” 巨大的密网从谷顶落下,死死封住谷口,彻底截断了蝗虫退路。 谷内外,彻底变成了两个世界。 沈筝不敢松懈,再次发出指令:“镜队,全开!” 谷顶和外侧的镜队成员纷纷动了起来,阳光被镜面反射成无数道刺眼的光线,密密麻麻地朝谷内射去。 刹那间,谷内蝗虫骚动起来,原本就震耳欲聋的振翅声变得更加狂暴,连带着整座山谷都在为之颤动。 沈筝立刻下达下一道指令:“烟队,点火放烟!” 谷顶和谷底烟队同时开始动作。 油浸艾草与芦苇一点就着,谷口烟雾如墨,纷纷随风涌进谷中,谷顶烟队更是直接将引燃的艾草推入谷中,很快,烟雾弥漫在谷中每一个角落,就连谷外众人都被呛得咳嗽不止。 在烟雾攻势下,谷内蝗虫彻底失控,开始在谷中乱撞。 时机到了! 沈筝当即举起右手,将最后一道指令吼出胸腔:“撒生石灰!” 谷顶,余南姝手中旗帜再次动了起来,石灰队一见便知到了他们行动的时候。 “兄弟姐妹们,撒啊!闷死这帮畜生!!” “让它们有来无回!” “让它们知道,咱大周没有软柿子!” 一袋。 两袋。 三袋...... 白色粉末穿过浓烟,如雪花般飘落,轻柔地覆在了蝗虫躯壳上。 起初,这些白色粉末并未给蝗虫带来任何不适,对它们来说,轻飘飘的石灰粉末就像稻灰,像空气中的尘埃一样,振翅即扬。 可不过片刻功夫,它们便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灼热,滚烫,刺痛…… 谷外,沈筝凝神听着谷内动静。 振翅声。 嘶鸣声。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蚀声。 “沈大人!”蒋至明和辛舜匀等人赶了回来,满头大汗。 看着眼前漫天的烟雾和谷口零星蝗虫,蒋至明心生喜意,靠近沈筝大声问道:“成、成了吗?” 沈筝微微颔首:“再等等,中上段的蝗虫应该快不行了,但缩在下方的蝗虫......应该还没接触到生石灰。” 在所有蝗虫都彻底失去飞行能力前,她绝不会下令打开谷口。 蒋至明一边盯着谷口,一边点头:“好、好,听您的,都听您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烟雾被山风吹散,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臭味,悄然逐渐钻入众人鼻腔。 虫鸣声渐小,焦臭味渐浓。 第1220章 尸山 日头渐盛,天地终归平静。 谷内一片死寂,再也没了蝗虫的振翅、啃噬声。 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还凝着刚才紧绷的僵硬,眼底满是茫然与不可置信。 有人下意识抬手,想抹掉沾在脸上的虫粉,当指尖接触皮肤的那一刹那,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抖个不停。 “结、结束了?”有人颤着声音,沙哑开口。 没人回答,所有人下意识看向沈筝。 “结束了。”沈筝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谷口的寂静:“我们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不知是谁复述了一句。 下一瞬,没有预想中的欢呼,也没有震天的叫喊,有的只是压抑至极的哭声。 “我们成功了.......” 有人捂着脸蹲了下去,有人双肩剧烈颤抖,有人死死咬住嘴唇,却挡不住泪意汹涌。 哭声如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 他们的田,他们的地,他们的家....... 他们一步也没让。 他们守住了。 “吓死我了......”蒋至明不顾形象地瘫坐在地,眼泪婆娑,反复念叨:“真的吓死我了......” 差点,就差一点。 若他没有先一步去柳阳府。 若他没能请来沈大人...... 后果不堪设想。 真的后果不堪设想。 “沈大人!”蒋至明在地上蹭了半圈,透过破碎的泪光精准地找到了沈筝衣角。 “您是下官的恩人,是整个抚州百姓的大恩人!” “砰砰砰——” 三个响头,蒋至明说磕就磕。 百姓也纷纷反应了过来。 此时此刻,两斤高产稻种好像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是望岳县的英雄,是抚州府的英雄,甚至......是全大周的英雄! 他们跟着沈大人,护住了脚下的土地。 他们把那群令人深恶痛绝、看一眼都要作呕的蝗虫大军,尽数......是尽数!歼灭在了这锁蝗谷中! 今日此举,后有没有来者他们不得而知,也不在乎。 他们只知道,今日这一战,前无古人! 他们完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沈大人!”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下一瞬,所有人齐齐朝沈筝跪了下去。 “谢沈大人护我家人,护我田地!” “谢沈大人护望岳村,护抚州府!” “谢沈大人!” “谢沈大人......” 百姓的呼喊声叠着哭声,此起彼伏地在山谷里回荡,比刚才的虫鸣,更震人心扉。 沈筝看着眼前跪倒的一片身影,眼前也起了雾。 其实她也怕得要死。 没人生来就是英雄。 在亲眼见到那遮天蔽日的虫潮涌来时,她也曾吓得腿软,手心的冷汗更是没断过。 她害怕。 她害怕落网慢了。 她害怕点烟晚了。 她害怕石灰少了。 她害怕因为自己的一个决策失误,导致满盘皆输,她害怕看到百姓失望的眼神,更害怕看到疮痍的土地。 她暗中咬舌头,偷偷掐大腿,用持续的疼痛告诫自己——可以怕,不能慌。 现在,她做到了。 运气终究站在她这边。 “都......都起来。”一滴泪从沈筝眼角滑落。 她说不出煽情的话,只能嗡着声音问他们:“想不想看看谷中?” 百姓神色一滞,紧接着喊声震天:“想!” 他们要亲眼看到那些畜生的尸体,他们要亲自去确认,这场噩梦,是真的结束了。 沈筝抬手抹掉眼角的泪,率先迈步朝谷口走去:“走,咱们都去看看。” 密网还悬在谷口上方,蒋至明顾不上双手脏污,直接并掌作喇叭状,对谷顶大喊:“拉网!拉起来!” 话音一落,谷顶上方便有了动静。 随着谷顶青壮们的齐声大喊,密网底端缓缓离地半寸。 正当众人一瞬不瞬盯着密网时,谷顶突然传来余南姝的喊声:“沈姐姐,您和大家先退走,至少三十步!” 退三十步? 沈筝看着朝外凸起的密网,一下便懂了,立刻带着众人朝后方退去。 “这、这是何意?”蒋至明刚定下的心又乱了起来,一边跟着沈筝后退,一边急切问道:“沈大人,是不是、是不是蝗虫还没死绝,想要反扑?” 沈筝摇头,还没回答,辛季便抢走了她的话:“蒋大人,这是要泄洪了。” 说罢,辛季朝蒋至明靠了靠,低语:“等那网子一拉起来,谷口堆积的蝗虫,就会‘唰——’地朝咱们涌来,若站得近,还能被虫潮冲倒在地,您要不要过去试试?” 试? 光是想想,蒋至明头皮都麻了。 “还是不了......”蒋至明老老实实退到了沈筝身后。 密网缓缓升起。 密网升起一寸,众人看见的虫尸便有一寸厚。 密网升起两寸,虫尸的厚度又跟着涨了一寸。 三寸...... 四寸...... 十寸。 十寸为一尺。 当密网升起一尺高时,映入众人眼帘的,依旧是密密麻麻的虫尸。 蒋至明咽了口唾沫,忍不住朝沈筝身旁缩了缩,“沈、沈大人,这都快到咱腿弯了......” 沈筝目光紧盯着网面,手指不自觉攥紧:“不止如此。” 密网还在缓缓上升。 两尺...... 三尺...... 虫尸依旧密密麻麻,众人心中的期待逐渐变成了惊惧。 突然,在密网升高到离地约四尺处的瞬间,网面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原本被网面牢牢兜住的虫尸堆,突然失去了支撑力。 “哗——!” 尸山倒塌的声音不算大,但给人带来的视觉冲击,却足矣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只见失去了支撑力的虫尸,就犹如被捅破的堤坝一般,朝谷外倾泻而下,它们不再是零散的个体,而是凝结成黑褐色的“尸流”。 空气中的焦腥气陡然变浓,呛得众人忍不住咳嗽。 咳着咳着,突然有人打起了干呕。 “呕——” “呕——呕呕——” “恶心......” “太恶心了......” 仿佛再多看一眼、多嗅一下,都是上天对他们的惩罚。 第1221章 焚尸 “尸流”渐渐平息。 蒋至明面色发白,扶着树干止不住作呕:“吃不下饭了,未来起码十天,都没法好好吃饭了......” 在此起彼伏的干呕声中,沈筝抬腿走向谷口。 尸山中,隐隐可见一些蝗虫还在奋力蠕动,想要逃出生天。 沈筝自诩是一个敬畏生命之人,见状立刻让华铎拎来了一麻袋生石灰。 一瓢又一瓢生石灰下去,还在挣扎的蝗虫也死得不能再死了。 直至此时,蒋至明才终于呕完了,捂着腹部踉跄到了沈筝身旁:“沈大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是一把火把它们烧了,还是运土来都埋了?” 在不用考虑大气污染的时代,沈筝也很想马上扔火把进去,让这些畜生通通化为灰烬。 可实际情况却不允许。 “要把它们都运出谷,找一空旷荒地,先烧后埋。”沈筝一边打量着周遭地势,一边遗憾:“虫尸太厚,火根本烧不穿心,必须分批焚烧,并且眼下时节干燥,长时间引火烧虫,容易把整座山都烧了。” 把整座山都烧了? 蒋至明闻言立刻摇头:“对对对,不能在这儿烧,得运出去,运出去......” 说罢,他立刻喊来钟书善。 钟书善听了地势要求,立刻选中了一块地方:“引蝗道前,快到严州交接处,有一片宽阔的荒地,周遭都没种作物,并且也没河流、水井啥的。二位大人,小人认为那处就合适。” 沈筝当即让钟书善带路。 焚烧地域事关重大,她必须亲自去看过,才能放心。 离开前,沈筝看着跃跃欲试的蒋至明,忍不住嘱咐:“蒋大人,本官回来之前,不要碰虫尸,也别让百姓碰,若有没死透的蝗虫,补撒一些石灰粉即可。” 蒋至明目露遗憾:“那下官等您回来......” 与蒋至明一同留在谷口的,还有辛舜匀。 短短半个早晨,对辛舜匀来说就像做梦。 从严州出发赶往抚州时,绝望充斥着他的胸膛。 他本以为抚州也保不住了,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父亲,这次您信儿子之前的话了吧?”辛季来了他身旁,一脸骄傲:“之前儿子便同您说过,能搞出琉璃的人,绝对不是个简单角色......” 说着,辛季的视线落在地上散落的琉璃镜上。 碎都碎了......他拿一片,应该不碍事吧? “少在外面给老子丢人!”辛舜匀一口喝止住辛季,视线锐利如刃:“想要琉璃镜,就找沈大人买!偷偷摸摸算什么好汉?” “我偷摸?”辛季屁股一撅,便从地上捡起一片巴掌大的碎镜,小心翼翼吹干净上面的灰尘后,他道:“我跟着沈大人跑前跑后,两天饿了六顿,收片碎镜子当酬劳,不过分吧?” 两天饿了六顿? 辛舜匀神色微顿,忍不住垂眸打量起这个不孝子来。 是瘦了,但好像变得......没那么不孝了。 难道......这就是跟对了人? 至此,辛舜匀再也说不出重话:“......等今日忙完,回家看看你娘他们去。” “知道了。”辛季顿了片刻,神色略带别扭:“那......您呢?” 辛舜匀看了谷口虫尸一眼,转头望向严州方向:“严州那边......事儿还多着。” 辛季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好似突然懂了为官者的不易,也理解了百姓生活的艰辛。 对百姓来说,一年辛劳付诸东流,农田尽毁,该是何等绝望....... 而此时的严州府衙,应该也好不到哪儿去,若部署不当,民间极易生出动荡,待到那时....... 辛季重重叹了口气。 突地,他又想起了沈筝:“要不您待会儿问问沈大人,看她还有没有什么救灾的好法子?” “用你说?”辛舜匀早就做好了向沈筝求助的准备。 两刻后,在所有人的期待中,沈筝归来。 “那处地域的确适合焚烧虫尸。”刚一站定,沈筝直接步入正题,开始部署。 在场所有人被分成四个队伍——收虫队、运虫队、焚虫队和清理善后队。 所有人各司其职,没人叫苦,也无一人提过想回田里割稻子。 只要蝗虫没了,让稻子在地里多留几日又何妨? 他们要亲眼看见那畜生灰飞烟灭,心里才畅快! ...... 正午将至。 焚烧队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在选定的荒地上挖出了一个长六尺、宽六尺、深五尺的大坑。 这是他们精心为蝗虫准备的坟墓。 坑底不仅铺了一层厚厚的石灰,还放置了不少干柴,为的就是把那些虫尸烧穿心,连半点虫卵都不留。 沈筝站在大坑边缘,脚旁放着数袋生石灰,每有一筐虫尸被倾倒入坑,她便会亲自朝坑里撒上一瓢生石灰。 白色粉末簌簌落下,均匀地铺在了虫尸表面,像是给它们上了层素色裹尸布。 低头看着自己的“杰作”,沈筝满意极了。 “差不多了。”阳光刺得沈筝微微眯眼,她抬手制止了还想继续倾倒的百姓,“第一批就烧这么多,免得待会儿还要复烧。” 众人对沈筝言听计从,纷纷停止动作。 “我们准备点火了!”一旁,狗娃对着还在半道上的运虫队大喊:“第一把火,快,都来看着,看着这些畜生被烧成灰烬!” 马蹄声渐急。 日头升到最高点时,运虫队匆匆赶到。 一个烧得最旺的火把,被狗娃双手捧着递给了沈筝:“沈大人,这第一把火,能不能由您来点?” 看着周遭百姓期待的目光,沈筝不做推辞,直接伸手接过火把。 火把木柄微热,顶端火焰跳跃燃烧,忽高忽低。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筝手腕微扬,火把被她稳稳掷入坑中。 “今日,便让这些畜生,有来无回,彻底灰飞烟灭!” “轰——!” 火把引燃干柴,火苗顺着柴枝疯狂蔓延,坑中“噼啪”作响,橙红色的火舌卷着黑烟直冲云霄。 “好、好香啊.......”有人嘴角留下了不争气的眼泪。 第1222章 严州难民 夜幕像一块厚重黑布,沉沉压在荒地上。 焚虫坑中的大火,一直从正午烧到了日暮,又从日暮烧到了深夜,火舌时不时蹿起,映亮坑旁众人脸庞。 “饭来啦!” 不远处,狗娃停好牛车,不顾众人期待的目光,自顾自拿起车板上的食盒,大步朝沈筝跑来。 “沈大人,您的!” 木质食盒看起来不大,但入手沉甸甸的。 狗娃一半脸颊藏在阴影中,悄悄说:“您这份是单独做的,有肉,您快吃!” 沈筝轻笑,将食盖打开了一条缝。 一坨大肥肉,两坨大肥肉,三坨大肥肉...... 肉面油光和身后火光交相辉映。 众所周知,在农家的待客礼仪中,大肥肉已经是最高标准的待客之道了。 尽管此刻的沈筝没什么食欲,但去上风口处临时搭建的休息区用艾草水洗了手,在狗娃期待的目光中,她接过华铎递来的筷子,夹起一块肥肉放入口中。 不敢细嚼,火速下咽。 “好吃。”沈筝猛刨两口饭。 “您爱吃就好!”狗娃眉开眼笑,“灶上那边说,明儿个还给您做!” 沈筝一噎,正想说“不用这么麻烦”,饿了一天的村民已经在围着牛车抗议了:“狗娃,你光把我们的饭菜带来了,筷子呢!今儿让大伙儿吃手抓饭啊?” 狗娃神色一滞,猛地转头,一拍脑门儿:“我给忘了!这就回去取!” “赶紧赶紧!”村民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看得到吃不到,心如刀绞! 当狗娃带着筷子匆匆赶回时,村民们早已按照沈筝吩咐,用艾草水洗了手和脸,在临时规划的“就餐区”等待开饭了。 就餐区在焚坑上风口百步处,村民们望着坑中火光,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从昨晚到现在,我都感觉自己在做梦......” “谁说不是呢,本以为地里的稻子至少要丢三成,却不想蝗虫没等来,等来了沈大人,咱不仅稻子没丢,明年......还能种上高产水稻了!” “亩产千斤的高产水稻.......嘿嘿,这等好事也是轮到咱们了。” “沈大人就是咱望岳村的福星!” “什么福不福星不星的,沈大人是菩萨!活菩萨!” “对对对,活菩萨!往后逢年过节啥的,得给沈大人也上点香火。” “对了狗娃,锁蝗谷那边情况怎么样?咱烧了有一半了吗?” “快了,快一半了。我估计呀,差不多明早太阳升起那会儿,咱就能烧完!” “那敢情好。对了,今早蝗虫来那会儿......你们怕吗?” “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那肯定实话啊。” “那必须不可能怕的。” “我呸!你就吹吧,总之老子都怕死了,差点尿裤子!” “哈哈哈哈,出息!” 夜空下,一片欢声笑语。 正当沈筝擦了擦手,准备过去洗碗时,却见身侧的华铎突然面色一凛,猛地摁住了背后刀柄。 沈筝吓了一跳,刚提起的脚步生生顿住:“怎的了?” 华铎目光死死盯着两府交界处,移步将沈筝护在了身后:“主子,有人从严州方向过来了,脚步很乱,听起来有二三十个。” “有人?”沈筝循着华铎视线看去,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有多远?”沈筝又问。 “很近,快能看到了。” 华铎声音落下后五息,沈筝终于在呼啸而过的风声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 急促的脚步声。 慌乱的喘息声...... “边界那边有人来了!”狗娃等人也听见了动静,纷纷放下碗跑向沈筝,齐齐将沈筝护在了身后。 众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两府交界处,在他们耐心即将告罄之时,一道又一道模糊的人影闯入了他们视线。 “什么人!”狗娃率先举起了锄头,大声喝止:“站住,不许再往前了!” 面对喝止,对面之人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越跑越快,不过转眼功夫,他们便到了焚坑前。 借着火光,沈筝等人也终于看清了对方模样——一群衣衫褴褛的农户,约莫二三十人,男女老少都有。 “严、严州人?”见对方作农户打扮,狗娃放下了些许戒心,但依旧没放下锄头:“你们是严州人?来做什么?” 对方众人死死盯着狗娃手中锄头,眼中满是戒备。 “说话啊!”狗娃大着胆子又往前一步,将锄头往前举了举,“大半夜的,你们来我们村子做什么?” “你们......村子?”对方领头之人是个中年男子,当听到狗娃是村里人后,他终于有了反应:“你们......是望岳县人?” 狗娃悄悄瞄了沈筝一眼,点头:“对啊,我们都是望岳村人。我回答了你的问题,该你了吧?你们来我们村子干什么?” “我们没想来你们村子!”中年男子还没作答,他旁边的男孩便先一步道:“我们要去柳阳府,经过你们村罢了!你让我们过去!” 柳阳府? 霎时,望岳村民纷纷看向沈筝。 沈筝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脏兮兮的常服,迈步到了狗娃身旁,目光扫过对方众人:“你们去柳阳府作甚?” 该不会是她想的那个吧? “管你什么事!”男孩望着焚坑,偷偷咽了口口水:“我们又不偷你们的东西,只是从这里路过罢了,你们问这么多干什么!” 男孩话音刚落,方才还在沈筝身后的望岳村民纷纷挤上前来。 他们高举手中农具,甚至还有人举的筷子:“小屁孩,嘴巴放干净点!” “你们干什么!”对方众人也赶紧将男孩护在了身后。 双方大眼瞪小眼,一时间,气氛紧张起来。 “老乡,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最终,还是对方领头的中年男子率先和事:“老乡,我们是严州清河县人士,深夜经过此处,只是想前往柳阳府,替自己谋一份生路罢了......” 话到这里,众人便都懂了。 “所以......你们是在逃荒?”狗娃看似询问,实则笃定。 第1223章 逃荒逃到沈大人跟前了? 从律法上来讲,地方受灾后,官府是禁止百姓逃荒的。 禁止的理由也很简单——百姓逃荒,不仅会引起临近州府震荡,更会损害当地官府颜面,并且还会拖延灾后重建进度,影响来年税收。 所以在逃荒的百姓口中,他们这种行为不叫“逃荒”,而是“出门谋生”。 “谋”得好了,衣锦还乡。 “谋”得不好,四海为家。 但此时此刻,看着眼前众人,狗娃却有些想不明白:“虽然你们地里的庄稼没了,但你们的屋子和田应该都在吧?你们为什么会逃荒去柳阳府?” “对啊......”望岳村其余村民也道:“对咱老百姓来说,家和地才是最重要的,你们这一走,不就什么都没了?而且还从庄稼户变成了流民,这、这......” 这不对。 这很不对。 众人着实想不明白。 “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对方领头的中年男子回头看向边界,眼中既不舍又害怕,“若我们再不跑,命可能都要没了......” 望岳村民闻言一怔:“什、什么意思?你们家里一点存粮都没了?但官府还在啊,县衙和府衙没管你们?” “管,怎么管!”对方人群中,一妇人说哭就哭:“县里镇上闹疫了!好些人喝了脏水都没了,我们留在严州,要不病死,要不饿死,不如去柳阳府碰碰运气!若是能遇到沈大人,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脏水?疫病?”沈筝心中一凛,立刻转头喝道:“都后退,拿石灰来!” 望岳村民面色一变,纷纷懂了沈筝的意思。 狗娃一边后退,一边再次举起锄头大喊:“退!你们都退回去!不许再过来!你们镇上闹疫,你们就跑来我们村子嚯嚯我们?一群黑心肝的,赶紧回去!” “我们没有!”妇人顶着同伴怨恨的目光惊叫:“我们没有病!我们都没喝村子里的水,更没碰到过那些人,一听到消息,我们就直接跑了!” “谁信你们!”不知是吓的还是被火坑烘的,狗娃出了一脑门汗:“光靠嘴说,谁不会!总之你们不许再往前了,我们是不会放你们过去的!” “我们真的只是借过,不会在村里停留!”领头中年男子频频回头,面露急色。 沈筝见状朝他们身后看了一眼,蓦然发问:“有人在追你们?什么人?官府的人?” 从刚才起,沈筝便发现这群人频频回头看向边界处,神色谨慎,似是在提防什么。 “没有的事!”中年男子声音骤然拔高,望向沈筝等人身后:“让我们过去,你们可以派人跟着我们,我们绝不在村子里停留!” “不行。”沈筝拒绝,神色严肃:“先不说你们逃荒之事,只说疫病之凶险,都绝非儿戏。我乃......” 沈筝本想先表明身份,再说给他们准备点吃食后,把辛舜匀叫来商议对策。 谁料刚说了半句,便点燃了对方众人情绪:“你们为何要为难我们!我们不偷不抢,只是借过,你们为何就是要为难我们!难道看我们死在严州,你们就开心了吗!让开!让开!让我们过去!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蹭——” 见他们情绪越来越激动,甚至想扑向沈筝,华铎当即从背后抽出了佩刀。 刀身宽大,映明了坑中橘黄火光。 “退回边界去。”华铎单手握刀,步步紧逼。 “你、你干什么......”对方众人面露骇色,似是没想到华铎会真的动刀。 “退回去。”华铎又重复了一遍,面庞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就在对方众人被那亮晃晃的刀身慑住,脚步开始晃动的瞬间,阵阵马蹄声从他们身后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道粗重的力喝:“就是他们!抓住这些想私逃的刁民!” “官兵追上来了!” 严州农户们只回头看了一眼,便吓得面色煞白,浑身开始颤抖。 不能被抓住。 不能被抓住...... “跑啊!快跑!”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声,似是点燃了引线。 下一瞬,严州农户四散奔逃,有人撞入望岳村民当中,有人朝远处农田奔去,更有慌不择路者,甚至想往焚坑里跳。 狗娃这边看一眼,急:“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进村子!” 那边看一眼,大急:“那是火坑,跳不得!” 场面一片混乱,堪比群架。 沈筝见状也不再迟疑,憋好一口气大喝:“都住手!严州乡亲们听着——本官乃柳阳知府沈筝,现在立刻来本官面前,本官替你们想办法,保你们安危!” 话音落下,世界安静了。 想法设法奔逃的严州农户钉住了脚步,打马追赶的官兵勒住了马缰,就连和严州农户斗智斗勇的望岳村民都停下了动作。 “沈、沈大人?” 正当严州所有人错愕至极,引蝗道方向又响起一阵马蹄,紧随其后的,是蒋至明的呼喊声:“发生什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沈大人,沈大人!您还好吧!” 话音落下没两瞬,蒋至明和辛舜匀就骑马来了沈筝面前,鬓发散乱。 看见沈筝无虞后,二人齐齐舒了口气。 “沈大人,发生何事了?”辛舜匀率先下马,一边问沈筝,一边看向眼前似是定格的一幕,“......严州人?” 严州百姓和官兵还在怔愣。 辛舜匀当即摸出令牌,朝向严州官兵:“本官乃按察司使辛舜匀,过来答话!” 按察司使! 严州官兵当即下马,脚步发颤地赶了过来:“小、小人见过辛大人......” 说罢,几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打量了沈筝一下:“见、见过沈大人......” 沈筝转头看向严州农户,指了远处一片空地:“都过去那边,不要再乱跑了,本官说话算话。” “沈、沈大人......?” 严州农户们喘着粗气,似是眼前的一切都让他们感到不可置信:“您、您真的是沈大人?” 逃个荒而已,却让他们逃到沈大人跟前来了? 第1224章 沈大人难道会骗本官不成! 严州官兵忐忑极了。 任他们怎么想都想不到,来追私逃的刁民,竟能追到按察使和沈大人跟前来。 “二、二位大人......”官兵头子偷偷觑着沈筝和辛舜匀的面色,小心翼翼组织着措辞:“小人们是严州府兵,奉知府大人之令,前来缉拿私逃的农户,惊、惊扰二位大人,还望二位大人恕、恕罪......” 官兵头子脑袋都想破了,也没想明白,这乌漆墨黑大半夜的,这两尊大佛在两府边界立着作甚...... “缉拿私逃农户?”辛舜匀刚到,根本不清楚事件来龙去脉,只能发问:“田宅尚在,他们为何要逃?” 想了片刻,他眸光变得锐利:“难道魏顺治没将本官的话放在心里,并未开仓放粮,安抚民心?” 官兵头子闻言一抖,慌忙回话:“辛大人明鉴!今日辰时,魏大人便已传令各县开仓放粮,绝未置百姓于不顾!这、这些农户私逃,是因为清河县中......有部分百姓闹了病,县衙怕这病会扩散,这才下令封村。谁料这些人竟不顾禁令,连夜私逃!” 辛舜匀闻言神色骤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灾后闹病? 怕病扩散? 难道是...... 疫病?! 他久在地方任职,深谙“大灾过后必有大疫”的道理。 可归根结底,蝗灾同水灾、旱灾等大天灾还是有区别的。 水灾是浊水漫灌、尸骸漂浮,易生戾气。 旱灾是赤地千里、水源枯竭,易酿时疫。 但蝗灾却不同...... 蝗虫多是啃噬庄稼,按说只要及时清理虫尸,保证饮水洁净,秽气便无法滋生才是...... 难道....... 辛舜匀越想越心惊,刚想继续追问,便听身旁沈筝道:“辛大人,方才那些严州农户说,清河镇民是因喝了脏水,才会染上疫症,甚至危及生命。” 危及生命?! 一听见这四个字,辛舜匀面色瞬间铁青,对严州官兵怒喝:“本官离开之前,曾三令五申,让魏顺治下令清理虫尸,切勿让百姓饮用脏水!结果本官才来了抚州一日,你们便闹出了人命?!此等大过,他魏顺治如何担得起!” 官兵头子被这声怒喝吓得魂飞魄散,“梆梆”磕起了响头:“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清、清河镇没闹出人命,真、真没,小人、小人敢以性命担保!” “没闹出人命?”辛舜匀只怔了半瞬,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沈筝:“沈大人难道会骗本官不成!” 沈筝亦是一怔。 虽说她不会骗辛舜匀,但保不齐严州百姓会骗她啊...... “辛大人,您稍等。”沈筝心中闪过一丝不确定,抬手唤来严州农户中领头的中年男子:“过来答话。” 中年男子被这阵仗吓得腿软,踉跄前来:“小人罗厚,见、见过沈大人,见、见过辛大人......” 蒋至明在旁摸了摸鼻子。 得,站这儿这么久了,没一个人“见过”他。 “就站那回话吧。”沈筝让罗厚站在了众人下风处,直接问道:“你们先前说,清河镇闹了疫,好些人喝了脏水都没了?” 罗厚通身一颤,指尖搅着破碎的衣角,低头答道:“回大人话,是、是的......” 沈筝又问:“是你们亲眼所见,还是听旁人所说?” 罗厚面色一滞,变得支支吾吾:“小人们是、是听村口叔婶们说的,王家四叔讲,他侄儿媳妇娘家邻居的儿子,就是因为喝了井里的水,然后便上吐下泻得厉害,眼见人就要没了......” “眼见就要没了?”沈筝当即抓住了重点:“那就是人还在?” 罗厚头皮一紧,连忙追答:“说是这人还在......但、但王家四叔还说!这家人去医馆请大夫的时候,医馆里人满为患,甚至有两个人刚被抬到医馆,当场就断了气!大家便都说,那是要人命的疫病,小人这、这才......” “胡说八道你!” 罗厚还没把话说完,地上的府兵便跪不住了,急忙辩解:“二位大人明鉴!清河镇中,的确是有不少百姓闹了肚子,但绝非他说的那般严重,更没人因病去世!” 什么“刚到医馆就断了气”,简直是危言耸听! 与府兵笃定的神色相比,罗厚明显底气不足。 沈筝双眸直直看着罗厚:“你口中的‘王家四叔’呢?可和你们一同出逃了?” 罗厚下意识望了同伴一眼,缓缓摇头:“回、回沈大人话,王四叔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没、没与小人们一起出来。” “......” 沈筝气得有些想笑:“你的意思是,王四叔明知疫病凶险,却依旧选择了留在村子,目送你们逃出生天?” 罗厚被问得面色煞白,哆嗦道:“王四叔他......他说自己一把老骨头了,死也不怕,便劝我们年轻人赶紧跑,还说留条命比啥都强,我们便、便想着庄稼没了,甚至还可能会丢了命,还不如去柳阳府......” 话说到这儿,沈筝尚在思索“村口情报组”的权威性,蒋至明却全都懂了。 只见蒋至明嘴角一沉,面色略带不悦:“意思就是......其实你们也不清楚那病到底如何,而此次出逃,只是为了去柳阳府,让沈大人当冤大头?” “冤大头”沈筝闻言愣住。 好像......是有点这意思? 罗厚刚白下去的面色骤红:“没、没有,小人没有这样想......” “放屁!你们就是这么想的!”蒋至明两步跨到沈筝身旁,横眉竖眼:“分明抚州离你们最近,你们为何不来抚州谋生,偏要去柳阳府碰运气?不就是觉得沈大人心善,看不得百姓流离失所,想在柳阳府重新扎根吗!” 说着,蒋至明又“噢”了一声,恍然:“你们听过同安县学山长的事迹,对吧?你们知他曾是流民,如今却翻身成了人人艳羡的同安县人,不仅如此,你们肯定还听说过,同安县还会给流民分地发粮种,去年种高产水稻的人家,秋收后都盖了新房,安居乐业,是也不是?!” 第1225章 吃蝗虫? 蒋至明字字珠玑,辛舜匀闻言脑袋里却只有两个字——离谱。 柳阳府虽好,但严州府也不是一无是处吧? 更何况,这些农户的根还在严州啊,这得是多大的诱惑,才会使他们背井离乡,弃家而去? 不对...... 辛舜匀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细细琢磨好一番后,他终于拨开云雾见天日:“你们此去柳阳府,就算沈大人不肯收留,也绝不会将你们弃于荒野。而最坏的结果......也不过被沈大人遣送回清河县,甚至沈大人还会替你们向官府说情,让你们免于责罚!如此一来,你们既无损失,又赌了一把前途......” 厘清其中关键,辛舜匀替魏顺治感到丢人。 同时,他又觉得很对不起沈筝。 是谁说庄稼汉憨直的? 眼前这些严州农户,一个个的,竟比耗子都精! 若周边州府的百姓都抱着这样的心思,一有点儿难处就想去柳阳府碰运气的话,那柳阳百姓的日子,岂不是会被搅得一团糟? “那个,沈大人......”辛舜匀重重咳了一声,掩饰掉面对沈筝的尴尬:“若你回去后,还发现有难民涌入柳阳府......直接派人传信给本官即可,本官即刻让魏顺治遣兵来领。” “......” 沈筝一时无语凝噎,不知该夸这些农户心思活络,还是该叹这背后的无奈。 本以为严州要重演兴宁府的疫病危机,却不想这只是一场百姓算计过的逃亡。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事已至此,罗厚也不敢再否认他们那点小心思,只能一个劲磕头认错。 “小人知错,小人知错了!镇上的疫病传得有鼻子有眼,小人们也是、也是真的害怕,这才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但、但小人绝没有想将沈大人当冤......” 后面两个字,罗厚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沈筝轻叹,声音不大:“我柳阳府的粮食,乃百姓日夜辛劳耕种而来,地,也不是凭空多出来的。去年本官愿收下那些百姓,全因他们肯拼、肯干,而当时的同安县,也与如今天差地别......” 换句话说,当初李宏茂他们流浪到同安县时,她自己也只是个光杆司令。 说难听点,李宏茂他们,才是实打实的“狗不嫌家贫”,只要给他们个安身之所,他们便肯埋头苦干,哪像严州这些农户,一开始就揣着“投机”的心思,把柳阳府当成了慈善机构。 “你们回去吧。”沈筝低头看着罗厚,字字清晰:“本官是不会收你们的,回严州去吧,把地重新操持起来,把日子过好。” 罗厚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抬头看向旁边虎视眈眈的府兵。 若是跟着这些官兵回去,府衙会怎么处置他们? 是直接不管他们,让他们变成真正的流民。 还是......对他们用刑? 可不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是他们所不能承受的。 在旁偷听的严州农户也慌了神,直接冲过来跪在了沈筝面前:“沈大人!求您开恩,求您开恩啊!小人知道、知道私逃不对,可我们一开始,是真的被那疫病吓到了,又羡慕您府里的百姓,羡慕他们能有您这样的父母官,才会生了逃去柳阳府的心思......” 看着他们哭求的模样,沈筝暗叹口气。 她能理解他们灾后的悲切,也能理解他们听闻镇上生疫的恐惧,甚至能理解他们将柳阳府当做慈善机构,想去碰运气的小心思。 但理解,却不代表支持,也不代表接纳,毕竟眼下的严州......并未到绝境。 想着,沈筝看向辛舜匀:“辛大人,本官认为,此时的严州,并未到绝境。而这些百姓虽有些小心思,但也罪不至死,他们的活路,不在柳阳府,而在严州的田地中,还望您与魏大人能妥善安置他们。” “妥善”二字被沈筝重咬。 辛舜匀哪能听不出沈筝的弦外之音,顿时老脸一红:“沈大人放心,本官断不会让这些百姓流离失所,剩下的……便交由本官来处置吧。” 说罢,他招手将严州府兵唤到了一旁,进一步了解情况。 沈筝则直接去了焚坑旁,开始安排狗娃等人继续焚虫。 狗娃看着坑内忽明忽暗的火光,噘嘴嘟囔:“被他们这一搅合,火都要熄了......” “再点着就是了。”沈筝取起一根火把,笑道:“不是说想在日出前烧完吗?抓紧。” 狗娃小脸一红,转头吆喝:“把筐子都搬过来,准备重新点火了!” “诶!来咯!”一呼百应。 不多时,一筐又一筐的虫尸被倒入坑中,火把一扔进去,火舌冲天而起。 严州农户们本来在紧张地等候判决,见此一幕,也不住被吸引住了心神:“那、那些都是蝗虫?” 先前差点跳进坑里的农户愣了半瞬,随即大叫:“我想起来了!那大坑里面,全是被烧焦的蝗虫,起码有好几万只!他们抚州人,竟、竟抓住了这么多蝗虫?!” “几万只?!” 所有严州农户都看了过去,目露震惊:“怎么能抓住这么多的?” “这么多蝗虫,为何全部烧了?那、那可是肉啊!一口下去多香啊,为何要这么浪费......” “咕嘟——”狗娃闻言也咽了口口水,香气入鼻,他甚至都忘了反驳——他们才不止抓了几万只蝗虫。 其实......之前他也想过,沈大人为何会直接让他们把这些蝗虫烧掉呢? 毕竟......烤蚂蚱挺香的,一口下去酥酥脆脆。 “你们说什么?” 狗娃尚在吞口水,沈筝却已看向面露痛色的严州农户:“吃蝗虫?你们吃过?” 严州农户顿时站直了身子,不再张望,低声答道:“捉、捉住的,都吃了.......” 沈筝闻言心头一沉,迈步走向正在问话府兵的辛舜匀。 “辛大人,本官有一事想问他们。” “他们?”辛舜匀看向严州府兵,当即道:“沈大人问什么,你们就老老实实答什么,听见没有!” “是!” 沈筝看向一脸局促的府兵,思索片刻后问:“先前你们说,那些闹肚子的百姓,可有何共性?比如......他们都吃了同一种食物?” 第1226章 找个地方方便方便 对于刚经历一场大灾的严州来说,现存的食物其实不多,若非说有什么新鲜玩意儿,那就是令严州百姓恨之入骨的蝗虫。 “蝗虫......”严州府兵偷偷看向焚坑,用只有沈筝能听到声音答道:“府里很多百姓,都吃了蝗虫......” 闻言,沈筝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辛舜匀一直在观察她的神色,一见不对,立刻追问:“沈大人,怎的了?严州百姓可是吃了什么不能吃的东西?” “蝗虫。”沈筝望向焚坑,语气变得急促:“辛大人,还请你立刻传令严州,禁止百姓食用蝗虫,这畜生吃不得!” 蝗虫吃不得? 此话一出,不仅是辛舜匀,就连旁边的严州府兵也愣了。 蝗虫虽然是灾虫,但好赖也是块肉,为何吃不得? “沈大人,本官好像......有些没明白你话中之意。”辛舜匀皱眉:“蝗灾过后,百姓粮食短缺,将捕捉到的蝗虫作为食物,情有可原,有何不能吃的?再说,蝗虫没成灾之前,百姓也常会捉其烤食,也并无不妥之处,眼下怎的突然就不能吃了?” 辛舜匀嘴上虽在质疑,但心底深处却知道,沈筝绝不会无的放矢。 在辛舜匀的注视下,沈筝不过沉默半瞬,便选定了挡箭牌:“同安县李大夫告诉本官的,成灾的蝗虫不能吃。” “李时源李大夫?”辛舜匀一听到李时源名号,便已将沈筝的话信了七八成,连忙追问:“沈大人,李大夫可有说清,这成灾的蝗虫为何不能食用?若人食用过后,又将如何?” 夜风卷着焚坑的焦糊味袭来,沈筝抬手挡住口鼻,张口就来:“李大夫早年游历时,曾亲身经历过两次蝗灾。他与本官说,这两次中,有不少百姓捕食蝗虫,食用过后,轻则上吐下泻、腹痛难忍,重则攻心蚀腑,危及性命。” 说着,沈筝刻意顿了顿,在辛舜匀逐渐惊惧的眼中,又补充道:“李大夫还说,散居蝗虫,也就是百姓俗称的‘蚂蚱’,的确无毒可食用,可一旦蝗虫聚集成灾,它们体内便会产生一种秽毒,此毒阴狠,水煮不散,火烤不灭,绝不可入腹。” “聚、聚集就会生毒?”这还是辛舜匀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一时竟有些难以接受。 沈筝以为他不信,思索片刻后接着补充:“蝗虫生出这种毒后,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脾气会大变,亢奋非常,破坏力也会提升。辛大人,劳你仔细想想,是否如此?” “聚集生毒后......亢奋非常?”辛舜匀陷入怔愣。 散居的蚂蚱笨拙。 聚集的蝗虫狂躁。 本以为只是偶然,却不想......此为必然! “没错,没错!正是如此!”想通后的辛舜匀惊出一身冷汗,将远在同安县的李时源当成了救命稻草:“沈大人,估计眼下不少严州百姓都吃了毒蝗,李大夫可曾说过,此毒......何解?” 沈筝就知道辛舜匀会问。 但遗憾的是,她并不知道氢氰酸毒该怎么解,毕竟她又不是百科全书。 可她知不知道如何解毒,很要紧吗? 不要紧啊。 系统知道不就行了。 她又不是没有积分去换。 在辛舜匀和严州府兵期待的目光中,沈筝抬手扶住了额角,故作思索:“李大夫好像......说过。” “别‘好像’啊......”辛舜匀急得嗓门儿都大了,甚至对平级的沈筝用上了尊称:“沈大人,劳您再好好想想,别急,千万别急......” 沈筝垂眸想了片刻。 辛舜匀以为她在想解毒药方,实则她在想去哪儿看系统。 “嘶——”沈筝有了动静。 辛舜匀大喜:“想起来了?” 沈筝大悲:“想得肚子疼。” “这怎么还能肚子疼呢!”若不是沈筝神色过于痛苦,辛舜匀甚至都以为沈筝在耍他。 二人僵持了片刻,辛舜匀率先退步:“那、那您去歇会儿?” 沈筝揉了揉肚子:“本官去找个地方,方便一下,顺带想想那解毒药方。” “......”饶是辛舜匀脸皮再厚,见识再广,此时也止不住地感到尴尬:“......人之常情,沈大人请便。” 说罢,辛舜匀忍不住在心中咆哮。 她是女子啊! 是个年轻女子啊! “方便”这种话,她怎么能张口就来呢! “你们,即刻回去!”心中咆哮完后,辛舜匀转头又对府兵咆哮:“回去告诉魏顺治,蝗虫有毒,让他立刻下令,禁止百姓食用蝗虫,待本官拿到解毒药方就来!” 府兵还没答话,严州的农户们便炸开了锅:“啥?蝗虫有毒?!” 一汉子失声尖叫,面色煞白地捂着自己肚子:“我、我昨天吃了好几十只,从今儿早上开始,肚子里便一直抽痛,我还以为是蝗虫没熟,实际上是、是毒发了?毒发会怎么样?我会不会、会不会.......” 不说还好,这一说,严州众人顿时慌了神。 有人说自己的肚子也疼了一天。 亦有人说从中午起就头晕目眩。 甚至还有人当场呕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有毒......”罗厚捂着肚子,脚步踉跄到了辛舜匀面前:“按、按察使大人,我们年年都会捉蚂蚱吃,从未吃出问题过,蝗虫怎么会、怎么会有毒呢?” 辛舜匀看着严州府兵离开的背影,低声道:“蚂蚱和蝗虫,不一样。” 此时此刻,他唯能在心中祈祷,希望沈大人还记得药方。 如若不然,便只能派人快马加鞭去柳阳府,请李大夫前来了。 ...... 沈筝带着华铎,在望岳山脚左钻右钻,终于找到了一块夹在石壁当中的“方便”之地。 “就这儿吧。”沈筝接过一支火把,示意华铎在外面等自己。 华铎面露迟疑:“主子,天色已重,山里不安全,就让属下在这儿守着您吧,属下......绝不乱看。” “......”沈筝拉了拉裤腰,满脸拒绝:“不行,你守着我方便不出来。” 华铎觉得沈筝变了。 之前都不是这样的。 第1227章 你想要的,我都有 漆黑的夜,呼啸的风,偷偷摸摸翻看系统的沈筝。 还好系统不会发出声音,不然沈筝都不知道该把华铎支到哪儿去。 蓝光盈盈,沈筝指尖在光屏上快速滑动,一本本虚拟医书在她眼前滚动。 ——《山野验方秘藏》,六十五积分。 ——《外感急症方论》,四十二积分。 ——《简效医方大全》,四十积分。 ——《广济验方》,五十五积分。 ——《药王集》,九十五积分,兑换次数:一,重新兑换只需五积分。 沈筝看着《药王集》下方滚动的小字,狠狠心动。 但药王集太厚了,翻看起来耗时不说,带回去还不好藏。 沈筝迟疑片刻后,将《药王集》列入了备选,继续翻看起系统医书。 “主子?” 正当沈筝视线定格在一本名为《解毒全录》的书册上时,华铎的询问声传了过来:“您还好吗?” 沈筝手指一抖,赶紧晃了晃火把,高声应答:“好着呢,放心。你看好周围,别让人过来瞧见我了。” 过了片刻,华铎的声音再次传来:“好,主子,您好了叫属下便是。” 沈筝随意“嗯”了一声,点开了《解毒全录》的封面。 这本书的简介,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想要解毒药方?贯通古今,你想要的,我都有。” 贯通古今! 想要的全都有! 好狂妄。 沈筝再次狠狠心动,低头一看兑换积分,突然又冷静了下来——九十六积分。 比《药王集》都还要贵一积分。 虽说如今的她是怀揣八千七百多积分的富婆,但要知道的是,这八千多积分里面,有近八千积分尚在冻结状态。 也就是说......如果她换了这本《解毒全录》,那剩下的可支配积分,便只有六百多了...... 沈筝抠了抠火把棒子。 是换《药王集》,还是《解毒全录》? 时间不等人,沈筝只给了自己五息的时间思考。 五息后,她的手指已经替她做出了决定——《解毒全录》。 换出这本书,既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又能哄得李时源眉开眼笑,顺带还能助推同安医馆和国医署的合作,简直是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指尖落下,光屏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瞬间扣掉沈筝九十六积分,与此同时,她手中也多了一本书。 书不算厚,厚度约莫只有药王集的五分之一。 借着火光,沈筝直接在目录上找到“虫毒——虫豸聚毒”一栏,根据页数指引,找到了相应的解毒药方。 ——“群居蝗毒:秽毒凝于肌理,遇热不散,误食则吐泻、昏聩,甚者殒命;解方:大蒜三钱,甘草五......” “大......蒜?” 看着解方上打头的两个字,沈筝忍不住疑惑出声。 但转念一想,好像又没哪里不对——蒜打毒,本就是民间广为流传的一个说法。 “大蒜就大蒜吧。”看着“大蒜”后的“甘草”等药材,沈筝选择了相信这道方子,默默记下。 “沈姐姐!” 正当沈筝默背药方之时,余南姝的喊声从不远处传来:“沈姐姐,您在哪儿?” 沈筝闻声将书塞进怀中,抬头唤了声华铎。 外面的华铎立刻应声:“余小姐,在这边!” 紧接着,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声传来,沈筝也踏出了山壁缝。 “沈姐姐,辛季他爹急死了,让我们来寻您。”余南姝和崔衿音举着火把,喘着粗气到了沈筝面前。 ...... 沈筝回到焚坑旁时,哭嚎声漫天。 蝗虫被覆灭一事,严州百姓已经知道了。 这本是好事一桩,但对他们来说,意义却已经不大了。 他们甚至有些不明白。 “受灾的为什么会是严州?” “抚州又为什么能保住所有粮食?” 甚至...... “沈大人,您为什么不能早点去严州?若有您在,一切,是不是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面对这些不解,沈筝唯余叹息。 辛舜匀来到了沈筝身旁,面露期盼:“沈大人,您......想起来了吗?” 沈筝点头,当即口述:“大蒜三钱,甘草五钱......” “您稍等。”辛舜匀不知从哪掏出了纸笔,“好了,劳您再说一次。” 沈筝又复述了一次。 片刻后,药方被辛舜匀收入怀中,辛舜匀看了焚坑一眼,艰难地做出了决定:“沈大人,本官得亲自去严州一趟,抚州这边,便交给您了......” 蒋至明刚到,便听到了这句话,当即委屈:“辛大人,下官也在呢......” 今儿个一晚,他被忽视得够够的。 辛舜匀闻声一愣:“......也交给你了。” 敷衍至极的一句话,却哄得蒋至明眉开眼笑。 辛舜匀正要上马,沈筝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当即开口:“辛大人,还有一事,望你留心。” 辛舜匀动作一顿,先是转头命随从清点严州农户,后回头问沈筝:“沈大人,何事?” “有一物,名‘灵散’......”沈筝压低声音,三两句便道明了“灵散”之事,又道:“本官回府后,会继续追查此事,待严州事了,还望辛大人能相助一二。” 辛舜匀越听,面色越沉:“竟有如此邪毒之物?本官之前竟闻所未闻!沈大人您放心,待严州那边稳定下来,本官便亲自去柳阳府,与您细商此事!” 有了辛舜匀这一承诺,沈筝暗中舒了口气。 按察使的支持,可比周边知府的支持重要得多。 夜风渐起,辛舜匀翻身上马,来到了尚在哭泣的严州农户面前:“随本官回去吧。私逃一事,本官会替你们说情,不会让官府重罚你们。” 农户们闻言动作滞涩。 有人依旧低声哭泣,有人缓缓起身,眼中满是茫然。 沈筝望着沉默的众人,终是不忍开口:“都回去吧。下来本官会派人与你们魏知府交涉,若不出意外,明年......你们也能种上高产水稻。” 轻轻的一句话,却犹如惊雷般在人群中炸响。 第1228章 人真的能站着睡着 天光大亮。 一夜明火燃尽,焚坑中只剩下黑黢黢的灰烬,坑边黄土被烧出裂纹,偶有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旋即被晨风打散。 火燃尽了,沈筝和蒋至明等人也快燃尽了。 整整三日没合眼,待到善后之时,沈筝只觉脚步发飘,整个人跟踩了棉花似的虚浮无力。 “水源......水源要消毒,生石灰,草木灰都行......” 沈筝眼神也开始发飘了。 “还有,群居蝗毒解毒药方......大蒜三钱,甘草五钱,棉被一床,墨锭一块......” “不,不对......没有棉被和墨锭,我说错......” “咚——” 坏消息,沈筝倒了。 好消息,被华铎接住了。 “主子!”华铎吓得面色煞白。 “沈大人!”蒋至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飞扑至沈筝跟前:“您不能死啊!!” “蒋大人!”华铎眼神利过刀刃。 “不......不、不是,我说错话了,沈大人,沈大人她还好吗......”蒋至明又想上手试沈筝鼻息,又怕华铎一刀砍了自己的手。 华铎强压下惊惧,将头靠近沈筝心口前凝神听了一瞬。 呼吸匀称,心跳平稳,甚至还有一丝极轻的鼾声。 华铎紧绷的身子瞬间放软,“主子只是睡着了。” 说罢,她将沈筝打横抱起,又轻声对蒋至明道:“劳蒋大人命人准备马车。” 蒋至明吓飞的魂儿又飞回了来:“好,好,好,稍等本官......” 还好,还好沈大人只是睡着了。 若沈大人真有个三长两短...... 蒋至明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 凉飕飕的。 ...... 望岳村民追沈筝的马车追出了二里地,都没等来沈筝苏醒。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周围变得嘈杂,吆喝声不绝于耳,沈筝猛地睁开了眼。 “主子,您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华铎微红的双眼。 “我先前......直接站着睡着了?”沈筝一边讶于“人真的能站着睡着”,一边掀开车帘查看天色,“还没到午时?” 看来她也没睡多久嘛。 “还有半个时辰才到午时。”华铎取来水壶,笑着递给沈筝:“主子喝口水吧,估摸着午时一刻,咱们就能到抚州府衙了。” “抚州府衙?” 沈筝接水壶的手停在半空,脑子瞬间宕机。 “所以......”沈筝再次掀开车帘打量周遭一眼,最终确定:“此时,已经是焚虫收尾后的次日了,而我......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华铎缓缓点头。 沈筝瘫靠上车壁。 一天一夜...... 她长这么大就没睡过这么久的觉。 “对了。”惊叹过后,沈筝再次看向华铎微红的双眼:“你守了我一路,没睡吗?” 华铎愣了愣,似是不明白沈筝为何会这么问:“属下本就该守着您......” 沈筝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沈筝从华铎手中拿过水壶,沉声道:“睡觉!” 华铎依旧没反应过来:“好,属下守着您,您安心睡吧。” 沈筝无奈:“我叫你睡,现在,立刻闭眼,不然等回了柳阳府,我直接把你送回上京去。” 在沈筝极具威胁的话语中,华铎默默闭上了眼。 马车颠簸一路,正如华铎所说,午时一刻,准时到了抚州府衙。 蒋至明再三挽留,想让沈筝歇上一日再走,可沈筝满脑子惦记着同安县,哪有心思留在抚州过夜,便只在抚州府衙修整了两个时辰,又重新踏上了归途。 日落西斜,太阳余晖染红天穹之际,马车自抚州府衙门口缓缓出发。 辛季眼底青黑,隔着车窗和沈筝告别:“沈大人,我得回家看看去,就不跟你们去同安县了。” 沈筝闻言一愣。 其实,她差点都忘了辛季这个人...... 真是罪过。 压下尴尬,沈筝真诚道谢:“辛公子,这几日多谢。”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沈筝对辛季的印象改观不少。 这人表面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实则内里不坏,反倒还带着股没被世俗磨灭的热忱与真诚,总得来说,是个好苗子。 在沈筝的注视下,辛季耳根微红,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沈大人不必客气。” 说罢,他单手绕缰勒了马,待余南姝和崔衿音乘坐的马车经过时,他假装不经意地抬手,碰响了车厢。 “笃——笃笃——” “唰——” 小窗帘瞬间被拉开,车厢内,余南姝和崔衿音神色出奇地一致:“作甚?” 一看见这两张脸,辛季先前的不自在立刻烟消云散。 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做甚,就是想请二位帮在下给胖子带个话。” 给方子彦带话? 余南姝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什么话?” 辛季咧嘴一笑,看向柳阳府方向:“他还欠我一顿饭,帮我告诉他,待我这边忙完,就去找柳阳府找他。” “哟——”崔衿音双手环胸抱臂,语气带着点促狭:“你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你这么想他,何不跟我们一同回去?” “谁、谁想他了,别胡说八道!”辛季蓦地扯了扯缰绳,调转马首打马而去:“走了!后会有期!” 看着辛季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街尾,余南姝噗嗤一笑:“崔金银,这人的性子......跟你一模一样。” 表面高傲不好接触,实则内心别扭得很。 崔衿音瞬间炸毛:“你胡说!” 话音刚落,阵阵喧嚣声从车厢外传来,不过片刻的功夫,她们和沈筝乘坐的马车便被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怎么了这是?”崔衿音紧紧攥着车帘,从缝中看向车厢外:“怎么一下就来了这么多人?他们想干什么?” 余南姝也偷偷掀开了车帘一角。 暮色渐沉,暖黄光晕中,一张又一张带着笑意与感激的脸逐渐清晰。 “沈大人!” 有人凑到了她们的马车前,大声道谢:“沈大人,多谢您消灭了蝗虫,救了咱们百姓一命!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余南姝懂了。 但...... “你们找错马车了。”余南姝拉开车帘,贴心地给百姓指了指前面的马车:“沈大人在那辆车上。” 第1229章 重回白云县 认错马车的百姓尴尬不已,纷纷涌向前车。 他们虽看不见车厢中的沈筝,却依旧热切非常。 马车缓缓前行,他们也亦步亦趋跟着车队,直到府城大门出现在眼前,他们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沈大人,一路走好!” 这句话猝不及防闯入沈筝耳中,沈筝脊背一绷,抬手“唰”地拉开车帘,想看看是谁这么不会说话。 百姓见状沸腾:“沈大人看我们了!” “沈大人,您路上注意安全!” “沈大人,欢迎您再来抚州!” 马车驶出府城之时,百姓们的欢送声仍在身后回荡,久久未曾停歇。 夜色渐浓,车轮碾过路面,与虫鸣交织成一首独一无二的夜曲。 ...... 翌日。 车队一路疾驰,日头渐渐爬高,驱散了秋日清晨的凉意。 颠簸中,沈筝缓缓转醒,刚动了动手指,一旁假寐的华铎便看了过来:“主子醒了?” 一听这话,沈筝仿佛又回到了之前,下意识问道:“这次我只睡了一夜吧?” 华铎眉眼微弯,递来一个散发着香味的油纸包,“主子放心,您只睡了一夜。眼下咱们还没出抚州,约莫午时过后,才能进入柳阳府界内。” 沈筝暗中松了口气,一边啃着华铎递来的油饼,一边掀帘打量着车外景色。 道旁稻田已空出大半,想必再过一两日,百姓便能收割完毕,着手晒稻入仓了。 马车一路颠簸前行,道旁景色缓缓倒退,阳光逐渐变得和煦起来,沈筝闭目靠在软垫上,闭目梳理着回去后要处理的事宜。 午时,日影偏西,华铎准时报点:“主子,前方便是抚州府和柳阳府的界碑了。” 沈筝睁开眼,掀帘望去——两侧规整的稻田已经变成了荒地,随着马车前行,青黑色的界碑逐渐在眼中清晰。 快到白云县了。 沈筝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恍惚半瞬后她才发现,她上一次和尹文才见面,竟已经是去年的事儿了。 时间流淌如白驹过隙,如今大半年的光景已过去,她忍不住在心中临摹起来——那个瘦瘦黑黑、总是皱着眉头的中年男人,如今会是何等模样?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尹文才......应该没有那么爱皱眉了吧? 沈筝止不住心生期待。 此次经过白云县,她想仔细瞧瞧白云县的变化,再认真听听尹文才描述百姓生活,甚至.......她已经在心中想好,要怎么夸尹文才了。 马车驶过界碑,车轮触感似乎都轻快了几分。 刚入柳阳界时,道旁鲜少有人烟,直至车队逐渐东行,大片稻田映入眼帘,田间,是一道又一道弯腰劳作的身影。 农户们刚一听到车轱辘声,便直起了身子。 他们的交谈声传入沈筝耳中:“是抚州来的车队,问问他们呗!” “说不定他们都没进城,哪能知道那事儿啊......” “就问问呗!问问又不少块肉!” “行吧......我去!” 话音落下一瞬,田埂上的农户朝车队挥起了手:“诶——兄弟,你们从抚州来的吧?抚州现在咋样啊?我们听说蝗虫被灭了,是真的还是假的?” 该说不说,他们还真是问对了人。 驾车的府兵身着常服,闻言上身后仰,低声问道车厢内的沈筝:“沈大人,卑职实话实说?” 车厢内,沈筝轻笑:“当然。” 这可是她的光荣战绩,有什么好隐瞒的。 “是!”府兵应了一声,扯着嗓子朝田埂喊:“老乡,你们是问蝗虫的事儿吧?” “啊!是!”田埂上的农户越来越多:“今儿一早我们听说的,说是、说是我们沈大人,只带着抚州一个村子的人,便将蝗虫给生擒了不说,甚至还一把火全给它们烧了......” 说着,白云农户自己都有些不信了,语气越来越低:“兄弟,这事儿......是真的还是假的?” 也不知府兵怎么想的,顿了一瞬后,竟逗起了白云农户:“你们......猜?” “这让我们咋猜啊!”几个农户“噔噔”跑向了马车,一脸好奇:“兄弟,是真的吧?不能是假的吧?” 他们是打心底里盼着这事儿是真的。 一来,若蝗虫真被消灭,他们也能放下镰刀歇上一歇,好好回家吃顿饭。 二来,如今沈大人已经是柳阳知府了,她的能耐越大,他们这些底下百姓的日子,才越踏实。 府兵被农户们急切的模样逗笑,扬着嗓子道:“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你们是不知道,当时那蝗虫,是黑压压的一大片啊!遮天蔽日,压得人气儿都喘不过来!但那又如何?沈大人不过动了动手指,它们便都得命丧黄泉!想啃你们田里的稻子?那是门儿都没有!” 在府兵抑扬顿挫的描述中,白云农户瞬间沸腾。 “真的啊?!” “我的天,真是咱沈大人领人干的!” “我就说,只要沈大人去了,咱就压根儿不用怕!听听,听听,沈大人对付那蝗虫,不过是动了动手指!” “我觉得动手指都麻烦了!” 白云农户越来越激动,也越说越离谱:“咱沈大人随便放个屁,都能给它们吹走咯!” 此话一出,所有人附和:“对对对,说得对!什么蝗虫不蝗虫的,还抵不过咱沈大人一个屁!” 车厢内的沈筝:...... 好一个屁。 “走走走。”沈筝压低声音,暗中催促府兵:“告诉他们就得了,赶紧去白云县衙。” “是......”府兵忍笑的声音传入车厢,车轱辘又缓缓动了起来。 突地,一阵带着稻香的清风袭来,车厢帘被风卷起一角,沈筝眼疾手快,立刻拉住。 说时迟那时快,田埂上,一眼尖的百姓发现了不对:“诶,我怎么觉得车上那......” 话音未落,村道尽头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沈大人!” 马背上之人一身青绿官袍,身形不算壮硕,一开口便将沈筝卖得一干二净:“沈大人!下官白云县令尹文才,恭迎沈大人凯旋!” 车厢内,沈筝脚趾猛地一抠。 不是......尹文才是怎么知道她回来的? 第1230章 尹文才要分账? “沈大人......” 在一众农户错愕的目光中,马儿尚未站稳,尹文才便已翻身下马。 他神色急切,脚步更急,几个踉跄便扑到了马车跟前。 “沈大人......” 他仰着脖子,一瞬不瞬地看着车厢内坐着的沈筝,旁的话还未说出口,眼泪却先一步滚落。 “沈大人......” 他哽咽着落泪,又抬手抹泪,却不知怎的,那不争气的眼泪却越抹越多,直至最后,他已经看不清沈筝面容了。 看着车前哭得不成样子的尹文才,沈筝强忍心中酸涩,掀帘下了马车。 在她双脚落地的瞬间,周遭农户惊呼声迭起:“真的是沈大人!” “沈大人灭蝗回来了!” 农户们越挤越近,沈筝眼中却只看得到双肩单薄的尹文才。 “你怎么......又瘦了?” 本以为白云县的日子红火了,尹文才也能养得圆润些,却不想如今快过去一年了,眼前之人,竟比初见之时还要瘦上几分。 沈筝蓦然发问,尹文才慌张抹泪:“下、下官瘦了吗?” 他终于如愿以偿了。 他终于能亲口对沈大人自称“下官”了。 没有人知道,这是他自去年秋日起,便一直藏在心底的愿望。 沈大人这样的人,就该升官,就该受万人敬仰,就该站在那显眼的地方,护一方百姓周全。 “瘦了,还瘦了不少。”沈筝缓缓抬手,掌心落在尹文才消瘦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别哭了,百姓们还看着呢。” “下官控制不住......”尹文才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听闻您去抚州灭蝗,下官日日派人打探消息,生怕您......生怕您有半分闪失。这几日来,下官一闭眼就想起您去年的模样。” 说着,他的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往下掉:“您赊稻种给下官,带下官探长石矿,甚至还教下官提炼长石......沈大人,若没有您,就没有如今的下官,更没有白云县的安居乐业。若您有个三长两短,下官不敢想,真的,下官......” 说到最后,尹文才已彻底哽咽,周遭农户也跟着静了下来,纷纷看向沈筝。 是啊...... 他们地里的稻子,是沈大人给的。 他们孩子学的启蒙书,也是沈大人印的。 就连他们做工的矿窑,都是在沈大人的帮助下建起来的。 正如尹县令所说,没有沈大人,就没有如今的白云县。 “没事说这作甚......”做官越久,沈筝便越听不得这些煽情的话,忙唤人将尹文才的马牵了过来,“本官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走吧尹县令,带本官回县衙歇会儿?” 看着沈筝眼下青黑,尹文才如梦初醒:“对对对,回县衙,先回县衙!” 车轱辘缓缓转动,百姓夹道相送。 ...... 白云县衙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那样破破旧旧。 “钱呢?”沈筝走在前面,打量着县衙的一草一木,还有掉漆的连廊:“这一年挣的钱哪儿去了?县衙都没修葺一二?” 想她之前一挣到钱,立刻就给同安县衙翻新了。 虽说金窝窝银窝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窝,可这狗窝窝......也得是个暖窝窝才行啊,就白云县衙这四处漏风的模样,简直跟去年的同安县衙有的一拼。 “嗤——” 尹文才偷偷擤了把鼻涕,脑袋低埋道:“赚的钱都在库里,下官没舍得用......” “不用留着作甚?”沈筝抬手便从柱子上抠了把漆,刚往前走了一步,又被翘起的碎砖跘了个趔趄。 “不是......”沈筝在华铎的搀扶下站稳身子,回头看了眼那碎得不成样子的砖:“你们这真得修修了。” 上回来的时候,怎么没觉得白云县衙这么破呢? 尹文才沉默。 沈筝缓缓回头:“怎不说话?赚的钱都留着作甚?生钱?” 这人也是奇怪,刚才在外面哭哭啼啼,现在回县衙了,又装起了哑巴。 在沈筝极具探究的眼神下,尹文才憋出了三个字:“给、给您分账。” “?”沈筝彻底疑惑。 她有入股白云县衙? “分什么账?” “长石矿窑。”尹文才一直瞄着地面,适时出声提醒:“碎、碎砖,您小心脚下......” “矿窑分账?”沈筝一脚落在下一块碎砖上,不走了:“矿窑给我分什么账?那本就是你白云县衙的收益,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本官一个铜板都不会要你们的,有那钱,赶紧将县衙修修,好歹现在的白云县,也算是柳阳府西南方的门面,岂能破破烂烂的?” 尹文才又沉默了。 不答应,就是反对。 沈筝感觉自己遭到了冷暴力。 早在之前,她便知道尹文才这人倔得很,却不想他竟能将这份倔劲用到自己身上来。 暗中叹了口气后,沈筝抬步迈向县衙正厅:“进来说吧。” 尹文才还以为沈筝松口了,当即唤来衙役:“去寻主簿,将库房钥匙取来!” “是!”衙役抬腿欲跑。 “站住!”沈筝喝声不大,却生生让衙役停了脚步,“不必去拿库房钥匙。本官与你们尹大人有些话要说,都退下吧。” “是,小人遵命!”衙役答得更大声了,转头便跑。 尹文才见状一愣,高喝:“莫听沈大人的,去寻主簿!” 衙役脚步微顿,似是迟疑。 尹文才又喝:“本官是县令!” 沈筝轻笑:“本官还是知府呢。” 衙役又跑了起来,一溜烟便消失在了连廊尽头。 尹文才见状跺脚,“沈大人您.......” 这世上哪有给钱都不要的人? “进来说吧。”沈筝率先进了正厅。 余南姝和崔衿音坐下后,好奇地左看右看。 崔衿音摸了摸身下咯吱乱响的椅子,又看了看头顶腐朽的大梁,害怕不已:“余南姝,这间屋子......不会塌吧?” 余南姝仰身靠上了椅背,说出了自己的经验之谈:“放心,不会的。我刚到同安县那会儿,同安县衙比这还破,都没榻。” “噢......这样啊。” 崔衿音悄悄看向沈筝。 老师之前......真惨。 第1231章 尹文才的宝匣 尹文才端端正正地坐在沈筝下首。 沈筝摸着掉漆的椅背,无奈开口:“听许云砚说,县里在筹备县学了?” “是,是!”一听“县学”,尹文才双眼骤然亮起:“早在春日,下官便有了这一想法......” 说着,尹文才突然站了起来:“沈大人,下官去书房取个东西,您可否稍等下官一会儿?” 沈筝面露防备:“库房钥匙?” 尹文才一愣:“不是不是,真不是库房钥匙,就是一些小东西......” “当真?”沈筝将信将疑。 “下官发誓!”尹文才高举手指。 “行,去吧。”沈筝摆手。 尹文才风风火火跑走,身影刚消失在连廊,崔衿音便忍不住问道:“老师,您对这位尹大人......为何这么好?” “好?”沈筝端起了茶盏,轻吹一口气后问道:“哪里好了?” 崔衿音双手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就是......您好像没有把他当下属,而是当朋友。说话呀,语气呀,还有动作,您都很放松,和面对府衙那些府官时完全不一样。” “这你都看出来了?”沈筝嘬了口茶,笑道:“我们衿音也是善于观察的大姑娘了。” 崔衿音小脸“腾”一下爆红,顿时扭捏起来:“老师......” “因为这位尹大人,是位很好的官。”沈筝放下茶盏,不再逗崔衿音,认真道:“别看他长了一副精明样,实则他的那颗心啊,比谁都善良。” 如今再忆起去年尹文才为了稻种深夜寻来,不吝屈膝的画面,沈筝犹会心酸。 扪心自问,这一举动,她可能做不到。 这一年来,她时常会想起尹文才,也偶尔会将自己和尹文才放在一块比对。 若说尹文才是块被官场世俗反复磋磨的砺石,那她自己,便是块从山巅砸落的原石。 尹文才的棱角早被岁月磨平,如今的他说话留余地,做事懂迂回,再也不像年少时那般,凭着一股意气硬碰硬。 可鲜少有人知道,在那层看似圆润的壳子中,他尖锐的内核依旧存在。 他时刻记得为官的底线,也从未忘记对百姓的承诺,任世事磋磨,他的脊梁骨,从未弯过。 而沈筝自己呢,则更像没有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尹文才,把尖锐和硬气都摆在了明面上罢了。 他们看似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实则骨子里......是一路人。 崔衿音看着沈筝眼中毫不吝啬的欣赏,也忍不住对尹文才好奇起来:“老师......您能不能给我们讲讲这位尹大人?他到底做了什么?” 余南姝也目露好奇,就连华铎都偷偷看向沈筝。 沈筝迟疑片刻,笑着摇头:“你们多观察观察,便能明白了。” “啊......”余南姝和崔衿音失落不已,刚想撒娇,廊尾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尹文才抱一个破旧木匣出现在厅门:“下官来了,沈大人久等!” 沈筝见状站了起来,看着那木匣好奇问道:“这是.......?” “您稍等,下官打开给您看!” “哐”一声,木匣被尹文才放在了桌上,余南姝和崔衿音都靠了过来,偏头打量。 匣盖被尹文才小心翼翼掀开,动作轻得像在呵护易碎珍宝。 而匣内呢? 没有钥匙。 没有金银。 没有玉器。 甚至在崔衿音眼中,里头那些玩意儿就没半个值钱的——一叠被墨迹染黑的黄麻纸,还有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土陶碗盏。 “这是......”沈筝目光落在最下方的黄麻纸上。 “下面这些......都是县里孩子写的字。” 尹文才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又一个陶碗,将其轻轻搁置在桌上后,他拿起了最下方的纸,语气难掩骄傲:“沈大人,给您看。” 一张边角起毛的黄麻纸被递到沈筝面前。 只见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稚拙,甚至有些字已经粘成一片,很是难辨。 但沈筝依旧认出了纸上最大的三个字——“沈大人”。 “这是县里的孩子们最早学会的三个字。”尹文才语气柔和,动作也轻得不行,后面几张黄麻纸被他一一翻开:“您看,孩子们都会写这三个字。” 看着纸上那大小不一,笔锋各异的“沈大人”三个字,沈筝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 他原以为尹文才要拿出来的,是矿窑的账册,或是县学的章程,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叠满是稚拙,又写满真心的字纸。 沈筝目光扫过一张又一张纸面,上头除了有孩子们反复练习的“沈大人”,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短句。 ——“我会写名字了。” ——“沈大人好。” ——“尹大人教我写字。” ——“我开心。” ——“喜欢写字。” ——“读书,要读书。” ——“......” 字里行间满是童真,就连那些黑黢黢的涂改痕迹,都显得格外认真。 沈筝嗓音中染上一丝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哽咽:“这些......都是你教孩子们写的?” 尹文才指尖拂过纸面,笑着摇头:“不全是。很多时候,下官都在忙县里的事,便没空教他们,大多......都是县里的老童生教的。” 说着,尹文才望向厅外,神色染上回忆:“去年这个时候,县里的孩子们,能认得自己名字的都没几个。是您将书肆开到县里来,让百姓们买得起启蒙书,孩子们这才慢慢学会了写字......噢对,还有画呢。” 尹文才只翻了两下,便从一叠纸中取出了一张纸来。 “这是孩子们上个月画的画,您看......” 成片的稻田,歪歪扭扭地出现在纸面上。 余南姝和崔衿音凑了过来,吃力地认起了稻田画旁的字:“沈大人给的......给的啥?这画的是株稻子?” “对,是稻子。”尹文才轻声念道:“‘沈大人给的稻子,今年能收好多米。’” 第1232章 三分像 崔衿音觉得纸上那些字很丑,画也不好看,但不知为何,她就是挪不开眼。 她自小家境优渥,尽管幼时被崔家人冷落过一段时期,但读书识字这种事,崔家人是万万不会亏待她的,毕竟她还顶了个“崔家大小姐”的名号。 堂堂大小姐,怎么能不读书、不识字呢? 对她而言,名贵的笔墨纸砚唾手可得,名家书画、典藏古籍更是要一千有一万。 可尽管如此,她幼时也从未体会到读书的乐趣过。 书籍是枯燥的,笔墨更是冰冷的。 练字?也不过是为了应付崔家老头的要求罢了,写在纸上的字再工整,也没有半分真心。 可眼前黄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却笔笔透着真心,直直撞进了她心底。 她突然明白,老师为何会对眼前这个瘦瘦黑黑的男人刮目相看了。 “沈大人,您再看这个。”尹文才的“炫耀”还在继续。 他又拿起一张纸,纸上最显眼的,是一个样貌潦草至极的小人。 “这个小人是您。”尹文才笑着看向纸上小人,仿佛那就是沈筝本尊一般,“这是镇上东边王家的小丫头画的。去年您来县里时,小丫头在街上瞧见过您,自此便念念不忘......她爹先前总说,女孩子不用读书识字,但小丫头倔着呢,直接在县衙外‘击鼓鸣冤’,实则......她踮脚都没鼓高。” 尹文才眼中满是笑意:“后来下官就做主,将她带进了县中私塾,磨啊磨的,她爹也松了口。现在这丫头,每天最早去私塾,学写字也很是认真。” 说着,尹文才又指了指画上的小人:“您看......像您吧?” 看着画上半边脑袋凸、半边脑袋凹的小人儿,沈筝撒了来白云县后的第一个谎:“......特别像。” “......”崔衿音皱了皱脸,忍不住说了大实话:“还是......差点意思吧?老师本人好看多了。” 尹文才笑意丝毫不减:“那是肯定的。这孩子能画出沈大人三分神韵,已是极致。” “三、三分?”崔衿音一噎。 要她说,就纸上那黑黢黢的小人,连老师半分神韵都没有! 但她还是忍住了辩驳的心思。 算了。 人家学写字画画也不容易,老师都没说啥,她也懒得开口给人添堵。 “三分就三分吧。”崔衿音暂时屈服。 尹文才呵呵一笑,小心翼翼收起黄麻纸,伸手指向桌上的土陶碗。 “这些碗盏,都是县里的孩子们,跟着方家派来的师傅学的。”他拿起一个边缘有些歪斜的小碗,轻声介绍:“这个碗,是矿窑老宋家的小儿子做的。您带我们找到长石矿,又教我们提炼长石,还帮我们和方家牵线......百姓有工做,日子也越过越好,孩子们便也越来越稀罕这些石头,老是缠着窑上和方家的师傅,想用废料捣鼓些东西出来。” 他将碗递给了沈筝,指着碗边刻字道:“您看,这些字,也是孩子们亲手刻的。” 土陶碗入手沉甸甸的,质感有些粗糙。 沈筝拿着碗小心翼翼转了半圈,终于看到了尹文才口中的字——“白云县”、“同安县”。 “其实下官本来不想收下这些碗盏的。”尹文才眼中闪着回忆,“可下官一说不收,那些姑娘小子们就哭啊、闹啊、在地上打滚啊,非说要将这些东西送给下官,还说......等您来了,让下官送给您。” 沈筝摩挲碗口的手指一顿,“送给......我?” “对,都......送给您。”尹文才语气中的心疼和不舍显而易见。 沈筝伸出手,又拿起一个小盏,故意问道:“当真都给?” 尹文才“哎呦”了一声,“您、您轻点......孩子们手艺不好,劲儿使大了拿容易裂。” 沈筝噗嗤一笑,将碗盏都放回了桌上,“劲使大了都容易裂,更何况还要随我乘车回同安县?” 说罢,沈筝摇摇了摇头,不再逗尹文才:“这些都是孩子们成长的印记,你好好收着吧,本官想看了,过来看看便是。” 尹文才闻言变得不好意思起来:“这、这哪里行,这本就是孩子们送您的礼物......” 沈筝假意一横眉:“再说本官便都拿走了。” 尹文才顿时闭上了嘴。 眼睛在黄麻纸上提溜转了两圈后,他精心挑选出了两张:“这两张纸,您收着吧......” 一张是写着“沈大人给的稻子,今年能收好多米”的稻田图,一张是有“三分”像沈筝的画像。 沈筝心念微动,在尹文才不舍的目光中,伸手接过。 这两张图纸上的内容,她的确很喜欢。 白云县的孩子们,毫不吝啬地表达了对她的喜爱,而她,也在纸上看到了坚持全民识字的意义。 回去就裱起来,全都挂上。 尹文才将他的“宝贝”们一一装回了木匣,沈筝将两张纸收入怀中后,问起了白云县学进度:“县学筹备得如何了?可有遇到何困难?” 尹文才动作滞了半瞬,缓缓点头:“大人放心,还算顺利。” “再具体些?”沈筝坐回主位。 尹文才也掀袍缓缓坐下,沉思片刻后,他尽量挑着好的说:“处所已经选好了,就在镇东,预计两个月后就能建成......” “建成?”沈筝抓住他话中的迟疑,追问:“那何时能投用?” 尹文才眼底闪过一丝窘迫,不敢直视沈筝:“年、年前吧......” “年前......吧?”沈筝敛起神色,声音中多了一些严肃:“可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尹文才脑袋埋得更低了,沉默半瞬后才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苦涩:“沈大人,其实对白云县来说,建立县学最困难的,不是‘建’,而是......‘立’。” 看着尹文才眼中晦涩的窘迫,沈筝当即明了:“找不到合适的先生?” 尹文才叹了口气,点头:“县里的那位老童生是愿意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可他年事已高,身子骨也不太好,故顶多能教教启蒙,至于四书五经、经议策论这些学问,他实在是力不从心......” 第1233章 府衙出事了 一个县学想“立”起来,可不能只有教孩童启蒙的先生。 沈筝和尹文才都很明白这一点,可令沈筝不解的是:“此事若非本官主动问起,你便不说?” 尹文才张了张嘴,再次低下了头:“您已经帮了白云县太多了......” 言外之意便是,他不想再拿这些小事去麻烦沈筝。 “更何况,您如今还是柳阳知府,要操心的事儿千千万,下官、下官实在是不想再给您添堵......” “你还知道本官是柳阳知府?”尹文才话音刚落,沈筝便接话道:“你可知去年之时,我同安县学是如何立起来的?县学先生们又是从何而来的?” 尹文才一愣。 这事儿......他好像的确听说过。 “听说过吧?”沈筝看着尹文才,轻笑:“除了山长李宏茂,其余县学先生,都是本官厚着脸皮问余大人讨回去的。” 沈筝不给尹文才开口的机会,继续道:“讨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作为白云县令,自是要把白云县民放在首位。找不到县学先生?问府衙讨啊。” 一番理直气又壮的话,直接听愣了尹文才。 不知道的,还以为柳阳知府另有其人呢...... “罢了,本官给你透个底吧。”看着尹文才呆愣的神情,沈筝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府衙已在谋划,欲助府中还没有县学的六个县建立县学,其中,便包括你白云县。” 尹文才眼睁睁看着一道惊雷朝自己劈来,躲闪不及,直接被劈了个外焦里嫩。 “县、县学?”他愣愣看着沈筝,好似没听清一般:“府、府衙相助?” 过了好半晌,他好似才反应过来,“沈、沈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沈筝轻声一笑,揶揄道:“怎么,为了让你好意思向府衙讨人,本官还得现编个谎话套你不成?” 听着沈筝话中毫不掩饰的笑意,尹文才终于确定了那段话的真实性:“不、不......下官只是没想到,府衙竟有这般谋划......” 有了府衙相助,怕是不用到年前,白云县学便能正式招生了! 而放眼整个大周,愿意协助县衙建立县学的府衙,又有几个? 不自觉地,尹文才开始想象起开学的场景,想着想着,他的鼻尖一酸,眼眶又止不住红了起来。 他运气好,能来柳阳府任县令。 白云县百姓运气更好,能遇到沈大人任知府...... “沈大人......”尹文才看向沈筝的眼中多了一丝滚烫的崇敬。 沈筝生怕他说出什么肉麻的话,立刻打断道:“县学设立后,府衙还会帮助你们开设启蒙班与扫盲班,这将会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故你先前说的矿窑分红,你便自行收好。” “不,沈大人......” 尹文才刚想再劝,沈筝却一丝机会都没给他:“本官已拒过你一次,便绝不会收下。这些银子,你必须用在刀刃上,本官接下来的话,你听好。” 见沈筝神色严肃,尹文才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不敢再辩。 “一,想要富,先修路。”沈筝想着今日经过的道路,缓缓开口:“村与村之间,村与镇之间,县与县之间的主路,都铺三合土,只有路通了,矿上的石头、百姓的粮食才能运出去,买卖才能活起来。” 尹文才闻言一怔,立刻取出了纸笔,边听边记。 沈筝又道:“二,留足矿窑周转资金。” “矿窑......周转?”尹文才手腕微顿,似是不解。 如今县中的长石矿窑,就是一棵茁壮的摇钱树,为何......还要特意为矿窑留银子? “不太理解?”沈筝看向厅外,“如今大周的长石矿窑,绝不止你白云县一家,他们的提纯技术虽没你们好,但架不住人家可能有更长的矿脉、更充足的人手,甚至低的成本、更宽的销路。所以......你们必须要将目光放长远,不要认为如今的矿窑能赚钱,便能高枕无忧了。” 沈筝这番话,狠狠敲醒了尹文才。 是啊...... 他凭什么会认为,他们的矿窑能一家独大呢? 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抓住一点机会便能往上爬的人。 而他,在经历过半年的安稳日子过后,竟不自觉卸下了提防,忽视了这些潜在的危机...... 若非沈大人提醒,他迟早会带着白云县民栽个大跟头! 想明白这点后,尹文才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沈筝还在继续说着:“工具,该换新换新,掌握核心的工匠,也不能亏了他们......” 一字一句,沈筝说得很慢,不仅是尹文才,就连余南姝和崔衿音都听得格外认真。 不知不觉,日头开始西斜,打进厅中的日光也不再刺眼。 沈筝说得口干舌燥,饮下两盏茶水后,径自起身:“说来,本官还没去矿窑上看过,趁天色还早,带本官去瞧瞧吧。” 尹文才小心翼翼收起记录的薄纸后,起身快步跟上。 ...... 白云县矿窑。 和沈筝上次来时相比,此时的矿窑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整个窑上,却只有寥寥数人。 尹文才在前引路,一边提醒沈筝小心脚下,一边道:“这两日百姓们都忙着收割,下官便让窑上暂停了开采,毕竟对百姓来说,秋收是头等大事......” 沈筝点头表示理解,随即让尹文才带她去了提炼作坊。 作坊临近矿脉,不大,占地约莫只有同安布坊的五分之一,但内里布局紧凑,每处地界都被利用到了极致。 沈筝见状暗中点头,刚想开口让尹文才取些提炼过的长石出来时,便见一衙役疾步而来。 “沈大人!”衙役神色焦急,甚至忘了跟尹文才问好,慌忙对沈筝道:“沈大人,府衙来人寻您了,说是、说是衙里出事了......” 沈筝脸上笑意瞬间敛去,心口骤沉:“府衙出什么事了?” 第1234章 许云砚撑不过今晚 沈筝从未想过府衙会出事。 有许云砚在的府衙,岂会出事? 可匆匆赶回白云县衙后,府兵的慌乱的答话令她如遭雷劈:“大人,许大人......许大人他、他出事了。” 沈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被华铎扶住站立,沈筝才用一种自己都难以听清的声音问:“你说......谁出事了?” 许云砚? 怎么可能。 一定听错了。 “经、经历许、许大人......”府兵用颤抖的回答告诉沈筝,这天底下没人是不死之身,并且谁都可以出事,这个人也可以是许云砚。 沈筝感觉通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世界天旋地转。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口的,好似一切言语动作都只剩下了本能:“许云砚他......怎么了?” “意外?” “遇刺?” “和人打架?” “突发疾病?” “还是怎么了......?” 每问一句,她的声音便多颤上一分,直至最后,她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几乎嘶吼出声:“说话啊!许云砚他到底怎么了......说啊!” 府兵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遇刺昏迷......许大人他,于淮少雍所在舍屋遭遇贼人刺杀,待、待衙役赶到,贼人窜逃,许大人也......昏了过去。李大夫赶到后,在许大人手臂上发现一个针孔,说、说许大人的情况很像中毒,但此毒......他从未见过,更不知该、该何解......” “许云砚,在淮少雍所在的舍屋遇刺,对方......用了毒?甚至此毒......连李大夫都解不了?” 府兵的叙述太过刺耳,沈筝不得不重新复述一遍,才能勉强消化这短短几句话里的内容。 淮少雍...... 这一路上,沈筝曾无数次想起过这个人。 可她从未想过,许云砚会帮淮少雍挡刀。 很明显不是吗? 对方一定是冲着淮少雍来的,而许云砚不过是恰好在场,才会生生替淮少雍受了那致命一击。 什么众生平等...... “众生平等”这四个字,第一次在沈筝眼中变得苍白。 淮少雍的命,是命。 可她来说,许云砚更是她在大周的第一个左膀右臂、至交好友,甚至至亲之人。 性命的天秤在沈筝心中无限倾斜,直至坍塌。 许云砚不会死的。 沈筝转身跑进白云县衙。 她是穿越者。 她有系统。 她有办法。 只要她能赶回去,就一定能有办法。 她不会让许云砚死。 “马厩!” 风疯狂拍打着沈筝脸庞。 “尹文才!马厩在哪!” ...... 沈筝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今天学会骑马。 风刮得她睁不开眼,道旁树影更是飞速倒退,像一幕又一幕被扯破的画布。 子时前夕,柳阳府衙轮廓出现在眼前时,她身下的马突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她也被颠得狠狠撞在马背上,一阵钝痛自肋骨传来,直至席卷全身。 直到此时,沈筝才发现自己手心早已被马缰磨破,露出鲜红血肉,大腿根更是刺痛非常。 “再坚持一下.......”沈筝似在对马儿说话,又似在对自己说:“马上就到了,马上就能回府衙了。” 她用尽最后力气夹紧马腹,马儿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奋力朝城门奔去。 府城大门在阵阵敲打声中应声而开,见来人是她,守门府兵惊讶非常:“大人!” 沈筝顾不上应话,直接将马缰递给守门府兵,在门内换了一匹马后,打马朝府衙而去。 子时的柳阳府静谧至极,马蹄声格外刺耳。 府衙大门紧闭,却仍有微光从门缝中漏出。 守夜的衙役听到马蹄声,立刻打开了衙门。 缕缕昏黄灯光从衙内映射而出,看清来人是沈筝后,衙役大惊:“大人,您怎么......” “许云砚呢?”沈筝不等他说完,便下马朝衙内奔去,头也不回问道:“许云砚在哪?” “大人,许大人在后院舍屋!”衙役顾不上提灯笼,小跑跟上沈筝步伐,“李、李大夫一直守着的,但许大人他好像、好像一直没醒......” 沈筝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生疼,却依旧没停下脚步。 走过寂静回廊,穿过洞门,草药味越来越浓。 沈筝急切无比。 可当她站在那间属于许云砚的舍屋门前时,双腿又蓦地变得沉重,一双抬至半空的手,更是颤抖无比。 她突然变得害怕。 她害怕看见双眸紧闭的许云砚,更害怕听见李时源说一些并不好听的话。 “吱呀——” 突然,门开了。 李时源疲惫的面容出现在沈筝眼前,当看清沈筝后,李时源又猛地移开了视线。 沈筝心口一缩,险些连抬眼望向屋内的勇气都快没了。 为什么? 李时源为什么不敢看她? “沈大人......”李时源声音喑哑。 相识许久,这是沈筝第一次从他嗓音中听出了直白的“无力”:“老夫......还是没辨出云砚他中了何毒,云砚他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撑不过今晚? “什么叫‘撑不过今晚’......?”沈筝整个人开始发颤,就连牙关都跟着打颤:“不,你再好好看看,仔细看看......你医术无人能及,若你都没办法,那......” 沈筝不敢再想下去。 李时源终究没有看向她,眉目始终低垂,“老夫翻遍了医书,实在是......” “再看看,你再翻翻看……”沈筝极力告诫自己要冷静,甚至装起了冷静:“不解毒,先不用解毒,压制......毒不是都能压制吗?你先帮他压制住毒素扩散,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我会有办法的,你先帮他熬过今晚......” 熬过今晚。 李时源何尝不想帮许云砚熬过这个夜晚。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垂得更低了:“沈大人,是老夫没用......老夫试过三种压制法子,可这毒,实在霸道得紧,一直往云砚脏腑中侵,他的气息,也、也......越来越弱。” 第1235章 赤棘草 死亡太沉重。 尽管沈筝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 “怎么会压不住呢......”沈筝头脑一片空白,先前的强撑的理智瞬间崩塌。 不等李时源再说什么,她猛地推开门,踉跄着冲了进去。 苦涩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油灯挑得极高,灯光却依旧昏暗。 沈筝一眼便看到了床上那道身影,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许云砚——面色惨白如纸,唇色青灰,通身好似萦绕着一股散不开的黑气。 “许、许云砚......”沈筝撑着床缘蹲了下去,却不敢碰床上的人一下。 过往种种在她眼前浮现。 她初来乍到时,许云砚含礼的疏离。 她身陷困境时,许云砚沉默的支持。 她推行新政策时,许云砚坚定的站队...... 相识一年,他们早已不再是普通的上下级,而是能将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能全身心信赖对方的至交好友,甚至亲人。 “沈大人......”李时源喑哑的嗓音自沈筝头顶响起,“您先起来,老夫,再翻翻医书......” 尽管嘴上这么说,可李时源心中却明白,那一本又一本的医书,早就被他翻烂了。 若有能解毒的药方,他早就用上了,何需等到此刻。 “医书......”沈筝闻言蓦然抬首,眼中迸出一道李时源看不懂的光:“医书......对,医书!我有,是解毒的,解毒的医书......” 说着,她掌根按向怀中。 可想象中直硬的触感并未传来,她的怀中,除了尹文才给的两张画纸外,空无一物。 “等我,等我两息!”沈筝恍惚半瞬,立刻撑住床缘起身,朝隔壁舍屋奔去。 “沈大人......” “砰——”李时源的喊声被关在隔壁舍屋门外。 五息后,门被猛地拉开,劲风吹乱了沈筝鬓发,沈筝毫不在乎,径自将手中医书塞给了李时源。 “快翻翻看。”沈筝连拖带拽,把李时源带进了许云砚的舍屋,催促:“这本书上肯定有记载,快看看。” 看着手中崭新的蓝皮书,李时源愣了半瞬。 “快!”沈筝将他摁坐在床边,示意他翻书。 此时此刻,李时源也顾不上问这书哪来的,反手便将书翻了一转,书名也径直撞进他眼中——《解毒全录》。 时间在“沙沙”的翻书声中缓缓流逝,李时源时而细读书页描述,时而抬眸看向许云砚,比对症状。 沈筝虽急,却没有再催,而是同李时源一起看着书页。 灯光跳动的刹那,一页描述引起了李时源的注意——“醉心环毒——银环蛇毒、醉心花、冰蚕涎炼之,状异于诸毒,常多忽之。中毒者于一炷香内毒发,脉沉迟,唯尺脉微浮,乍观如中风先兆,却无气逆之征。” 李时源心头猛地一跳。 如中风先兆,却无气逆...... 对上了! 他忍住颤意,接着往下看去——“毒发后一时辰,中毒者呼吸浅促,鼻息微凉,唇色青灰,脉细如丝,心经、肺经气脉凝滞。” 又对上了! 李时源呼吸急促起来。 沈筝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见状忙问:“是这个毒吗?” 李时源没有摇头,却也不敢点头,接着往下看去——“毒发后三时辰,中毒者手足厥冷,脉仅存一线,以银针探其百会、人中稍应,余穴皆滞,此为毒侵神窍,呼吸将绝之兆。” 百会、人中应针,但其余穴位不应...... 再次对上了。 此时,李时源心中已确定了七成。 他视线极快地扫过下一行字——“中毒者伤处无红肿、无灼痛、无青瘀,唯余点点红斑环绕,是为‘醉心’。” “红斑......”沈筝在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抬手便掀开了许云砚的被子。 “右臂、右臂!”李时源忙为沈筝“指路”,“臂弯下半寸!” 沈筝抓起许云砚右臂,在那点点红斑入眸的瞬间,她眼眶骤湿:“是这个!是这个毒!快、快看解毒之法!” 二人目光死死攥着书页不放。 ——“解之需五步蛇胆凝粉、赤棘草液、百年老参......” 看清解毒药方后,李时源视线凝滞。 沈筝呼吸也顿了片刻:“赤棘草......是什么?” 她好像......从未听过这一植物。 “赤棘草......”李时源死死盯着书上这三个字,指尖渐白,“这是一味只生长在域外风沙之地的奇草,此草药可遇不可求,老夫行医多年,只听过几次它的消息,却从未亲眼见过......” “从未......见过?”沈筝面上血色顿失,却依旧强撑着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了隔壁舍屋。 系统再次被她点开,她近乎虔诚地写下了“赤棘草”三个大字。 系统也很快就给出了回应——“啊哦,暂未搜索到你想要之物,换个名字再试试呢?” 沈筝双唇紧抿,再次写下“赤棘”。 ——“啊哦,暂未搜索到你想要之物,换个名字再试试呢?” 沈筝手指微抖,再次清空搜索栏,写下“红棘”两个字。 ——“啊哦,暂未......” ——“醉心环毒。” ——“啊哦......” ——“醉心。” ——“啊哦......” ——“心环。” ——“啊哦......” ——“环毒。” ——“啊哦......” ——“毒。” ——“系统并无毒素兑换,请勿搜索。” 一次次搜索,一次次失败。 沈筝脚步发僵,良久微动。 盈蓝光屏隐去,屋内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沈筝沉默地拉开门闩,朝隔壁走了两步后,她抬头唤来了在廊道尽头等候的华铎:“把衙内所有空闲人手都派出去,寻五步蛇胆凝粉与赤棘草,再在城中广贴布告,求购此二物,持有者有何等要求,都可当面向我提......快去。” 华铎看向她,眸中尽是担忧,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应声后大步离去。 第1236章 延命三日 沈筝在许云砚舍屋门口僵了片刻,转身入内。 灯光被关门的微风吹得轻晃,灯芯没人剪,屋内灯光愈发昏黄。 沈筝满脑子都回荡着李时源那句“许云砚可能撑不过今晚”。 五步蛇胆凝粉与赤棘草一时无法寻到,可对如今的许云砚来说,时间,真的变成了生命。 李时源枯坐在床边,指尖反复摩挲着书页上的“赤棘草”三个字,眉头拧成了死结。 “沈大人......”听沈筝进来,李时源缓缓抬眸,嗓音沙哑:“赤棘草太过罕见,尽管广贴布告,可一时半会间,怕也......” “我知道。”沈筝打断了李时源,拿起剪刀走到油灯前,沉默地修剪着灯芯。 焦黑的灯芯被刀口剪落,屋内终于明亮了些许。 “李大夫。”沈筝顿了顿,再次将希望寄托于《解毒全录》上:“劳你再看看,书上除了解毒药方,还有没有能暂缓毒性蔓延的法子?哪怕能多拖一日也好。” 李时源如梦初醒,不再死盯着“赤棘草”不放,重新翻起了书页。 书上后几页,记载了另外几种含有“醉心花”毒,并且还特别点明,“醉心环毒”在这几种毒当中,最为毒辣,中毒者基本会在毒发后二十四个时辰内死亡。 正当李时源心渐渐沉到谷底,不知该如何同沈筝开口时,视线蓦然触及到页角一行小字。 ——“醉心环毒虽烈,然可借‘三阴护元’术暂缓毒性,此法分为‘银针锁穴’与‘汤药固元’两步,需于丑时气血归藏之际施为,可阻毒侵心脉,延命三日。” 延命三日! 李时源双眸骤然亮起。 赤棘草虽难寻,但每多上一日,许云砚活下去的希望,便又能大上一分,不是吗? “沈大人,有了!”李时源激动难掩,指尖快速翻动书页,逐字逐句念道:“银针锁穴,取三寸银针,刺中毒者百会、膻中、关元......” 他一边看着书页,一边翻找起了医箱。 三寸银针,是用于针灸的最长针,他收藏了两套,平日鲜少用到。 好在,他这次来府城没忘带这两套针。 皮质针包被他轻轻翻开,银针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沈大人,您可能要回避一下了。”李时源逐字看完针法,手指已跃跃欲试。 看着针包内那一排只比自己中指短半寸的银针,沈筝心头发紧。 但她仍未忘记李时源先前的话:“不是说还有汤药吗?药方给我,我去抓药。” 李时源愣了半瞬,直接将书给了沈筝:“您对照着抓吧,针法老夫已记下了。您放心,这三日间,老夫定不会再让云砚出任何差池。” 书册入手,犹有千斤重。 临出门前,沈筝忍不住朝床上看了一眼,许云砚依旧双目紧闭,胸膛起伏的弧度微弱不已,若不细看,甚至很难辨清他是昏迷,还是...... 三日...... 沈筝扶着门框出了舍屋。 还能再拖三日。 人终究是贪心的。 在争到这三日前,她分明只想争一夜。 可如今三日之期摆在眼前,又只觉三日太短,太短。 沈筝紧攥书册,忍不住加快脚步,直至快步,小跑,奔跑,急奔。 ...... 子时末,夜深。 有二人驾马自府衙出发,直奔城门,府兵见状不敢迟疑,立即开门。 骏马一路飞驰,朝永禄县而去。 寅时,天凉,风寒。 马蹄踏破尚在凝结的晨露,入永禄县后,一路朝永禄县衙奔去,惊起一路犬吠。 “笃笃笃——” 敲门声打破永禄县衙寂静。 “谁啊?大半夜的找事儿啊!”问声透着困意,充满不耐。 “沈筝。”门外之人答。 “我管你沈、沈、沈......”衙内叫骂戛然而止,窸窣声后,急促的脚步声自衙内逼近大门。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 “哐当——” 门闩砸落在地。 “沈、沈、沈大人......”门房双眼圆瞪如锣。 门外站着的女子虽鬓发散乱,但容貌依旧好辨——不正是隔壁同安县令,新上任的知府沈大人? 霎时,门房困意全无:“您、您怎么......” “你们主簿在哪?”沈筝一手推开大门,径自发问:“她可宿于衙中?” “啊?”门房愣了半瞬,立刻侧开身子,恭请沈筝入内:“沈大人,第五主簿下衙便回家了,并未宿在衙中。” 沈筝闻言不再入内,转身朝阶下走去,头也不回道:“带路。” 门房一顿,只转头看了黑漆漆的衙内一眼,便提步跟了上去:“沈大人随小人来!” 第五探微在永禄县购入的家宅,离县衙并不算远,骑马一刻便至。 “汪汪汪——汪汪!” 马刚停在宅门外,门内便传来阵阵犬吠,听声还不止一只。 府衙门房气喘吁吁,却不但停歇分毫,抬手便敲响了宅门。 “笃笃笃笃笃笃——”敲门声重而急,门房扯着嗓子对着门缝大喊:“第五主簿,第五主簿,沈大人有急事寻您!” “汪汪汪汪汪!”犬吠更甚,但不过片刻,便有一人大声喝止了它们,随即,宅门被人由内急忙拉开。 “沈大人!”宅内小厮见来人当真是沈筝,大惊,一边唤人拉拴狗的绳子,一边将沈筝迎进了宅内。 沈筝目光扫过偏房廊下的几只大狗,疾步朝正厅走去。 厅内灯烛被小厮一一引燃,顿时亮如白昼,不过半刻功夫,第五探微匆匆赶来,长发散乱。 “沈大人!”第五探微顾不上拢发,三步并作两步,两个呼吸间便到了沈筝面前,神色急切:“可是出什么事了?” 沈筝无心叙旧,起身开口直入正题:“探微,你可听过赤棘草?” “赤棘草?”第五探微神色骤顿,立刻反问:“沈大人,可是有谁中毒了?” 沈筝闻言大喜:“你知道?” 在沈筝无比期待的眼神注视下,第五探微缓缓点头:“传闻沙地赤棘奇草,可解奇毒,但赤棘奇草世间罕见,据我所知,无人亲身印证过此说法。” 第1237章 探到了消息! 第五探微的话,让沈筝心中刚冒头的那点喜悦瞬间灰飞烟灭。 但沈筝依旧问出了那句话:“你家......或是商会中,可......” 其实还没把话问完,沈筝便已经知道了第五探微的答案。 若第五家或第五商会有收藏赤棘草,那第五探微便会在她先前开口的瞬间,直接给出答案。 可那时第五探微没有,此时她的回答也显而易见。 “我......”第五探微低下了头,神情和李时源面对沈筝时一模一样,“沈大人,赤棘奇草可遇不可求,第五家也......” 沈筝跌坐回椅上,神色暗淡。 第五探微第一次见她如此模样,顿觉喉间发堵:“抱歉......” 沈筝缓缓摇了摇头,思绪一团乱麻。 一个又一个面容自她脑中闪过,她在想,还能找谁寻药? 辛舜匀? 蒋至明? 还是远在上京的圣上? “没事......”沈筝撑着椅臂起身,抬腿朝厅外走去,“我再去找找,总能找到的。” 她决不能坐以待毙。 只要有赤棘草的消息,她就是去抢,都要给许云砚抢回来。 此时的沈筝就像一枚突然泄气,又瞬间充气的气球,绝望和希望在她体内反复交替出现,推着她奔向下一个地点。 在沈筝踏出宅门的那一刻,第五探微唤住了她:“沈大人,我即刻派人去找,一有消息,立刻传给您。” 沈筝点头道谢后,抬手握住马鞍,凉意和痛意刺醒了她混沌的心神。 “对了.......”沈筝才想起另一个解毒之物,忙转头问:“五步蛇胆凝粉,探微,你可知此物消息?” 第五探微怔愣半瞬,似是回想。 这次,她有了回视沈筝的勇气:“有!有!袁州商会有,我确定,肯定有!” 不待沈筝开口,她立刻取出令牌,回头唤人:“带着我的令牌,快马加鞭去袁州商会,将五步蛇胆粉取回来,送到......” “府衙。”沈筝接话:“送去府衙。” “好。”第五探微将令牌递给了侍从,催促:“立即出发,路上半刻都莫耽搁!” 沈筝比取药的侍从先一步离去。 待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第五探微才收回目光,忍不住喃喃:“到底是谁中了毒......” ...... 从永禄县离开后,沈筝打马穿过同安县街巷,朝泉阳县而去。 旭日初升。 在百姓围观下,沈筝被方家门房迎了方府。 方衡远和方文修都在府内,沈筝道明来意后,父子二人齐齐一愣:“赤棘草......?” 他们甚至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意料之中。 沈筝深吸一口气,不再气馁,起身准备赶往下一个地点。 离开方府前,她依旧托了方家父子二人帮忙寻找赤棘草踪迹。 方府外人满为患,不仅有看热闹的百姓,甚至巴乐湛也闻风赶来。 沈筝并未和巴乐湛过多寒暄,问过赤棘草消息后,她便打马离开了泉阳县。 巴乐湛在方家父子二人并不欢迎的目光中进了方府,径自问道:“沈大人寻你们作何?” 方衡远囫囵答了一句:“找东西。” 巴乐湛立刻懂了,转头便出了方府,朝县衙奔去。 只要他能帮沈大人找到那赤棘草,往后......沈大人是不是就能多多照拂他了? 一股隐秘的欢喜自巴乐湛胸腔中升起,可不过欢喜了半瞬,他又挠起了头。 赤棘草......是个啥草? ...... 午时,沈筝赶回府城。 府内所有官员、乡绅的家门槛,都在这日下午被她踩了一脚。 可正如李时源和第五探微所说,赤棘草可遇不可求。 别说见,甚至很多人都从未听过这一药草之名。 一声又一声饱含惶恐的致歉听得沈筝麻木不已,但她一刻都不敢停下,带着华铎在柳阳府周边四处打探消息。 她想去抚州,想去临江,想去建昌,但她又不敢走得太远,怕漏了消息。 日暮时分,沈筝拖着沉重的步子回了府衙。 余南姝和崔衿音都在,两个小姑娘不似平日那般叽叽喳喳,而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她去了后院。 舍屋内,药汤味极浓,李时源趴在床缘,一听到动静便抬起了头。 “他怎么样?”沈筝极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正常,“比先前好些了吗?” 床上,许云砚面色依旧苍白,但不知是否是沈筝错觉,他胸膛的起伏,好似稍微有力了些许。 李时源没有问沈筝赤棘草的消息,而是伸手探了探许云砚脉象。 “好些了。”李时源强颜欢笑:“比昨晚好多了,那方子是极好的。” 方子...... 一听到这二字,沈筝又不住想起了赤棘草。 “我再去找找。”她转身便走。 “沈姐姐......”余南姝嗓音微颤,抬手轻轻拉住了沈筝衣袖,“您又有两日没合眼了,求您了,歇歇吧......我也能找药,我和崔衿音这就去找药,不就是个赤棘草吗,我们一定会找到的......” 沈筝僵了半瞬,不是迟疑,而是脑子有些讷。 半瞬后,她摇了摇头,从余南姝手中拽出衣袖,继续朝门外走去。 “没事,我不累。” 余南姝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声音发瓮:“怎么会不累呢......” “老师的手......”崔衿音回想着刚才视线恍过的一幕,喃喃落泪:“老师的手掌,全是破掉的水泡......药!李爷爷,给我药,快!” 李时源慌忙翻找药箱。 ...... 子时。 第一个十二时辰,到了。 离府探消息的府兵先后赶回,结果无一不令沈筝失望。 沈筝再次踏进许云砚舍屋的时候,李时源刚给他诊过脉。 二人沉默地在屋内坐了半刻,灯火微晃之时,沈筝起身:“我去码......”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紧接着,便是衙役充满喜意的禀报声:“沈大人,衙外有一人自称是第五家之人,说有重要之物,要亲自交给您,并且、并且他还说,他探到了消息!” 消息! 赤棘草的消息?! 第1238章 袁州拍卖 从后院到正厅,沈筝一步未停。 正厅灯火通明,第五家的侍从已在厅中等候,见沈筝赶来,他立刻单膝跪地:“小人刘鸣远,奉第五商会袁州主事之命,特来向沈大人复命!” 沈筝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刘鸣远怀中,就连扶他起来之时,都未曾挪开:“可是有赤棘草的消息了?” 刘鸣远起身,点头,利落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和一封密信,“沈大人,瓶内是您要的蛇胆粉。赤棘草的消息......主事已在信中详述,劳您查看。” 当真是赤棘草的消息! 接过瓷瓶和信件,沈筝双手微抖。 将瓷瓶小心翼翼揣入怀中后,她立刻拆开信封,信纸上的小字,也跃然于眼前——“二十六日酉时日落,赤棘草液将于袁州城西‘聚宝阁’竞买场现世,驻袁州第五商会将全力以赴,将其逐得,送至柳阳府衙。” 短短一行字,蕴含了太多信息。 二十六日,恰是今日。 眼下正值子时,距酉时还有八个时辰。 而信上所说的“竞买场”,其实就是沈筝所熟知的拍卖会。 拍卖会...... 沈筝暗中咀嚼着这几个字。 只要不怕得罪人,那拍卖会上的物件,自是价高者得。 再说......袁州有她不能得罪人在吗? 怕没有吧。 思及此处,沈筝不再迟疑,当即唤来华铎:“备快马和干粮,再点几个身手好之人,随我连夜赶往袁州!” “是!” 看着华铎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刘鸣远迟疑片刻,忍不住道:“沈大人,眼下已是子时,您星夜兼程赶往袁州,劳心劳力......主事也特地嘱咐小人传话,第五商会定全力逐得赤棘草液,替您分忧,您又何必亲......” 话还没说完,便被沈筝摇头打断:“你们的好意,本官心领,但竞买场变数太多,本官必须亲自前去盯着,尚能安心。” 之前没有赤棘草的消息,她不敢离开柳阳府。 如今只差临门一脚,她决不允许自己与解药失之交臂。 沈筝眸中的坚定让刘鸣远心头一震。 一个转念,刘鸣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赤棘草问世,定会引得竞买场内之人哄抢,第五家虽有钱,但没权。 在与真正的权贵争价之时,第五商会免不得会掂量、迟疑,甚至失去机会...... 想要万无一失,便必须有个有权有势之人替第五家坐镇,如此,既能逐得赤棘草液,又能在权贵相争中保全第五家。 将这一点琢磨明白后,刘鸣远看向沈筝的眼中不再不解,唯余敬佩。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值得他们第五家站队、追随。 ...... 沈筝去后院将蛇胆粉交给了李时源,道明去向后,她再次回到了前厅。 华铎尚未归来,她又将密信反复看了两次,而后问道刘鸣远:“你们可知,此次参加竞买会的,具体有哪些人?” 刘鸣远思忖片刻,立即回答:“回沈大人话,能参加聚宝阁竞买会之人,都非富即贵,除却袁州城内与周遭富商、乡绅外,一些官员也会暗中参与,有的是亲自前去,有的则派亲信或家眷前去。据小人所知,此次参与竞买会的官员,有袁州盐铁司副使林万山、学政官孟寒山、府衙推官贾布珍......” “孟寒山?”沈筝没想到,还能听到半个熟人的名字。 先前复试,孟寒山便是阅卷官之一,听说在定榜之时,此人还与主阅卷官赵承业吵过一架。 思及此处,沈筝又问了一个人:“学政提督秦仲山秦大人呢,有探到他会参与吗?” 秦仲山,是上次复试的主出题官,沈筝对此人印象还不错。 一听到这个名字,刘鸣远立即摇头:“秦大人他.......” 顿了半瞬,刘鸣远想了个颇为贴切的说辞:“秦大人两袖清风......” 沈筝懂了。 俩字儿——没钱。 三个字——要不起。 四个字——两袖清风。 五个字——不爱凑热闹。 思索半晌,沈筝又问:“这场竞买会,应该不会太干净吧?” 这种半公开的权贵拍卖会,一般都会接纳一些灰色交易,只要不涉及军械、盐铁等交易重罪,那么官府便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当地官员也会图个新鲜,暗中参与。 在沈筝注视下,刘鸣远缓缓点头:“的确如您所言......入竞场者,都需持举荐贴,并且还要缴纳千两白银的保证金,入内后,所有人都不得主动打探他人身份......” “保证金?千两?”沈筝眉头蹙起。 蒙面拍卖会她能理解。 拍卖会需要验资,她也能理解。 可验资就验资,为何还要直接缴银子?甚至这银子不是百八十两,而是千两。 对于这点,刘鸣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自第五家在袁州建立势力以来,聚宝阁每隔两三年便会举行一场这种竞买会,时日不固定,但每次都会要求入竞场者缴纳保证金,具体为何,小人也不太清楚......” 沈筝闻言陷入沉默,暗中思索聚宝阁此举目的何在。 半刻后,华铎顶着夜风赶来。 一切已准备就绪。 沈筝叫来余南姝和崔衿音,交代了两句后,再次随刘鸣远踏上征途。 这次,她不再盲目。 马蹄踏过街道,踏破夜的寂静,朝袁州而去。 众人一夜无话,沈筝却在马背上想了很多。 许云砚替淮少雍挡下毒针,说不定看到了凶手面容。 而这两日的柳阳府衙加强了防备,凶手也未曾再现身过...... 对方是笃定了许云砚会命丧于毒针,还是在暗中蛰伏找机会? 赤棘草液于袁州问世,会是对方为了支开她,特意抛出的烟雾弹吗? 不...... 不过片刻,沈筝便否定了这一猜想。 醉心环毒之烈,对方必然清楚,如此情景之下,对方又何必多此一举地放出解药消息? 说难听点,若她是凶手,大概率会选择蛰伏不动,坐等许云砚死亡即可。 秋日凌晨已有薄雾,沈筝心中的雾,也越来越浓。 第1239章 袁州第五商会 天边泛起鱼肚白,道旁村落炊烟袅袅。 执念撑着沈筝一路未歇,日头东升,日头高挂,日头斜斜西倾。 终于,在沈筝通身骨头缝都开始抗议之时,袁州府城的轮廓,赫然出现在她视野当中。 远远望去,高大的城墙连绵数里,城门上方,“袁州府”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再走近些,城门处的吆喝声、叫卖声、骡马嘶鸣声起此彼伏,一派热闹景象。 看着眼前幕幕,再抬头瞧瞧天穹高悬的明日,沈筝缓缓舒了口气。 离酉时日落还有一个时辰,她,赶到了。 在刘鸣远的带领下,一行人顺利入了府城。 街道宽阔平整,青石板路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路旁商铺鳞次栉比,街角茶肆茶烟袅袅,商人高谈阔论,文人吟诗作对,笑声交织,衬得这座城格外鲜活。 袁州府,是一座兼具繁盛商业与鼎盛文风的州府,但此时的沈筝却无心细赏。 “沈大人。”刘鸣远打马追上了沈筝,低声道:“聚宝阁那边,酉时才能入场,您可要先随小人去商会稍作歇息?第五商会与聚宝阁相隔不远,一盏茶的时间便能走到。” 孩童念着打油诗从马腹旁打闹而过,沈筝略作思索后点头:“那便有劳。” 商会主事还并不知晓她前来,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去见上对方一面。 “沈大人这边请。”刘鸣远夹了夹马肚子,上前开道。 第五商会位于府城西侧,属闹中取静之地,商会门面上,悬着一块黑金匾,上书“第五商会袁州分号”,字体苍劲,沈筝一眼便瞧出这块匾是出自谁之手。 “第五老爷子来过袁州?”沈筝下巴微仰,望着牌匾问道。 刘鸣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牌匾,眸中崇敬非常,“回沈大人话,这块会长亲书牌匾,是从上京运来的。” 原来如此。 沈筝收回目光,提步踏入商会大门,周遭来往皆是衣着体面的客商,言语间很是温和讲理,无一人吵闹喧哗。 由此可见,袁州分会的主事,的确能力不凡。 刘鸣远领着沈筝,一路朝主事厅而去,途中,不少客商主动向刘鸣远问好,甚至有人暗中打探起了沈筝身份,全都被刘鸣远面不改色地挡了回去。 “笃笃笃——”主事厅门被刘鸣远敲响。 “进。”厅内之人嗓音沉稳。 刘鸣远推开厅门,将沈筝请进去后,立刻对厅内埋首理账之人道:“陈主事,来贵客了。” 贵客? 主事缓缓抬起了头,在目光与沈筝相接的那瞬间,他先是一愣,随即惊讶非常:“沈大人?!” 他甚至连账册都没放,便已起身迎了过来:“小人陈智宽,不知沈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沈大人恕罪!” 沈筝示意刘鸣远关上厅门后,向前一步问:“陈主事认得本官?” “认得,认得!”陈智宽激动非常,“早在月前,会长便派人送来过您的画像,小人早已将您姿容铭记于心,断不会错认!” “......画像?”沈筝没想到第五纳正还搞了这出。 陈智宽以为她想看,忙道:“沈大人请上座,小人怕画像落灰,便藏在了宝匣中,小人这就去取......” “不必,不必。”沈筝唤住陈智宽,捋袍坐下,“陈主事也坐吧。” 陈智宽闻言忙摇头,面上恭敬更甚:“小人站着就好。” 最初的激动过后,他也渐渐猜到了沈筝亲自前来的意图:“沈大人,您......可是为赤棘草液而来?” 沈筝抿了口刘鸣远呈上的热茶,直接点头:“正是。赤棘草液事关重大,本官不容这当中生半分差池。” 今日清晨,陈智宽曾听到一些传言。 传言道,柳阳府有人中了奇毒,且中毒之人与沈大人关系匪浅。 有人传,中毒者乃府衙官员。 亦有人传,中毒者乃永宁伯。 更有甚者说,中毒者就是沈大人本人...... 尽管外面流言渐起,此时的陈智宽也不敢多问半句,而是道:“还请沈大人放心,您的吩咐,便是我袁州分号的头等大事,那瓶赤棘草液,商会上下必全力替您逐得,待酉时一到,小人便带人前往......” “本官亲自入场竞买。”沈筝打断了陈智宽未说完的话。 陈智宽猛地一愣,“您、您要亲自前去?” 竞买场鱼龙混杂,他哪里敢让沈大人置身于危墙之下...... 若此事传到会长耳中,他这个主事,怕也是做到头了。 “还是那句话,事关重大,本官需亲自前去。”沈筝语气不容置疑,陈智宽尚在为难,她又追问:“陈主事,本官当能用商会名号入竟买场吧?” 能吗? 陈智宽只迟疑半瞬,便答:“能,能。您放心,这点面子,他聚宝阁还是要给商会的......” 说罢,他暗中叹了口气。 沈大人要去,他也不敢拦啊。 只求今日一切顺利,莫要出甚差池才是。 “那便好,多谢陈主事。” 听沈筝向自己道谢,陈智宽心头一个激动,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沈大人,不瞒您说,其实昨日小人得到消息后,便登门寻了聚宝阁东家,想要直接从卖家手中购入赤棘草液,如此既省了竞买流程,能早些将东西送到您手中,可......” “可聚宝阁和卖家都没松口?”沈筝早料到会如此。 来袁州的途中,她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心思,但眼下竞买开场在即,与其费力和卖家斡旋,不如直接参会更加省事。 “无碍,本官既已前来,那入场竞买便是。”沈筝语气平静,目光却锐利非常:“更何况,本官要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拍卖会看的,不就是钱和权吗? 她一样不差,谁又能从她手里抢走赤棘草液? 陈智宽被沈筝神色慑住,连忙表态:“沈大人您放心,会中已备下足额银票,定不会让赤棘草液落入他人手中!” 第1240章 聚宝阁 酉时日暮。 橘黄画卷铺满天穹,一架梨木马车缓缓停在聚宝阁前,却迟迟无人下车。 阁前众人见状交头接耳,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与探究:“何人如此托大?竟不知聚宝阁门前向有规制,车马皆需远停?” “嘘——噤声!”一身着锦袍之人连忙摆手,压低嗓音道:“那是第五商会的车驾!放眼袁州上下,除却一众府官,唯有第五商会敢破此例......若非其老会长攀附了贵人,岂能有这般体面?” “贵人?”有人思索片刻,“莫非......是柳阳府那位?” “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说起柳阳府,老夫今日倒听闻一则传闻,诸位可曾知晓?” “......可是那位张榜悬赏赤棘草液之事?” “正是!说来也巧,今日这场竞买,便传有此物现世,诸位......不觉得其中颇有蹊跷?” “蹊跷何在?依鄙人之见,这传闻怕不是草液持有者故意散布,无非是欲抬高身价罢了!” “抬高身价?” “正是!诸位细想,那位张榜悬赏的消息一出......此物身价岂有不涨之理?” “嘶——一语中的!一语中的啊!” “哼,此物究竟如何,价值几许,待我等入内一看便知。诸位兄台,请?” “请!” 几人带着侍从,先后踏上阁前台阶,正当门口守卫查看几人入场贴时,第五商会的马车有了动静。 “人下来了......”几人纷纷转头看向马车,而后皆是一愣:“女子?” 只见下车之人头戴黑纱帷帽,身形清瘦,尽管他们看不清其面容,但也能笃定——此人为女子无疑。 “第五商会中,有女子管事?”一人低声疑惑。 “袁州这边是没有,但......”有人目露猜疑:“第五家的大小姐......不就在柳阳府吗?” “您的意思是......?” “第五探微。”此人看着走近的黑纱女子,笃定点头:“此女子,定是第五家大小姐,第五探微!” 众人深以为然,本想上前攀谈一二,但竞买场有规制,不得主动询问他人身份,故他们也只能怏怏作罢,提步入内。 沈筝下车后,透过帷帽黑纱打量着眼前阁楼。 四个字——平平无奇。 若非提前知晓,很难将这座普通建筑和袁州顶级的拍卖场联系到一块。 “沈大人,这边请——”陈智宽压低声音,快步上前引路,华铎紧紧跟着沈筝,寸步不离。 三人刚踏上台阶,便有一身形曼妙,通身散发着香气的女子迎了出来。 她满脸笑意,呼吸间便到了三人面前:“哎哟,就说我这心口怎的从方才起,便怦怦跳个不停,原是陈哥哥来啦!” 尽管隔着黑纱,沈筝依旧被香气扑了个满面,再一听女子对陈智宽的称呼,沈筝生生止了脚步。 什么情况? 她转头看向陈智宽。 陈智宽眸中闪过一丝尴尬,轻咳一声正欲开口,女子视线流转,突然落在沈筝身上。 “呀——”她一声惊呼,面露懊恼,“今日陈哥哥竟还带了贵客前来?云娘怠慢,还望贵客莫要怪罪。” “云管事......”陈智宽面露无奈,拱手道:“贵客面前,还望云管事莫再打趣在下。” 云管事? 听到这一称呼,沈筝了然。 这般活络的女子,的确当得起管事一职。 云娘掩唇轻笑,目光扫过华铎身后的刀柄后,她微微一顿,面露为难道:“陈哥哥,虽说您的贵客就是聚宝阁的贵客,但竞买场的规矩是上面定下的,您能否好好与贵客说说,那刀剑.....能否让阁中暂替贵客保管?待竞买结束,云娘定第一时间物归原主。” 华铎闻言下意识皱起了眉,直至沈筝开口:“便放车上吧。阁中规矩,我们守,也望云管事能保证我们安全才是。” “那是自然,贵客放心!”见华铎将刀放回了马车,云娘侧身让开了道路:“贵客快请,楼上雅间已备好,清净敞亮,若有何不适之处,尽管唤云娘便是!” 陈智宽点头道谢,引着沈筝入了阁中。 入阁后,不过一个转眼,沈筝便觉眼前光景陡然一变。 与门外的平平无奇相比,聚宝阁内,处处都透露着奢华。 他们脚下,是绵软厚实的羊绒地毯;头顶,是精雕细琢的豪华宫灯;就连两侧壁上,都挂着无数名家字画,博古架上的玉器、瓷器,亦件件都是珍品。 放眼望去,一楼大堂中,早已坐满宾客,皆是衣着华贵之辈,他们目光似不经意间落在沈筝身上,又很快移开,而后低声交谈。 沈筝三人在侍从的带领下踏上三楼。 他们的雅间位置不算最好,但也绝不算差,抬眼便能瞧见竞台。 入雅间后,沈筝并未落座,而是站在雕花围栏前俯瞰堂中。 陈智宽站在她侧后方,低声道:“沈大人,可要小人去打探一二,问问赤棘草液何时上台?” 沈筝看着一道刚入大堂的身影,摇头后悄声问道:“那人......是不是孟寒山?” 陈智宽随沈筝目光看去,仔细辨了片刻,点头:“的确是孟大人。说来......他之前见过您?” 二人正说着,便见阁中侍从对孟寒山说了句什么,孟寒山点了点头,随即抬头看向三楼。 在他抬头的瞬间,沈筝便已退回雅间。 陈智宽也跟着退了回来,思索片刻后,他低声道:“沈大人,为了您的安危着想,稍后竞买赤棘草液时,若无劲敌,您便莫露面,小人来叫价,您看可好?” 沈筝听着周遭若有似无的交谈声,缓缓点头。 好是好,但竞买途中,怎么可能会没有劲敌? 真到那时,她也不可能让第五商会挡在前面,自己藏在雅间里坐享其成。 “铛——”一阵清脆锣声响彻阁中。 交谈声渐渐平息,在众人注视下,云娘面上带笑,缓缓踏上竞台。 “诸位贵客,良辰已到——” 云娘站在竞台中央,声音带着几分婉转:“承蒙诸位厚爱,能百忙之中抽空齐聚于此,共赏奇珍!” 第1241章 他们在等什么? 自云娘登台的那一刻起,阁中便响起了悠扬婉转的丝竹声,似小桥流水,又似春日莺啼,轻柔撩神,绕梁不散。 大堂四周的灯,被侍人悄悄盖灭,只余竞台上方的宫灯亮着,暖黄的光晕聚焦在竞台中央,既衬了云娘窈窕身姿,又为即将开始的竞买添了几分神秘。 云娘声音裹在丝竹乐声当中,依旧清晰:“虽然知道诸位贵客不想听云娘啰嗦,但云娘还是忍不住想多说两句,咱们竞买场的规矩,一直没变过——价高者得,童叟无欺,竞买者叫价后三息无人跟进,宝物便归叫价者所得!” 三楼雅间内,沈筝听见这“规矩”后浅浅一笑,举盏抿了口茶。 果然啊。 无论在哪个时空当中,拍卖会的规矩都大差不差——通过规则提升物品稀缺性,放大人类的竞争欲和损失厌恶感,以此来推动拍品价格超出理性预期。 “规矩我们都懂!”急切的催促声在堂中响起:“云管事,赶紧开始吧!” “好,那云娘便听诸位贵客的,不啰嗦了!”云娘眸光扫过堂中,轻轻拍了拍手,“第一件竞品,先给诸位贵客上个开胃菜。” 话音落下,一名青衣侍人端着一方铺着绒布的托盘缓步登台,阁中宾客目光齐聚于托盘之上,甚是好奇。 “第一件竞品——白鹭衔莲白玉摆件!” 托盘上的绒布被云娘轻轻捻开,暖黄灯光下,由白玉细雕而成的白鹭栩栩如生。 云娘手指拂过鹭颈,笑道:“这件竞品出自玉雕名家长庚大师之手,‘白鹭衔莲’寓意‘一路登科’,此宝无论是摆在书房赏玩,还是送给后辈讨个彩头,都乃绝佳之选!” “长庚大师?!” 云娘刚将话说完,堂中便响起阵阵讨论声。 “若我没记错的话,长庚大师乃是长孙大师的亲传弟子,他雕出来的玉器,甚至有几分长孙大师的技艺道韵在!” “正是,正是!方才云管事开口之前,老夫还以为此物是出自长孙大师之手!” “别想了诸位,长孙大师的宝作,怎么可能出现在竞买场......不过,长庚大师的手笔也差不了,诸位,这‘白鹭衔莲’,老夫可要奋力一争了!” “云管事,此物多少白银起竞?”有人问出了众人都关心的问题。 云娘朝众人一笑,声音清亮:“这件白玉衔莲白鹭摆件,起竞价只要三百两白银!每次加价不少于五十两,诸位贵客,可开始叫价了!” “三百五两!”云娘话音刚落,大堂左侧一富商打扮之人便举起了手,高声叫价。 “四百两!”富商邻桌的乡绅不甘示弱。 “五百两!”富商直接加价一百两,显然不会轻易放弃。 “五百五十两!”大堂右侧有人加入叫价。 “六百两!”先前喊价“四百两”的乡绅依旧不甘示弱。 三楼雅间中,沈筝听着堂中此起彼伏的叫价声,不由得想起了一件事。 “长孙大师......” 她抬起左腕,将衣袖朝上拉了半寸,露出了腕上的白玉珠串。 这条手串,是太后寿辰前,皇后特地请人替她打造的玉饰。 当时除了这条手串之外,一起送到同安县的还有玉佩、耳坠、腰带等物。 而打造这些玉饰之人,好像......就姓长孙? “长孙朗?”片刻后,沈筝终于想起了这个名字,侧首问道陈智宽:“他们口中的长孙大师,可是这位名匠?” 陈智宽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沈筝手腕上,愣了半瞬,他立刻点头:“回沈大人话,正是。” 沈筝微微点头,将视线放回了堂中。 这一轮叫价已经接近了尾声。 “一千一百两!”云娘眉眼弯弯,刻意拉长了语调:“左堂这位贵客出价一千一百两,可还有贵客出价?一——二——” 说着,她故意顿住,目光扫向堂中。 见无人应声后,她缓缓拿起案上的青玉磬,以玉槌轻击之。 “叮——” 一声轻响落定,云娘笑意盈盈:“一千一百两!三息已过,这件白鹭衔莲白玉摆件,归这位贵客所有!恭喜贵客!” “啪啪啪——” 堂中响起了阵阵掌声,竞得摆件之人春风满面,朝众人点头。 紧接着,第二件竞品被侍人端上了台。 云娘故作不知,悄悄掀开红布看了一眼,随后捂嘴讶然:“可遇不可求的珍稀药材!” 闻言,堂中所有人皆是一愣,纷纷坐直了身子,就连那绕梁的丝竹声都停了下来。 不少人都猜测,这第二件竞品,就是赤棘草液。 三楼,沈筝心头一跳,转头看向陈智宽。 陈智宽眉头微皱,缓缓摇头:“沈大人,小人感觉不是......昨日,小人听聚宝阁东家的口气,应当会把赤棘草液放在后面竞卖才是。” 沈筝也觉得赤棘草液不会这么早上拍。 正想着,云娘已经揭开了红布:“千年野生老山参一支,重七两,起拍价——八百两!每次加价不少于五十两!” “......”沈筝缓缓靠回椅背。 堂中也响起了阵阵唏嘘声。 “什么啊,还以为是赤棘草液呢......” “虽然不知那草液究竟有何奇效,但能同诸位开开眼,也是极好的!” “再等等,再等等吧。说来......这老参品相也很是不错。” “一千两!” “一千零五十两!” “一千二百两!” 不过片刻,老参的叫价便已超过了上一个白玉摆件。 最终,这支老参被一富商以二千八百两的价格逐得。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一件又一件的竞品上台,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丝竹声时而悠扬,时而轻缓,伴着青玉磬清越的声响,将竞买氛围推得愈发热烈。 三楼雅间中,沈筝一边等待着赤棘草液上台,一边暗中观察着阁内局势。 迄今为止,二、三楼雅间当中的人,竟始终没参与过竞价...... 对她来说,这可能不是个好消息。 这些人......在等什么? 第1242章 天价眼镜 天渐渐黑了。 离第二个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沈筝压下内心的猜疑与烦躁,将眸光放回了堂中。 云娘再次敲响青玉磬,看着被送下台的竞品笑道:“剩下的竞品不多了哦......诸位贵客,可要把握机会!接下来这件竞品,一定不会让诸位贵客失望,不瞒诸位,在云娘看见这件竞品之时,都想据为己有了呢......” 据为己有? 众人闻言顿时来了精神,纷纷看向青衣侍人手中的托盘。 云娘却故意卖起了关子:“这件东西,虽然云娘现在用不上,但云娘家中长辈,却一定用得上,并且往后......云娘应当也用得上。” 连续两个“用得上”,勾起了众人莫大的兴致。 就连沈筝都暗中猜起了这件竞品到底是什么。 能一直使用的物件...... 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云管事,你就别卖关子了!”堂中众人催促道:“赶紧揭秘吧!” 云娘莞尔一笑,在众人无比好奇的目光中,托盘上的绒布,被她缓缓掀开了一角。 “那是什么?” “鄙人好似从见过此物。” “......透明的?难道是饰品?” 看着盘中那小小一个,既不像簪饰,也不像玩物,还折出了五彩光辉的透明之物,众人略显疑惑。 讨论声四起,云娘浅笑不言。 突然,一道惊呼声自堂中响起:“琉璃?晶莹剔透,流光溢彩......是琉璃,是琉璃没错!” “琉璃?!” 顿时,惊呼声如潮,直接盖过了婉转悠扬的丝竹声。 “是琉璃镜子?那么小?还没我巴掌大!” “不、不,此物是透明的,不是镜子,而是......” “视物镜!” “对!琉璃视物镜!那是琉璃视物镜!” 顿时,堂中大半的人都站了起来,支着脖子朝台上看去,想看得更清晰些。 “诸位猜得没错!”这次,云娘亲自端起了托盘,在台上展示了一圈,“此物,的确是短短几个月内,便名扬大周的琉璃眼镜!想必诸位贵客有所听闻吧?今年太后娘娘寿辰,柳阳府沈大人献上的贺礼之中,便有这琉璃眼镜,且云娘还听闻,太后娘娘对此物爱不释手,称其‘能解视物昏花之困苦’。”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在民间,但凡与皇家沾边之物,皆是公认的至宝! 且他们亦早有耳闻,太后寿辰之时,柳阳府那位,的确曾献上琉璃眼镜作为贺礼...... 虽无人知晓是何人将此物送来竞买,但此物既已登台亮相,那便算得上是半个清白之物,如此......他们岂有不争之理? 几乎瞬间,便有人坐不住了:“云管事,报价吧!老夫受昏花之苦多年,今日,必要将此物收入囊中!” “算鄙人一个!鄙人也与诸位争上一争!” “诸位叔伯!小子家中长辈寿辰在即,还望诸位能割爱......” “无法割爱!诸位,咱们各凭本事!” 眼见气氛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巅峰,云娘笑意更甚:“诸位贵客!此物两千八百两白银起竞,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百两,可开始叫价了!” “咳咳——”三楼雅间,沈筝闻言被茶水呛了个眼前一黑。 一副老花镜......两千八百两起拍? 聚宝阁怎么敢的? 谁拍谁冤大头。 正想着,堂中的冤大头一号开始叫价:“三千两!” 二楼的冤大头二号紧随其后:“三千二百两!” 三楼的冤大头三号不甘示弱:“三千五百两!” 他们甚至不是一百两一百两的加价,而是一口气就加了二百、三百两...... 沈筝感到麻木,甚至开始猜测,这副老花镜是从谁手中流出来的。 瞧那镜片样式,并不是出自她手,反倒有点像上京东西坊常做的形状...... 所以......是梁复? 念头不过升起片刻,便被沈筝甩出脑海。 梁复才不会在镜腿上镶小宝石。 思来想去几瞬后,沈筝得出结论——这副老花镜的镜片,估计是从东西坊流出来的,但镜框,应该被二道贩子换过。 至于真正的卖家是谁,便不得而知了。 就在沈筝思索的这一会儿功夫里,叫价已经飙升到了四千五百两。 陈智宽看向沈筝的眼中充满了敬佩:“沈大人,出自您手之物,果然不凡......” 沈筝一顿,摇头:“此物完全值不上这个价。” 别说二千八百两了,就是二十八两都是抬高了眼镜身价。 沈筝在说实话,陈智宽却认为她在谦虚,直直朝她投来一个“小人懂”的眼神。 “......”沈筝无奈,当即开口许诺:“待本官拍得赤棘草液回府后,遣人给你送十副过来。” 陈智宽一个踉跄:“您、您别跟小人开玩笑了......” 沈筝一愣,一想——许云砚的命,难道才值十副眼镜? 不行。 “一百副。”沈筝改口。 陈智宽双膝一软,当即跪在了沈筝身旁:“沈、沈大人,您......” “五千五百两!”云娘激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五千五百两,还有哪位贵客要加价吗!五千五百两一次!五千五百两两次......” “起来说话。”沈筝示意陈智宽起身,但陈智宽听着楼下的声音,却怎么都起不来了。 五千五百两一副。 那一百副算下来,就是...... 陈智宽想晕。 “叮——”玉磐声响。 最终,这副老花眼镜被二楼雅间一位客人,以五千五百两的价格逐得。 沈筝暗叹,正想起身,华铎便靠了过来,低语道:“主子,竞得眼镜之人,是您先前看到过的那位,姓孟的学政官。” “孟寒山?”沈筝神色一顿,“......这老头家中,竟这般富裕?” 来不及多想,下一件竞品被侍人托上了台。 云娘视线从堂中滑过,最终落在三楼:“诸位贵客,这件竞品有些特别,今日......云娘还恰巧听闻了一则与此物有关的传言......” 沈筝双眼微眯,视线缓缓落在侍人手中托盘上。 来了。 第1243章 赤棘草液登台 在这场竞买开场之前,沈筝对赤棘草液的真实性一直存疑。 直至此时看见侍人手中托盘,她心中的怀疑,才渐渐消散了些许。 云娘莲步轻移,款步走到侍人身旁。 她并未急着揭开托盘上的绒布,反倒笑吟吟地与众人闲话起来:“今日,云娘听闻一则坊间传闻,想来在场不少贵客也略有耳闻。云娘还听说,有贵客疑心那传闻是聚宝阁有意散布,云娘在此,可要替聚宝阁喊一声冤了......” 说着,她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嗔道:“为抬高竞品身价胡乱传闻一事,我聚宝阁可做不出来,还望诸位贵客能相信云娘,相信阁中......” 美人垂泪,堂中不少人都软了心肠,纷纷附道:“云管事说笑,聚宝阁的声誉,我等还是信得过的!” “正是!贵阁既愿将此物上场竞卖,那便是已验了真伪,云管事不必去听那些风言风语,只管叫价便是!” 有人替聚宝阁撑场,亦有人一头雾水,问道周遭之人:“什么传闻?此物又为何?” 众人一脸“可不说”。 说了,岂不是又给自己找了几个竞争对手? 三楼雅间,陈智宽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走向围栏,准备叫价。 台上,云娘手腕轻转,猩红绒布缓缓滑落,盘中之物撞入众人眼中。 那是一个还没有巴掌大的小玉瓶,瓶身剔透,瓶中液体凝而不晃。 云娘手指轻轻拂过玉瓶,缓声开口:“诸位贵客请看,此物,便是传说中能解百毒的奇珍之物——赤棘草液。此物出自西域风沙之地,一片蛮荒之中,唯其能生,以其茎髓炼制成液,无论何毒,皆可化去。” 她话音刚落,堂中便已是一片抽气声。 沈筝放在椅臂上的手指缓缓收拢,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小小瓷瓶。 堂中讨论声清晰地传入耳中:“可解百毒?这世间当真有如此神奇之物?”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只听过‘以毒攻毒’,从未见过能真正解百毒的神药......什么解百毒,怕是个噱头吧!” “话不能这么说!听闻几十年前,赤棘草液曾救过且善族大汗的命!” “且善族?早就被西夜灭族了,哪里还有什么且善大汗!” “都说了是几十年前!” “那可有人能证实这一说法?您老能将且善大汗请来作证?” “你!胡搅蛮缠!若你不信,莫要叫价便是!” 议论声沸沸扬扬,云娘却不慌不忙,抬手压了压声:“诸位贵客莫争,不论此物效用如何,云娘都希望,诸位与家人这辈子都用不上。好了,话不多说,此物起竞价,六千两白银,每次加价不少于一百两。诸位贵客,可开始叫价了!” “六千两?!” 有人觉得这一低价高了,毕竟此物效用存疑。 也有人觉得这一低价还算实惠,毕竟是救命用的东西——他们在座大多人的性命,可不止值六千两。 “七千两!”二楼中,一人来就便喊高了一千两。 三楼,陈智宽正欲开口加价,却被不知何时到身旁的沈筝给拦了下来:“不急,先让他们喊。” 别说六千两。 就是六万两,她今天都要把赤棘草液带回去。 陈智宽默默点头,将冲到嗓子眼的“一万两”给吞了回去。 “七千一百两!” “七千二百两!” “......” “七千八百两!” 堂中众人叫价还算稳当,一直是百两百两地往上递加,直到三楼一雅间之人打破了这股平衡:“一万两!” 一万两! 堂中众人齐齐吸了口凉气,抬头朝三楼看去,却根本无法辨明喊出这一万两高价之人,究竟出自哪间雅间。 但......同处于三楼的华铎却可以。 “主子......”华铎凝神辨了一会儿,弯腰对沈筝道:“是右边第三间雅间中人喊的。” 右三...... 沈筝思索片刻,转头问道陈智宽:“右三可是已靠近正中了?” 陈智宽立即点头,甚至替列出了几个“可疑人物”:“沈大人,往年坐过那几间雅间之人,有盐铁司使林万山、府衙通判骆华显、上任学政提督和上任知府的亲信......对了,小人还听闻,六年前的那场竞买,当时的兵马指挥使也有参与。” 兵马指挥使......地方驻军的二把手。 想来这些年间,聚宝阁的确积累了不少人脉。 正想着,右三雅间中人已再次拔高了赤棘草液的身价:“一万五千两!” 对普通富商来说,一万五千两,足矣伤筋动骨。 一时间,阁中陷入寂静,堂中众人神色各异,似是在掂量那瓶小小的草液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不止如此。 “一万五千两......要不咱还是算了。”大堂正中几人低声讨论:“死磕一瓶不知真假的草液,得罪了上面的大人,不值当......” 不论三楼那叫价之人到底是谁,估计都不是他们能开罪得起的。 几人暗中在心头算了笔账后,纷纷放弃。 台上,云娘笑意不减,目光落在二、三楼上:“一万五千两!可还有贵人要加价的?” 话音刚落,沈筝隔壁雅间中人已然高声开口:“一万五千一百两!” 就加一百两? 众人闻声愣了半瞬,总觉得有些奇怪。 “一万六千两!”沈筝右三雅间中人又直接加了九百两。 “一万六千一百两。”沈筝隔壁雅间又只加了一百两。 沈筝心下一沉。 这俩雅间中人,应当认识。 这是杠上了。 不能让他们这样下去。 沈筝抬眸给陈智宽使了个眼色,陈智宽立刻走向围栏前,高声道:“一万六千五百两!” 陈智宽并未覆面,故堂中不少人都认出了他:“陈主事?” “第五商会对这草液也有兴趣?” “这......如此一来,第五商会岂不是公然和另外雅间中人叫板?” “果然是攀上了贵人,腰板硬了......” “不对!”众人转念一想,发现了一件事:“第五商会的人,会不会是替柳阳府那位拍的?难道......传言为真?!” 第1244章 我家大人向来不缺这些身外之物 堂中议论纷纷,二三楼叫价声此起彼伏,不过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叫价已经突破了两万大关:“两万零一百两!” 有一百两的零头,很显然,这声叫价出自沈筝隔壁雅间。 “两万一千两!”不难听出,沈筝右三雅间中人已有了怒气。 “两万一千一百两!”陈智宽尚未开口,沈筝隔壁雅间又往上加了一百两。 台上,云娘喜笑颜开:“两万一千一百两!诸位贵客,可还有要加价的?” 堂中众人噤若寒蝉。 “两万一千二百两!”右三雅间中人竟改变了策略,开始学沈筝隔壁雅间,一百一百地往上加价了。 这一百又一百两的加价,看似数额不大,但却是主办之人最爱看到的场景。 云娘眼中笑意更浓。 叫价之人越是僵持不下,最后成交的价格,便能越高。 “笃笃笃——”沈筝隔壁雅间的房门被人敲响。 华铎立刻凝住心神,竖起了耳朵,一字一句地对沈筝复述。 ——“陆公子,我家大人派小人前来问话,不知他是否得罪了陆大人?” ——“没有的事。” ——“那公子为何百两百两地往上加价?” ——“管事不是说了,至少加价一百两?” ——“您......”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该庆幸规矩是至少加百两,不然本公子都想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加,毕竟本公子外祖家经商不易。” ——“......陆公子,我家大人说,您有何事,尽管开口,不必用此等方式让旁人看咱们两家的笑话......” ——“行,那便劳你帮本公子问问林大人,他扣本公子外祖家的那批货,何时能放?” ——“公子稍等。” 话说到这儿,便算完了。 沈筝暗自思索着这两间雅间中人身份。 一个姓陆,是个公子哥,父亲是官员,外家经商。 一个姓林,是个官员,有扣押货物的权利...... 几乎瞬间,沈筝便锁定了后者的身份——袁州盐铁司使,林万山。 至于前者...... 沈筝叫来了陈智宽,低声问道:袁州知府……可是姓陆?” 陈智宽立即点头:“回沈大人,正是。” 沈筝明了。 知府之子,在这间楼阁中,也算是一等一的人物了,难怪敢跟盐铁司使叫板。 而他这般行径,估计也是知府暗允的。 思索片刻,沈筝又问陈智宽:“陆知府丈人家中,做何生意?” 陈智宽眸光一动,瞬间明白了沈筝的意思:“回沈大人话,陆知府的岳丈聂家,是做东西贸易的大商户,丝绸、茶叶、上等香料等物的买卖,聂家都有涉及......小人听闻,前两日聂家有批香料被盐铁司扣了,但......” 说着,陈智宽眸中闪过一丝迟疑。 “直说便是。”沈筝道。 “但小人却认为,那批货,绝不止是香料那般简单......”陈智宽声音愈发低沉,“盐铁司查验货物,寻常香料纵然夹带私货,也不过是罚银充公,断不会扣着不放。而此次盐铁司扣押聂家货物,处处都透着古怪......依小人看,那香料箱子里,定然藏着某些见不得光之物,林万山扣下货物,怕是既贪那里面的好处,又想拿捏聂家,逼着陆知府让步。” 见不得光之物...... 沈筝心中狠狠一跳,随即问道陈智宽:“你认为是何物?” 陈智宽再次面露迟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小人认为,那物很可能是......私盐。” “私盐?” 沈筝不过想了一瞬,立刻摇头否定。 不会是私盐。 若真是私盐的话,隔壁那姓陆的小子,断不会堂而皇之地问林万山东西“何时能放”,甚至是陆知府本人,都要暗中求到林万山面前去,求林万山不要上禀才对。 就在沈筝同陈智宽交谈的这一会儿功夫中,赤棘草液的价格已经被叫到了两万三千两。 台上,云娘看似在询问“是否还有贵人要加价”,实则将加价规矩中的“三息不应为定”拖长了许久。 “两万三千一百两!”隔壁陆公子刚往上加了一百两,隔壁的门便又被敲响了。 华铎照例竖起了耳朵,复述: ——“公子,明日酉时,我家大人想请陆大人于畅意楼一叙。” ——“行。” 陆公子见好就收。 不多时,一道笑声从隔壁雅间传出,紧接着,便是陆公子“主动”认输:“再叫下去本公子钱袋都空了,便不奉陪了,诸位尽兴!” 堂内众人闻言唏嘘。 这人摆明了对赤棘草液没兴趣,频繁加价分明就是在故意逗弄其余喊价者。 正当众人以为赤棘草液归属已定时,一道喊声再次从三楼传来:“两万五千两!” 一次加了一千九百两! 堂内瞬间死寂,只余丝竹乐声。 “啪——”碎盏声从林万山雅间传出。 堂内众人大惊:“第五商会这是将人得罪狠了!陈主事这是怎的了?非要来趟这滩浑水,这是不想在袁州混了啊?” “我就说柳阳府那则传闻是真的吧!依我看啊,那赤棘草液,真是柳阳府那位要的!” “可强龙再强,也压不住地头蛇啊!那位再厉害,也没办法把手伸到咱袁州来吧?再怎么样,第五商会也得看袁州府衙脸色过日子啊......” 就连云娘面上的笑意都僵了一瞬,“两万五千两!三楼的贵客叫价两万五千两,可还有贵客要加价的?” “笃笃笃——”沈筝雅间房门被敲响。 华铎立刻对沈筝道:“主子,是方才进隔壁那个人。” 沈筝明了。 林万山这是想故技重施。 “两万五千一百两!”在林万山加价声响起的同时,华铎在沈筝示意下打开了雅间门。 林万山侍从眉眼低垂,并未往雅间内看,而是直接传话:“贵客安好,我家大人说,此物功效未定,恐贵客花了冤枉钱,还望贵客三思,莫要再往上加价了。” 分明是威胁的话,却愣是被他说出了几分“我家大人是为你好”的意味来。 华铎挡住门口,冷声一笑,半点明了沈筝的身份:“劳你家大人费心,我家大人向来不缺这些身外之物,就算那台上的是瓶糖水,我家大人也愿意为其付账,请回。” 第1245章 赤棘草液成交 盐铁司使,是地方衙门中公认的美差。 无论是盐还是铁,都是朝廷的核心垄断财源,故可想而知,地方上的盐铁使有多“美”了。 权利滋生傲慢,林万山从未想过,会有人敢在竞买场与自己叫板。 “大人......”侍从脑袋低埋,回禀道:“天六雅间的人说......她家大人不缺银子,就算台上那是瓶糖水,他们也要将其拍下......” 不缺银子...... 林万山胸膛起伏,右手紧紧攥着桌上茶盏。 那人哪里是不缺银子,分明是不怕得罪人! “第五商会的人也在里面?”林万山的声音因愤怒而低沉。 “是、是......”侍从不敢抬头看一眼,“据阁中侍人说,和第五商会主事陈智宽一同入阁的,是位头戴黑色帷帽的女子......阁中有不少人都在猜测那女子的身份,说她极有可能是第五商会的大小姐,第五探微。” “第五探微?”林万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过一介贱商,凭着那不入流的官身,便敢在本官面前上蹿下......” 不对。 话还没说完,林万山陡然愣住。 第五探微虽任县衙主簿,算得上有半个官身,可其侍从会称呼其为“我家大人”吗? 主簿算得上个甚的“大人”?说出来平白惹人笑话。 不对,不对...... 林万山猛地站了起来,思绪千回百转。 与第五家有关,既任官身,又敢公然与他相争,甚至还敢打他脸的女子...... 一个人名自林万山脑中缓缓浮现。 坏了...... 坏了! 林万山一把抓住侍从手臂,急忙问道:“今日外面是不是都在传,说那沈筝在寻赤棘草液?” 侍从被他拽了个趔趄,点头:“的确有此传闻......” 林万山心头直直一坠,推开侍从后立刻拉开了门,疾步朝天六雅间而去。 “笃笃笃——” 雅间门被敲响的时候,沈筝正吩咐陈智宽直接加价到三万。 如今还在同她争抢赤棘草液的,除却林万山外,便只剩二楼雅间里的一位神秘人物。 据陈智宽猜测,二楼那人应该与赤棘草液的卖家相熟,频频跟价只是为了替卖家护盘。 说穿了,如今阁中真正有意竞夺赤棘草液的,不过就她和林万山两人罢了。 “笃笃笃——”雅间门第二次被敲响。 华铎两耳微动,低声对沈筝道:“主子,是那林姓官员。” 沈筝指尖一顿,黑纱下的眉尾微挑。 这林万山,来得倒是快。 她抬了抬下巴,华铎示意:“开门。” 华铎依言拉开雕花木门,林万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还请林大人入内一叙。”沈筝朝他举起了茶盏。 林万山身形一顿,眸光直直落在沈筝头顶帷帽上,“本官袁州盐铁使林万山,不知......阁下贵姓?” 沈筝低声一笑,径自取下帷帽:“林大人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那张面容没了黑纱遮挡,直直撞入林万山眼中。 林万山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可此时此刻,他竟能直接确定对方身份:“沈、沈大人?” 竟真的是她...... 那传闻,竟是真的...... 一时间,林万山心乱如麻。 沈筝勾唇浅笑,抬手示意:“林大人坐。” “下官......”林万山喉间发梗,站在门口没动:“下官不知沈大人驾临袁州,先前多有冒犯,还望沈大人见谅......” 若眼前女子只是个知府,他都不会如此谦卑,可事实是,此人不止是柳阳知府,更是陛下力排众议亲任的六部协理。 盐铁使是个美差又如何? 再“美”,能有风头正盛正四品京官“美”吗? “林大人言重了。”沈筝示意华铎关上雅间门,又道:“本官今日同林大人一样,只是这阁中上百竞买者中的一员罢了。林大人不必多礼,坐吧。” 听着沈筝滴水不漏的客套话,林万山背上起了一层薄汗。 雅间门已经被关上,他就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无助之下,他只能缓步走向桌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刚一坐下,围栏前的陈智宽又叫上了价:“三万零五百两!” 此时的林万山一听叫价便浑身发怵,谁料沈筝还问他:“林大人不加价了吗?” 加价?! 林万山通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此情此景,要他如何加价! “下官、下官......”情急之下,他想起了陆公子用过的由头:“下官囊中羞涩,已无再争之力,让您看笑话了......” “林大人说笑了,公平竞争之事,何来笑话一说。”沈筝笑着他倒了盏茶,举盏道:“如此,便多谢林大人割爱。” 见沈筝无追究之意,林万山暗中舒了口气,抬手举盏:“祝沈大人得偿所愿。” 于他而言,眼下已是最好的结果。 虽说他在上京并非毫无靠山,但为了一瓶解毒草液得罪眼前之人,实为不明智之举...... 正想着,围栏前的陈智宽已将价格喊到了三万二千两。 “三万二千两!”云娘激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三万二千两,还有贵客出价吗!” 从云娘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三万二千两”的价格,已远超聚宝阁对赤棘草液的估价。 等了两息,二楼那位神秘人士都没有再继续加价。 “三万二千两一次!”云娘手指缓缓伸向玉槌。 “三万二千两两次!”云娘将玉槌握在了手中。 “三万二千两三次!”云娘眸光扫过阁内上下。 确定再无人加价后,云娘手腕微抬,在众人注视下,玉槌轻叩青玉磬。 “叮——” 清越声响自青玉磬传出,瞬间传遍整个聚宝阁。 “三万二千两!成交!”云娘抬眸看向三楼,笑意盈盈:“让我们恭喜三楼贵客,竞得赤棘草液!” 满堂掌声雷动,夹杂着几声艳羡的唏嘘声。 雅间中,沈筝暗中舒了口气,缓缓靠上椅背。 不出意外的话,许云砚的命,算是保住了。 陈智宽面上也露出了喜色,立刻来到沈筝身旁,恭敬道:“沈大人,小人立刻去唤人来办交割。” 第1246章 凝神奇丸 听着陈智宽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林万山有些坐不住了。 “沈大人......”他屁股暗中用力,随时准备起身,“恭喜您竞得赤棘草液,下官便不多......” 话还未说完,便被沈筝打断:“林大人再坐会吧。” 沈筝抬眸,目光穿过雕花围栏看向竞台:“本官初来乍到,不太懂阁中规矩,稍后交割,还望林大人能在旁帮本官看着一二。” 林万山闻言愣住。 初来乍到? 不懂规矩? 还要他帮忙看? 第五商会的人不是在吗?他留下来做什么? 难道...... 林万山眸光一转,看向沈筝腰间瘪瘪的荷包。 难道是想让他帮忙付账?! 一时间,林万山思绪万千,最后只余万般酸楚。 早知道......就不派人来威胁了。 不,还要更早。 早知道,就不开口叫价了...... 正当林万山万般懊恼之际,下一样竞品已经上台,云娘清了清嗓,笑着开口:“虽赤棘草液已名花有主,但小阁给诸位准备的惊喜,可还没有结束哦......接下来这件竞品,可是专为咱大周的文曲星们而生的稀罕物!” 一听此言,沈筝脑中原本就紧绷的一根线,“啪”地断了。 为“文曲星”而生的......稀罕物? 她面色陡然转沉,抄起桌上帷帽带上后,快步走向围栏。 林万山见状暗中叫“坏”,也忙不迭起身跟她到了围栏前。 堂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甚至已有宾客按捺不住好奇,高声追问:“云管事又在卖什么关子?到底是何等好物?赶紧掀开给我等瞧瞧!” 云娘莞尔一笑:“那......诸位贵客可得看仔细了。” 托盘上的猩红绒布应声而落,盘中,一对血玉瓶互相依偎。 “又是药?”堂中众人面露不解,甚至有些失望,但还是追问:“云管事,此物为何?” 云娘指尖拂过瓶身,声音低柔却字字清晰:“此物,名为‘凝神奇丸’,同赤棘草液一样,乃西域产的奇珍!” “又是西域来的?” 有赤棘草液在先,众人先入为主,纷纷认为此物确有妙效。 有人追问:“云管事,此物具体有何妙用?” “那妙用......可就大了!”云娘一边示意侍人高举托盘,好让各层宾客都能看清,一边笑道:“在座的诸位贵人,平日皆是日理万机的人物,想必手中事务忙起来时,诸位总免不了头昏脑胀吧?” 一句话,既夸了阁中宾客,又暗藏体恤。 众人纷纷答:“确有其事!” “鄙人家中商铺遍布三州,每到月底之时,光是看账簿便看得人头眼昏花......” “当年在下苦读之时,夜夜三更见灯火,五更闻鸡鸣,熬得神思倦怠,最后也......唉,不提也罢。” “......” 议论声如潮。 云娘见效果达到,指尖轻点玉瓶,声音带了丝蛊惑:“诸位的贵人的困苦,云娘都懂,故此次竞买,阁中特意为诸位寻来了这件奇宝。每日一粒‘凝神奇丸’下肚,即刻便能凝神静气,头脑清明。” 顿了顿,她接着道:“于学子而言,四书五经过目不忘,下笔成文如有神助!” “于官员而言,断案析理分毫不差,饶是案牍如山,亦能应对自如!” “于乡绅老爷们而言,纵是日夜算账目、查账本,亦能事半功倍!” 随着云娘话音落下,阁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激烈的讨论声。 有人意动。 有人质疑。 亦有人想起了一则“传闻”:“这东西听起来,怎么那么像‘灵散’......?” “‘灵散’?”旁边人好奇发问:“‘灵散’又是何物?” “您没听说?”此人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压低声音道:“我也刚听人说不久......说是鹿鸣书院有位柳阳府籍贯的学子,长期服用那‘灵散’,导致一口牙全都烂了,甚至疯魔,还差点伤了书院山长!” “竟有此事?!”旁人大惊,将信将疑:“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我未曾听闻?” “也没几天......”此人四看一眼,抬手挡住了嘴:“这消息我是听柳阳府那边来的商人说的,他们还说,他们沈知府直接下令禁了‘灵散’,谁敢服用,府衙便抓谁!” “什么?竟如此严重?”旁人目瞪口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这么大的事儿,我为何从未耳闻?” 这不合常理。 近些日子来,袁州府内关于柳阳府的传言不少,但唯独这则几日前的传言,他竟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讲话之人眸中露出一丝怯意,声音更低:“府衙压着呢......说是此事无理无据,乃空穴来风,若谁再传,便是故意损害鹿鸣书院的名声。故不过半日,这传言就跟道轻烟似的,被风给吹了个无影踪,我也就没当真,您听了就听了,可别再往外讲了......” 旁人缓缓点头。 这种事,本该当个乐子听听得了。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那缕刚对“凝神奇丸”升起的向往,却在逐渐下落。 再抬眸看向台上时,云娘已经报出了底价:“两瓶凝神奇丸,共一百二十粒,起竞价六千两!” 和赤棘草液同样的起竞价。 三楼雅间,敲门声拉回了沈筝思绪,华铎上前开门,陈智宽低声禀报:“大人,账房前来办理交割了,东西也在。” “进来。”沈筝压下惊怒,坐回桌旁。 账房躬身行礼后,开始拟定文书。 沈筝目光落在文书上,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灵散”不过是换了个皮,竟就堂而皇之地登上了聚宝阁竞台...... 何等嚣张。 且自“凝神奇丸”登台以来,她竟未在堂中听得半句和“灵散”有关之言。 是巧合......还是必然? 袁州官府,在这场竞买会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沈筝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笼罩在袁州上空,随时可能轰然落下。 但她不能急,更不能轻举妄动去破坏这场拍卖。 先不说许云砚还在等她救命,单论这盘根错节的局,唯有沉气放长线,才能钓到大鱼...... 第1247章 试探林万山 “七千八百两!” 登台不过半刻,“凝神奇丸”的竞价便已直逼八千两。 天六雅间中除了账房提笔书写的“沙沙”声外,再无其余声响,安静非常。 林万山坐立难安,一直暗中琢磨沈筝到底为何将他留下,正当他想再次找借口离开时,沈筝却突然开了口:“林大人旧居袁州,想必对这阁内的规矩,都熟稔得很?” 看着沈筝眼中毫不掩饰的探究,林万山脊背一僵。 顾忌账房先生还在雅间中,他并未直接唤沈筝“大人”,而是答道:“您说笑了。聚宝阁难得办一次竞买会,在下也是第一次参与,其实就是想瞧个新鲜......” “哦?”沈筝挑眉,视线转回文书上,故意道:“依本官看,眼下台上那‘凝神奇丸’便很是新鲜,林大人为何不参与竞价?” 一声“本官”,引得账房先生手腕一抖,暗中看了过来。 “您......”林万山讶于她在聚宝阁账房面前“自爆身份”,更惊于她如此直白的试探。 “下官......”听着阁中此起彼伏的叫价声,林万山额间冷汗渐密,艰难扯出一抹笑:“此物虽听着新奇,却不知效用真假,下官虽心有好奇,但还是舍不得为此等未知之物耗费银两,让您见笑......” “未知?”沈筝轻笑,意有所指。 林万山笑意顿在嘴角,点头:“下官从未见过此物,其效用自是未知......” “原来如此。”沈筝脸上笑意更浓,赞道:“想来林大人为人素来谨慎,如此也好。不过......” 沈筝话锋一转,言含好奇:“本官近来四处奔走,夜间觉少梦多,白日常觉精神不济,若此物效用为真,本官倒是想服来一试了......林大人掌管盐铁,消息灵通,若再有此物现身,还望林大人遣人告知。” 闻言,林万山不仅没有问她“此时何不叫价”,反倒直接点头应允。 “您放心,若有此物消息,下官定第一时间替您买下,再遣人送到柳阳府。” 沈筝闻言淡淡看了他一眼,心中已经了然大半——在袁州售卖“灵散”之人虽和他关系不大,但他绝对是知情者,甚至是从中获利者。 想罢,沈筝摆手:“如此,本官便不多留林大人了。” 一听这逐客令,林万山立刻起身告退。 他离开后不久,账房便恭恭敬敬递上了文书:“文书已拟好,还请贵客过目。” 沈筝一手接过文书,一手提笔沾墨,看也不看道:“替本官给东家递句话。若东西不真,不出三日,本官定亲自带人拆了这座楼。” 话音落下的同时,“沈筝”二字落于纸面,笔锋凌厉,同她的语气如出一辙。 账房见状也不再强装不认得她,连忙躬身:“您、您放心,这瓶草液绝无半分虚假,小人、小人也一定替您把话带到......” “如此最好。”沈筝拿起帷帽起身,将文书递了回去,“交货吧。” 华铎和陈智宽同时向账房递出银票。 账房尚在为难,华铎已不耐地将银票塞进他怀里,拿起桌上锦盒便跟上了沈筝脚步,陈智宽愣了一瞬,紧随其后。 “沈大人......”陈智宽攥着一叠银票,大步追上沈筝后低声道:“今日理应小人付账,这些银票,还望您能......” “银钱都乃身外之物,陈主事不必如此拘谨。”沈筝压了压帽檐,抬步下楼:“本官今夜便要赶回柳阳府,无法久留,但有几件事,还需商会帮忙探查一二。” 听着沈筝语气中的郑重,陈智宽当即有了猜测。 袁州府......怕是要变天了。 他暗中瞧了竞台一眼,语气也染上一丝郑重:“您尽管吩咐。” “出去再说。”沈筝踏下最后一阶楼梯,朝阁门走去。 途径堂中时,她眸光扫向竞台,扫过托盘中两个血玉瓶,最终落在云娘身上。 云娘似有所感,转头看了过来,而后勾唇一笑,微微躬身颔首,似是送别。 阁内一派喧嚣,喧嚣下藏着化不开的暗涌,在愈发高昂的叫价声中,沈筝大步出了阁门。 “咚——” 阁门回落,喧嚣声被隔绝在内,清风拂来,沈筝抬头望向天穹。 ...... 离开袁州府前,沈筝共吩咐了陈智宽四件事。 ——“一,探查最后竞得‘凝神奇丸’者的身份,暗中告知对方,此物损身损神,不可服用。” ——“二,避开官府,探查‘奇丸’来源,着重查近期有异常往来的商户,特别是聂家,他们被林万山扣下的那批货,应该不对劲。” ——“三,派信得过之人去鹿鸣书院寻侯山长,告诉他‘有动静了’。” ——“四,别和任何官员硬碰硬,但凡行事间有一点拿不准,便绝不要轻举妄动,直接派人来柳阳府寻本官。” 陈智宽认真听完,望着眼前漆黑一片的街巷,他忍不住问出心中疑虑:“沈大人,林万山知道的应该不少,他......会从中作梗吗?” 沈筝将马缰在手上绕了两圈,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尚不清楚。” 顿了顿,她又道:“方才在雅间,本官虽已旁敲侧击点过他几句,但他身为盐铁使,怕是已从中捞了不少好处,若他当真被金银迷了心窍,难保不会与咱们为敌。总之......你们行事务必小心。” 望着沈筝面容,陈智宽心头一凛。 从商多年,他打过的“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自认见惯了风浪,可这一次,他却真切地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可这股压力,同时也是动力。 他清楚地知道,若能将这一仗打漂亮,那不论是他自己还是第五商会......都将更上一层楼。 “请您放心!”陈智宽彻底将压力转换成了动力,双目炯炯,连声音都大了些许:“小人明白轻重,一定谨慎行事!” 第1248章 给马老爷子行个方便 子时,月明星稀。 离三日之期,还有十二个时辰。 “主子,时辰差不多了。”华铎打马来到沈筝身旁,望着陈智宽离开的背影低声道:“前面派出去的人,应该已经出城了。待咱们换装出城后,属下护您绕另一条路回柳阳府,虽远了些,但胜在安全......” 望着漆黑一片的前路,沈筝点头:“走吧,先换身装扮。” 来大周一年多,这还是她第一次扮男装,且扮的......还不是一般的男装。 ...... 夜色静谧,袁州府城城门内,府兵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聊着先前见闻。 “你们说......那沈筝来咱袁州干嘛?来就来了,咋还大半夜的走了呢?” “谁知道这些当官的在想什么!不过那娘们儿是真傲啊,裹得严严实实的也就罢了,还从头到尾都没转头看咱一眼,真不把兄弟们当人看!” “就是!老子连她是胖是瘦都没看清,也不知道裹那么严实干嘛,都 当大官了,难道还怕人看不成?” “算了算了,人都走了,不提她了,晦气!” “就是,晦气!对了......四儿怎么还没回来?” “急啥,去府衙有段路呢,再等等吧,总之咱把沈筝离府的消息传回去了,下半夜也就清闲了。” “那......喝点儿?老周昨儿晚上藏在卡房的酒......嘿嘿!被我给找着了!” “老周藏的?那必定不赖啊!” “喝点儿?” “喝!” “得勒!去个人盯梢!待会儿换班!” “我去吧,等四儿报信回来,我和他喝。” “成,辛苦兄弟!” 不过片刻,醇厚的酒香便在城门内弥漫开来。 碗盏相碰的清脆声响,混杂着府兵的吹嘘笑闹声,交织成一片荒唐而又喧嚣的夜色。 “哒哒——哒哒——” 两刻后,马蹄声由远及近。 盯梢的府兵嘴角漾起笑意,正想回头叫卡房里的人换班,又忽觉传来的马蹄声有些不对劲。 ——先前去府衙报信的,只有四儿一人。 可此刻......却有两道马蹄声并行而来。 不对! 盯梢府兵冷汗骤冒,忙压低声音冲卡房内饮酒的众人急喝:“嘘!别出声!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 卡房内几个府兵吓得浑身一僵,慌忙放下酒碗,蹑手蹑脚地摸到卡房门口,扒着门缝往外张望。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两道骑马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视线当中,直奔府衙而来。 随着这两道身影越来越近,众府兵也借着火光瞧清了他们装扮——二人皆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头戴旧毡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见状,盯梢府兵松了口气,暗啐一声后,举起长枪对准了他们:“宵禁已深,擅闯城门者,将按律拿下,还不速速离去!” 其中一人闻言不退反进,翻身下马。 仅一个拱手的动作,此人便将一枚鼓囊囊的钱袋子“拱”到了府兵面前:“官爷,大急事儿,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说罢,此人上身微微前倾,在空气中嗅了嗅,补充道:“小人请诸位官爷喝酒......” 眼前钱袋一看便不轻,盯梢府兵动作一顿,目露贪光:“什么大急事儿,非得三更半夜出城去?” “哎哟......”下马之人悄悄一跺脚:“东郊马家的老爷子没了!城门落锁前,他们便遣人来请我家先生前去看风水,但那会儿我家先生正在城南徐家作法呢,便跟人错过了!您说这......哎哟,入土为安的大事儿,耽误不得呀官爷,您看,给马老爷子行个方便可好?” “马、马老爷子?” 盯梢府兵被最后一句话吓得够呛,眼神在半空中飘忽:“哪、哪儿来的什么马老爷子......” “您能看到那就坏了!”下马之人忙不迭摇头,又将钱袋往前递了递:“官爷,死者为大,您行行好?” 盯梢府兵既怕又贪,对着钱袋咽了口口水。 最后的理智支撑着他问出:“可、可我记得,东郊没姓马的人家啊?” “有!有!”沈筝还没开始狡辩,便有一高瘦府兵从卡房中冲了出来。 他径直夺过沈筝手中钱袋,放在手心掂了掂后,神色更笃定了:“东郊有两户姓马的,家里老头子都七老八十了,估摸着也就这两年的事儿,今儿个走了也不奇怪。” “是、是吗?”盯梢府兵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当然是了!”高瘦府兵面上露出一抹忌惮,拉住盯梢府兵悄声道:“大晚上的,就别一直问了,晦气的很......你就不怕马老爷子缠着你不放啊?” 盯梢府兵闻言汗毛渐渐竖起,还来不及多想,高瘦府兵已开口放行:“走走走,赶紧走,别在门口逗留!” 沈筝心头闪过一丝怪异,但还是躬身谢道:“多谢官爷通融,多谢官爷,马老爷子在天有灵,会保佑您的!” “保佑就不必了。”高瘦府兵再次掂了掂钱袋子,转身打开侧边小门:“别说是我们放你们出去的就成,赶紧走!” “是,是,这就走。”沈筝没有翻身上马,而是一手拉着自己马缰,一手拉着华铎马缰,小跑出了门。 不过片刻,二人身影便消失在夜色当中。 高瘦府兵关上小门,拉开钱袋一瞧:“嚯,死人生意果然好做啊!兄弟们,这事儿都别往外说啊!咱明儿继续喝酒!” 卡房内众人高声应下,又重新举起了酒碗:“来来来,喝!” “喝!”高瘦府兵一笑,也入内端起了酒碗。 碗盏相碰的声响再次响起,荒唐的喧嚣重新笼罩了城门。 ...... 城外小道,沈筝取掉头上脏兮兮的毡帽,翻身上马。 华铎悄悄在马脖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低声道:“主子,袁州这些府兵,当真荒唐,竟敢在值守时公然饮酒......” 若此事发生在他们柳阳府,那些人都不知挨多少板子了。 沈筝脑中闪过那道高瘦身影,拉起马缰:“放咱们出城的那个人,估计认出了我,但......” 第1249章 毒性攻心 寅时,月凉如水。 柳阳府衙后院舍屋内,灯火通明。 屋内人或坐或立,面上的焦灼之色被灯光照得无处遁形。 余时章眉头紧拧,在榻边来回踱步,沈行简站在窗边,时不时回头看向榻上的许云砚,余南姝和崔衿音坐在桌旁,一言不发。 “眼下小许如何?”这是今夜余时章第不知道多少次问李时源了。 李时源指尖缓缓搭上许云砚腕侧,片刻后收回手,摇头:“还是那样,毒性虽被压制,但依旧在他体内蠢蠢欲动,想找机会侵蚀他的心脉。” 余时章停下脚步,闭了闭眼,说出了所有人都不想提及的一件事:“......三日之期,还剩十个时辰了,对吗?” 李时源艰难点头:“......对。” 许云砚的性命,也只剩十个时辰了。 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事实。 数日前还意气风发的人,怎能一转眼就卧于病榻,性命垂危? “我再多派几拨人往袁州去!”余时章猛地转身走向房门,“路就那么几条,只要人多,哪有接不到沈筝的?我就不信,袁州那些人敢拦着她,不让她回来!” “咳——咳咳——” 正当余时章右脚踏出房门的刹那,许云砚突然猛烈咳嗽起来,原本微弱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屋内众人心口骤缩,纷纷看向榻上。 “不好!”李时源脸色大变,立刻伸手摁住许云砚脉搏,“心神不稳,毒性攻心!行简,快来按住他!” 沈行简立刻扑向床榻,几乎整个人都压在了许云砚身上。 “轻些!”李时源一手取银针,一手推沈行简:“你想让十个时辰变成十息?!” 沈行简手忙脚乱,终于在李时源取出银针之际按住了许云砚。 “快扎!” 李时源片刻不敢耽误,指尖夹着银针就朝许云砚穴位上扎去。 一针。 两针。 三针...... 随着数枚银针落下,许云砚渐渐停止了抽搐,呼吸也逐步归于平稳。 余时章把憋了半晌的气呼了出来,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回事?先前都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毒性攻心?!” 李时源看着许云砚微微蹙起的眉头,心中有了猜测,却不敢再开口尝试。 “到底怎么回事?说啊!” 余时章刚回到榻旁,便见李时源拿起纸笔,快速在纸张写下四个字。 ——“别提沈筝。” 看清后,余时章一愣,又看向双目紧闭的许云砚:“你的意思是......他听得到我们说话?” 李时源微微点头,低声道:“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听到,但他就是能听到,甚至能对这些话做出反应,总之......别再提了。” “这......”余时章有些难以相信。 但不可否认的是,方才许云砚咳嗽、抽搐,的确发生在他说要去接沈筝之后。 他望着许云砚苍白的脸,喉间发涩:“那便......不提了。我出去一趟,你们看好他。” 李时源捻动银针,微微点头,沈行简又重新退回窗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李时源动作。 屋内重新陷入死寂,唯余灯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落、湮灭,像极了众人心中摇摇欲坠的希望。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 卯时,薄雾渐起,凉意从窗棂钻入舍屋。 辰时,旭日初升,光芒淡薄。 午时,日头高挂,日光发白。 酉时,残阳如血,映红大地,也映红了众人眼底。 戌时,最后一丝余晖被黑夜吞噬。 天,又黑了。 这一日,余时章派出去的人一拨接一拨,却没带回半分好消息。 舍屋的灯烛燃了一日又一夜,昏黄的光映着满屋死寂,照不散失望,也压不住绝望。 余时章、沈行简、余南姝、崔衿音四人先后走出舍屋,无言望着天边惨白的明月。 “咚——咚——咚——” 更鼓声一声接一声,他们不敢听,也不敢数,仿佛只要这样,这个夜便能和许云砚的生命一样,被拉长些,再拉长些。 “咚咚咚——” 忽然,廊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四人眸光猛地亮起,同时转身。 余南姝甚至已高呼出声:“沈姐......” 待她看清来人身形后,剩下一个字堵在喉间。 不是沈姐姐。 沈姐姐还没回来...... 来人是易明礼。 他满头大汗,面色和月色一样惨白:“伯爷,今晨派去接应沈大人的两队人已归来。他们说......他们午时便跨过了界碑,在袁州边界一路找寻,但、但依旧没有看到沈大人的身影......” 这则消息似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 余时章心口骤沉。 从午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五个时辰。 若沈筝那时都还未踏入柳阳府界的话......从昨夜至今,她遇到了什么? 寒意从脚底窜上心头,惊得余时章不敢再想下去。 沈行简双拳紧握,指尖泛白,他一句话都没说,猛地转身冲入廊道:“我去袁州!我去找她!” “我也去!”余南姝拔腿跟上,喃喃自语:“许大哥还在等沈姐姐,沈姐姐不能出事......” “我也要去!”崔衿音抬袖抹了把眼角,脚步飞快地追上二人。 理智上,余时章想叫住他们,可身体已先理智一步,替他做出抉择:“备马!本伯也......” “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狂喜喊声冲破压抑夜色,直直撞入众人心间:“回来了!沈大人回来了!马上到府衙!” 喊声落下,廊道再次陷入寂静。 余南姝猛地顿住脚步。 回来了? 沈姐姐回来了? 沈姐姐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似是不可置信般,她缓缓转头看向崔衿音。 只见方才还故作坚强的崔衿音突然跌坐在地,毫无预兆地嚎啕大哭:“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是真的! 一股狂喜涌上心头,余南姝不再看崔衿音,提起裙摆大步跑向前院。 “我去接沈姐姐!” 余时章捂着心口,横眼看向易明礼:“等许云砚醒了,本伯再跟你算账!” 就说他这把老骨头,还禁得住几次这样吓! 第1250章 ……我擦 沈筝冲入后院的刹那,余时章猛地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熬得眼花了。 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去趟袁州回来,竟变成男子了? 还有...... 他的目光钉在沈筝身上:“你穿这身衣裳作甚?!” 素衣? 还是奔丧的那种粗布素衣! 许云砚不是还有一口气吊着的吗?! 话刚问出口,沈筝已经如一阵风一般掠过了他:“稍后再跟您解释!” 余时章一拍脑门。 差点忘了正事! 再多说几句,许云砚性命当真堪忧! “老李!”余时章提步跟上沈筝,对着前方舍屋大喊:“沈筝回来了,赶紧地,赶紧准备配药!” 入舍屋时,李时源已经在等着了,待看清沈筝打扮后,他亦是一愣:“您这是......?” 未雨绸缪? 未焚徙薪? 还是......积谷防饥? 沈筝喘着粗气摇头,从怀中掏出玉瓶,径自塞入李时源手中:“还有一个时辰,先配药!” 看着手中玉瓶,李时源思绪瞬间被拉回。 “这就是赤棘草液?”见到沈筝后,余时章紧绷的心神逐渐放松,忍不住对那玉瓶心生好奇。 沈筝点头,一边从桌上捞起茶壶牛饮,一边走向床榻问道:“他这两日怎么样?” 余时章眼睛紧紧盯着李时源验药,嘴上答道:“不太好,特别是昨夜,他听到你可能在袁州遇到危险,差点被毒性攻心。” “什么?”沈筝将喝干的茶壶随手放在桌上,一瞬不瞬看着许云砚:“他昨夜醒了?” “没醒。”余时章摇头:“但老李说,他能听见我们说话。” “真的?”沈筝将信将疑,躬身离许云砚更近了些:“小许,再坚持一会儿,李大夫马上就配好解药,你不会有事的。” 至此,压力给到了李时源。 “怎么样?”沈筝走向神色专注的李时源,问道:“是赤棘草液吗?” 李时源正小心翼翼将瓶内液体倒入盏中,低声答:“色、气、质都和书上无二。” 说着,他又倒了一滴在指尖,眼都不眨地将指尖放入口中。 一番细品。 “味也对。”他眼角有了笑意:“是赤棘草液无误。” 沈筝闻言大大舒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是就好。” 顿了顿,她看向许云砚,似是说给余时章二人听,又似是在鼓励许云砚:“和聚宝阁签文书的时候,我还放狠话来着,说若这东西是假的,我便立刻带人砸了他们的楼......但回来的路上,我却从未想过它是假的。” 是没想过,也是不敢想。 若许云砚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她砸楼又有什么用?又换不回许云砚性命。 余时章闻言心中泛酸,鬼使神差地,他竟问:“若榻上之人换成我,你会砸他们的楼吗?” 沈筝一愣,回神呸了三声:“您说什么呢?” 余时章别开脑袋,恰好看见几个脑袋在门外晃,赶紧改口:“我说你怎么穿一身素衣就回来了?到底发生何事了?” 沈筝低头看向身上衣裳,正欲开口,余时章又突然出声制止:“算了,你先别说,万一又把小许给吓着怎么办,他现在可禁不起吓。” 沈筝目光落在许云砚面上,点头:“那等他醒了咱再说。” “嘘——”正在配药的李时源到了最关键的一步,点燃文火后,对他们压了压手:“先别说话......” 沈筝和余时章顿时紧闭双唇,正襟危坐。 烛火跳动间,李时源双手动作片刻未停,但在沈筝眼中,就是——这个加点儿,那个加点儿,那个也加点儿,再搅拌搅拌和匀。 小半个时辰后,一碗黑乎乎的液体出现在李时源手中,还冒着热气。 沈筝和余时章同时捂住鼻子:“好臭......” 案上那些药材,单闻都没什么臭味,怎的这解药配出来,会如此酸臭...... “像被穿了两天的袜布。”余时章忍不住作出评价。 沈筝舌根泛酸,起身跟着李时源到了床边。 “得让云砚坐起来。”李时源道。 沈筝立刻转头开门,深吸一口门外的空气后,她唤道沈行简:“来帮忙。” 沈行简鼻翼微动,神色不变地踏入屋内,余南姝和崔衿音紧随其后。 众人注视下,沈行简搂起许云砚后,坐在床沿,让许云砚整个人都靠在了他身上。 李时源端着药碗,深吸一口气道:“捏开他的嘴,老夫来喂。” 沈行简指尖扣住许云砚下颌,稍一用力,许云砚的嘴便张开了一条缝。 李时源半点没嫌药汁酸臭,一手端碗,一手拿勺,稳稳地将一勺又一勺药汁送入许云砚口中。 待半碗药汁入口后,许云砚突然脖颈绷紧,剧烈挣扎起来,甚至差点打翻李时源手中药碗。 正当众人心惊之际,李时源已后退半步,急声道:“按住他!醉心环毒霸道得很,解药入口便会与毒素相冲,他此刻难受是必然的,撑过去就好!” 沈行简闻言将手臂收得更紧,将许云砚牢牢箍在怀中,余时章从另一边上了榻,以一种极怪异的姿势,从二人身侧固定住了许云砚脑袋。 “快喂!”余时章催促。 李时源立刻上前,一勺接一勺地将药汁往许云砚口中灌。 沈筝在旁看得心紧,却并未出声打扰,直至药碗见底,她才悄悄舒了口气。 “好了。”李时源将碗放到桌上,长长舒了口气,“半个时辰内,他就会醒。” 沈行简松开手,低头一瞧,五个通红的指印出现在许云砚苍白的脸颊上。 “......”沈行简假装没看到,把许云砚放回榻上后站了起来。 “给云砚擦擦。”李时源看着许云砚颌下的药汁,终于露出了嫌弃:“这药是真臭啊,老夫行医多年,第一次调配出如此难闻的药液来......” 寻常药液都是发苦、发涩,唯独这药,发酸、发臭! 要不说人家能解剧毒呢。 沈行简尚在发愣,一张方巾已经被沈筝递到面前,沈筝道:“你擦。” 沈行简:“......我擦。” 第1251章 许云砚苏醒 子时。 第三个子时到了。 尽管所有人都亲眼看着许云砚服下解药,但当子时更鼓响起时,他们的心跳还是下意识漏了一拍。 余时章站在榻旁,看着面色尚有好转,但依旧双目紧闭的许云砚问:“不是说半个时辰内他便能醒吗?这马上就半个时辰了,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时源借着火光翻看着《解毒全录》,语气淡定,丝毫不急:“快醒了,别急,这种事急不来的。” 急不来的。 余时章一噎。 他当然知道这种事急不来,可看着先前还好端端的人躺在病榻上,他心中难免不是滋味。 目光腾挪间,他的视线突然被李时源手中医书吸引。 一本崭新的、之前从未看李时源拿出来过的医书。 “这书......”余时章朝李时源靠近半步,鼓着眼珠子问:“哪儿来的?” 李时源翻动书页的手一顿,下意识看向沈筝。 沈筝不解:“您瞧我干嘛?这本书难道不是您的家传绝学?” “......” 家传绝学? 李时源叩问祖宗十八代,似乎无人能创作出这一本巨作。 在余时章“我懂、我都懂”的眼神中,李时源使劲点头,扇得桌上烛火一跳:“对,是我的家传绝学。” 余时章呵呵一笑:“那你挺爱护它的,保存得挺好。” 李时源也呵呵一笑,毫不避讳地展示起了蓝皮书封:“是吧?我也觉得保存得挺好的。” “呵呵......” “呵呵......” “呵呵......” 他们和沈筝不约而同地干笑,一旁沈行简若有所思,余南姝和崔衿音一头雾水。 崔衿音甚至好奇:“李伯伯,您出自医药世家?” 李时源点头。 崔衿音又问:“那这书......您是如何保存的?我舅舅也有不少心爱书册,平时他可爱护了,但成色没一本能比上您这本。” “......”李时源再次看向沈筝。 这让他怎么答。 正当他绞尽脑汁时,舍屋门突然被敲响。 “笃笃——” “沈大人,小人有事禀报。”来人是府衙衙役。 沈筝转头瞧了许云砚一眼,确定他还没动静后,起身出了舍屋。 衙役说:“大人,淮少雍醒了。” 沈筝眉头一皱。 许云砚遇刺一事,本就和淮少雍脱不了干系,虽然淮少雍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但在许云砚苏醒前,沈筝就是不想听见这个名字。 “知道了。”沈筝摆手,看衙役欲言又止,又问:“还有事?” 衙役点头,低声道:“他说想见您,还说.....有些话,他只对你说。” “只对本官说?” 沈筝默了半瞬,立刻了然——这是要撂了。 但她现在还没空,也没心思听淮少雍交代。 “本官空了自会见他,你先回去,多带两个人看着他。” 说罢,沈筝转身踏进舍屋。 那股酸臭之味依旧挥之不去,但屋内众人好似已经习惯一般,一呼一吸间很是自然。 “灵散”之事,余时章已知晓来龙去脉,见衙役来禀,他猜到个七八分:“那小子醒了?” 沈筝点头:“想交代了。” 余时章面上闪过一丝不悦:“许云砚都还昏迷着,他却先醒了?先晾晾他,他越急,后面交代得越顺畅。” 虽他没在刑部干过,但也主办过几宗大案,审人这种事,恰不能急,磨一磨、拖一拖,往往有奇效。 沈筝一笑:“正有此意。” “咳——咳咳——” 话音刚落,突有一道咳嗽声从榻上传来。 所有人几乎同时转头看向榻上,许云砚依旧双目紧闭,似是无意识地咳嗽着,但观其面色,的确比先前好了不少。 李时源放下书,将指尖搭上许云砚手腕。 一股淡淡的笑意从他眼中流出:“脉象越来越稳了,不出半刻就会醒。” “动了!”李时源话音刚落,余南姝已惊呼出声:“方才许大哥手指动了,我看见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只苍白的手上,静静等了两息。 没动。 “你看错了吧?”崔衿音歪了歪脑袋,“我怎么没看见?” “哎呀,就是动了呀!”余南姝声音里还带着激动,甚至将手搭在榻沿,模仿她方才看见的一幕,“这样,就这样!中指先动,然后是食指!” 崔衿音脑袋更歪:“可我真的没看......” 话还没说完,榻上那只苍白的手竟缓缓抬了起来。 崔衿音猝不及防,吓了一大跳:“真动了!” 众人:“......” 这次他们也真看见了。 “大人......”虚弱而喑哑的声音从榻上传来,榻上之人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余时章悄悄红了眼眶:“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榻上,许云砚眼神还有些涣散,从众人面上轻轻滑过后,最终定格在沈筝身上。 “快,快上去和他说说话。”余时章将沈筝拽到了最前方,催促道:“让他醒醒神,免得他脑子晕,待会儿又睡过去了。” 沈筝站定在榻边时,许云砚的眼神已经有了焦距:“......大人。” 沈筝轻轻蹲了下去。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句话在许云砚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好端端的一个风华正茂的男青年,经此大病一场,少说瘦了有十斤。 “我在。”看着许云砚比先前削尖不少的下颌,沈筝挤出一抹笑:“眼下感觉如何?” “挺好的。”许云砚轻咳一声,报喜不报忧。 吸气间,他又总觉得自己身上的味道有些奇怪。 暗中闻了闻,他迟疑问:“大人,我......睡了很久吗?” “快四天了!”李时源靠过来,手指搭上许云砚颈脉,感受片刻后,点头:“没大碍了。” 顿了顿,他又道:“还好你醒过来了,若你有个三长两短,老夫自砸了招牌不说,还得连夜收拾行李跑路!” 一句玩笑话,让屋内本就有所缓和的气氛变得更加松快。 许云砚这才注意到,屋内竟站了好几个人,甚至平日和自己关系只能说是“还行”的沈行简,都闷头站在床尾,定定看着自己。 第1252章 蛇形雕青 许云砚的意识,还停留在银针刺入肌肤的那刻。 几乎在刺痛传来的瞬间,他的思绪便开始涣散。 他好像记得自己强撑着意识和歹徒搏斗,等待了衙役;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便已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那淮少雍呢? 那时在他身后躺着的淮少雍,后来如何了? 他努力回想,突然,一个画面自脑中闪过。 “蛇......” 意识回笼,他调动身上刚恢复的一丝力气,抓住了沈筝衣袖:“大人,雕青......对方虎口处,有一枚蛇形雕青。” “雕青?”沈筝反应了半瞬。 就是纹身。 前朝时,纹身乃朝廷五刑之一,亦称“黥刑”、“墨刑”——用刀在犯人脸上刻下文字或图案,再涂上墨汁,使其印记伴随犯人终生。 但不知从何时起,江湖中也渐渐起了一股“行刑”之风,且那些江湖人士还给它换了个好听的名字——雕青。 有雕青的人,惯不好惹——这是大多百姓的认知。 而实际上,这并非绝对,不过有雕青之人,的确大多为江湖人士。 这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线索,但沈筝却止不住地想——都派人来灭口了,“灵散”背后的组织,就不能选个身上干净的人来吗?非要选个有纹身之人,还留了个不轻的线索下来。 难道......这是反派的共性? ——嚣张。 ——猖狂。 ——悍不畏死? “蛇形雕青......”余时章垂眸默了半瞬,确定自己之前从未见过虎口有蛇形雕青之人,忍不住又问:“除了雕青,还有其他的吗?” 许云砚松开沈筝衣袖,指尖泛白。 他想再回想些什么,可脑子一用力,便觉头晕目眩,胸口也泛起闷意。 “我......”他喘了口气,终究摇头:“好像没了......对了,淮少雍他......” 余时章目光一横:“你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有心思关心他人?” 顿了顿,他又觉得自己话说重了,补充道:“那小子被你保护得好得很,你就别瞎操心了,养好自己身子才是要紧事。你都不知道,这几日,你把我们吓得够呛,就连你先前喝的解药,都是沈筝星夜兼程去袁州抢回来的,她还差点......” “伯爷。”沈筝扯了扯余时章袖子,制止了他继续输出:“小许刚醒,让他休养吧。” 许云砚却不愿,挣扎着想起身:“大人您......” “赶紧休息!” 沈筝伸手回推,本意是想把许云砚摁回去,可她低估了如今许云砚的虚弱。 一个不小心,劲儿使大了,许云砚整个人砸回床上,甚至还发出“砰”一声响。 “!”余时章大惊。 几人还没做出反应,便见许云砚两眼一闭,直接没了动静。 “!”众人巨惊。 “你使那么大劲作甚!”余时章一边瞪沈筝,一边拽来李时源:“快看看!” 李时源也吓得不轻,颤着手掰开许云砚眼皮,看了好一会儿后,他指尖探上许云砚颈脉。 “如何?如何啊?!”余时章那叫一个急。 “......”李时源左右探了好一会儿,终于确定:“睡了。” 众人大松一口气。 沈筝尚沉浸在惊吓中,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左手。 “让他睡吧。”李时源帮许云砚盖好被子,安慰沈筝:“他刚醒,还比较虚弱,等他这觉睡醒,再吃些清淡流食,慢慢就能大好。” 沈筝愣愣点了点头。 过了半晌,她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会留下后遗症吗?” 按照她的理解,像这种霸道毒素,不是通常都会损伤神经、肝肾之类? “不会的。”李时源笑着摇头:“此毒虽毒性烈又罕见,但您.....不,但我家传绝学上的解毒方子,可是一等一的好,只要毒解了,他便能逐渐恢复到先前那般康健。” 余时章嗤笑,话是对李时源说的,余光却瞥着沈筝:“那你家这绝学真挺好的。” “呵呵......”李时源赔笑。 至此,许云砚彻底脱离危险,众人也终于能静下心坐一会儿了。 余时章看着桌上的空玉瓶,问沈筝:“多少银子买下的?” 沈筝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余时章点头,“倒也差不多。” 沈筝摇头。 “啥意思?”余时章有些不能接受了:“三万两?就这一小瓶?!” 就说换瓶大点的,他心里都好受点! 沈筝点头又摇头:“三万两千两。” “......乖乖。”余时章看着熟睡的许云砚,唏嘘:“这小子的命,这下值钱了,跟着你干一辈子的活儿他可能都还不起。” 沈筝就没想过让许云砚还。 她说出了自己前世做梦都想说的一句话:“钱嘛,就是锭子和纸而已。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能换回一条命,真挺好了。” 余时章一啧嘴:“也是,人回来就好。” “人没事就好”这句话,可能是大家经历劫难过后,最常用的一句话了。 “对了,你此去......”余时章正想再问些什么,便见沈筝眼皮不停颤抖,脑袋一点一点,差点磕在桌上。 “......什么?”沈筝强行撑开眼皮,眼神发飘。 余时章猛地反应过来,从抚州生灾到许云砚苏醒的这段日子里,沈筝可能没睡过一个整觉。 再看她身上脏兮兮的素衣,余时章后知后觉地感到心疼。 “睡去吧。”他压低声音,起身替沈筝挡住烛光,“其他事......咱们明日再说。” 沈筝脑子逐渐混沌,隐约感觉有人背起了自己,那人头发在她脖颈间一扫一扫的,搞得她有些痒。 “华铎......”闻着气味,沈筝辨出了背自己的人,含糊不清道:“你、你也好好休息......” 华铎将她朝上颠了颠,低声道:“主子睡吧,属下带您回府。” 沈筝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同安县迎来了大丰收,每家每户都有吃不完的新米。 有一日,周里正神神秘秘地来了县衙,神秘兮兮地对她说:“大人,小人觅得一个大宝贝,特来献给您......” 她问:“是什么?” 周里正拿出个电饭煲,对她说:“插上电,煮饭只用半小时。” 第1253章 沈行简精神状态领先20年 当一个芯子和壳子都是古人的古人抱着电饭煲站在穿越者面前,让穿越者“用电饭煲煮饭”时,画面其实特诡异。 沈筝硬生生把自己给吓醒了,雕花房梁映入眼帘,她依旧没缓过神来。 “咕——咕咕——” 不知是否因为梦见了电饭煲,一股空虚感从腹部涌上她心头。 她穿好衣裳鞋袜打开房门,日光刺眼,争先恐后涌入房中。 这一觉睡醒,已是日上三竿。 用过几大碗饭后,她直接带着华铎去了府衙。 后院凉亭,余时章和沈行简正在对弈。 余时章走两步悔一步,沈行简坐在他对面,看似一言不发,实则腮帮子已经暗中鼓了起来。 “我就爱跟你下棋。”余时章脸不红心不跳地捞起一枚棋子,趁沈筝不在,一个劲点评:“沈筝棋品就不行,动不动悔棋,和她下棋,简直恼人得很。年轻人啊,还是得像你这......”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低语:“像他这样,回回下棋都拿给您欺负?” “啪嗒——” 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余时章僵硬转头,呵呵一笑:“你醒了?” 沈筝也呵呵一笑,看了眼棋局后刺道沈行简:“打麻将的时候,你不是谁都不让吗?怎么一下棋就变成软柿子了?” 她来后院这半刻时间里,余时章整整毁了三步棋,也不知道沈行简怎么忍下去的。 沈行简缓缓起身,直言不讳:“下棋没有输赢。” 闻着他身上散发的铜臭味,沈筝懂了。 “有银钱往来的才叫‘输赢’,精神层面的不算?” “不算。”沈行简点头。 余时章一张老脸“腾”地变红,大叫:“不尊老!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还不懂尊老!” 沈筝给沈行简竖了个大拇指。 年纪轻轻的就不爱争输赢,沈行简这心态,起码领先她二十年。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去了许云砚舍屋。 为方便看顾许云砚,李时源在屋内加了张小榻,三人入内时,李时源在看医书,许云砚还在睡着。 沈筝轻手轻脚地坐在桌旁,看着斜斜打在许云砚手背上的日光道:“等他再恢复一些,便将他转回沈府休养吧,后院人来人往,终究有些嘈杂。” 李时源抬指沾了口唾沫,给医书翻了个页,低头道:“明日他就能下床走动了,让他自己走回去都成。” “这便能下床走动了?”沈筝有些担忧。 李时源轻笑:“又不是伤筋动骨,毒清了之后,多走多动,多吃多喝,才更有利于恢复。” 噢对了,还有多尿——这句李时源没说。 沈筝只用了一瞬,便接受了这一说法。 几人又低声聊了几句,沈筝蓦地想起后院还有个人在。 如今许云砚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接下来她要做的,无非就是两件事。 一,追查“灵散”,阻止其继续渗透权贵阶层; 二,发展柳阳民生,让治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两件事放在一块,轻重难辨,她直接选择两手抓——“灵散”,要追!民生,也要发展! “我去见见淮少雍。”沈筝起身,脚步轻轻朝外走去。 刚走没两步,余时章和沈行简跟了上来:“同去。” 李时源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我早晨去看过那小子,命是保住了,但他身体的底子......着实亏空得厉害,几乎无法回到从前。” 话音入耳,沈筝脚步微顿。 这便是她为何会深恶痛绝“灵散”的根本原因。 和赌博一样,“灵散”真的会毁了一个正常人,甚至让一个原本美满的家庭一夕颠覆。 “劳您翻翻《解毒全录》,看上面有无一些应对之法。”沈筝回头,低声对李时源道。 话虽这么说,但她其实知道,难解的从不是“金石之毒”,而是“瘾”毒。 神经紊乱引起的戒断反应,是大多人都无法抗衡的存在,而戒断成功也不代表“彻底恢复”,而是“摆脱成瘾,带着损伤活下去”。 李时源暗叹口气,将书页又往后翻了一页:“在看了。你们快去吧,注意安全。” 在抵达淮少雍所在的舍屋前,余时章都不知李时源的那句“注意安全”为何意。 直到舍屋门开,一阵“呜呜”声从榻上传来...... “他这是......”看着榻上双目猩红,不停挣扎的淮少雍,余时章定在门槛前,既惊又悟:“从先前起,我便隐约听见一些动静,还以为是衙役捡的幼犬在叫......” 结果这哪是什么“幼犬”,分明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 屋内值守的衙役眼下青黑,匆忙迎来:“小人见过三位大人!” 沈筝只朝屋内踏了一步,便抬袖捂住了口鼻:“开窗。” 衙役闻言一顿,并未立刻行动。 沈筝眉头微蹙:“怎的了?” 衙役看了榻上不停挣扎的淮少雍一眼,声音饱含无奈:“大人有所不知,小人每次打开窗,他就跟见了太阳的冤魂似的,挣扎更甚,甚至不惜磨破手腕也要避开日光。” 畏光?惧光? 沈筝想了一瞬,立刻明白其中关联。 金石之毒会使服用者浑身燥热不说,还会损害其视力。 服用者短期畏光,可能是为了“行散”,也就是她所熟知的“排毒”,但长期畏光......很可能就是其视力已经收到了不可逆的损伤,故才会一见阳光就难受。 说句难听的,沈筝认为这和阴沟里的老鼠没有区别。 “开窗。”她再一次道。 这次衙役不敢再迟疑,将舍屋中两面的木窗都给推开了。 日光毫不吝啬地挥洒入内,霎时,那股难闻的恶臭散了不少。 “呜——呜呜——!” 果不其然,正如衙役所言,榻上淮少雍挣扎地更加剧烈,他那双原本就猩红的双眸更是顷刻暴突,乍看一眼还有些骇人。 沈筝迈步到了榻前,余时章和沈行简紧紧跟在她身后。 初时,淮少雍并未察觉到她的存在,直到她抬手替他挡下眼前光线,他挣扎的动作蓦地一顿。 第1254章 审淮少雍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看清沈筝面容后,淮少雍激动地无以复加,挣扎更甚。 沈筝也在看他。 距上一次见他,过了还不到十日,可他的模样,却与先前判若两人。 青黑的面色,深凹的眼窝,凸起的颧骨,震颤不已的四肢,无一不在诉说着他的异状。 “呜呜呜——!”他一直在示意沈筝帮他取下塞在嘴里的粗布,越来越急。 沈筝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对衙役道:“把他嘴里的布拿掉。” 闻言,淮少雍眼中迸发出一股名为“欣喜”的光。 一旁,余时章见状暗中点了点头。 听得懂人话,说明这小子意识还算清醒,审起来应该不难。 正想着,淮少雍口中破布被衙役取了出来。 而他开始的第一句话,便是...... “给我灵散!”癫狂而又贪婪。 余时章大为震惊。 他想,他对“灵散”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 “给我灵散!”淮少雍双目紧紧攥着沈筝面容,低吼:“给我灵散,一钱就够了,只要你给我,我就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沈筝将他的模样尽收眼底。 闭了闭眼,她声音喜怒难辨:“你先说,说了本官便派人给你取来。” “你先给我!”淮少雍根本不想去辨她话中真伪,只是一味要求:“你先给我!你给我!你给了我,我什么都说!” 他说话时带着浓重的腐臭气息,短短两句话落下,便已气喘吁吁。 看着他眼中病态的渴望,沈筝再一次重复:“本官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你若不说,那本官便过两日再来看你。” 说罢,沈筝转身朝外走去。 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决绝,淮少雍眼中竟恢复了一丝清明:“你就不怕我死在府衙吗?” 沈筝脚步一顿,侧头,眸光却并未回转:“侯山长与各大夫都能替府衙作证,本官又何须惧你死在府衙?” 言外之意——死就死了。 淮少雍猛地一颤。 沈筝想到还在病榻上的许云砚,声音更冷:“‘灵散’背后之人想要你的命,经历许大人替你挡了毒,命悬一线,若非如此,你早都下去见了阎王。若你一心求死,待那批歹人再潜入府衙,本官定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助他们送你下地狱。” “有人......想要我的命?”淮少雍看着沈筝侧颜,不可置信。 “信不信由你。”沈筝再次提步。 淮少雍神色愣愣。 意识在渴求,理智却在逼他清醒。 想要他的命...... 意思就是,他差点死了吗? 他目光缓缓腾挪,看了看自己下半身,又看向屋内陈设,突然有无数疑惑涌上心头。 ——如今距复试颁奖,过去了多久? ——自己为何如此疲惫? ——浑身都很痛,是有人打过自己吗? ——有人想要自己的命?为什么? 种种疑惑萦绕心头,他下意识开口叫住沈筝:“我说!我都说!” 沈筝停下脚步。 他又道:“但你答应我的一钱灵散,不能不......” 话音未落,沈筝再次朝门外走去。 “你言而无信!”他怒声大喊,“身为朝廷命官,你岂能......” “本官言而无信又如何?”沈筝打断他,声音冰冷:“府衙没有‘灵散’,就算有,本官也不可能给你,你要说便说,不说,本官也有法子让你开口。” 最后一句话落下,淮少雍牙关微微发颤。 他知道,沈筝并未同自己开玩笑。 官和民之间,本来就存在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是主动开口,还是刑罚下开口? 这很好选。 “我说。”淮少雍躺会榻上,不再挣扎,也没了被愚弄的不甘。 沈筝摆手示意衙役出去,和余时章二人取来凳子坐下。 “说吧。你服用的‘灵散’,是从何而来的?” 淮少雍目光直直看着房梁,似在回忆。 若非他眼睛偶尔还会眨上那么一下,余时章都觉得躺在眼前的是个死人,了无生气。 “卖灵散之人,出自袁州官府。”说完,淮少雍沉默很久。 沈筝眸光微颤:“你确定?” “确定。”淮少雍依旧直直看着房梁,声音喑哑:“今年府试前,我参加了一场诗会,举办诗会之人,姓谭名生。听书院同窗说,此人舅母,是袁州官员家眷,但具体是哪个官员,我不得而知。” “我第一次食灵散,便是在那场诗会上。” “那日之前,我挑灯写了一夜文章,故对诗时,才思干涸,迟迟未能对出下句,被旁人所取笑。” “我本想以身子不适为由先行告辞,却在出园时被侍从唤住,他......给了我灵散,说是提神醒脑的灵药,是谭生特意遣他送来的。” “我刚受众人取笑,心中本就有气,又见那侍从的确在诗会上露过面,便也未曾多想,按照他说的方法服下了灵散。” “服下后一瞬,我并无任何感受,与先前无二。” “可过了一盏茶后,便有一股热流席卷了我的四肢百骸,先前的疲惫竟消散得无影无踪,脑子也清明得不像话。” 说着,淮少雍神色有了波动,不再是全然的空洞,反而多了一丝对当时状态的回味。 但很快,那股回味之色就被阴郁所取代:“我当即折返诗会,几乎未曾思考,便当着众人的面吟出佳作数首。” “那些先前还在取笑我的人,脸色一下难看到了极点,那一幕,我至今都还记得。” “初尝灵散,记住那种快感的并非身体,而是脑子。” “诗会结束后,我受到了众人追捧,收到的请柬,也越来越多。” “一开始,我并未依赖灵散,一是不好意思向谭生开口,二是那时的我认为,服下灵散的我,也是我,我只要吃好、睡好、保持体力与神思,便能继续创出佳作。” “可我错了。” “我尝试数次后才发现,任凭我如何努力,都无法达到那日诗会的状态。” “所以我向名誉妥协,也向灵散妥协,给谭生递了拜帖。但谭生却回贴说,那灵散并未他遣人送的。” “我觉得奇怪,可我太需要灵散了,便亲自去了那日诗会的园子。” 第1255章 还有三个 淮少雍每说完一句话,便会停下来喘两口气。 他的叙述还在继续:“我在那园中转了许久,都没找到那日给我送灵散的侍从,我不甘心,便找了园中管事,管事却说,园子里根本没有这号人在。” “我感到不解,却并未纠缠,在确定园里当真不存在那号人后,便离开了。” “我乘坐的马车刚驶过两条街巷,便被一架失控的马车给撞了,我吓得不轻,连忙下了车,对方也下车了。” “对方态度极好,一个劲儿地跟我赔礼道歉,我人也没事,便也消了气,正欲离开时,对方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很诧异,因为我并不认识他,可他却说,拜读过我的诗文。” “他一提诗文,我便又想起了灵散,正当我心中郁结,难以自洽时,他竟直接邀我到旁边酒楼一叙,目的,只为探讨我在那日诗会中吟作出的诗句。” “我去了。” “酒过三巡后,他与我称兄道弟,并且还问我‘近几日可还有佳作?’” “我羞于回答,那一刻,我对灵散的渴求达到了顶峰。” “恰在那时,他竟神神秘秘地对我说,他近来得了一样宝贝......” 听到这儿,沈筝和余时章二人陷入沉默,又微微叹息。 淮少雍与此人的相遇,本就是对方精心谋划的结果。 故后面发生的事,都不用淮少雍再出口,沈筝便全懂了:“他拿出来的宝贝,正是‘灵散’,你喜出望外,向他打探渠道。” 淮少雍望着房梁,缓缓点头。 沈筝又道:“他便答,此物来之不易,且渠道隐秘,无法告知于你,但却能送你一些,只因他喜爱你的诗文。” 淮少雍眸中染上一丝痛色,依旧点头。 沈筝继续道:“你尝到‘灵散’带来的益处后,需求越来越大,最后,主动请他代你购买,他推辞一段时日后,艰难应允。自那之后,你们的交易维持至今。” 听见沈筝将自己的经历说得一字不差,淮少雍眼中染上一丝错愕,微微转头:“你怎么知道......他一开始会推辞?” 沈筝抬手点了点自己脑袋。 对方的每一步,都算得极准。 从马车相撞制造偶遇,到拜读诗文拉近距离,再到以酒会友称兄道弟,淮少雍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时至今日,淮少雍也知道,自己中了对方的套,可令他不解的是:“既然他一开始便想卖我灵散,那为何在我寻他代买时,他会百般推辞?” 这句话,问得沈筝三人同时一愣。 余时章定定看着淮少雍脑袋,迟疑很久后问道:“你那里......吃坏了是吗?” 淮少雍手被捆着,没办法摸脑袋,只能愣愣回看余时章。 余时章从鼻腔中嗤出一口气:“他推辞得越久,你求他的心思就越迫切,日后交易时,你便只会感恩戴德,不会去深究这东西的来历,更不会质疑他提出的条件。” 沈行简点头,言简意赅:“欲擒故纵。” 沈筝也点头:“免费送是饵,推辞是钩,只要你主动咬钩,这宗交易便能长久被他所主导。” 淮少雍尚在怔愣,沈筝继续问道:“鹿鸣书院中,除你之外,可还有人在服用‘灵散’?你可曾向同窗推荐过‘灵散’?” 淮少雍顿了半瞬,先回答了沈筝第二个问题:“我未曾向同窗推荐过灵散。” 理由也很简单——他不想失去“才子”之名,更不想被人踩在脚下。 过了半晌,他又回答了沈筝前一个问题:“据我观察,书院中......至少有三个人在服用灵散。” “三个?!”余时章大为震惊。 乍一听,三个人似乎不算多。 但要知道,“灵散”这种东西,本就对举子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一旦那三人因服用灵散得了好处,那书院中其他日夜苦读求功名而不得的学子,必会闻风而动、捕风捉影,争先恐后地咬上“灵散”售卖者精心布下的钩子。 待到那时,受“灵散”之祸的,岂止三人? “说名字!”沈筝立刻道。 话都交代到这儿了,淮少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张口便道出三个人名,沈行简立即取来纸笔,蘸墨记下。 沈筝看着纸上三个名字,问出心中下一个疑惑:“你仅凭谭生是那场诗会的举办者,便断定‘灵散’背后之人是袁州府官?” 她猜测,应该不止于此。 果不其然,淮少雍摇头,道出了他知道的最后一件事:“卖给我灵散那人,叫穆伍,旁人都唤他伍爷。有一日,我在书院门外一架马车上听到过他的声音,那架马车的主人,是那日来书院的众多官员之一,但具体是哪一位......我没有探到。” 这是一则非常有用的信息。 沈筝立刻问:“哪一日?那些官员为何去书院?” “七月底。”淮少雍似是有些累了,声音越来越低:“那时,老师编纂的文集传出了袁州府,声名大噪,府衙特地打造了一块匾额送来书院,算是表彰老师和书院为地方教化所做的贡献。那日正值衙门休沐......场面挺大,不少官员都来了。” 此时,淮少雍依旧称呼侯遗瑞为“老师”。 沈筝并未纠正他的称呼,点头后问道:“可还有其余关于‘灵散’的线索?” 淮少雍想了片刻。 停滞片刻,还真被他想起一件事:“和‘灵散’无关。但复试放榜那日,有一人曾找过我......” “谁?”沈筝立刻追问。 颁奖那日她就觉得奇怪,就算淮少雍服了“灵散”,精神亢奋,但也不该那般狂妄自大,甚至不惜给侯遗瑞等人下药,都要赶来柳阳府论文。 而眼下淮少雍的话,恰好印证了她的猜想——这背后,果然有人唆使。 淮少雍摇了摇头:“我去见他时,他遮挡了面容。但......他自称复试阅卷官,还替我抱不平,说案首本该是我,裴召祺是靠你才当的案首,才不配位。” 第1256章 报社 裴召祺才不配位? 这是沈筝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而如此拙劣的唆使,淮少雍竟当真上了当...... 不对。 想着,沈筝突然发现自己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那自称“复试阅卷官”之人,绝非无端挑事,此人极可能早已知晓淮少雍长期服用“灵散”,才会精准找上他,用那番话故意挑拨他。 “复试阅卷官......”沈筝喃喃。 知道淮少雍在服用“灵散”之人,极大可能来自袁州。 而来自袁州的阅卷官...... 一道身影自沈筝脑中闪过。 ——孟寒山。 这位在聚宝阁豪掷五千五百两银子,拍下一副老花眼镜的学政官...... 霎时,沈筝脑中线索逐渐串联起来,神色渐沉。 袁州官场的水......恐怕比她想象中还要深得多。 “还有其他线索吗?”沈筝声音愈发严肃。 “没了,这次是真的没了......”淮少雍在榻上扭了扭,姿势逐渐怪异,嗓音也再次染上渴求:“我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你能不能给我一......” “不能。”沈筝厉声拒绝。 “那你放我回家!”淮少雍知沈筝不愿,选择迂回:“我知我那日不该骂你与蒋知府,我知错,愿意交罚银,多少都可以,只要你放我离开......” 淮少雍想“拿钱买自由”,沈筝却丝毫不为所动,转身朝外走去。 见状,淮少雍愤怒而又急切:“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到底还想怎样!” 沈筝不答,提步踏出门槛。 淮少雍的辱骂声接踵而至:“沈筝,你不是个东西!你言而无信,你该死!” 沈筝依旧朝前走着,反倒余时章和沈行简蓦地停住脚步,转身便想倒回去。 “别去了!”沈筝一手一个,将二人朝院里拽:“他脑子被‘灵散’控制,自己都管不住,咱们不理他便是。” 余时章扎在原地不动,那叫一个气:“可他骂你!” “骂骂呗。”沈筝拽着他走向凉亭,桌上还摆着那盘没下完的棋。 坐下后,沈筝开门见山,不仅讲了在聚宝阁的见闻,也加上了自己的猜测:“袁州官场,深不见底,除府衙外,府学政也有猫腻,必须想办法彻查。” 余时章眼珠一转,立刻想到一个人:“让辛舜匀打头阵,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筝亦有此意。 虽说她是六部协理,但地方衙门关系错综复杂,让辛舜匀这个按察使去探查,是最好的选择。 不仅如此,她还需尽快将此事禀告给天子,让朝廷看清“灵散”真面目,再尽快修订律法,上下合力铲除这块刚冒头的毒瘤。 除此之外,她还有个想法:“我还想在城郊开设一所‘澄心堂’,用以看护、帮助淮少雍这类已对‘灵散’上瘾者。” “你是想......”余时章顿了片刻,“帮他们戒掉‘灵散’?这玩意儿......能戒吗?” 沈筝艰难点头:“或许能,但很难。可无论如何,府衙都不能任由这类人行走在外,必须着手管控。” 余时章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本以为此次回柳阳府能安心养老,却不想这些灾啊难的,一出接着一出。 依他看,贼老天就是不愿看到他和沈筝享清闲! “办吧,办吧。”余时章认命了:“需要我帮忙做些什么?” 沈筝眯眼一笑:“我还想在府城成立一间报社,每日发行一刊早报,让其成为我们的信息武器!” 明明白白利利索索的一番话,却把余时章和沈行简都给听迷糊了。 “报社?” “一刊?” “早报?” “信息武器?” 二人面上写满无助。 沈筝看着二人脸上的茫然,捻着手指问道:“府城里,最先知道粮食涨价的,往往是什么人?” “粮商巨头。”沈行简道。 “仓曹官员。”余时章道。 “都对,都对。”沈筝一碗水端平,又问:“消息从这两类人口中传出后,又会经过哪些人,才能落入百姓耳中?” 二人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们商讨出回答:“官府吏员、码头管事、粮行掌柜、酒楼采买、官员亲眷......” 点了半天,二人都没点到百姓头上,不由一愣。 沈筝笑了起来:“这就对了。” 她将消息比作了流淌的水:“这些水,总是会先流过高门大院,再流入百姓家中,而百姓能看到、摸到、喝到的水,其实已经是死水,甚至馊水了。” 尽管知道沈筝说的是事实,余时章二人心中还是憋闷不已。 “所以我才想以府衙的名义,成立一间官方报社。” 见二人若有所思,沈筝开始解释:“报社,就是一张专门追着消息跑的大网,这张大网,将网罗柳阳府上下、周遭州府,甚至全大周的时事。” “而报纸,也就是我方才所说的‘早报’,便是将那些时事整理、归纳成纸册,最终展示给百姓的方式。如此,既省下不少消息传递的中间环节,也能进一步打破百姓和士族间的壁垒。” “噢......”余时章大概懂了。 沈行简眸光微动,直接问道:“你是想......将‘灵散’之害写在‘早报’上,以此警醒百姓?” 沈筝点头,又摇头:“刚开始刊登份数少的话......可以手写。待往后多了,便需要印制了。而且不止‘灵散’这类消息,类似于官府决议、民生公告、社会热点,甚至商铺转让、寻找失物、婚丧嫁娶等消息,都可以刊登在册。” 余时章一滞:“每天都印新的?” 那排版的人得忙活成什么样! “当然!”沈筝双眸微瞪:“若是咱干得好,说不准还能把报纸卖出柳阳府,走向全大周呢......” 待到那时,一张一张地写,哪里写得过来。 余时章一顿:“等报纸送到上京,消息都不新鲜了。” “那上京也开一间报社。”沈筝理所当然:“总之上京有印坊,二者相辅相成,妙哉,妙哉。” 第1257章 “迂回” 在和余时章二人商讨报社具体事宜前,沈筝先回书房取了纸笔。 沈行简研墨,她提笔沾墨写信。 第一封信,是写给天子的。 余时章在旁静静看着,沈筝写一句,他读一句:“臣沈筝,谨奏陛下:今柳阳、袁州二府现一异毒,名为‘灵散’,又名‘凝神奇丸’......” 第一句话落于纸上,余时章轻咳:“你......不先给陛下问好?” 像他们这些老臣给天子写信,哪敢像她这般,一来便开门见山、直陈要害...... 而他们的信件开头,一般都写些啥? ——“臣余时章,叩请陛下圣安。” ——“臣余时章,伏惟陛下龙体康泰,国运昌隆,四海升平,八方来朝。” ——“臣余时章......” 总之就是,他们会先拍拍“龙屁”,让看信的天子先乐呵乐呵,铺垫好后,才敢在信中接着禀明那些让天子不太乐呵的事儿。 用余时章的话来说,他们这种行为,叫“迂回”。 可眼前的沈筝,却一点都不懂“迂回”。 沈筝手腕不停,继续落笔,头也不抬道:“我每次给陛下写信,都是如此开头的。” 余时章一愣:“上次入京,陛下未曾就此事说你?” “说我?”沈筝蘸了蘸墨,语气中是莫名其妙:“说我什么?”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让余时章顿感两颊火辣辣的疼。 好好好! 为官多年,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陛下竟是如此厚此薄彼之人! 算了算了! 罢了罢了! 陛下偏心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儿了。 至少......对他来说,沈筝其实也不算“彼”吧? 都自己人,他吃这飞醋作甚。 在心中安慰自己好几句后,余时章不再看那句开头,接着念起刚在纸上落下的句子:“‘灵散’初现,尚未入律,然,其祸烈于砒霜、猛于瘟疫,若放任此物横行,恐动摇国本、祸及天下,故臣不敢不言,更不敢轻言、缓言。” “......”看着纸上那句“动摇国本、祸及天下”,余时章额间落下一滴冷汗。 沈筝这句话,不可谓不大胆。 国本乃王朝根基,更是君王逆鳞。 古往今来,为君者最不想听见的一句话,当属“动摇国本”,甚至对某些小心眼的君王来说,这四个字堪比对皇权的质疑。 “你......”余时章迟疑一二,终究问道:“当真要写得如此直白?” 沈筝明白余时章的意思,却依旧点头,神色坚定:“不欺君,本就是为臣者当守之责。” 余时章闻言猛地一怔。 尽管早知沈筝为人赤诚,可此时此刻,她这份坦荡与担当,却依旧令他心神震颤。 和她比起来,自己就像一把被官场反复拨弄的算盘,每一次撞珠、每一次算数,都算尽了利弊,衡量了得失,却......唯独少了那份赤诚的忠贞。 可正如沈筝所说——不欺君,不本就是为臣者当守之规、当尽之责吗? 至此,余时章不再开口。 他一边质问本心,一边沉默地看着沈筝落笔。 这封信,沈筝整整写了五张信纸。 信上,她不仅写明见闻与猜测,更推演了“灵散”蔓延之弊。 最后,她写道——“臣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故臣恳请陛下颁旨,将‘灵散’列为禁物,严防其继续扩散,再派刑部官员彻查源头,抓捕、重处涉案之人,以儆效尤。”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筝放下笔,吹干墨迹,将信纸递给了余时章。 余时章沉默接过信纸,和沈行简同看起来。 待二人看完,沈筝问:“如何,可还有需要补充之处?” 二人齐齐摇头,余时章更是一改先前的迟疑,一个劲认同:“该如此写,就该如此写!” 全票通过。 沈筝一笑,再次提笔。 这次的收信人,是辛舜匀和陈智宽。 待两封信写完,已近午时。 遣人快马将三封信送出去后,余时章唤人传了饭菜,沈筝则起身去了舍屋。 屋内光线充足,许云砚虽仍在熟睡,但面色比先前好了不少。 沈筝见状便放了心,轻声唤李时源去院中用饭。 用饭时,余时章打开了话匣子:“那脚踏式打稻机着实好用,县民用过后都赞不绝口,就是八台太少不够用,为多给村子里争一台回去,周里正和吴里正差点打起来......” 沈筝添了碗饭,夹菜笑道:“明年就够用了,到时每个村子都配它个十来台,再组建一个专业的打稻队,沿着田埂一路帮村民打稻。” 余时章一听便觉得可行,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明年该把他们给乐坏咯。” 那场面,光是想想都令人欢喜。 沈行简端起汤碗,若有所思:“我认为......乔老他们,应该开一间真正的工坊了。” 沈筝和余时章一起看了过来,他又道:“去年乔老收下的那些学徒,如今已初窥门径,让乔老带领他们开立工坊,于公于私,皆是长远之利。” 沈筝神色一顿,下意识掰指算起乔老涉猎的领域。 工具。 家具。 器械。 甚至......冶炼之术他都会一些。 如此全能的老头,不开间正儿八经的大工坊,着实有些可惜。 沈筝点了点头,看向沈行简。 触及她目光,沈行简一愣:“......何意?” “这你都看不出来?”余时章饮了口汤,帮沈行简解读沈筝神情:“谁提倡,谁实施。等这边的事儿忙得差不多了,你便回去和乔老商议吧,我们看好你。” “......”沈行简看着沈筝,无比认真:“是这个意思吗?” 沈筝腼腆一笑,点头:“能者多劳,辛苦你了。” “......不辛苦。”沈行简只用一瞬,便接受了这个任务:“左右我近来不忙。” 余时章闻言暗中朝沈筝挤了挤眼睛,沈筝端起汤碗,挡住嘴角笑意。 随后,饭桌上只静了几息,余时章再次对沈筝说起今年同安县秋收:“可惜了,你没能亲眼瞧见,那一个个稻谷堆成的山包,霎是好看......” 第1258章 三不收 一顿午饭,愣是被几人吃到了申时。 饭桌上的话题,从“秋收”到“蝗灾”,从“蝗灾”到“税粮”,从“税粮”到“县兵”,最后,又从“县兵”回到田地当中。 衙役收拾完碗筷后,沈筝蓦然想起一件事:“公田中种的那新作物,如今长势如何?” 余时章饮了口茶:“你是说......从上京带回来的那些藤蔓?” “对。”沈筝点头:“这么久了,我都没来得及去看它们。” 也不知薯薯们有没有茁壮成长。 余时章闻言“嘶”了一声,顿了神色:“我前几日刚到公田,便收到小许病危的消息,都没来得及细看......” 他放下茶盏,使劲回想一番后,眉头逐渐皱了起来:“好像......长势不太好。” 沈筝一惊,也放下茶盏:“何出此言?” 是红薯无法适应同安县气候? 还是照料之人不够细心,疏忽了? 不过思索片刻,沈筝便否决了这两个想法。 系统给的种子都皮实得很,绝对没有“无法适应气候从而枯萎”这一说。 而照料红薯之人,更是由许云砚精心挑选的老农,也绝无粗心大意的可能。 看着沈筝脸上的担忧,余时章仔细描述了一番自己那日所见:“那些藤蔓,颜色没有先前绿了,并且......还有不少叶片枯黄脱落,就像......生机衰退一般。” “生机衰退?”李时源和沈行简同时坐直了身子。 李时源道:“等云砚身子好些,我立刻回去,看能不能调配一些药肥,使它们......” 话还没说完,便被沈行简打断:“不对,那不是生机衰退。” 说罢,他看向沈筝,似是在询问沈筝意见。 沈筝一笑,先前提起的心已经放了回去:“行简说得对,那不是生机衰退。” “那是什么?”余时章疑惑。 沈筝重新端起茶盏,眼中漾开一抹笑意:“那是藏在土里的作物,开始长个儿了。” “土里的......”余时章愣了一瞬,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要不了多久,咱便能收获了?” 待到那时,他是不是也能尝尝那新作物的滋味儿了? 想到这儿,余时章暗中激动起来。 沈筝低头默了下时日:“差不多......一个月后吧。到时候,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的。” 收红薯这么大的事儿,她可不能缺席。 余时章咽了口口水:“理应如此。” 话音刚落,一阵窸窣动静从舍屋廊下传来。 几人回头一瞧,李时源大惊:“你怎的直接起来了!” 那扶柱站在廊下之人,不是许云砚是谁? 霎时,李时源起身跑向廊下,沈筝三人紧随其后。 “还不能走!” “快回去躺着!” “是不是饿了?” “是不是想如厕?” “说话呀!” 几人围着面露虚弱的许云砚,急成了一锅粥。 许云砚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低声道:“我睡醒后,感觉肚子有些疼......” 噢,这是要排毒了。 “就在屋内解决!” 李时源将他朝舍屋推去,他扒着门框,死活不愿。 沈筝这边看看,那边瞧瞧,最后道:“那啥,你们先争,我去处理公务......” ...... 当日晚上,许云砚便乘车回了沈府休养。 沈行简惦记着同安县,问过沈筝对县里后续的安排后,连夜踏上了归途。 秋收后,天气逐渐转凉,夜里,沈筝将自己裹在棉被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一会儿想“灵散”,一会儿想红薯,一会儿又想府衙刚成立的“助学金”。 噢,对了......还有押解怀公望回京的余正青,也不知如今到哪儿了。 种种思虑下,沈筝睡得很轻,几乎在鸡鸣声响起的那刹那,她便睁开了眼。 “新的一天!” 她“腾”地弹了起来,使劲揉了揉脸,给自己打气:“沈筝,加油!” 一鼓作气地起床、用饭、出门去府衙。 到府衙后,她直接将许云砚的活儿都分了出去,自己也接手了各县县学设立等事宜。 接下来的几日,她几乎脚不沾地,府衙、府学政、府学三头来回跑。 终于,在许云砚归任前一日,“府衙正式成立‘助学金’,助各县建立、修葺县学”的消息,传遍了柳阳府大街小巷。 这一大刀阔斧,直接惊呆了一众百姓。 布告前,人头攒动。 有人不可置信,有人泪流满面,更有人直接屈膝俯身,对着府衙拜了三拜。 人群中,一商户面露不解,问道周遭之人:“你们为何如此激动?虽然有些县没有县学,但有私塾啊,私塾先生......不也能教人识文断字?”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反驳出声:“那不一样!” 商户闻言转头,发现对方是名农户,还牵着一个半大孩童。 他问:“哪里不一样?孩子聪慧,在哪读书不是读?” “那怎么能一样呢!”农户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我们青竹县整个县城里,拢共只有两家私塾,那私塾先生还有三不收!” “三不收?”商户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说法,“哪三不收?” “年纪超过十岁还未开蒙的,不收!不能按期缴清束脩与笔墨费的,不收!无保人作保的,不收!” 随着农户口中最后一声“不收”落下,商户眉头也越皱越紧。 农户眼眶微红,摸了摸自家孩子头顶:“就说我家娃,今年八岁,从小就聪明,跟着我背会不少农谚。我想送他去识几个字、学学算数,可就因家中只有四亩薄田,上私塾求了三次,人家都不收......” 商户闻言愣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自小家境便不错,鲜少体会到这般求路无门的窘迫,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爹,我不想识字了。”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商户低头看去,农户身旁的孩子穿着发白的短褂,轻轻拽着农户衣袖仰头道:“您别难受,我跟您学种地,往后也不会饿着您和娘亲的。” 第1259章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种地和读书哪个好? 农户低头看着孩子,暗自叹息。 不是体不体面,也不是上等人、中等人、下等人等人类阶级问题。 而是人啊......就是该多看看世界。 田里的世界是世界,书里的世界也是世界。 每个人都是片面的,每个人对这个世界都富有偏见,想要尽可能消除偏见,就只有去看。 去看你没有看过的世界。 蚂蚁搬家也好,王朝兴亡也罢。 说粗俗点,“看到”就是“赚到”。 这个“便宜”,他王老三的儿子占定了! “到时候一定要去县学读书!”王老三将小王抱了起来,举过头顶:“去看爹爹和娘亲没看过的世界,到时候再回家告诉爹娘,你还想不想种地!” 蓦然被举起来,小王害怕极了:“爹!爹!放我下去!我要种地,我要种地养您和娘亲!” 王老三笑呵呵地把小王放下来:“爹倒要看看,你到时候还能不能说出这句话来。” 小王其实也蛮迷茫的。 在他的认知中,不种地,等于没饭吃。 而读书,则代表要交很多很多束脩给先生,凑不齐束脩,爹娘还会偷偷抹眼泪。 他拧了拧裤缝,说了一句有点违心的话:“我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写字......” “再不喜欢也得去看看。”一旁商户蹲下身子,指了指布告:“沈大人办的县学,终归和私塾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商户说:“县学不会有‘三不收’这种规矩,至于束脩......” 他想了想之前有幸参观过的同安县学:“总之不会让你爹娘为难便是。” 小王似懂非懂。 而今日,王老三也对经商之人也有了新的认识——原来这些做生意的,也不全是狗眼看人低之辈。 “那便借兄弟吉言了。”王老三真心实意:“那啥,不多说了,我们得在天黑之前回青竹县。兄弟,祝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商户一听眉开眼笑:“成,也借你吉言,兄弟慢走!” “诶,诶!”王老三牵着小王挤出人群,笑意不减:“得快些回去,将这好消息告诉你娘才是!” 王老三脚步轻快,小王蹦蹦跳跳。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逐渐消失在街尾。 ...... 当日清晨,沈筝派人赶往下辖县衙,召所有县令翌日于府衙议事。 翌日沈筝早早便起了身,还没到正厅,便听有两道交谈声从厅内传出。 余时章问:“没必要如此急切上衙吧?老李说了,你还可以再休养两日。” 许云砚说:“下官感觉已大好了。” 余时章笑:“你哪儿是大好?你分明是听见今日府衙要议事,歇不住。” 许云砚也笑:“近来大人每日早出晚归,下官想替她分忧。” 余时章不再劝:“成,你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若感觉不适,千万不要忍着。” “您喝茶,前些日子让您替下官担忧了。”许云砚说。 余时章轻笑一声,刚接过茶盏,沈筝便走了进来。 她目光直直落在许云砚身上。 气色......倒是和先前差不多了,精神头......看着也旺旺的。 就是那掉的几斤肉,暂时还没补回来。 “大人,下官已大好了。”许云砚先发制人,起身给沈筝递了盏茶。 沈筝又仔细端详了他一番,眼珠一转后,转身离去:“我叫李大夫再给你看看。” ...... 李时源好几日没睡过懒觉了。 前几日,他和许云砚歇一个屋,许云砚有点动静他就会醒。 昨晚他好不容易回自己房间睡了一宿,谁料这卯时还没到,沈筝便又将他从床上薅了起来:“您老辛苦,再给小许看看,他今日想上衙。” 李时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一边庆幸自己是和衣而眠,一边摆手:“他感觉没事,那就是真的没事了......” “不行,不行。”沈筝上手拽他胡子:“您再去给他号号脉,看过我才能安心。” 李时源下巴生疼:“祖宗勒......你先出去,出去,老夫换件外袍便来,成吗?” 沈筝松手:“那您快点。” “砰——”房门被拉上。 李时源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无声叹了口气,认命穿鞋。 一刻后,他的手指从许云砚手腕内侧移开。 “如何?”沈筝和余时章异口同声。 李时源打了个哈欠:“好了,好了,可以上衙,只要不过度劳累便是......对了,晚上睡前还是要继续喝药,固一固神。” 许云砚听话点头。 沈筝彻底松了口气。 李时源陪他们在厅中用了早饭,吵着要回去睡回笼觉,沈筝左边许云砚,右边余时章,风风火火地带着俩人出了府。 到府衙时,卯时的钟声刚刚响起,府衙也刚点卯完毕。 众人见许云砚全须全尾地站在沈筝身后,纷纷凑上来问候。 “许大人,您这么早便来上衙了?” “许大人,您身子可大好了?” “许大人,大家伙儿可担心您了......” 许云砚脸上挂着淡笑,一一点头回应,沈筝瞧着这气氛,招手唤来衙役:“今日午饭,让公厨好好准备,给许大人办一场洗病宴......对了,各县县令也会来,多备些菜,不必备酒。” 话音刚落,便有两架马车停在了府衙门外。 沈筝一眼便认出了后面那架马车,还没出声唤许云砚,便已见第五探微从车板上跳了下来。 “沈大人!”第五探微跨过门槛,直直朝沈筝而来,尽管激动,她依旧没忘了礼节:“下官第五探微,见过大人!” 周遭府官闻言悄然安静,低语:“第五家大小姐......” “听说那赤棘草液,就是她帮忙探的消息。” “那可不得了......不就相当于许大人的性命,是她间接救下的?” “也可以这么说吧......她探消息,咱沈大人出马,二者缺一不可。” “第五商会果然不一般,赤棘草液这种罕见之物,都能被他们探到。” “也是咱许大人命不该绝。” 第1260章 《一年总纲》 卯时三刻,巴乐湛抵达府衙。 他先是巴巴地给沈筝问了好,又“哎哟哎哟”地凑到了许云砚跟前:“许大人,我就知道你吉人自有天相,定能无虞......” 虽说那赤棘草液不是他找着的,但讲句真心话——人没事儿就好。 辰时前,各县县令先后抵达府衙,纷纷朝沈筝和余时章问好,而后如出一辙地关心起了许云砚身体。 最后到的人,是尹文才。 不是他耍大牌,也不是他议事不积极,而是他的马车坏在了半道上。 他坐牛车进城的。 看着他衣袖上挂的稻草,沈筝再次劝他:“马车......该换就换吧。” 尹文才立刻点头,说回去就琢磨,实则心里还是执拗地想——“车架子修修还能再用”。 辰时一刻,天光大亮,众人齐聚议事厅。 沈筝端坐在主位,开了头:“昨日布告内容,想必诸位都知晓了,或许有人认为本官‘先斩后奏’,先告知百姓,再唤你们来府衙议事。故本官要在此表个态......普及教育,惠及的乃是府内万千学子与百姓,于国于家,皆是长远之计。在此事上,诸位该与本官同心同德,身体力行,义不容辞。” 巴乐湛张了张嘴,刚想捧哏,便又听沈筝道:“换句话说,无论诸位是否赞同本官这一决策,只要你们还是我柳阳府的县令一日,便要将此政策执行一日,绝不可有所懈怠!” 话音落下,巴乐湛紧紧盯着沈筝嘴巴。 见沈筝当真没了下文,他立刻鼓掌,高声表态:“大人说得是!下官绝对支持大人这一决策!待议事结束,下官立刻返县,同柳昌书院山长商量改制一事!” 十一个县令当中,最“上道”的非他莫属。 沈筝早已习惯他的马屁,淡淡点头后,唤户房吏员给众人发了本小册:“此乃府衙拟定的《柳阳府教育普及一年规划总纲》,诸位先看看吧,看过后,有任何疑问,直接道来。” 小册拿在手中,颇具分量,众县令纷纷翻看起来。 总纲大致分为四部分。 一——来年年前,有县学者,需提质,无县学者,需建学。 二——统一教材,统一束脩,由府衙给县学先生增发“教谕津贴”,保证教学质量。 三——来年七月前,各县需增设启蒙班与扫盲班,不收束脩,不设年龄限制,凡愿意者,皆可入内学习。 四——府衙将不定时考核各县教学情况,凡优异者,给予额外政务奖励;不合格者,全府通报批评后,上禀吏部。 上、上禀吏部......? 看着这轻飘飘的四个字,众县令头皮都吓麻了。 全大周的知府当中,敢直接把状告到吏部,拿吏部当后盾的,可能也就只有眼前这位了...... 麓山县令朱孔嘉咽了口口水,低声问道巴乐湛:“巴大人,巴大人......本官听闻,沈大人她是不是收了个徒儿?” 巴乐湛举起册子挡住脸,点头:“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听、听说,是吏部徐尚书的外甥女......” 吏部尚书的外甥女?! 朱孔嘉愣了半瞬,暗中捋了捋朝堂关系后,发现一个更为惊人的事实:“那不就是崔家大小姐,相爷的亲孙女?!” “嘘——!”巴乐湛食指竖在嘴前:“不讲这位,不讲这位,他和咱沈大人的关系,应当不是太好......” “如何不好?”朱孔嘉不解。 若关系不好,沈大人为何还要收崔家小姐为徒? 巴乐湛把脑袋又埋低了半寸,正欲开口,便和许云砚的目光撞个正着。 朱孔嘉正抓心挠肝,轻轻推他:“您倒是快说呀......” “咳——”巴乐湛假意咳嗽,暗中给朱孔嘉使眼色。 朱孔嘉丝毫未觉:“您就别卖关......” “朱大人。”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许云砚点了名字:“您可是对《一年总纲》有何异议?不妨直说。” 朱孔嘉通身一震。 再抬头时,厅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娘勒...... 他暗中掐了把大腿。 光顾着打听,竟忘了自己此时身处府衙议事厅! 要死,要死! ...... 这场议事会,在午时迎来尾声。 结束前,沈筝还宣布了两件事。 “一,严查‘灵散’,绝对禁止其在各县流通,有任何线索,立刻上禀府衙,若有人知情不报,甚至纵容包庇......一经查实,直接罢黜官职。另有服食‘灵散’者,立刻施行管控,府城‘澄心堂’修建完成后,便可将人送来‘戒散’。” “二,府衙将筹备一所报社,用于给百姓传递官府政令等最新世情,不日,府衙会就此事给各县发札,诸位记得留意,届时务必配合。” 两句话落下,众县令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先讨论哪一句。 沈筝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径直起身:“坐了一上午,辛苦诸位。公厨已备下膳食,诸位请。” 众县令忙不迭起身离坐,躬身让沈筝先走:“大人先请!” 从议事厅到公厨的路上,众县令故意落后沈筝几步,低声讨论:“报社是何处所?诸位先前听说过吗?” 众人纷纷摇头。 朱孔嘉轻拍巴乐湛:“巴大人,您平日和沈大人来往最是密切,可否为我等解惑?” 巴乐湛一愣。 真当他百事通啦! 但朱孔嘉这句“和沈大人来往最密切”,却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清了清嗓,故作了然态:“社者,聚人以成事也。抱社抱社,顾名思义,其实就是形容抱着、聚集在一起的人。诸位想,沈大人先前是否说,‘给百姓传递世情’?” 众县令齐齐点头。 巴乐湛勾唇一笑:“这便对了。只要众人紧紧抱在一起,心,便也就聚在了一块儿。传递消息,便也就易如反掌了。” “噢......”朱孔嘉双眸一亮,醍醐灌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巴大人,还得是您啊!” 巴乐湛摆手:“朱大人过誉,过誉啦!” 第1261章 柳阳府首次社招 议事三日后,柳昌书院。 巴乐湛和书院山长吵得面红耳赤:“本官不管,改制!改制!就是要改制!以后这地儿就叫泉阳县学,不叫柳昌书院!” “柳昌书院!”山长唾沫星子也满天飞:“什么泉阳县学!老夫不认!” “这是本官的意思,你不认也得认!” “老夫就不认!若是您再逼老夫,老夫便带先生们另辟良所,重建书院!” “好啊!你走啊!走啊!走了就别回来!” “老夫走便是!天下之大,何处不为家!” 巴乐湛冷声一笑:“呵,亏沈大人还为你们着想,说想请鹿鸣书院的侯山长来讲学,真是好心被当驴肝肺,不,驴肝肺都算不上,你就是个光会瞪眼不会想的驴尿泡子!” “哐当——” 山长手里的砚台砸落在地:“您、您说,沈大人欲请谁来书院讲学?” 巴乐湛再次冷笑:“好话不说二次。” 山长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试探:“当真是鹿鸣书院的侯山长?” 巴乐湛第三次冷笑:“沈大人开口,他老人家岂有不来之理?” “改!” 巴乐湛话音刚落,山长直接给他表演了个变脸:“改!必须改!老夫先前便觉得‘柳昌书院’这名字太过普通,难登大雅之堂,若能挂上‘县学’匾额,老夫此生无憾!” 巴乐湛冷眼相待,他又道:“依您看,咱们县学何时换匾比较好?今日?明日?不不不,得算个好日子,老夫这就去泉阳寺请住持帮忙看看日子......” 他说走就走,巴乐湛看着他的背影,轻哼:“本官还治不了你个大眼老头子了?” 对泉阳书院来说,鹿鸣书院是什么? 是不敢攀爬的高峰,是山巅,是先前只能仰望的神! 而如今,“神”要走下“神坛”了,这大眼老头子不得把机会抓紧咯? “大人,大人!” 正想着,一衙役快步跑来,禀报道:“札付!府衙遣人送来了札付!” “这么快便送来了?”巴乐湛赶紧抬手揉了揉脸,大步朝书院外走去:“回县衙!” 他想,这通札付,定当和沈大人口中的“抱社”有关。 回到府衙,打开札付,看到开头那明晃晃的两个字后,他感觉自己的天都塌了。 “报社......”他干笑一声,把纸张拿远一寸,再看:“呵呵,真是报社啊......” 他真想攮死三日前的自己。 ...... 翌日,柳阳十二县的布告栏上,纷纷多了一则布告,同安县也不例外。 “报社?”布告栏前人头攒动,议论声沸沸:“报社是什么?我先前从未听过。” “我也没听过,但......这则告示好像来自府衙?” “府衙?”同安百姓一听,立刻将眼前这则布告放在了心上。 有人急切道:“那不就是咱家大人的意思?快快,这些字我还认不全,谁来读给大伙儿听一下!可不能让咱大人的想法落地上啊!” 此话一出,全是撅屁股拉屎的,没一个伸手递纸的。 “我也还认不全......” “咳,我大概能认识一半吧,也没办法读给大伙听......” 一时,场面陷入尴尬。 正当众人四看之际,小袁带着铁尺挤进了人群,又是摇头又是叹息:“都说让你们平日认真些了,这叫什么?‘书到用时方恨少’!一个布告都看不全,还天天嚷嚷着要替大人争光......” 众人齐齐挠头,嘿嘿一笑:“袁儿,给咱念念呗?” “念念念!”小袁将铁尺别回腰上,抬手拍了拍布告:“《柳阳府官方报社招纳告示》,的确是咱大人的意思。” 众人一听更激动了:“袁儿,若咱过选,是不是就能日日见到大人了?” 小袁一愣,还真仔细看了眼布告:“......上面没说,但应该不能。” 试问,谁不想日日见到大人? 他还想得不行呢! 若真有这种好事,他第一个去应招! “噢......”众人闻言失落半瞬,但很快又调整好了心态:“袁儿,你念吧,我们听着!” 小袁点头:“都听好了——为达政令、通民情,助力柳阳府民生发展,今府衙拟设官方报社一所,专司信息采集、编撰、传播之职。兹为广纳贤才,不问出身,特向全府识字百姓公开招纳编采人员。” “啊......”百姓闻言眼中染上失落:“既要识字,还得会编撰......我们肯定是没戏了。” 果真是应了袁儿方才那句话——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暗中叹了口气后,他们还是选择将布告听完,毕竟如今的同安县中,能识文断字之人也不算少,总会有人选上的。 小袁继续道:“此次,预招纳采编全能者十人,要求如下——” “一,仅限柳阳府籍识字能书者应招;二,应招者需品行端正,无案底;三,性别、年龄、功名不限;四,留心民生,善于倾听者优先。” 话音落下后,百姓愣了一会儿:“就......没别的要求了?” 小袁被问得一怔,回头再次确认后,点头:“没了,就这四点。” 真就四点! 百姓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就这小小短短的四点要求,他们竟都没能达到,简直、简直是丢尽了同安县的脸! 听着遍地哀嚎,小袁无奈地拍了拍布告:“还听吗?后面的内容,你们听过后可能会......” “听!” 众人打断小袁,瞪眼道:“我们倒要好好听听,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成。” 小袁再次开口:“薪俸待遇——月俸银二两,米十斤,油三两,包餐食住宿;季给衣料,夏布两匹,冬棉一匹;节令加发节钱,以恤其家;勤谨称职、绩效优异者,岁增月俸。有意者,可于即日起三日内,携本人户籍文书前往当地县衙报名,通过资格初审后,府衙将择日举行考核。好了,就这些,没了。” “......” “......” 人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每月发米油?包食宿?有季给?有节钱?甚至月俸还是岁增制?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第1262章 同安县繁荣程度再升级 “叮——” 布告发出后的第三日清晨,熟睡的沈筝被这道突如其来的电子音吓了个鲤鱼打挺。 “检测中——”系统虚晃一枪。 沈筝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咬牙切齿:“卯时都还没到,你最好真的有事。” “检测完成——”系统音依旧冷冰冰:“经检测,宿主第一辖地——柳阳府同安县完成秋收,与去年同期相比,粮食产量再次大幅提高。” “......”沈筝闻言抡圆了膀子捶棉被:“大清早的,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叮——同安县农业生产值上涨220,已远超国家平均值,达到繁荣县城农业水平,恭喜宿主。” 电子音落下后,沈筝愣了三息。 “什么意思?”她确认房门好好闩着后,点开系统繁荣值一栏:“意思是......现在同安县的农业生产值,已经达标了?” 虽然电子音没有回应她的问题,可面前的盈蓝光屏已向她表明了一切—— 【第一辖地——柳阳府同安县】 【农业生产值:343——繁荣】 【工业生产值:231——发达】 【军事力量值:325——发达】 【人员与基础设施值:137——发展中】 【多边贸易值:201——发达】 【教育值:228——发达】 【交通便利值:118——发展中】 【总繁荣值:1583——发达县城】 【可使用繁荣积分:1085】 静静看完同安县数值面板后,沈筝后知后觉——系统好像......又更新了。 之前的系统不会显示单一数值的繁荣程度,而眼下,每个数值后都增加了额外批注,给人的感觉更加直观。 但此时有两点,她稍微没想通。 一——军事力量值只比农业生产值低了20点不到,为何农业是“繁荣”,而军事只是“发达”? 这点想不通,先放到一边。 眼下最重要的是第二点——若她没记错的话,上次她从上京回来,系统检测当时的同安县是“成长性发达县城”,而眼下光屏却显示,此时的同安县已是“发达县城”。 很显然,同安县的繁荣程度,又双叒叕升级了。 所以...... 她的奖励呢?! 只用了短短一瞬,沈筝就精准地看穿了狗系统的小心思——又想昧她奖励! 咬牙切齿地,摩拳擦掌地,沈筝伸出手指,狠狠戳中光屏上的“返回”图标。 果不其然,主页右下角处,正闪烁着一个小小的礼物图标。 一声冷笑后,沈筝毫不迟疑地点开图标,礼物盒在眼前怦然炸开,冰冷无波的机械音也在耳旁同步响起—— “经检测,宿主第一辖地柳阳府同安县,已从‘成长性发达县城’正式晋升为‘发达县城’,达成进阶奖励解锁条件,宿主获得进阶奖励——一千斤脱水干燥天然橡胶。” 除此之外,橡胶图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来回滚动——“系统代保存时限:23:59:59......” “......干橡胶?” “还只帮忙保存一天?” 沈筝低骂一声,靠在床头思索起来。 这一千斤干橡胶,和系统先前奖励的红薯种、高产稻种比起来,乍看之下的确有些不够看。 而究其原因,也不过只有一个——橡胶没法生橡胶。 但令她同样无法否认的是,对此时的她而言,这一千斤干橡胶,的确是一样弥足珍贵的宝贝。 有了这批橡胶后,她便可以着手制造自行车、压水井、传动皮带等工具。 等第五家帮买的那批橡胶树运回来,她立刻斥巨资从系统兑换一批橡胶苗,来一手“太子换狸猫”...... 照这个路子走下去,用不了多久,大周的工业定能踏上新征程! 思及此处,沈筝心中郁结一扫而空,三两下便穿好衣裳,直奔书房而去。 余正青离开前特意跟她说过,书房博古架后头藏着一道暗门,主院的小库房就设在暗门之后。 将这一千斤干橡胶存进小库房,简直再合适不过! ...... 沈筝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华铎正到处找她。 “主、主子?”见着沈筝跨过书房门槛,华铎蓦然一愣:“您......在书房?” “对啊。”沈筝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直言道:“藏点东西。” 华铎闻言非但没多问,反而悄悄翘起了嘴角:“主子可要现在用早饭?” 沈筝揉了揉肚子:“还真饿了,伯爷他们吃了吗?” “还没。”华铎跟着她朝院外走去,说:“伯爷说这两日府衙事务不少,他想等您一同用过饭后,去府衙帮您处理政务。” 沈筝闻言一拍脑门:“差点忘了。” 今日,是各县递上报社应招名录的日子,不出意外的话,三日后府衙便会开展一场实操考核,测试应招之人的具体能力。 同余时章和许云砚一同用过早饭后,三人乘车去了府衙。 途中,余时章一个劲地说余南姝懒:“让她用了饭再睡,跟害她似的,死活不起,也不知这丫头性子随了谁!” 沈筝往车厢一角缩了缩,还未开口,余时章就望了过来。 上下打量她两眼后,余时章哼笑:“原来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沈筝打着哈哈:“我今早真有事儿......后面您就知道了。” 余时章将信将疑:“真有?” “真有。”沈筝点头,扒住窗沿问他:“您觉得马车颠吗?” 余时章狐疑:“你这不废话。” 沈筝眯眼一笑:“给我俩月时间,让您坐上不颠的马车,若您不想乘车,还能自己蹬。” 说罢,沈筝又仔细打量了余时章好几眼,摇头:“不行,您这身子骨,估计没法自己蹬。” 就说他这年纪,摔一次都够呛,还怎么学骑自行车? 余时章只觉她的话莫名其妙:“大清早的,你故意找茬是不是?” 许云砚轻笑出声。 沈筝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马车颠簸间,府衙到了,沈筝一下车,便瞧见一道瘦瘦小小的身影站在台阶下。 “晏巧?” 第1263章 一双眼 一张嘴 乍一下在府衙见着晏巧,沈筝还以为是布庄出了事。 但晏巧却说,不是布庄的事,而是她自己的事。 沈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半瞬,转身朝马车走去:“上车说吧。” 晏巧松开被手汗浸湿的衣袖,跟着沈筝朝马车走去,余时章和许云砚跟她们擦肩而过,余时章道:“我们就先进去了。” 沈筝轻轻点头,带着晏巧上了马车。 车厢内很是宽敞,晏巧却迟迟没有坐下。 “坐吧。”沈筝抬了抬下巴,看似疑问,实则笃定:“你来找本官,是跟报社有关。” 晏巧刚落座的屁股又抬了起来,满目惶恐:“回大人话,是、是跟报社有关。” 沈筝又问:“你想应招社吏?” 晏巧躬着身子,缓缓点头。 沈筝再次唤她坐下,见她真的坐稳当后,才问出心中疑惑:“据本官所知,你如今已是柳阳布庄的掌柜了吧?” 晏巧指尖蜷缩,再次点头。 沈筝不由挑眉:“和布庄掌柜比起来,社吏的待遇可低了不少。如今布庄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依你的能力,往后可能还不止是一间布庄的掌柜,而眼下......你却想来报社,做着从零开始的差事。为何?难道只因报社背靠府衙?” 虽如此问,但沈筝却知道,晏巧绝不是这般浅见之人。 报社背靠柳阳府衙又如何?布庄还背靠同安县衙呢。 只要是个会衡量的,基本不会放弃布庄这个香饽饽,转投报社这个前途未卜的新差事。 在沈筝直白的问询下,晏巧缓缓抬起了头:“大人,小女绝没有想背叛您,背叛县里,背叛莫姐姐的意思。” 沈筝闻言一愣:“什么?” 这一句句“背叛”,听得沈筝满头雾水:“你人都是我同安县的,何来背叛一说?对本官来说,你从布庄转投报社,就好比自家地里的一颗胖萝卜,从这个坑里移栽到另一个坑里罢了。本官之所以会那么问,只是单纯认为上一个坑肥料丰厚,故才想知道你这颗‘萝卜’的真实想法。” “萝卜”晏巧亦是一愣,神色怔怔。 来之前,她曾设想过沈大人的反应。 或许会面露不悦,或许会淡漠置之,甚至可能会动怒斥责。 但她唯独没料到,沈大人面上浮现的,竟是全然的“不解”,并且只有“不解”,甚至这份“不解”的出发点,竟还是为她着想。 晏巧紧攥着的手悄悄松开了。 她道:“大人,来应招社吏,是小女的意思,莫姐姐也支持。” 沈筝点头。 若莫轻晚不赞同,晏巧今日是绝不会出现在府衙的。 “说说你的想法。”沈筝顿了顿,“不要把这次对话当做本官对你的盘问,就当......本官好奇吧。” 听着沈筝轻松的语调,晏巧紧绷的脊背也不由放松些许,缓缓说出了自己想法:“小女想让县里、府里和布庄,再多一双眼睛,多一张嘴。” 沈筝静静听着,她接着道:“不瞒大人,其实这几个月当中,袁州、临江等州府的布庄,吃了不少暗亏,虽不是什么大亏,但依旧让莫姐姐烦心不已......” 这还是沈筝第一次听闻“布庄吃亏”。 可转念一想,强龙不压地头蛇,纵使有第五商会在旁协助,可但凡想把生意做大做强,又哪有半点亏都不吃的道理? 见沈筝垂眸不言,晏巧又道:“之所以布庄会吃这些暗亏,多是因消息滞后、同行造谣所致,故小女在得知布告的那一刻起,便想.....若是能进报社,这些难处或许就能有个解法。” 沈筝闻言轻笑。 “以权谋私”这个词,竟被这丫头表达得如此悦耳动听。 早在第一次见面时,沈筝便发现她是个心思活络的,却没想到能活络至此。 “继续说说。”沈筝笑道。 晏巧暗中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小女想进报社,也不单单是为了布庄,还为了府中百姓和商户。在布庄干活的这几月中,小女渐渐发现,有很多是非,百姓其实根本难以辨清,故常常以讹传讹,最终让散播流言之人得了利。” 说着,她顿了顿:“就好比许大人刚升任那时,民间流言四起,不仅诋毁了许大人的声誉,甚至还将您也牵连其中。而归根结底,其根本原因便是很多百姓尚且活在迷雾当中,需要一盏明灯引领其前进。如今小女认为,您创办的报社,便是那盏明灯。” 话音落下,沈筝听得直想鼓掌。 什么叫口才? 这就叫口才! 什么叫叙事能力? 这就叫叙事能力! 这一通下来,是根木头都会被说动了,更遑论人。 “所以,这便是你口中的‘一双眼’、‘一张嘴’?”沈筝最后问道。 晏巧点头,缓缓垂下眼帘:“小女想换个方式,替您和莫姐姐分忧,也不想在有人诋毁您和县里的时候,只能在布庄干着急。” 沈筝沉默片刻,忍住当场想给晏巧发offer的冲动后,起身走出车厢:“随本官来吧,带你去应招。” 晏巧双眼一亮,连忙起身跟上。 ...... 府衙负责初审应招者信息之人,是前段时间刚被沈筝提拔的户房副司吏,方献阅。 当沈筝带着晏巧踏入户房时,方献阅立刻站起了身:“卑职见过大人!” 沈筝颔首,转头问晏巧:“籍册带了吗?” “带了。”晏巧乖乖从怀中取出籍册递给方献瑞:“大人,民女晏巧,前来应招社吏。” 方献阅一瞧晏巧便觉眼熟得很,接过籍册后,他蓦然回想起来:“姑、姑娘,你是同安布庄掌柜吧?” 晏巧抿嘴一笑,点头:“大人好记性。” 还真是?方献阅神色逐渐呆愣。 他实在想不通,眼前这姑娘为何会放着好好的布庄掌柜不当,前来应招社吏。 难道......同安布庄的薪俸,竟还比不上报社? 诸多疑惑下,方献阅缓缓翻动着晏巧籍册。 沈筝指节轻轻扣了扣桌面,留下一句“该如何就如何”后,转头出了户房。 第1264章 百分之十一 巳时,各县应招者信息被送至府衙。 书房,沈筝埋头书写,神色专注。 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是她草拟的报社实操考核,墨迹未干,还带着几分湿润。 “叩叩叩——”敲门声打破房内寂静。 沈筝揉了揉脖子:“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方献阅跨过门槛,恭敬问道:“大人,各县应招者身份信息,卑职已归纳完毕,您此时可要过目?” 看着他怀中厚厚一本名册,沈筝点头:“拿过来吧。” 名册被方献瑞双手递来,沈筝接过放在桌上,缓缓翻开。 只见纸页上字迹工整,清晰列着应招者的姓名、户籍、年龄、功名等基本情况。 方献阅垂手在旁,见沈筝细细翻阅,主动补充道:“大人,此次共有两百二十三人应招,其中府城八十六人,下辖十二县共一百三十七人。” 沈筝一边翻动纸页,一边点头。 当她看到“同安县二十六人应招”时,眸光骤顿,面上的淡然也不复存在。 她同安县......何时竟有了这好些拿得出手的文化人? 顶着震惊,沈筝仔仔细细地将这二十六个姓名看了一遍。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好家伙......其中一大半的人她都有点印象。 可在她记忆里,有好几个人都还处于学习阶段,尚未出师,怎的这一转眼......都能来应招社吏了? 难道她同安县民都是天才? 抱着一丢丢不确信,沈筝指尖点着册上“同安县”三个字,问道:“同安县负责资格初审的,可是沈行简沈大人?” 方献阅立即点头:“回大人话,是沈行简大人,且同安县递上来的原册上,亦有沈行简大人亲笔签押。” 闻言,沈筝心底最后那丝游移也烟消云散了。 很显然,她同安县就是一个天才聚集的县城! 她唇角微勾,翻页问道:“应招者功名情况?” 方献阅立刻答道:“回大人话,此次两百二十三人应招者中,童生五十六人,秀才十二人,无功名但识字会书者一百五十五人。” 沈筝点头,又问:“男女比例?” 这一点,令她很是好奇。 方献阅在心中默了一瞬,直接答:“回大人话,应招男子一百九十八人,女子二十五人。” 沈筝闻言立刻在纸上列了个除法算式。 得出结果后,她忍不住在结果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百分之十一...... 应招女子,仅占总人数的百分之十一。 还是少了。 暗中思忖一番后,沈筝更加坚定了普及教育的决心——若能建成男女识字率相差无几的社会,届时“考公”女子的占比,又岂会是如今这般惨淡光景? ——推行女子考公,我辈义不容辞。 正想着,册上一个性别注写为“女”的姓名,紧紧攥住了沈筝目光。 “薛梨?” 顿时,一张总是笑盈盈的面孔在沈筝眼前浮现。 仔细看过“薛梨”信息后,沈筝确定,册上这个“薛梨”,正是她认识的那个“薛梨”。 那个和她一起在酒楼廊上吹夜风,问她“还回来吗”的薛梨。 那个大晚上推着小食车,害羞地说“要不要尝尝小女手艺”的薛梨。 方献阅见沈筝目光在此页上停留了很久,迟疑问道:“大人,这页名册......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沈筝目光缓缓从“薛梨”二字上移开,笑着摇头:“并未有何不妥。” 方献阅暗中松了口气。 沈筝看完名册,对此次应招之人也有了大致了解,合上名册后,她将桌上散落的纸张拢了拢,一并递给了方献阅。 “这些是本官拟的实操考核内容,你拿下去看看,有任何疑问和不妥之处,随时找本官商讨。明日之前,将考核内容彻底定下后便发布告。” 看着那几页写满小字的草纸,方献阅赶紧伸手接过。 沈筝又将名册递给了他,顺带问道:“许大人出去了?” 方献阅想了一瞬:“回大人话,许大人辰时出去的,说是去选定的‘澄心堂’处所实地看一下。” 沈筝暗叹口气,摆手:“行,你去忙吧。” 方献阅恭敬退出书房,沈筝想着身子尚未大好便悄悄东奔西走的许云砚,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有一句不太合时宜的话,在她脑中缓缓浮现——男人,只有拴住才能老实。 ...... 酉时下衙后,沈筝抛弃余时章和许云砚,独自骑马去了盐铁司衙门。 盐铁司衙门坐落在府城西北,和府学政衙署呈对角,沈筝到时,衙役刚点亮门前柱灯。 “下衙了!”衙役侧身对着她,头也不转道:“有事儿明儿再来,早些来!” 沈筝拽着缰绳,微微低头问道:“方大人也下衙了?” 衙役盖火折子的手一顿,一边转头,一边斥道:“都说下衙了,你问这么多做、做......沈大人?!” 沈筝点头,再次问:“方大人在衙里吗?” “在!在!在!方大人他日日都在!”衙役一改先前不耐,一步跨下三个台阶,抬手便牵住马绳:“小人牵您......不,不,小人给您牵马。” 沈筝还未开口,马儿便在他的牵拽下迈开了蹄子。 “不是......”沈筝看着衙门前的台阶,问:“你给本官牵哪儿去?” 衙役一边教马跨台阶,一边恭恭敬敬回道:“小人直接把马儿牵进去,您便也能省了步子。” “......” 沈筝自问干不出这种事儿来,直接拽停了马儿。 “本官自己走便是。”她翻身落地,抬手便将马绳套在灯柱上,抬首示意道:“带路。” 衙役暗中遗憾,但还是老老实实在前带起了路。 盐铁司衙门的布局,和柳阳府衙颇有几分相似,可给沈筝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这份异样感,在她踏入正厅的那一刻,直接攀升到了顶峰。 只见堂上挂着的匾额,并非常见的“明镜高悬”,而是透着一股森然之气的“恪尽职守,裕国利民”。 更让她心头一凛的是,堂内地面上,竟还大喇喇地摆放着笞杖、锁链等刑具,甚至其中几样刑具上,还沾染了点点血渍...... 第1265章 锌不是您发现的吗? 沈筝特意选了个远离刑具的椅子坐下,但依旧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侍候的衙役悄悄打量着她神色,见她眉头微蹙,奉上茶水后立即道:“沈大人稍坐,小人这便将那些东西收下去......” 似是怕沈筝有所误会,他又接着解释道:“平日这些东西都不放在堂中的,只是恰巧今日有一桩案子,司使大人刚审完,这才会......” 话音未落,突有一阵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沈筝和衙役都以为是方祈正来了,转头一瞧后,又齐齐愣住。 来人哪是什么方祈正? “小人见过伯爷!”衙役赶紧放下刚拿起的刑具,躬身行礼。 沈筝也站起了身:“您怎的来了?” 余时章背着光,大步踏进堂内:“还我怎么来了?你二话没说就跑来这种地方,让我如何放心得下?” 衙役闻言通身一震,目露受伤。 “这种”......地方? 哪种地方? 他们盐铁司衙门,是什么很不正经的地方吗? 正想着,永宁伯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脚旁:“这些是什么?” 衙役一愣,下意识低头答道:“回伯爷话,这些是、是刑具。” “本伯当然知道是刑具!”余时章迈开步子走了过来,弯腰拿起一根沾了血渍的笞杖,问:“你们盐铁衙门,是直接把大堂当刑房了?赶紧收走!” 衙役如梦初醒,赶紧蹲身拎起一条锁链:“小人就收!伯、伯爷,还请您和沈大人稍坐,司使大人马上就来......” 在余时章目光注视下,衙役唤了两个同伴前来,三人整整跑了三趟,才将堂内所有刑具全都收了下去。 “可有何不适?”余时章坐下后问沈筝。 沈筝笑着抿了口茶:“其实还好,就是那些东西的味道......不太好闻。” 沾上人体血肉组织的刑具,散发出来的臭味很是复杂,她难以描述。 “那是人在恐惧、绝望时散发出来的味道。”余时章拿起茶壶给自己斟茶,低头道:“盐和铁都是朝廷税收大头,盐铁司手段不狠些,便总有不怕死之人会铤而走险。” 沈筝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自古以来,盐铁两行就一直是贪腐重灾区,甚至有好几个朝代的帝王,都会对盐铁贪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因那句“水至清则无鱼”。 而在背后推动盐铁贪腐的,其实不仅有贪官污吏,还有数万迫于生计的百姓。 百姓要吃盐,但官盐经过层层加码后售价昂贵,他们便只能买私盐食用。 私盐是便宜,却逃了朝廷的税,朝廷收不到盐税,国库便空虚得很。 国库空虚,又只能从税收上想办法——加收赋税。 赋税一加,官盐更贵,百姓便更不会买了。 如此循环往复,一个死死缠绕着百姓、朝廷与私盐商的死结,便越拧越紧,最终成了无解的困局。 思及此处,沈筝的眉头渐渐拧在了一起,喃喃:“牵一发而动全身......” 余时章立刻听懂她话中之意,转头看了过来:“你来找方祈正,是为了官盐?” 这其中的水可深得很,可不兴一头扎进去啊。 “啊?”沈筝回过神来,摇头:“不是的,是午时那会儿,我突然想起在上京的时候,曾偶然发现一件比较神奇的事儿......” “何事?”余时章脸上渐渐浮现出四个字——果然如此。 “炉甘石和木炭混合,能凝炼成一种,呃......”顿了顿,沈筝搬出早已想好的借口:“一种‘五金’之外的异质之金。” “噢——”余时章故意拉长了尾音:“叫什么?” 人在不自在的时候,小动作就会格外得多。 沈筝揉了揉鼻子,又摸了摸桌缝:“嗯......我觉得‘锌’这个字挺好的,和铜、铁、铅一样,是金旁。” “噢——”余时章尾音更高了:“听起来的确挺好的,那便就叫它‘锌’吧。” 沈筝小动作立刻没有了,呵呵一笑:“你取这名的确挺好的。” 余时章:“?” “什么意思?”他指了指自己:“什么我取的?” 沈筝满脸茫然:“您不是说发现炉甘石和木炭混合,能凝炼出一种名为‘锌’的异质之金吗?” “是我?” “是您。” “真是我?” “真是您。” “好像......的确是我?” “这就对了。” “好,那让我再想想,‘锌’具体有哪些用处呢?”余时章摸起下巴。 沈筝利落地从怀中取出一沓草纸:“下官拙见,请您笑纳。” 余时章接过草纸,边看边问:“若我没寻来,你又当如何?” 沈筝也摸了摸下巴:“多费点口舌嘛,总之......要把东西搞到手的。” 余时章继续翻看起草纸,又问:“搞到手之后呢?” 说起这个,沈筝可来劲了:“您还发现,锌和醋混合后,会产生一股怪气,这股气比好像比空气轻,若用轻质之物把它装起来,它能直奔天穹而去!甚至您还想在几日后展示给我看!” 余时章闻言双眼一瞪:“也是我发现的?” 沈筝点头:“您想发现吗?” “我其实不太想。” 突然,余时章神色变得认真:“沈筝,此乃大功一件,对你往后升官大有裨益,你能揽下,则自己揽下吧。至于其他的......我会帮你。” 他就差把“你那些不同寻常之处我都能帮你遮掩”这句话直说了。 沈筝神色一顿,摇头:“您知道的,我不差这点功劳。最近府里发生太多事了,若我将这件事也揽下,往后更是分身乏术......所以就算您不来,我也会给方大人说,锌是在上京的时候,你带我发现的。” 余时章沉默半瞬:“可我受之有愧。” 这种行为,不就是抢占小辈功绩吗? 他才不想做这种坏老头。 沈筝却压根没这么想:“您想想,从去年起,您帮了我多少?这点小礼物罢了,您该收得心安理得才对啊!” 说着,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开始了一段独属于自己的低情商发言:“您知道这里面装了多少东西吗?啧,简直无法言说。总之吧......一个锌而已,您就莫做出这副神情了,显得您更老了。” 第1266章 铁树 更? 老? 了? 三个字,把余时章气得牙关紧咬,心中羞愧立刻烟消云散。 沈筝见状咧嘴一笑:“您想想,那股比空气还要轻的气,要叫什么好呢?” 余时章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比空气轻,不叫轻气叫什么?” “对咯!”沈筝满目赞扬,直接拍桌:“就是轻气!您是天才!” 余时章气笑,甚至无法辨明沈筝是不是在故意逗他。 沈筝正欲开口,堂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人,真的是方祈正。 “下官方祈正,见过伯爷,见过沈大人!” 方祈正朗声问好,他刚一靠近,沈筝便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方大人。”沈筝起身,放缓呼吸笑道:“好久不见。” 方祈正神色不再冷硬,而是有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好久不见,沈大人。” 想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过年那会儿,他亲自送高炉去同安县。 那时眼前的女子还只是同安县令,如今才过去一年不到,她不仅成了柳阳知府,还任了六部协理。 其实方祈正自己不太能闻到身上的血腥味,但他却知道,此时自己身上的味道定是些难闻。 他后退半步道:“刑房那边方才走不开,还望二位大人见谅。” 一句话,既解释了他为何没有立刻前来,又道明了他身上为何会有血腥味。 沈筝摇头:“蓦然前来,是本官叨扰了,还望方大人莫要介意。” 方祈正也摇头:“不会介意。” 话音落下,二人陷入沉默,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沈筝在想方祈正为何不问她因何而来。 方祈正在想沈筝怎么不说前来作甚。 余时章左右看了眼后,“啧”了声,道:“方司使,本伯和沈大人今日前来,是因疑似发现了一种异质之金。” “异质之金?”方祈正闻言立刻来了兴趣,看向余时章:“伯爷,此金不在‘五金’当中?” “五金”,其实就是大周官署和坊间对金、银、铜、铁等常见金属的统称,并不单指某五种金属。 余时章点头,循着沈筝之前的话道:“此物乃炉甘石和木炭混合凝炼而来。” “炉甘石?”方祈正面露不解:“伯爷,您说的......可是医馆中用于治眼疾、肤病的那个炉甘石?” 余时章一顿,余光偷偷瞄向沈筝。 沈筝暗中点头。 见状,他也点头:“正是。” 方祈正闻言大惊:“炉甘石能炼金?” 余时章清了清嗓:“正是。本伯和沈大人商议后,欲将此金取名为‘锌’。” 沈筝暗中鼓掌。 “心?”方祈正一时有些恍惚。 他连东西都没见着,人家竟连名字都取好了。 “是金旁的锌。”余时章强调后,拿出草纸:“这是沈大人和本伯总结的炼制之法,你且先看看。” 方祈正更恍惚了。 刚听说有一种新金,人家不仅取好了名字,甚至连炼制之法都归纳好了。 “您......”他缓缓接过草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憋出一句:“您二位稍等。” 沈筝和余时章同时点头,目光又同时被案桌上一个盆栽所吸引。 方祈正在看炼金法,沈筝和余时章在看盆栽。 那是一盆铁树。 真正的“铁”树——连盆连树连枝连果实,都是铁制的。 余时章站了起来,走向案桌:“此物别出心裁。” 沈筝跟着点头:“冰冷的果实,的确特别。” 二人一合计:“方大人,这铁盆栽,衙里还有多的吗?” 此时的方祈正满心满眼都是“锌”带来的震撼——不仅能改良黄铜硬度与色泽,甚至还能大大延长铜制品的使用年限...... 如此一来,往后朝廷再制作铜钱时,不仅能降低其成本,还能让其变得更加耐磨耐用...... 利国利民,利国利民啊! 巨大的激动下,方祈正头也没抬,直接将“铁树”允给了沈筝二人:“二位大人若喜欢,直接带走便是。” “这如何好意思呢......”余时章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上手搬动:“嗬,还挺重。” 沈筝挽起袖子:“我来!” 嗬,真挺重。 二人再次一合计:“让衙役送吧。” 厚厚一沓草纸,方祈正逐字逐句看得煞是仔细。 不知不觉间,落日遁走,天穹染黑。 衙役轻手轻脚入内点燃灯烛时,沈筝和余时章已经将堂内逛了七八遍。 他们实在找不到乐趣后,只能催方祈正:“方大人,还没看完吗?” 方祈正的回答亘古不变:“快了,快了......二位大人稍等。”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五遍了。”余时章咬牙切齿。 正当余时章和沈筝准备出去逛逛时,方祈正终于抬起了头,眼中满是激动:“二位大人,若此金为真,那我大周的炼铜之术,将、将......” 一时间,他甚至没能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余时章负手站在门口,故作淡定:“真假与否,寻炉甘石来一炼便知。” “是、是.......”方祈正紧紧攥着草纸,起身道:“衙后有间小型火窑,下官这便去买炉甘石,二位大人稍等。” 等? 余时章摇头。 等是不可能等的,他们还要回家吃饭。 他问方祈正:“炼制之法与图纸,本伯和沈大人都交给你了,你可有把握按照上面的方法,将锌炼制出来?” 方祈正一愣:“您二位......愿意将此差事交给下官?” 这话问的。 余时章道:“本伯和沈大人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也相信你的为人,你只管去试便是。” 短短两句话,将方祈正哄了个七荤八素,头晕目眩,甚至他还亲自抱着那盆“铁树”,将沈筝和余时章送上了马车。 “三日!”沈筝将脑袋探出小窗,对站在石阶上的方祈正道:“伯爷说三日应该够了,途中若有任何问题,直接来府衙寻伯爷和本官!” 方祈正闻言点头,躬身行别礼道:“下官恭送二位大人。” 沈筝缩回车厢,车轱辘“骨碌骨碌”转着,她靠着厢壁,舒了口气。 “终于能回家吃饭了。” 第1267章 府衙有人脉 三日后,寅时。 天光未亮,晨雾渐起。 府衙大门紧闭,门外人头攒动,却少见喧哗。 有相熟之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言语中尽是忐忑:“我以为就几十个人应招社吏呢,眼下一见,好像远远不止啊......” “肯定不止,这会儿估计都得有一百人了,等会儿天亮,可能两百人都打不住。” “这......我有些慌。” “慌什么?好差事本来就要靠抢!若非如此,为何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做官?” “话虽这样说,可此次府衙只招收十人,说明咱们当中,肯定有人会落选的......” “呸呸呸!大清早的,莫说这种晦气话。” “就是!你与其纠结这个,还不如多思索思索,今日府衙会如何考验咱们?” 说到这儿,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才是最让他们心里没底的地方。 府衙只说今日实操考核,却没说具体会如何考核。 这种感觉,就像把他们所有人架在了一口大锅上,至于锅下面的柴火点没点着? 没人知道。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入秋之后,天亮得也晚了。 卯时,天边还是蒙蒙灰色,府衙大门被由内打开,众官员与吏员先后入衙,门口众人纷纷让路,面上紧张更甚。 卯时一刻,沈筝和余时章、许云砚抵达府衙,顿时,问好声震天响:“见过沈大人!见过伯爷!见过许大人!” 沈筝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 看着众人面上的激动,她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中,踏上石阶后问道:“大家这么早便来了?考试辰时才开始。” 众人似是没想到沈筝会搭理他们,闻言热情更甚,纷纷作答:“草民不敢迟到!” “沈大人放心,我等会安安静静在此等候,绝不打扰您和诸位大人办差!” 沈筝浅笑点头,和余时章二人踏进府衙。 卯时三刻,衙外等候之人越来越多。 街尾,一架马车缓缓停下,驾车之人支起脖子眺了眼府衙,转头道:“掌柜的,府衙门口人太多,马车只能停在这儿了。” “莫挡人家的路,再往边上靠靠。”车厢中人道。 “诶。”驾车之人点头,跳下车板将马车拉到了巷角。 车厢中,薛梨深吸两口气,伸手捋了捋身上崭新的棉布衣裳,忐忑问道:“爹,娘,女儿这身得体吗?” “得体,得体!”薛父使劲点头表示肯定:“我家闺女最得体了!” “哎呀不是......”薛梨转头看向自家母亲:“娘,您觉得呢?别人会不会觉得女儿是为了讨好沈大人,才故意穿的这身衣裳?” 薛母神色温柔,轻笑问道:“那梨儿是为了故意讨好沈大人吗?” “当然不是!”薛梨立刻摇头:“女儿只是觉得,今日这种场合,就应该穿干净、崭新的衣裳,以示尊重!再说......沈大人是何人?岂会被女儿一身衣裳就给讨好了?” 说罢,她自己都顿住了。 对哦...... 一身衣裳而已,她又何必设想那么多莫须有的事情出来难为自己呢? 薛母见她想明白了,便不再多言,而是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轻声鼓励:“去吧,孩子。” 薛梨再次深吸一口气:“女儿去了!您和爹等女儿的好消息!” 报社吏员,她薛梨势在必得! 她要通过自己的能力和努力,一步一步朝沈大人靠近! 刚把车帘掀开条缝,薛父突然叫住了她:“那个......梨儿,你不要紧张,就算落选也没事,爹还有别的法子能让你经常见到沈大人。” “别的法子?”薛梨动作一顿。 “还能经常见到沈大人?”她放下车帘,重新坐了回去,满脸好奇:“爹,您在府衙也有人脉?先前女儿怎的......从未听您提起过呢?” 薛父笑着摆手:“不值一提。” 薛梨一惊。 如此大的事儿,竟还不值一提? “是谁?”她好奇心更甚,猜测:“可是衙里面的事吏大人?” 薛父又笑着摆手:“非也。” “哇——”薛梨眼中的好奇彻底变成了崇拜:“竟是府官大人?” 薛父再次摆手:“也不是。” “啊?”薛梨懵了。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她薛家的人脉到底在哪? “不必猜了。”薛母面露无奈,暗中瞪了眼薛父后,道:“你爹最近和府衙公厨掌勺的刘大胡子称兄道弟上了,还一个劲儿地给人家推荐咱店里的小菜,说不要钱,白送,天天送,日日送,还想让你去送。” “......” 薛父神色一僵,摸着鼻子道:“一点小菜而已,也值不了什么钱......” “......” 薛梨神色亦是一僵:“爹,这就是您口中的‘人脉’?” 薛父的笑中透出一丝尴尬:“沈大人总归要去公厨用饭的,你日日送小菜,定能见到。那个啥......这都卯时五刻了,你赶紧下去吧,我和你娘还要去铺子上呢。” 薛梨无奈,在薛父的声声催促中下了马车,朝府衙走去。 府衙外早已聚集了上百人,众人衣着参差,神色各异。 不知是不是错觉,薛梨总感觉在踏入人群的那刻起,便有几道饱含审视的目光接连落在自己身上。 审视....... 她暗中皱了皱眉,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事原则,抬步朝人群角落走去。 “这位姑娘,请留步!”突然,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 薛梨确信,对方叫的就是自己。 思索片刻后,她停住脚步,转头问道:“公子可是有事?” 叫住她的,是个二十出头,身着锦袍,打扮得体的男子。 此人身后,还跟着几个神色倨傲的书生,他们一同看着她,目光就像在掂量某种物件的价值。 为首男子往前迈了一步,昂起下巴问道:“姑娘也是来参加考核的?” “正是。”薛梨点头,不想多说一个字,显然是不想多攀谈。 可男子却没打算就此罢休,甚至语出惊人:“不知问问姑娘,年岁几何?家住何处?家中是做什么营生的?” 第1268章 三六九等 如此无礼的问话,对方敢说,薛梨都不敢听。 顿了片刻后,薛梨反问:“公子今日可是起太早了?” 男子摇着折扇的手一顿:“姑娘此话何意?” 薛梨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若非是起太早没睡醒,公子岂会这般无礼?” “你!”男子手中折扇“啪”地合上,指向薛梨:“本公子瞧你才是无礼得很!女儿家家的,出来抛头露面和男子抢活干也就罢了,竟还言语无状,粗俗至极!” 话音刚落,突有一人凑到他身旁,低声对他说话的同时,还抬手指了指薛梨,眼中带着玩味。 他一边听,一边笑,笑里全是轻蔑。 待那人说完后,他再次将薛梨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原来......你家中就只开了间小客栈?真是稀奇,一个小商户之女,竟也敢来府衙凑热闹。” 薛梨没有接话,神色渐冷。 男子继续道:“小客栈中,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吧?你日日与那些人打交道,估计也干净不到哪儿去......依本公子看,你还是莫要在此丢人显眼了,早些回去看铺子吧。” 他身后的书生们立即跟着起哄:“上官兄说得对!虽然此次选拔府衙设立的门槛不高,但有些人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便敢厚着脸皮来应招,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正是!我等苦读多年,都不敢说能通过考核,她一个女子,还是商户出身,纯粹是来浪费名额,给大家添堵的!” “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污言秽语劈头盖脸地砸来,薛梨站在人群边缘,身后空无一人。 她不难过,也不生气。 她只是在想,沈大人初入官场那会儿,是不是遭受过这种对待? 而那个时候......沈大人又是如何应对的呢? “说话啊!” 男子见她不吭声,竟直接用折扇戳了戳她胳膊。 “姑娘,本公子虽很佩服你的勇气,但也劝你认清现实。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吧?今日来参加考核的人当中,有小半都是正经学堂读出来的,本公子好言劝你离开,只是不想待会儿看见你哭鼻子罢了,你得领情。” 哭鼻子? 领情? 薛梨想了片刻,认为这两次和自己一点干系都没有,反倒是沈大人的音容笑貌一直存在她脑海当中。 回想着那双笑眼,她缓缓昂起下巴,挺直脊背道:“沈大人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便会牢牢抓住,纵使我可能会因技不如人而落选,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便不劳公子费心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男子面色骤沉。 他攥紧扇柄,咬牙切齿:“不识好歹!本公子今日便要让你长长记......” “我们不听你的话,便是不识好歹?” 突然,一道女声打断他的威胁。 男子顶着阴沉的神色转头看去,只见几个打扮朴素的女子正大步朝这边走来。 她们神色坚定,来到薛梨身旁稳稳站住,和薛梨并肩而立。 她们说:“这位公子,会不会落选,是我们的事,你若害怕被我们抢了饭碗,不如先行退出考核?” “你们......” 男子面色更沉,正要辩驳,又有几个女子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她们走到了薛梨身后,目光齐齐看向他,满是锋芒。 其中一人道:“这位公子,我们是商户之女,可那又如何?只要沈大人瞧得上我们,愿意给我们一口饭吃,我们就要来争一争!” “你们......!” 男子面色涨红,想举起折扇指骂她们,却发现指不过来,只能大骂:“要反天了你们!” “沈大人才是我们的天!” 薛梨向前一步,声音比他还大:“你这种目中无人、仗势欺人的东西,也配称‘天’?” “不配!”薛梨身后的女子们齐声附和。 不过几息,越来越多的女子走了过来。 正当很多人都认为,这将是一场男女之争时,突然有几个男子提起步子,来到了薛梨身后。 他们说:“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种事,我等干不出来。诸位,今日本就是公平竞争,不论你们如何作想,总之我们哥几个不怕输,也不怕被姑娘家抢了饭碗。” 话音落下,人群陷入寂静。 不少人眼中浮现出羞愧之色。 他们有机会来应招,全因府衙在沈大人的带领下成立了报社。 他们受了沈大人的恩惠,却在女子因性别被取笑、看不起时冷眼旁观。 如此......他们还算什么男人? 渐渐地,有人试探性地迈开了步子。 一个。 两个。 三个。 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站到了薛梨身后。 最后,局势一边倒。 男子身后,寥寥十来人。 薛梨身后,却有上百人。 最先站到薛梨身后的那名女子向前一步,直视男子道:“从我们今晨来到这里开始,你便给我们分起了三六九等。” “在你眼中,男人,上等,女人,下等;有功名者,上等,无功名者,下等;家中从仕者,上等,经商者,下等。” “你高举着这套腌臜规矩,给大家划分高低贵贱,可你是不是忘了,你今日为何能和我们站在一块,又是谁给的你这个机会?你拿着沈大人给的机会,却辜负了沈大人一片良苦用心,你也配给我们分高低!” “啪啪啪——” 话音刚落,一阵鼓掌声自人群外侧传来。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 “晏掌柜?” “是同安布庄的晏掌柜吧?” “她怎的来了?” “难道......她也要参与此次考核?!” 在众人注视下,晏巧缓缓走来,高举手中满是小字的草纸道:“诸位,这是我今日采集的第一则信息。” “采集......信息?” 众人隐隐觉得这个词有点耳熟。 晏巧站在两方人正中,笑道:“诸位难道没仔细看招纳布告?其上有写,报社吏员必须会采集、归纳、撰写信息。” 众人神色一顿,正想问她是不是知道考核内容,她又直接道:“我并不知考核内容,只是觉得方才这件事很是有趣。” 她指了指那锦袍男子:“你的行为,我都记下了,保证实事求是,晚些便拿给沈大人过目。” 第1269章 上官吉言 卯时七刻,晨光微熹,空中的小尘埃被日光映照得无所遁形。 方献阅踏入府衙正厅,躬身禀报:“大人,伯爷,外面的事儿有结果了。” 沈筝抿了口茶,放下茶盏,问:“薛梨那丫头没受欺负吧?” “回大人话,没有。”方献阅道:“局势一边倒,所有女子和大部分男子都选择站在她那边。” 沈筝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还算不错。” 顿了顿,她又道:“将带头闹事那几人的身份册给本官。” 方献阅早已备好,闻言上前两步,双手递上:“请大人过目。” 身份册共有九簿,厚薄相当,沈筝接过后垂眸,一一翻阅。 “上官吉言。”她手指在这个名字上停了好一会。 “......”上官吉言? 她还沈筝吉祥呢。 顿了片刻,她问:“此人带的头?” 方献阅立刻答是。 霸凌始作俑者的信息,当然要看得仔细些。 可这一看,沈筝便发现了问题:“他并无功名,甚至连个童生都不是?” 这算什么? ——我没功名不要紧,但我亲爱的竞争对手们,你们必须有功名和家世,如若没有,便是对我的蔑视和侮辱? 方献阅在户房任职多年,早已将这些乡绅世家的家底渊源、行事做派摸得一清二楚。 他恭敬道:“回大人话,上官家一直宣称,自家祖上出过大官,甚至往上数几代,他家的姑娘还进宫做过娘娘,故上官家族人一直以名门望族之后自居,对府城内不少小家族多有打压。” “......祖上出过大官?” 这句话,沈筝简直无法苟同。 有一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但凡是活在这世间之人,往上多数几代,谁家都曾富过、辉煌过,不然也无法将血脉延续至今。 “家里的姑娘还入宫当过娘娘?”一旁,余时章双眼一亮,显然对这种茶余饭后的小谈资毫无抵抗力:“哪个皇帝的嫔妃?不能是先帝吧?” 话刚说完,他又自顾自摇头否定:“不对,先帝后宫中,并无姓上官的嫔妃。说来......倒是有位复姓欧阳的妃子,先帝在时,她对先帝冷淡得很,可先帝走后,她竟直接跟着去了。唉,所以说这人心啊,感情啊......难料得很。” 一番感叹落下,沈筝和许云砚齐齐转头看向他,方献阅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他见状微愣:“作甚?你们还想刨根问底听细节?宫中之事......我可不好多讲的。” 沈筝嘴角狠狠一抽。 好家伙,合着前面那几句都还不算细节,不算多讲? 为防他抖落出更多宫中秘闻,沈筝忙将身份册都递了过去,移开话头道:“您帮我看看,该如何处置这些不规矩之人?” 余时章接过册子,随便翻看几页后,云淡风轻道:“做生意的查税,读书的查品行,族中有点小关系的,就查他们的靠山。这些品行不端的家伙......无论是自身还是家族,都禁不起查的。” 查税? 查品行? 查靠山? 沈筝越听双眼越亮,忍不住在心中叫绝。 老姜就是辣! “都听清楚了?”她转头看向方献阅,语重心长:“今年府衙开支不小,明年用钱的地方也还多着,眼见着快到年底了,税银这块你户房可得仔细着些,该咱府衙的,一个铜板都不能少,明白吗?” 方献阅立刻躬身:“卑职明白,请大人放心!” 他心中很清楚,若非沈大人赏识,他现在都还是默默无闻的个小吏员。 沈大人瞧得上他,将他提成了户房副司吏,他便要对得起沈大人这份知遇之恩,将沈大人交代的每一份差事都干得漂漂亮亮。 今年......便拿上官几个家族的税银,来表他的忠心吧。 ...... 辰时。 天光大亮,府衙门口众人分成了两个阵营。 左边阵营以薛梨、晏巧为首,人数众多。 右边阵营以上官吉言为首,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上官吉言看着站在阳光下的薛梨几人,咬牙切齿:“人多又如何?你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别忘了,今日考核看的是真本事,不是靠人多取胜!” “我呸!”薛梨跟着炮仗似的,指着上官吉言鼻子骂:“你们几个才是乌合之众!先前不是仗着人多欺我、骂我,还让我退出考核吗?依我看,真正该退出的考核的是你们才对!” “你做梦!”上官吉言气急败坏:“本公子待会儿便要让你知道,什么是云泥之别!” “什么是云泥之别?”突然,一道声音从府衙门内传出,众人齐齐扭头看去。 沈筝和余时章一同跨过门槛,站定后,垂眼看向上官吉言:“你来告诉本官,什么是云,什么又是泥?” 上官吉言僵住,顿时面上怒火全消,唯余忐忑:“沈、沈大人,学生不是那个意思......” “学生?”沈筝轻笑打断他:“本官记得,你上官吉言并无功名在身。” “啊?”比上官吉言先一步有反应的,是薛梨身旁一个紫衣姑娘:“姓上官的,你自己都没个功名,先前跟我们装什么大尾巴狼?!” 看这人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还以为他好歹是个秀才呢! 结果...... “我呸!”紫衣姑娘啐了一口,暗中拽了把薛梨袖子:“薛姑娘,你怎的不说话了?快跟咱们一起骂他几句解解气呀!” 薛梨手指搅起衣摆,扭扭捏捏低头:“我不会骂人,谢谢你们站在我这边,给你们添麻烦了......” 紫衣姑娘:“?” 不会骂人? 那先前骂得最大声、最起劲的人是谁? “别看我了......”薛梨嘴唇微动,声如蚊蝇:“沈大人在上面看着咱们呢,咱们得给沈大人留个好印象才是。” 紫衣姑娘恍然大悟,转头便扮起了矜持。 石阶上,方献阅拿着一叠小册来到沈筝身旁,得到沈筝目光示意后,他沉声点了九个人的名字:“上官吉言、冯仕才、蒋艮、朱文良......” 第1270章 功夫再高 也怕菜刀 “以上被点到名字的人。” 方献阅看向上官吉言等人,冷声道:“你们可以走了。” “走、走了?”上官吉言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强撑着体面问:“官爷,学......在下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呢?” “意思就是,你们的考核资格,已被府衙正式取消。” 有沈筝在身旁,方献阅根本不怕得罪人,尽管对方自诩“名门望族之后”。 “取、取消?” 上官吉言露出一抹不可置信的笑,两步来到石阶前,问:“官爷,您是不是搞错了?方才他们那么多人,欺负我们几个人,我们都没想追究。您不处罚他们,怎么反倒要取消我们的资格......” 话音落下,薛梨等人立刻就想反驳。 可还没等他们开口,方献阅便已厉喝:“还敢颠倒黑白!上官吉言,你以为我府衙众人都和你一样,是眼瞎心盲之辈?你在门口拉帮结派、欺凌他人之事,本官与诸位大人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说着,他抬手指向上官吉言,语气愈发严厉:“府衙招募设立,首重品行与心性,像你们这般心胸狭隘,恃强凌弱之人,纵使识文断字,也难堪大用!” 毫不留情的一番话,斥得上官吉言几人面色煞白。 薛梨身旁的紫衣女子高声应是:“官爷说得对!像他们这种人,能实事求是地采集信息吗?到时候黑的都被他们说成白的,受苦的还是咱府里的百姓!” “没错!”又一女子应和道:“连最基本的公平公正他们都不懂,还怎么为府衙办事,为百姓谋福?” 话音刚落,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说得好!” “你们不配站在这里,赶紧滚!” 声浪此起彼伏,上官吉言几人面色由白转青再转红。 “你、你们......”上官吉言气得浑身发颤。 他自问,长这么大还没受过此等委屈。 一切,都是拜对面的小商女所赐。 他转头看向薛梨,目光阴沉而狠辣。 可还没等他想好要如何报复薛梨时,沈筝的声音从他背后响了起来:“本官劝你,尽早收了这不该有的心思。” 上官吉言视线顿时停滞。 沈筝又道:“从今往后,你们几人,将会是府衙的重点管控对象,若谁敢主动寻衅,别怪本官不客气。” 说罢,她直接摆手:“考核即将开始,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闲杂人等...... 上官吉言一口牙都要咬碎了,刚忍住怒气迈开步子,衙役便已举着棍棒冲了过来。 “走走走,赶紧走!” 就这样,上官吉言几人被衙役一路“护送”到了街尾。 “啪——” 衙役刚转身,一个臭鸡蛋不偏不倚地砸上上官吉言脑门。 蛋液腥臭,顺着他的脸颊缓缓下滑。 他通身僵了一瞬,而后不可置信般抬手摸向脸颊。 滑的。 恶臭的。 令人作呕的...... “是谁!给老子出来!” 上官吉言暴怒,抬步便冲向离自己最近的那架马车。 可还没等他爬上车板,衙役便闻声转了过来:“干什么干什么!不能在这里逗留!赶紧离开!” “我逗留?!” 上官吉言头顶反光,指着车帘气急败坏:“有人用臭鸡蛋砸老子!老子才是苦主!你们不是府衙的人吗?赶紧把他抓起来审啊!” “臭鸡蛋?” 衙役看天看地看马车,就是不看上官吉言的脑袋,“上官公子,你还是赶紧离开吧,若这边动静再传到沈大人耳中,那你就真的走不了了......” “对啊,上官兄,还是算了吧......”其余人也缩着脖子劝道:“今日咱们本就触了沈大人霉头,若再闹下去,把府衙的人惹急了,咱怕是连家都回不去了。” 算了? 上官吉言抬袖擦了把脸颊,指着自己脑袋:“这是臭鸡蛋!这是耻辱!岂能说算便算了!” 说罢,他再次扒上车板,怒喝:“车上的缩头乌龟,给老子出来!” “铛——” 话音刚落,一柄包在鞘中的大刀突然横在他和车帘之间,那刀面,足足有六寸宽。 持刀女子沉眸看着他:“现在,走。” “华护卫!”几个衙役神色一凛,不敢多言,再次高举棍棒驱赶:“赶紧走,赶紧走!” 再不走的话,怕是真走不了了! 俗话说得好,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更遑论上官吉言不会功夫,对面那把刀也不是菜刀。 上官吉言一口牙几乎咬碎:“走!就!走!” 君子报仇,十年,不!二十年都不晚! 一行人灰溜溜地消失在街尾,华铎看了一眼马车后,重新将刀背回背上,转身朝府衙而去。 “女侠!女侠!” 一道心有余悸的声音从车厢中传来。 车帘被拉开一道缝,车厢中人露出一只眼睛道:“女侠,多谢您解围!” 华铎微微侧头:“薛掌柜不必客气。” “啊......”缝里的眼睛愣住了:“您怎么认出我的?” 华铎一笑,没有作答,大步回到了府衙。 府衙门口,沈筝正宣布着考核规则。 “今日酉时之前,将近三日发生的各种事件、信息收集起来后,归纳、编撰成册交给府衙。事件发生地,不仅限于柳阳府;事件性质,包括但不限于官府政令、民生警示、社会见闻。” 话音刚落,人群中低呼声渐起:“什么?难道还要收集其他州府的事件信息?那一日哪里够?” “这......咱们该去哪里打探?茶馆?城门?还是市集?” 沈筝将这些惊呼声尽收于耳,继续道:“考核期间,府衙对诸位的采集方式不设限,但有几点,还请诸位记牢。” 顿了顿,她目光扫过众人:“不得请代笔,不得寻衅滋事,不得胁迫他人提供信息,凡违反者,即刻取消考核资格,永不录用。” 规矩大家都懂。 可要他们在一日内完成收集、归纳、编撰三件事,着实有些困难。 “都还愣着作甚!”方献阅带着几个衙役搬出笔墨,扬声道:“你们的考核已经开始了!赶紧排队来领笔墨!” 考核已经开始了! 时间才不会等人! 众人猛地回过神来,纷纷冲向方献阅。 第1271章 又是人脉 “考核正式开始!” 随着方献阅话音落下,两百多名应招者瞬间四散而开,沈筝暗中对同安县众人笑了笑,无声道了句“去吧”。 日头高挂,应招者脚步匆匆。 有人目标明确:“先去西市!这会儿西市人最多!” 有人神色恍惚:“我们是走着去,还是赁匹马?” 有人抱团:“兄台,跟我们一起吧,咱们消息共享!” 亦有人独来独往:“不用等我,我想自己先合计合计,你们先走吧。” 每个人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薛梨也不例外。 她婉拒了几人合作的邀请,选择独自离开。 出了这条街后,往东两百步有家车马行,她准备去赁一匹身体健壮、毛色光滑的年轻驴子作为自己今日的坐骑,这样一样,能省不少脚程。 可这个想法只持续了半刻,便径自消散——她在街尾看到了自家马车。 “爹?”她探手拉开车帘,欣喜不已:“您还没走?刚好刚好!捎女儿一程!” 说着,她挽起衣袖,手脚并用爬上马车。 上车后,她发现自家娘亲没在车上。 “娘呢?”她掀起坐垫看了看。 “干啥呢?干啥呢!”薛父瞪了她一眼:“你娘还能藏在你屁股下面不成?你这丫头,都是大姑娘了,行事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毛毛躁躁的......” 薛梨讪讪一笑,掀帘催促:“小志哥,先去西市!得快些,我急得很!” “诶!”车夫应了一声,她还没坐稳,马车便动了起来。 坐好后,她跟薛父简单说了说考核要求后,便在脑中规划起了今日路线。 先去西市,再去码头,接着去茶馆,最后去府学政、盐铁司等衙门的布告栏前转两圈。 这么一想,还真是时间紧、任务重啊...... 正想着,薛父突然开口:“梨儿,你想去西市收集消息?” “对啊。”薛梨点头,盘算道:“这会儿西市人最多,消息肯定也多,可不能让其余人抢先了。女儿不想往后日日给府衙送小菜......” 自家闺女瞧不起自己那点“人脉”,薛父觉得无所谓。 但他却认为,此时去西市,是个错误的选择:“梨儿,爹认为你不该先去西市。” 薛梨一愣:“为何?大家都去了。” “正是因为其余人都去了,你才不能这时候去。”薛父掀开小窗帘,指着外面脚步匆匆的众人道:“今日小集,外面这些人当中,十有六七都是奔西市去的。你这会儿赶过去,除了去人挤人,根本得不到其他收益。” 薛梨怔住,尚在思索,薛父又问:“往日店里正忙的时候,有人向你打探消息,你是如何反应的?” 薛梨回想一瞬:“要不敷衍回答,要不让他们问别人,要不假装没听见......” 说着,她自己都愣住了。 是啊! 她竟差点忘了“生意忙时不惹烦”的道理。 这会儿西市人多是多,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特别是那些掌握了不少市井消息的商户,这会儿赶去向他们打探消息,无异于断人家财路。 “那......”薛梨本想问薛父,那自己眼下该去哪儿。 可顿了顿后,她突然有了想法:“码头!” 她一拍大腿,急忙掀帘对车夫道:“小志哥,改道去码头!先去码头!” 薛父闻言笑了笑,没说话。 “爹,是该去码头没错吧?”薛梨求证后分析道:“早间货船通常寅时到,眼下这会儿船工应该刚卸完货,聚在早点铺子用早饭呢,正好能找他们打探消息......” 薛父笑意更甚,毫不吝啬赞扬:“我家闺女就是聪明,一点就通。” 薛梨瘪了瘪嘴,声音中染上一丝失落:“您就别夸女儿了,若不是有您在,女儿估计会去西市碰一鼻子灰......” 就这样,她还怎么从两百多号人中脱颖而出,站在离沈大人更近的位置上? 薛父将她的自责与失落尽收眼底,抬手揉了揉她脑袋,轻声安慰道:“傻丫头,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就算为父不说,你待会儿也能明白过来这个道理的。这探消息就跟做生意一样,得找准时机,只要时机对了,往往就能事半功倍。待会儿到码头后,爹带你去认几个人,往后你再去码头,也能寻他们探消息。” “啊......?” 一听要寻人,薛梨闻言下意识问:“又是您的......人脉?” 这回的“人脉”,该不会是在码头卖菜的叔伯吧? “想什么呢!”薛父轻咳:“这次为父带你见的人,那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见了你便知道了。” 薛梨将信将疑。 沉默片刻后,她又突然有点心虚:“您这算不算帮女儿舞弊?若被沈大人知道,她会不会讨厌女儿?” “舞弊?”薛父闻言“唰”地拉开车帘,指着街道左侧一群人道:“你瞧瞧他们在作甚?” 薛梨一愣,抬眼望去。 只见几个应招者一边支着摊子,一边招手唤过路百姓:“来来来,收消息了!一个消息给两文,两个消息给四文,五个消息给十文,重复的不算,先来先赚!” 过路百姓立刻被吸引:“你们要买消息?买啥消息?” “啥消息都行!有一个算一个!”支摊应招者道:“但先说好,消息卖给我们后,你们便不能再告诉给其他人了!” 薛梨见状大惊。 这几人花钱买消息也就罢了,竟还想搞垄断! “瞧见了吧?”薛父缓缓放下车帘,问她:“沈大人可有说过,不得寻求旁人帮助,也不得花钱买消息?” 薛梨张了张嘴,倏而震惊地发现,沈大人除了让他们“不请代笔”、“不寻衅滋事”、“不强迫他人提供消息”外,竟没再设其他规矩。 “这......” 薛梨突然感觉,自己对今日这场考核有了全新的认知,一瞬间,她想了很多。 ——沈大人为何不禁止他们请人帮忙? 因为社吏就是要跟人打交道,自是人脉越广越好。 ——沈大人又为何不禁止他们花钱买消息? 因为买来的消息真假、轻重都难以辨别,而这恰恰是对他们这些应招者判断力的考验。 归根结底,今日这场考核,考的不是“谁能收集更多消息”,而是“谁能在不违背道德底线的前提下,用最聪明、最高效的方法,收集到最有价值的信息”。 第1272章 人情世故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此时此刻,薛梨才真真正正读懂了这句话。 “爹,您在其他地方还有没有人脉?”想明白后,薛梨认为自己必须善用家中人脉:“比如西市、牙行、茶馆,还有其他官署衙门?” 薛父摸起下巴:“西市和牙行有。至于茶馆......去坐着点碗茶,消息自己就跑来了,这地儿下午去最合适。” 薛梨垂眸一想,跟着点头。 父女俩说话间,马车抵达码头,船工们爽朗的谈笑声传入车厢。 薛梨拉开车帘往外一瞧,视线刚扫过一个早点摊子,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撞入眼帘。 “晏掌柜?” 看到刚下车的晏巧,薛梨便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连忙叫停马车跳了下去。 晏巧闻声转头,见唤自己的人是薛梨,主动放慢了步伐,温和笑道:“薛姑娘,你也先来这边采集消息?” 薛梨一边招手唤薛父下车,一边点头:“本来想先去西市的,但我爹说这会儿西市人多,不方便探消息,我便改了主意,想着先来这边试试。对了晏掌柜,我爹说他在这边有几个熟人,若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 晏巧闻言微讶,还未开口,突有两道急匆匆的身影从她们身旁掠过,直奔月台而去。 只见其中一青衫男子大步跨上月台,不顾管事惊讶的目光,直接问道:“这位管事,麻烦问一下,最近其他州府有没有什么大事?比如打仗、闹灾之类的,我急需这些消息!” 管事面色一沉:“你干啥的?好端端的,尽盼天下不太平?” 青衫男子一噎,连忙摇头:“不是,您误会了,我是在探消息。对了......这些消息还必须是三日内的,三日前的和三日后的都不行。” “啥?” 管事上下打量青衫男子一眼,一脸莫名其妙:“你这人,读书读傻了吧,老子上哪儿去给你找三日后的消息?” 青衫男子脸腾地一红:“您怎么骂人......我的意思是,您不能伪造一些莫须有的消息给我,消息必须是真实的。” “不是,有病吧你!” 管事扬起拳头,横眉竖眼:“滚滚滚,再不滚老子吆喝人了!大清早的,你就来个人,脑子还在家里睡觉是不是?” 青衫男子看着那比沙包还大拳头,缩了缩脖子,一步一步退下月台。 他的同伴摇头低声道:“这人不行,咱们去食摊上问问。” 青衫男子面露心痛:“那咱就必须替那些人付账了,就算不付账,都少说要请他们一个馒头。” “这......”同伴也面露迟疑。 一个馒头,两个馒头,三个馒头等于一个包子。 如此想来,着实不划算。 二人对视一眼,下了决定:“再往里走走吧,说不定能遇到心善的管事。” 二人刚迈步离开一会儿,薛梨父女和晏巧便登上了月台。 薛父乐乐呵呵走向管事,将刚买的几个肉包递了过去:“周老哥,又没用早饭吧?” “老薛?”周管事也不客气,抬手便接过肉包,大口吃了起来:“嗐,还说呢,方才正准备去买点吃食,结果来了个蠢蛋,对我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对了老薛,你来干啥?找货?今个儿到了几艘船,好些货都还新鲜着,你算是来对了,走走走,我带你去看......” 说着,周管事转身走下月台,却被薛父叫住:“周老哥,我今儿不看货,是有点其他事儿!” “其他事儿?”周管事一愣,咽下最后一个包子,问道:“何事?你尽管开口。” 薛父咧嘴一笑,朝薛梨和晏巧招招手,介绍道:“我闺女儿小梨子,侄女儿晏巧。这不......你在码头见多识广的,她俩想问你打探点儿消息。” “侄、侄女?”周管事直愣愣看向晏巧。 若他没记错的话,这位是同安布庄的掌柜吧?何时变成老薛侄女儿了?! 晏巧笑了起来,行礼问好:“周管事好。” 薛梨也忙跟着问好:“周管事好!消息的事儿就麻烦您了!” “啊?”周管事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点头:“不麻烦,不麻烦......” 说罢,他又好似终于反应过来:“你们也是来探消息的?方才那蠢蛋也是......” 薛梨连忙解释,说这是府衙报社的考核,今天会有很多人来探消息。 周管事恍然大悟,招呼她们在石阶上坐下。 看着河道思索一番后,他道:“要说近三日内比较重要,又真实的消息,那便是水位下降了......” 晏巧和薛梨闻言立刻看向河道。 周管事继续道:“你们瞧,近来少雨,今日水位突然比往常低了两尺,有些吃水深的货船通行就变困难了......” 薛梨连忙拿出小册和笔墨,快速记下“少雨”、“水位下降”、“大船通行受阻”等字眼。 晏巧在一旁低声提醒道:“消息来源也要记好。” “对对对......”薛梨又写下“码头周管事”五个字。 周管事见状觉得新奇极了,问道:“你们还想知道什么消息?我带你们去问。” “真的可以吗?”薛梨双眼一亮,“我们还想知道其余州府的消息!多谢周管事!” “这简单。”周管事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抬步朝一艘船上走去:“码头上什么人都有,消息都还热乎着,走!我带你们去。” 薛梨一骨碌站起来,拉着晏巧便跟了上去。 ...... “咚——咚——咚——” 酉时,日落西斜,暮鼓声响,府衙门口排起了长队。 众人神色各异,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愁眉苦脸,亦有人神色亢奋,似是志在必得。 交谈声四起,方献阅踏出府衙,视线扫过众人:“都排好队,各自将撰写好的消息交上来后,莫要在此逗留,立刻离开。” 众人闻言欲言又止。 方献阅又道:“两日后,府衙将公布过试者名录。” “两日?!” 众人压根没想到会这么快出结果,一时间更忐忑了。 至于为何能这么快出结果...... “让咱们看看,有几个糊涂蛋信了那些假消息。”府衙内,沈筝和余时章一边狞笑,一边翻开第一批收上来的“新闻册”,准备一探究竟。 第1273章 五条假消息 为表达对这场考核的重视,沈筝特地派人在府城散播了五条消息。 五条消息,全是假的。 假消息一——府衙将与盐铁司联手严查私盐,盐价或将上涨三成,聪明人已在屯盐! 假消息二——临江麻布商携数万两白银来柳阳府扫货,说要垄断柳阳府所有麻布,西市布庄老板已开始“限量售卖”! 假消息三——震惊!蝗虫过境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它们畏醋如虎!教你一招,泼醋驱蝗,保地里庄稼平安! 假消息四——鹿鸣书院侯山长明日驾临柳阳府,开展首次跨州讲学,入场只需五文钱,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假消息五——“灵散”毒性可传染,若不甚接触吸食“灵散”者,立刻禁水禁食,排空脏腑脏污,可保性命无虞! 这五条假消息,存在几个共性——看似都是关乎生计、学业的有用信息,实则存在逻辑漏洞,并且传播门槛低,极易引发群体跟风。 招,是余时章出的。 消息,是沈筝拟的。 可在“新闻册”正式收上来前,沈筝和余时章都没想过,竟能有这么多人中招。 日暮时分,太阳余晖穿过窗格,斜斜打进府衙正厅。 案桌上,是整整两百一十四本“新闻册”。 余时章随手抓起一本,随意瞟了一眼后,扔回案桌。 “中仨。” 沈筝一阵头疼,也拿起一本册子,刚一翻开,“鹿鸣书院侯山长”几个字赫然入目,再往下看,“私盐”二字又撞入眼帘。 “......中俩。” 抱着不信邪的心态,她再次拿起一本,翻开一瞧—— 好消息是,册上一条假消息都没有。 坏消息是,册上只有一条消息——“柳阳府全境已完成秋收。” 得,还是条过期的真消息。 一本又一本“新闻册”被余时章扔回桌上,他痛苦抱头:“沈筝,你看吧,我头疼。” 这哪里什么社吏考核? 分明是在考验他的耐心! 沈筝僵坐片刻,起身:“我去叫小许过来一起看。” 刚走没两步,还没踏出门槛,许云砚来了:“大人,下官差事忙完了,来帮您和伯爷。” 沈筝心花怒放,返回去将桌上“新闻册”分成了三摞。 “一人一摞,咱先将收录了假消息的册子剔除,最后再一起审核消息质量。” 余时章哀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待会儿让公厨多做几道菜,咱今儿就在衙里用晚饭吧。” 沈筝和许云砚毫无异议,纷纷拿起册子,开始干活。 不知不觉间,日头彻底沉了下去,厅中“沙沙”的翻页声也渐渐停了下来。 “我好了。”沈筝最先开口。 许云砚笑着点头:“下官也好了。” 二人同时看向余时章。 在他们目光注视下,余时章“啪”地将手中最后一本册子扔进“淘汰堆”里,长长舒了口气:“完工。” 初审完成后,紧接着便是“对账”。 沈筝点了点自己手中经过初审的册子:“十二本。” 许云砚接话道:“下官这也是十二本。” 余时章“啧”了声嘴:“我才八本。沈筝,不得不说,你编造的这几条假消息是真损,竟有八成多的人中招了。” 算下来,两百多名应招者中,只有三十二人没有被假消息迷惑。 沈筝看着案桌上锐减的册子,低低叹了口气:“辨别消息真假,是新闻人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能力。” 昨日余时章便已从她口中了解“新闻”二字的含义,但此时乍一听,还是觉得新鲜:“那除此之外,一名优秀的‘新闻人’,还需要具有哪些能力?” 这个问题,沈筝早已在心头琢磨了数遍:“还需要懂得‘听’与‘取舍’。” “听民意?”余时章问。 沈筝点头。 “那取舍呢?”余时章又问:“取舍什么?” “在众多新闻中,‘舍’掉虚浮,‘舍’掉噱头,‘舍’掉被权势裹挟的偏颇。” 沈筝先说了“舍”,再说的“取”:“‘取’藏在市井喧嚣中的民生疾苦,‘取’隐在衙门布告中的真实棱角,‘取’那些无人敢发声、却与千家万户有关的寻常事。如此一取一舍间,才是新闻人能力的体现,也是新闻真正的价值所在。” “价值......”余时章若有所思,再次翻开了手中册子:“那便让我来瞧瞧,今日他们采集的这些新闻价值在哪。” “咕——”沈筝还未开口,脏腑先做出了回答。 余时章缓缓将册子合了回去,试探问道:“要不......明日再看?” 微风拂过,厅外树影晃动,夜虫鸣叫停了半瞬。 沈筝抿嘴一笑:“其实......再急也不急在今晚。” “甚是有理!”余时章直接起身:“用饭,回家!” “走!”沈筝立即跟上。 三人脚步轻快,先后踏出正厅。 秋夜最富温柔,不冷,不热,不急,不躁。 就是有点干。 ...... 夜里下了场小雨,淅淅沥沥。 沈筝三人卯时一刻到的府衙,地还没干,灯也没灭,黄彤彤的灯光在水坑里缓缓游动。 衙役禀报说:“沈大人,盐铁司的方大人来了,在厅中等您。” 方祈正? 沈筝和余时章互看一眼,同时一拍脑门:“锌!” 说好的三天,结果他俩都给忙忘了。 算算日子,今日已经是第五天了。 二人同时迈开步子,朝正厅走去,走了两步后,沈筝认为不能厚此薄彼,主动邀请许云砚:“小许一起来,给你看点新鲜玩意。” “是,大人。”许云砚嘴角几不可见地上扬。 入厅后,沈筝一眼便看见了方祈正脚旁的木箱。 方祈正起身行礼:“沈大人,伯爷,许大人。” 沈筝点头上前,一瞬不瞬地看着目光:“是锌?” 方祈正立刻弯腰打开箱盖,顺带解释起了晚送来一日的原因:“前两次提纯后,锌锭总会和模具粘在一起,难以取出,这才晚了一日送来,还望沈大人见谅。” 看着箱内那一个个拳头大小、色泽青灰的哑光锌锭子,沈筝摆手:“一日罢了,本官和伯爷都等得。” 第1274章 回同安县住两日吧! 余时章对这些静静躺在箱子里的锌锭好奇极了,悄声问道沈筝:“能用手拿吗?” 沈筝偷偷瞧了他手掌一眼,摇头:“不行,您是汗手。” “?” 余时章不解,暗中在外袍上擦了把汗,问:“汗手咋了?” 沈筝瓮声道:“这东西有点娇气,汗渍会腐蚀它的,短时间碰一下可以,但最好不要长时间抓握。” 余时章一噎。 这简直是对汗手最大的侮辱! 正当二人低声叨叨之时,方祈正又开口了:“沈大人,伯爷。这锌锭刚凝炼出来时,还是银白色的,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它便自己变成了青灰色,不知您二人先前试验时,可也是如此?” 沈筝暗中拽了把余时章。 余时章立刻点头:“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锌就是这般,方大人不必惊慌。” 方祈正若有所思,又问:“下官还发现......此物在高温下,能发出一股微弱的白光,这也是正常的吗?” 余时章神色一顿,还没转头看沈筝,袖子又传来动静。 他心领神会:“是!” “噢......”方祈正点点头,又问:“伯爷,下官还发现,仅仅是锌气,好像都能让铜器表面变成金色,这......” 方祈正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余时章闻言牙都要咬碎了。 他暗中甚至怀疑,方祈正是不是早就猜到锌是沈筝发现的,这会儿故意找茬来了。 “......” 厅中陷入一霎寂静,直到沈筝再次拽动余时章衣袖。 余时章挤出一抹笑,撂挑子了:“这些沈筝比本伯懂,你直接问她吧。” 啥铜不铜、变色不变色的,他累了! 累了! 方祈正闻言一愣,随后了然看向沈筝:“沈大人......” 沈筝暗叹口气:“方大人坐。” 随后,沈筝和方祈正展开了一番激烈的讨论。 沈筝口水说干,方祈正压在心中多日的疑问终于得到解答,双眼越来越亮。 辰时,绚烂日光如期而至。 方祈正起身告辞:“如此,下官便不多叨扰了。” 沈筝刚想起身送他,他又定住了脚步:“对了,沈大人,有一件事,下官不知当问不当问。” “当讲不当讲”、“当问不当问”的含义就是——我想讲、我想问。 沈筝本以为他的问题和锌的“发现权”有关,却不想他话锋一转,直接问道:“您......是不是派人在市井散播了一则消息?和盐有关。” 沈筝神色一顿,没有否认:“方大人如何猜到是本官派人传的?” 方祈正一笑:“因为盐铁司近来的确在打击私盐,下官得到消息后,便立即派人前去查探,结果......” 结果查到了府衙头上。 尽管知道这则消息对盐铁司没什么弊处,沈筝还是客套问道:“没影响你们衙门办差吧?” “并未有何影响。”方祈正摇了摇头,又道:“甚至反倒还帮了下官几个忙。” “几个?”沈筝面露好奇。 方祈正直言:“您这则消息一散出去,那些盐贩子就坐不住了,甚至还有两个沉不住气的家伙,想连夜将屯的盐运出府城,被下官派去巡查的人抓个正着。” 沈筝闻言一怔。 那这也太沉不住气了...... 一想到盐铁司那些带血的刑具,她暗中搓了搓手臂。 方祈正离开后,沈筝三人围着锌锭箱子蹲了下去。 余时章用衣摆包着手掌,缓缓将手伸进箱子里。 一个拳头大的锌锭被他抓了出来,他轻轻掂了掂,点头:“果然比铁轻了不少。” 许云砚终于忍不住好奇,轻声问道:“大人,您要用此金炼铜?” “不不不。”沈筝摇动食指,笑道:“后日你们就知道了。” 后日,是府衙的休沐日。 突然,一个想法自沈筝脑中浮现:“要不......明日下衙后,咱回同安县一趟吧?回去住两日。” 把锌带回去,顺带也让裴召祺和方子彦他们看看新鲜。 “好啊!”霎时,余时章眉毛高高抬起,嘴角上咧。 对如今的他来说,同安县就是世外桃源。 在府城忙活了好几日,是该回去休养休养生息了! 许云砚眼中也浮现出笑意:“下官听大人的。” 有了盼头后,三人便有了干劲。 三十二本新闻册被他们一一翻开,逐个点评。 “这个不行,通篇之乎者也,我看着都头疼,更别说百姓。”沈筝合上一本。 “这个也不行,个人情绪太重,写出来的新闻过于片面。”余时章合上一本。 “下官认为这本也不行。”许云砚也合上一本,道:“此人视角多集中于各衙门,严重忽视了民情。” 一本又一本册子被合上,半个时辰后,只剩下十五本册子依旧展开着。 沈筝拍了拍桌:“接下来要进行的,是十五进十的最终总决赛!” 余时章眉眼一横:“来!一鼓作气!” 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沈筝却突然站了起来:“得把方献阅叫来,他是暂定的社长。” 社长...... 听起来的确是不可或缺的一员。 许云砚立刻起身:“下官去吧。” 不多时,方献阅跟着许云砚进了厅中,四人围坐在桌旁,开启了最后一轮抉择。 ...... 翌日天还未亮,府衙布告栏前人头攒动。 焦急等待间,众人低声说起了这两日见闻:“我听说......盐铁司衙门特意派人澄清,说暂时没有和府衙联手打击私盐。”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真的......”有人面露沮丧:“那天那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就信了!还特意写在了最前面......这下完了。” “你这算什么?”有人面色比他还要沉重:“我还信了那则说‘侯山长将于翌日前来讲学’的消息呢......这都过去一天了,别说侯山长,就是马山长......府里也没见着一个啊!” “还说呢!”有人烦躁地挠了把头:“我不仅信了打击私盐的消息,让我娘买了两斤盐,甚至还劝她买了一匹麻回家屯着......” “唉——!”众人对视一眼,纷纷叹气。 他们大概猜到自己没戏了,但人嘛,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今日,他们必须亲眼看过招录结果才行。 “来了来了!” 辰时钟声响起的这刻,方献阅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第1275章 先给钱再干活 方献阅现身后,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尽管很多人都知道自己可能没戏,但心中还是忍不住升起了一点期待。 万一呢? 万一其他人还不如自己呢? 万一自己就是入了沈大人法眼,被特许入报社了呢? 抱着这几乎不可能的隐秘期待,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方献阅身上。 方献阅视线扫过众人,举起手中名录道:“闲话不多说,接下来,被本官点到姓名之人,于今日巳时前往府衙户房报到。” “什么?!”众人大惊:“直接念名字啊?” 不是先前说好贴布告吗! 方献阅展开名录,补充道:“稍后,布告栏也会张贴过试名录,并会附上这十人撰写的新闻册,以供诸位自行查看比较。”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点了第一个过试者姓名:“苏眉。” 苏眉?! 众人闻言一愣。 无论是“梅”还是“眉”,都一听就是个姑娘家的名儿。 “在!在!在!” 众人正想着,一个二十出头,身形高挑的姑娘挤到了人群最前。 她望着方献阅,语无伦次:“大、大人,小女是苏眉,是大周人,不,不,是柳阳府人士,家就住府城......” 方献阅笑着点了点头:“恭喜你。若无异议,记得巳时来户房报到。” “无异议!无异议,小女无异议!”苏眉一边摆手,一边摇头,又有点不可置信:“大人,报到过后......小女就是报社正式的社吏了吗?” 这简直跟做梦一样! 虽她自小便在家人的督促下读书识字,但她却从未想过,可以靠学识替自己挣得一份如此体面的差事,这是先前的她想都不敢想的一件事。 大周女子的天......好像真的快亮了。 “当然。”方献阅示意衙役递给她一张薄薄的纸条,笑道:“报到后,凭此单在府衙领取这个月的薪俸。” “薪、薪俸?”苏眉颤抖着接过纸条。 她一天活儿都还没为府衙干,反倒还先拿上薪俸了? 不仅是苏眉,周围众人也瞬间炸开了锅。 “竟先发薪俸?二两银子、十斤米、三两油府衙说给就给?” “天爷,咱府衙是真大方啊......” 放在其他州府,这种好事儿绝对打灯笼都找不着! 听着众人议论,方献阅也感到一阵自豪:“诸位,这是沈大人的意思。” 他回头看向府衙,眉目染笑:“沈大人说,来应招社吏的,大多都是府里的年轻人,或是初入世迷茫无措,或是家中上有老、下有小,正是用钱的时候。故沈大人特意吩咐,凡事过试入选者,皆提前发放当月薪俸,一来,是让大家无后顾之忧,能安心投入差事,二则是想让大家知道,府衙用人,向来是真心待之,绝不会亏待大家。” 这番话一出,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 苏眉的抽泣声在此时格外明显。 说真的,苏眉真的有点想把命都给府衙,不......给沈大人了。 “多谢沈大人,多谢沈大人!”她对着方献阅空无一人的身后连连躬身,瓮声保证:“小女一定努力,不负您对小女的期许......” 等她抽抽搭搭地说完话,方献阅才朝她摆了摆手:“去吧,离巳时还有一个时辰,若家里不远的话,可以回去给家人说一声。” 苏眉闻言眼泪停在眼眶。 对! 要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爹娘! 她拔腿就跑,众人看着她的背影艳羡不已,直到方献阅念出了第二个名字:“马沛远!” “到!!” 马沛远高举双手,忙唤前面的人:“麻烦让让,麻烦让让......” 一通好挤后,他到了方献阅面前。 方献阅道了声“恭喜”后,衙役递来了薪俸领取凭证。 “其余的,本官就不多说了,记得,巳时来报到。”方献阅说。 “是!!” 马沛远接过凭证,学着苏眉的模样对府衙躬身:“学生必不负沈大人赏识!” “好了好了。”方献阅摆手,接连念了三个名字:“吴凌玥,周然,赵户游!” “在!” “到!” “来了!” 三道应答声接连响起,三人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接过薪俸凭证,无比郑重地对府衙大门行了礼,说出了那句“必不负沈大人赏识”。 到此时,十位入选者,便已宣布一半了。 人群中,薛梨找到了晏巧。 “晏掌柜,我好紧张......” 尽管知道自己过试的可能不大,但薛梨还是忍不住牙关发颤,一颗心七上八下。 晏巧其实也有些紧张,但却未表露分毫,反倒安慰薛梨道:“别紧张。薛姑娘,你没有信那些假消息,便已胜过八成人了。” “八成?”薛梨眼睛鼓了鼓:“不能吧......那些消息的问题很明显啊,只要多琢磨,肯定能发现是假的。” 话音刚落,旁人看了过来:“你没写严查私盐?” 薛梨摇头:“府衙和盐铁司都没发告示,肯定不能写啊。” 那人又问:“那侯山长讲学呢?” 薛梨又摇头:“沈大人怎么会让他收咱们银子呢?” 那人一噎,接着问道:“那蝗虫怕醋呢?” 薛梨皱眉:“沈大人没说过啊。” “......”那人依旧不死心:“麻布被垄断、‘灵散’可传染,你一个都没信?” “我为什么要信这些莫须有的消息?”薛梨一脸莫名其妙。 那人一噎,忍不住上下打量她一眼。 这姑娘看着傻呵呵的,没想到内里这么精...... “那你的确已经胜过八成人了。”这人指了指自己鼻子,又指了指身边几人:“我们都信了。” “啊?”薛梨正想说什么,方献阅的声音传了过来:“晏巧!” 晏巧! 薛梨怔了片刻,立刻举起了晏巧的手:“这儿!这儿!在这儿呢!” 说罢,她帮晏巧从人群中挤开一条道,忙唤:“晏掌柜,快来!” 众人都认识晏巧。 本以为她就是来凑个热闹,没想到她竟然真的通过了考核。 有人好奇问道:“晏掌柜,你真的放着好好的同安布庄掌柜不当,跑来府衙当社吏啊?” 这不是想不通是什么? 第1276章 她们真的是在为百姓考虑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晏巧从衙役手中接过薪俸凭证,对方献阅行礼道:“小女会准时报到。”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有人猜测,晏巧是不甘做个商户,想通过报社入仕。 亦有人猜测,晏巧是被沈大人派来参加考核的。 但不论旁人如何议论,晏巧依旧神色如常。 薛梨在旁猛摇她手臂:“晏掌柜!不不不,不能叫你掌柜了。晏姑娘,你可真厉害!不仅会经商,如今还成为了报社一员!” 晏巧看着手中的薪俸凭证,浅浅一笑:“薛姑娘,我觉得你也可以。” 薛梨耸了耸肩:“我无所谓啦,大不了就给府衙送小菜嘛。” 她这两日都想好了。 她一天送三次,早上送,下午送,晚上送。 若是运气好的话,每天都起码能见上沈大人两面。 如此......其实也不是不行。 晏巧不懂什么是“给府衙送小菜”,只道:“我陪你等等结果。” “好呀!”薛梨挽着她手臂,望向方献阅。 方献阅报出了第七个过试者姓名:“燕春花。” 春花? 众人闻声微惊:“又是女子!” 这已经是第几个过试的女子了? 苏眉一个,吴凌玥两个,晏巧三个,再加上这个燕春花...... “四个了!”众人惊呼。 截止此时,七个过试者当中,竟有四个女子! 正当中众人惊讶时,方献阅又念出一个姓名:“谭芸。” “小女在!”一道女声在人群中响起。 “嘶——” 顿时,抽气声迭起。 “又是女子!” “第五个了都!” 燕春花和谭芸领了薪俸凭证后退回人群,至此,还剩下两个名字没有宣布。 众人心中都打起了鼓,暗中祈祷自己能成为其中一名幸运儿。 “何光正!” 当第九个名字从方献阅口中说出后,场中哀叹声此起彼伏。 只剩一个名额了...... 他们基本是没戏了。 何光正领了凭证后,和周然一同来到晏巧面前,行礼道:“晏姑娘,往后咱们三人同在报社共事,还请你多多指教。” 晏巧闻言一愣,何光正轻轻“啊”了一声,补充道:“在下和周兄和晏姑娘一样,同为同安县人士。” 原来是老乡! 晏巧嘴角微微弯起,回礼道:“二位公子言重了,没有什么指不指教的,往后咱们只需齐心协力,替大人和报社办好差事便是。” 何光正和周然笑着点了点头,你拉我拽地去了布告栏前占位置,等着看待会儿的布告。 薛梨偷偷瞧了他们二人一眼,捂着嘴惊讶道:“晏姑娘,你们同安县竟过了三人,真不愧是沈大人带出来的县呀......” 晏巧压下心底丝丝缕缕的自豪,笑道:“薛姑娘,还有最后一个人了,我感觉会是你。” “是我?”薛梨指了指自己,压根不信。 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祈祷声,她摆手:“这么多人等着呢,我肯定没......” “戏”字还没说出口,一个她早就听过千万遍的名字,从方献阅口中说了出来:“薛梨!” “薛梨?!”众人哀嚎。 “薛梨?!”薛梨大惊。 此时此刻,她甚至怀疑应招者中还有另一个“薛梨”了。 “薛梨?”方献阅又喊了一遍,目光缓缓转向她:“是你吧?” “是我......吧?”薛梨脑子停止了转动,几乎循着本能,问出了那句:“大人,此次参加考核者当中,有几个薛梨?” 场中哀嚎变成哄笑。 方献阅嘴角一绷:“就你一个!” 真的......只有一个“薛梨”。 薛梨僵在原地,只觉周遭刹那便失了声色。 她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如雷的心跳,能看见的,只有方献阅身后宽阔的府衙大门。 她? 薛梨? 通过了考核? 成为了社吏? “我、我......”她颤着步子朝前挪了两步,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方献阅看得头疼,直接从衙役手中接过薪俸凭证,跨下台阶大步来了她前面:“薛梨,恭喜你。凭证收好。” 薛梨不知在想些什么,双目发直地看着凭证,直到晏巧偷偷点了点她后脊,她才如梦初醒,哆哆嗦嗦抬手接过。 “大、大人......”方献阅转身之际,她颤着声音问:“往后,我是不是日日都能见到沈大人了?” “?” 如此特别的问询,方献阅还是第一次听到。 但他还是答了:“一半一半吧。” 薛梨双眸一亮。 一半一半,那就是隔日就能见一次咯! “好了!”方献阅回了石阶上,正式宣布:“自今日起,以上十人便是报社正式吏员了,下来有何疑问,皆可来户房寻本官。” 说罢,他转身回了府衙,众人讨论声也越来越大。 “六个!六个女子啊!比男子多俩!” “兄弟们,这也太丢人了,我先走了......” “这有啥好丢人的?不过就多了两个而已。” “就两个?而已?这位兄弟,你是不是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此次参加考核的两百多人中,只有一成是女子!” “啥?一成?二十多人?” “是啊!就二十多!”说话的男子捂住了脸:“人家二十多人参加考核,通过六人。咱们近两百人,通过四人......” 这难道还不够丢人的? “这......” 众男子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半晌后,有人觉得过于丢脸,捂着脸逃跑了,亦有人觉得不服,挤到了布告栏前,等着看那六个女子的册子。 很快,衙役将十页新闻册贴上了布告栏。 抱着各异的心态,众人目光死死钉在了册页上。 有人低声念了出来:“晏巧写到......秋收后,粮价持续回落超七日,近三日逐渐趋于平稳,但有外来客商冒邻府官员,在城郊大肆压价收购高产稻种,让百姓切莫听信......” “薛梨写到......青竹、白云、永禄、河口、苇山、五方县皆已在筹备县学,其中,青竹县于两日前正式开工修建,白云、永禄、河口三县县衙于一日前张贴布告,招纳县学先生......且薛梨还呼吁,希望众有志之士能积极应招,与府衙、各县衙共建美好柳阳府。” “苏眉写......” 一张又一张布告看过去后,上面每一个字都透露着诚恳。 她们真的是在为百姓考虑。 第1277章 风香阳光暖 日子也幸福 “爹!” “爹!” “我选上了!” “我通过考核了!” “我真的真的真的成为报社正式一员了!” “我以后每隔一天,只隔一天!就能见上沈大人一面了!” 满载欣喜的喊声响彻薛家客栈大堂,食客交谈声戛然而止,纷纷看向门口。 柜台前,薛父指尖还停留在算盘珠子上。 自家女儿的声音,他岂能听不出来? 可这太不可思议了,以至于他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爹!” 薛梨冲进柜台,跟个炮仗似的撞进了他怀中,抱着他又蹦又跳,“您听见了吗!女儿通过考核了!女儿是半个府衙的人了!女儿没白识字!有用!读书识字有用着呢!” “往后女儿每个月给您五钱,给娘一两五钱,还有米和油!都给店里用!” “对了对了,还有夏布和冬布,都用来给您和娘做衣裳!一人一身!让你们每年每年都穿新衣裳!” “还有还有!还有节钱呢!没几个月就过年了,到时候女儿把节钱给您,全都给您!您拿着置办年货,多做点熏肉,女儿好给沈大人送去!” “爹!您听见......” “爹......您怎么哭了?” 薛梨就说额头怎么凉凉的,原来是眼泪啊。 “闺女长大了......”薛父胡乱抹着泪。 直至此时他才发现,那个原来还没柜台高,整日吵吵着要赚大钱给他们买衣裳的小姑娘,竟真的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姑娘了。 报社社吏...... 多风光的一个差事啊,就这么被他家闺女给拿下了。 “薛掌柜,恭喜恭喜啊!” 堂中贺喜声涌入耳中:“薛掌柜这可是养了个好姑娘啊!估计过不了多久,提亲的人就要把店里的门槛都给踩破了!” 提亲? 薛父一个激灵,立刻收起眼泪,满目凶恶瞪向堂中:“我看谁敢肖想我闺女!” 众食客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不是......薛掌柜,这女大当嫁的,您总不能拦着姑娘不让嫁吧......” 薛父将薛梨挡在了身后:“什么嫁不嫁的!我闺女还是个小姑娘呢,如今刚找到个让她满意的差事,哪儿能说嫁人就嫁人!就算要嫁人,那也得她愿意才成!” 众食客讪讪点头:“那是肯定的,薛姑娘如今算是府衙的人了,结亲这种事儿她不点头,也没人敢乱点鸳鸯谱啊......” 这人啊......果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搁几年前,他们还觉得薛家这小姑娘整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没个正形,谁料这一转眼,人家就变成府衙的人了。 这话薛父听着受用极了:“是这个理儿!总之,一切都要我闺女乐意才成!” “哎呀爹......”薛梨暗中拽了把他袖子,“这大好日子,就别说这些了呗。女儿就回来给您说一声,待会儿还得赶回府衙报到呢!对了爹,沈大人还说,今日便把这个月的薪俸发给我们,得麻烦小志哥跟女儿跑一趟,把米给驼回来。” “今日就发薪俸?!”薛父被府衙的大气给镇住了:“不愧是府衙啊......先给驴吃草,再让驴拉磨。” 如此一来,不得把这些小驴给哄得“咴咴”叫? 薛梨闻言暗中撅了噘嘴:“什么驴不驴的,女儿去了!您记得叫小志哥忙完过来!记得啊!” “放心!”薛父摆手,“快去,别误了时辰!” 薛梨点头,蹦蹦跳跳地出了客栈。 风可真香。 阳光可真暖。 日子可真幸福啊。 “诸位客官,诸位客官!”自家父亲的声音隐隐从客栈内传来:“方才鄙人实在是太高兴、太激动了,若言语有不周之处,还望诸位能海涵!小志!小志!去给每桌客人都送壶陈酿,不记账!” 该大方的时候,就大方点。 该分享喜悦的时候,就分享和旁人分享分享。 这是薛父教给薛梨的为人之道。 ...... 酉时。 下衙钟声刚一敲响,余南姝和崔衿音就携手冲进了府衙。 不过半刻,沈筝书房便被二人给攻占了。 “沈姐姐,下衙了!该回同安县了!” “老师!李大夫说今日天黑的早,咱们得尽快出发!” “沈姐姐,换洗衣裳我都帮您带好了,咱们直接走吧!” “老师,车上备了您爱吃的点心,茶也给您泡好了,待会儿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姐姐,我都好长一段时间没看见子彦和召祺了......” “老师......” “沈姐姐......” “老师......” 二人左右开弓,撒娇声直击沈筝脑仁。 沈筝搁笔,做了个“收”的手势:“斯道普!” “?”两脸疑惑。 沈筝揉了揉手腕:“等我回府取样东西,咱们就出发。” “啊......”二人闻言不再纠结“斯道普”是什么意思,纷纷嘟嘴:“还得回去一趟啊......” 沈筝捏了捏她们的脸:“明日给你们看个好玩的东西。” 二人双眼一亮:“是什么?” “回去就知道了。”沈筝收好文书,带着她们出了书房,指挥道:“去,去经历厅把你们许大哥叫上。” 两个小姑娘听话得很,闻言拔腿就跑。 酉时四刻,沈筝和余时章、许云砚、李时源乘大马车,两个小姑娘乘小马车,一行人欢欢喜喜踏上归途。 马车一路颠簸,暮色四合之际,永禄县的轮廓在夜色中半隐半现。 余时章舒了口气,揉着僵痛的腰板问沈筝:“这路......你准备何时修?” 沈筝也正在想这事儿。 拈了块甜米糕,她道:“等粮食入仓,就叫阳舟来商讨一下,若他们永禄县无异议,便招募力工,能赶在冬日前动工最好。” 余时章闻言点头:“是该如此。路修平整了,对永禄县也有利无弊,就算阳舟不出钱,也该出人。” 顿了顿,他又补充:“我的意思是,永禄县力工的工钱,该他们自己出。” 许云砚也道:“截止本月,永禄县外来客商已比往年翻了两番,县里主街也扩了一次,这点工钱......他们还是出得起的。” 沈筝嚼着米糕,边想边点头。 先不说同安县对永禄县的影响,就说第五家的大小姐任了永禄主簿,也给县中带来了不少收益。 第1278章 又是一次双向奔赴 “哒哒——” “哒哒——” “吁——” 正当沈筝几人在车厢中讨论修路细则时,马车突然慢了下来。 许云砚拉开车帘看向漆黑的前路,问道华铎:“发生何事了?” 华铎顿了顿,指着前方道:“前面拐角处,有马车过来了,需要和他们错一错。” 话音刚落,一簇火把出现在众人视线。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低呼:“前面有车,慢点儿!” 这道声音对沈筝几人来说,不可谓不熟悉。 他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方子彦?!” 大晚上的,这小子怎么会出现在永禄县城外? “谁叫我?”一道疑惑声音从对面车上传来。 紧接着,一个圆圆的脑袋凑到了火把下面,他揉了揉眼睛,看清了对面驾车之人:“华姐姐?!” 华铎一愣,转头看向车厢。 车厢帘大开,沈筝几人探出头来,看着对面车上的方子彦,齐声问道:“你这是去哪儿?” 方子彦嘴角一撇,“哇”地一声跳下车板。 “沈姐姐!余爷爷!许大哥!李爷爷!”他手脚并用爬上沈筝马车,扒着车厢说:“明日、明日休沐,我和召祺便想来府城找你们,我们想你们了......” 看着他要哭不哭的模样,沈筝几人心头一软:“就你和召祺两个人?” “嗯......”方子彦撇着嘴点头:“我们给师傅留了信,然后就赁了架马车出来了......” 沈筝几人闻言对视。 敢情还是偷跑出来的! “你这小子!”余时章咬牙切齿,伸出手指点了点方子彦额头:“能耐了!还敢背着你们师傅离家出走!把召祺都给带坏了!” “不,不是离家出走......”方子彦脑袋后仰,嘴角撇得更厉害了:“召祺也想你们了,我们都想来府衙找你们......而且先前许大哥受伤,您就没准我们跟着您去,这次好不容易休沐,我们便想着、想着去看看许大哥......” 许云砚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儿。 见方子彦诚恳又委屈,他忍不住替方子彦二人说起了话:“伯爷,子彦他们这般行事,也是情理之中......” “嗯嗯!”方子彦点头。 “情理之中?”余时章见方子彦卖乖,又伸手点了点他:“这大半夜的,真让你俩到了府城,连城门都进不去!” 诶? 这事儿方子彦还真没想过。 正当他挠头之际,裴召祺走了过来,埋头低声道:“余伯伯,沈姐姐,其实在今晚出发,是我的主意......” “什么?!”余时章和沈筝压根儿不信。 在他们眼中,这种有点馊,有点冲动的主意,只能是方子彦的小脑袋瓜想出来的。 “你别给子彦脱罪。”余时章道。 裴召祺缓缓抬起了头,目光暗中瞟向许云砚。 在确定许云砚看起来和先前无甚区别后,他暗中舒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三样东西。 余时章定睛一瞧——户籍册、府试案首批文、官驿通牌。 有这三样东西,就算守门府兵不会直接放他们进城,也会派人赶往沈府禀报,总归不会真让他们在城外过夜。 这时,余时章相信主意是裴召祺出的了:“......为了进城,你这东西还准备得挺齐全。” 裴召祺抿着嘴巴,不敢接话。 方子彦一双圆眼提溜地转,故意转移话题道:“余伯伯,沈姐姐,南姝她们没跟你们一起吗?” 其实他早就看到了后面的马车。 “在后面车上。”许云砚罕见地接了他的话:“应当是睡着了。子彦,你先和召祺回马车去吧,有什么话咱们回县里再说。” 得了台阶,方子彦立刻就拉着裴召祺下了。 看着他们钻回车厢,余时章笑着摇头:“这俩小子......” ...... 子夜,一行马车缓缓驶入同安县城。 本该是万籁俱寂的时候,主街上却传出一道又一道喊声。 “贼!肯定是贼!抓住他!” “大半夜偷偷摸摸的,肯定是来偷咱们稻种的!必须给他抓起来,送到县衙去砍头!” “对!砍头示众!” “跑哪儿去了?方才不还在这儿吗?” “你们去西边,我带人去东边找!今晚必须把这个小贼找出来!” “带好菜刀和锄头!别受伤了!” “老王带人去找县兵了!大家不用急,别落单就成!” “......” 喊声越来越近,沈筝瞌睡醒了大半。 她迷迷糊糊掀开车帘,看向空无一人的前路,问华铎:“百姓是不是在说......县里进贼了?” 华铎点头:“主子,把您送回县衙后,属下就去看看。” “不必。”沈筝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有县兵在呢,一个小贼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 就说如今同安县这个兵力配置,别说一个小贼,就是十个,甚至百个,都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华铎正欲答话,神色突然一凛。 这一幕沈筝可太熟了。 上次在抚州边境的时候,华铎就是先露出了这种神色,然后手就摁上了刀柄。 果不其然,在沈筝双眸注视下,华铎右手缓缓上抬、后移,然后...... 摁上了刀柄。 “主子,您先回车厢。”华铎说。 沈筝正想把脑袋缩回去,一道慌不择路的身影便出现在她眼中。 “噌——” 华铎大刀出了鞘,寒光晃得沈筝眯起了双眼。 大批县民也追了上来:“就是前面!抓住他!” “把他生擒了,送到县衙去!” “前面有几架马车,莫不是他的同伙!兄弟们,别怕!随我冲锋!” “冲啊!!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火把照亮了大半条街,一群人追着一个人到了马车面前。 看着沈筝露在车厢外的脑袋,所有人都愣了:“沈、沈大人?” 他们齐齐抬手揉了揉眼。 片刻后,有人狂喜:“是沈大人!沈大人回来了!沈大人回来看咱们了!” 有人大惊失色:“拦住那个小贼,不能让他碰到沈大人一根头发!” 顿时,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恍惚间,沈筝看到那个“小贼”的面罩被县民扒了下来。 “不是,华铎......”她拽了拽华铎衣袖,指着那正在被棍棒招呼的“小贼”道:“他是不是......” 反应过来后,她立刻大喊:“别打,别打!他不是贼!” 第1279章 我不是辛季! 火把在漆黑的夜里跳动。 在沈筝的喝喊声中,县民停了手。 辛季抱着脑袋缩在角落,字字泣血:“本公子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被人当贼对待......” “辛季!”方子彦一下便听出了他的声音,扒开人群跑了过去,“是你吗?” “不!我不是辛季!” 辛季保持原有姿势在地上转了一圈,用后脑勺对着方子彦:“胖子,你认错人了。” “这分明就是你的声音嘛!”方子彦伸手搭在他肩上,正想扒拉,便听他发出一阵哀嚎。 “痛痛痛痛痛啊——!胖子你轻点儿!” “啊对不住对不住!”方子彦手足无措,求助似的看向沈筝:“沈姐姐,真的是辛季!” 沈筝心中五味杂陈,还未开口,辛季又嚎上了:“都说了我不是辛季!胖子你别乱喊!” 不能承认! 坚决不能承认! 这事若是传出去,他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威名,可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方子彦甚是不解:“可你就是......” “子彦!”沈筝轻咳一声,走到他身旁,挤眼道:“他的确不是辛季,咱们认错人了。” 方子彦挠头。 自己应该没看错才对啊...... 沈筝又转身看向一众县民:“诸位,此事应当是个误会,此人本官认识,的确不是来偷稻种的贼,幸苦你们跑一趟了。” 蹲在角落的辛季闻言一震。 辛苦?! 这些人跟下山的盗匪似的,一言不合便举着锄头对他喊打喊杀,哪里辛苦了? 他被撵了好几条街,鞋跑丢了都不敢回头捡,才是最辛苦的那个人好不好! 思及此处,辛季将脸藏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狠狠瞪了同安县民一眼。 众县民神色略显尴尬,嘟嘟囔囔:“不是贼,他跑什么呀......” 辛季双眼鼓鼓:“你们举着武器追我,我能不跑?” 县民:“你不跑,我们也不会追啊......” 辛季:“你们不追,我能跑?” 县民:“你跑了,我们肯定追啊......” 辛季:“刁民!山匪!恶霸!” 沈筝:“辛季!” 辛季:“都说了我不是辛季!” 沈筝:“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 辛季在同安县挨了顿打,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既然辛季自个儿都不在乎,她也愿意和一把稀泥。 同安县民缓缓散了。 低低的交谈声随风传入辛季耳中:“他肯定就是那个辛季,怕丢人,不敢承认呢!” “就是!明儿个就给传出去,这个叫辛季的大晚上不睡觉,遛进咱们县里偷鸡摸狗,被咱逮个正着!” “给报社说吧?老周,你家然然是不是应上社吏了?回头把这事儿告诉他,让他写在报上,让府里人都看看!” “成啊!等他下次回来我就告诉他!” “都!说!了!我!不!是!辛!季!” ...... 辛季一手捂脸,一手捂屁股上了马车。 沈筝嘴角微抽:“你爹呢?” 辛季闻言心都要碎了:“您不先问问我如何吗?” 沈筝“噢”了一声,抬手:“李大夫,快给他瞧瞧。” 这叫什么? 瞌睡来了有枕头。 肚子饿了有馒头。 身上伤了有看头。 一切都这么刚好。 李时源隔着衣裳,把辛季上上下下摸了个遍,辛季抽痛声起了又落,李时源不以为然:“都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也没伤到脏腑。” 临了,他还补了一句:“年轻就是好。” 就这种皮外伤落到中老年身上,起码还是要在床上躺个几天的。 辛季却觉得不对:“你不能是个庸医吧,我感觉哪儿哪儿都疼,骨头都跟断了似的,钻心的疼,你再好好给我看看啊!” 李时源的脸立刻垮了下去。 沈筝耐心介绍:“这位是李时源李大夫,他说你没事,你就不会有事。” 辛季愣了一瞬。 李时源李神医的名号,他还是听过的。 “可我痛啊!”他两只手指都指不过来:“这儿痛,这儿痛,这也痛,还有这儿,最最痛!这里不是骨头是什么?” 沈筝瞟了一眼他手指的地方:“那是腰子。” 辛季浑身都僵住了。 腰、腰子......? 他男人的证明,就这么伤了? “李神医!”顿时,哭嚎声响彻车厢:“你给我看看,你再好好给我看看,别说娶媳妇了,我连个通房都没有!我那里不能有事啊!” 余时章和许云砚的脸同时一黑。 “辛公子,慎言。”许云砚还比较委婉。 “姓辛的小子,你再胡咧咧就给本伯滚下去!”余时章却毫不留情。 辛季哭嚎声戛然而止。 诡异气氛下,县衙到了。 方子彦第一个跑过来找辛季,余南姝和崔衿音跟在后面幸灾乐祸:“哟,这青一块紫一块的人儿是谁啊?” 辛季一口牙险些咬碎:“跟你们没关系!” 方子彦挡在他们中间,左边劝一下,右边劝一下,又两边受气。 沈筝正想着怎么安排辛季,辛季自己给自己定了去向:“胖子,我去你家住。” 本以为方子彦不说感激涕零,那也是欣然接受。 却不想方子彦使劲摇头:“我家在隔壁泉阳县,远着呢,我今晚住县衙,不回家。” 余南姝和崔衿音凑了过来:“我们都住县衙哦。” 辛季一愣,目光从众人面上悄悄滑过:“你们这么多人,一直都......住在一起?” 这应该吗? 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日日住在一个屋檐下,不得一天到晚鸡飞狗跳的? 方子彦觉得他的神情很奇怪:“我们当然要住一起了,不然怎么一起吃饭?” 住在一起,就为了每天一起吃饭? 辛季完全想不通,身上更是疼得厉害。 “算了......”他听见县衙内传来了脚步声,又赶紧捂住了脸:“我去住客栈,客栈在哪儿?” 沈筝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二话不说便回了马车。 “上车!” 县衙门被人从里面开了条缝,辛季赶紧捂着脸爬上了车。 沈筝对众人道:“我和华铎把他领过去就回来。” 余时章知道她是有话想问辛季,故而摆了摆手。 马车慢腾腾地出发了,尽管车厢内铺了软垫,辛季还是一路喊疼一路嚎。 第1280章 有人想买你的命 沈筝只用了一句话,就让辛季乖乖闭上了嘴。 “你再嚎,明天本官便告诉同安县民,今晚潜进县里的人就叫辛季,辛苦的辛,季节的季,是按察使家的公子。” 辛季感觉此时的自己就是一条蛇。 一条被掐住七寸的小青蛇。 女人心...... 浸毒针! 确定辛季彻底闭上嘴后,沈筝发问:“你来同安县做什么?” 辛季不答。 沈筝:“我明天就告诉县民,你叫辛......” “我说!说!说!说!我就是那个......”辛季龇牙咧嘴,指腹轻揉嘴角,叽里咕噜的不知说了句啥。 “什么?”后半句沈筝一个字都没听清。 辛季转头看向小窗,还未开口,华铎的声音传了进来:“主子,他说他就是来找子彦公子吃饭的。” 辛季大惊。 大刀女侠莫不是属狗的? 沈筝正想问是不是华铎说的这样,辛季又开口了。 这次,他的神色染上一丝认真:“但我在来的路上,听到一些风声,跟您有关。” “我?”沈筝不以为然地笑道:“莫不是谁想买我的命?” 辛季双眼骤瞪:“你都知道了?” 顿时,他由衷升起一股敬佩。 不愧是大周第一女官啊。 得知有人想买自己的命,还能如此风轻云淡,一笑置之...... 沈筝闻言笑容一顿,大惊:“不是,真有人买我命?!” 她就随口一说,怎么还能中了! 避谶...... 这世道,果然得避谶。 辛季见状懵了:“合着您不知道?” 沈筝:我要知道,连门都不会出。 “你从哪儿听说的?”她问。 买命这事儿,可大可小。 买家能不能成功,全看杀手素质。 从此刻起,沈筝已经在心中祈祷对面请的是个没职业素养的杀手了,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辛季见她当真不知,也敛起了其余情绪,正色道:“我前几日去了趟袁州找我兄弟,我们一时兴起,去那种地方玩了一把......” 沈筝满脸嫌恶。 “不是那种地方!”辛季见状声音骤然拔高,忙对她做了个掷骰子的姿势:“是这种地方!这种地方!” 沈筝还是满脸嫌恶。 那句话咋说来着。 黄赌毒不分家! 辛季没辙了,只能继续说:“我中途玩累了,就去了二楼雅间歇息。睡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吧,隔壁不知在干什么,烟雾缭绕的,甚至那烟气都透着木头缝钻进了过来,我被熏醒了,便想着唤管事来,给我换个雅间......” 沈筝眉头微挑:“我还以为你要敲门和他们对峙。” “那可是黑赌场哎!”辛季一脸“你当我傻啊”:“那种地方,去玩玩就差不多了,我才不会主动惹事,免得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沈筝点头表示赞同,他又道:“可还没等我从榻上爬起来,您猜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 沈筝说:“听见了我的名字?” “对咯!”辛季一个激动,双手拍向大腿,又疼得龇牙咧嘴,吸气道:“他们声音跟喝了酒似的,一阵高过一阵,还有点疯癫。有人说,你是嫌命长了,故意跟他们作对,还有人说,上面已经有人出了一万两银子买......买你的命。” 沈筝两个拳头都攥紧了。 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高尚灵魂,一个身负系统的天选之女,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四品女官的命...... 竟就只值一万两?! “您在害怕吗?”辛季觉得看起来不像。 沈筝咬牙切齿:“我在替自己感到不值。” “不值这个价?” “......” 车厢内静了好一会儿,辛季才又问:“您猜到是哪方的人了吗?” 沈筝点头。 ——袁州。 ——黑赌场。 ——烟雾缭绕。 ——跟他们作对。 ——跟喝了酒似的,情绪高昂。 这五个碎片组合在一起,足矣点明对方身份。 “灵散”背后之人想买自己的命,沈筝觉得不稀奇,令她感到讶异的是:“你先前说,他们的雅间当中,烟雾缭绕?” “灵散”不是直接服食的吗?烟雾又是从哪儿来的? 是新配方?还是另有古怪? 想了想,她又问:“闻了那烟雾,你身子可有何不适?” 辛季靠在厢臂上,回忆了好一会儿:“好像......有点想吐?但那里面本来就很闷,赌场嘛,你也知道的,后来我出去之后,就感觉没什么不适了。” 沈筝点头,但还是多留了个心眼。 辛季暗中观察着她神色,试探问道:“是‘灵散’背后的人吗?听说您先前还去过袁州,是不是跟他们撞上了?” 沈筝从他眼中看见一丝一闪而过的担忧。 沉默片刻后,她说:“你去黑赌场这事儿,我还是得告你爹。” 好好的一个大小伙子,可不能就这么毁了。 辛季呼吸都停了:“您说什么?” 这叫什么? 农夫与蛇? 引狼入室? 恩将仇报?! “我就不该好心告诉你......”他追悔莫及。 不多时,官定客栈到了。 华铎谨慎地看了四周一眼,确定安全后,才护着沈筝下了马车。 辛季手脚不便,在后面喊:“女侠,女侠,我觉得我好像比你家大人更需要帮助一点......” “吱呀——” 沈筝推开客栈外缠着绿藤的小栅栏,带着华铎走了进去。 和先前相比,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更多了,菊花开得正盛,管它红的绿的,被悬在葡萄藤上的小灯笼一照,它们便都成了黄的。 其中有一盆“黄”菊沈筝很是眼熟。 约莫一年前,曼娘说,那是卫泾送她的。 “笃笃——” 沈筝在看花,华铎轻轻叩响了客栈内门。 不多时,门里有了动静:“稍等,来了——” 是道男声。 “吱呀——”门开了。 “沈大人?!”卫泾一时无措,反应半瞬后连忙让开了门:“您快请进,您......可是来找曼娘的?” 沈筝摇头,跨过门槛道:“不必叫她,本官就是送个人来住店。” 卫泾闻言一愣,目光缓缓挪到了辛季身上。 辛季脖子一梗:“看什么看!” 卫泾赶紧移开目光。 是个硬茬,的确不能让曼娘来。 “他叫辛......”沈筝思索片刻:“辛骇里。是本官一位友人家的公子,今夜会在客栈住下。” 第1281章 曼娘卫泾好事将近 辛季被卫泾领着朝客房走去,一路絮絮叨叨:“掌柜的,若有人问起,你可千万别说本公子是沈大人带来的,你就说......本公子是明儿一早才来住的店。” 卫泾脚步几不可见地一顿,微微颔首:“公子放心。公子楼上请......” “噢还要上楼啊。”辛季往楼梯上走了两步,又道:“还有,掌柜的,本公子这身伤是骑马摔的,若有人说闲话,你记得帮本公子解释......” 卫泾忍不住抬眸看了他脸蛋一眼。 青一块紫一块,面容都难辨,能是骑马摔的? 顿了片刻后,卫泾偷偷转头看向沈筝,见沈筝点头应允,他还是应了:“公子放心。这边请......” 至此,辛季算是彻底放了心,大摇大摆地进了客房。 堂中,沈筝正欲转身离开,忽见一只手掀开了后堂门帘。 一人从后堂走了出来,与沈筝四目相对。 “曼娘?”沈争嘴角微弯。 想她们上次见面,似乎还是在春日。 一晃半年过去,客栈前院的花开了又谢,故人却仍在原地。 “沈大人?!”曼娘使劲揉了揉眼睛,困意瞬间全消:“真的是您?!” 她朝沈筝小跑而来,裙摆随着步子前后晃荡,恰似盛开红菊。 ...... 寅时,夜凉如水。 在曼娘和卫泾的双重护送下,沈筝登上了回县衙的马车。 “回去吧。”沈筝朝他们摆手:“定好日子后,莫忘了我的那份请帖。” 暖黄灯光下,曼娘的笑温柔而幸福,卫泾却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大步跑来了马车前。 “沈大人......”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若非有您,在下可能这辈子都无法识得曼儿......故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若婚礼那日您有空,可否、可否请您做在下和曼儿的证婚人?” 沈筝掀着车帘的手猛地一顿,眼里漫起讶异。 证婚人...... 听起来就是个神圣的差事。 来大周这一年多,“出题人”她做过,“阅卷人”也做过,“执行人”更是不知做过多少次。 可这“证婚人”......她还真从未做过。 见她垂眸不答,卫泾退了一步,告罪:“是在下唐突,望沈大人恕......” “证婚人需做些什么?”沈筝打断了他。 “啊......?”卫泾愣了半瞬。 想着沈筝还未成亲,他立刻在脑中梳理流程道:“回大人话,婚礼证婚人,多由德高望重的长辈,或您这般有威望的官员担任......其首要职责,便是核验婚书,确认三书六礼无一疏漏,门第礼法并无不妥。” 顿了顿,他的声音稍稍稳了些许:“待到拜堂当日,证婚人还需宣读婚书,给新人赐福训诫......待仪式结束后,证婚人还需在婚书上签字,此后,便成了那场婚事最有力的见证人。” 沈筝大概明白了。 就是有实权的婚礼司仪嘛。 也不是不能做。 毕竟......曼娘是她来大周后结识的第二个朋友——许云砚是第一个。 “成,这证婚人我做了。”沈筝声音驱散了卫泾眼底的忐忑,“日子定好后,着人告诉我便是,我也好提前准备。” 卫泾闻言猛地睁大了眼,反应过来后又连忙行礼:“多谢大人应允!待日子定下后,在下会携礼柬登门相邀!” 沈筝点头,朝还在发愣的曼娘摆手道:“快回吧,外面凉。” 曼娘缓缓回过神来,眼眶微红:“您做证婚人,这场婚礼便算是真的圆满了......” 若说她最想请谁来见证自己的婚礼,非眼前人莫属。 “你的婚事岂有不圆满的道理?尽说傻话。”沈筝看着她,笑道:“好了,我回了,你们也赶紧进去吧。对了,今晚那小子......帮我多照看着些。” 曼娘和卫泾点头应下,看着马车缓缓驶动,渐渐消失在街尾。 ...... 翌日,沈筝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今日县衙也休沐,但本该休沐的人,却全都出现在了县衙后院。 沈筝走出小院的时候,小袁正抱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陶罐对许云砚说:“许大人,这是霜儿给您熬的大补汤,特地让属下给您送来......” 说着,他语气染上一丝酸意:“说来,属下都还不知道这汤是什么味儿呢......您喝了告诉属下呗?” 赵休在一旁笑,举起手中食盒道:“许大人,这是慧娘给您做的八珍糕,说有滋补、益气之功效,您这会儿可要尝尝?” 许云砚立刻摇头:“等到午时,大家一起吃吧。” 天知道,从他早上睁眼到一刻前,嘴巴就没歇下来过。 每个人都说自己带来的是“药膳”,是“大补餐”,非要亲眼看见他吃下去才行。 头一次被县衙众人如此关心,他实在不好意思拒绝。 一直闷头吃到这会儿......他当真有些想吐了。 “沈筝!” 忽然,亭子里的余时章眼尖地瞧见了沈筝,招手唤道:“三缺一,快来!快来!” 沈筝放眼一瞧,余时章、李时源、沈行简三人正巴巴地望着她。 赵休和小袁等人也循声望了过来:“大人起了!” 顿时,他们也不抓着许云砚不放了,纷纷围到沈筝身边,七嘴八舌。 “大人今天起得好早!” “大人饿了吗?属下这儿刚好有吃的!” “大人......” 沈筝看着赵休手中的食盒,偷偷咽了口口水。 赵休心领神会,立刻拎着食盒朝亭子跑去:“大人这边请!” 什么滋补益气病人专食的。 大人爱吃,那就是大人的! 半刻后,沈筝如愿以偿地吃上了八珍糕。 不得不说,慧娘手艺真的特别特别好,每次做出来的糕点都各有特色,甜而不腻。 一边吃着,她一边问赵休:“赵休,慧娘手艺这么好,你不支持她做点生意?” 赵休一惊:“大人,您真是神了啊......” 沈筝懂了:“在谋划了?” 赵休点头,喜意慢慢从嘴角漏了出来:“属下在码头盘了个小铺子,写的慧娘名字,估摸着再过半个月,就能开门了。” “码头?”沈筝琢磨片刻,主动道:“若开业那日我在县里,便去替你们揭彩剪彩如何?” 赵休双眼缓缓瞪圆。 一间仅仅能摆下一套小桌椅的糕点铺子开业,请来了县令兼知府兼六部协理剪彩...... 搁往日,他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第1282章 试火柴 用过一顿丰盛的早饭后,沈筝拒绝了余时章“三缺一”的邀请,独自往木若珏所在的小院走去。 算算日子,他们回到柳阳府也快两个月了,但她却被各种琐事缠身,一直脚不沾地,也没能顾得上木若珏这孩子。 也不知他有没有适应这里的生活,平日会不会觉得孤单。 想着木若珏总是安安静静、不爱说话的模样,沈筝心中隐隐升起一股愧疚。 天子信任她,才会将木若珏这个身世特殊又少言寡语的小朋友托付给她,而她却被往来公务绊住了手脚,没能尽到做家长的责任。 思及此处,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还没走到院门口,方子彦吃痛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南姝,你左脚要再往左边移一点,你踩到我锁骨了,痛痛的......” “啊好......”过了片刻,余南姝又问:“这样呢?还痛吗?” “不痛了。”方子彦憨笑:“怎么样,看到他了吗?” 余南姝“唔”了一声:“院子里没人,估计他还在房中吧。子彦,你还能不能再踮高点?我翻进去看看。” 方子彦摇头:“不行南姝,我踮脚站不稳,会把你摔了的。” “没事儿!”余南姝扒上墙头,催促:“快,召祺,和崔金银搭把手,把我送上去!” 话刚说完,一道声音加入了他们:“几位,我要不要也搭把手?多个人多份力嘛。” 几人闻声大惊,纷纷转头。 沈筝不知已在旁边看了多久。 “沈姐姐!”余南姝大惊,脚尖暗中使劲,用气声道:“子彦,子彦,放我下去!我不翻了!” “吱呀——” 余南姝话音刚落,院门开了,木若珏站在门内,面无神色地望着他们,尽管如此,他的眉眼还是好看得惊人。 此时,余南姝还站在方子彦的肩膀上。 “......” 场面一阵尴尬,最终,还是沈筝没话找话,主动问道木若珏:“吵到你了?” 木若珏沉默片刻,摇头。 场面再次陷入尴尬,方子彦强忍着逃跑的冲动蹲下了身子,让余南姝下了地。 “那个啥......”余南姝摸了摸后颈,强笑:“我们就是看你今晨没出来用饭,有些担心,便想着来看看你......” 木若珏侧头看了眼院门,轻声道:“院子不是我一个人在住,门没锁的,你们可以直接进来。” 这句话落到余南姝几人耳朵里,不亚于玩耍邀请。 “真的啊?”余南姝挤进了院子。 “那我们就不客气啦。”方子彦紧随其后。 “我、我给你带了吃食......”崔衿音扭扭捏捏递上食盒。 沈筝和裴召祺殿后,最后进了院子。 面前蓦然多了好几个人,木若珏其实有些不适应。 沈筝唤他在亭子里坐下,并没有直接问他“近来开心吗”、“有没有不适应”之类的话,而是问道:“新火柴做得如何?发火剂还是容易受潮吗?” 木若珏眼底紧张渐渐退去,起身道:“您稍等,我去拿给您看。” 沈筝点头,余南姝几人面露好奇。 半晌,木若珏还没回来,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衙役站在门口禀报道:“大人,衙外有一位姓辛的公子想见您。” 沈筝神色一顿。 一觉睡醒,差点把这么个人给忘了...... “直接带他过来吧。”沈筝道。 衙役刚离开一会儿,木若珏便抱着一个木匣子回来了,匣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小火柴,数不胜数。 “这么多都是你做的?”方子彦越凑越近,眼里的敬佩都要溢出来了。 木若珏微微后退半步,将匣子往他面前送了送,正式邀请道:“你......要试试吗?” 没人知道,他说出这句话用了多大的勇气。 因为害怕被拒绝,所以他偷偷观察着方子彦的神色。 “要!要!” 方子彦跟生怕他反悔一样,立刻从匣中摸出一支火柴,捧在手心问:“要怎么试?” 看着方子彦眼中的好奇与真诚,木若珏暗中松了口气。 “在这里擦一下。”他指着匣侧说:“用点力气,火柴头就会燃起来。燃、燃起来后,不要把火柴头朝下,会烧到手指。” 方子彦闻言呆住了。 “木公子,咱们认识几个月了,这还是你第一次对我说这么长的话,这么关心我......” 面对方子彦如此直白的表达,木若珏缓缓低下了头,耳根微红。 崔衿音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快试吧子彦。”只有余南姝满心满眼都是火柴。 “噢,噢好!”方子彦缓缓将火柴头抵上匣侧,神色和姿态都虔诚得不像话。 “你们在做什么!”突然,一阵喊声从院门传来。 方子彦被吓得手指一抖。 “嚓——” “轰——” 火柴就这么着了。 一尺高的火苗从方子彦指尖蹿起,他一边“哇哇哇”的惊呼,一边对着院门口的辛季喊:“辛季,辛季,你快过来,有好玩的!” 沈筝看着方子彦指尖的火苗,神色骤顿,根本顾不上门口的辛季。 此时此刻的她,只想知道一件事——木若珏做出来的火柴,为何点燃后火苗能蹿小半米高? 那可是小半米高的火焰...... 若是方子彦刚才再凑近点,别说鼻毛和睫毛了,就是脑门前的那簇头发,他都保不住! 趁着方子彦迎接辛季的间隙,沈筝立刻问道木若珏:“你找到磷了?” 木若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不知道是不是,但它的确可以让火变得更大。” 沈筝正想问他是什么颜色的,辛季已经来到了他们跟前。 “木若珏?!”辛季看着木若珏,面上震惊不亚于生吃了一只耗子:“你怎么会在同安县衙?!” 沈筝和方子彦几人亦是一惊:“你们认识?!” 辛季和木若珏认识?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为什么会认识? “认识啊!”辛季说:“他不就是木若珏吗!” 就这张人神共愤的脸,他还能认错不成? 木若珏抱着木匣缓缓后退,眉头也渐渐拢了起来:“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辛季在原地打了个转,指着自己道:“我啊!辛季!辛苦的辛,季节的季!” 第1283章 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脉? 辛季虽然混,但不会骗人。 他说认识木若珏,就是认识。 可木若珏却摇头,满脸防备,说从未见过他。 辛季摸了把自己的脸。 疼啊! 其实也不怪木若珏没认出他,他今晨照镜子,也没能认出自己。 “我外祖叫赵怀云!”他往木若珏跟前凑了一步,比划:“我外祖家和俞府就隔了两个府邸,近着呢,你出门就会路过赵府呢,你不记得了?咱俩小时候还见过,那会儿我舅舅放狗追我,我翻墙进了俞府后院,结果你们府上也养了狗,它他大爷的也追我,我就往树上爬!” 说着,辛季又在原地转了一圈,选中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大树:“就这么粗的树,我爬上去之后,就见着你在隔壁院子里,让你帮我叫人,你也不理我,搞得我在树上生生待了俩时辰!” 也不管木若珏想没想起这回事儿,他已经单方面原谅了木若珏:“但其实我也不怪你,那会儿你才多大?估计才六七岁吧,见着外人害怕,其实也正常......后来你们府上一个姨娘瞧见我了,叫来了家丁抓狗,她是不是还问你为何不帮我叫人来着?你好像也没理她。” 话说到这儿,木若珏突然有了反应:“是苏姨娘。” “你记得啊?”辛季终于没了“胡乱攀亲戚”的尴尬之感,拍手道:“我也不知道那位姨娘叫什么,就觉得她眼睛挺好看的,跟一汪清泉似的......” 或许是那双眼睛太过好看,以至他现在都还没能忘记。 “她死了。”木若珏突然说。 辛季脸上的笑僵住了:“什么?” “前年,被打死了。”木若珏看着地上说。 辛季神色恍惚一瞬,下意识问:“为什么?” 木若珏摇头。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苏姨娘,是俞府中为数不多对他好的人。 辛季再次想起了那双眼睛,也想起了祖母曾说过的话。 ——“女人一旦做了高门里的妾,就跟拴在农户院子里看家的狗差不多,她们很难活出人样。” ——“往后能少纳妾,就少纳,最好是不纳。” ——“权当积德。” 木若珏抱着匣子回了屋。 辛季在原地愣了好久,直到崔衿音骂了一句什么,他才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他问崔衿音。 崔衿音翻了个白眼:“说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木公子本来高高兴兴地和我们在玩儿,结果你一来,就把他给气进去了!你个猪头!” “我气他?”辛季和崔衿音对翻白眼:“我来的时候也没见他多高兴啊!跟你待在一块,能高兴吗他?” “你!”崔衿音狠狠一跺脚,带头孤立辛季:“余南姝,方子彦,裴召祺,我们走!” “走去哪儿啊?”方子彦认真发问。 崔衿音假意在院子里看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木若珏的房门口:“老师不是说,待会儿有新鲜玩意儿要给我们看吗?我们叫上木公子一起,他肯定会喜欢的。” 方子彦深以为意:“好!” 四人轻手轻脚走向木若珏房间。 辛季嗤笑一声,没有跟上去,反是问道沈筝:“沈大人,他怎么会在同安县?您和俞家有交情?” 照理来说不应该啊。 俞家在靖州,并且从商不从仕,和眼前这位当朝新贵八竿子打不着。 “他是我一位长辈的徒儿,那位长辈事忙,便将他送来了同安县暂住。”沈筝大致应了一句后,套起了辛季的话:“说起来......那位长辈来去匆匆,将他送来后,也没交代几句就离开了,以至我对他了解甚浅,只知他是靖州人士,其余一无所知......唉。” 果不其然,辛季一听就上了钩:“什么靖州人士?他不是俞家人!” “什么?!”沈筝故作大惊:“可我那位长辈告诉我,他就是靖州俞家人啊!” 辛季摇头,压低声音道:“您想想,他若是俞家子弟,又怎会姓木不姓俞?” 沈筝面上惊讶之色更浓,还未开口追问,辛季已经说出了那句经典的“免责声明”:“先说好,消息我也是听说的,不一定保真嗷。” 沈筝忙点头:“咱就当闲聊,你不当真的说,我也不当真的听。” 辛季“嗯”一声,抬袖挡嘴:“我听说,他是......” 说着,他颇为谨慎地扫视院中一圈,才抬手指了指天:“这儿的血脉。” 这次,沈筝是真惊了:“当真?!” 木若珏是皇室血脉?! 这不扯吗! 皇室能让血脉流落民间? 流落民间就算了,还饱受欺凌? 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辛季闻言一愣:“咱不是说好了,我不当真的说,您也不当真的听吗?” 沈筝压下惊讶,故意道:“但你这消息太假了,纯扯淡。” “不是,这怎么就假了!”受到质疑,辛季声音突然拔高:“您难道没听说过?一件事要是听着一般离谱,那十有八九是假的;可要是离谱到了家,您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说不定反倒是真的!” 沈筝心中隐约有了谱,但表面还是摇头:“反正我觉得是假的,你从哪听说的?” 辛季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您不觉得,木若珏的眼睛,和皇室中一人的眼睛很像吗?” 沈筝闻言神色一顿。 她见过的皇室中人,无非就那么几个。 天子。 皇后。 太后。 大皇子。 大公主。 静太妃...... 静太妃?! 一想到这位撞柱威胁天子的太妃娘娘,沈筝整个人都不淡定了。 经辛季这么一提醒,她才猛地发现——木若珏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长得真的和静太妃很像。 可问题是...... “木若珏出生的时候,先帝人都没了!”沈筝的道德底线受到了巨大冲击。 辛季大惊:“您想哪儿去了!再往下想一辈啊!” 再往下想? 合着是隔代遗传啊。 下一瞬,两道身影出现在沈筝脑海——柔嘉公主、承安王。 “公主还是王爷的?”沈筝问。 辛季摇头:“这我就当真不知了,总之您别传出去,也别跟人说是我告诉您的。” 沈筝暗中琢磨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这消息你从哪听来的?” 辛季使劲闭上了嘴。 总不能说,是自己半夜睡不着觉,爬外祖屋顶听到的吧? 第1284章 同安大舞台 虽然木若珏身世存疑,但沈筝却认为,这些错综复杂的皇室秘辛,根本不值得她去深究。 她有自己的百姓要顾,木若珏也有当下的日子要过。 皇室血脉也好,勋贵宗亲也罢,这些身份标签,她不想过多在意,木若珏应当也不愿被这些枷锁困住。 正想着,木若珏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怀里依旧抱着那个匣子。 出乎沈筝意料的是,他竟将匣子递给了辛季。 辛季先是接过,而后才问:“这是什么?” “火柴。”木若珏低头道。 “柴火?”辛季一脸茫然:“给我烧吗?” 方子彦凑了过来,一脸艳羡:“是火柴!辛季,这个可好玩儿了,轻轻一擦就能出火,比火折子还要好用!” 辛季回想起进院子时看到的那幕,讶然问道木若珏:“这种好东西,你愿意给我?” 木若珏缓缓点头。 正当辛季认为他不会再多说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谢谢你。” 辛季抱着匣子一愣。 木若珏又道:“你还记得她。” 辛季恍然大悟。 合着这“火柴”是木若珏给自己的谢礼! “那我就不客气了啊。”他猴急地打开匣盖,问方子彦:“胖子,这怎么玩儿?” 方子彦立刻来劲,从匣中取了一根火柴出来,当面演示。 “嚓——” “轰——” 火舌出现得猝不及防,一蹿便是一尺高,辛季眼底也升起了熊熊烈火。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同安县的好东西还多着呢! 这趟果然没来错! 这蹭一下就能生火的宝贝,放到黑市去,估计能卖出天价! “木若珏,你这弟弟,我辛季认了!” 辛季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却发现木若珏早已被沈筝叫到了一旁。 和木若珏谈了几句后,沈筝便发现,他在火柴头中新加入的发火剂,的确是自己之前提到过的磷类物质——红磷。 红磷获取不易,一大筐猪骨头,约莫只能煅烧出半两红磷。 而辛季手中那个匣子里装着的,很可能就是木若珏这两个月以来的全部心血。 由此可见,那位已离世的姨娘,在木若珏心中的分量定然不轻。 “您找我......可还有事?”木若珏轻声问道。 沈筝蓦然回神,从怀中取出一叠草纸递了过去:“你先看看。若感兴趣,下午便同我一起制作吧。” ...... 午饭后,县衙众人齐聚后院。 余时章等人跟听戏似的,坐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下,嗑着瓜子聊着天,眼神中满是看热闹的兴味。 沈筝则和木若珏站在台上,一人持图纸,一人拿工具,将待会儿要用到的器具一一检查后,摆放妥当。 “咔——” “忒——” 辛季一口一颗瓜子,只觉惬意至极。 眯眼望着明晃晃的日头,他忍不住撞了撞旁边方子彦的胳膊:“胖子,难怪你一直说同安县好啊,今儿个我算是体会到了。” 就说这四品京官亲自展示新鲜玩意儿的待遇,放眼整个大周,怕是也难以找出第二处了吧? “好了诸位。”沈筝的声音从台上传来:“今日我和小木向大家展示的,是氢气球升空试验。在试验开始前,便由我们的小木,来向诸位介绍这些原料,还有试验的门道。”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陷入死寂,连嗑瓜子的脆响都戛然而止。 辛季面露惊骇,低声对方子彦道:“让我弟弟当众宣讲?这不等同于将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吗?这么多人看着,他哪儿还能说得出话来。” 方子彦看着台上耳根泛红的木若珏,瓮声道:“沈姐姐才不会为难小木公子,他们肯定事先说好了的。辛季,你别盯着小木公子看了,你越看他,他越说不出话来。” 辛季嘴角一抽:“你确定他们事先说好了?” 瞧他弟弟紧张的那样儿,眼见就要厥过去了。 “那、那个......” 突然,一道很小的声音从台上响起。 辛季一愣,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惊讶,木若珏已经在沈筝的鼓励下,说出了登台后的第一句话:“制、制作氢气球,要用到锌粉、醋、橡、橡胶......” 拢共就三种原料,辛季就听懂了个“醋”。 为了不被在座的其他人嘲笑,他了然点头:“这三种东西我都见过,原来它们还有这种妙用啊。”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包括台上一脸紧张的木若珏。 崔衿音探头问他:“辛大公子,你见过锌,还见过橡胶?” 听着崔衿音语气中的揶揄,辛季立刻觉察出了不对:“我......应该见过吗?” 崔衿音嗤笑,转头看向了台上,鼓励道:“木公子,你别理他,接着说吧,我们都认真听着呢!” 木若珏再次低下了头,磕磕巴巴道:“锌、锌粉和醋混合后,会产生氢气。把氢气装进橡胶里,氢气球便、便可升空......” 这次,辛季识相地没再说自己“见过氢气”。 在众人目光注视下,木若珏说出了先前答应沈筝的最后一句话:“现在,我们要开始了,大家注意看。” “啪啪啪——” 话音刚落,崔衿音便使劲鼓起了掌。 余时章也面露赞许,点头道:“木小子不错,言语清晰,条理清楚!” 听着台下阵阵掌声,木若珏感觉当众讲话好像也没那么令人难受了。 沈筝眼底含笑,上前一步接过话头道:“多谢小木的讲解。不过在氢气试验正式开始前,我想请一位气量大的人上台来,吹一下我手中这个东西。”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她手中。 “那是什么?”辛季问。 沈筝点头:“好,我们辛公子自告奋勇,大家掌声鼓励!” “啪啪啪——” 众人立刻鼓起了掌。 辛季一脸茫然,被掌声推着上了台。 “不、不是。”站定后他才反应过来:“......沈大人,我好像没说我要上来吧?” “什么?”沈筝把手里瘪瘪的橡胶气球递给了他,面向台下众人道:“诸位,辛季说他不仅要吹,还能一口气吹三个!” 说罢,沈筝又递了两个气球过去。 辛季彻底愣了,甚至屈服:“怎、怎么吹?嘴对上去吹气就可以了吗?” 第1285章 氢气球 辛季吹第一个气球的时候,非常小心。 他时刻谨记着沈筝说的话——“每吹进去一口气后,便要捏好颈口,不要让吹进去的气跑出来了。” 一吸,一吹。 一捏。 一吸,一吹。 再一捏! 如此循环往复间,眼见着气球越鼓越大,沈筝还没喊停,辛季逐渐慌神,不敢再吹。 “沈大人,这玩意儿是不是吹不饱的?我感觉它都快给我吸干了......” 头大的气球在他手中轻晃,沈筝抬手:“差不多了,给我吧。” 辛季脊背一松,抬手便把吹好的第一个气球递了出去。 “呲——” “噗噗噗——” 沈筝手指还没碰到气球口,辛季便松了手。 气球在半空中一个后撤,排着气打着旋儿,眨眼的功夫就落在了台面上。 “......” 辛季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脊背又僵住了。 沈筝看着躺在地上的气球,无奈:“我先前怎么跟你说的?” “捏好颈口!不能让气跑出来!”辛季忙蹲身捡起气球,跟一只犯错的大狗一样,摇尾讨好:“您等一下,就一下,我这就再给它吹起来!” “吸——” “呼——” “吸——” “呼——” 几息过去,气球再次恢复了原样。 这次辛季学乖了,直到沈筝手指掐住气球颈,他才小心翼翼地松了手。 沈筝给颈口打了个结,将气球往台下一抛。 “接住!” 气球在日头下划出一道轻飘飘的弧线,乘着风缓缓下坠。 方子彦第一个蹦了起来。 沈筝又道:“收好尖锐之物,不要碰到它了!” 众人一阵自查,崔衿音最是手忙脚乱。 光说金钗,她头上就顶了四五支,等她全取下来后,气球已经到了方子彦手里。 方子彦小心翼翼地托着那软乎乎的圆球,半分力都不敢使,仰头冲台上咧嘴笑道:“沈姐姐,这个气球好轻好轻,跟云朵似的!” 辛季鼓着腮帮子在吹第二个气球,还不忘抽空回他:“你又没摸过云!” 方子彦嘿嘿一笑。 可气球就是很软,手感只比他肚子上的肉差了一点。 沈筝走下了台。 余时章看着方子彦手中的气球心痒痒,但作为长辈,他也不好意思伸手去抢,只能问沈筝:“前几日,你一下衙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便捣鼓的这玩意儿?” 沈筝笑着点头:“这玩意儿看着轻巧,做起来却半点不省心。” 软化橡胶、涂抹塑性、固化脱模......制作过程的每一步,都格外考验耐心。 尽管她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但做出来的二十多个气球当中,密封和延展性都达标的,也堪堪只有五个。 不过好在橡胶能回收再利用,不然她也不敢这么折腾。 正想着,两个晃悠的气球出现在眼前。 “沈大人,都吹好了。然后呢?还要我作甚?” 辛季不仅把剩余两个气球都吹起来了,甚至还学着沈筝的模样,在气球颈口打了结,免得漏气。 “把气放了吧。”沈筝说。 “啊?我这刚吹好......”辛季一边偷偷抱怨,一边认命放气。 “噗噗”两声后,他手中的气球回到了原样。 不,和吹之前相比,还是有点区别的。 “看起来......它们被气撑开了些。”辛季仔细观察。 方子彦举着气球问:“沈姐姐,这个也要放气吗?” 摸了这么久,他都有点舍不得了。 “那个你们先拿着玩吧。”沈筝笑道:“咱们先做两个氢气球看看。” 方子彦喜笑颜开,大大方方地把手中气球递给了南姝:“南姝,你和衿音先玩。” 沈筝回了台上,辛季不肯下去,说要给她和木若珏打下手。 长桌上,装着锌粉的陶瓮静静立着,瓮盖上有个小孔,孔中严丝合缝地插着一节竹管。 沈筝端起醋碗,对辛季道:“打开瓮盖。” “这、这就开始了?”辛季惶然,赶紧循着吩咐行动。 瓮盖打开后,沈筝手腕微倾,琥珀色醋液“哗哗”落入瓮中,瞬间漫过锌粉。 不过两息,瓮内便响起细密的“滋滋”声。 不知是不是错觉,辛季感觉有一股气从瓮中冲了出来,直扑自己面门。 凉凉的。 轻轻的。 没有怪味。 他忍不住多嗅了两口,眼里满是新奇。 台下,余时章等人纷纷站了起来,好奇张望。 “好像......已经有动静了?” “听起来滋儿滋儿响呢,估计要成了。” “愣着作甚?”沈筝拍了拍辛季肩膀,抬下巴示意道:“盖好瓮盖,套上气球,接气。” 辛季回过神来,连忙扣紧瓮盖,接过木若珏递来的气球,三两下便对准竹管套了上去。 “滋滋滋——” 瓮中声音越来越大。 几乎同时,辛季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气正通过竹管,缓缓涌入气球。 “鼓起来了,鼓起来了!”台下,方子彦猛地起身,高声惊呼:“快看!气球真的变大了!” 气球的变化,所有人有目共睹。 刚开始时,它只有拳头大。 半盏茶后,它变得巴掌大。 一盏茶后,它比碗口都要大了一圈。 一炷香后,它甚至已经大过了脸盆。 辛季手开始抖了,总觉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沈、沈大人,这还不够大吗?” 沈筝仔细观察着气球形态。 当气球变得比脚盆还要大一圈时,她总算开口喊停:“可以了。小木,和辛季换一换。” 辛季做贼似的和木若珏换了手,又小心翼翼地将气球颈口打了个结。 直到此时,他才对“轻气很轻”有了更真切的感受:“沈大人,我感觉我一松手,它就能飞走......” 这个气球,竟然在拽他。 方子彦也在台下惊呼:“辛季,你那个球的屁股,是朝着天上的!” 辛季一愣。 “屁股朝天”是什么意思? 他缓缓看向手中。 似是怕他不理解,方子彦又指着余南姝手中的普通气球道:“你看之前那个气球!它的屁股是朝地上的!和你手里这个完全不一样!辛季,你可千万不要松手让它跑了啊!” 对比过两个气球的区别后,辛季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真的干了件大事。 他不由展开了想象:“沈大人......若这个气球足够大的话,是不是就能把我也拉上天去了?” 比起氢气球,沈筝感觉辛季更适合坐热气球。 第1286章 丰年好光景 申时。 日头正盛,阳光暖融融的,丝丝缕缕洒满同安县的街巷田垄。 秋收过后,百姓各有各的忙活,但其中最耽误不得的,还是晒稻子。 晒坝中,农户们戴着草帽,一边用竹耙翻着谷粒,一边聊着闲天:“今天日头好啊!稻子晒上一天,能顶先前两三天!估计要不了两日,这些稻子便都能入仓了!” “那可不!”一农户取下草帽给自己扇风,看着县衙方向笑道:“咱大人回来了,老天爷肯定要给面......” 说着说着,他神色骤愣,手中草帽“唰”地掉在地上,扇起一阵稻灰。 “看什么呢?”旁边人帮他捡起帽子,循着他的视线看向天穹。 “唰——”帽子又落回了地上。 “那、那是什么?!”二人指着天穹,齐声惊叫。 这一声喊,瞬间扰乱了午后的安宁。 原本躺在树荫下打盹的几个农户也爬了起来,纷纷抬头望天。 “天老爷显灵了?”众人齐齐揉了揉眼,面面相觑:“天上怎么有两个球,球下面还挂着一副对联?” 对。 就是球和对联。 球是米黄色的。 对联红底黑字。 风一吹,球在半空打转,下面挂着的对联也跟着晃荡。 “对、对联上写的啥?”有人小心翼翼问道:“是不是老天爷知道咱今年大丰收,要咱上贡啊?” 很有可能! “那咱得上多少才行?” 众人一个心急,纷纷跑出晒坝。 街巷中,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说:“我亲眼瞧见的!那俩球和对联就是从县衙飘上天的!真的!” 有人不信:“那么大个球,怎么可能飘上天!应该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才对!” “就是从县衙飘出来的!” “肯定是天上掉下来的!” 双方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突然,有人问了一句:“谁能看清对联上写的什么?” 众人一愣。 对啊。 对联上不是有字吗! 说不定那就是老天爷想对他们说的话! 顿时,众人不再争执,甚至还分起了工:“男人看左边,女人看右边!” 分工完成,众人纷纷仰起脑袋,眯眼瞅向对联。 日头正好,光线透亮,风一吹,红底黑字的对联晃了晃,竟真叫他们看清了字迹。 “左边!左边前两个字,我看清了!”一个青年率先喊出声:“‘秋收’!是‘秋收’没错!” 话音刚落,一个小姑娘不甘示弱,也喊道:“‘岁岁无忧’!右边前四个字是‘岁岁无忧’!” 至此,男方解开两个字,女方解开四个字。 女方暂时领先。 顿时,男方众人不淡定了:“兄弟们,加把劲儿啊!快看看后面几个字是什么!” 又是一阵无声的较量。 “‘满囤’!”突然,有一男子高声道:“‘秋收’后面是‘满囤’!” 秋收满囤! 和“岁岁无忧”听起来一样,有好寓意。 “好好好!打平了!” 众男子刚舒了口气,又一道女声在人群中响起:“‘享’!右边第五个字是享受的‘享’!” “哎哟!”一汉子急得直跺脚,“又被她们抢先了!兄弟们快看啊!左边后面到底是啥字啊!” 男子们憋足了劲儿,死死盯着左边联纸,眼睛酸了都舍不得眨一下。 可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败了—— “我看清了!右边最后两个字是‘太平’!天下太平的‘太平’!”一女子满声笃定:“右边连起来就是‘岁岁无忧享太平’!” 此话一出,女子们瞬间欢呼起来:“赢了!咱们赢了!岁岁无忧享太平!” 男子们闻言彻底泄了气,一个个蔫头耷脑,却又忍不住好奇追问:“那左边呢?左边后面几个字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大风刮过,太阳隐入云层。 众人终于看清了左边联纸上后三个字:“金......谷米?” 连起来就是——“秋收满囤金谷米,岁岁无忧享太平。” 这下,全场都静了。 这哪是老天爷问他们要贡米?分明是在祝福他们。 人群瞬间沸腾,方才的较量也被他们抛到了九霄云外,满街都是欢呼叫好声。 突然,有人发现了一样东西:“你们看,那两个球下面,是不是还系着绳子呢?” 那绳子真的太细了,若不细看,压根儿发现不了。 “是风筝?”有人猜测。 “不可能!”又立刻有人反驳:“风筝得靠线扯着,借风飞!可天上这俩球很明显是自己飘起来的!” “那这绳子是干啥的?”有人一边挠头,一边顺着绳子往下看,大惊:“绳子另一头,好像真是县衙!” “我就说它们是从县衙飘出来的吧!”有人立刻道:“你们先前还不信!这下总信了吧?” 话音刚落,又一个球慢腾腾地从县衙飘了出来。 众人瞪眼:“还有?!” 和先前一样的是,这个球下面也挂着一张红纸。 纸上四个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同安民安。 “同安民安......” 有人恍然明了:“这条是横幅!” 此时,这副对联是谁送给他们的祝福,已经不言而喻了。 第三个球缓缓升空,和先前两个球并肩而立。 众人仰头望着,心里暖得不行。 孩童们欣喜极了,拽着大人衣角,蹦蹦跳跳地喊:“还要!还要!还要有!” 话音未落,县衙方向竟又飘出两个球。 ——“丰”。 ——“年”。 这两个字比先前那些字都要大。 街道上,欢呼声响彻云霄,县衙后院却乱成了一锅粥。 “绕上了!绕上了!” 方子彦抓着一根细绳满后院地跑:“南姝,你和衿音快带着绳子绕转两圈!不然你俩的球待会儿就分不开了!” 辛季跟着方子彦撵:“胖子,你是丰,我是年,咱俩不能分开的,你别跑!” 木若珏站在他们中央,看着他们追逐打闹。 细看之下,他手中竟也握着一根绳子。 ...... 五个大球在县衙上空飘了一整个下午。 日暮时分,街上的人不减反增。 晚风渐凉,却吹不散满街暖意。 直到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褪去,夜色慢慢浮上来,县衙才开始收线。 大球一点一点降落,百姓们也跟着挪动脚步。 不舍的念叨在人群中回荡:“这般好的光景,要是能多留几日就好了......” 第1287章 一时的外向,换来终生的内向 休沐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筝已经走出了院门。 亭中喝茶的余时章大惊,抬头望天:“今儿个天亮晚了?” 原来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的人,竟能在休沐日起这么早? 沈筝打着呵欠进了亭子,沈行简递来一盏茶。 “您就当天亮晚了吧......”沈筝坐下,一边抿茶,一边叹气:“我最近晚上一闭眼,脑子里全是没干完的活儿,根本不敢睡。” “活儿?”余时章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转头看沈行简:“我们这现成的帮手你不用,自个儿躲起来愁什么?” 沈行简也问:“还有哪些差事需要做?” 沈筝嘴角暗咧。 不枉她起这么早,这不,两条胖头鱼上钩了。 “多着呢。”她掰手指细数起来。 “这秋收完了,县衙和府衙都要收粮税了,对不对?” 余时章和沈行简点头。 沈筝又道:“同安县到府城的官道也耽搁不得,最好在前年动工,对不对?” 余时章和沈行简又点头。 沈筝接着道:“澄心院还在修,‘灵散’也得继续追查,不能让它嚯嚯百姓,对不对?” 二人接着点头。 沈筝:“各县县学还没落地,后面还有得忙活,对不对?” 二人点头。 沈筝:“报社刚成立,也得抽空管管,对不对?” 二人点头。 沈筝:“从上京移栽回来的新作物也快收获了,到时我也得去公田盯着,对不对?” 二人点头。 沈筝:“还剩些橡胶,我也得抽空琢磨琢磨用处,看能不能捣鼓点新玩意儿出来,对不对?” 二人点头。 沈筝:“快过年了,县衙、府衙、布坊、布庄、印坊、书肆都要盘账,这样大家才能过个好年,对不对?” 二人点头。 沈筝:“曼娘和卫泾要成婚了,请我去做证婚人,我得提前好几日准备,到时好给他们送上祝福,对不对?” “?” 至此,二人不再点头。 “证婚人算个甚的差事?”余时章趁机揉上了脖子,“还有别的事吗?” 沈筝没摇头也没点头:“暂时没想到了。” “好。”余时章直接站了起来,一副公平公正的模样:“那我来把这些差事分配一下。” 沈筝举手:“伯爷,小许还没来。” 余时章摇头:“无碍,我直接分配,到时候转告他便是。” 沈筝放下手,和沈行简一起仰头看向余时章。 余时章说:“征收粮税一事,行简来。” 沈筝压下嘴角,点头。 沈行简没有异议。 余时章又说:“修官道一事,行简来。” 沈行简依旧没有异议。 余时章:“监督各县县学修建一事,云砚来。” 许云砚不在场,沈筝和沈行简帮他把头点了。 余时章:“报社那边,也让云砚抽空管管。” 沈筝和沈行简依旧替许云砚点头。 余时章最后看向沈筝:“至于剩下的差事,便都归你了。” “?” 沈筝总感觉自己听漏了什么:“那您老人家呢?” 合着他嘴里的“分配”,是这么个分配法啊。 “你也说我是老人家了。”余时章捋着胡子,一脸理所当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像我这般的人物,只需坐镇后方,替你们兜底即可。” 沈筝一噎。 她也确实不想背上“虐待老人”的罪名。 不一会儿,许云砚来了,还带来了众人的早饭。 热粥热包子下肚,清晨的凉意被驱了个七七八八。 余时章将先前分配的差事告诉许云砚,临了还补了一句:“若你觉得不妥,尽管提出来。” 许云砚放下碗思索半瞬,还真开了口。 “伯爷,大人,下官认为,县衙应该再招些人手了。” 沈行简受宠若惊:“不必如此,我、我能忙得过来......” 许云砚侧眸看了他一眼,接着道:“下官如此提议,并非是怕行简忙不过来。” 沈行简:“......” 一时的外向,换来终生的内向。 在沈行简一脸尴尬中,许云砚缓缓道:“如今咱们同安县,已是邻近几个州府当中,最繁华的县城,但县衙人员配备,却跟其他县衙差了一大截。就说隔壁泉阳县,都设有户、吏、工、刑房,而咱们县,却一直靠大人一人撑着,如此......本就不合理。” 紧接着,他点出了各吏房的职责。 譬如,吏房掌管衙内所有吏员、捕快、衙役的任免、考核。 户房掌管县内百姓户籍、田亩、赋税和粮仓。 礼房掌管县内科举考试和祭祀礼仪。 兵房掌管县内武器和县兵操练。 工房掌管农田水利和道路铺设等。 听完这些,沈筝才知道自己和许云砚之前有多忙,或者说,是许云砚先前有多忙。 当这些事儿堆在一块的时候,她都恨不得把许云砚掰成八瓣用,也不知许云砚是怎么一声不吭扛下来的。 “我赞同小许的想法。”沈筝彻底良心发现,举双手双脚赞成:“咱县衙又不是没钱,就该多给百姓提供一些就业机会!” 并且她有预感。 等这几个吏房成立,县里的繁荣值估计也会跟着涨个几点。 如此大好事,何乐而不为? 最后,县衙扩招一事全票通过,许云砚当即去簿厅取了纸笔,写起了布告。 辰时,旭日初升,沈筝从后门出了县衙。 没走几步,她的小跟班们撵了上来。 余南姝和崔衿音一人一边,挽着她手臂撒娇:“我们想跟您一块儿去玩......” 方子彦和裴召祺也眨巴眼睛望着她。 她叹了口气:“我不是去玩,是干正事。” “那我们更要跟着您,给您打下手了!” 崔衿音话刚说完,辛季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你们去哪儿?带我一个。” 沈筝的“一行人”,最终变成了“六人行”。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出巷子,朝公田而去。 街上人声鼎沸,骡马络绎不绝,但百姓们还是一眼便瞧见了沈筝。 辛季从没见过这等场面。 所有人都朝他们涌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沈大人!沈大人!您用早饭了吗?小人家里今儿做了葱油饼,小人去给你拿!” “沈大人!昨天那副对联是您写的吗?小人已经记下来了,准备过年请人写好贴门口!” “沈大人!您这次回来还走吗?府衙那边是不是很忙?您一定要注意身体啊!累了就多歇歇!” “沈大人!您爱吃熏鹅还是熏鸭?小人熏好给您送来!若您都爱吃,小人便一块送来!” 第1288章 多交五十斤粮税! 县民太过热情,辛季的鞋都被踩掉了。 等他打着赤脚从人群蹦出来的时候,沈筝几人已经跑了个没影。 他拎着鞋站在原地,迷茫至极。 旁边的讨论声钻入他耳中:“这小子咋看着这么眼熟呢?” “这鼻青脸肿的,你能看出来个啥?” “嘶,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就县里遭贼那天......” 辛季赶紧拿鞋挡住了脸。 “辛骇里!” 正当他无措之时,突然听见有人用气声喊他:“这儿!这儿呢!快过来!” 往街角一瞧,方子彦的手已经挥出了残影。 顿时,他热泪盈眶。 就知道沈大人不舍得真的抛下他。 毕竟他是按察使之子! 辛季! ...... 种植红薯的公田外有个晒坝,因其坝形像梨,县民们便顺口唤它作“果子坝”。 果子坝归县衙所有。 在沈筝任县令之前,这个晒坝对县民而言,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摆设——县衙宁愿让坝子空着,让秋风在上面空打卷儿,都不许他们在上头晒谷子。 直到去年秋收,沈筝下令开放了果子坝,县民们才敢挑着担子踏了进来。 待到今年秋收,来果子坝晒谷子的县民们,早已轻车熟路了。 辰时五刻。 天光是金色的,坝中地面也是金色的。 稻谷被摊得匀称,百姓一边用竹耙来回翻着,一边高声谈笑。 “我这已经晒得差不多了,明儿便不陪你们了啊!” “这么快?再晒两天呗!免得后头阴雨天一到,谷子就霉了!” “那不能!沈大人给咱这稻子好着呢!没那么容易霉!我就想赶紧扒拉两成出来,送到县衙去,早些把粮税交了!” 辛季刚跟着沈筝踏入果子坝,便听见了这句话。 他看着眼前地上一片金毯,惊讶极了:“你们同安县的人,交粮税都这么积极?” 这简直匪夷所思。 虽然他没当过官,但也知道,每年金秋时节,便是地方衙门和百姓斗智斗勇的时候。 这头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少交两斤税。 那头挖空心思琢磨如何多收两斤税。 哪有像同安县这样的? 辛季正惊讶着,便见前方几个县民贼头贼脑地凑在了一块儿。 直觉告诉他——有猫腻! 不顾沈筝不赞同的目光,他轻手轻脚凑了上去。 但听其中一个县民说:“悄悄告诉你们,我准备......多交二十斤上去!” “?” 辛季挖了挖耳朵。 应该是听错了。 他把脑袋凑得更近,又听另一个县民道:“才二十斤?我昨晚和我家老婆子商量了一下,准备多交五十斤。” “五十斤?!”旁边几个县民还没来得及惊讶,辛季已经喊了出来:“你和你家老婆子没事儿吧?五十斤米,说多交就多交啊?县衙给你们下蛊了是不是?” “哎哟嚯——!” 几个县民被吓了一跳,捂着心口转头:“你谁啊!谁让你说我们县衙坏话的?” 辛季:“?” “不是,你们没事儿吧?”他故意招手吸引住他们目光,不让县民发现后面沈筝的身影,又道:“干嘛要多交粮税?留着自己吃啊!吃不下拿去卖了也成啊!” “关你什么事儿啊?”县民们满脸戒备,后退道:“今年我们家家户户都收了好几千斤谷子,五十斤算得了什么?我们就想让大人乐呵乐呵,咋的了?” 辛季闻言脖子一支,嘴巴一张,彻底无语住了。 多交粮税......就为了让沈大人乐呵乐呵? 疯了。 这个世界疯了。 他回过头,想夸沈筝“御民有方”,却见沈筝一行人已经绕过了晒坝,朝公田栅栏门走去。 “等等我!”他赶紧提腿追上。 几个县民的声音戛然而止,齐齐揉眼:“那、那边那个......是不是咱大人啊?” ...... “沈大人!沈大人!” 田埂上,辛季一脚深一脚浅地追上了沈筝:“您想不想知道,方才那几个农户说了什么?” 沈筝摇头,观察着田里的作物。 萝卜。 白菜。 长得都还挺不错的。 “您真不想知道啊?”辛季穷追不舍。 沈筝刚想开口,又有一人从后方追了上来:“沈大人!沈大人!” 辛季还没回头,直接被这人挤下了田埂。 来人头戴草帽,跑到沈筝面前,急忙作揖告罪:“不知您前来,小人来迟,请您恕罪!” 看着眼前黑黝黝的人,沈筝恍惚了半瞬:“王......有福?” 红薯苗下地那日,许云砚特意去王家庄子挑了个人前来看管,便是王有福。 王有福喜不自胜:“是!小人王有福!” 他没想到,沈大人竟还记得自己...... 沈筝笑了笑,朝红薯地走去。 远远望去,两亩薯地像块黄绿毡子铺在田间。 再走近些,藤蔓在地面交织,其中褐色老藤占了大半,看起来脆生生的,几乎没了生机。 “这菜都死了啊。”辛季方才被王有福挤下田埂,此时还怀恨在心,明着给王有福上眼药:“啧,沈大人,你找的这个管事也不行啊,就这一亩三分地的,还能把菜种死了。” 王有福眼睛都吓圆了,脸色涨红:“您、您可别胡乱讲,这个作物就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辛季压根不信。 菜叶都枯死了,还吃什么? 他走到沈筝身旁,语重心长:“沈大人,您虽然懂水稻,但可能不懂这些蔬菜。您看哈,这叶子黄了,就是不能吃了,您可不能被他给忽悠了......” 王有福闻言嘴角暗中抽了抽,脊背一松。 得,原来这小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 若沈大人都不懂菜蔬,那这世上便没有懂菜蔬的人了! 沈筝没理会辛季的话,屈膝蹲下,捻起一截老藤瞧了瞧,又抬手拨开了覆在土上的藤蔓。 沙瓤地上已经生了不少细缝。 这缝,是被膨大的薯块撑开的。 沈筝心中彻底有了底。 起身绕着红薯地转了一圈后,她笑着对王有福道:“近些日子看好地里,记住,不翻蔓,不浇水,掐嫩梢,清杂草。最多再过半个月,便可收获了,到时本官再过来。” 王有福一一记下。 辛季在旁挠头。 收获? 收什么? 地里这些干藤蔓吗? 琢磨半晌后,他猜测,这些藤蔓可能是某种名贵药材。 第1289章 后继有人 午时。 辛季心中的“名贵药材”,变成了县衙饭桌上的一道菜。 白瓷盘中,翠色藤叶微卷,挂着点点油珠,蒜末的焦香混着青藤鲜香在公厨漫开,一个劲儿地往众人鼻子里钻。 “这......”余时章暗中咽了口口水,却没动筷子,而是问道沈筝:“你不是说......这新作物,得吃地下的茎块吗?” 沈筝举起筷子:“这藤蔓看起来鲜得很,应当也是能吃的。” “应当?”余时章抓住重点,刚伸出的筷子又缩了回去,“那你们吃吧,我委屈委屈,吃八宝鸭就好。” 在他的记忆当中,这种深绿色的藤蔓,大多都又涩又苦,难以下咽。 比如葡萄藤和爬山虎,就没一个能吃的。 “您真不尝尝?”沈筝问着,率先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嚼两下后,她直接眯起了眼。 咸香! 鲜爽! 脆嫩! 这小味道,简直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如今的大周还没有菜籽油,用豆油炒出来的藤尖略带一点豆腥气,少了几分清爽。 “有这么好吃?”余时章瞧着她的神色,略显狐疑:“不涩口?” “涩口?”沈筝又夹了一筷子,点头:“涩啊,那可太涩了,这种涩味,让我一人承担便好!” 说罢,她抬手便将盘子移到了自己面前,一同跟过来的,还有一双筷子。 筷子的主人,是方子彦。 他看着盘子,一个劲儿地咽口水:“沈姐姐,我也想涩涩。” “......” 沈筝恨自己有着新时代的灵魂。 听了不该听的话,耳朵差点不能要了。 “吃,吃,吃吧。”盘子被她推到了方子彦面前。 方子彦双眼一亮,立刻夹起一筷送入口中。 辛季问他:“涩吗?” 他说:“不涩。” 沈筝:“......” 她好像有点无法直视“涩”这个字了。 一顿简简单单的午饭,众人整整吃了一个时辰。 其中半个时辰,他们都在等待——等赖叔炒藤尖。 散桌时,余时章捧着肚子,意犹未尽:“鲜啊,这藤尖是真鲜。沈筝,你怎么才带了这么点儿回来?” 若是还有,他起码还要再吃两盘! “这么点儿?”沈筝指着桌上一打空盘子,“您知道我今儿一共掐了多少斤回来吗?” “多少?” “八斤!”沈筝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咱拢共才多少人?一顿饭就吃了八斤藤尖!这您都还嫌少?” 余时章脸一下就垮了:“你先前说养我,都是假的?” “......” 沈筝感觉此时的自己就是个秀才,遇上了命中注定的那个兵。 “我待会儿便派人去公田,让王有福再掐点送来。”她屈服。 余时章喜笑颜开,带着她往亭中走去,许云砚和沈行简已经坐着等他们了。 “吏房那事儿,我们上午又商量了一番。”余时章示意她坐下,道:“咱们县和别的县不一样,钱多,事也多。故我们一致认为,各房的吏员,可以在县民里挑选,但为首的典吏......应当首选熟识、信得过之人来担任。” 沈筝闻言琢磨片刻,点头。 是这个理儿。 现在的同安县太肥了,选熟人担任典吏,她用着放心,县民们过得也舒心。 “有大致人选了吗?”她问道。 许云砚接过话头:“大人,吏房典吏,便由下官来兼任吧。” 沈筝一愣。 扪心自问,她从未见过这么爱拉磨的驴。 她忍不住道:“若是你被威胁了......就眨眨眼?” 许云砚刚好在眨眼,闻言已经收不住眼皮了。 沈筝立刻看向余时章。 余时章:“看我作甚!真是他自愿的!他自己说吏房掌管吏员任职、考核,交给其他人去办,他不放心!他自己不放心的!” 许云砚赶紧道:“大人,真是下官自愿的。吏房的活儿不算多,下官在府衙也能抽空完成,且先前也一直是下官在干,蓦地交给旁人,下官的确不放心。” 沈筝仔细观察了他半晌,终于信了。 紧接着,他又道:“户房典吏,由行简大人暂任,您看如何?” 沈行简张了张嘴,本想接话,又突然想起清晨那尴尬的一幕,愣是硬生生将话憋了回去。 沈筝看得心疼:“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沈行简顿了一会儿,“我......也是自愿的。” 正当沈筝以为他只为表衷心时,他又开口:“但我也不知自己能干多久,所以想带两个徒弟,若朝廷召我回去,我也算后继有人。” 沈筝虎躯一震。 “后继有人”这个词,能这么用吗? 她好像明白沈行简为什么不爱说话了。 “......其余房呢?”为了不打击沈行简说话的积极性,沈筝非但没反驳他的用词,反而继续问道:“其余房的典吏,也有人选了?” 沈行简点头,在沈筝鼓励的目光下,他缓缓道:“礼房典吏,可让李山长暂任;兵房典吏,可从县兵当中挑选;工房典吏,可以考虑乔老;至于刑房......我们暂时还未想好。” 刑房典吏的人选,确实需要好生琢磨一下。 此人不仅要熟稔律例,懂断案流程,更要心思缜密,能辨各中细节...... “赵休行吗?”余时章道:“我能想到的,暂时只有他。” 沈筝和许云砚一起摇头:“他更适合当捕头。” 刑房和捕房,乍一听职责相当,其实内里大不一样。 若让赵休任刑房典吏,反而是将他拴在了衙里,消磨了他走街巡街、调解纠纷的积极性。 “再琢磨琢磨吧。”沈筝托着下巴道:“比起其他几房,刑房门槛较高,但经手的事务最少,若的确想不到合适的人选,便招吧。” 说罢,她起身:“劳你们琢磨琢磨,我还有点事儿,先走了。” 想着这次带回来的几十斤橡胶,她准备给木若珏找点事做。 “又走?”余时章看向藏在桌下的麻将盒,嘟囔:“想赢你二两银子可真不容易......” 沈筝身影逐渐远去,余时章看着垂眸沉思的许云砚,笑着问:“小许,我们教你打麻将如何?” 许云砚摇头,起身:“下官想去问问大人,可还有需要下官办的差事。” 余时章啧嘴,把麻将盒搬上了桌,似是自言自语:“唉,沈筝老说想打麻将找不到人,这有些人也不愿意学啊......” 许云砚顿了片刻,坐回石凳:“好不容易休沐,下官还是不去打扰大人了。” 第1290章 我是色迷 沈筝找到木若珏的时候,他正窝在书房捣鼓昨日那几个气球。 气球被放了气,瘪瘪地躺在桌上,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是他心中独一无二的重宝。 他很感谢两个月前的自己。 感谢那时的自己鼓起勇气登上了回同安县的船,没有转身逃跑。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遇见沈大人,跟着她摆弄这些新奇物件,也看到了自己之前从未见过的、不敢想的、更辽阔的世界。 “您请坐。”他端了凳子给沈筝。 沈筝坐下,看着桌上气球道:“小木,你认为橡胶如何?除了制作气球,它还能有何用途?” 木若珏闻言恍惚了一瞬。 原来被长辈考校,是这种感觉? 有点紧张,有点忐忑,但不讨厌。 沉默一会儿后,他缓缓站了起来:“沈大人,我认为,橡胶......还能制成腰舟,渔船、漕船、码头都可配置。” 说完后,他悄悄抬眸,端详着沈筝神色。 见沈筝嘴角微扬,他竟也暗中松了口气。 “不错。”沈筝笑着点头,问道:“还有吗?” 木若珏又紧张起来。 还有...... 他一时急红了耳根,整个人竟比春日枝头的桃花还要惹眼。 沈筝默默移开了视线。 这小子是真好看。 若让崔衿音看见这一幕,怕是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别急。”沈筝安慰道:“慢慢想。” 她越是轻言细语,木若珏越是紧张。 半盏茶过去,他耳尖的红意已经漫到了脖颈,甚至眼尾都有了湿意。 “......”沈筝顿感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坏女人。 “别急。”她哪见过这场面,忍不住将怀里的图纸拿了出来:“这是我的一些想法,你可以参考看看。” 木若珏蹙着的眉头渐渐松开,白玉似的指尖从沈筝手中取过纸页。 纸页展开,一个又一个新奇念头蹦到了他眼前。 活塞皮垫? 马车减震? 轮胎? 自行车? 看着这三个字,木若珏忍不住问道:“沈大人,这个‘行’字用在此处,是行差踏错的‘行’,还是字里行间的‘行’?” 沈筝总感觉这个问题有点熟悉,好像之前有人问过自己。 顿了片刻,她道:“行驶的‘行’,可以自行行驶的车,就叫自行车。后面附有图纸,你可愿动手试试?我那还有五十斤橡胶。” 木若珏一下愣住。 五十斤橡胶? 放在昨日,他想都不敢想。 这种感觉,就好似稚鹤入了云泽,寒梅逢了阳春,令他欢喜,又令他无措。 “小木,你可愿意?”沈筝再次问道。 看着她眼中的信任,木若珏终是点头:“沈大人,我愿意。” 沈筝笑了起来。 又抓了个壮丁。 今天真是令人舒心的一日啊。 “我去让人将橡胶送来。总之......你不要有负担,别对自己要求太严苛。”她拍了拍木若珏肩膀,起身离开。 木若珏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日光淌进书房,他抬手接住一寸。 同安县的秋,好像并不寂寥。 ...... 沈筝刚出院子,便撞见了鬼鬼祟祟的崔衿音几人。 崔衿音迎了上来,余光一个劲儿往门缝里瞟:“老师......您跟小木公子说什么了?” 在沈筝眼中,崔衿音脸上写着明晃晃四个大字——我是色迷。 沈筝一手摁上院门,作势要推:“你要不直接去问问小木?” 崔衿音瞪眼,摆手:“不不不不不,您别推,我们是来找您的,就不打扰小木公子了......” 辛季在旁嗤笑:“你眼珠子都要落进人院子里去了。” 崔衿音呲牙:“关你个外人什么事!” 眼见二人又开始拌嘴,沈筝暗自摇头,转身朝自己院子走去。 一刻后,崔衿音以“送橡胶”为由跟木若珏说上了两句话,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色令智昏!”出院子后,辛季的唾弃毫不掩饰:“你这么喜欢他,怎么不留下给他帮忙?” 崔衿音非常有自知之明:“我留下来那叫添乱,不叫帮忙。还有,外人,我只是觉得小木公子长得好看,喜欢看罢了,但并不是那种喜欢,请你不要胡说八道!” 辛季撇嘴。 喜欢还分“这种”喜欢和“那种”喜欢? 女人果然麻烦。 二人一路斗嘴,跟着沈筝走出了县衙。 小半个时辰后,他们走得气喘吁吁,辛季望着眼前两丈高的砖墙,听着墙内如雷的呼喝声,后知后觉:“沈大人,您这是给我带哪儿来了?” 沈筝抬手,指了指墙头上的赤旗。 “同安”二字迎风飘扬。 辛季顿时反应了过来,双眼骤亮:“同安练兵场?那几百精兵......此时都在里面?” 同安县兵的名头,可早就传遍了周边几个州府! 他还听闻,这些兵是羽林军统领亲自操练的,其作战能力比普通兵丁高了不知多少! 俗话说得好,百闻不如一见!今日,他便要好好瞧瞧,看这些同安县兵到底厉害在哪儿! “咱快进去吧!”他催促道。 沈筝打量他两眼:“入内后,不得惹是生非。” 辛季脚步一僵:“您真是......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到处惹是生非,那是斗鸡才干的事儿,他可不是斗鸡。 沈筝一笑:“我现在都还记得,在柳阳驿初见时,你那嚣张跋扈的样。” 辛季讪讪,指天发誓,说进去后定会谨言慎行。 练兵场的硬木大门厚重结实,左右各站着两个县兵,他们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脸上却半点稚气都无。 瞧见沈筝身影后,他们眼睛一亮,当即绷直了身子,高声道:“大人!” 沈筝点头,站定后问他们:“来县里这段日子,可还适应?” 四人闻言一个激动,七嘴八舌。 “适应!” “大人!我们每天都有肉吃!” “大人!棉被很软!” “大人!布庄给我们送来了新衣裳,我们日日都穿着的!” “大人!每天操练结束后,县学那位卫先生便会来教我们识字,属下已经认识快一百个字了!” “大人!我们前段日子帮百姓割稻子了!他们非要请我们吃饭,我们没有吃!头儿说了,不能拿百姓一针一线!” “大人......” 第1291章 您平时爱舔嘴唇吗 若不是守门的几个县兵提及,沈筝都不知道卫泾还是他们的“启蒙先生”。 他们言语中对卫泾很是尊敬,且还说:“等卫先生和曼老板大婚那日,属下们准备给他送上一份大礼!” 沈筝问什么大礼,他们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沈筝不再追问,笑着进了练兵场。 辛季追上来问:“沈大人,他们口中的卫先生,是不是那日客栈看门那小子?” “小子?”沈筝上下打量他一眼:“卫泾年岁可比你大。” 辛季自动忽略了这话,自顾自道:“我昨日便觉得,他看人客栈老板的眼神不算清白,原来是有意于人家......” “......” 沈筝惊讶于辛季的迟钝:“人家都要成婚了。” 辛季还是不接话,又自顾自道:“那客栈老板那般漂亮,看上他啥了?” 在他认知中,那样一个风情万种的大美人,就该配大富商、官老爷!而不是那么个文绉绉的小书生。 小书生能给大美人啥? 两句不算露骨的情话? 两首晦涩难懂的酸诗? 还是连成一串叮当作响的铜板? “你看不起卫泾?”沈筝抬手指向前方:“我这满场子的精兵,见了他可都要唤上一声‘先生’,可见了你呢?他们搭理你吗?” 辛季不是第一天知道沈筝嘴毒。 但今日一听,好像这毒更甚从前了。 他问:“您平时爱舔嘴唇吗?” 别舔两下给自己毒死了。 沈筝一笑:“劳你费心,这毒认主。” 辛季暗中呲牙,沈筝又道:“曼娘又不傻,卫泾待她好,她才愿意同卫泾好。” 两个人之间的事儿,哪是看一眼就能明白的? 辛季一噎,“成成成。那就祝他们永结同心,百年好......” 话没说完,他突然卡了壳,原本漫不经心的视线直直钉在了校场中央,神色逐渐激动:“这些县兵......他们在演练攻防?!” 在他心中,只有这种真攻真防、见招拆招的演练,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练兵。 至于那些只走步子、练些花拳绣腿的操练,都是些花架子罢了! 沈筝看着校场中央正在模拟交战的县兵,根本不明白辛季在激动什么。 “士兵演练攻防,很奇怪吗?” 对她的问话,辛季充耳不闻,视线一直跟着校场中的几道旗帜转动。 正当她想走近些看时,辛季跟被下了蛊似的,突然摇臂高喊:“黑旗军!冲啊!杀出一条血路!红旗军!举盾!举盾啊!必须把他们困死在里面!” “......” 这一道充满情绪的呐喊,硬是把背对着他们的苏焱喊回了头:“大人?!” 瞥见沈筝身影,他下意识想喊停操练,却见沈筝摆了摆手,他立刻收声,大步跑来了沈筝面前。 “属下见过大人!” 他语气难掩激动。 昨日,他便听百姓们说,大人回来了。 本以为大人日理万机,不会来练兵场,却不想大人竟还是抽空来看他们了。 “在模拟实战?”沈筝视线盯着校场,隐约看出了点门道。 场中那用实木、沙袋搭建出来的,明显是个隘口,并且这个隘口还跟锁蝗谷有五六分相似。 “是!”苏焱立刻挺直腰板答道:“回大人话,属下模拟搭建了青石山隘,正在带兄弟姐妹们还原青石山剿匪战!黑旗军扮演青石山匪,据守隘口!红旗军扮演当时剿匪的云麾军,破阵剿匪!” “青石山剿匪战?!”一旁辛季猛地拍手,“我就说这阵仗看起来眼熟得很!” 想当年,这场剿匪战,那可是轰动一时! 云麾将军兰有光的名号,也是凭着这一战,再次响彻整个大周。 辛季忍不住点评道:“若不是青石山那群悍匪,云麾将军想在武将中彻底站稳脚跟......估计还得多熬几年呢。” 沈筝也想起来了。 青石山隘,的确是兰其翼的父亲——云麾将军兰有光领兵拿下的。 那时,青石山隘易守难攻,悍匪盘踞多年,逐渐成了体系,不仅劫掠商道、滋扰州县,还数次依靠地形优势,击退了前来剿匪的地方驻军。 久而久之,青石山成了过往商户、周遭百姓闻风丧胆的存在,也成了当地官府的心病。 但青石山着实难攻。 地方驻军为剿匪损失惨重,只能请朝廷出兵。 也正是那时,正愁无仗可打、恐被其余武将排挤的兰有光自请剿匪。 陛下允了,他只带着五百精兵出发了。 到青石山后,他没带兵从隘口攻上山,也没主动招安山匪。 他干啥了呢? 他带兵在山脚下扎营了。 他围而不攻,整日在隘口外练兵。 山上悍匪听过他的名号,也知道他这么做,是想耗——把山上寨子里的米面粮油耗光了,他们便不得不下山了。 两边都知道有场仗需要打,但两边都没先动手。 就这样,双方渡过了还算相安无事的半个月。 可半个月后,悍匪有些坐不住了,因为再不下山,他们真的会被活生生饿死。 但下山的路只有一条,兰有光带兵在那儿扎着营帐呢。 打不打? 只能打。 更何况他们人数远胜山下的云麾军,此战不一定会败。 至此,青石山一战正式打响。 别看悍匪们过了省吃俭用的半个月,真到了动手的时候,他们有劲儿着呢。 什么巨石、长矛、火陶罐,纷纷被他们从隘口往下丢。 一开始,兰有光还是想避战,想接着耗这群悍匪,可他终究低估了这群人的狠劲——大半悍匪冲下了隘口和他们搏命,小半悍匪依旧在上面投掷武器。 他们连自己人的性命都不顾了。 见此,兰有光立刻放弃了“避战耗竭”的策略,传令列阵——盾兵在前,火油罐投手在中,弓兵在后。 交战不过一炷香,冲下山的悍匪便力竭了——他们破不开盾阵不说,还时而被隘口上方的自己人投器击中,甚至云麾军还朝他们投来了火油罐。 对他们来说,活在这世上最艰难的时刻,也莫过于此了。 至此,冲下山的这群悍匪彻底投降,而兰有光带兵拿下剩下的悍匪,也只用了两炷香的时间。 第1292章 战争难以复刻 青石山告捷。 兰有光临危变阵,不仅以少胜多,一举荡平匪患,更将寨中收缴的财物尽数用来接济周遭受灾百姓。 百姓对他此举交口称颂,他也被朝廷树为了“剿匪安民心”的典范。 那一年,“云麾将军”的名号再次响彻大周,他也因此跻身一流武将,彻底在朝堂站稳了脚跟。 但有不少人认为,兰有光能赢下这一战,是赢在“耗”上。 辛季亦如此:“若非青匪被他耗了半个月,估计也不会狗急跳墙,冲下来和他们殊死搏斗!” 苏焱闻言微微皱眉。 辛季立刻问好:“你是县兵首领吧?本公子姓辛名季,家父乃驻抚州按察使。” 苏焱:“?” 谁问了? 辛季对武将一向有好感,尽管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个统领几百人的武将,他也照样咧起了嘴攀谈:“你皱眉作甚?觉得我说的不对?” 苏焱没说话。 辛季又道:“要不这样,我带黑旗青匪,你带红旗云麾军,咱来来比划比划?” 看着场子里那来来回回哼哼哈哈的阵仗,他心头那叫一个痒啊。 领兵打仗!尽管是模拟,他都馋得不行。 在他万般期待的目光注视下,苏焱坚定摇头。 他脸一下就垮了。 聪明如他,没有磨苏焱,而是磨起了沈筝:“沈大人,您就让我试试吧,我会感谢您的.....” 沈筝:“你的感谢,一文不值。” 辛季通身一震。 好直白的侮辱! 这就是白身面对官身应受的对待吗...... 头一次,辛季因为身无功名感到自卑。 沈筝看向苏焱:“你认为,云麾将军为何能赢下这一战?” 辛季立刻接话:“我方才不都说了吗?他耗赢的啊!青匪被他耗得没办法了,只能跟云麾军搏命了。” 苏焱却并不赞同:“云麾将军胜在变阵及时,仅用一炷香便断了青匪臂膀。若非如此,云麾军也无法以少胜多。” 他看向校场:“但属下模拟这一战,并不是想照搬云麾将军的胜仗。” 辛季长长“喔”了一声:“你想打出属于自己的光彩是吧?” 想来也是。 这世上每一个武将,都希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出奇制胜的,以少胜多的,用兵如神的。 但名号能响彻古今的大将军,却寥寥无几。 苏焱觉得辛季很烦,朝沈筝挪了半步,认真道:“大人,属下其实,是想站在双方的视角来看待这一场战争,因为被围困的,不一定是山匪,在外扎营的,也不一定是我大周的将士。” 战争,向来有来有往。 用兵者,视线和思维,绝不能被困在胜利者的视角。 多钻败仗,才能打出不一样的胜仗。 什么是出奇制胜? 苏焱想,在所有人都认为此战结果不可颠覆,却倏而厦倾之时,才谓出奇制胜。 他看向沈筝,想得到沈筝的认可。 沈筝却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一直没有说话。 正当他思索自己言语是否有错漏时,沈筝突然笑了起来:“难怪当时鲁将军想招你入麾下,若非跟我回了同安县,往后的你.....说不定也能跻身一流武将。” 就说这小子不被胜利视角束缚,舍得在败仗上下功夫,就已绝非池中之物,往后多加打磨,必成大器。 见着她眼中的思索,苏焱立刻摇头,急道:“属下就想跟着您,不回上京,更不想跟着鲁将军!” 闻言,沈筝脑中刚萌芽的念头一下便缩了回去。 辛季大惊:“鲁将军?忠武将军鲁伯堂?”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苏焱:“他想招你入麾下?” 那可是忠武将军! “你为什么不去啊?”辛季巴急得不得替他去:“忠武将军虽然谋略差了些,但对手下之人极好,从不冒领军功,你若跟了他,怕要不了几年,高低能混个都尉当当!” “都尉?”苏焱忍不了了:“辛公子,您是否太看低我们同安县兵了?虽然我们只有几百人,但真斗起来,还是抵得过上千精兵的。” 辛季被“同安”两个字唤回了神。 竟差点忘了,同安县是同安县,其他县是其他县。 假设。 假设同安县跟其他州府打了起来。 那沈筝能掏出来的战争利器,估计远不止那能望远的目镜和钢器。 这些县兵跟着她,可能无法成为大将军,但绝对能成为第一批享受新式武器的兵。 就这待遇,别说鲁伯堂手下的兵了,就是林老将军手下的兵,都享受不到。 “我不说话了。”想明白后,辛季识相地闭上了嘴:“你们讨论,我就听着。” 沈筝乜他一眼,带着苏焱走向校场。 已发生的战争,往往难以复刻。 校场中也是如此。 扮演青匪的县兵没有“狗急跳墙”以命相搏,而是一直在“隘口”试探。 扮演云麾军的县兵也无法长久围困他们,只能想方设法逼他们出“山隘”一战。 突然,有站在高处扮演青匪的县兵瞧见沈筝。 激动之下,他露了马脚,立刻有“云麾军”拉弓射向了他。 “嗖——” 包了布头的木棍精准击中了他喉结。 拉弓“云麾军”振臂高呼:“阿德,你中箭了!快下来!你不能再参战了!” 阿德摸着喉结,满脸懊恼。 他拖了黑旗后腿不说,还让沈大人瞧见了自己这不中用的一面...... “快下来!”好几个“云麾军”一起喊他。 他没动,双眼提溜一转,突然对着“云麾军”身后大喊:“沈大人!” “云麾军”不为所动,甚至嘲笑他:“这招你们早就用过了!害我们折了好几个人,同样招式,别想再引我们上钩!” 阿德摸了摸鼻子。 得,不信算了。 他一屁股坐上搭建的土坡,一路滑到地面,跑到沈筝面前:“属下见过沈大人!” 沈筝看着他泛红的喉结,笑着问道:“分心了?” 他挠头:“属下好久都没见您了......刚才真的、真的太开心了,一下就......但您放心!属下以后不会了!头儿说过,不能把练兵当做练兵,要当生死场!毕竟敌人的箭,不是木棍包布头。” “知道还敢分心。”苏焱瞪了他一眼,挥手:“三十圈,赶紧去。” “是!”阿德跑开,又频频回头看了沈筝好几眼。 “云麾军”嗤笑:“这小子,今天演戏还演全套啊。” 第1293章 一点一扔再一炸 在阿德围着校场跑了第三圈后,扮演云麾军的县兵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隘口上方扮演青匪的县兵们不仅频频望向他们身后,一个个还跟突然打了鸡血似的,双眼亮得吓人。 “冲啊兄弟姐妹们!”“青匪”们的嚎喊声震天,“一起冲出重围!重振青石寨荣光!” 随喊声一同扬起又落下的,还有一个个陶土小泥罐。 “哐——” “铛——” 陶土小泥罐应声碎裂,内里的红褐色液体四溅,有些落在“云麾军”裤腿上,有些落在他们皮肤上。 “青匪”见状大喝:“沾上火油的人,自行退战!” “火油?”沈筝看着地上流淌的红色黏液,问道苏焱:“用的赭石粉模拟火油?” 赭石,一种极为常见,价格不算昂贵的氧化类矿物。 “赭”,指朱红。 在如今的大周,赭石应用广泛。 在布坊,它是染料。 在画坊,它是颜料。 在医馆,它是药材。 总而言之,赭石就是一种百姓也能买得到、用得起的红色矿物,价格约莫是朱砂的百分之一。 苏焱抬脚,踩住了向沈筝脚下流淌的红色黏液:“回大人话,正是赭石......” 暗中观察沈筝神色后,他又忍不住补充:“这些赭石液,是属下问布坊讨来的,属下知赭石不便宜,故只会在模拟战事时偶尔使用......还有那些装土陶罐,也是属下带人去窑上捏的......” 他似乎很怕沈筝认为他是一个铺张浪费、练起兵来不计成本、根本不为县里考虑的首领。 沈筝闻言没答话,一直定定看着地上的赭石液。 他更紧张了:“大人,属下下次......不用赭石液练兵了。” 沈筝正努力地拽着脑中一闪而过的灵感,轻声道:“一些赭石罢了,你们先用着。” 苏焱一愣。 虽不解,但士兵的天职就是服从指令。 “是!”他挺直了脊背:“大人什么时候说不用,属下便绝不会再用!” “哐——” 话音刚落,一个陶土小泥罐在他眼前迸裂。 红液四溅,他遮挡不及,沈筝的衣摆、领口、发丝,甚至脸颊上,全都染上了点点红迹。 校场中顿时陷入死寂。 “老师!”崔衿音赶紧取出帕子。 “谁扔......”苏焱正想质问众县兵,却被沈筝抬手拦了下来。 “无碍。”沈筝接过崔衿音递来的帕子,随便擦了擦脸,高声对县兵们道:“继续练!” 说罢,她转头看向苏焱:“你跟我来一下。” 苏焱跟着她走到了校场外围的休息处。 一棵棵粗壮槐树下,是成排的石桌。 沈筝坐下后,目光还落在校场中央:“苏焱,青石山一战,若你是青匪头目,面对云麾军的围困,可有何破解之法?” 这个问题,让苏焱既诧异,又没那么诧异。 就是有点突然。 他看向校场,看着尚在搏斗的“青匪”和“云麾军”,思索后,摇头:“大人,属下无能,暂未想到破局之法。” 之前,他的确将自己代入过青匪头目的视角,复盘了青石山一战。 他想过暗度陈仓——找出隘口之外的道路,偷偷下山。 也想过声东击西——派人攀下山崖,绕后偷袭云麾军。 可青石山崖地形陡峭,根本没有能容人攀援的缓坡,想要下山,便只有走隘口,和云麾军硬碰硬。 他甚至想过诈降,想假意归顺,再寻机反扑。 可兰有光是什么人? 一个从底层小卒摸爬滚打上来的将军,对他使诈降之策,无异于羊入虎口。 思索多日,苏焱都没能找到答案,故才带领县兵们展开了这场演练。 他认为,败仗的破局之法,可能就在某一个人、某一样武器、甚至某一个很不起眼的决策当中。 “大人,请再给属下几日。”他道:“下来属下用沙盘演练,定能找到破局之法!” 沈筝垂眸,看向衣袖上点点猩红,问道:“苏焱,你认为,若将这些火油罐,换做一种能轰然炸开、产生巨响、能瞬时撕开云麾军队形的武器的话,算是有了破局之法吗?” 沈筝不是很懂兵法,但在系统的鼎力支持下,她可以略懂手搓热武。 方才第一个小泥罐在地上摔碎的时候,便有一道灵感自她脑中闪现。 这道灵感来得又快又烈,就像火星撞上了干草,逐渐席卷了她的心神。 攻据战中,多会选用火油罐破坏对方阵型,但火油罐又笨又重,抛不远不说,还易被沙土掩灭。 可若是换一种思路......将罐子里的火油,换成硝石、硫磺、炭粉呢? 引线一点,一扔,一炸...... 热武器在冷兵器时代问世,如何不算“破局”? 手搓土炸弹虽不容易,但此时的她有了木若珏。 这种感觉,就像饿三天的人捡到了肉包子,走夜路的人撞上了亮灯笼,蹲坑的人,遇到了独属自己的那片干净厕筹。 发散思维想想。 木若珏能手搓出火苗一蹿一尺高的火柴,如何不能搓出把人炸出两丈远的小土手雷呢? 沈筝觉得合理极了。 苏焱却听愣了神,不可思议地再次确认道:“大、大人,您说什么?” “我说......”沈筝想了想,从地上捞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就这么大的武器,扔出去,它能炸开,就像炼金炸炉那样。” “砰——” 石块被沈筝扔了出去,骨碌碌转两圈才停下来。 苏焱心神一颤。 理智告诉他,世间根本不可能存在这种东西。 但心却在说:你眼前的人,可是能造出钢器、望远镜还有精弓的沈筝!她说有,便一定有!她说能炸,便必然能炸! 心中隐隐升起期待,他几乎下意识问:“大人,此物......能炸死人吗?” “不容易。”沈筝保守说道:“此物炸开后,可将两丈内的敌人直接震倒,轻则头晕目眩,暂时失聪,重则气血上涌,脏腑受震荡伤。但......” 苏焱知道,若一句话后面加上了“但”字,那便是“有机可乘”。 他一脸求知。 沈筝还是略保守道:“但若在其中加上铁片等锋利之物,爆炸瞬时推力,可助这些铁片轻易划破、刺入敌军外露的皮肤。” 苏焱呼吸都停了:“你的意思是......若敌人运气不好,这些碎片可能直击他们命门?” 沈筝:那这也太倒霉了。 第1294章 她的初衷是守护 火药原料配比,沈筝心中大致有数。 但想要做到无伤手搓土手雷,她还是需要向系统取取经。 苏焱已急不可耐:“大人,这种武器,属下该从何寻得?” 只要能持有此物,那他们同安县兵,将会成为大周......不,不仅仅在大周国,而是整个世上,最强力的一支精兵! 沈筝将苏焱眼中的渴望尽收眼底。 “本官尚在构思。”她道:“你莫要张扬,每日带大家好好操练便是。” “构、构思......?”苏焱愣了。 本以为,是大人得到了关于此物的消息,却不想,竟是大人又要亲手造武器了! 能让河坝固若金汤的水泥,是大人造出来的...... 能看到千步之外光景的望远镜,是大人造出来的...... 能将铁剑一分为二的钢剑,也是大人造出来的...... 还有复合弓,还是大人造出来的。 而如今大人竟又说,在构思一样能瞬时炸开、撕破敌军阵型的新式武器? 苏焱目光呆滞,忍不住想起了县兵们县时的摆谈——“县民们都说,大人不是人!是天上的仙女来的!并且他们还在谋划着给大人建仙女祠呢!” 那时的他不信。 认为大人就是远慧于常人的智者罢了。 可此时......他也有些不确定了。 人怎么能聪明到这个地步? 聪明到这个地步的人,还能称之为“人”吗? 沈筝假装没有看到苏焱眼中的震惊。 一个月前的她,确实没想过手搓热武。 因为对冷兵器时代来说,热武问世,等同于战争的号角被吹响。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不论是大周攻打别的国家,还是别的国家挑起的战争,都总会有一方百姓会受苦。 这种局面,是她万万不想看到的。 可...... 术士已经开始炼丹了。 他们炼丹时,常将硝石用作“引火之石”,将硫磺当做“炼丹之媒”,而木炭,更是炼丹炉下最寻常的燃料...... 如今“灵散”兴起,术士群体必将壮大。 或许是某次炉温过高,又或许是某个术士临时起兴,将这三样东西放在了一起。 待到那时,他们便会发现——将硝石、硫磺、木炭混合后点燃,会爆发出一股他们从未见过的、骇人无比的、甚至颠覆王朝威力。 只那用一次爆炸。 也只需那一次爆炸,届时,这个世界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与其让那群一味追求长生的炼丹师打开潘多拉魔盒,倒不如由她亲自来掌握这股力量。 至少,她的初衷是守护。 并且,她会有所保留,不会让火药沦为摧毁百姓家园的杀戮之焰。 “走吧。”沈筝看向校场,起身,“他们这样下去分不出胜负的,今天便先到这儿吧,本官同你们说件事。” 苏焱猛地回神,跟着她回了校场。 见他们过来,尚在演练的双方更卖力了。 “青匪”道:“云麾军,你们赶紧放弃吧!有隘口作为掩护,你们一辈子都打不上来!” “云麾军”涨红了脸,大喝:“呔!小小青匪说什么梦话!识相的赶紧降了!不然别怪刀剑无眼!” 他们太想在沈筝面前表现了,以至于苏焱喊了三次“终止演练”,都被他们的叫喊声盖了过去。 最后还是沈筝来到了他们中间:“停!” “唰——” 所有武器都收了回去。 县兵们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睛亮得吓人:“请大人指示!” “今天便先演练到这吧。”沈筝视线扫过他们,又侧头问道苏焱:“场子里可有黑板和粉笔?” “有!”苏焱立刻道:“卫先生教大家识字,便用的黑板和粉笔!” 别说,这两个小玩意可真好用。 一写就现,一擦就没,比炭棍和笔墨好使多了。 “去取来。”沈筝看向众人:“先休息一刻,有件事,稍后本官想和你们商量商量。” 众县兵闻言一愣。 商量? 什么事儿值得大人亲自和他们商量的? 顿时,众县兵紧张起来,都僵在原地没动。 沈筝见状补充道:“不是什么大事,不必紧张,赶紧都擦擦汗,喝点水,活动活动手脚!” 众县兵悄悄瞧着她神色。 见她脸上的笑意不似作假,他们才暗中松了口气,各自活动起来。 说是活动,但不论他们在做什么,视线都一直黏在沈筝身上,搞得沈筝有些哭笑不得。 “大人!” 几息后,三个女兵朝沈筝跑来,又在沈筝一丈外停下了脚步。 她们擦了擦汗,似是怕汗味儿熏到沈筝,把动作放得很轻,说话声音也不大:“大人,您近来还好吗?” 沈筝朝她们走了几步,笑着点头:“我还不错,你们呢?” “我们很好!” “特别好!” “非常好!” 她们生怕回答慢了,语速极快。 沈筝又朝她们招了招手,问:“有没有什么不方便、不适应的地方?尽管说。” 说罢,她又觉得不妥。 尽管她是真心问她们的,但她们敢不敢真提建议,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样吧。”她道:“我晚些回去,命人在休息处挂一个意见箱,你们认为有何不妥,或是不方便的地方,便尽管写在纸上,塞进箱子里,我每隔一段日子便亲自来取。” 三个女兵缓缓瞪大了眼。 其中一人反应过来,连忙开口:“大人,我们真过得特别特别特别好!每天吃得好、练得好、睡得好,甚至还学会了不少字!您千万别担心我们,就是您一定、一定要保重身体......” 另一个高壮的女兵也道:“大人,您真的太瘦了,您一定要多吃,就您现在这样,属下一只手就能把您提......嗷——” 话还没说完,一只脚精准地落在她的脚背上。 她顿时疼得龇牙咧嘴,用气声问同伴:“踩我干嘛?” 同伴扶额。 “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提起来”这句话,怎么听都是挑衅...... 沈筝却好奇极了:“你当真一只手就能把我提起来?” 高壮女兵没接受到同伴的暗示,直直点头,指着搭建隘口的沙袋道:“那边的沙袋,属下可单手提起。” 沈筝转头看去。 已知,一个沙袋重约百斤。 一想到自己在人手里晃荡的场面,沈筝猛地摇了摇头。 还是不了。 第1295章 横刀 苏焱带着黑板和粉笔回来之前,女兵们还问了沈筝一个问题。 “大人,副统她......有传信回来吗?我们都很想她。” 沈筝一顿。 女兵们不问还好,这一问,她也忍不住惦记起余正青一行人。 也不知他们到哪儿了,途中有没有遇到危险。 “暂时还没收到来信。”沈筝暗中叹了口气,道:“她们和余大人押送贪官回京,应当走不快,如今......可能在靖州附近吧。” 靖州? 女兵们暗中估算了下时日。 “那副统她们,或许能在过年前赶回来!”一人脸上漾起笑意,眼底却暗藏担忧。 前提是......别有碍事的家伙挡路。 “大人,黑板架搁这儿行吗?”苏焱的声音传了过来。 沈筝敛起心神,转头看去,黑板架被放在了校场正前方。 她点头,拍手问道:“大家休息好了吗?” “回大人话,好了!” 话音落下,众人毫不拖泥带水,甚至不用沈筝下令,瞬间集结。 沈筝走向黑板架。 休息处,方子彦几人也站了起来,好奇地朝校场走去。 崔衿音看着场中那些女兵,眼中闪过羡慕,问余南姝:“余南姝,你箭法不错,有没有想过当女兵?” 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时至今日,她还记得在洄河坝试弓那日,余南姝拉弓的姿势是何等飒爽。 说句让人有点害羞的话。 余南姝的那几箭,似乎射到了她心里。 余南姝还真想了片刻。 不过也只有片刻。 她摇头:“不,我要当文官。” “哦......”崔衿音没有追问为什么,而是看向校场前方那道身影:“我也想成为老师那样的人,但我好像......” 后半句话被她吞了回去。 她不想将自己的软弱展于人前。 辛季瞥了她一眼,破天荒地没跟她斗嘴,而是道:“你能拜人沈大人为师,说明你也不是毫无优点,不过跟本公子一样,暂时没被发掘而已。” 后半句话,他还不忘夸了夸自己。 听见他声音,崔衿音一个激灵,立刻将那点伤春悲秋收了回去:“那当然!也不看看本小姐是谁!若本小姐没点真本事,哪儿能入老师法眼!” “......”辛季扯了扯嘴角。 果然,大小姐是不需要被安慰的。 “哒哒——” 校场前方,沈筝拿着小棍敲响了黑板。 “有一件事,我之前交给了你们副统,但回来后不久,她又被我派了出去,此事便暂时搁置了下来。我今日得空,便想来问问你们的意见。”说着,她在黑板上画了几个简笔画。 县兵们立刻将画上的武器认了出来:“横刀、环首刀,还有......陌刀?” 沈筝让开了黑板,看向众人:“选一柄刀出来,作为你们的通配武器。” “通配武器?” 县兵们愣了:“大人,您的意思是......我们每个人都有?” 沈筝点头,再次加码:“钢制的。” “嘶——” “嘶——” “嘶嘶嘶——” 抽气声响彻校场。 钢刀? 还每个人都配一把?! 这待遇,就是如今的羽林军都没有啊! 激动之余,他们心中生出丝丝缕缕的不配得感:“大人,其实我们现在的武器,也够用了,也能保护您和百姓......” 这句话,沈筝在船上时,便听苏焱说过了。 她摇头:“够不够用是一回事,我想让你们用上钢制武器,又是另一回事。” 这般大气的话语,让一众县兵怔在原地。 她又道:“你们与家人分别,跟着我回了同安县,我便不能将你们亏了去,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你们尽管开口,莫要拘泥,我送东西给你们,也莫要推辞。” 话音落下,众县兵抿起了唇。 他们来同安县一个多月了,除了帮县民们割了稻子,其实也没干什么正事,反倒是吃县里的,睡县里的,还拿了仨月大人给的月俸...... 就这样的他们,哪儿还好意思收大人的东西?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没做什么,不好意思收?”沈筝看穿他们想法。 众人缓缓点头。 “那你们应该高兴才是。”沈筝站在另一个角度,三两句便把众人说通了:“县内安宁是好事,不是吗?我带你们回来,也不是想让你们整日打打杀杀,而是只要有你们在,我就安心,百姓们也安心,这便够了。好了,都不要想其他的了,来,告诉我,这三种刀当中,你们选哪柄?” 众县兵一边因她那句“只要有你们在,我就安心”而窃喜,一边看向黑板,认真比对起来。 陌刀第一个被他们排除。 此刀柄长刃宽刀身重,大多人都需双手持握才能使用,门槛高不说,使用场景也较局限。 想着,众县兵视线在环首刀和横刀中移动。 环首刀,是军中士兵常用的武器,便携,且上手门槛低。 可它的对手......是横刀。 横刀,是近些年来,军中最热门的武器,但因其锻造不易,极少有士兵能用上。 沈筝见状,用小木棍敲了敲横刀:“选它?” 众县兵摇头。 横刀锻造成本着实高了些,他们还是选环首刀吧。 沈筝点了点头,收起小木棍:“那好,就横刀吧。” 众县兵一愣。 他们不是摇头了吗? 咋还选横刀呢? 沈筝笑了起来:“我可瞧见,有些人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众县兵立刻转头四顾,想把叛徒找出来。 “好了,就暂定横刀。”在众县兵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沈筝再次加码:“除了通配武器外,你们每人再根据自己的长处,还有在队伍中的定位,另给自己选一样钢制武器,长枪也好,匕首也行,下来直接报给你们头儿便是。” 众县兵神色呆滞。 一人双武...... 还都是钢制。 放在别的军营里,这是妥妥的将军配置,而如今,大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这个天大的馅饼砸向了他们。 他们望着沈筝,迟迟说不出话来。 沈筝转身,拿起帕子擦掉黑板上的字迹,重新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两个字。 ——家书。 “这是我今日来,想跟你们说的最后一件事。”她道:“离家三个月了,将想对家人说的话写到信上,想给家人带的东西装到包裹里,三日内交给苏焱,我派人帮你们送回家。” 第1296章 熏鹅熏鸭熏五花 沈筝离开练兵场前,与苏焱说了县衙成立兵房,欲在县兵中选任兵房典吏一事。 苏焱有些心动,但理智告诉他,或许项禾比他更适合这一职位。 同他相比,项禾人缘更好,心思也更加细腻,在某些方面上,比他更能服众。 沈筝思索后道:“等项禾她们回来,开展一场竞选吧,有意者都能报名参选。” 如此选贤与能,也能激一激县兵们读书识字的心。 将军的确威风,但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军师,亦是令人向往。 日头西斜,两日休沐也迎来尾声。 沈筝准备回府衙了。 各县县学改的改、修的修,报社刚成立,“灵散”也还得继续追查......桩桩件件公事下,她不得不再去府衙坐镇一段时日。 不知不觉间,刚来同安县的那种悠闲日子,竟一去不返了。 县衙后院,众人讨论着此次随沈筝出行的人员名单。 许云砚不用说,作为沈筝的专用许愿池,他是一定要跟着沈筝去府衙的。 余时章说:“我也去,能搭手的事儿,我就给你们搭把手,到时候咱也能早点回来。” 方子彦说:“我也要去!我也能搭手!” 遭到一致反对。 裴召祺劝他:“秋闱在即,你要静心读书了。” 方子彦脸上写满难受。 先不说他考不考得上举人,就说明年秋闱距今还有整整一年呢,也能叫“在即”? “光阴如梭,转瞬即逝。”余时章拍了拍他肩头,“小子彦,努把力,到时候挣个举人回来,让你爹再乐呵乐呵。” 方子彦:回首忆当年,读书为父颜。 “好吧......”他瘪了瘪嘴:“那余爷爷,你们一定要早点回来,我们今年也要一起过年的。还有......今年多了衿音和小木公子,您记得多准备两个红封。” 余时章摸了摸钱袋。 得,还有两三个月才过年,就已经被这小子给惦记上了。 “差不了你们的,到时候人人有份。” 当然,给沈筝的那个红封,依旧会是最大的。 正说着,沈筝带着木若珏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什么人人有份?” 余时章耸了耸肩。 方子彦看着木若珏背上背的行李,大惊:“小木公子,你要去哪?回靖州吗?” 那怎么行! 自己才刚替他讨了红封! 对上方子彦饱含焦急的眼神,木若珏摇头。 沈筝:“小木和我回府衙,有些事,我需要他帮忙。” 方子彦再次明白,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他想去府衙,遭到一致反对。 小木公子却被沈姐姐诚挚相邀。 想着又少了一个玩伴,他眼巴巴看向崔衿音和余南姝:“南姝,衿音,你们要留在县学读书的对吧?” 毕竟南姝还要参加明年的童生试呢!不留在县学读书怎么行? 余南姝和崔衿音对视一眼,都没出声。 方子彦脸皱成苦瓜:“不是吧......” 又少俩? 崔衿音暗中瞟了一眼木若珏,低头道:“我肯定要跟着老师的,我和余南姝都跟老师说好了,老师在府城,我们就在府学借读,老师回县里,我们便也回县学读书。” “竟......还能这样?”方子彦的羡慕溢于言表。 想着师傅还没给自己找师娘,一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硬生生将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摁了回去,只道:“那你们休沐......记得回来找我们玩。” 余南姝立刻点头答应,崔衿音也说回来给他带吃食。 一行人慢腾腾地出了县衙,马车早在门外等候多时。 沈筝和余时章、许云砚坐一架,余南姝和崔衿音坐一架,木若珏单独坐一架。 方子彦挥手告别,一个劲重复:“休沐就回来呀!一定要回来!” 听到风声的县民们也在远处张望。 “大人又要走了......” “唉,从大人接到任知府的圣旨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会这样......” “是呀,这么大一个州府,哪儿能当真一月只用去三次?那是皇帝陛下在给咱大人下套呢!” “就是辛苦咱大人了,来回颠簸......” “我听说,咱县要通官道了,等官道修好,大人来回也就能轻松些了!” “当真?!那往后咱去府城,岂不是也方便了很多?” “哎哟,这般大好事......到时候开工,咱都去搭把手吧?早日修好,对大人和咱们都好!” “说的是!总之稻子收完,家里也没啥事儿了!” 百姓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当马车驶过他们跟前时,他们停下了交谈,纷纷对马车挥手。 “大人,保重身子!” “大人,累了就回来!” “让让,让让,都让让!”一道急切的声音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周里正和几人匆忙跑来,他们背上都背了一个大背篓。 “还好赶上了!” 周里正喘着粗气,二话不说取下背篓,不顾华铎诧异的目光,将背篓放在了车板上,其余几人紧随其后。 “咚——” “咚——” “咚——” “咚——” 一共五个大背篓,挤得华铎没地儿坐,只能站了起来。 沈筝掀开车帘。 周里正带着众人后退一步,报上了菜名:“熏鹅熏鸭熏五花,萝卜白菜腊豆荚,冻梨冻柿冻山楂,腊鸡腊鱼腊豆粑。大人,您记得吃!” 沈筝目瞪口呆。 如此公正的对仗...... 她早就说,周里正做里正都是委屈了。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周里正咧嘴一笑,带人跑了个没影,完了还留下一句——“大人,您下次回来,记得将背篓还给小的们!” 已知,一只熏鹅能买五个背篓。 而车板上的背篓里,少说有三只熏鹅。 沉甸甸的礼物,沉甸甸地放在车板上。 县民们一拍脑门,拔腿就跑。 “我也给大人熏了肉,我去拿!” “我也酱了菜,差点忘了!” “大人,您等等我们!” 一阵秋风刮过,原本还热热闹闹的街道,突然变得萧瑟。 沈筝让华铎将背篓搬到装行李的马车上去,又道:“赶紧走!” 再等一会儿,马车都得装不下了! 华铎动作迅速,半刻后,车轱辘再次骨碌碌转了起来。 闻风赶来的县民越来越多,一路追着马车到了正街。 第1297章 认亲? 马车驶出正街时,遇到了一行车队。 车队排场很大,一眼望不到头,且打头的几架马车檀木为架,沉香为辕,一眼便鉴其奢华。 即将擦肩,双方头车都放慢了速度。 就在这时,对面头车突然停了。 车夫朝正街内望了一眼,拱手问道华铎:“请问这位姑娘,县衙怎么去?可是要穿过这条街?” 华铎拉了拉缰绳,马车几乎停了下来。 她还没开口,后面追上来的百姓便问那车夫:“你们去县衙干甚?” 车夫微微皱眉,不答。 后面随车步行的婆子赶了上来,语气温和:“诸位,我们主人家有些私事,想见沈大人,听府城沈府下人道,沈大人近两日回了同安县,故我家主人这才赶来,不知......沈大人可是在县衙当中?” 虽然这婆子言语动作都极为有礼,但县民们还是留了个心眼:“你们寻我们大人作甚?” 其实不是他们想刨根问底,而是近几月间,来县里寻他们大人的人实在太多,并且不是富商,就是乡绅。 若大人每个人都见的话,那得累成什么样儿啊? “你们家主人是商人吧?”有县民猜测道。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县民也跟着点头附和。 近一年来,他们在同安县,也算是见过了大世面。 像寻常官宦人家出行,讲究的是仪仗规整,官车威严,而非如眼前这些马车一般,从车头到车厢,都奢靡至极,明晃晃地告诉旁人——我很有钱。 婆子闻言笑了笑:“诸位好眼力。” 说罢,她又快速移转开了话头:“劳问诸位,不知县衙可是从此处去?” 县民们还没开口,突有一道声音从第三架马车传来,满是不耐:“你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去县衙寻姐姐便是。” 县民一愣,齐齐看向那架马车。 车帘拉得严严实实,只能从声音辨出,此人是个姑娘。 但...... 姐姐? 什么姐姐? 谁是谁的姐姐? 这姑娘又在唤谁姐姐? 一个个疑问填满县民脑袋,又有一道沉稳男声,从另一架马车想起:“珠儿,不得对你二姐姐的百姓无礼。” 此话一出,不仅是县民,就连正在车厢内和余时章聊闲天的沈筝都愣了。 “你有妹妹?在家中排行老二?”余时章错愕。 沈筝错愕更甚:“我不道啊。” 应该是没有的吧? 不,不是应该。 原身养父无儿无女的,也只捡了她一个回去养,她哪来的兄弟姐妹? 街口陷入死寂。 几息后,县民的讨论声轰然炸开。 “他们方才说什么?说......咱是那姑娘二姐姐的百姓?” “好像是......这句话是何意啊?” “还能是何意!那姑娘的意思是,她是咱大人的妹妹!” “什么妹妹?!南姝姑娘不是在......总之她肯定不是南姝姑娘!” “我知道了!他们肯定是想来攀亲戚!” 县民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什么攀亲戚?别胡说八道!”那被唤作“珠儿”的姑娘再次开口:“我孟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是燕州有头有脸的家族,断干不出胡乱攀亲这种事儿来!” “燕州?!” 县民大受震惊。 燕州可是在上京边上!离柳阳府十万八千里!这家人竟一路追来了同安县? 至此,沈筝终于搞清楚状况了。 这行人,自称原身家人,来同安县认亲了。 至于真伪,尚且不知。 尽管如此,她的脑子还是不受控制地懵了一会儿。 毕竟她是沈筝,也不是“沈筝”。 “沈筝”是被老秀才养大的,而她,是吃福利院的饭长大的。 若非说她和原身的血亲们有何关系的话......大概就只剩这具躯壳的牵绊了。 余时章比她还懵,张嘴数次,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车内三人当中,只有许云砚快速稳住了心神:“大人,要不属下下去,和这行人交涉一二?” 相处这一年多以来,他早已能读懂她眼中一些细微情绪。 比如此时。 她眸色不算亮,里头除了错愕,还有一丝茫然和疏离,就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着一场与她无关的热闹。 见她不答,许云砚又将声音放轻了些,给了她另一个选择:“大人,他们是否是您血亲,眼下还未有定论,咱们先回府城如何?” 余时章回过神来,立刻应声:“对,无论他们是真是假,咱都不能被牵着鼻子走!若他们当真是你是家人,又岂会让你流落在外多年?走!咱先回家,他们爱跟不跟!” 沈筝缓缓回过神来。 没错。 无论她是哪个“沈筝”,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和百姓生计相比,认亲轻如鸿毛。 “走吧。”她轻声道:“天都快黑了,咱们得尽快赶回去。” 许云砚闻声点头,没有下车,而是将车帘掀开一角,对华铎道:“华铎,尽快赶路。” 华铎收回落在对面车厢的目光,拉起马缰。 百姓见状,纷纷收到了沈筝的暗示,挠头四看。 “诶,天都快黑了,走吧走吧,咱回吧。” “对对对,我家快开饭了,我也回了。” “那啥,你们要去县衙是不?”有个“好心”的百姓给孟家人指了路:“那边就是,快去吧。” 孟家婆子微愣,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还是对车夫点了点头。 双方马车再次动了起来。 就当双方最后一驾马车擦肩而过时,孟家先前说话的那男子突然出声,叫停了马车。 他整个人探出车厢,对沈筝的马车喊道:“二妹妹?” “我呸!” 坐在第二架马车内的崔衿音终于忍不住了,抬手便想掀开车帘:“这人怎么回事!老师都还没认他们呢!他便先喊上了?要不要脸!” 余南姝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忍着不忿压住了她掀帘的手:“别出声,等沈姐姐决定如何处理此事。” 崔衿音捏了捏拳头,终究没掀开车帘。 再开口时,已是咬牙切齿:“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来打秋风的,如今老师有官身,受陛下器重,受百姓敬仰,他们便找了过来,先前呢?先前他们干嘛去了?为何不早点寻老师?” 第1298章 他们想认下的亲人,只能是沈筝 沈筝曾是个小萝卜头的时候,做梦都想认亲。 福利院的墙那么高,她出不去,便渴望有一对夫妻跨过院门,携手蹲在她面前,对她说:“我们是爸爸妈妈。” 这种渴望,曾在她被福利院其他小朋友堵在墙角涂泥巴时,达到了巅峰。 可没人来。 别说是爸爸妈妈了,就连领养人,她都没见着一个。 约莫六七岁的时候,她开智了。 其实也不是开智,是认清现实。 家人,没有就是没有。 她天天望着福利院大门盼,是盼不来的。 读大学后,院长告诉她,当时她们那批小朋友中,有三四个找到了家人。 还问她:“小筝,你不想找你的家人吗?” 在院长看来,沈筝很聪明,几乎是福利院成立以来,她带过的最聪明的一个小孩。 当别的小孩还在翻花绳、跳皮筋的时候,沈筝就已经在帮着院里干活了——干一次活,能集一个小红花,十个小红花,能换一支铅笔,三十个小红花,能换一本大孩子用过的习题册。 而像沈筝这么聪明、懂事的孩子,找到家人后,一定不会被家人嫌弃的。 可院长不愿承认的是。 缺失童年的孩子,心理层面,或多或少会有一点问题。 比如那时的沈筝,已经不再渴望亲情,心中甚至对那不知在何处的父母,暗藏一丝怨怼。 怨他们从未出现,也怨自己曾傻乎乎地,在那道掉漆的大门前等了无数个黄昏。 更没人知道的是,来到大周后,她心中曾生出过一丝隐秘的窃喜。 窃喜她终于能彻底放下过往那份怨怼与酸涩,更窃喜她能以沈筝的身份,与自己择定的“家人”朝夕相伴,共赏人间烟火。 可今日,这份窃喜与来之不易的安宁,却被孟家人所打破。 她在心中问“沈筝”:你想认亲吗? 无人应答。 “沈筝”早就死在了春寒料峭的河水中。 “二妹妹!” 孟家那男子跳车,追上了沈筝马车,也打断了沈筝纷乱的思绪。 他追着马车不放,语速极快:“我也知道,此事对你来说很是突然,但我们绝非无故前来,更不为恶意攀亲,望你能给我们一个解释的机会,当年,父亲他......” 正当他想诉往昔时,车帘被“唰”地拉开。 而拉开车帘的人并非沈筝,而是许云砚。 “够了。”许云砚垂眼看着男子:“大庭广众之下道陈年往事,你们是否太心急了些?你们当真有考虑过沈大人的感受吗?” 男子闻言蓦然愣住,一个晃神便落了马车好几步。 回过神来后,他再次提步追上。 “是我们太过心急,是我们不对......”他视线紧紧攥着车帘一角,想从那道缝隙中看清方才一晃而过的身影:“但、但我们真的没有恶意,这位公子,望你能给我们指条明路,我们该如何做,二妹......不,沈大人,沈大人她才愿意见我们?” “天快黑了,我们要尽快赶回府城。” 许云砚似是什么都没说,又似是什么都说了。 男子立刻点头:“好,好,那我们随行。” 说罢,他依旧没有停下,话语比脚步还急:“公子,劳你再帮我给二......沈大人带句话。当年的事,并非父亲本意,如今父亲已逝,还望沈大人能给我们一个解释、弥补的机会,莫要怨父亲......” 车厢内,沈筝眸光微颤,指尖下意识蜷到了一起。 原身素未谋面的生父,已经去世了? 尽管她不是原身,但心中依旧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余时章眉头也越拢越紧,良久后开口:“他们身份真假还未可知,沈筝,莫要被这些话乱了心神。” 沈筝点头不语,他沉声又道:“打心底来讲,我盼着你能与家人相聚,但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个前提。” “前提?”沈筝抬眸望向他。 “他们想认下的亲人,必须是沈筝。”他定定看向沈筝,目光深邃,仿佛能透过她的眼底,窥见她的灵魂,“是那个曾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孤女沈筝,而非如今这个手握权柄、声名鹊起的四品协理官沈大人。” 这个前提过分吗? 不过分。 只是在试探人性罢了。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而在旁人眼中,“孤女沈筝”和“六部协理沈大人”,却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思及此处,余时章抬手掀开车帘,望向后方车队。 他倒要看看,这孟家人究竟是真是假,孟家想认下的二女儿,又到底是哪一个沈筝。 “若他们心术不正......”余时章目光逐渐变得凛冽:“我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 丑时夜凉,沈府牌匾在灯火映照下格外清晰。 马车依次停下,沈筝还未出车厢,孟家那男子已经再次来到了马车旁。 他立在灯火边缘,身形挺拔修长,再开口时,已没了先前的急切,反而多了一丝拘谨:“沈大人......眼下天色已晚,你明日还要上衙,快些回府歇息吧。我、我带着弟弟妹妹去客栈住下,待你明日酉时下衙,我们在府衙门口等你可好?” 车厢内,许云砚闻声望向沈筝。 沈筝思索片刻,缓缓点头。 许云砚正要出车厢传话,便见余时章先他一步掀帘走了出去。 踏着小凳下车后,余时章借着火光打量着眼前男子。 令他惊讶的是,此时细看之下,此男子的眉眼......竟当真和沈筝有六七分相似。 他心下一动,问道:“你叫什么?” “在下孟怀霖。”男子行礼,“不知您是......” “余时章。”余时章故意报上了大名。 孟怀霖的反应和他想象中如出一辙——先是一惊,而后行了个更大的礼:“在下眼拙,没能认出伯爷,望伯爷见谅。” 余时章神色不变地受了礼,又问:“此次,除你之外,孟家还来了哪些人?” 孟怀霖立刻看向后方马车,恭敬道:“回伯爷话,此次与在下一同前来的,还有妹妹孟珠,弟弟孟怀时。” 话音刚落,孟珠也下了马车,朝他们走来,而孟怀霖口中的梦怀时,依旧不见踪影。 余时章眉头皱起,眼中盛满不悦:“一个长辈都没来?你们母亲呢?” 派平辈前来认亲,这算怎么回事? 第1299章 嫉妒 委屈 难堪 在余时章和孟怀霖交谈时,沈筝出了车厢。 起初,她的确不想直接面对孟家人——因为还没做好准备,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可坐在车厢内想了会儿,她又突然觉得,自己分明没做错什么,又为何要避着他们? 不论他们是真是假,也不论当初他们因何缘由将原身抛下,她与原身,从来都是问心无愧的。 她掀帘下车的动作不疾不徐,却瞬间让门前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孟怀霖望着她,双眼骤然瞪大。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被他尽数咽了回去。 像...... 太像了。 他眼中情绪翻涌,几乎瞬间便笃定,眼前这个眸色微冷的姑娘,就是自己丢失多年的二妹妹,只因她的那双眼,和母亲生得一模一样。 震惊。 狂喜。 酸楚。 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数种情绪交织下,孟怀霖颤着抬起手,唤了她一句:“二妹妹......” 沈筝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 余时章也立刻挡在了二人中间:“乱叫什么?” 孟怀霖视线越过余时章肩头,理智逐渐回笼,声音发颤:“抱、抱歉......实在是沈大人的眉眼,和在下母亲太像了......” 他身后的孟珠也暗中望向沈筝。 在看清沈筝面容后,孟珠神色也骤然僵住。 像。 是真的像。 尽管她今年只见了母亲一面,只和母亲说了十句话不到,但她依旧得承认,对面那双眼,和母亲一模一样。 顿时,她心中复杂万千,一时无法挪开视线半分,更是忍不住想起家中那个空了多年、最终被二房三堂妹占据的院子。 那个院子,本该是她和二姐姐的。 青砖满地,檐下挂着母亲亲手编的风铃,春日里,海棠花能落满整院。 可自父亲去世后,二叔接管了家中生意,他们大房在孟家的地位,也跟着一落千丈。 三堂妹搬进那院子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扔了檐下的风铃。 这些年来,她在孟家活得小心翼翼,二房那些堂姐妹总是暗中挤兑她,拿她没有亲姐妹撑腰说事。 她曾在无数个夜里偷偷地想,若那个丢了的二姐姐能回来就好了,那样的话,就会有人和她并肩站着,她也不用一天到晚看二房姐妹脸色,生怕她们排挤、挤兑她。 可此时,她又有些怨这个二姐姐。 怨她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自己学会察言观色、勉强在孟家立足的时候出现。 她更怨这个姐姐,一出现就顶着“四品京官”的名头,衣着光鲜,神色冷傲,浑身上下都透着她从未有过的底气。 她不明白,她们分明是亲姐妹,为何却过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难道只因二姐姐早早脱离了孟家吗? 望着沈筝眼中的疏离,孟珠指尖死死攥着袖口,才勉强压下涌上来的嫉妒与委屈。 她忽然觉得有些难堪。 自己幼时心心念念的姐姐,如今却根本不在乎孟家,不在乎自己这个妹妹,而自己千里迢迢跟着大哥跑来柳阳府认亲,不过平白惹人笑话罢了。 “大哥......”孟珠移开视线,拉了拉孟怀霖袖子:“我困了,我们赶紧去客栈吧,也好让沈大人早些休息。” 孟怀霖如梦初醒。 他连忙敛了情绪,深吸一口气道:“沈大人,我们当真没有恶意,也不是想来攀附你。只是当年你丢失后,父亲一直很愧疚,直到临终前......父亲还都在念叨着你的名字,寻你归宗,是他的遗愿,亦是令我们兄妹日思夜想之事。” “对了,至于家中长辈......”他似是想到什么,看向余时章:“伯爷,在我们出发前,二叔曾说过,待他处理过生意上的事后,便会赶来柳阳府。想来,眼下他应当在路上了。” 余时章闻言面色一沉。 让小辈前来打头阵的家主,能是个什么善茬? 还没见面,他便讨厌上了孟家家主。 而这一瞬,他不想让沈筝认祖归宗的心,更是达到了顶峰。 夜风卷着寒意掠过,沈府门前的灯火轻轻摇曳。 余时章沉默间,沈筝说了下车后的第一句话:“孟公子,这世间样貌相似之人数不胜数,你又凭何仅因我这双与你们母亲相似的眉眼,便断定我是你家丢失的二小姐?” 余时章也反应了过来:“没错,口说无凭,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他再次不动神色挡在沈筝面前,问道:“你们可能拿出证据来?信物?胎记?还是当初抱走她的人证?” 孟怀霖愣了半瞬,立刻开始掏怀:“我有信物!” 沈筝和余时章同时望向他手中。 剥开里三层外三层的绒布后,他将半块碎裂的玉佩递到了沈筝面前。 “这个玉佩!这个玉佩是你从小便戴着的。你丢失后,父亲在燕州和上京交界处寻回了半枚,另一半应该在当时的你身上,你养父他有......” “我没见过。”沈筝打断了孟怀霖的话,毫不迟疑地摇头:“我父亲也从未说过,捡到我时身上有何信物。” 这句话是真的。 原身养父很少同原身说起捡到她的事,也从未拿出过什么信物来。 孟怀霖猛地僵住,似是不可置信般将碎玉往前举了举:“你、你要不再看看,这枚玉佩,你肯定有记忆的......” 沈筝还真仔细看了看。 依旧摇头:“抱歉,我的确没有关于这个玉佩的记忆。” 孟怀霖脚下踉跄。 孟珠扶住了他,“大哥,我们先走吧,沈大人明日还要上衙。” “孟小姐说得是。”沈筝看了孟珠一眼,转身踏上石阶道:“孟公子,天色已晚,你们一路劳顿,先去客栈歇息吧。至于认亲之事,等你能拿出证据,我们再议。” “二、二姐姐......” 就在沈筝即将踏入府门之际,突有一声微弱的呼喊从马车内传来。 余时章望向马车,蓦然想起,孟怀霖还有个弟弟。 “孟怀时,是这个名字吧?”他转头问道孟怀霖:“他为何不下马车?” 孟怀霖眸中闪过一丝沉痛:“怀时他......身子不好,时常昏睡,并非拿乔,还望伯爷见谅。” 余时章暗中摇了摇头。 这孟家......看起来也不是个福窝窝啊。 第1300章 哪里不对劲? 寅时。 沈府寂静。 在床上翻来覆去半个时辰都没能睡着后,沈筝摸黑拿了衣裳,将头发随意一挽,提着一盏琉璃灯出了院子。 府里有个小池塘,在主院和后院之间,她脚步轻轻,闻着丛菊冷香到了塘边。 秋日的池塘不算寂静。 夜虫窸窸窣窣,偶有两声“咕咕”蛙鸣,秋风卷过,池面晕开层层波澜,似鳞似练。 琉璃灯被她轻轻放在塘边,火光映着池面,池面映着她。 水波微荡,她跪坐在灯旁,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了两根白蜡烛。 蜡烛头倾,惹上火光。 一根,两根。 两根蜡烛被她立在了塘边。 四周更清晰了些,池面的她也更清晰了。 她望着池面,“她”也望着她。 二人相顾无言,良久,又一阵夜风吹过,水波破碎,池面的“她”也变得不再清晰,模糊不清。 “你是怎么想的?”岸上的她低语。 池里的“她”不答。 “我知道,其实你一直憋着一口气儿呢。”岸上的她又说:“你考科举,不仅是为了完成你父亲的遗愿,更是想向抛弃你的人证明,证明你能行,证明不要你,是他们的损失。” 夜风停了,池里的“她”面容再次清晰,可依旧没说话。 岸上的她又说:“其实你早都证明过了。能击败数万人考上进士,能成一县县令,无论他们会不会后悔,你都已经很厉害了。” 说罢,她笑了笑。 池里的“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啊你......”岸上的她上身前倾,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池面:“你就是那会儿没想通,跟自己过不去,才会......” “哒哒哒哒哒——” 突然,她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沈筝!” 紧接着,是余时章的急喝:“你干什么!立刻退回来!” 池面映照出沈筝受惊的面孔。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觉双肩一痛,整个屁股带着人“咯咯”后蹭两尺远。 塘边地面铺的,是碎石子,边角分明,大小不一的那种。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她痛得五官移了位,想伸手捂屁股,又一时半会儿没能站起来,姿势滑稽极了。 丛菊道尽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盛着满眶泪水,沈筝瞥见了许云砚焦急的面容。 “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余时章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不过是一个孟家罢了,值得你为他们寻死觅活吗?!” 沈筝一愣,豆大的泪珠没包住,“哒”地砸在石子上。 “你还哭?!”余时章一脚踢飞两根蜡烛,“这世上就算没了孟家,那也还有余家!还有永宁伯府!那也是你的家!往后你百年,南姝照样能给你养老送终!” 沈筝:“?” 她是痛哭的。 “说话啊!”余时章不看她,指着湖面:“刚才你想作甚?” 沈筝捂着火辣辣的屁股,发表了自己的“被误解感言”:“我没想自杀......” 别说一个孟家了,就是十个孟家找上门,她也不可能想不开啊。 余时章一愣,指着远处石子路上孤零零的两根蜡烛:“那你方才在作甚?我分明瞧见,你大半个身子都要探到池子里去了!” 许云砚也眸色沉沉,一直看着她。 她捂着屁股站了起来,实话实说:“......我就是和池面的自己说说话,问问自己是怎么想的。” “......”余时章和许云砚同时僵住。 秋夜风卷过,池面再次荡起波澜。 ...... 两刻钟很快就过去了。 沈筝回房偷摸给自己涂过药,换了身衣裳后,再次去了池边。 与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余时章和许云砚都在池边等她。 三人席地而坐,沈筝暗中调整了好几次姿势,才让屁股稍微好受那么一点。 “......那啥。”余时章点燃那两根被他一脚踹开两丈远的蜡烛,将烛底卡在石子中后,轻咳道:“下次不能这样了,这大晚上的,又是池边,又是白烛,还自言自语摸池面......当真怪瘆人的。” 当时那一眼,真把他吓得够呛。 沈筝露出暗含疼痛的笑容:“您老真是宝刀未老,手劲儿不小。” 余时章低头看了看双手。 他也不知道当时哪来的蛮劲。 说来,这会儿手腕好像痛了起来。 暗中揉了两下后,他捡起一块石子扔向池面。 “咚——” 石子很快消失不见,波纹却一路蔓到了他们面前。 “你想认下孟家吗?”余时章看着前赴后继的波纹问。 尽管他不想承认,但孟怀霖和孟珠的眉眼,的确和沈筝有六七成相似。 沈筝没有回答,而是转头问道:“在您看来,孟怀霖像在说谎吗?” 余时章只思索了半瞬,摇头:“不像。” 在他眼中,那个孟怀霖就跟脑子不太好使似的,压根不像能使计的人。 至于那个孟珠就更不用说了,眼里除了嫉妒就是委屈,也不知她在委屈个什么劲。 但恰是如此,这孟家兄妹,才不像故意来攀亲的。 “我也觉得不像。”沈筝攥着一块石头,指尖来回摩挲,眉头微皱道:“但不知为何,我心底又觉得,自己不是孟家人。” 这句话,是她作为“沈筝”说的。 没有带情绪,而是叙述事实。 余时章看向她。 她沉默片刻,抱着膝盖嘟囔:“尽管我和他们长得像,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可到底是哪里呢? 是孟怀霖近乎笨拙的真诚? 还是孟珠眼底藏不住的不喜? 或是......那半块玉佩? 玉佩? 沈筝蓦然愣住。 “我想到了!”她扔掉手中石子,忙向余时章确认道:“孟怀霖是不是说过,他二妹妹丢失后,孟家派人四处找寻,并且那半块玉佩,还是在燕州和上京交界处找到的?” 余时章微顿,点头:“是。但你不是说......没见过那个玉佩吗?” “不,不是玉佩的事!”沈筝摇头,语速极快:“您想,那时的孟家,已经在交界处找到了半枚碎玉,那么在那之后,他们会入京找寻孟二下落吗?” 余时章骤然愣住。 答案是...... “一定会!” 他的语气变得急起来:“孩子的信物出现在两府交界,是个正常人,就一定会跨府寻找!更何况,孟家不缺钱!” 第1301章 我不想认亲 问题就出在这儿! 沈筝无比笃定:“但从父亲捡到我开始,便从未对邻里隐瞒过我的来历。” 余时章暗中点头。 第一次来同安县之前,他曾派人打探过沈筝的身世,而结果便是,西郊一带的老住户,全都知道沈筝是老秀才捡来的女儿,而非亲生。 “所以......”余时章思绪愈发清晰:“若孟家人入京找寻,就一定会得知,西郊的独身秀才捡了个孤女。” 沈筝点头:“换句话说,若我真是孟二,可能那时候就被找回去了。” 可事实是,“沈筝”被老秀才养到十六岁,又自己在京郊摸爬滚打了六年,却从未见过孟家人的身影。 这是个问题,并且是个大问题。 一时间,三人不再言语,纷纷陷入沉思。 此时,有三种可能摆在他们面前。 “第一种可能,当年孟家人寻到沈家后,发现你并非孟二,怅然离去。”余时章道。 “第二种可能,当年负责寻亲之人,根本没认真查探,故意隐瞒了消息。”许云砚道。 “第三种可能,当年孟家生变,找到半枚玉佩后未能入京寻孟二。”沈筝道。 话音落下,三人对视良久。 沈筝总结:“第一种可能性最大,我也希望事实是如此;第三种可能性最小;第二种可能性还能与第一、三种结合。” 余时章和许云砚点头认同。 “可......”余时章借着烛火,看向沈筝:“那你们的眉眼相似处,又该如何解释?” 沈筝摸了摸眼尾:“世间数万人,外貌相似者本就不胜枚举,不足为奇。” 余时章立刻被说服。 他本就不想沈筝认亲,心中自是更愿意倾向“沈筝并非孟二”的这个猜测。 但如此一来,另一个问题又摆在了他眼前:“那孟怀霖和孟珠,又为何会笃定你就是孟二?” 是他们寻亲心急? 还是受人蒙骗? 亦或是......某种阴谋? 这个问题,沈筝也暂时想不通。 但此时的她更加明确了想法:“我不想认亲,无论我是不是孟二,眼下都不想。” 虽然她与“沈筝”早已密不可分,可她始终记得自己来自何方,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是已亲手为自己选好了这辈子的亲人。 要她仅凭血脉,便认下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做至亲? 那她还真办不到。 余时章狠狠松了口气。 他想笑,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只能抽抽着嘴角道:“但孟家那边,还是得派人查一下,看他们能否拿出证据,或是否受人指使......” 许云砚点头附和:“我明日便派人去查。” “咕咕——咕咕——” 池塘边的蛙又叫了起来。 沈筝看着闪着碎光的池面,猛地一拍脑门:“坏了!” 许云砚和余时章同时看过来。 她满脸可惜:“前天小袁是不是说,咱带回来的那批小蛙,已经长成能吃的大蛙了?” 本想着吃一顿再回府城的,竟给忙忘了...... 怀着满腔可惜,沈筝在二人的护送下,回了主院。 华铎早已在院门口等候多时。 ...... 卯时鸡鸣。 沈筝刚出房门,便被廊下两个“门神”吓了一跳。 “老师!”崔衿音原本还在打盹儿,一见她出来,立刻精神了:“您醒了!” 余南姝也“腾”一下蹿了起来。 看着她俩眼下掉到苹果肌的黑眼圈,沈筝不解:“你们......不在屋里睡觉,在这儿蹲着作甚?” 崔衿音胡乱搓了把脸:“我们陪您去上衙!” 她认为,自己作为老师得意、出众、且唯一的弟子,有必要替老师扫清一切生活上的障碍,比如......碍事的孟家人。 崔衿音也跟着点头:“沈姐姐,让我们陪您一起去府衙吧,我们绝不打扰您办差!” 她俩的眼睛,比华铎手中的琉璃灯还亮。 沈筝止不住酸了鼻头。 她先前说啥来着? 自己选的家人,就是好。 “赶紧回房睡觉!”她一手一个,想拉二人往厢房去。 二人却跟脚底黏住了似的,扎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们不困!”崔衿音说:“老师,您就让我们陪您去吧,到了府衙之后,我们也还能继续睡的。而且......” 她眼珠一转,想了个招儿:“而且您不是还说,今日要带我们去府学吗?我们跟着您,也免得来回跑了呀!” 沈筝动作一顿。 不得不说,这丫头的脑袋瓜是越来越灵光了。 “好吧。”沈筝揉了揉她们脑袋:“我被你们说服了。还有......谢谢你们。” 崔衿音的嘴暗中噘出了二里地。 ...... 沈筝“被认亲”的事,已经传到了府衙。 府衙众人暗中讨论。 有人道:“这家人肯定是冒充的,想乘沈大人东风呢!” 有人附和:“那可不,先前沈大人在上京时,不是还受了陛下恩赏,可蒙荫族人入仕吗?依我看,这家人就是想走捷径!” 亦有人不认同:“我感觉,他们应该不是冒充的吧?冒充朝廷命官家眷,一经查明,可是流放的大罪......这家人是活腻歪了不成?”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呗!权势富贵面前,有啥不敢的?” “不对不对,如此也太冒险了!” “不过......我听说,那家人好像也不缺钱啊?” “这......” 一时间,众说纷纭,直到辰时钟声敲响,暮光亮起,一辆马车停在府衙门口。 “沈大人可在衙中?”驾车之人望着府衙大门,中气之足地问道。 门房也听说了“认亲事件”,闻言格外谨慎:“你是何人?” 别是那家人追来了府衙吧? 那他是拦还是不拦? 正当门房纠结时,驾车之人跳下车板,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高举道:“刑部万光,前来送书,望通传!” “刑部?!” 一听这俩字,门房都有些发怵。 那枚令牌折射出的冷光,更是激得他提腿便下了石阶:“还请大人入衙,小人这便前去通传。” 万光收起令牌,朝府衙大门走了两步后,他又想起了侍郎大人的吩咐,只能硬着头皮对门房道:“那个......别动马车,也别动车上的书。” 门房愣半瞬,立刻点头应下。 刑部的人嘛......多多少少有些怪癖,他都懂! 第1302章 户部尚书季大人从中作梗 沈筝被万光恭恭敬敬地请出了书房。 县衙门外,早已围满了一堆看热闹的百姓。 百姓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都知道万光是刑部来的,见状纷纷猜测:“是怀公望的案子有结果了吧?” “他贪了那么多,不得砍头?” 讨论一会儿后,百姓又觉得不对。 余大人才把怀公望押走多久?案子怎么可能这么快便有结果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都不够用来打来回的。 那刑部来人干啥? 不少百姓暗中心紧:“该不会是咱沈大人犯什么......” “别瞎说!”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挎着布袋的少女打断了。 少女昂着脑袋道:“一定是好事儿!” 百姓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我是报社社吏,薛梨。” “噢......”这下百姓信了。 他们可听说了,社吏若说谎,那可是大罪! 所以社吏的话,还是能信的。 沈筝在众人注视下跨出大门时,薛梨已经备好纸笔了。 万光小跑到马车前,对沈筝拱手行礼后,“唰”地拉开车帘,高声道:“刑部万光,奉尚书骆大人之命,前来送书——!” “送书?” 百姓面面相觑。 他们不明白,车上是什么书,值得刑部如此兴师动众地送来? 总不能......是金书吧? 正猜测着,两个木箱已经被万光和衙役合力搬下了车。 沈筝抬手:“搬进去吧。” 衙役们刚弯下腰,便被万光出手制止了。 衙役:“?” 这书难不成还要收费? “沈大人,尚书大人有交代,刑狱典籍添新是大事儿,必须要让百姓知情。”万光满脸正气,说得一丝不苟。 看着在一旁唰唰书写的薛梨,沈筝顿了半瞬,点头认同。 也是,刑狱典籍更新,百姓的确享有知情权。 如此,既能体现刑部缉凶办案的能力与决心,亦能对某些心怀不轨之徒起到敲打作用。 “既如此,便劳你同百姓大致说说吧。”沈筝侧步让开了位置。 两个木箱被万光打开,他从中各拿起一本书,两步便跨上了石阶。 “诸位请看!”两本书被他高高举起,“此乃我刑部新编刑狱要典——《尸源辨微录》与《痕证考鉴》!” “哎哟......” 百姓一听,纷纷退了半步。 “这书可不兴用啊......” 衙门一翻这书,不就代表府里出命案了吗? 这书......还是永远别用上得好。 万光高举的小臂前后晃了晃:“刑部如诸位一样,希望地方官府永远用不上这书,但不用归不用,有还是要有的。” 百姓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兜底嘛,他们都懂,毕竟这世上,有些人的心眼黑得很。 “且还有一事,诸位可能不知。”万光偷瞄沈筝一眼,故意把声音放得更大了:“数月前,沈大人赴京,我刑部尚书骆大人,观沈大人所呈刑狱札记,拍案叫绝,是以带领刑部典官将札记编纂成册,与沈大人相商后,又请了同安印坊加急印绘!” 一口气说下来,他语气中染上敬佩:“此两部要典,体例纲要、核心法门皆出自沈大人和李时源大夫之手!今第一批书成,刑部特派下官携其赴柳阳府,送予沈大人过目!” 话音落,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天老爷!这书是咱沈大人和李神医写的啊!” “刑部啊那可是!咱大人在刑部都有一席之地了!” “验尸,缉凶......乖乖,这世上还有啥是啥大人不会的?” “咱柳阳府也太有面儿了吧......” “而且这书还是同安印坊印绘的,这回印坊可要在全天下扬名了!” 听着阵阵讨论声,万光似是觉得还不够,特意向众人展示了一圈书封页:“诸位请看,主编修,便是沈大人。” 书封上的字不大,众人看得不太清。 薛梨直接捏着笔凑了过来。 仔细将封页上的字记在脑子里后,她朝众人使劲点头:“是咱大人,是咱大人没错!” 顿时,人群中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众人都道:“咱们大人名垂青史的方式,又多了一种啊!” 沈筝总算是知道,万光为何非要在府衙门口搞交接了。 又是被动人前显圣的一天。 “沈大人,劳您派人清点一下书册数量。”万光将书夹在胳肢窝里,从怀中掏出一本交接册:“《尸源辨微录》与《痕证考鉴》各二十八本。” “二十八本?”沈筝接过交接册,好奇问道:“每个县衙各两本,府衙各四本?” 万光点头。 沈筝转头看了余时章一眼,见余时章摇头,她才接着道:“本官记得,本官与伯爷离京前,骆大人曾说过,此书每个县衙仅各一本。” 难道......这是骆必知对柳阳府的特别关照? 万光微愣,反应过来后立刻道:“您有所不知!您离京后,骆尚书将这两部要籍呈给了陛下过目,陛下看过后龙颜大悦,当即命刑部增加印绘数量,更是将各地的衙门的配发数额,直接提至了一部三本!” “三本?”沈筝看着交接册上的“各二十八本”疑惑不已。 这也对不上数啊。 万光嘴巴动了两下,面露尴尬:“户部季尚书没答应,同陛下力争,将配额降到了一部两本,也就是您现在看到的这样......” 沈筝嘴巴也动了动。 不亏是铁公鸡季本昌啊...... 印坊又少赚一笔银子。 “......两本就两本吧,两本也够用了。” 她倒是同刑部的想法一样,希望各县永远都别用上这书。 在交接册上签下大名后,她看向在旁奋笔疾书的薛梨:“季尚书和陛下力争那事儿,就别记了啊。” 薛梨默默划掉了纸上的“户部尚书季大人从中作梗”几个字。 ...... 午时。 今日,沈筝又多给府衙立了个规矩——午休。 午时一到,便是众官员午休的时候,时长共计一个时辰,可外出,可小憩,可处理私人事务,但绝不可饮酒。 众官员早就听闻上京的衙门会“歇午”,一直暗中羡慕,没成想一转眼,这种大好事就落到了他们身上。 “我想一辈子都在沈大人手下办事......”众吏员纷纷流下感动的泪水。 第1303章 一生之敌! 午时二刻,一辆马车从府衙出发,一路朝府学而去。 车厢内,崔衿音正襟危坐,紧张得直咽口水。 活了十几年,她还从未去学堂读过书,更不知该如何同那些学子相处。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性子不太讨喜,不禁打起了退堂鼓:“老师......要不、要不咱明日再去吧。” 沈筝假装没看到她的焦虑,故作不解问道:“为何要明日再去?” 崔衿音来回挠腮,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沈筝见状不再逗她,轻声问道:“紧张了?” 崔衿音脖子一梗:“怎、怎么可能!不过是读个书而已,学生从小饱读诗书,岂岂岂岂会紧张!” 余南姝闻言默默抬手,压住了她抖个不停的大腿:“它能暂停一会儿吗?抖得我头晕。” 崔衿音快哭了。 余南姝不愧是她早早选定的一生之敌。 今日跟余南姝同去府学求学,也是她这辈子必经的一道劫难!写在命簿上的那种! 想着,她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沈筝实在憋不住笑,以退为进:“既然你如此害怕,那咱们今日便不去了吧,等你什么时候不怕了,咱再什么时候去。” 余南姝立刻懂了,点头附和:“也行吧,谁让崔金银是个小胆儿。” 崔衿音的腿立刻停止了抖动。 比起那些素未谋面的府学学子的不喜,她更不想被老师和余南姝看轻了去! “去!”她一下跟变了个人似的,“现在必须去!我今日!就要在府学交到新朋友!” 摸了摸怀中鼓囊囊的钱袋子,她稍微有了点底气,在心中默念“钱是万能的”。 沈筝没有拆穿她的小心思,转头问道许云砚:“小许,你老师,还有你那些师妹、师弟,不会为难她们吧?” 崔衿音表面假装不在意,实则早已暗中竖起了耳朵。 许云砚配合道:“大人放心,老师为人和善,从不为难学子们。” 沈筝点头,崔衿音忍不住追问:“那,那些学子呢?会不会......孤立别人?” 她其实真的很怕被人讨厌、孤立。 在上京时,她为了不被旁人讨厌,往往先发制人——先一步讨厌别人。 这样一下,在收到旁人厌恶的目光时,她便也没那么狼狈了。 可这一套却在柳阳府行不通。 她无法讨厌老师的子民,也难以接受被老师的子民讨厌、孤立。 看见崔衿音眼中不再掩饰的忐忑,沈筝敛起了笑,抬手揉了揉她脑袋。 “没人会,也没人敢孤立你。”沈筝双手扶住她肩膀,神色认真:“你不仅是我的学生,更是真诚、善良的崔衿音,到府学后,你安心做自己便是。” 崔衿音一愣。 善良...... 真诚...... 这俩词儿,还能用来形容她啊? 余南姝也拍了拍她大腿:“其实很多时候,你都没那么令人讨厌。再说了,不还有我吗?你若被人欺负,我第一个......” 崔衿音抬头,目露感动。 “我第一个跑。”余南姝说:“咱俩当中,总要留个人回家报信吧?免得被人一锅端了。” “......” 崔衿音咬牙。 余南姝,一生之敌! “吁——” 马车缓缓停止前进。 华铎声音传来:“大人,府学到了。” 许云砚率先下车,沈筝和余南姝紧随其后,崔衿音给自己打了好几口气后,也提着裙摆钻出车厢。 府学旁,同安书肆人头攒动。 华铎听了一耳朵,道:“大人,说是今日印坊送来了新书。” 沈筝抬眼望去,恰巧有几个学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幸好咱饭都没吃就来排队了,不然都抢不到这第一批!” “听掌柜说,在咱来之前,这批书就已经借出去好几十本了!都是外面的人借的!” “咱府里识字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往后想看书,估计得靠抢了!” “不能够!方才掌柜不是说了吗,让咱安心,印坊会看情况加印的!你就算不相信掌柜,那也得相信沈大人啊!” “倒也是......” 这学子刚接了句话,抬眸便瞧见了府学门外几道身影。 愣了半瞬后,他扯起嗓子就喊:“沈大人来府学了!” 话音落下半瞬,数十道身影从书肆中涌了出来。 看着这些穿着青衿服的学子,崔衿音下意识梗起了脖子。 不能怕! 不能露怯! 她可是老师唯一的弟子! 在外露怯,就是丢老师的脸! “沈大人!”学子们冲了过来,七嘴八舌:“您是来寻学正的吗?” “沈大人,您近来可好?” “沈大人,您今日前来,可是鹿鸣书院的侯山长要来讲学了?” “沈大人......” 沈筝压了压手,学子们瞬间噤了声。 她笑道:“本官今日为私事前来。” 学子们一愣,纷纷点头表示明白,不再追问。 沈筝却看向余南姝和崔衿音:“送妹妹和唯一的学生来借读,若周学正应允,往后,她二人便是你们的同窗了。” 众学子一惊,纷纷看向余南姝和崔衿音。 若他们没记错的话,沈大人左边这位“妹妹”,是永宁伯的嫡亲孙女。 至于右边这位“唯一的学生”......来头好像也不小——有传闻说,这姑娘的舅舅,是吏部的高官,至于有多高,他们暂时还不清楚。 但无论如何,能同这俩姑娘做同窗,是他们往日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诸位好,我叫余南姝。”余南姝主动给众学子打了招呼,顺便带上了崔衿音:“她叫崔衿音。往后,还请诸位多指教。” 众学子没想到余南姝如此平易近人,赶紧道:“余姑娘言重了!你们入学后有何不便之处,尽管向我们开口!” 余南姝笑着点头:“那我们便先进去了。” 崔衿音木着脸跟着点头:“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尽管找本......我。” 众学子:“?” 沈筝扶额,赶紧带着二人朝学正室走去,一路上,过往学子纷纷朝她问好,随后好奇地看向崔衿音和余南姝。 崔衿音逐渐同手同脚而不自知。 “笃笃笃——” 许云砚敲响学正室大门。 “谁?”周瀚江问。 “是学生。”许云砚答。 尽管周瀚江带过很多学生,但还是一下便听出了许云砚的声音。 “臭小子!”室内响起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门还没开,周瀚江的声音再次传来:“你还知道来看......” 第1304章 万象园 酉时下衙。 沈筝刚一出府衙大门,便瞧见了门外的孟怀霖,余南姝和崔衿音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你们怎么来了?”沈筝朝余南姝二人走去:“提前下学了?” 崔衿音脑袋偏向沈筝,眼睛却死死钉在孟怀霖身上:“老师,这几日我们都提前下学,来府衙等您一块儿回家。” 她们可不许孟家人对老师死缠烂打,占老师便宜! 沈筝笑着摇头,刚想开口,孟怀霖迎了上来:“沈、沈大人......” “孟公子。”沈筝颔首,回头看了眼赶来的余时章和许云砚,主动对道:“你可有空?咱们找个地方谈谈吧。” 孟怀霖双眼骤亮。 难道......二妹妹想通了?! 巨大的喜悦席卷了他。 他忙不迭点头:“好、好!你想吃哪家酒楼的菜?大哥......我立刻派人去定!” “本伯已派人订好地方了。”余时章来到了沈筝身旁,“城西万象园,走吧。” 沈筝闻言微讶,但压着没表现出来,直到坐进车厢,她才忍不住问:“伯爷,您提前订了地方?” 余时章坐好后一笑:“我还能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这事儿,咱们就得先发制人,早些同孟家说清楚,免得夜长梦多,对吧?” 沈筝点头。 是这个理儿。 无论她是不是孟二,她都不想吊着孟家人。 这事儿就跟情侣分手一样,早些表态,对双方都好。 想着,她又跟余时章商量了一番待会儿能用上的话术,不知不觉间,马车驶过热热闹闹的正街,缓缓抵达了万象园。 马车还没停稳,侍人便已做好了迎接的架势,甚至连车凳都备好了。 沈筝踏着小凳下了车,侍人看清她面容后,惊了半瞬,又立刻敛起神色,躬身道:“贵客里面请。” “走吧。”余时章迈步跨过门槛。 一行人绕过湖石影壁,穿过文竹小径,跨过石拱桥,到了一座临池而建的水榭前。 荷花花期已过,如今的池面只浮着几枝残荷,乍一看有些萧瑟,但细看之下,又能瞧见尾尾红鲤从枯枝下游过,给这枯败的荷池添了几分生机。 “都坐吧。” 众人入水榭后,余时章拿出了大家长的气势。 他唤侍从上菜,又道:“筝儿坐。孟家的,你们也坐吧。” 孟怀霖和孟珠缓缓落座,但却都不敢坐实。 待侍人上完菜退出水榭后,余时章率先拿起筷子:“有什么话,大家边吃边说吧,今日便说清楚。” 孟怀霖拿筷子的手猛地一愣,心中更是止不住有了不好的预感:“伯爷,您这话的意思......” “意思便是,筝儿和孟家没有关系。”余时章用公筷给沈筝夹了片糖藕,话语直白:“用过这顿饭,你们便合计合计,看何时出发回燕州吧。” 孟怀霖脑子一片空白。 怔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神:“伯、伯爷,您在说笑吧......沈大人的眉眼和在下有六七分相似,怎么可能和孟家没有关系呢?” 他不明白。 血脉至亲,本就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关系。 尽管二妹妹丢了那么多年,可无论如何,他们骨子里都流着一样的血,怎么能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呢? “你的意思是,你仅凭眉眼相似,便笃定筝儿和你们孟家有关?”余时章吃了口菜,慢条斯理地咽下去后道:“世间之大,莫说眉眼相似,就是长得一模一样却毫无血缘关系之人,也是有的。” 孟怀霖猛地摇头:“不,伯爷,这不一样。” 余时章放下筷子:“何处不一样?” “沈大人今年二十有五,年龄也对得上!”孟怀霖看向沈筝,声音很是急切:“还有地点,沈大人,你不是从小在京郊长大吗?我昨夜也说过,那半块碎玉,就是在燕州和上京交界处找到的,这......难道还不够证明什么吗?” 沈筝嚼着糖藕,摇头。 余时章再次帮她开口:“你孟家当年可有入京找寻?” 孟怀霖点头:“有!有!当年二妹妹丢失后,父亲与母亲很是着急,寻到玉佩后,父亲更是带人......” 说着,他突然愣住。 余时章笑了起来:“想明白了?不知你们来柳阳府前是否打探过,当年在西郊,筝儿的身世并不是什么秘密,邻里都知道她是捡来的。既如此,你父亲当年为何没有找到她?” 孟怀霖似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都僵住不动了。 直到孟珠轻轻拉了拉他袖子,他才恍然回神:“或、或是当年父亲没有寻到西郊,这才错过了......” 余时章重新拿起筷子:“你自己听听,你说这话时,有底气吗?” 孟怀霖不得不承认,余时章的话有些道理。 可当他看到沈筝那双眼时,微微动摇的心又变得坚定。 “伯爷,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他深吸一口气,“当年......父亲的确带人入京寻过二妹妹的下落,可二妹妹的丢失本就个迷,说不定,是有人刻意阻拦,从中作梗,才导致父亲没能去西郊找到二妹妹。” 余时章眉头微皱。 崔衿音听不下去了,“啪”地一拍筷子:“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吗?那照你这么说,无论你能不能拿出证据来,我老师都必须得改姓孟,当你孟家人呗?” 余南姝跟着点头:“那我之前可能还丢过个姐姐呢,刚好也在上京,沈姐姐应该改姓余才是。” 余筝...... 暗中念过一遍后,余南姝双眼一亮。 还挺好听! 孟怀霖不想得罪沈筝身边的任何人,连忙摆手:“不,在下没有想强迫沈大人的意思,只是从在下看到沈大人的第一眼起,便已确定,她一定是......” “打住。”余时章抬手打断了他的“认亲感言”:“既然你如此笃定,便回燕州找证据去。本伯今日就一句话,拿不出证据,一切免谈。” 孟怀霖面色慢慢变得煞白。 证据...... 当年父亲只交代了他只言片语,便撒手人寰。 若他还有别的证据,又岂能不拿出来呢? 水榭陷入寂静。 “哒——” “啪——” 一尾红鲤跃出池面,荡起圈圈波纹。 第1305章 逃不过的滴血认亲 看着池水中那抹绚丽的红,孟怀霖双眸骤亮。 “合血认亲!” 他站了起来,眼底尽是想到办法的雀跃:“《合血法》中有记,血,乃至亲之证,血脉相融则为至亲!若将在下和沈大人的血滴入清水中,一定能相融的!如此!便能证明沈大人的确是在下二妹妹了!” 此话一出,榭中其余人都顿住了动作。 孟珠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余时章则下意识想拒绝。 崔衿音和余南姝更是直接拍桌:“不行!” “为什么不行?”孟珠说了入园后的第一句话:“若沈大人的血和我兄妹并不相融,我们便绝不纠缠,即刻启程回燕州!” 她看向沈筝:“沈大人,您本就不想认我们这门穷亲戚,何不一试,也好让我们彻底死心?”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看向沈筝。 沈筝放下筷子,暗中叹了口气。 滴血认亲还是来了。 昨晚她就猜到会有这一出。 若这个法子当真能认亲,她也不用半夜跑到池边和“沈筝”说话了。 此时此刻,她很想说——“滴血认亲没有用,别说是人与人,便是人和狗、和猪的血一块儿滴到清水里,放一会儿也能相融。” 可她终究没有说。 因为孟怀霖口中的《合血法》,是它大爷的朝廷出版的正经书,别说孟怀霖,就是余时章和许云砚,估计都相信这个法子。 若她此时直说“滴血认亲”没用,在孟家人眼中,便是赤裸裸的心虚,是摆明了不想认祖归宗。 又叹了口气后,她站了起来,招手唤来了远处的侍人。 侍人低眉:“贵客请吩咐。” “拿白瓷碗打碗清水来。”沈筝道。 话音刚落,余时章便朝她投来不赞同的目光,孟怀霖则喜出望外。 侍从离去,沈筝坐下,提了个在其余人耳中近乎荒谬的要求:“我要和在场所有人合血。” “在场所有人”齐齐愣住。 良久,许云砚缓缓转头:“大人,下官也要合吗?” 这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他一个土生土长的柳阳府人,怎的可能和大人有血缘关系? “要。”沈筝抽空朝余时章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又点头:“所有人,包括你、伯爷、南姝和衿音。” 崔衿音攥住了指尖:“老师,我手指上次流血,还是在五年前......” 沈筝还没回应,她又突然豁出去了:“但为了老师,我愿意!” 沈筝摸了摸她脑袋:“回府后,老师带你去找小木玩。” 崔衿音更豁得出去了:“合!现在就合!” “贵人,清水来了。”盛着清水的白瓷碗被侍人放在了桌上。 余时章摆手:“退下吧。” “是......”侍人揣着满心好奇,倒退出了水榭。 沈筝摔了个干净食碟,将碎片放在清水碗旁,看向孟怀霖:“咱俩先来?” 孟怀霖虽不明白她为何要和在场所有人合血,但却知道,眼下,是他这趟来柳阳府唯一的机会了。 他大步走到沈筝身旁,从桌上取起一片碎瓷,二话不说,直接将食指腹划开个小半寸长的口子。 鲜血从伤口渗出。 “滴答——” “滴答——” 两滴猩红血迹滴落在木地板上,他浑然不觉疼。 深吸一口气后,他将食指放在了碗口上方。 “滴答——” 血珠滴入清水,晕开几缕红丝。 沈筝见状也拿起一片碎瓷,轻轻从指尖划过。 在众人紧张地注视下,一滴小小的血珠,慢悠悠地汇聚在她指尖。 “滴答——” 血珠落入水碗。 除沈筝外,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崔衿音双手合十,嘴里念叨:“合不上,合不上,合不上......” 孟怀霖上身前倾,死死盯着那滴刚落入水中的血珠。 榭中静得只剩下风声。 孟珠也攥着拳头走了过来,看向碗中。 不过片刻功夫,碗中的两滴血珠竟慢慢靠近,丝丝缕缕地缠在一起,最终绕成一抹淡红,不分彼此。 顿时,榭中落针可闻。 余时章闭眼咬牙。 崔衿音通身僵住。 余南姝揉了揉眼。 孟怀霖的呼吸声逐渐急促。 “融了!”满腔喜意,冲得他声音发抖:“真的融了!二妹妹你快看!这就是血脉,这就是至亲!我们真的是亲兄妹!” 说着,他抬起手,想将沈筝拥入怀中。 沈筝退了一步,看向孟珠:“该你了。” 孟珠皱了皱眉:“可您和大哥的血,已经融了......” 沈筝捻起一块瓷片,递给她:“我方才便说过,我要和在场所有人合血。” 孟珠不想接,孟怀霖却在一旁催促:“珠儿,听你二姐姐的,如此便也能向你二姐姐证明,咱们三个是真的血亲兄妹。” 孟珠抿了抿唇,终究接过瓷片。 划开手指,血珠滴入清水。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她的血便和前两滴血融在了一起。 她抬眸看向沈筝。 虽然她嫉妒这个二姐姐,可亲姐妹就是亲姐妹,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往后,她们便会是彼此在世上的依靠。 “这下您相信我们了吗。”她语气稍微有了底气:“我和大哥,还有怀时,从未想过攀附您,我们只是想找到还存在这世上的亲人。” 沈筝从水碗移开目光:“你这话......当是说早了。” 孟珠微愣:“什么意思?” 沈筝不答,捻了片碎瓷给许云砚:“你先来。” 许云砚似是猜到了什么,直接将食指举到水碗上方,准备用瓷片划破。 就在这时,孟珠突然抬手制止了他:“你们这是做什么?” 沈筝皱眉:“我说过了,我要同所有人合血。” 孟珠:“可碗里已经有我们三人的血了,也融在了一起,他的血怎么能滴进来!” 这种感觉,就像被陌生人闯进了家里,令人很不舒服。 沈筝一笑:“万一他是咱二哥呢?” “......” 在孟珠无语的刹那,许云砚已经割破了指尖。 “滴答——” 一滴全新的血珠滴进水碗。 孟珠眼里写满荒唐。 孟怀霖摇了摇头:“二妹妹,你这又是何必呢?其实你暂时不想认我们也没关系,我们来这一趟,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并非孤身一人,在这世上,还有你的家人存在。” 第1306章 相亲相爱一家人 合血认亲太过权威。 在余时章心中,“沈筝就是孟二”这个件事,好像已经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开始思考该如何压下这件事、支走孟家人,甚至没有抽出心思去看许云砚滴入碗中的血。 可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看着许云砚的那滴血只在水中悬了片刻,便逐渐与先前那抹淡红相融,孟怀霖的笑僵在脸上。 怎么回事?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神情似是见了鬼。 怎么可能? 除了怀时外,他还有......兄弟? 不过片刻,这个想法便被他否决。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父亲不会做对不起母亲的事!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抬手轻轻碰了碰碗口,似是想将许云砚的血珠摇开,“不,这不对......许大人怎么可能是孟家血脉?这水......是不是水有问题?!” 孟珠也愣住了。 她看向那个站在沈筝身旁,面色稍冷的男子,忍不住想起沈筝方才的话。 ——“万一他是咱二哥呢?” 二哥? 这世上......当真有如此巧的事儿吗? 找到二姐的同时,还找到个二哥? 可这二哥......是从哪冒出来的? 余南姝的眼神也逐渐变得狐疑:“许、许大哥,您当真是柳阳府人士?” 难不成许大哥才是沈姐姐的血脉至亲?! 这叫什么事儿啊! 许云砚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伤口,又看向水碗:“我的确是柳阳府人士,乃父母亲生。” “这......” 正当余南姝死活想不明白时,沈筝递了片碎瓷过来:“南姝,你也滴一滴进去。” 余南姝立刻接过瓷片,眼都不眨地划破了指尖。 “滴答——” 所有人目光汇聚水碗。 片刻后,血水融合,余南姝猛地望向沈筝,大惊:“大姐?!” 好好好! 这样一来,沈姐姐真能改姓“余”了。 崔衿音懵了。 孟怀霖也懵了。 沈筝一手拉着许云砚,一手拉着余南姝,问孟怀霖:“还要继续吗?” 再继续下去,在场的男女老少,可真要变成“相亲相爱一家人”了。 孟怀霖压根无法接受眼前这个事实,可他的确很好奇,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也想知道,到底是哪个步骤出了问题。 “继、继续吧......” 沈筝微微挑眉,将瓷片递给崔衿音。 崔衿音终究不敢对自己下手,只能闭着眼睛,将瓷片和手指都交给了自己的一生之敌。 余南姝嘴上笑她小胆儿,但动作却格外轻柔。 她几乎还没察觉到痛感,余南姝就已经说:“好了。” 收回手指,她缓缓转头,看到了意料之中,却依旧令她难以相信的一幕——她的血,竟真和老师、余南姝、许大哥,还有孟家兄妹的血融合了。 “......我舅舅可是吏部尚书!”愣了半晌,她猛地看向孟怀霖,脸上写满戒备,“你可别妄想碰瓷我!” 孟怀霖满脸错愕,先前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 余时章大概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拾起一块碎瓷,笑道:“本伯也凑凑热闹吧。” 说罢,血珠从他指尖滴入水碗。 意料之中的相融。 至此,这碗“认亲水”彻底变成了大乱炖。 在场七个人,五种姓氏,愣是被这碗水搞成了一家人。 一阵秋风,一阵萧瑟。 “孟家小子,怎么说?”余时章取出帕子压了压手指,“按年岁来算,你当唤本伯一声爷爷。当然,本伯是不愿改姓为孟的,毕竟我余家家大业大。” 孟怀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压根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们七个人的血,怎么会融在一起呢? 是水有问题,还是...... “《合血法》,本就错了。”沈筝端起水碗,一字一句道:“这世间之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有亲缘与否,只要将血滴入同一碗清水,便都能相融,这并非是什么血脉至亲的证明。” 孟怀霖满脸怔愣:“《合血法》......是错的?可、可它是朝廷钦定的法子啊,怎么可能是错的......”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沈筝放回水碗,“此法虽是朝廷钦定,却实为谬误,我早欲递折子与刑部勘误,却因琐事缠身,迟迟未行。而眼下,这碗相融的血水,也的确证实了这一错误,孟公子,还请你莫再唤我‘二妹妹’。” “啪——” 孟珠的袖子不小心带落一个碟子。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只觉眼前这一幕可笑至极。 不远千里来寻亲,却被人家狠狠打了脸。 真不愧是手握大权、身居高位之人啊......开口便敢指出朝廷的不是。 他们来认亲,的确是高攀。 “大哥,我们走吧,怀时还在客栈等我们。” 孟珠一刻都不想再待。 孟怀霖却迟迟不动:“会不会......会不会是水,或者碗有问题?” 沈筝坐回凳子上,看着他:“你若还不信,回去后可多寻几个生人试试。” “行了,你们还是先回燕州找证据吧。”余时章起身“送客”:“天色不早,本伯便不留你们兄妹二人了。” 孟珠抿了抿唇:“大哥,走吧......” 孟怀霖脚步虚浮,终究跟着她出了水榭。 待孟家兄妹走远,余南姝才凑到沈筝面前:“沈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合血法》真是错的吗?还是......您命人在水里加了东西?” 沈筝笑着端起水碗,将血水倒进池子。 “若我命人在水里加东西,咱的血就不会相融了。” 余南姝不解:“啊?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合血认亲之法,的确是错的。”沈筝唤来侍人,将瓷碗递了过去,又道:“也的确是朝廷和刑部的疏漏。” 这么多年来,也不知滴血认亲这套,瞎配了多少家庭。 余南姝嘴巴微张:“那、那有什么办法能让血不相融吗?” “在水碗里加明矾。”沈筝举起筷子,夹起一块已经凉透的糯米鸡,放入口中道:“明矾溶水生胶,那胶可以裹住血滴,让血滴暂时内不相融。” 余南姝:又是长见识的一天。 埋头琢磨一会儿后,她看向榭外,说出自己的猜测:“沈姐姐,我觉得......那孟大公子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沈筝咽下糯米鸡:“无碍,至少我表明了态度。” 第1307章 卖报卖报 当晚回府,沈筝遵守诺言,带崔衿音去了木若珏院子。 木若珏还没睡,长发用一根月白发带松松散散绑在脑后,崔衿音只看一眼,脸就红透了,磕磕巴巴道:“老、老师,我、我去后、后厨,让人给您和木、木公子送甜羹来......” 沈筝简直没眼看,摆手:“去吧。” 崔衿音同手同脚地走了。 沈筝失笑,忍不住问道埋头捣鼓橡胶的木若珏:“小木,你觉得衿音如何?” 木若珏停下动作,将橡胶轻轻放回案上,轻声问:“沈大人,衿音......是谁?” 沈筝瞳孔地震。 此时此刻,她只庆幸崔衿音不在,没听到这句令人心碎的话。 斟酌片刻,她问:“刚才那姑娘,你不认得了?我们一起去靖州接的你,前两日在县衙时,她不是还跟你说过话吗?你怎么......” 怎么能问出那么没良心的一句话! 木若珏抬眼,望向崔衿音离开的方向:“抱歉,沈大人,我先前没在意,这次记住了。” “......”沈筝噎了半瞬,补充:“她姓崔。” 木若珏点头:“也记住了。” 沈筝沉默。 半晌,崔衿音端着甜羹回来,给他们一人发了一碗:“老师,这碗是您的,只放了一点蜂蜜。木、木公子,这碗是你的,我记得你爱吃甜,便、便给你多放了些蜂蜜......” 木若珏接过碗,在沈筝包含警告的目光下,憋出一句:“多谢崔小姐。” 崔衿音抛下一句“不用谢”,捂着脸就跑了。 沈筝扶额,两口喝完甜羹,和木若珏讨论起橡胶制品进度。 ...... 翌日,柳阳报社发行了第一期报纸。 报纸内容丰富,不仅有官府政令,更有米面粮价、商铺转让、医馆义诊等等民生信息。 百姓围在布告栏前,满脸新奇:“报纸上写,同安县在招吏员呢!可惜......他们只招同安县籍的人,咱是没戏了!” “你们看!官府新增两本刑狱典籍!是咱大人给刑部提供的手札,刑部才送来的,就昨天的事儿!” “哦哟!柳昌书院改名泉阳县学了!肯定是咱沈大人的手笔啊!” “嘿!人家同安县的人都在交粮税了,真积极啊!” “嘶——城南财神店转让?真的假的?做死人生意还能亏本不成?” “白云县学在招先生,有没有人想去试试啊?报纸上说,府衙会发补助的。” “哎哟,这么多新鲜事儿,快看不过来了!” “卖报咯!” 突然,一个挎着布包的姑娘站到了人群后,高举着几张报纸叫卖:“卖报卖报!柳阳报社第一期报纸,买到就是赚到咯!” 百姓认出了这姑娘:“是小薛社吏!” 报社第一期报纸,确实非常有意义,也有收藏价值。 有人心动,却担心钱袋子吃不消:“薛社吏,这报纸怎么卖?五十文......能买到一张吗?” “五十文?!”不少人望而却步。 这可是很多人半天的收入了。 用来买一张报纸,着实不划算。 “五十文?”薛梨赶紧摇头,将报纸举得更高了:“沈大人亲自定价!一张报纸,只要五文钱!发行初期,府城每日限量五十张!县城每日限量十张!” “一张报纸只要五文钱?!” 人群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五文钱,也就两个炊饼的价格,怕是连笔墨费都不够! 府衙这是妥妥的在做亏本生意啊!也正如薛社吏所说——这报纸,买到就是赚到! 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瞬间,数名书生抬腿冲向薛梨:“薛社吏,我要一张!” “我也要一张!” “我要十张!” “不行!”薛梨拿报纸的手顿住:“每人限购一张!若有人敢私下加价倒卖报纸,一经府衙发现,决不轻饶!” “要十张”的人偷偷溜出人群。 半刻后,薛梨连脚步都没挪一下,便将五十张报纸卖了个一干二净。 没买到报纸的人怏怏离开。 站在原地思索一会后,薛梨抬腿朝府衙跑去。 户房,方献阅不在,她乖乖站在门口,对户吏道:“我不打扰你们,这儿等方大人。” 户吏们唤她端个凳子坐着等,她也摇头。 两刻后,她没等来方献阅,却等来了沈筝。 “薛梨?”沈筝将手中册子递给迎上来的户吏,问她:“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可是有事?” 薛梨整个人都被香迷糊了,满脑子都是“今天是个好日子”。 “卑职来交卖报银钱!”她努力压着嘴角,挺直腰板,将钱袋子递给沈筝:“大人,五十张报纸,共二百五十文钱,请您过目!” 沈筝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子,“方献阅派你卖报?” 倒也合适。 这丫头脑子活络,能言善道,在外溜达也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薛梨站得更直了:“回大人话!是卑职主动请缨的!方大人没有对卑职不好!” 沈筝笑了起来:“行,辛苦你了,待后面报刊亭建起来,你便不用带着报纸到处跑了。” 薛梨挠头:“不辛苦......” 能隔三差五见到沈大人,就算让她每日围着府城跑两圈,她也愿意! “对了大人......”她看着沈筝手中的钱袋,忍不住多了句嘴:“一张报纸只卖五文钱......会不会有些便宜?方才卑职只在外面待了一刻不到,便卖完了。” 沈筝闻言思忖片刻。 今日不算太忙,倒是可以同薛梨说说话。 她带着薛梨走向廊尾。 廊凳经常有人坐,还算干净,捋袍坐下后,她抬手唤道:“来,坐下说。” 薛梨整个人都冒起了幸福的泡泡,也不扭捏,听话地坐了下来,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 “往后,报社每日都会发行一期报纸。”她带薛梨算了笔账,“若百姓每日买一张,一个月要花多少文钱?一百五十文左右,是吧?” 薛梨赶紧点头,面上逐渐露出懊悔之色。 “一百五十文,对不少人家来说,都不是小数目。”沈筝接着道:“这笔钱,是十多斤米,是几斤肉,或一匹棉布。你觉着五文的定价低,一来,是眼下报纸数量少,二来,是百姓头一回见,新鲜劲还没过去,等这段日子一过,舍得掏钱的人只会越来越少。并且你也知道,咱府衙设立报社的初衷,并不为牟利,就算亏本也无碍......” 沈筝声音温和,薛梨却渐渐红了脸。 她好像......问了一个极蠢的问题,耽误了沈大人时间。 第1308章 余九思升官 上京。 寅时六刻。 天色青灰,晨露微寒,朱雀门前道旁的槐树半秃,秋风寂寥,卷着槐叶打旋轻落。 朝官三三两两,踏下马车,跨过朱雀门,低声交谈着,朝金銮殿走去。 “今年这秋日不一般呐......”有官员哈了口气,白雾随风,“比往年都冷得多,天亮得也越来越晚了。” “老天爷的心思难猜。”有官员道。 “再难猜,也没咱陛下的心思难猜呀。”有人偷偷挡住了嘴,声音小得几乎都听不见:“谁能想到,陛下竟任了沈大人做柳阳知府?” 这消息,着实被吏部瞒得紧。 若非前几日上朝时陛下不小心说漏嘴,他们怕是得等到年底才知道。 “那日......你们瞧见崔相脸色没有?”有人谨慎四看一眼,“瞧他那模样,怕是早就知情,说不准......他一直在找机会参沈大人呢。” “参?拿什么由头参?”有人觉得实在说不过去,“人沈大人在柳阳府待得好好的,又没招惹他......” “嘘——!别说了!人来了!” 众人纷纷闭嘴,朝通天梯两侧散开。 “相爷。” “见过相爷。” 在此起彼伏的问好声中,崔相踏上第一节石阶。 这通天梯,他年年都要来来回回地走上好几百次。 但近几个月来,他却感觉这台阶越来越陌生了。 通天,通天。 他暗自冷笑。 可惜,这梯子,不再通他的天了。 小半刻很快过去。 看着崔相袍角扫过最后一节台阶,两侧官员纷纷舒了口气。 有人嘀咕:“总觉得,最近崔相看人的眼神有点怪......” 被对方盯上时,就像小腿肚子被冰冷的蛇躯缠上一般,令人汗毛竖立,有股说不出的难受之感。 “都傻站着干啥?” 鲁伯堂一步三阶,一开口中气十足:“赶紧的吧诸位!还有一刻就卯时了,总不能让陛下等咱们吧?” 众官员回神。 和崔相相比,鲁伯堂就像一把大板斧,乍一眼令人畏惧,但细看之下却又能发现,他的锋芒鲜少会对准自己人。 “走吧诸位!”鲁伯堂从众官员身旁掠过,风风火火,“早上朝,早退朝,都磨叽啥呢!” 风被他带起,又被他带落。 一刻后,鞭声落下,天子高坐龙椅。 洪公公开始走流程:“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季本昌闻言赶紧举着笏板出列:“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天子摆了摆手,洪公公再次走流程:“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季本昌眼睛一鼓:“陛下!老臣说,老臣有本要奏!” 天子抬手撑着额角,不看他。 他急了:“陛下!!” 天子不耐:“下来再说。” 他不干:“老臣就简单说两句!” “半句朕都不想听你说!”天子把“烦”写在了脸上:“朕没钱!你想讨债,找工、兵、吏、刑、礼部讨去!” 季本昌满脸受伤。 虽然今年六部开支见涨...... 虽然前几日上朝时,他的确“不小心”多抱怨了几句...... 可他今日,是正儿八经的有本要奏啊! “老臣冤枉!”他直接将笏板举过了头顶,“老臣想奏的,是上次沈大人给户部带来的新作物,快、快收获了!” 天子瞬间不烦了,就连撑着额角手,都缓缓放了下去。 “当真?” 望着天子眼中的喜悦,季本昌直想就地一坐,放声大哭一场。 “千真......万确。”他从怀中掏出一截枯藤,再次提起沈筝:“沈大人离京前,同老臣和农师说过,待这藤蔓枯萎,要不了多久,那作物便能收获了。” 天子看藤蔓的眼神温柔得可怕。 洪公公赶紧从季本昌手中接过,将藤蔓双手递给天子。 “有些日子没听到沈卿的消息了。” 在季本昌越发酸涩的眼神中,天子轻抚藤蔓,似是在不经意间说了心底话:“依朕看,明年秋闱,便召沈卿回京吧。” 季本昌第一个同意:“陛下圣明!” 鲁伯堂第二个同意:“陛下!到时臣提前去柳阳府,接沈大人回京!” 岳震川第三个同意,甚至还觉得等秋闱有些久了:“陛下,秋日路不好走,要不......明年夏日便召沈大人回京吧?” 百官:...... 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夏天路比秋天好走这个说法。 但可怕的是,天子还点头赞同:“的确。便暂定来年夏日吧,到时......沈卿也能同礼部一同操持秋闱,郭卿认为如何?” 百官齐齐看向礼部尚书郭必正。 却发现对方神情恍惚,面色难看得可以。 天子皱眉:“郭卿?” 郭必正猛地回神,眼神略显惊慌。 天子眉头皱得更紧:“你有意见?” “不,不......”在身后侍郎的提醒下,郭必正赶紧告罪:“能与沈大人共事,乃臣心之所向。方才......是臣走神了,还请陛下恕罪。” 天子握着藤蔓,当了一回放马郎:“罢了,朕今日心情不错,不同你计较。” 要同他计较的事儿,还在后面。 郭必正面色好点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多谢陛下。” 天子睨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百官:“众卿可还有本奏?” 百官噤声,岳震川出列:“陛下,老臣昨日收到余九思来信,浑源乌金炭已开始正式开采,第一批乌金炭,可于年前抵京。” “余九思......”天子想起了那道身影,沉吟片刻后,抬手。 “传朕旨意,着任余九思为从五品典军中郎将,归京后,专掌皇城戍防稽核,督皇城诸门门禁、武备仓储,协理羽林军理朝会诸事。其秩,从五品,食皇城司俸禄,归朕直接辖制,兵部......不得擅调!” 委任声落,吸气声起。 “从五品?!” 百官皆惊,见天子不再言语,纷纷低声讨论。 “余九思才从军几年?一场正儿八经的仗没打过,不过是去昌南府送了趟赈灾粮,又去浑源挖了回矿,这一回来,便能执掌皇城戍防了?!” 陛下这心,都要偏到肚子里去了! 有官员暗中看向鲁伯堂,想让鲁伯堂当出头鸟:“鲁将军,您倒是说句话呀!当初您从百户拼到护军,可是用了整整八年啊!” 第1309章 乘车入宫 真让人羡慕 往日的朝会上,鲁伯堂是一把公认的枪杆子,谁举起来都能舞两下的那种。 可今日,在面对其余官员的撺掇时,他却罕见地沉默了。 “鲁将军,您快说两句呀!”众官员紧握着他不放。 他垂眸片刻,抬眼环顾金銮殿:“真想听本将军说两句?” 众官员点头。 “郎将”其实是个闲散武职,放眼朝廷上下,被赋官“郎将”的武官,没有五十也有二十。 可若在“郎将”前加上“典军”二字,这官职的意义可就不同了。 从五品看似倒高不高,可皇城之内不仅有皇宫,更有六部衙署、宗室府宅...... 若皇城门禁都归余九思稽核,那便等同于陛下直接将“家宅”安危都交给了余九思。 一个初入朝堂几年的嫩皮子武将,当真能担得起这么大的责吗? 百官认为——悬。 更别说,余九思是永宁伯的亲孙子,和沈筝私交甚笃。 若真让这小子统了皇城戍防,那待明年沈筝归京,岂不是整个上京都得姓“沈”了? 思及此处,百官直接将抗拒写在了脸上。 鲁伯堂将他们神色尽收眼底,哼笑:“本官认为......余九思能胜任。” 百官错愕。 鲁伯堂不是枪杆子、炮仗子吗? 如此奇耻大辱,他竟能忍? “鲁、鲁将军,您是不是没听清陛下的意思?”卫尉寺少卿路盛林低声道:“陛下将皇城门禁交给余九思,便等同于将皇城的半条命脉都给了他,他才多大年纪?何以能胜任呐!” 鲁伯堂瞥了他一眼,嗓门大得出奇:“你连自个儿手底下的卫尉寺都没能管明白,管人余九思作甚?” 季本昌“哦呦”一声,直白刺道:“路少卿,你这才刚被解禁才多久啊?又开始操别人的心了,小心啊......明日又出不了门!” 路盛林面色骤黑。 他真想将季本昌那张臭嘴撕个稀巴烂! 一想到自己上次因不解牛痘,被永宁伯和国医署令参了一本“玩忽职守”,惨被天子禁足一个月之事,他便气得喘不过气来。 果真如相爷所言,这姓余的和姓沈的,生来就克他! “季大人,下官只是就事论事罢了!”他极力压制住怒火,在心中告诫自己别和季本昌吵起来,“纵使余九思为勋贵子弟,但终究资历尚浅,如何能担得起皇城安危?” 季本昌一脸“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资历尚浅?路少卿,你莫不是忘了,去年昌南府天花之乱,可是他和蒋至明携手压下去的!那般局面,若换作是你,怕是早跑了吧?” “你!”路盛林气得鼻子都不正了。 又是昌南府! 又是他大爷的昌南府! 昌南府这破地方,怕是也克他! “我什么我?你就少说两句呗。”季本昌啧了啧嘴,转头看向殿外,“让余家九思守皇城怎么了?你还怕人家把你拦在门外,不让你进来不成?” “......” 路盛林彻底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 而是不敢。 先前还在表达不满的其他官员也纷纷闭上了嘴。 季本昌那张嘴,就好比沾了屎的棍子,任谁迎上去,都免不了被戳戳两下。 “算了,算了......”有官员低声道:“陛下直接下旨,也压根没想和咱商量,咱就当卖永宁伯一个人情,别跟陛下唱反调了。” 有官员暗叹摇头。 他们这人情......哪儿是卖给永宁伯的,分明是给了沈筝。 待讨论声渐熄,天子目光扫过殿中,唤了岳震川:“岳卿,传信给典军郎,采出来的第一批乌金炭,送一成去柳阳府,就当朕给沈卿的年礼了。” 百官:...... 好一个“年礼”,他们为官多年,竟闻所未闻。 岳震川只心疼了一瞬:“臣遵旨!定会将此‘年礼’于年前送到沈大人手上!” 天子满意点头:“可还有爱卿有本要奏?” 百官沉默。 丹墀之上,静得只剩殿外秋风卷叶的轻响。 正当洪公公想高呼“无事退朝”时,金銮殿外突然出现一道身影——传信通政使。 在天子示意下,洪公公快步走了出去,问通政使:“有何急事?” 通政使也说不上此事急不急,只能如实道:“洪公公,劳你通禀,柳阳府前任知府,余正青余大人归京了,且他还......” 说着,通政使又觉得这事儿好像有点急:“他还把柳阳府学政提督,也一并押回来了......” 洪公公通身一震。 见殿内官员都暗中望了过来,他赶紧抬袖遮住了嘴,瓮声问:“余大人人呢?眼下在哪儿?” 通政使暗看朱雀门一眼:“朱雀门外。” 洪公公又问:“怀公望呢?” 通政使:“囚车里。” “......你别走。”洪公公的小碎步差点迈出火星子。 到天子身旁,他尽量压低声音:“陛下,余大人安全抵京了,还直接将怀公望押到了朱雀门外。” 天子面色不变,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直接传。” 洪公公:“是......都传?” 天子点头,并未压低声音:“让怀公望不用下车了,直接乘车入宫。” 洪公公微愣。 好一个“直接乘车入宫”,乍一听还以为是啥优待呢...... 百官耳朵动了动,暗中抓住重点。 “怀公望?这名字听着耳熟得很呐?” “到底是何急事?陛下竟准他乘车入宫?” “真让人羡慕,我等何时才能如此?” “再努把力吧,这种优待,也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不过......怀这个姓不太常见啊,若本官没记错的话,此人......好像是礼部的人?” “礼部?” “嘶——”有人想了起来:“柳阳府的府学提督,不就姓怀吗?!” 柳阳府! 又和沈筝有关! 顿时,数十道目光齐聚礼部尚书郭必正身上:“郭大人,您礼部这是压着啥好事不奏呢?还非得等到人回京了才......” 说着说着,百官突然没了声儿,因为他们发现,郭必正的脸色,好像比天边的云都还要白上几分。 季本昌直言直语:“瞧郭大人这神色,怕不是出啥事了吧?” “哒——” “哒——” 两滴冷汗接连从郭必正颌角砸落在金砖上。 来不及擦汗,再抬眼时,天子正睨着他笑。 第1310章 八万两激怒季本昌 “礼部属官贪墨,罔顾朝纲,臣身为上官,未能察其奸、止其恶,罪在臣身!伏请陛下重责,臣......绝无半句怨言!” 郭必正滑跪得比天子想象中还要快。 天子笑意依旧:“人都还没进殿,郭卿便知发生何事了?” 郭必正额头紧紧抵着金砖,他只恨无法将头埋得低一些、再低一些。 “臣......也是前两日才得知此事,未敢擅动,特候陛下圣裁。”他的声音打在金砖上,在金銮殿内荡开,“臣督率不力,恳请陛下,依律治臣之过!” 百官哗然,旋即算明白,怀公望乘着入宫的车,可不是什么好车。 他们这辈子,还是万万别坐上才好。 “郭大人,你手底下的官......贪了?!”其余官员还在琢磨,季本昌已先一步作出了反应:“你是如何管教下官的?你礼部掌一国之礼、领天下文衡,上下官员平日皆以‘清贵’自诩,如今,竟敢在地方上作出如此畜生之事?!” “畜生”两个字,刺得郭必正脊背一震。 但他依旧没有抬起头,季本昌的鞋影,映在他额间金砖上。 但听季本昌问:“怀公望贪了多少?五千两?八千两?还是......一万两?!” 郭必正狠狠咬牙。 若只是一万两,他又何必当众下跪请罪! “总不能......是两万两吧?!”季本昌见状,心中是咯噔咯噔又咯噔,险些喊破嗓子:“一个地方衙署罢了,就是把地皮子给卖了,那也值不了两万两啊!” 满殿惧静。 季本昌气得浑身发抖。 万两白银......能买多少斤米,又足够让多少百姓尝一尝肉腥了? 礼部这些地方官,当真是活腻歪了! “咚”地一声响,他跪在郭必正身旁:“陛下!老臣恳请您下旨,彻查地方衙门!特别是礼部学政衙署!” 他抬眼,满目不忿:“地方学子十年寒窗,读书赶考本就不易,若再被礼部这些黑心肝儿的地方官层层盘剥、巧立名目索贿,那天下寒门子弟,还有何出头之日?!此风万万万万不可长啊陛下!” 四个“万”字,令殿中不少官员为之动容。 户部侍郎与几位御史接连出列,屈膝:“还请陛下下旨,彻查地方衙署,还天下学子一片净土!” 鲁伯堂嘬了嘬牙花子,也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沈大人好不容易让寒门学子有书可看,可不能毁在礼部啊。” 看着越来越多官员出列,天子嘴角的笑渐渐淡去。 礼部......是该好好查一查了。 他缓缓抬眸,看向殿外。 本官有所察觉,纷纷转头侧目,只见余正青一身常服,风尘仆仆,大步跨入殿内。 “臣余正青,参见陛下!”余正青“恰好”跪在了郭必正身旁。 “余卿起来说话。”天子看着他染尘的衣角,开口直奔主题:“怀公望,拿了多少民脂民膏?” 季本昌仰头看向余正青。 余正青道:“回陛下话,据柳阳府衙初核,怀公望在柳阳府内的家产数额,已超八万两白银。” “咚——” 伏跪着的郭必正被季本昌大力推翻在地。 “八万两!!!” 季本昌被户部侍郎拉着,双眼红得吓人:“郭必正,你礼部的人是不是疯了!八万两有多少你知道吗?!那已经是一个县城一年的赋税了!你们礼部如此,是想逼死地方上的学子吗!啊!!!” 郭必正捂住撞疼的手肘,望着朝自己怒吼的季本昌,眉头缓缓拧起。 他先前请罪,是不想被怀公望牵连太深。 可眼下,季本昌开口便想让整个礼部连坐,他岂能坐以待毙? “陛下明鉴!”移开视线,他再次伏跪,“怀公望贪腐数额巨大,臣与礼部有失察之过,但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礼部各司属官,皆循规蹈矩,绝无同怀公望流合污之辈!” “放你二大爷的屁!”季本昌在户部侍郎怀中挣扎,破口大骂:“老子早就想说了,你们礼部的乌鸦都一般黑!怀公望一介区区学政提督,若非有上官包庇,岂能贪腐多年而不被发现?郭必正,你敢拍着胸脯说,你礼部上下衙署,都经得起查吗!” 随着最后一句问话在殿内回荡、落定,户部和礼部表面上维持多年的和平,也一并应声破碎、消散。 “季大人,你休要血口喷人!”郭必正对着龙椅叩首,“臣绝无半分护短之心,臣请罪,是认督率不力的失察之罪,却不认季大人口中的礼部风气败坏之罪!还请陛下明察!” 季本昌大口喘着粗气:“查,必须查,陛下,老臣要亲自查......查遍礼部各司,查遍天下学政衙署!” 天子垂眼看着季本昌,看着他颈间因愤怒而暴起的青筋,看着他眼眶中因激动而泛出的泪花,看着他那忍不住和指尖一同颤抖的胡须,思绪不禁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时,他刚登基,是大周新君,是不少朝官眼中羽翼未丰的皇帝。 而季本昌,也还没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只是个刚在朝堂崭露头角的司郎中。 彼时朝局不稳,勋贵结党贪墨税银,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季本昌,敢撑着腰板跪在满朝勋贵之中,也是像如今这般,红着眼、颤着手,字字泣血叩请彻查,哪怕直面勋贵威逼,他也未曾让步。 时过境迁,岁月磋磨,如今朝中格局早就变了。 唯季本昌这性子,竟还是本分未改。 朝官私下嘲他“臭嘴子”、“铁公鸡”,他从未真红过脸,可一遇贪腐案,一碰民生事,他便会红脸又红眼。 这般赤诚,在朝堂中本就难得一见,而自己身为帝王,又岂能负了爱卿的一片真心? “传朕旨意。”收回思绪,天子下了今日朝会的第二道委任:“擢任余正青为都察院佥都史,赐钦差关防,衔命下赴地方,彻查礼部所有地方衙署积弊,凡涉案者无论官职高低,悉可先拿后奏!” 余正青愣在原地。 自己这刚回京,就又要下地方了? 第1311章 余正青升官 都察院,在朝堂上素有“风宪衙门”之称,院属官员皆为“风宪官”,专司监察百官、纠弹朝弊,其职责,听着与御史相近,但真论实权,一个风宪官,便能顶十个御史。 御史做的,多是笔墨功夫,在奏折上弹劾百官,纠其缪处。 可都察院的人,则更重实操,用百官的话来说,他们就是一群不会叫的狗,咬着人就不松口。 佥都史,官阶正四品,是百官心里“恶犬中的恶犬”,实权极大。 金銮殿中,所有人都没想到,余正青刚一回京便能升官,且还直接跳过“从四品”,任了正四品佥都史。 在几道嫉妒的目光注视下,余正青撩起衣摆,双膝叩在金砖之上:“臣余正青,谢陛下隆恩!臣定当恪尽职守,肃清朝堂风气,绝不负陛下所托!” 洪公公托着托盘到了余正青身前。 看着盘中的钦差关防,百官骤然明了——任余正青为佥都史,根本不是陛下临时起意。 如今来看,就算方才季本昌不闹那一出,陛下也会下令彻查礼部地方衙署。 郭必正伏在地上,周遭议论声似根根尖针,一下又一下刺进他脊梁骨中,刺得他毫无起身的勇气。 天子声音传入耳中:“如此,季卿以为如何?” 季本昌声音中的怒气少了七八分:“陛下圣明!老臣毫无异议!” 天子轻笑:“方才,你不是还闹着要亲自查吗?” 季本昌瞄了眼余正青,“回陛下,余大人的为人,老臣还是信得过的......” 一句话,既向余正青表达了善意,又将郭必正往泥里踩了一脚。 余正青垂眼看着郭必正脑勺,屈膝禀起了另一件尚未落定之事:“陛下,臣还有一事要禀,亦与怀公望有关。” 郭必正脊背绷得更紧了。 天子故作不知:“何事?” 余正青道:“此前,您曾下旨命同安县主簿许云砚,兼任柳阳府经历官,可在沈大人携许云砚赴任时,原经历官却遭人谋害,伪作自戕之态。臣与沈大人皆疑此事与怀公望有关,其似是欲借此动摇民心、阻挠沈大人到任,而怀公望,至今拒不承认涉案。臣恳请陛下下旨,令刑部彻查此案,核清始末!” “怀獠竟还敢谋害朝廷命官?!” 百官讶然:“照理来说,此前沈大人久居同安县,当同他毫无过节才是!他为何如此丧心病狂,以府官性命来阻挠沈大人上任?!” 季本昌冷笑,垂眼,意有所指:“说不准他是受人指使的呢?” 百官顷刻心领神会,目光在郭必正与礼部众官员身上流转。 天子视线越过百官,落在殿外。 和偌大的泰安场比起来,怀公望缩在囚车角落,就像匿于巨门中的白蚁,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偏偏就是这一只又一只不起眼的白蚁,会暗中啃噬门木,让原本密不透风的巨门,悄无声息地生出裂痕,终至内里中空,摇摇欲坠。 白蚁之祸,从不在其小,而在其匿,在其众。 若今日未能彻底清剿蚁巢,明日,便会有更多白蚁蜂拥而出,蛀得王朝根基松散,蛀得百官心术偏斜,蛀得百姓苦不堪言。 天子指节轻叩椅臂,声线沉冷:“骆必知。” “臣在!”骆必知出列。 “你亲自带人彻查怀公望一案,查得实证后,即刻明正典刑,从重处之,以儆效尤!” “臣,遵旨!” 案子落到骆必知手中,百官便都知道——怀公望是真完了。 ...... 退朝后,余正青将怀公望移交给了刑部。 看着囚车缓缓驶出视线,他舒了口气,提步朝朱雀门走去。 “余大人!”季本昌追上了他,二话不说便开始贺喜:“恭喜余大人,今日你可谓是双喜临门啊!” 余正青脚步顿住,不解:“季大人,您是说......下官升任一事?” 跳了一级官阶,所以叫“双喜临门”? “哎哟,差点忘了,你来得迟,不知道前面发生之事。”季本昌神秘兮兮,“你家九思和你一样,也升官了!” 余正青一顿,一惊:“九思升官?!他不是......没在京中吗?” 人都不在,还能把官给升了? “哎哟,你这话说的,人不在就不能升官了啊?”季本昌指了指前方的朱雀门:“看到没,往后这门,便归你家九思管了。” 余正青:? 儿子从挂名小郎将,变成看门的了? 这算哪门子升官? “还有哪边的门。”季本昌又指了指连着六部衙门的门,“那边的门,也都归你家九思管。” 余正青面色从疑惑变成骇然:“您是说,九思一次性要看几道门?!” 季本昌:“......你是不是没听懂我的意思?” 余正青其实大概懂了。 但他不敢信。 “季、季大人......”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皇城戍卫......不是向来都由宗室子弟担任吗?九思他连个爵位都没有,怎么能......” 怎么能一跃成为陛下心腹呢?! “嗐,所以说,咱这些做臣子的,别去揣测陛下心思呢。”季本昌拍了拍他肩膀,“总之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等你家九思回来,往后就要常驻皇城了。” 余正青站在原地转了一圈。 皇城太大了,别说一眼,就是十眼都看不到头。 “对了余大人。”季本昌又说:“先前在殿上,我还听见几个老家伙暗中讨论,说想把家里的姑娘许给你家九思呢,估摸着要不了几日,他们便会派人来探你口风了。” “......” 自家儿子变成香饽饽,余正青暂时没能缓过来:“这事儿吧......还是得看孩子自己的意愿。” 季本昌嘿嘿一笑,正想说什么,洪公公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 “老奴见过季大人、余大人。” 季本昌见状明了:“余大人你先忙,本官也得去户部衙门了。” 余正青跟着洪公公,一路去了御书房。 书房门一开,天子不悦的目光就撞进他眼中:“退朝你就走?” 余正青一噎,低头瞧了瞧自己沾满尘灰的衣袍:“陛下,臣只是......想回府换身干净衣裳,再来求见。” 天子面色稍缓。 房中静了一会儿,天子招他坐下,轻咳:“此次回京,你可有捎带何物件?” 第1312章 哦?这般心悦诚服 余正青对天子说谎了。 他隐瞒了对讲器的存在。 说他不是个忠臣也好,说他心眼子多也罢,他就认个死理——对讲器,是沈筝的东西。 就算要呈给天子,那也轮不到他越俎代庖。 “此次回京,臣启程仓促,竟忘了问询沈大人,可有物件要臣顺带捎回......”他满目惶恐,躬身告罪,“是臣思虑不周,还望陛下恕罪。” 天子神色僵了半瞬:“一封信都没有?” 余正青:...... 这要他如何回答? 天子身侧,洪公公一直在对他挤眉弄眼。 余正青掐了掐指腹。 掐了一会儿,还真让他想到一样东西:“麻将!臣虽没打过,却听父亲......” “朕已经打过了。”天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余正青错愕:“您、您已经打过麻将了?” 什么时候的事? 麻将......不是沈筝在回柳阳府的船上,才捣鼓出来的玩意儿吗? 天子抬了抬下巴:“梁复代沈卿献与朕的。如今宫中,不单朕与皇后会打,便是洪伴伴与皇后身边的宫女,也都熟稔。闲来无事,朕便会同皇后带着他们凑上一桌。” 洪公公对余正青腼腆一笑。 “......”余正青差点忘了梁复这个人,“是臣闭塞迟钝,竟未及早知晓......” “罢了。”天子摆手,逐渐接受了沈筝没有给他写信这个事实,“你此次押解怀公望回京,途中可遭人阻挠?” 余正青起身,利落跪地:“回陛下话,臣途径靖州时,有一伙贼人意图灭口怀公望,他们虽没有得逞,但臣也未能擒住其活口,是臣无能,还请陛下责罚!” 天子面色微沉,略一颔首:“人没死就行,起来罢。” 余正青缓缓起身,天子又道:“敢半路灭口,背后必有牵扯。你且再去刑部一趟,与骆必知说明当时情形,让他将此事并入怀公望案,一同彻查。” “臣遵旨。”余正青行礼,向后退去,“那臣便告......” “对了。”天子突然唤住他,面上还露出一抹他看不懂的笑:“沈卿接到知府委任时,可还欣喜?可还算满意朕送给她的礼物?” 余正青面色一顿,忍不住想起那时沈筝皱成干枣皮的脸。 他说了对天子的第二个谎:“沈大人她......接旨之时容色恭谨,喜不自胜,再三叩谢天恩,言‘定当竭忠尽智!恪尽职守!绝不负圣恩!’” 天子似笑非笑:“哦?这般心悦臣服?” 余正青:...... 知道人家不服还问! 天子低笑,摆手:“奔波一路,回府好生歇几日吧,赶在下月前下赴地方便是。” ...... 从御书房离开后,余正青去了趟刑部衙门。 这地方依旧和记忆里一样,肃穆、冰冷、没什么人气。 半个时辰后,午时,骆必知也没说留他吃个饭再走,他饿着肚子,踏着步子,出了那道冷冰冰的大门。 “余大人!” 季本昌竟在刑部门外等他。 他微惑:“季大人,您这是......?” “车上说,车上说吧。”季本昌邀请他坐上马车。 上车后,还给他倒了盏冒着热气的茶。 “余大人,有一件事,本官先前忘了问你。”季本昌上身微倾,余正青眼见他唾沫丁打到了茶盏中,“就是......唉,你瞧,这年关将近,朝廷上下都等着户部批银子......” 余正青好像懂了。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警告他,让他不要接话。 “呵呵......”他干笑,抬手撩起车帘,“季大人,下官突然想起,还有几句话忘了给骆大人说,下官先失......” “等等等等等!”季本昌把他摁了回去,“我就问一件事!怀公望被抄没的家产......何时送入京中?” 余正青闭了闭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为了沈筝,也为了柳阳百姓的幸福,他一咬牙,索性豁出去了:“可能......是送不来了。” “此话何意?”季本昌比了个“八”:“不是说有这么多吗?” 余正青挠了挠眼角,硬逼自己放软了语气:“换成现银,约莫是有这么多。但季大人......您也知道,柳阳府尚在革新,沈筝又新官上任,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您要不,就松松指缝,把这几万两漏给她吧......” 季本昌缓缓抬手,手势也从“八”变成了“五”。 “你的意思是......”他张开指缝,“让我一个指缝,就漏两万两出去?” 这么个漏财手,他还留着干啥! “不行!”想着刚收获的稻谷,他忍痛退了一大步:“宅子、田地和铺子,户部可以漏给柳阳府,但现银,你们总得给户部吧!” 余正青用指节抵了抵鼻尖:“下官这都回京了,也管不了柳阳府衙,您这话......同下官说,没用。” 季本昌双眼瞪得溜圆。 好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 “你给小沈写信。”他道:“同她再商量商量。” 余正青摇头:“要写您写,下官可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季本昌暗中磨牙。 难道他就好意思开口了? 余正青观察着他神色,又道:“其实您再仔细想想......沈筝她本事大,那笔钱在她手中,准能生钱,您这回漏给她,对户部来说,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再说了,怀公望......可不止在柳阳府有家产。” 听着这话,季本昌眼珠一转。 小沈赚钱的本事,他是知道的。 八万两虽然不是小数目,但如今的国库,倒也不像从前那般空虚、处处捉襟见肘。 就说前段日子,匈奴人还为了眼镜,送过来一大笔银钱和上百匹宝驹,这也得归功于小沈。 思及此处,他内心逐渐动摇。 “罢了罢了。”他鼓了鼓腮帮子:“下来我给小沈写信,再同她好生商讨商讨。” 余正青一喜,正要开口,又听他嘀咕道:“总能要个一两万回来的......” “......”余正青噎住。 铁公鸡拔毛,果然不易。 ...... 一场秋雨一场寒。 两日后,余正青亲自把项禾一行人送出了城。 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匣子,被他交到了项禾手中。 “里面的东西,护好,回柳阳府后,立刻交给你家大人。”他神色严肃,再三叮嘱:“就算把自己丢了,也不能把里头的东西搞丢,明白吗?” “明白!”项禾收起匣子,行礼:“卑职人在,匣在!” 第1313章 蝗灾消息入京 望着项禾一行人渐行渐远,余正青暗中叹了口气。 沈筝和爹娘、女儿在柳阳府,儿子在浑源,自己不日便要离京下地方。 他们一家人......也不知何时才能团聚。 跺了跺脚,他踏上马车。 “去朱雀门。”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在上京的这几日,他还是得参加朝会,免得有些阴贼暗中参他和沈筝。 车轮辘辘,压着刚蕴起的晨露朝皇城而去。 “驾——!” 一声力喝在马车后面响起,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掠过马车,朝前直奔。 车夫望着马背上那道模糊的身影,不确定道:“大人,好像是柳阳周边州府的传信兵,往皇城方向去了......” 余正青眉头微皱。 待他掀开车帘,那马已经驮着传信兵跑了个没影。 ...... 卯时,金銮殿。 百官一入殿内,便发觉今日天子神色不太好。 不...... 那已经不能称为“不太好”了,是很差,非常差。 “啪——” 一封信被天子扔给洪公公。 “给季卿好好看看。” 看着迈着小碎步朝自己走来,脸上写满“你户部遭大事了”的洪公公,季本昌只觉一股凉意从脑袋蹿向脚底。 接过信封,拆开信纸。 只看了前面几个字,季本昌跪了:“老臣治下不严,老臣失察,请陛下责罚!” 他身旁,郭必正只想仰天长笑三百声。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风水轮流转,盛衰岂无凭,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朝堂暗潮时涌,能笑到最后之人,自古寥寥无几。 “季大人,到底发生何事了?”郭必正满脸担忧地落井下石:“可是户部账目出问题了?” 看着信上“蝗灾”二字,季本昌巴不得是账目出问题。 账目出错,尚能修改。 但蝗虫一旦振翅高飞,可就变不回虫卵了啊! “陛下......”季本昌捏着信纸,抬起头来:“待蝗虫尽灭,老臣愿领任何责罚!但当务之急,是捕杀蝗虫,围灭蝗蝻,备粮赈灾,抑制粮价,还请陛下即刻下旨,开仓放粮!” “咚——” 季本昌额头往金砖上重重一磕。 殿中静了片刻,旋即,似有惊雷轰然炸开。 “蝗灾?!”百官惊愕非常,缓过神后,急切发问:“季大人,哪个地方生蝗灾了?风又是往哪边吹的?!” 眼下许多地方都正值秋收,一旦蝗虫聚起成灾,那规模便必不会小,一旦灾情失控,轻则百姓流离失所,重则...... 动摇国本。 有官员抹了把额间冷汗,试探问道:“季大人,不是柳阳府吧?只要柳阳府的高产稻没事,那问题就不算太大......” 季本昌眼睛黏在了信纸上。 好消息是,生灾的州府,是严州,不是柳阳。 坏消息是。 “严州和柳阳,只隔了一个抚州......”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严州?!”余正青推开郭必正,蹲身一把抢过信纸。 “严州城西沼泽生蝗灾,遮天蔽日,西南风......催之?”看着信纸上“西南风”三个字,余正青脸色煞白,似是不可置信:“我、我离开时,柳阳府都还好好的。怎么、怎么刚好会是西南风呢......” 百官神色骤顿,就连先前还在落井下石的郭必正都忍不住变了脸色:“柳阳府,不恰好就在严州西南方?” 错愕。 惶然。 担忧。 崩溃。 数种负面情绪在殿内交织。 有官员喃喃:“从严州快马入京,至少需半月,如今,柳阳府怕是......” 已经失守。 “休要胡乱猜测!”季本昌双眼通红,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话:“沈大人在柳阳府,她、她一定能护住府内稻田,保住明年的稻种......” 余正青抿了抿唇,罕见地没有认同这句话。 不能认同。 余正青心中很清楚。 若所有人都认为沈筝应该、必须、一定能护住柳阳府稻田,那么柳阳府一旦失守,沈筝便会成为众矢之的,背上那原本不属于她的、莫须有的罪名。 “陛下!”余正青跪了下去:“臣认为,眼下不宜追责,派人查探灾情、下令防灾、开仓放粮赈灾,才是当务之急!” 天子面如覆霜,一字一顿开口:“传令沿途州府,官民一体捕蝗,防止灾情扩大;户部司官轻骑简从,速去柳阳,查探柳阳府是否失守;即刻备赈灾粮,所有人,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季本昌第一个冲出金銮殿,却因太过急切,直接从通天梯第一阶摔到了第八阶。 “季大人!” 还没等侍郎把他扶起来,他已经一瘸一拐地又下了三阶。 一晃眼的功夫,金銮殿就静了下来。 除洪公公外,所有宫人都被天子屏退。 “洪伴伴。”天子凝着殿外,脊背不复先前挺直,神色间亦多了几分怔然:“你说......沈卿能守得下来吗?” 洪公公动了动嘴,还没开口,天子又道:“朕盼着沈卿能守下来,可朕也清楚,对成灾的蝗畜来说,将三四个州府的庄稼啃噬一空,不过轻而易举......” “陛下......” 洪公公刚唤了一声,天子接着道:“若沈筝没能守住柳阳,朕也不会怪她,毕竟凡人之躯,本就难与天灾抗衡,且蝗灾,本就不是一般的天灾。朕只是觉得讽刺,我大周疆域辽阔、州府众多,偏偏这蝗灾......便生在柳阳府近旁。” 他从无轻贱其他州府百姓之意。 只是觉得,若今年大周,注定要遭一场蝗灾,那...... “唉。” 叹息在金銮殿内回荡。 ...... 从收到严州蝗灾消息后,季本昌便没有再合过眼。 天子也是。 如今两日已过,京中流言渐起。 有人道,蝗灾是天谴,是上天不满大周子民的表现。 亦有人道,户部督查不力,户部尚书的好日子到头了。 还有人道,粮价要涨了,得快些囤粮。 这些流言有真有假,有忧有算,像一张细密的网,无声地罩在上京上空。 第三日朝会,通传使入殿,送来了第二封急报。 急报言,严州生灾后三日后,柳阳知府沈筝亲赴抚州,与抚州知府蒋至明携手驱蝗,驱蝗结果还未可知。 第1314章 倭国使者进京 第二封急报送入京的当日,上京城还迎来了一拨不讨喜的客人。 鸿胪寺衙门。 “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 使者名册被鸿胪寺卿林霭一把扔回桌上,册头“倭国”二字撞入少卿戚修齐眼中。 “蝗灾消息一传回来,本就搞得京中人心惶惶!”林霭指着名册,甚是不悦:“他们此时来朝见,不是添乱是什么!” 戚修齐又何尝不是如此想的。 可...... “大人,早在三个月前,礼部便批复了倭国递来的国书......”戚修齐顿了顿,又硬着头皮道:“此次,还是礼部主客清吏司的伴送官,亲自陪同他们入京的......” “礼部......” 林霭抬手使劲摁了摁眉心,心底对礼部众官的厌恶又上了一层。 想自己身为鸿胪寺卿,本该统掌四夷朝贡、外邦往来之事,可这些年,每逢接见外邦来使,便处处被礼部掣肘,可谓是半点都不由己。 而眼下,礼部竟连个气都没同自己通,便直接将倭使带去了鸿胪寺馆。 这是摆明没将鸿胪寺放在眼里! 看着林霭面上的烦闷,戚修齐暗中咬牙,低声道:“大人,礼部如此行事,本就不合礼制,要不......此次咱们便作不知情,晾那倭使一晾,等蝗灾风波过了,再接引他们也不迟。如此,既能替陛下分忧,也能让礼部主客司知道,咱们鸿胪寺,也不是任他们搓圆捏扁的主儿......” 林霭猛地抬眸,眼底蕴着怒气:“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戚修齐神色一僵:“大人,下官只是想......” “闭嘴!” 林霭怒斥:“你这是替陛下分忧吗?你这是在毁我鸿胪寺,损我大周体面!” 他猛地起身,指尖狠狠戳上来使名册:“礼部越权是一回事,咱们鸿胪寺守不守本分,行事合不合礼制,是另一回事!你以为晾着倭使,就能让陛下开心了?我告诉你,大错特错!真想替陛下分忧,就该按制行事,把这拨倭使安置妥当,不让他们窥见我大周半分乱象!” 说着,他狠狠抹了把脸,捞起名册,大步朝厅外走去。 “礼部混蛋,咱们不能跟着混蛋。走!随我去寺馆,先把这桩烂摊子收拾干净再说!” “是......”不小心将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戚修齐满心讪讪。 ...... 翌日寅时六刻,几架鸿胪寺的马车停在朱雀门外。 季本昌一瘸一拐地从车旁经过,被车上之人出声唤住:“胡部尚书哒人!” 不用回头,季本昌便已猜到对方身份。 放在往常,他心情尚佳时,估计还会回头逗这些倭使两句,看他们笨拙应答的模样,也算早朝的前一点闲趣。 可眼下,他已经三日没合眼了。 眼睛胀痛,脑袋生疼,就连三日前在通天梯上摔出的腿伤,好似也更严重了,每走一步,便会有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脚踝一路窜上腰背,逼得他额角汗涔涔。 此时的他毫无同倭使逗趣的心思,闷头朝朱雀门走去。 “大人,下官背您吧!”穿过朱雀门,户部侍郎陈省身追上他,二话不说蹲在他身前,“您的腿真的不能再折腾了!您上来,下官背您入殿。” 季本昌沉默片刻。 抬手。 手掌在陈省身肩膀拍了拍,顷刻移开。 “让人看笑话。”季本昌望着前方高耸的通天梯,慢腾腾朝前挪着步子,“几步路罢了,本官随便走得。” “大人......”陈省身正欲再劝。 倭使在林霭的带领下追了上来。 领头的使者,季本昌认得,叫大伴麻吕,说是倭国贵族,血统非常纯正且上等。 垂眸瞥见对方堪及自己肩头的脑袋顶,季本昌鼻间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嗤。 “胡部尚书哒人!”大伴麻吕低头瞧了瞧他右腿,又仰头望着他,神色真挚非常:“泥的腿,憎么了?泥还嚎吗?” 季本昌:...... 本来就不好,一听这声音,更不好了。 陈省身给林霭使了个眼色:“林大人,风寒露重,先带使者们入殿吧。” 林霭颔首,抬手对大伴麻吕道:“使者请。” “等一匣......”大伴麻吕眸光依旧黏在季本昌身上,关切不已:“尚书哒人,窝带了僧医来,要不要......让他帮泥看看腿?” 季本昌皱了皱眉:“本官腿没事,多谢使者关心。” “可是......”大伴麻吕扭了扭胯骨子,“窝看泥......走不好。” 闻言,季本昌眸光稍滞。 两息后,在大伴麻吕极为关切的目光下,他突然问道:“你们想要什么?布匹?金银?瓷器?还是......稻种?” 大半麻吕脸上肌肉跳了一下:“尚书哒人......” “朝会快开始了。”季本昌出声打断,“使者还是先进殿吧。” 说罢,他转身,咬牙,暗中攥拳,忍下右腿那股钻心的疼痛,抬腿跨上石阶。 今日的通天梯格外地长。 长到才走一半,他额间已是冷汗密布。 “大人......”陈省身在旁看得揪心,想出手搀扶,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挡开。 “本官能走。”季本昌一息换了三口气。 秋晨寒露帮他消弭了一丝疼痛。 他说:“别让倭人看笑话,待会儿上朝,估计少不了要同他们周旋。” ...... 卯时,鞭声落,朝会始。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班,大伴麻吕等人在客位站定。 礼部主客清吏司出列,行礼:“陛下,倭国三月前递书请朝,臣部已依仪轨批复,今使臣已在殿廷,谨候圣谕。” 话毕,大伴麻吕呈上国书与贡目。 天子从洪公公手中接过,略一翻阅后,循礼制淡声问道:“使者远涉沧溟,跋涉辛劳,不知倭国国主与境内臣民,俱安否?” 大伴麻吕闻言神色一暗。 天子见状便知——来了。 打秋风的来了。 “回皇帝陛下话,不太嚎。”大伴麻吕身子躬得极低:“数月前,我国发生了地咚......” “地咚?”天子微一滞眸,“可是地动?” “是的,地咚......”大伴麻吕语气艰涩:“很多地方房子倒了,很多人妹有地方住......” 天子留了个心眼,故意问道:“使者口中的‘很多’,具体是多少?” 第1315章 倭贼趁火打劫 对于天子的追问,大伴麻吕没能答上来。 理由是——“皇帝陛下,地咚后不久,歪臣就上船了,但那时的情况,已经很不嚎了。” 天子又拿起贡目扫了一眼,对郭必正道:“按照仪制,尽快拟出回礼单,莫让倭国使者久等。” 此话一出,季本昌原本紧绷的面色好了些许。 还好,陛下没有因大伴麻吕的一句“受灾”就心软,平白多许些金银粮米出去。 如今严州情况未明,他们连自己的百姓都还没顾全,凭何拿国库有限的钱粮,去填倭人那无底的欲壑,做那徒有虚名、得不偿失的冤大头呢? 百官纷纷暗中点头,唯有郭必正唇线微抿,目露尴尬:“臣.....遵旨。” 天子看向林霭。 林霭顷刻领会,立刻带着戚修齐来到大伴麻吕身旁。 “还请众使者随本官前往偏殿饮茶歇息。” 大伴麻吕神色僵住,错愕抬头。 大周皇帝在听到倭国受灾的消息后,难道不该加重回礼,以表慰问和大国风范吗? 想着此行目的,他沉了沉眼眸,忽视了林霭朝自己伸出的手。 “皇帝陛下!”在百官目光注视下,他再次对天子行礼:“歪臣此番奉国主之命前来,油一心愿,还肯请陛下恩准!”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凝。 百官目光交错,暗斥大伴麻吕不懂礼数,季本昌忍着右腿传来的疼意,咬紧腮帮。 天子垂眸,沉声问道:“不知使者有何心愿?说来听听。” 大伴麻吕抬首,语气恳切:“歪臣听闻,贵国油一位哒人,育出了亩产一千多斤的稻子,而今年贵国公田,也种了不少......” “不可能!”话还没说完,便被季本昌打断:“我大周境内,尚有九成百姓未种上高产稻,岂能将稻种给你们!” “臣附议!”陈省身立刻道:“还请陛下三思!” 天子:“思何?” 他从未想过给倭国高产稻种,有什么好思的? “陛下......”季本昌嘴动了动。 他想说严州蝗灾情况未明,绝不可将高产稻种许出去,又顾忌倭使在旁,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天子凝视了他片刻,随即狠狠皱起眉头。 看着天子眼中显露的不悦,季本昌心口紧缩。 入朝多年......自己终归是惹陛下厌烦了。 “季卿。”刚低下头,便听天子唤了他一声,旋即问道:“你那腿,还没好?” “啊......啊?” 季本昌猛地抬头,视线撞入天子眼眸后,他才发现,天子那不悦的目光,竟定格在自己右腿上。 “啊什么啊?”天子眉头依旧紧皱:“这都几日了,你可有让大夫瞧过伤?” 季本昌感觉自己的世界明亮了。 眼睛不涩了,脑袋也不痛了,就连右腿......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他嘴角大咧:“多谢陛下关心!老臣并无大碍!” 天子目光依旧定在他右腿上:“朕问你,可有唤大夫瞧过?” 季本昌缓缓低下脑袋。 无声胜有声。 天子抬手:“季卿腿脚不便,赐座。” 洪公公赶紧示意下面的小太监去拿凳子。 季本昌受宠若惊,还没来得及推辞,天子又唤了国医署令:“吕夫躬,下来给季卿好好看看。” 吕夫躬出列应下:“臣遵旨!” 一转眼的功夫,季本昌已经喜滋滋地坐上了小木凳。 大伴麻吕被忽视许久,忍不住用感慨拉回天子视线:“皇帝陛下对尚书哒人真好......” 季本昌暗中捏了捏凳沿。 那不咋的。 他可是二十多年前就跟着陛下混了。 这次严州生蝗灾,是他对不起陛下,对不住百姓,待稍后退朝,他定要再好好筹谋筹谋,护好受灾百姓...... 天子看着大伴麻吕,嘴角微勾,但说出的话却很是冰冷:“倭国使者,你的心愿,朕无法达成。” 这个回答,在大伴麻吕意料之中。 正当百官以为,他会识相地跟着林霭退下时,他却突然对天子行了个跪拜礼:“皇帝陛下,歪臣愿与贵国做交换。” “交换?”天子微抬下颌,垂眸冷视,“朕竟不知,倭国亦有高产粮种?不知亩产几何?” 在聪明人耳中,这句话摆明了是拒绝。 可大伴麻吕依旧没有气馁:“不是粮食,是......消灭贵国蝗虫的班法。”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天子目光如刃,直刺林霭。 林霭大惊,跪地:“陛下明鉴,除邦交礼仪外,臣与鸿胪寺一众属官,从未与使者私谈其他事宜!” 百官目光又齐齐落在郭必正身上。 郭必正也立刻道:“陛下,礼部亦然!” “皇帝陛下,不是哒人们给歪臣说的。”大伴麻吕抬起头,“是歪臣在入京前,偶然听说的。皇帝陛下,我国近海多山,蝗灾频繁,与贵国一样,频遭蝗灾......而在去年,我国已经积得一套治蝗之法,经试,此法很是油效,可杀死全部蝗虫!在使团中,也有人精通此法,只要您愿意做交换,歪臣可立刻将法子,告诉胡部的哒人!” 听着他生硬却清晰的字句,季本昌怒目而起:“好你个倭人!这套说辞,你怕是早已在心中演练千百遍了吧!” 大伴麻吕神色依旧诚恳:“胡部哒人,窝只是,不想泥们更多国民受灾。” 季本昌捂着右大腿,抬手指骂:“你这哪是为我大周百姓好!分明是想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大伴麻吕目露疑惑:“胡部哒人,窝没有想要打劫贵国,只是想和皇帝陛下做交换。” “你......” 季本昌感觉自己的一腔怒火撞上了阴冷湿泥。 不可否认,此时的大周,的确需要灭蝗之法。 但若柳阳府已经遭灾,那将今年的高产稻换给倭国,无异于自断大周后路! 明年他大周百姓怎么办! “皇帝陛下,胡部哒人。”大伴麻吕言辞愈发恳切:“窝国不要贵国全部的种子,贵国留下一半,另一半,和窝国换,我们共利,可以吗?” 百官哗然。 鲁伯堂呛骂出声:“倭贼!我大周疆域辽阔,光是耕地,便比你们那弹丸之国多了不知凡许!给你们一半稻种?老子看是你他大爷的想吃刀尖子了!” 第1316章 祸闯小了 大伴麻吕有点怕鲁伯堂。 因为鲁伯堂个头魁梧,壮得像突然从林间蹿出来的黑熊,光是瞧上一眼,便令人心生畏惧。 且他知道鲁伯堂口中的“刀尖子”是什么,自是半点也不想吃。 “将军哒人......”他移开视线,不敢正视鲁伯堂,“窝国不是弹丸之地,而且窝说的是交换,窝给贵国灭蝗的法子,贵国给窝国稻种,用贵国的话来说,这叫......互惠互利。” “去你大爷的互惠互利!”鲁伯堂下意识将手伸向腰间,却发现空空如也,“老子今天把话放这儿!若你此次能从我大周带走一粒高产稻种,老子名字倒过来写!” 大伴麻吕眨了眨眼:“您的名字......是什莫?” 鲁伯堂闻言一顿,随即怒不可遏,抬手便抄起殿侧的立式铜烛台,直冲大伴麻吕而去。 “回来!”林老将军立刻厉喝。 尽管怒火已经窜到了天灵盖,鲁伯堂依旧猛地刹停了脚步。 对他来说,林老将军的任何话,都是军令,都是他不能、不敢、也不愿违抗的一座雄伟大山。 林老将军大步上前,一把抢过烛台,低声斥问:“你想作甚?当场砸死他不成?朝堂之中,陛下在上,百官在侧,你敢动武,便是对陛下的大不敬!” 鲁伯堂动了动嘴,强迫自己回归冷静。 看着大伴麻吕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他咬牙:“师傅,您难道没看出来吗,那倭贼一直在挑衅我们!打一开始,他就是冲着咱的稻种来的,稻种就是咱百姓的命根子,岂能给他们!” “那也轮不到你在殿上动武!”林老将军掐着他后颈,低语:“给陛下请罪!殿上失仪,还想逞凶动手,老子真是白疼你那么多年!” 听着林老将军语气中那丝后怕,鲁伯堂骤然清醒。 若自己方才将烛台砸到倭贼头上,那今日这场朝会......怕是不好收场。 自己冲动鲁莽,差点连累师傅不说,还险些丢了陛下和大周的脸! 一阵后怕涌上心头。 他不怕疼,不怕死,但却很怕让教导自己的师傅和赏识自己的天子失望。 “咚——” 他屈膝,正对天子跪下:“臣殿上失仪,险些酿成大错,还请陛下责罚!” 天子垂眸不语。 在百官眼中,他似是在思忖如何罚鲁伯堂。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非但毫无怒意,反倒在暗恼。 暗恼鲁伯堂这莽夫手脚不够麻利,偏生还对林老将军言听计从。 那架一人高的铜制烛台,在普通人手中不过是寻常钝器,但在鲁伯堂这等猛将手中,却是能顷刻取人性命的大杀器。 若能给倭使来上那么一下...... “唉。”想着,天子叹了口气。 鲁伯堂:完了完了,真的闯祸了,我对不起师傅的教诲,对不起陛下的赏识,给大周丢脸了。 天子:这祸闯得不够狠,真是可惜。 “......罢了。”天子面露疲色,摆手:“朕知你近日旧伤复发,疼痛难耐,肝火旺,心绪燥,便不同你过多计较了,入列吧。” 鲁伯堂望着天子,脑袋“嗡——”地一声,整个人愣在原地。 什么旧伤? 什么复发? 什么肝火旺? 这事儿......他怎么毫不知情? 屁股被林老将军暗踹一脚。 他一个激灵,赶紧行礼起身:“谢陛下宽恩!” 跟林老将军回到武官队列中后,他摸着下巴,逐渐咂摸出了味儿:“师傅,或许您方才......不该拦着我。” 林老将军:大意了。 殿内一时微静,百官神色各异。 天子抬眸,看向大伴麻吕:“使者先前言,想以灭蝗之法,换我大周粮种,朕且问你,你口中的灭蝗之法,可有实证?可保万无一失?” 季本昌闻言面色微变,却并未开口。 大伴麻吕大喜:“回皇帝陛下,确实有效!窝国去年生灾,就是用的这个法子,保下了很多粮食!” 天子目露好奇:“哦?朕听着倒是有些心动。” 季本昌呼吸一滞,撑着右腿起身,直接跪了下去。 “陛下!万万不可啊!”他的声音传遍金銮殿每一个角落:“高产稻种乃沈大人精心培育而来,亦是我大周百姓将来足食之指望,如今我国耕地尚未遍种此稻,又岂能允予外邦?臣,叩请陛下三思!” “臣附议!” 陈省身跪在季本昌身旁:“陛下!倭国使者欲用灭蝗之法换取稻种,实为趁火打劫,还请陛下三思!” 林老将军也站了出来:“陛下,老臣亦认为不可。粮种乃军国之本,绝不可轻易授予外邦!” 林霭行礼附和:“陛下,倭国使者以灭蝗之法相挟,强求稻种,已是坏了邦交之礼,陛下不必迁就。” 一道又一道反对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或轻或重。 看着百官面上的急切,天子暗中无奈。 他只是想诈一诈倭使罢了,岂会真将高产稻种许出去? 今日别说五成,就是一粒,他也不会松口许诺。 正当他想开口让季本昌等人安安心时,殿内突然响起了一道不一样的声音。 “陛下,老臣以为,倭国使者远道而来,携法相告,虽因有求于我大周,却也算示邦交之好。” 郭必正出列,语气恳切:“臣认为,不必立刻许以稻种,可先让季大人携户部农官辨其法真伪,再从长计议换种一事,如此,既不失我大周气度,亦不损灭蝗时机,实乃两全之策。” 闻言,天子神色不显。 季本昌勃然大怒:“郭必正!你这是将手肘往外拐!” 倭贼分明是趁火打劫,在他口中却变成“示好”! 试问,这天底下,哪有以要挟示好的?! “我看你真是疯了!”季本昌指着他:“什么‘两全之法’,你如此言说,将我大周百姓置于何地,又将沈大人的一片苦心置于何地?!” 郭必正皱眉:“本官只想顾全大局,季大人,这好端端的,你将沈大人扯进来作甚?” 季本昌咬牙:“无论如何,我户部一粒稻种都不会给倭国。” 大伴麻吕:“胡部尚书哒人,你别这样......你们大周人不是常说,‘油话好商量’吗?” 第1317章 包藏祸心 这场两国之间的“商量”,最终随着天子一句“明日再议”暂时搁置。 退朝后,大伴麻吕主动向郭必正示好:“礼部尚书哒人,泥很公正,多谢泥替窝们说话......” 郭必正微微摇头,神色平淡:“使者不必言谢,本官所为,皆为我大周百姓考量,并非偏私于你等。” 季本昌恰好从二人身侧经过,闻言轻嗤。 公正? 真是可笑至极。 外邦口中的“公正”,算得上什么公正? 在这些倭人心里,唯有对他们有利可图之事,才配称作公正。 而郭必正,竟还真以为倭贼在夸赞、感谢他。 这老东西,当真是越活越回去...... 看着三三两两结伴下通天梯的官员,季本昌揉了揉右腿,缓缓朝侧殿走去。 陈省身追了上来:“大人,您来这边作甚?” 季本昌又闷头走了两步,直到彻底看不见通天梯,他才撑着廊柱,缓缓坐了下去。 “我等会儿再走。”他道:“眼下人多,不想跟他们挤。” 陈省身看着他泛白的嘴唇,心中刺痛:“您可是......腿更难受了?” 说着,他转身:“您别再动了,下官这就去寻吕署令。” “回来!嘶——”一个起身,季本昌疼得龇牙咧嘴:“我歇会儿回衙门唤大夫看看便好,不用劳烦人吕署令,近来他们国医署事儿多着呢,他也愁得焦头烂额。” 陈省身眼含执拗:“可吕署令是上京中最好的大夫......” “我真没啥大......” 季本昌正摆手,洪公公的脑袋突然从廊角冒了出来:“哎呦季大人,您怎么在这儿呀!可让老奴好一阵找!” 看着洪公公额头的薄汗,季本昌微顿:“公公有事?” 洪公公老鸡啄米:“有!陛下召您和余大人去御书房,余大人都过去候着了!” 季本昌心思一动:“只召了本官与余大人?” 洪公公继续啄米,掩嘴:“就您二人。” 季本昌立刻懂了——怕是柳阳府那头传来了消息! “走走走!”他一刻也等不了,几乎推着洪公公前行,“赶紧赶紧,时不待人!” 洪公公一个趔趄:“哎哟您慢点儿!您腿上的伤可折腾不得啊!” 季本昌:啥腿伤不腿伤的,只要柳阳府无虞,让他把两条腿锯了都行! 从金銮殿到御书房,他只用了一刻。 入内后,天子立刻让洪公公给他端了张凳子,又过了会儿,余正青也获得了一张凳子。 坐下后,他心痒难耐:“陛下,可是柳阳府那边......有消息了?” 天子从御案上拿起一张信纸,洪公公接过后,递到了他手中。 天子道:“余卿一起看吧。” 余正青立刻将脑袋凑了过去。 将信上内容从头至尾通读一遍后,二人神色微顿。 “镜子?” “石灰?” 季本昌搓了搓手指,猜测:“沈大人她......是想驱蝗?” 刚说完,他又自顾自摇头:“不对......嘶——是哪里不对呢?” 他一时有些想不明白。 “沈筝不是想驱蝗,而是想灭蝗!”余正青突然开口,眼底多了一抹骇然:“驱蝗治标不治本,依她的性子,是断不会只将蝗虫赶走,任由它们继续残害其余州府百姓的!” 季本昌醍醐灌顶。 是了! 若小沈只是想驱蝗,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可...... 灭蝗...... 做了几十年户部尚书,季本昌明白,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尽管执行者是他素来看重的沈筝,更别说第一封急报便曾言明,此次蝗灾遮天蔽日,非寻常蝗灾可比。 据他猜测,小沈灭蝗成功的可能性,不到一成。 而蝗虫被驱离的可能性,也堪堪只有两三成。 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柳阳府,危矣。 想着,他脸上的喜意淡了九成,抿唇问道天子:“陛下,传信使可还带回别的什么消息?” 天子摇头:“就这封急报。季卿,你有何看法?” 季本昌僵了神色。 又将急报仔细看过一遍后,他终究选择实话实说:“陛下,臣认为,仅靠人力,可能......难胜天灾。无论如何,臣都会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不会让严州、抚州等地的百姓流离失所。” 天子闭了闭眼,心底那丝隐秘的期盼也逐渐消散。 很多事,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御书房内陷入沉寂。 秋风拍响窗棂,天子揉着眉心,哑声道:“季卿,明日早朝,你带陈省身等人与倭使斡旋,无论如何,要让他们交出灭蝗之法。” 季本昌一顿:“陛下,那稻种......” “不给!”天子眸光逐渐凌厉,“朕要的是法子,不是同他们做买卖!在这大周之中,还没人能威胁得了朕!” 季本昌通身一震:“臣,遵旨!” ...... 次日朝会如期而至。 行过惯礼后,大伴麻吕再次提起“交换”,并且主动让价:“皇帝陛下,三成种子,可以吗?若是可以,歪臣立刻将灭蝗法子双手奉上。” 季本昌立刻出列:“倭国使者,我朝愿用玻璃眼镜和你们换。” “玻璃眼镜?”大伴麻吕思索半瞬,摇头:“不行的,窝们只要稻种。” 他知道,玻璃眼镜也是大周的宝物。 但对倭国来说,取得稻种,才是真正一本万利的买卖。 哪怕只能拿到几十石,只要带回去精心培养,用不了几年,他们就不用看大周脸色,也不用对大周皇帝俯首称臣了。 更何况,如今的大周人已经会煅烧石灰,那灭蝗法子......便也就藏不了太久,迟早会被大周人自己摸索出来。 而此时,他正在用一个成本为零的法子,将真正的宝贝换回倭国...... 一想到这,大伴麻吕兴奋得浑身发颤。 美妙! 真的太美妙了! 再过几年,等倭国真正强大起来,他要带着倭国的武士乘风破浪!攻入大周!烧杀抢掠!把大周的宝物尽数带回去! 到时候,他还要让所有轻视过倭国、欺辱过倭国的大周人,通通血债血偿! 噢对了,他还要让大周的皇帝陛下,也尝尝向倭国俯首称臣的滋味! “倭国使者。”季本昌见他神色怪异,双眼微眯问道:“你的意思是,除了稻种,咱们便没得商量了?” 大伴麻吕微笑点头:“是的,哒人。” 季本昌抬手:“还请林寺卿带使者们回寺馆歇息。” 看着朝自己围过来的林霭等人,大伴麻吕立刻发现不对劲:“泥们干什么,我们是好朋国,泥们不能这样对窝们!” 不是说大周人最好面子、最重礼仪吗?! 现在是怎么回事! 第1318章 鲁伯堂拳打倭使 大伴麻吕被林霭等人逼得步步后退。 鲁伯堂开怀大笑:“倭贼,本将今日心情好,再教你一句大周的俗语。” 大伴麻吕根本没空回问,他却笑得更开怀了:“知道什么叫‘敬酒不吃吃罚酒’吗?我大周的罚酒......可要比敬酒烈得多!” 此时的大伴麻吕才不管什么敬酒罚酒,他只知道:“胡部尚书哒人,寺卿哒人,请立刻停止你们的行为!你们这是在破坏邦交礼节,向窝国宣战!” “我大周难道还怕你不成?!”鲁伯堂非但没有感觉受威胁,反而更兴奋了:“来啊!打啊!像你这种侏儒人,老子一杆枪能捅穿十个!” 林老将军低语:“枪不够长,十个还是太夸张了......” 鲁伯堂思索半瞬:“我左手一杆右手一杆,各捅五个!” 林老将军:“合理合理。” 大伴麻吕下意识捂住腹部:“泥们不能这样!消灭蝗虫的法子,难道、难道泥们不想要了吗!”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所以他不再后退,而是朝着天子直直跪下:“皇帝陛下,请不要这样!” 天子垂眸,轻笑:“不知使者口中的灭蝗之法,究竟为何?” 看着他脸上的笑,大伴麻吕全都懂了。 用大周的话来说,今天这场朝会,就是一场鸿门宴! “泥们不能伤害窝们!”他牙关微颤,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再开口时,语气中已暗藏一丝威胁:“消灭蝗虫的法子,只有窝和另外一个使者知道,如果泥们伤害了窝,你们将永远解决不了蝗灾!蝗虫会越来越多!吃掉你们所有粮食!” “放肆!”鲁伯堂大怒:“倭贼狗胆,敢对陛下不敬!” 说罢,他跪地,对天子行军礼:“陛下!臣请旨,亲自押送倭使去鸿胪寺馆!” 他倒要看看,等这拨倭贼落到他手中,还敢不敢继续蹦跶! 天子抬手,正欲准允,大伴麻吕嚎得更厉害了:“泥们不能这样!泥们会被蝗虫报复的!只有窝才能消灭它们,窝劝泥们,不要这么坏!” “你这小人,竟还有脸说我们坏?!”季本昌大骂,唾沫四溅:“别以为本官不知你们揣着怎样的心思!怕是早就对我大周垂涎欲滴了吧!但凡让你们得到高产稻种,怕是要不了几年,你们便会翻脸不认人!” 大伴麻吕暗惊。 这个户部尚书,怎么会猜到他们在想什么?! 他立即反驳:“窝们没有!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国,不是吗?尚书哒人,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心疼,那些正在受灾的百姓吗?就因为你小气,让他们田里的粮食,全都没有了,你是罪人!哒罪人!” 季本昌脑袋“嗡”地一下,暂时停止了思考。 罪人? 自己......是大周的罪人? 因为抠门,所以害了数万百姓? 这个说法成立吗? 他想,或许是可以成立的。 不论他怎么想,不论百官和陛下怎么想。 朝廷没有用稻种和倭人换灭蝗之法的事,一旦传入受灾百姓耳中,那他就是罪人。 百姓会骂他,会唾弃他,会说他不配掌国库,不配为父母官。 可...... 这又如何? 他的罪,只在一时! 他宁愿去当这个罪人,也不会将军国之本,轻易拱手交给一个对大周虎视眈眈的外邦! 尽管说服了自己,可一想到数万百姓正在遭受蝗灾侵害,他就觉得喉咙哽得很,哽得他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见他沉默,大伴麻吕认为自己抓住了机会,乘胜追击:“泥再好好想想吧!是救你的百姓,还是放任他们饿死、病死!” 季本昌心口骤缩。 右腿好像更疼了。 他很痛苦,甚至忍不住想,若能回到两个月......不,一个月前就好。 如若那般,他一定会拼了这条老命,去保下柳阳府的稻田。 对如今的大周来说,柳阳府就是命根子。 可他作为户部尚书,却连命根子都没能护住。 何其可笑...... 突地,他只觉眼前一黑,隐约看到陈省身神色骤变,大步朝他冲了过来。 天子的喝声忽远忽近:“传太医!立刻!” “砰——” 大伴麻吕左眼挨了鲁伯堂一拳。 刚抬手捂上,右眼又吃了一拳。 紧接着,他感觉双脚离了地。 鲁伯堂只用一只手,便将他拎了起来。 “若老季有个好歹,老子要你偿命!”鲁伯堂的神色,丝毫没有夸大其词的意思,“到时候你们这些倭贼,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大周!一个都别想!” 另几个倭使被吓得腿软,纷纷后退。 鲁伯堂跟扔破布似的,甩手就将大伴麻吕扔到一旁,紧接着,每个倭使都没逃开他的拳头。 左手挥拳,他道:“让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威胁我们!” 右手挥拳,他道:“真当老子是泥捏的?若不是老子收着力,一拳就能让你们的眼珠搬家信不信!” “砰——” “砰——” “砰——” 倭使想逃,却逃不掉。 百官大惊,大急:“鲁将军,使不得,使不得呀!” 话喊了八百遍,却压根没人上前阻止鲁伯堂。 唯一上前“劝架”的,是洪公公。 “哎哟,鲁将军,不能打了呀!” 洪公公偷踢倭使一脚。 “哎哟,鲁将军,您这样于礼不合呀!” 洪公公偷掐倭使一把。 “哎哟,鲁将军,您听老奴一句劝呀,金銮殿上,可不能动武啊!” 洪公公拧着倭使腰间软肉不放。 天子高坐,冷静地看着这场单方面的“斗殴”,一言不发。 直到...... “报——” 通传使的出现,让倭使得救了。 洪公公恋恋不舍地收回手,看向天子。 天子颔首示意,他赶紧迎向通传使,低声问道:“可是蝗灾消息?” 通传使双手递上急报,嗓音中藏着喜意:“洪公公,传信兵说,是好消息。” 好消息! 洪公公一震,立刻接过急报,一路小跑到了天子身侧。 “陛下,好消息!” 天子亦是一震。 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大伴麻吕还在嚎:“皇帝陛下,泥们会为今天的做法,后悔的!” 天子眼中,只剩急报。 第1319章 柳阳无虞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而纸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柳阳知府沈筝,携众灭蝗,已将蝗虫尽数歼灭于严州与抚州交界处,抚州无虞,柳阳亦无虞。” 柳阳......无虞? 将这几个字来来回回看了数次后,天子突然觉得,这些字在他眼中变得陌生起来。 “朕好像不认识字了......” 他低喃,将信纸递给洪公公,甚至连自己都未曾发觉,他的整个手掌,都在颤抖。 “洪伴伴,你......念一遍,念给朕听。” 洪公公接过信纸。 第一眼。 蝗虫尽灭。 第二眼。 柳阳无虞。 柳阳无虞! 这何止是好消息! 是天天天天天天大大大大大的好消息!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洪公公捏着信纸跪地,放声高呼:“柳阳知府沈筝携众灭蝗,现已将蝗虫尽数歼灭于严州与抚州交界处!抚州无虞,柳阳无虞啊陛下!我大周明年的稻种保住了!百姓、百姓明年的日子好着呢!不会病死,更不会饿死,陛下,没事了!我们的百姓没事了!!” “轰——” 殿内所有人都好似被下了定身咒。 鲁伯堂正在给大伴麻吕展示拳头。 岳震川正一脸急色地询问太医。 余正青正死死盯着洪公公手里的信纸。 他们的时间停滞了。 这一刻的金銮殿,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 余正青红着眼眶,朝前挪了两步,哑声问:“洪公公,你......说什么?” 他害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若真是梦的话,他宁愿永不苏醒。 洪公公抬起袖子,快速在眼前抹了一把:“余大人,柳阳府!柳阳府没事儿!真的!您看,这急报都还热乎着呢,刚传回来的!” 他正想将急报递给余正青,背后却突然出现一只手。 天子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一把抽走急报:“朕再看看。” 余正青刚伸出的手滞在半空。 天子近乎贪婪地,将信纸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余正青略急:“陛、陛下,臣可以看看吗?” 天子头也不抬,摆手:“朕再看一遍,你莫急。” 余正青老实等候。 可天子嘴上说“只看一遍”,但目光却在信纸上来回腾挪。 余正青暗中数了数。 好家伙,七八遍了! “陛下!”他站不住了,“臣也想看!” “急什么急!”天子手指抚上信纸:“朕再看一遍。” 余正青:“......” 一遍又一遍,一遍何其多。 等信纸到他手上时,已经是半盏茶之后了。 百官都围了过来,就连岳震川都抛下了昏迷的季本昌,大力拨开人群,挤到了余正青身旁。 余正青逐字念道:“柳阳知府沈筝......柳阳无虞。” 至此,他心里终于有了底。 沈筝,又完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沈筝,是整个大周的大功臣。 百官狂喜,高呼:“蝗虫尽灭!” “柳阳府守住了!” “明年的稻种没事!” “天佑我大周!天佑我大周!沈大人厥功甚伟!” 他们先前面上的焦灼、忧心,此时此刻,全都被喜悦所替代。 他们振臂,他们击掌,他们红了眼眶,他们齐齐跪下,高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天子眼角微红。 “众爱卿请起。” 百官相互搀扶着起身。 几乎在直起腰板的瞬间,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倭使身上。 鲁伯堂只觉扬眉吐气得很。 这会儿的他,武器也不想碰了,拳头也不想动了,只想向先前那些倭使一样,耍耍嘴皮子功夫。 “倭贼!哦不......”他露出一抹善良的笑:“尊贵的倭国大使者,此事你怎么看?” 林老将军低声提醒:“他不姓大,姓大伴。” 鲁伯堂一愣,低声回问:“大半?” 什么大不大半的? 大半麻吕? 他还小半伯堂呢! 林老将军点头:“对,大伴。” “行吧,大半就大半吧。”鲁伯堂低头,看着瘫坐在地,还顶着两个紫红眼眶的大伴麻吕,问道:“大半,对于蝗虫已被我们沈大人尽灭的消息,你怎么看?” 大伴麻吕忘了疼痛,忘了哀嚎。 对上鲁伯堂跟看狗一样的眼神,他失声尖叫:“不——!不可能!怎莫可能这么快!是假的!一定是泥们在骗窝!想从窝手里骗取灭蝗法子!” 他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分明外面的所有人都在说,大周这次的蝗灾很厉害,非常厉害! 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被消灭了? 一定是假的! 一定是狡猾的大周人,想骗他的法子! 对,就是这样! “窝不会上当的!”他死死护住胸口,“你们憋想骗窝!” 鲁伯堂放声大笑:“你们的破法子,谁要?喂给我大周的狗,狗都要摇头!” 他扫了大伴麻吕胸口一眼,补充道:“对了,你刚才应该还没听明白吧?那些蝗虫刚从家里飞出来,就被我们沈大人摁死在了家门口,根本没机会碰到第二个州府的稻子。” “一个州府。”说着,他抬手,随意比了比划,“那地界,对你们倭国来说,很大,非常大。但对我们大周来说,此次的损失,不值一提,那里的百姓,很快很快就能好起来,你信吗?” 大伴麻吕牙关轻颤:“泥骗人......” “我骗人?”鲁伯堂指了指自己,又指他:“老子一只手就能攮死你,费心思骗你作甚?” 大伴麻吕通身一抖。 痛! 身上被鲁伯堂打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很痛! 但他依旧咬死这套说辞:“窝不信......” 鲁伯堂嗤笑:“老子管你信不信!难不成老子还得......” “报——” 殿外又来了个通传使,手里还捧着一封急报。 百官见状一顿,天子立刻示意洪公公去接急报。 “怎么还有急报?” 百官不解,暗中讨论:“莫不是......出岔子了?” “莫要瞎说!蝗虫都没了,还能出什么岔子?” 在百官略带忐忑的目光注视下,天子拆开信封。 这次的信纸,共有三张。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只看了上面第一段话,天子龙颜大悦:“好!” 百官暗中松了口气。 是好事儿! 天子细细读过纸上内容后,将信纸给了洪公公:“让众爱卿看看,沈卿究竟是如何灭蝗的。” 第1320章 几十年很短吗 蝗虫是怎么被沈筝消灭的呢? 对于这个问题,不止百官,就连几个倭使都甚是好奇。 洪公公看着眼前的十数双手犯了难。 鲁伯堂道:“本将识字,本将先看。” 百官:? 说得跟谁不识字似的! 陈省身道:“洪公公,此事与我户部息息相关,要不还是先给本官吧。” 岳震川道:“洪公公,本官能一目十行,你先给本官。” 余正青道:“洪公公,本官乃柳阳府衙前任知府,理应本官先看。” 看着眼前扎堆的红袍紫袍,洪公公默默收回了手。 一个都得罪不起,给谁都是错。 “陛下,您看......”他求助似的看向天子。 天子嫌他窝囊,但因心情甚好,还是给他出了主意:“你念给众爱卿听。” 他双眼骤亮。 这感情好啊! 本来他也想看! “咳咳——” 一声清嗓,他郑重地将第一张信纸举至眼前。 鲁伯堂撇了撇嘴:“洪公公,大点声哈。” 洪公公点头表示明白。 百官一阵期待。 且听他道:“十月初,严州府城西沼泽先现蝗蝻,三五日便聚集成群,遮天蔽日......” 这一段,是百官先前便知晓的情节。 当时吹的西南风嘛,他们知道。 “然后呢?”鲁伯堂忍不住催促:“洪公公,赶紧念点我们不知道的啊!” 洪公公揉眼:“您莫急,老奴这眼睛,不似从前了......” “这好办呐!”鲁伯堂伸手便往林老将军怀里去,“师傅,您不是带眼镜了吗,赶紧拿给洪公公应应急!” 林老将军一退,一挡:“度数不一样,他用不了!” “哎呀,差不多就行了嘛!”鲁伯堂才不管什么度数不度数的,还想出手掏,“就用一会儿,就一会儿!您难道不想快点听听,小沈到底是如何灭蝗的吗?” 林老将军动摇了。 正当他想掏出眼镜盒时,却见洪公公将身子背了过去。 再转头回来,他的鼻梁上,竟凭空出现了一副眼镜。 “?!” 百官大惊。 鲁伯堂失声:“你有眼镜不早拿出来?!” 洪公公腼腆一笑,为了不给沈筝招仇恨,他撒了个不痛不痒的小谎:“先前,老奴求了沈大人好久,沈大人才愿意卖给老奴一副......” 百官了然。 沈大人性子本就好,在受不住恳求的情况下,卖一副眼镜给洪公公,也合乎常理。 “好了,赶紧念吧!”鲁伯堂全身心都在信纸上。 戴上眼镜后,洪公公的世界明亮了。 他看着信纸,高声道:“柳阳知府沈筝,于受到严州灾报后当日,立刻动身前往抚州与严州边界,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于十二时辰后,抵达抚州府衙!” “十二个时辰就到了?”百官暗自讨论:“这几乎是一刻未停啊!沈大人动作也太快了!” “抵达抚州府衙后,沈大人立刻下令,征集石灰、铜镜、竹编密网......”洪公公又道。 “等等等等等——”听到这儿,鲁伯堂忍不住打断了洪公公的话。 他看了眼大伴麻吕等人,又看向天子:“陛下,此灭蝗之法,或是我大周的不传之秘,要不......先把这些倭人弄出去?免得他们这些不要脸的偷咱法子,到时候还说是他给咱们的!” 百官当即反应过来:“是啊陛下,防人之心不可无!” “陛下,先前他们还用灭蝗之法威胁我朝,咱可不能让他们占着便宜!” 天子垂眸,看向缩在殿角的大伴麻吕等人。 “无碍。”他轻笑:“让他们听,沈卿用的灭蝗之法,可不是是个人就能使出来的。” 信上,无论天时,无论地利,无论人和,沈卿哪样没占着? 此时的他更加笃定,沈卿,定是上天派来护佑大周江山、拯救黎民于水火的柱石之臣! 她的智计,她的魄力,还有她心系百姓的赤诚,是那些倭使绝对学不会,也偷不走的东西。 说直白些。 信上这一场灭蝗之战,别说是倭使了,就是殿内一众大臣,也无法将其复刻。 在天子示意下,洪公公再次开口:“沈大人在下令征集草木灰、糯米浆、艾草、芦苇、火折子、火把、豆油等物后,再次动身,在翌日日落之时,成功抵达抚州与严州交界处——望岳县望岳村。” 百官听得认真。 “望岳村,位于望岳山脚。”洪公公一字一句道:“当晚,沈大人带领村中所有青壮劳力,于望岳山隘口处,展开部署。” “隘口?” 百官不解:“沈大人她......是想用隘口拦住蝗虫?可蝗虫喜宽阔之地,根本不会往山隘去啊!” 难不成,沈大人还能跟蝗虫打商量? 在百官疑惑的目光下,洪公公看着信纸的双眼突然一瞪。 紧接着,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在、在此之前,沈大人通过试验发现,蝗、蝗虫......不喜食用高产稻,若环境中存在其他稻谷,蝗虫定会择稻而食,不、不会碰高产稻谷半分......” “什么?!” 惊讶,是每个官员面上必备的神情。 “蝗虫为何不喜吃高产稻?!” “同是稻谷,难道高产稻比其余稻子要差?!” “绝无可能!季大人说过,无论是色泽、香味,还是口感,高产稻都完胜其余稻谷!” “那、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百官才想起,地上好像还躺了个人。 等他们转头看去时,只见季本昌双眼紧闭,右手却缓缓抬了起来,而后,他嘴唇微动,好似是说了句什么。 “啪——” 说完,他的手再次砸回地上。 百官疑惑非常:“季大人说什么了?” 陈省身跑过去,蹲在季本昌身旁,附耳。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语气中有一丝不可置信:“大人说,蝗虫没吃过高产稻,不敢贸食。” “啊?” “竟还有此等说法?” 陈省身又附耳听了听,点头:“季大人说,虽罕见,但确有可能。” 震惊褪去,百官缓缓发现了另一个事实—— “那往后......咱大周的稻子,不就不怕蝗虫了?!” 陈省身又附耳,而后摇头:“季大人说,这种情况可能只能维持几十年。” “几十年?”百官神色怪异。 几十年很短吗? 几十年够他们干很多很多很多事了! 第1321章 锁蝗于理不合 “怎莫可能......” 殿角,大伴麻吕满脸不可置信:“蝗虫怎么可能不爱吃的泥们的稻子......” 一个国家,可以在未来的几十年少受蝗灾侵扰,代表着什么? 代表这个国家的农业,将走在世上最前沿! 代表未来的几十年,他们倭国,依旧要对大周俯首称臣,基本没有翻身的可能! 代表,他根本不能,也不敢,再带着倭国武士攻入大周,将大周的宝贝悉数带回倭国...... “一定是因为泥们的稻子不好......”大伴麻吕神色怔愣,喃喃:“蝗虫都不愿意吃的稻子,肯定有毒!人吃了会死的!” “放肆!”陈省身怒斥:“高产稻乃我朝之根本,岂容你胡说八道,随意置喙!” 鲁伯堂扬了扬拳头:“大半狗贼,管好你的嘴,少在哪得不到就诋毁!人家同安县民吃了一年的高产稻,毫发无损!” 百官纷纷点头赞同。 稻子就是稻子,怎么可能有毒? “洪公公,接着念吧。”余正青道。 洪公公暗瞪大伴麻吕一眼,接着开口道:“当晚,沈大人共带人部署两处地界。一,乃望岳山隘口,二,乃蝗虫抚州与严州交界处村道。隘口处,被沈大人命名为‘锁蝗谷’,村道处,为‘引蝗道’。” “锁蝗谷?”郭必正面色微变。 锁蝗。 锁皇。 沈筝竟如此胆大包天! 他低头琢磨了一瞬。 不行! 于礼不合! 万分不合! “陛......” 刚一开口,天子的眼刀便直直刺向了他。 他暗中一个哆嗦,脑子白了一刹。 天子眯眼注视他片刻,开口:“继续!” 洪公公立刻念道:“引蝗道两侧,分别被洒满普通稻与高产稻,与高产稻路径相连的,是望岳村农田,而与普通稻谷相接的,便是锁蝗谷。待蝗虫先头兵抵达抚州与严州边境时,沈大人早已在锁蝗谷布下了天罗地网......” 随着洪公公神情并茂的讲述,百官好像看到了那日的场景。 蝗虫遮天蔽日,朝抚州而来。 抵达岔路口后,在普通稻和高产稻中,它们毫不迟疑地选择了普通稻。 在飞入引蝗道后,稻香指引着它们一路前进。 “最终,蝗虫大军尽数抵达引蝗谷!”洪公公越来越激动:“沈大人以稻香诱之,它们一头冲入锁蝗谷,说时迟那时快!在它们尽数入内后,沈大人即刻下令落网,彻底截断了蝗虫退路!” “嚯——” 百官一阵呼喝。 因为他们知道,最激动人心的时候,就快到了! “然后呢!” “而后镜阵全开!”洪公公举起了激动的右手,“蝗虫,彻底找不到北了!它们抱头鼠窜!殊不知,死亡,正在向它们步步逼近!” “好!” “好!!” 百官振臂欢呼,几个户部官员更是直接抱在了一起。 “诸位大人,还有呢!”洪公公换了一页信纸,“点火!放烟,一气呵成!霎时,烟雾如墨,弥漫在谷内每一个角落!” “蝗虫头更晕了!”他道:“沈大人乘胜追击,直接下令,命谷口上方的石灰队,朝谷内倾洒石灰!” 说到这儿,他愣了片刻。 撒石灰干啥呢? 先前他就很疑惑,沈大人为何会带石灰去望岳村。 百官也问:“难道石灰可以毒死蝗虫?” 洪公公接着看下去,随即恍然大悟:“对蝗虫来说,石灰是剧毒!但凡沾染,要不了多久,它们便会一命呜呼!” 闻言,百官心有所感,齐刷刷看向殿角。 大伴麻吕一直在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泥们怎么会这么快就发现了......” “合着你口中的灭蝗之法,就是石灰?!”鲁伯堂恍然大悟,破口大骂:“你他大爷的竟想用这个法子,换我们五成稻种?!” 这难道还不是趁火打劫?! 还好他们没有上当! 一旁,岳震川沉思片刻,抬眸:“尽管此法有效,但这世上却找不出第二个沈大人,也很难有第二个锁蝗谷。” 顷刻,百官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算先前咱们松口,将稻种许给倭人,但拿到法子后,咱们也依旧难以顺利消灭蝗虫!” 蝗虫是怕石灰没错。 但蝗虫也不蠢! 它们根本不可能乖乖排着队,等着人朝它撒石灰! 也只有沈大人,才能巧用此法,想出借地势“引蝗”、“锁蝗”,从而将蝗虫尽数消灭...... 而先前大伴麻吕口中的“此法非常有用”,也只是故意夸大其词! 此时,百官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还好,还好陛下和季大人未曾松口,还好柳阳府有沈大人在。 暗中舒了口气后,他们齐齐瞪了眼大伴麻吕,又回头问洪公公:“然后呢。” 洪公公已经看完了剩下一张信纸。 “整个谷中的蝗虫,几乎都死透了。”他说:“虫尸堆成了山,沈大人再次下令,命人将虫尸分批运至空地,统一焚烧。最后的最后,它们变成了一捧又一捧黑灰......” 说罢,他又补充道:“等全部烧完,已经是第二天清晨的事了。待一切尘埃落定后,沈大人倒下了!她......整整昏迷了一日。” “什么?!”余正青冲上前来:“她身子怎的了?李大夫!她没带李大夫去吗?!” 看着余正青面上的焦急,天子暗中抬腿,踹了洪公公一脚。 什么“昏迷”。 信上明明写得是“昏睡”。 洪公公挪了挪脚后跟,轻咳:“余大人放心,沈大人她并无大碍。” 余正青不信:“都昏迷了,岂会并无大碍?!不行,你给我看看信!” 洪公公双手一缩,抬袖掩嘴,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道:“睡着啦!” “......”余正青既觉心疼,又忍不住松了口气,“行吧。” 百官感叹:“算下来,沈大人起码三日没合眼!肯定是累垮了身子!” “这可得好好养啊!沈大人那般年轻,可不能因此落下病根......” “陛下,沈大人厥功甚伟,得赏啊......” 不知谁说了一句,天子立刻来了精神。 他岂止要赏沈卿? 他要厚赏! 要重重地赏! 第1322章 见官大三阶 赏沈卿什么好呢? 天子一时犯了难。 金银财宝? 可以赏,但不能只赏这些,太片面,也太肤浅。 升官? 也可以,但依旧有些片面。 府邸? 沈卿有了,他上上上次赏的。 田产? 沈卿也有了,他上上次赏的。 这...... 思忖片刻,天子主动问百官意见:“众爱卿认为,朕此次该如何赏沈卿?” 百官面面相觑,不敢应答。 说大了,怕得罪某个看沈大人不顺眼的官员。 说小了,又怕惹天子不快。 “臣等听陛下的。”百官又将山芋丢回天子手中。 天子视线落在余正青身上,突地,他灵光一闪。 “确定都听朕的?” 百官呼吸一滞。 天子这句话,摆明了是想重赏沈大人,故意给他们挖坑呢。 可沈大人的功绩做不了假,此次......就算陛下大赏特赏,他们也认了。 “臣等绝无异议!”百官齐声高呼。 他们猜测,沈大人极有可能又要升官了,至于官阶,肯定是从三品——正三品一个萝卜一个坑,眼下压根没空缺,天子总不能临时薅一人下来,把沈大人给顶上去吧? 尽管他们知晓天子很赏识沈大人,但也认为,天子做不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儿来。 而如今,朝中还空缺着的从三品闲职,其实也就那么几个——光禄大夫、中大夫、太子中允、将作大匠...... 百官暗中讨论:“光禄大夫吧?听着好听,又是个清贵闲职,就算沈大人不在京中也能胜任......” “中大夫也行啊,只用和老功臣打交道,逢年过节的慰问慰问就是......” “还是太子中允听起来更好,毕竟太子可是往后的......” “......胡说八道吗你这不!太子都没立,太子中允就先定好了?不合礼制!” “哎呦,您小声些!虽说如今陛下还没立太子,但这人选,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吗......” “陛下尚未下旨,我等便不得非议!” “嘿您这话说得,咱不是在讨论给沈大人升官的事儿吗,怎么就非议了!” “分明是你......” 殿内,百官的争论声越来越大。 正当洪公公想唤他们小声些时,天子倏地开口:“朕想......” 讨论声骤止,百官纷纷望向天子。 天子笑道:“沈卿,本就是我大周第一女官,而朕今日,想让她再做一次第一。” “再做一次第一?”百官不解:“沈大人已经是第一位女官了,还能如何再做一次第一?总不能罢官重任吧......” 天子指尖轻点椅臂,转头问道洪公公:“我大周,可有女子封爵的先例?” 洪公公骤愣。 百官惊呼声迭起:“封爵?!沈大人是女子,岂能、岂能封爵?!” “这不合礼制啊!无论是我朝还是前朝,都从未有过女子封爵啊!” “陛下,陛下!还是给沈大人升官吧,这封爵......当真不好啊!” “不好?!”天子还没开口,鲁伯堂便忍不住了,大声反问:“有何不好?因为尔等功绩平平,无甚爵位,便见不得人家沈大人封爵?!” “怎么可能!”几个官员齐声反驳:“鲁将军,陛下给沈大人升官,我等绝无二话,可封爵......这、这您让我等百年之后,如何给先帝交代?” 一听他们将先帝搬了出来,鲁伯堂呸了一声:“你们算哪根葱?先帝那头还轮不到你们去交代呢!陛下自会给先帝上香!” “你、你......!”几人气得脸色涨红。 鲁蛮子就是鲁蛮子,毫不知礼! “再说了!”鲁伯堂又道:“沈大人灭蝗,不仅护住了严州东北的数个州府,还护住了我大周明年的希望,此等大功,可称其为‘护国’!若护国之功都不值得被封爵,那才是当真没脸对先帝交代!” 鲁伯堂一番“师夷长技以制夷”,听得天子目露赞赏。 鲁伯堂这莽夫,倒是突然长脑子了。 “鲁卿此言有理。”天子点头赞同:“开女子科举那日,朕便同众卿说过,在我大周,无论男女,能者,皆可加官进爵,难道众卿忘了?” 百官一噎。 他们当然没忘! 可“加官”和“进爵”,根本就是两回事啊! 这世上谁人不知,爵贵于官的道理? 但凡有个爵位,那在官员面前,就是“大三阶”。 哪怕此次陛下不给沈大人加官,只进爵,可往后,他们这些朝官,包括六部尚书,甚至包括崔相,在见到沈大人后,都要先行礼...... 这、这让他们如何接受得了?! “陛下......”郭必正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如此的确不合礼制,还望陛下三思......” “不合礼制?”天子摆手,“去,你去拿律册,当着朕的面翻给朕看,朕倒要看看,如此行事,到底不合哪一条礼制?” 郭必正被堵得哑口无言,天子又道:“若礼律上确有规制,言女子不可列爵,那朕这当皇帝的,将其改了便是!” 郭必正猛地一震。 君威,君威...... 他险些忘了,眼前高坐之人是帝王,是大周的天。 更改礼律什么的,对常人来说遥不可及,可对帝王而言,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臣......” 郭必正刚开口,天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好了,朕意已决。” 百官神色各异,不服之人占大多数,唯余正青、鲁伯堂、林老将军与岳震川等人面有笑意。 “陛下圣明!”鲁伯堂行礼,好奇问道:“陛下,不知您想给沈大人封个什么爵?” 爵位虽不是官阶,但也有高有低。 最高的,是“超品公爵”,仅在宗室王爵之后,上朝时,可站在所有官员最前方,可直接参与核心朝政。 第二等的,是“侯爵”和“伯爵”,这两个爵位相差不大,都分为超品、一品、二品、三品,同样见官大三阶,在朝中拥有不少的话语权。 再之后,便是“子爵”和“男爵”,和先前三种爵位比起来,二者的实权便小了许多,多为荣誉性爵位,俗称“挂爵”。 天子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但还是假意道了一句:“论官阶,子爵与男爵和六部协理一般高,朕认为不适合沈卿,且显得朕的封赏毫无诚意。” 百官:“......” 想封侯还是封伯,您就直说吧。 第1323章 沈筝封爵 天子目光扫过百官哀怨的脸,最终落在鲁伯堂身上。 “方才鲁卿说,沈卿灭蝗,乃护国之功,朕想,便封沈卿为正三品护国侯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 “正三品?!” “护国?!” “还是侯爵?!” 百官那叫一个酸。 正三品紫袍加身就算了,爵号还是“护国”这等大称号。 有“护国”这等大称号也就算了,竟还直接跳过“子、男、伯”爵之位,直接封了侯?! 有句俗话说得好——封侯拜相。 封侯,甚至被放在拜相前面! 可想而知,这侯爵之位有多重了! 想着,百官做起了最后的挣扎:“陛下,虽侯爵与伯爵实权相差不大,但真要论起来,侯爵还是比伯爵高了一些的......” 琢磨片刻,他们竟把余时章搬了出来:“且陛下,如今永宁伯尚在柳阳府,您这一来便给沈大人封了侯爵,将永宁伯置于何地啊......” 余正青闻言一顿。 天子陷入沉思。 余正青立刻转头,厉声道:“还望诸位大人莫要挑拨我永宁伯府与沈大人的关系!此次沈大人携众灭蝗,功绩斐然,本就当得起护国侯之位,待家父知晓,亦只会替沈大人欢喜,绝不会有任何多余想法!陛下......” “朕的确忽略了永宁伯。”天子微懊,随即道:“既如此,便......” 百官面露期待。 对了嘛! 给沈大人一个子爵当当得了嘛! 人就是不能一下爬太高,容易跌! “便升永宁伯为永宁侯吧。”天子笑道:“余爱卿位列一品伯爵有些年头了,按资历来算,也的确该往上升一升了。” 百官:? 哈哈,定是今晨起太早,耳朵不好使了。 陛下怎么可能不给沈大人降爵,反倒给永宁伯升爵呢? 哈哈,一定是听错了。 殿内静了许久。 十息被拉得绵长。 待十一息到来时,百官才发现,天子的神色,不像是在跟他们开玩笑。 “陛、陛下......”先前故意将余时章搬出来的几个人站不住了,“臣、臣等的担心应当是多余的,还望陛下莫、莫要放在心上。” 放眼古今,有哪个王朝能在一日之内多两名侯爵的? 太荒唐了! 又不是刚开国! 天子面色一凝:“君无戏言,众爱卿可是要朕做那言而无信的帝王?” 百官:“......” 他们就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到,天子竟会如此解决余府和沈筝的爵位矛盾。 “陛下......”有几名官员还想挣扎。 天子开口打断:“永宁伯早该升爵了,拖到如今,本就是朕的疏忽,都不必再说了,此事便如此定下吧。” “......” 百官悔不当初。 方才他们说那么多,纯属多余! 赔了夫人又折兵! “传朕旨意。”天子抬手:“六部协理、柳阳知府、同安县令沈筝临危不乱,亲携百姓灭遮天蝗灾,护我大周国本,安黎民于水火,扬我天朝之威,其功绩昭著,堪当‘护国’二字。” 百官闻言不再挣扎。 得,板上钉钉了。 天子继续道:“今,朕破祖制、开先例,封沈筝为正三品护国侯,赐银印青绶,食柳阳府邑五百户,世袭罔替;赐,紫袍玉带,皇城骑行之权;赏,黄金千两,白银万两,柳阳府良田百亩,官窑白瓷百件,东珠百颗......” 听着听着,百官麻木了。 沈大人这爵位,竟还能世袭...... 可天子还没说完:“另,追赠沈卿养父为正七品文林郎,赐敕旌表,以表其教养之德。” 百官:...... 好好好,不仅爵位世袭,连沈家下去了的人都有份儿! 百官酸得冒泡,天子接着道:“余卿任永宁伯多年,功绩卓然,今晋封其为正一品永宁侯,赐金印紫绶,食邑千户,世袭罔替!” 最后,天子语气一凝:“凡我大周功臣,不分男女,不分亲疏,能者居之,忠者赏之!沈卿与余卿,皆为朕之心腹,国之栋梁,往后众爱卿,当以二人为勉,同心同德!若再有人存嫉妒之心,生挑拨之意,朕绝不轻饶!” 一番敲打的话落下,好几名官员都暗中低下了脑袋。 至此,几乎所有人都忘了,殿角还缩着几个倭使。 还是天子主动看向他们:“尔等觊觎我朝高产稻种,欲在我朝蝗灾之际趁火打劫,以微利之法换取我朝五成稻种,本就有违邦交之礼!自今日起,尔等便暂留京中吧,待尔等国主诚心来赎,再谈归期!” 百官暗惊。 陛下这是在对倭国宣战啊! 大伴麻吕心如死灰。 在得知蝗灾被灭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大周皇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可他千想万想也想不到,大周皇帝竟如此不留情面,直接将他们给扣下了。 “皇、皇帝陛下......”大伴麻吕强撑着站直身子,挤出一抹笑道:“窝国拿金子买稻种可以吗,再、再另外给泥们千把倭刀......” 天子摆手:“带走。” 鲁伯堂蹦跶出列:“陛下,臣想押......” “去吧。”天子再次摆手。 鲁伯堂大喜,狞笑着朝大伴麻吕几人走去。 “都乖乖的,不要挣扎哦,不然本将下手没轻重的......” 百官见状汗毛竖起,赶紧给鲁伯堂让了条道。 “退朝——” 随着洪公公开嗓,百官暗自无奈,行礼后缓缓朝殿外而去。 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再次出现在他们当中:“沈大人这升官也太快了,入仕一年多,便已位列侯爵,等再过两年,咱怕是连她衣摆都摸不着......” “叫什么‘沈大人’?得叫沈侯了!” “......牛大人,您真是个墙头草。” “马大人,本官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您瞧那些倭使,不识时务,被咱陛下和鲁将军收拾成什么样了?本官可还想多活几年。” 余正青跟在他们身后,正要走出殿门,突然被陈省身给唤住:“余大人,余大人!季大人有话想对您说!” 余正青脚步一停。 差点将气昏了的季本昌给忘了! 真是罪过! 他赶紧回头,逆着人群去了殿柱旁,在季本昌身前蹲下,问道:“季大人,您还好吧?” “好,好着呢......”季本昌闭着眼,朝他招了招手,“你靠近些,附耳过来。” 余正青赶紧把耳朵支了过去。 且听季本昌道:“怀公望的家产......户部不要了,给小沈,都给小沈,让她省着点花......” 第1324章 把自己的命当命 岳震川刚出朱雀门,还没找着自家马车,便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季夫人?” “岳大人......”季夫人频频望向朱雀门内,面露担忧:“我看好些大人都出来了,但就是没见着我家老季,烦请问一下,他是不是......被陛下留了下来?” 岳震川神色一僵。 自己这急着去窑上清点石灰矿,竟忘了老季还躺在金銮殿上! “这......”他一时焦了心,下意识想返回金銮殿。 “岳大人!”季夫人见状心口一缩,忙小步追了上去,因着慌张,她语速渐快:“可是我家老季惹陛下不快了?还是、还是他腿伤加重,走不了了?” 一想到第二种可能,季夫人感觉,自己整颗心,都好似被放在了热油锅上,翻来覆去的煎炸。 瞧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焦急,岳震川想安慰两句,却刚好有两名官员从他们身旁经过。 一人道:“哎哟,今日那倭使可真惨,鲁蛮子那拳头比沙包还大,一拳下去......嘶——本官看着都疼!” 另一人道:“再惨能有季大人惨吗?一大把年纪了,当众被倭使挑衅,差点背上一大骂名。若换成本官,可能都不是气晕,而是直接气死了!更何况,季大人那腿,本就一瘸一拐的,看着就让人心疼......这叫什么?祸不单行!” 祸不单行! 老季在金銮殿晕过去了! 季夫人只觉眼前一黑,险些连站都站不稳了。 “夫人!”嬷嬷眼疾手快,赶紧扶住了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岳大人,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岳震川狠狠瞪了那两名官员一眼,又回头,尽可能安慰道:“季夫人放心,大夫给季大人看过了,他只是疲劳过度,再加上腿伤未愈,一时急火攻心,才会突发晕厥......” 说着,岳震川逐渐没了声儿。 正如方才那二人所说,老季本就几日没合眼,先前还在通天梯上摔伤了腿,今日又被倭使狠狠挑衅了一番。 这一出出下来,老季......是当真有点惨。 “季夫人,还请你在此稍等。”说着,他再次回头,朝朱雀门走去,“本官回殿上瞧过老季后,再回来同你详说。” 季夫人很是感激:“多谢岳大人......” 见岳震川跨入朱雀门,她捂着咚咚乱跳的心口,在门前来回踱步。 短短半炷香时间,她便在心中将能求的神仙,通通都求了个遍。 “夫人......!”一道微弱的声音在门内响起。 她猛地回头。 好消息是,老季面色虽然不太好,但神智尚算清醒。 坏消息是,老季是被人背着出来的。 “余大人......把本官放下来吧。”季本昌轻轻拍了拍余正青肩膀,耳语道:“免得家中那位又要担心了......” 余正青也算是“过来人”,闻言蹲身,动作轻缓地将季本昌放了下来。 “老季!”季夫人迎了上来,立刻搀住季本昌,又唤了两个家丁过来,忙道:“将马车驶过来,扶老爷上车!” 季本昌轻咳两声,面色也跟着红润了些:“我没什么事儿,夫人莫要担心......” 故作坚强的话刚落下,余正青便从怀中掏出厚厚一沓药方,递到季夫人面前道:“季夫人,这是太医给季大人开的方子,太医还说,季大人的腿恐是伤到了骨头,他们需先回国医署取石膏,稍后便登府给季大人治腿。” “伤到骨头了?!”季夫人面色煞白。 老季这把年纪的人,骨头伤了那就是天大的事儿! 说不好听点,若没能好好将养,怕是要折寿好几年! 季本昌也面色煞白:“余大人!咱们分明说好保密,你何故背叛本官!” 亏他方才还那般大方,将怀公望的家产全都让给了柳阳府! 余正青无奈,指了指他的腿:“季大人,您的身子才是最紧要的,骨伤岂能儿戏待之?更何况,季夫人也肯定不愿被蒙在鼓里......” “但你也不能......” “多谢余大人告知!”季夫人急声出口打断季本昌,对余正青行了一礼,接过药方道:“待老季腿伤痊愈,还请余大人携夫人来府中品茗。” 季本昌暗中撇了撇嘴。 余正青不日便要离京下地方,怕是喝不上他府上的好茶了。 “夫人见外了。”余正青回礼。 日头高挂,秋风和煦。 在两名家丁搀扶下,季本昌手忙脚乱地上了车。 车轱辘缓缓动了起来,朝季府而去。 车厢内气氛有些紧张。 或者说,是季本昌有些紧张:“夫人,为夫不是故意想瞒着你的,这不是怕你担心吗......” 季夫人不言,只是一味抹泪。 季本昌老脸皱起:“夫人,你别听余正青那小子瞎说,咱得听太医的才是,对不对?待会儿等太医好好看过后,让他们同你说!真没余正青说得那么严重!” 季夫人轻轻吸了吸鼻子,目光缓缓落在他右腿上:“这几日,疼得厉害吧?” 季本昌立刻摇头:“都没啥感觉!就跟被蚂蚁夹了似的。” 看着他泛白的双唇,季夫人知道他又在撒谎。 罢了...... 暗叹口气后,季夫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朝堂之事,我不太懂,但也明白,此次蝗灾非同小可。我不求你能立刻歇下来,只求你这几日内,每日睡够三个时辰......待你腿伤再好些,你就是要在户部衙门住下,我也绝无二话。” 她想,跟天下苍生比起来,她太渺小了,季府也是。 但她作为眼前这个男人的妻子,她也免不了有私心。 “我希望,你能把自己的命,也当一条命来看。”她道。 季本昌用噘嘴掩饰鼻酸,瓮声道:“这几日,我哪儿都不去,不去上朝,也不去衙门点卯,就在府里养伤。” 季夫人大惊失色,甚至撒开了握着他的手。 “你被陛下贬了?!” “......”季本昌噎了好半晌,“夫人,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蝗灾,已经被解决了呢?” “什么?!” “夫人,你没听错。并且,那些蝗虫刚飞出抚州,便被摁下了,压根没能碰到抚州的稻子。” “什么——?!” 第1325章 做自己 季府。 刚一回府,季本昌便被季夫人给抛下了。 他一瘸一拐,一步一蹦,在侍从搀扶下,一路尾随季夫人,到了府库门外。 库房里,季夫人忙得热火朝天,连连吩咐身边嬷嬷:“这几套头面,那边的天丝缎,还有,那架子上的瓷器字画......架子!架子也一起吧,年轻人就爱这些老物件,还有那边的......” “夫人!夫人!夫人!”季本昌扒着门框,险些没蹦过门槛,“你这是作甚呀?!” 季夫人回头,抬手挥退一众侍从后,上前扶住了他:“你不回房好好歇着,跟来作何?” 季本昌看着空了小半的库房,小心翼翼地问道:“咱这是要搬家了?” “装傻!”季夫人说他:“你还能不知道我想干嘛?” 季本昌脸一垮:“小沈就一个脑袋一个身子,哪里用得上那么多头面与布料!那些头面,甚至有两套是你当年的嫁妆,岂能、岂能一股脑全送出去?” 季夫人瞧了那头面匣子一眼,面上毫无心疼之色:“漂亮的小姑娘,就是得戴好看的头面,只望沈侯莫要嫌弃才是......” 季本昌一噎:“你改口倒快。” 季夫人笑了笑,搀着他坐下后,不由说了心里话:“这孩子的身世,听着很令人心疼。” 季本昌沉默半瞬。 “的确......她这一路走来,很是不易。” 季夫人又道:“其实,先前我生过认沈侯做干女儿的打算,那样一来,咱季府便也能在这上京护她一二。但她升迁太快,自她任六部协理后,我便再也没动过这念头。” 季本昌微惊,猜测:“夫人,你是怕......” “怕别人认为咱季府买马,故意攀亲。”她叹了口气,“但其实,我只是觉得这孩子太不容易了,这京中又到处都是豺狼虎豹......不过,如今她已是万人之上护国侯,许多人巴结她都来不及,倒也不会故意再给她使绊子。” 季本昌眼前缓缓浮现出一张老脸。 “那可还真不一定......” 有的人,心思深着呢! “你是说崔相?”季夫人直接问出了口:“方才在路上,你不是还说,他今日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吗?” 这难道不是崔相想跟沈侯言和的好兆头吗? 季本昌眉毛一皱:“正是如此,才不对劲!夫人你想想,之前陛下要给沈侯升官,哪一次他没使绊子?那叫一个费尽心机,上蹿下跳啊!可今日呢?他静得跟个鹌鹑一样!半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啊!甚至在其余人叫陛下‘三思’的时候,他依旧闷着没吭声,这不对劲,真不对劲!” 季夫人垂眸沉思。 “这......”她下意识往好处想:“或许,他是不想再继续惹陛下不快?” “不可能。”季本昌立刻摇头,“总之......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说不准,他暗中憋什么坏呢!” 季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季本昌抿了抿唇,摆手:“也不一定,也不一定。我就随口一说,夫人你可别真听进去,继续给小......沈侯选贺礼吧。” ...... 未时,日头正盛。 朱雀大街布告栏前,人头攒动。 一则消息,轰然在人群中炸开。 “蝗灾被灭了!刚飞出严州府就被灭了!” “怎么可能!”很多都不相信:“我听说那蝗虫遮天蔽日,绝非人力可撼动,岂会刚飞出严州便被灭?!” “一定是朝廷想安咱们的心,故意放的假消息!” 不过片刻,“蝗灾被灭”的消息,就被百姓定义为——假。 但又过了会儿,前排人“嘶”了一声道:“不对!布告上写,蝗灾是沈大人带人灭的!说不准是真的!” “沈大人?!”众人泛起嘀咕。 有人动摇:“如果是沈大人的话,灭蝗......好像也并非绝不可能之事吧?” “这......” 转眼间,众人分成了两个派系。 一边,是坚定的“不可能”派。 另一边,是略不坚定的“信沈”派。 正当双方僵持之时,又有两个羽林军拨开人群,径自到了布告栏前。 看着其中一人怀中的黄绸,百姓暗惊:“还有布告啊?” 羽林军不答,闷头把布告挂在了布告栏最高处。 “唰——” 黄绸展开,其上最引人注目的,是落款处那几个章印。 这次,羽林军没有离去,而是一左一右,守在了布告栏前。 百姓试探着迈开步子。 见羽林军没有动作,也没出声呵斥,有人放开了胆子,又上前两步,仰头看起了布告内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严州蝗灾,六部协理、柳阳知府、同安县令沈筝挺身灭蝗护稼,保全稻种,功济苍生,特封其为正三品护国侯......护国侯?!” 人群再次炸开。 百姓一惊:“蝗灾真的被灭了!” 二惊:“真是沈大人带人灭的!” 三惊:“沈大人又升官了!” 四惊:“不!不是升官,是封侯!护国侯!正三品!” 五惊:“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听说过女子也能封侯的!” 这简直,太太太太太太不可思议了! 有人眼尖,指着布告下方一行小字念道:“‘朕惟:功不分男女,有则必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陛下的意思是,往后、往后只要女子能做功绩,不仅能当官,还能像沈大人一样,封爵!”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 有几个姑娘紧紧相拥。 分明是天大好消息,她们却热泪盈眶。 曾几何时,她们被教导,要相夫,要教子,要围着灶台和婆家打转,要会女红,甚至拿自己的小钱买书看,都会被人说“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可今日,那亮得耀眼的黄绸布告却告诉她们,在她们当中,已经有人奔出了头,她不仅穿上了万众艳羡的紫色官袍,更成为了万人之上的尊贵侯爵。 看着布告上清晰的“护国侯沈筝”几个字,她们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谁的母亲,就是她们自己。 “沈侯!” “护国侯!”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姑娘们的哭腔越来越明显,声音也越来越亮:“沈侯!护国侯!沈侯!护国侯!” 从去年起,沈侯便在反复告诉她们——女子,也能顶天立地,也能安邦立国。 而今日,沈侯又教会她们一个新的道理。 ——女子,也能封侯拜相。 第1326章 换匾 未时三刻,银台街。 几个不那么神秘的神秘人,在沈府大门外架起了梯子。 围观百姓渐多,议论声渐起,门房听着动静,缓缓将大门打开了一条缝。 这一瞧,可要老命了! 府匾都被人拆了! “你们干什么!” 他“唰”地打开门,看着随意被放在地上的“沈府”门匾,怒喝:“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拆我沈府门匾!欺负我家大人不在京中是不是!” 挂匾之人一愣,站在梯子上轻声唤他:“兄弟,兄弟,你要不抬头看看呢?” 门房愤怒非常,但还是下意识抬起了头。 只见原本挂着“沈府”牌匾之处,已然换了新匾。 新匾更大,且通身由金丝楠木打造,“护国侯府”四个字,更是描了金边。 瞧那金边颜色,竟是......真金! 可真金又怎么样! 他们就要没有家了! 门房既委屈又生气:“陛、陛下他......竟将沈府赏给护国侯了?” 满腔情绪交织下,他压根没能想起——大周,根本没有称“护国”的侯爵。 “你们给我等着!”他一跺脚,风似得往府内奔去,边跑边喊:“古嬷嬷!古嬷嬷!出大事儿了!您快出来看看啊!” 换匾工匠面面相觑。 “他这是何意?” “他没看布告?” “他守着门呢!看个甚的布告啊?!再说!布告才贴了两刻,他打哪儿看去!” “匾都赶制好了,就没个人提前来报喜?!” “不是洪公公说,要给他们一个惊喜吗?!” “这哪是什么惊喜!赶紧,赶紧去跟人解释啊!” “不行,不行!咱们什么身份,岂能随意进沈侯府邸?” “这会儿你讲起礼了!方才取匾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讲理呢!” “都说了,是洪公公的意思!” “哎哟......你说这事儿闹得。” ...... 一刻后。 门房领着古嬷嬷,古嬷嬷带着一众家丁,气势汹汹地杀到了门口。 与方才相比,门口又多了一个人。 “洪公公?” 古嬷嬷暗中给门房等人使了个眼色,快步上前。 看着被随意放在地上的“沈府”牌匾,她眉头微皱:“您这是......?” “哎哟,误会,误会,都是误会!”洪公公堆着一脸笑,赶紧来了古嬷嬷跟前,二话不说就开始道喜:“恭喜古嬷嬷,往后呀,你可就是护国侯府的大管家了呀!” 古嬷嬷骤愣。 她好像有些懂洪公公的意思,但残存的那丝理智,使她追问:“洪、洪公公,什、什么护国侯府?” 是她想的那样吗? 护国侯? 侯爵?! 不、不能吧...... “就是你想的那样!”洪公公领着她出府门、下石阶,又示意她抬头:“你瞧瞧这匾如何?今日刚一退朝,陛下呀,就吩咐赶制了!这不,一做出来,咱家就命人先送了过来!不过......说来也是咱家的不是,未能事先派人通气,差点闹了笑话,嬷嬷莫怪!” 古嬷嬷怔怔抬头。 日光下,“护国侯府”四个金边字亮得晃眼。 “洪、洪公公......”饶是在宫中见惯风浪,古嬷嬷也不禁偷偷咽着口水,“若、若老奴没听错的话,您的意思是......我家大人,封侯了?” 这、这合理吗? 大人不是在柳阳府吗? 怎么会突然被封爵呢? 柳阳府......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双眸微瞪:“是严州蝗灾?” “诶,对咯!”洪公公笑意盈盈:“蝗灾,已经被沈大......哦不,沈侯!被沈侯解决了!今日朝会,陛下龙颜大悦,给沈大......不是,瞧我这嘴!陛下给沈侯封了爵!正三品,护国侯!” “正、正三品?!”门房惊叫。 “护国侯?!”家丁紧随其后。 “古嬷嬷!”突然,一道急切的声音从看热闹的人群后传来。 佩玉满头大汗地挤出人群,双手叉腰,躬身喘着粗气,吭哧吭哧道:“咱大人、大人她,封......” 话还没说完,“护国侯府”四个大字,已撞入她眼中。 ...... 从门匾被更换的那一刻起,护国侯府,便已成为整个银台街的“热门景点”。 前来看热闹的百姓不知凡几。 各官员府上的贺礼,也源源不断地送来。 酉时,护国侯府门外,依旧能用“车水马龙”四个字来形容。 过礼单的时候,古嬷嬷发现了一异处:“永宁侯府?侯府?侯?” 她仔细琢磨了这封礼单半晌,忍不住抬手唤道:“佩玉丫头,来来来,你过来。” 佩玉轻轻将怀中礼盒放在地上,快步跑过来问道:“怎么了嬷嬷?” “永宁伯他......” “噢对了!”古嬷嬷刚开了个口,佩玉就拍起了大腿:“真是忙昏头了,忘记跟您说,伯爷也升爵了!现在是永宁侯了!” 古嬷嬷大惊。 “你这丫头!” 她使劲点了点佩玉额头:“人家侯府都派人把贺爵礼送来了!咱还在这闷头点自己收的贺礼!赶紧,叫上穆清,拟份礼单给我,咱必须在天黑之前将贺爵礼送过去!” ...... 子时。 明月高悬。 忙碌了一下午加半晚上的侯府众人,终于有空缓口气了。 “太可怕了......”佩玉一屁股坐在正厅檐下,接过穆清递来的水,一饮而尽,心有余悸道:“那些府上来送礼的人,就跟被刀架在脖子上似的,生怕比别人动作慢了!我这脚尖,今日少说被踩了八十脚!” “你还说呢......”账房雷攀诚从怀里掏出一把毛笔,“这些笔,就没一根是咱府上的!那些人为了先登记,都自带毛笔!” 佩玉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那是你赚了呀。” 雷攀诚叹了口气。 别说,还真别说。 手中这些笔,随意挑一根出来,都能值个十几二十两。 “我可消受不了......”他将笔挨个搁回桌上,“还是等古嬷嬷定夺吧,能还给他们最好。” 佩玉闻言笑了笑,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穆清。 “穆清,你在想什么呢?可是累着了?” “不累。”穆清一瞬不瞬地看着夜空中高悬的明月,轻声道:“你们说......今日柳阳府的月亮,也是这么圆吗?” 月光恰如那未说出口的思念,持续倾泻,缓缓流淌。 第1327章 征工修路 翌日,护国侯府收到一份特别的贺礼。 送礼来的,是几个妇人,为首之人,叫钟素仪。 礼不重,甚至在一众瓷器字画中,略显廉价。 “鞋垫?” “腊肉?” “笋干?” “刺绣软垫?” “五谷福篮?” “老竹凉席?” “这......”佩玉看着这些礼物挠头挠头,唤来穆清:“穆清,你认识钟素仪吗?我总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莫不是府上谁的亲戚? “钟素仪?” 穆清只想了片刻,点头:“认得,钟婶子是县兵苏统领的母亲,怎的了?” “啊?”佩玉赶紧将穆清带到那份贺礼面前,“这些都是她带人送来的!她们把东西放下就想走,还是我拉着一人不放,才问到了钟素仪这个名字!” 穆清微讶,问道:“她们人呢?” 佩玉指了指府外:“走了,但刚走不久!” 穆清赶紧提起裙摆,朝府外跑去。 一路小跑,终于被她在银台街尾追上了钟素仪一行人。 “钟婶子!” 闻言,钟素仪几人脚步微顿,随即又跟没听着似的,大步朝前走去。 “钟婶子!”穆清喘着气追了上去,“您等等!” 钟素仪几人小跑起来。 穆清无奈,喊道:“我不是来退礼的!” 钟素仪几人停下脚步,齐齐转头,故作惊讶:“穆清管事?你怎么在这儿?今日没去救济所吗?” 穆清:“......” 这演的,未免有些过了。 匀了口气后,她行礼道谢:“多谢大家送来的贺礼,还望大家都能留下姓名,以便侯府入册。” 钟素仪还未开口,另一名微胖妇人连连摆手,笑着道:“别别别!就一点小东西,留什么名儿啊,您记钟姐的名字就......” “就记......县兵家眷,可以吗?”钟素仪突然开口,语气满是真心实意:“穆清管事,前几日蝗灾闹得凶,我们也跟着提心吊胆。虽说我们的儿女跟着沈大人,吃穿不愁,但一想到严州那些受灾的孩子,我们这些当娘的心头就泛苦、难受得紧!给您说句实在的,先前我们压根儿没想到,这般凶烈的蝗灾,竟真能被解决......您不知道,昨日听到消息时候,我们都欢喜疯了!” 几个妇人跟着点头:“是啊,我们还以为在做梦!” 穆清垂眸,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从得知严州蝗灾消息的那一刻起,沈府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半空。 他们担忧严州灾情,更担心身处柳阳府的大人。 好在,如今一切尘埃落定。 大人不仅解决了蝗灾,还受封成为大周第一位女侯爵。 她想,能做大人的丫鬟,能跟着大人姓沈,定是她前几辈子行善积德,修来的福气。 钟素仪见她笑了起来,又道:“穆清管事,沈大人不仅护着我们的孩子,如今还护下了更多的孩子,我们这些当娘的,是真的打心眼里开心。那些礼物,是我们的一点心意,都不值什么钱,您莫要嫌弃......” 穆清摇头:“都是好东西,说什么嫌不嫌弃的话。不过......” 说着,她话锋一转:“您得告诉其他夫人婶子,你们已经代她们送过礼了,若她们再送来,侯府可不会收了。” “没问题!”钟素仪一口应下:“那穆清管事,我们便先去救济所了!会长昨个便说,大喜的日子,要给大家加餐,我们去公厨搭把手!” 穆清笑着点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大人离京前的吩咐——“给县兵家眷的年礼,备厚些,米面油肉布,还有过年红封,一个都不许少。” 看着地上枯叶,她神色微恍。 一转眼,竟就到了着手备年礼的日子...... 那大人,何时才能回来呢? ...... 柳阳府。 这两日,柳阳府衙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官爷,我力气大!挖了几十年地,铲土夯地什么的,我最在行了!” “官爷,我觉少!您招我!我一天能干十个时辰,眼都不眨地铲上十里地!保管让府衙这工钱花得值!年前就通路!” “官爷!我家祖上是御厨!我炒的大锅菜好吃着呢!您选我给劳工们做饭,绝对让他们日日干劲十足!” 工吏们坐在长桌后面,看着如狼似虎的百姓们,一个头两个大。 “排队!排队!都排好队一个个来!”一工吏扶着额,高声道:“大人说了!这两日只是初选,你们只需报上户籍和姓名、年龄即可,不用说特长!真的不用!” 百姓们那叫一个急:“官爷,我们不说,大人哪能知道我们干活厉害呀!” 就说此次府衙招人修官道,开出了八十文一天的高价,且还包一日三餐,这般好的差事,傻子才不想干! 况且坑位就那么多,他们这些“萝卜”若不自荐,又如何能稳稳扎进那难得的“坑”里,抢下这份美差呢? 得自荐! 必须自荐! 一时之间,百姓们的嗓门提得更高了。 工吏实在拿他们没法,只能高声道:“你们的情况,府衙自会一一核实!再说一次!只需报户籍、年龄、姓名即可!若谁还要说其他的!我们便不记他的名了!” 威胁的话一出,闹哄哄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工吏乘胜追击:“好了,都排好队,一个个来!咱前期多省点时间出来,后面便也能早些动工修路,你们说是不是?” 百姓纷纷点头。 许云砚默默从他们当中挤进了府衙,一路往沈筝书房而去。 书房中,沈筝正对着余时章练词儿:“佳偶天成!愿你们此后同心同德,岁岁相依!好了,本官就不多说了,客人们都吃好喝好,下午棋牌......” “停停停停停停!”余时章满脸怪异:“人婚仪定在晚上,何来的下午?还有!什么棋牌不棋牌的?你想带宾客打麻将?” 沈筝一拍额头。 第一次做证婚人,果然还是有点紧张。 “我再练练。”她呼了口气,“我直接把词背下来,后日上台,争取一口气念完。” 余时章笑道:“看你这模样,比新人都要紧张。” “笃笃笃——” 书房门被敲响。 许云砚声音传来:“大人,被征地的田户们都签好契书了,他们说不敢劳烦您亲自前去,他们自行跟着方副司吏去选新地就好。” 第1328章 在柳阳府哪有什么官民矛盾 自古以来,地方官衙和百姓之间,便存在着一个难以调节的问题——征地。 对百姓来说,耕地,就是命根子。 钱没了可以再赚,房子倒了可以再建,可若耕地没了,那就是真的没了。 故对于官衙征地修路、建坊等举措,百姓向来都是明里揣着十二分的警惕,暗里藏着满心的抵触。 面对此次柳阳府衙征地修官道,百姓也一样。 虽然他们知道,修通府城到同安县的官道,对整个柳阳府来说,大有裨益。 可“大家”的幸福圆满,一定要建立在“小家”分崩离析的地基上吗? 这一点,沿途农户不是很赞同,毕竟只有烙铁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人才会知道痛。 可还没等他们将联名信送到府衙,府衙就派人来了。 这日午时,来的官爷高高瘦瘦,生得俊俏,且听他说:“本官乃府衙经历官许云砚,此次特奉沈大人之命,来与诸位共商征地事宜。” 听听,长得好看的人,说话都好听。 沿途农户知道他:“您就是同安县的主簿大人吧?我们听说过您的名号,您是沈大人的左膀右臂!真是年轻有为!往后前途一片光明啊!” 也不知是哪句话夸进了这官爷心坎,只见他严肃的神情都放缓了些:“诸位,不知里正何在?” “这儿呢,这儿呢!” 年迈的里正被两个青年搀着出了人群。 和青年人几乎写在脸上的忐忑相比,老里正则更加自如。 自如的抗议:“官爷,我们没办法同意征地,我们祖祖辈辈都靠这片土地过活,春日播种,夏日施肥,秋日收获,冬日沃田,我们是一日都不敢停歇,对我们来说,这片土地就是家人,就是命根子!府衙把这片地征去修官道,是在剜我们的心头肉啊......” 其余农户惊讶于老里正的直白,但也明白什么叫“人微言轻”。 如此局势下,断没有让老里正孤军奋战的道理。 他们纷纷站了出来,虽忐忑,但语言逻辑还算清晰:“对啊官爷,府衙修官道,我们肯定支持,但这征地一事......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毕竟从府城到同安县,也不止这一条路可走,而且这世上的路......不都是人走出来的吗?府衙又何必征田做路呢......” “你们说得有道理。”许云砚点头。 或许是跟沈筝待久了,他又面露遗憾,故意补上一句:“只是可惜了村东头那片沃土。” “村东头?” “沃土?” 农户面面相觑。 “那百亩良田,先前有的姓怀,有的姓金,还有的姓刘,如今却不幸成了无主之地,暂归府衙管理。”说着,许云砚缓缓展开一张图纸,轻轻点了点图上那片被圈出来的地,“沈大人本想说,拿这片地同你们置换,每亩多两分,若你们不愿,那便算了。” 纸页被秋风卷起一角,农户们的心,也跟着被卷了起来。 里正舌头打结:“许、许、许大人,您是说,我们可以拿这边的地,换村东头那边的水良田,并且......还是一亩换一亩二?” 两成! 那多出来的两成地,都够他们种多少稻子了?! 并且,这边的地,只能算得上是中等田,哪能跟村东那片上好的水良田相比? 这一换,他们赚大了呀! “许、许大人......”老里正不敢相信:“府衙是直接把地还给我们,还是收我们做佃户,让我们帮着耕地?” 这可得捋清楚! 佃户和地主的区别,那可大了去了! 许云砚看向方献阅,方献阅立刻从怀中取出一纸契书,抬手招呼道:“来来来,都听说我!” 农户纷纷围了过去。 方献阅扬着契书,声音响亮:“诸位放心!沈大人有令,以你们被征的中等田,换村东头无主水良田,一亩换一亩二,田契直接改到各家名下,府衙不收任何费用,更不是让你们做佃户!只要落契,那片水良田,便是你们的祖产!” 话音刚落,周遭吸气声迭起。 “有田契的事儿,岂能是作假?” “村东那片地,可肥得很!原先一直被那姓怀的贪官,还有那群为富不仁的商户死死攥着,如今......竟被沈大人许给了咱们?”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议论声纷纷,方献阅又道:“还有一事!此次被征地的农户,家中青壮若愿去修官道,一律优先雇佣!工钱八十文一天,包三餐!” 一番话,犹如春风化雨,浇灭了农户心里的所有焦躁和抵触。 水良田...... 优先雇佣权...... 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官爷!我家愿意被府衙征地!” “官爷!我家也愿意!” “官爷!什么时候能落契?” “官爷......” 秋风吹过田垄,看着被农户层层包围的方献阅,许云砚低声一笑。 在柳阳府,哪有什么官民矛盾? 沈大人对百姓,向来舍得。 ...... 日头东升又西落。 曼娘婚礼前一日,沈筝拖家带口,登上了回同安县的马车。 马车刚一动起来,余时章就发出疑惑的一声:“嗯——?” 听着他拖长的尾音,沈筝笑道:“您感觉出来了?” 今日这架马车,可和往常大有不同! 余时章双手撑着坐垫,仔细感受了一会儿,随即确定:“不颠了!” 他心底诧异得紧。 往日乘坐马车,道路稍不平整,就颠得他浑身难受,满心煎熬。 可今日这马车却稳得离谱,不仅没左摇右晃,就连车轴处那“咯咯”的响声好似都没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将手掌贴上车壁,感受这车架传来的震感,“和之前相比,今日这马车,至少减震八成!” “八成?”沈筝笑着摇头,“您这评价也太高了,小木只是在轴头、车辕和车厢底部加了橡胶垫,顶多减震五六成,真想达到八成减震,还得把车轱辘也换成橡胶的才行。” 余时章愣了片刻,回过神来后,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他才不管什么五成八成的,只知道:“这就是你先前许诺过的,要让我坐上不颠的马车?” 第1329章 一举拿下! 马车抵达同安县时,已是深夜。 余时章鼾声震天,许云砚痛苦皱眉,沈筝用气声道:“你们先回县衙,我和华铎去趟客栈。” 许云砚看了一眼张嘴打鼾的余时章,低声道:“大人,下官和您一起吧......” “那不行!”沈筝立刻拒绝:“你大半夜的见人家新娘子作甚?” 若被卫泾知晓,不得打翻醋坛子? 许云砚微怔,又立刻道:“下官在大堂等您,绝不进去。” 沈筝沉默半瞬:“真想去?” 许云砚又暗瞧余时章一眼,点头:“想。” “那成吧。”沈筝掀开车帘一角,低声唤停马车,和许云砚先后下了车。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同安县的风,好似比府城温柔一些。 夜静悄悄的,三人脚步声错落,不一会儿,沈筝便瞧见了一连串红灯笼。 今夜的客栈格外明亮。 檐上的灯笼是红的,阶上的花也是红的,就连大门挂着的布绸,也是红的,布绸下,还有两个穿着红色衣裳的人儿。 人? 红色衣裳? 还是两个? 直觉告诉沈筝,这不对劲! 她定睛一瞧,微惊:“卫泾?” 新郎官怎么在新娘子家? 卫泾转头,大惊:“大人?!” 曼娘掩嘴:“哎呀......” 婚前见面,被发现了。 “你怎么在这儿?”沈筝推开裹着红绸的小栅栏,朝卫泾走去,“不是说......婚礼前一日,你们不能见面的吗?” 这俩人,竟一日都忍不了?! 不知是不是灯光映的,卫泾满脸通红:“大、大人,您别怪曼儿,是在下一想到明日便要同曼儿成婚,实在激动,夜不能寐,忍不住跑了过来,强迫曼儿同在下见了面......” 沈筝:“......” 好好好。 自己这活了两辈子,终于要当一回打鸳鸯的棒子了! 怀着激动的心情,沈筝两步跨上台阶,揽过曼娘,对卫泾摆手,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今晚,本官权当没见过你,赶紧走。” 卫泾舒了口气,眼神又偷偷瞟向曼娘:“那曼儿,我先回去了,等明日,我来接你......” 沈筝:“......走你的!” 卫泾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终究被许云砚“送”出了客栈,关闭的客栈大门,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大堂内,看着曼娘脸上荡漾的笑意,沈筝扶额:“新娘子,你今晚该不会也睡不着吧?” 曼娘笑得更荡漾了:“睡不着......一想到明日就能收了他,我这颗心啊,便一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您是不知道,往日他留下来帮忙守夜,跟个和尚似的,是死活不肯碰......” “咳咳咳咳咳——”沈筝呛了一大口茶,甚至来不及擦,赶紧抬手制止:“停下来!再说涉黄了!” “涉黄?”曼娘不解:“此话何意?” 沈筝:“......就是闺房之事,少儿不宜,不必详说。” 曼娘嘟嘴:“咱们同为女子,私下说说没事的,且我馋他很久这件事,就同您说过,外人都不知道......” 沈筝端起茶盏,用喝茶掩饰尴尬。 真是没想到......卫泾还是个柳下惠。 转念一想,其实也合理。 他定是很尊重曼娘,才会......呃,坐怀不乱。 “总之,明晚你就能如愿以偿了。”沈筝自认为说了一句很开放的话:“新婚之夜,一举拿下他!” 曼娘伸手卷了卷耳发,眨眼:“那是当然。” 沈筝笑了笑,开始没话找话:“对了,这之前,你见过他父母了吗?为人如何?可还好相处?” “都挺好的。”曼娘低头扣了扣指甲,“其实只要男人选对了,就没有难相处的婆家,真正心疼女人的男人,宁愿自己在中间受那夹板气,都不会让妻子顶在前面冲锋陷阵的。” 沈筝不太懂这些,却渐渐听了进去。 曼娘又道:“您也知道,我爹娘不在了,落在有些人家眼中,就是‘没靠山’、‘没帮衬’、‘任由婆家搓圆捏扁’的存在,别说什么八抬大轿迎进门了,这些人家可能连聘礼都舍不得多备一些,甚至还会故意怠慢,嘴上说着什么‘往后定会拿你当亲闺女来看待’,实际他们分得可清了,但凡你没点本事,在他家中,就一直是外人。” 沈筝闻言陷入沉默,不禁在想,婚姻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是爱情? 是物质交换? 还是人类作为群居动物的自然选择? 或三者皆是? 这真是个复杂的议题。 思索着,曼娘的声音再次传来:“但卫泾家人应当没有那样想,因为有您在。” “我?”沈筝微惑。 曼娘笑了起来:“您知道,卫泾为何请您做证婚人吗?” 沈筝思索半瞬,恍然大悟:“他会给他家人说,我是因为同你交好,才愿意做这个证婚人的?” 曼娘眉眼依旧弯弯,点头:“如此,卫家人便都知道,您是我的大靠山了,绝不会欺负我。并且......他爹娘之前便在泉阳县买了宅子安了家,往后我和卫泾就住客栈后院,也不和他们同住,这般,也生不了什么矛盾。” 沈筝抚掌:“倒也是。” 过了半瞬,她又补充:“且他也没说错,你不仅是同安客栈的掌柜,更是我的好友。” 换个角度想,若和卫泾成婚的人不是曼娘,自己又岂会连夜赶回来,做这场婚礼的证婚人? 夜色渐浓。 二人又商讨了一番明日婚礼流程,门外灯笼被晚风吹得摇曳,剪影忽左忽右,忽长忽短。 ...... 翌日,沈筝早早起身收拾。 前往参加婚宴前,方子彦特意给众人展示了他准备的贺礼——一个大金饼。 崔衿音不甘示弱,也拿出了自己的贺礼——一个更大的金饼。 这两件贺礼,毫不花哨,却……诚意满满。 方子彦自觉被崔衿音比了下去,替自己找补:“我爹和大哥也要去!他们准备的礼物,肯定比我的还要贵重!” 崔衿音闻言又掏出一个更大的金饼:“我也帮我舅舅也准备了!” “......” 方子彦认输,抱着金饼匣子跑走,“召祺,等等我!” 一行人踏上马车,浩浩荡荡朝泉阳县而去。 今日参加这场婚礼的同安县人不少,就说县衙、县学众人,便起码能坐个十来桌,更何况还有其余受邀的百姓和商户。 热闹喧天之际,一艘又一艘大船,缓缓在码头停靠。 第1330章 新婚贺礼 巳时,金光漫地,一行马车缓缓驶入泉阳县广富街。 余时章将车帘掀开一角,瞧着道旁树干上缠着的红绸、树枝上挂着的小红灯笼,点头:“不错,看得出来,卫家人还是很重视这场婚事的。” 沈筝看着从帘角落进车厢的日光,笑道:“今日老天爷也赏脸,难得晴开。” 日头好,人的心情便会跟着好起来。 她想,人类或许是向日葵转世。 “你备了什么贺礼?”余时章想着后面马车上装着的礼盒,微惑:“那些礼盒中......好似没你的?” 沈筝闻言,抬手拍了拍心口:“礼物在这儿呢。” 余时章瞥了一眼:“你的意思是,你的礼物是,一颗饱含祝福的心?” 许云砚轻笑出声。 沈筝嘴角一垮,从怀中掏出一个系了红绸的信封:“是这个!” 余时章接过,看着系得规规整整的红绸,他没打开,只是捏了捏。 “是银票?” 摸起来还有点薄。 “非也非也!”沈筝拿回信封,直接拉开红绸,取出了里头之物。 余时章一眼认出:“契书?” 沈筝扬了扬纸页。 他又追问:“什么契?田契?地契?还是......房契?” “房契。”沈筝展开纸页,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客栈后街的一所一进小宅子,往后便是曼娘的第二个家了。” 余时章瞠目结舌:“一所宅院?!你这礼......是不是忒重了点?” 哪有人送礼出手便是一所宅子的? 上次这么出手的人…… 好嘛,是他的儿子和儿媳。 “重吗?”沈筝沉思片刻,迟疑:“不重吧?您准备的那对同心玉,还有衿音准备的大金饼,都够买下这所宅子的。” “嗯?”余时章一愣:“似乎......确是如此啊。” 那他为何会认为,那所宅子是非常贵重的大礼呢? 他“嘶”了一声,陷入沉思。 许云砚见他眉头皱得厉害,忍不住开口点破真相:“伯爷,如今的同安县,一宅难求。” 余时章一拍大腿,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我和衿音丫头的贺礼虽然值钱,但同安县的宅子,有价无市啊!多少外来人想买,却一屋难求?你送的这所宅子,贵就贵在它稀啊!你是怎么买下的?该不会......” 假公济私? 不能不能。 余时章暗中摇头。 沈筝不是这样的人。 沈筝笑着把房契叠好塞进信封,又把红绸系了回去,道:“这家宅子原来的主人,姓胡,名利开,去年同安县唯一家粮铺,便是他开的。” 这么一说,余时章隐约记起了这个人:“是不是......去年的高产稻种,也是给他卖的?” “没错。”沈筝点头,将信封揣回怀中,“去年底,他挣了个盆满钵满,直接换了个大宅子,但这所小宅子,他也一直留着没卖。但这个月初,也不知他怎么想的,突然想把这所宅子出手,直接挂到了牙行。” 闻言,余时章明了:“你便命人下手买下了?” 动作够快啊! 沈筝摇头:“本来是轮不到我买下的,毕竟您先前也说,同安县一房难求,有价无市。” “那......?”余时章疑惑非常。 “沈行简说,约莫十日前,牙人带着胡利开和他千挑万选的买家,到县衙交割,但刚进县衙,二人就吵了起来。”沈筝回想着沈行简的话,只觉好笑:“您猜猜,他们为何吵起来。” 余时章默了半瞬,猜测:“胡利开坐地起价?” 买卖闹掰的原因,大多如此。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人买家也不是缺钱的主。”沈筝抬起右腿,往木板上一踏,“因为胡利开说,那买家右腿比他先踏进县衙,没给他足够的尊重,他感觉人家非良人,就不卖了!” 余时章再次瞠目结舌。 没有足够的......尊重? 良久,他抚掌叹道:“这世界还是太辽阔了。” 时至今日,他终于再次深刻地理解到,什么叫“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半刻后,阵阵礼乐穿过车帘,传入车厢中。 马车还未停稳,卫宅门前便热闹起来。 “沈大人!是沈大人来了!” “沈大人真来了!我听闻,今日的证婚人,便是请的沈大人!”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啊!能请沈大人来做证婚人,这小两口往后的日子,就没有差的!” “沈大人——!” 一阵熟悉的呼声传入沈筝耳中,等她掀开车帘时,巴乐湛已经贴心地在马车旁放好了小凳。 “哎哟,沈大人,小巴终于见到您了呀!” 巴乐湛打扮得跟伴郎似的,朝她伸出了手:“快请下车,快请下车,小巴扶您,您慢些!” 盛情难却之下,沈筝虚扶着他的手腕下了车。 紧接着,余时章和许云砚也没能逃过他的热情。 几人刚站定,一对打扮得体的中年夫妻快步迎来,行礼:“草民见过沈大人,见过伯爷,见过许大人,见过......” 沈筝一行人,被他们“见”了个遍。 巴乐湛在一旁介绍道:“沈大人,伯爷,这二位,是新郎官的父母。” 沈筝颔首,扶起二人,从怀中取出红绸信封,递过去道:“今日是曼娘与卫泾的大喜之日,这是本官的一点心意。” 卫父和卫母连连摆手:“沈、沈大人,您能来这一趟,寒舍已经蓬荜生辉了,我们不能再收您的礼......” “卫掌柜,你们老两口说这个话就不对了嘛!”巴乐湛赶紧道:“沈大人这礼,是给曼掌柜小两口的,你们就莫要拒绝了嘛!再说,哪有把新婚贺礼往外推的道理,你们说是不是?” 沈筝也道:“正如巴大人所说,新婚贺礼,二位莫要推辞,收下吧。” 卫父暗中咽了口口水,颤着手接过道:“多谢沈大人。晚些......草民便将这礼转交给两个孩子。” 沈筝笑了笑,转眼,余时章等人的贺礼也被车夫搬了过来,卫家父母见状一愣:“沈、沈大人,这些是......” 在他们看来,县衙众人就是一个整体,来吃喜酒送一份贺礼,便也够了。 谁承想......这群贵人竟有一个算一个,每人都准备了贺礼? 这让他们哪里好意思收下! 第1331章 亲迎必早,成礼择吉 日头高挂,宾客陆续前来。 见周遭人越来越多,余时章主动对忐忑不已的卫家父母道:“给新人的一点薄礼,收下吧,莫要推辞。” “对对对,快收下吧!”巴乐湛给方父使了个眼色,主动上前引路道:“小巴在花厅备了茶,沈大人请!伯爷请!大家请!” 看着巴乐湛这番谄媚模样,余时章低声对沈筝道:“这人前途无量。” 如此能屈能伸之辈,做什么都能成功的。 众人穿过摆满八仙桌的正院,一路朝花厅而去。 整个卫宅喜气洋洋,四处都缠着红绸,挂着红灯笼,就连花厅门楣上,都悬着红绳编的同心结,垂着的流苏随风轻晃。 和充满谈笑招呼声的前厅比起来,花厅内清净不少,主桌上,摆着早已沏好的热茶。 ...... 未时一刻,花厅外突然热闹起来,沸反盈天。 方子彦跑进花厅,满头大汗:“沈姐姐,曼姨姨马上要被卫先生接回来啦!” “迎亲队伍回来了?”沈筝起身,问在一旁发呆许久的木若珏:“小木,要去看看吗?” 木若珏尚在发愣,方子彦已经冲过来把他拽了起来:“小木,我听人说,待会儿卫先生要撒糖的!吃那个糖能沾喜气!咱们赶紧去!” 木若珏毫无反抗之力,被他两步带出了花厅。 崔衿音一看,也坐不住了:“我要也去!” 余时章饮下一口茶,也站了起来:“那便都去沾沾喜气吧。” 一行人先后出了花厅,朝正门而去。 锣鼓喧天,迎亲队伍从街口迤逦而来,走在最前方的,是敲锣打鼓的乐师,锣鼓挂着红绸,看着甚是喜庆。 卫泾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大红喜服,头戴新郎官帽,手中还牵着一条红绸。 红绸蜿蜒入花轿,卫泾笑得见牙不见眼,时不时转头看花轿。 宾客里三层外三层,有人高声道喜,有人伸手去接喜婆子撒的花生、糖果,一时间,欢笑声混着锣鼓声,掀翻了半边天。 卫父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对宾客拱手,卫母一边点头,一边抹泪。 花轿稳稳落在卫宅门前,宾客朝两侧退去,喜娘着红袄绿裙,手里拿着红绸帕,笑着上前唱喏:“轿帘掀,福禄全,新人下轿,岁岁平安!” 话音落下,两位全福妇人端着竹篮迎上,一把又一把的喜糖、花生被她们洒向人群。 卫泾翻身下马,深吸两口气后,他理了理衣襟,持着红绸一端来到了轿旁。 轿帘被他轻轻掀开,曼娘一手持团扇遮面,一手牵着红绸另一端,被他扶着踏下花轿。 看着这一幕,宾客的欢笑声突然停了片刻,议论声渐起:“怎么是新郎官扶新娘子下轿?” “是啊,这不该是喜娘的活儿吗?” “如此不合礼数啊,这还没成婚呢,新娘子就压了新郎官一臂,往后还得了?” “算了算了,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些......可能是新郎官太过紧张,忘了规矩吧。” 阵阵议论声中,曼娘微微缩了缩手,卫泾却握得更紧,甚至还一路轻扶着她,到了门槛前。 有宾客看不下去了,低声道:“新郎官,撒手啊!新娘子又跑不了,你一直攥着人家作甚?” “是啊......”有人撇了撇嘴,忍不住凑上前道:“新娘这还没进门呢,你便被她压了一头,实在不该!赶紧把人交给喜娘,按规矩来吧。” 卫泾置若罔闻,颔首示意喜娘走流程。 喜娘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愣了一会儿后,她才反应过来——这位新郎官,是铁了心地要给新娘子撑场面! 看着已经迈过门槛的二人,她立刻笑道:“哎哟,如此心疼新娘子的新郎官,可不多见啊!新娘子算是嫁对人咯!” 孩童们看着越撒越多的糖果,跟着高呼:“新娘子嫁对人咯!新娘子嫁对人咯!” 听着孩子们的欢呼,宾客神色各异,暗中看向卫家父母。 本以为老两口会面露不悦,谁承想二人已经笑成了两朵菊花,甚至还叫上了“好”。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有宾客甚是不解:“这老两口,接了个厉害媳妇回来,还傻乐呢!” “哎哟你们不懂!”有个妇人满脸笑意,忍不住解释道:“你们不知道,老卫两口子心肠都软,又不会说话,之前没少被同宗的人欺负,这才带着卫小子来了咱泉阳县定居!我先前就同他们说过,他家就该娶个厉害媳妇回来,才守得住家业,不然就他们那什么都不计较的性子,迟早被人家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众宾客恍然大悟。 要说脾气的话......卫家这老两口确实不错,谁家找他们借个盐借点油什么的,都不用还。 但人嘛,大多欺软怕硬。 脾气过于好的人,就免不了会受欺负。 或许正如这妇人所言,老卫家,就该接个厉害媳妇回来,才守得住家业。 “新娘子还确实挺厉害的......”有人嘀咕道:“听说,今日沈大人就是为了她才来的呢。” “那不就对了!”妇人又道:“而且方才是卫小子主动去扶的,又不是新娘子主动伸手的!再说了,若我家能娶这么个媳妇回来,就是让我背她拜堂,我也愿意!新郎官扶一下怎么了?多少人想扶都扶不上呢!” 众宾客感觉自己好像被说服了。 只要日子过得好,谁当家不是当? 府门内,喜娘弯腰拾起曼娘裙摆,高声道:“过火盆,红红火火,驱邪避灾,福禄自来——” 曼娘抬步,稳稳跨过火盆,火星轻扬,映得红绸熠熠。 礼毕,一对新人在喜娘的带领下,一路朝后院而去。 卫父对众宾客行礼,高声道:“还请诸位贵客入内稍坐,共候吉时!” 亲迎必早,成礼择吉。 婚礼之所以叫婚礼,便取自“黄昏行礼”。 此时距离黄昏,还有两个时辰。 看着曼娘与卫泾的身影消失在洞门,沈筝正欲跟过去瞧瞧,却见方子彦抱着一兜子喜花生跑了过来,指着街头道:“沈姐姐,王大哥从西密府回来了!跟他一起的,还有、还有一个老太太,她说她姓苍!” “姓苍?” 沈筝脑中蓦然浮现出一道画面。 那是她正儿八经第一次和太后交谈,就在同安县。 那时的太后说:“老身姓苍。” 第1332章 旅行太后二刷同安县 王广进和卫阙在西密府棉田的时候,遇见一老太太。 老太太通身威仪,一看便出自大富大贵之家,王广进还在暗中猜测老太太身份时,却见卫阙双膝一软,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他既惊又讶,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卫阙跪了下去。 旦听卫阙道:“漕运司副都督卫阙,见过太后娘娘!” 王广进当场吓晕。 再睁眼时,他已经躺在了客栈榻上,不远处,老太太和卫阙的交谈声传来:“没几个月便过年了,哀家刚好搭个便船,和你们一同回同安县吧。” 和太后一起坐漕船回同安县? 一想到那画面,王广进双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 沈筝从未想过,旅行太后会二刷同安县。 在挂满红绸的街头看见那道身影时,她和余时章都恍惚了半瞬,继而行礼:“臣......” “沈大人,永宁伯。”太后笑着打断他们动作,“老身姓苍,不姓‘陈’。” 余时章反应比沈筝快,立刻改口:“见过苍老夫人。不知老夫人前来,有失远迎,还望老夫人恕罪。” “老身不请自来,你们又何罪之有?”太后笑着拉起沈筝的手,视线却突然被沈筝身后一个小姑娘吸引,就连笑容都淡了几分:“崔家丫头,你怎会在此?” 这小姑娘留给她的印象,可不太好。 拧巴,矫情,还好赖不分,是个漂亮的糊涂蛋。 崔衿音已经吓得丢了三魂,掉了七魄,直挺挺立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太后见状神色更沉,皱眉问道沈筝:“崔家那老东西塞过来的?” “老、老东西?”沈筝下意识复述。 知道太后不待见崔相,但如此直白的称呼,还是听得她通身一震。 太后点头,又问:“他用什么威胁你的?任身文书?还是其他?” 不待沈筝回答,她又皱了皱眉:“罢了,管他用的何等法子,老身这便让卫阙将这丫头送回上京。” 回上京?! 崔衿音的天都快塌了。 明知事实并非太后想的那样,可在那迫人的威仪下,她竟半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 正当太后抬手之际,沈筝忙将她拉到身旁,带着她行礼道:“老夫人误会了,是晚辈主动带衿音回来的,并非受人威胁。” 太后微惊,视线在她们身上流转:“你主动的?” 沈筝点头,暗中握住崔衿音发颤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老夫人,今日是客栈掌柜曼娘与县学先生卫泾的大喜日子,晚辈斗胆,想请老夫人赏光,随晚辈入卫宅喝杯喜酒。至于衿音之事......其中尚有隐情,待入内后寻个清净处,晚辈再细细同您禀明,您看可好?” 看着沈筝这般护犊模样,太后似是猜到了什么。 她目光再次从崔衿音面上扫过,语气松了些许:“那便听你的吧。老身听闻你是这场婚事的证婚人,本也想来沾沾喜气。” 沈筝微讶。 太后竟......真是来喝喜酒的? 回过神来,她和余时章一左一右在前引路:“老夫人这边请。” 周遭百姓暗惊,议论纷纷。 “这位老夫人究竟是何来头?竟连沈大人和伯爷都恭敬有加!” “难不成是皇亲国戚?” “不能吧!皇亲国戚岂会来吃平民百姓的喜酒?依我看......估计是哪位诰命夫人,辈分比较高罢了!” 此话一出,不少人点头赞同。 在无数道好奇目光注视下,太后踏上卫宅台阶。 常嬷嬷从小丫鬟黄槿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贺礼,双手递给卫父道:“卫老爷,我家老夫人听闻今日贵府有喜,特随沈大人来喝杯喜酒,一份薄礼,祝二位新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往后皆得顺遂。” 光看这阵仗,卫父便已吓得手足无措。 他常年经商,见过的体面人不少。 但如此雍容气派的老夫人,却是他生平仅见。 更别说......沈大人和永宁伯都对这位老夫人恭敬有加,他就算再憨直,也能猜出这老夫人身份不凡,不是皇亲国戚,就是一品诰命。 此等身份之人,能来喝杯喜酒,已是赏光,他哪里还敢收礼? 想着,他躬身摆手:“老、老夫人能屈尊莅临,已是草民全家天大的福气,这、这礼......草民不能收。” “卫老爷便收下吧。”常嬷嬷将木匣往前送了送,“这礼备得仓促,算不上什么厚物,不过是老夫人一点心意,图个新婚吉庆。” “这......”卫父满脸惶恐,求助似的看向沈筝。 沈筝也没想到太后竟备了贺礼。 但正如常嬷嬷所说,新婚贺礼,图得就是个吉祥喜庆,若太后不想送,便压根不会有眼下这一出。 既太后已备了礼,那双方贺礼推来推去,反倒没劲。 “收下吧。”她示意卫父,“也是老夫人的一片心意。” 闻言,卫父也知再推便是失礼,这才伸出颤颤的手,接过木匣道:“多、多谢老夫人厚恩!草民代犬子儿媳,谢过老夫人的吉意!” 太后颔首,目光扫过院中红绸喜字,道:“走吧筝儿,寻个清净地方,陪老身叙叙话。” 沈筝脚步一顿。 怎的这些老辈子,都爱唤她“筝儿”呢...... ...... 两刻后,花厅外。 巴乐湛暗中观察厅内人一刻有余,怀着满腔疑虑找上了方子彦。 方子彦正蹲在两个盆栽中间嗑花生。 巴乐湛蹲在了他面前:“小子彦,你觉得巴叔叔待你如何?” 方子彦咽下花生,沉思片刻,实话实说:“一般吧。” “啊?”巴乐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方子彦又嗑开一颗花生,复述:“我说,巴叔叔您待我一般好,没沈大人好,没师傅和召祺好,也没我爹和大哥......” “停停停停!”巴乐湛听不下去了,挤出一抹笑道:“巴叔叔的意思是,不跟沈大人他们比。” 方子彦又思索片刻。 “那也是一般。” 巴乐湛西子捧心,“小子彦,你......” “巴叔叔,您到底想问什么啊?”方子彦抖了抖衣摆上的花生皮屑,“想问什么,您直说便是。” 巴乐湛蓦然一愣。 片刻后,他惊觉,眼前人和两年前相比,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1333章 不错 花厅内,沈筝同太后讲述了收崔衿音为徒的来龙去脉。 花厅外,巴乐湛步步试探:“小子彦,这位老夫人,身份很不一般吧?” 方子彦其实没见过太后,但在上京那会儿,他听沈姐姐说过,年初来同安县的那位苍老夫人,就是当今陛下的生母,大周朝的太后娘娘。 当然,他肯定不会对巴乐湛说实话,只是囫囵道:“应该吧。” “别说应该啊!”巴乐湛急得抢他花生,“小子彦,你若知道什么,偷偷告诉巴叔叔,巴叔叔保证,绝不让第二个人知道!” 方子彦护好花生,摇头:“巴叔叔,您就别问了,知道太多对您没好处。” 巴乐湛:“?” 这是方子彦能说出来的话? 他尚在思索,就见相府的大小姐跑了过来,满脸忐忑:“胖子你别吃了,快帮我想想,待会儿太......老夫人叫我进去,我说什么好啊?万一、万一她真让卫副都督把我送回上京怎么办啊,我不想离开老师......” 巴乐湛闻言骤愣,几乎下意识追问:“崔、崔大小姐,您方才说......太、太什么?” 崔衿音转头,才发现方子彦对面还蹲着一个人,被盆栽遮了个严严实实。 她本来就慌得很,被这么一问,心头更是狠狠一抖:“什、什么太什么,你听错了!” 听错? 巴乐湛很笃定,自己一个,不,半个字都没听错。 方才崔大小姐,分明说了个“太”字! 太...... 太什么? 一个令他惊骇不已的答案,缓缓浮现。 就在这时,常嬷嬷走了过来,福身道:“崔小姐,巴大人,老夫人请二位入内。” 崔衿音通身一僵,硬着脖子点头:“小、小女就来......” 巴乐湛亦是一惊,回过神后大步追上常嬷嬷:“嬷嬷留步!” 常嬷嬷驻足回头。 他偷瞟花厅一眼,忐忑非常:“老、老夫人她,是唤、唤了本官入内吗?本、本官还不知老夫人身份,怕、怕入内失礼,还望嬷嬷告、告知......” 常嬷嬷浅笑:“巴大人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巴乐湛一个踉跄,大惊失色。 太! 太! 太! ...... 半刻后,花厅。 若说崔衿音和巴乐湛谁更鹌鹑,此刻难分高下。 崔衿音站在沈筝身后,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 巴乐湛双腿瘫软地跪坐在地,屁股挨着脚跟,常嬷嬷上前扶了两次,都没能把他扶起来,场面一时多了几分滑稽。 “微、微、微......让、让、让......”巴乐湛说不出一句整话。 沈筝琢磨片刻,贴心翻译道:“老夫人,巴大人说‘微臣失礼,让太后娘娘见笑’。” 巴乐湛如遇知音,使劲点头,又道:“不、不、不......” 沈筝又翻译道:“不知太后娘娘唤微臣进来,有何吩咐?” 巴乐湛又使劲点头,看向沈筝的目光充满感激。 这一幕把太后逗得开怀大笑。 她问沈筝:“你又不是巴县令肚子里的蛔虫,怎如此清楚他心中所思所想?” 沈筝抿嘴一笑:“微臣第一次在宫中见到您时,也是如此激动,同为小县令,巴大人的想法不难猜。” “你啊你。”太后笑意更甚,扫了眼依旧僵着的崔衿音和巴乐湛,语气多了几分和善:“都别拘着了。哀家此次前来,就是想在同安县小住一段时日,若你们日日如此紧张,旁人岂能猜不出哀家身份?” 崔衿音跟了沈筝数月,也练出了一些察言观色的本事。 她小心翼翼问道:“太后娘娘,小女......可以继续留在老师身边了吗?” 太后定定看了她片刻,点头:“你这丫头离了崔府,倒是讨喜不少。罢了,留下吧,若将你送回去,哀家这双耳朵,怕是要被你老师和舅舅唠出茧子来。” 崔衿音狂喜,忙行礼:“多谢太后娘娘恩典!小女定会好好侍奉老师!” 太后点头,又垂眸看向巴乐湛:“巴县令。” “噗通——” 巴乐湛刚直起来的膝盖,又弯了下去。 他给太后行了个大礼:“太后娘娘尽情吩咐小......微臣!” 太后看了常嬷嬷一眼,常嬷嬷立刻上前,扶起巴乐湛道:“巴大人,太后娘娘的身份,不宜被旁人知晓。” 巴乐湛缓缓起身,膝盖打颤:“太、太后娘娘放心,微臣绝不向任何人透露您的身份,包括下官家人,若下官泄露半分......任由朝廷发落!” 太后颔首,沉默半瞬后道:“若有人往皇室上头猜,你当如何回应?” 巴乐湛快速思索。 不能立刻否认,会引人生疑。 最好的办法是...... “引导他们猜测!”巴乐湛一双豆子眼提溜地转,“下官觉得,您定是哪位高官亲眷,身有诰命!” 沈筝暗中竖起大拇指。 关键时刻,小巴脑袋还是够用的。 太后满意点头:“不错,退下吧。” 巴乐湛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被常嬷嬷送出花厅,他忍不住找到方子彦,嘴角咧到了耳后根:“小子彦,老夫人她......夸本官了!” 方子彦嗑花生的动作一顿,满脸不信:“夸您什么了?” 巴乐湛说:“老夫人说,本官很是不错!” ...... 酉时正,卫泾亲自赶来花厅,在外道:“沈大人,吉时快到了......” 厅内,太后闻言起身,“走吧,小证婚人。” 沈筝一笑,和余时章一同随太后出了花厅。 卫泾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见她们出来,立刻道:“在下见过老夫人,见过沈大人,见过伯爷......” 太后瞧了他一眼,笑道:“新郎官?瞧着精神,不错。” 巴乐湛听着心都碎了。 怎么太后娘娘看卫泾也不错啊...... 一行人随卫泾到了正厅。 红绸漫天,喜乐阵阵,满院喜气扑面而来。 太后眼底笑意又盛了几分,望着橘红天际道:“老身有些年头没喝过小年轻的喜酒了,不错。” 巴乐湛嘴角一僵。 怎么又是“不错”啊...... 卫家父母前来,将他们一行人请到了主桌落座后,对沈筝道:“婚仪马上开始,还请沈大人随草民入正厅。” 沈筝理了理衣襟,走向正厅。 不多时,院中传来喜娘清亮绵长的唱喏,字字清晰:“吉时到——新人入厅,拜堂启礼喽!” 第1334章 礼成 礼乐声响,锣鼓齐鸣。 孩童们捏着甜糕,在席间欢跑:“要拜堂咯!要拜堂咯!两个人要变成一对人咯!” 童言童语惹得不少宾客开怀大笑,不多时,卫泾与曼娘各执红绸一端,在喜娘的指引下踏入正厅。 红枣花生被撒了满地,喜娘高声唱道:“红绸牵,喜相连,新人携手步堂前!” 小夫妻二人又朝前走了两步,站定,主位上的卫家父母已经悄悄抹起了泪。 喜娘退至一旁,垂手而立道:“举拜堂礼!” “拜堂!拜堂!拜堂!”孩童们跟着起哄。 执事赞礼站在正厅右侧,手持礼簿,高声宣礼:“拜堂伊始——!” 卫泾和曼娘暗中握紧红绸。 从今日起,他们对彼此来说,又多了一层身份。 一层得天地认可,受父母应允,依礼法相守,因爱意相依的身份。 执事语气庄重:“一拜天地——敬天敬地,新人顺遂安康,岁岁皆安!” 夫妻二人掀袍跪下,郑重拜天。 “二拜高堂——” 夫妻二人叩拜卫家父母,卫母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被执事礼赞声拉回了神:“夫妻对拜——” 喜乐声在此刻达到顶峰。 万众瞩目下,卫泾与曼娘相对而立,缓缓躬身。 一拜相知相守。 二拜互敬互爱。 三拜共赴余生。 “白头偕老!” 不知是谁先道了声喜,霎时,贺喜声如潮水般涌入正厅。 礼毕,卫泾扶着曼娘起身。 二人的手越过红绸,紧紧相握。 执事转身面向沈筝,声音中染上一丝先前没有的激动:“请——证婚人宣证婚辞,证婚安礼!” 宾客们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该咱们沈大人发言了!” “这可是咱沈大人第一次做证婚人!都注意着听!” 主桌上,太后和余时章也看向沈筝,面带笑意。 沈筝暗中呼了口气,抬起步子来到小夫妻面前。 曼娘朝她眨了眨眼,卫泾则目露紧张。 她唇角微弯:“今天地为证,祖先为鉴,高堂为贺,亲友为庆,新娘黎曼,新郎卫泾,情投意合,良辰吉时,行拜堂之礼!本官沈筝,躬为证婚人,愿二位新人和顺安康,岁岁相依,福禄绵长!” “好!”巴乐湛一声高呼,抬手便要鼓掌。 常嬷嬷一个眼风扫过来,他又蓦地缩起脖子,不再动作。 厅内,沈筝看向院中:“婚约合规,佳偶天成!证婚人沈筝,证二位新人成婚之礼——礼成!” 夫妻二人齐向沈筝行礼:“多谢大人!” “好!” 院内宾客纷纷起身,鼓掌声,欢呼声,道喜声响彻院内,久久不散。 执事与喜娘齐声道:“宴始!” 卫父卫母赶紧起身:“诸位贵客吃好喝好!” 一场婚宴当中,最令人的环节到来了。 “搂席!”院内左侧第三个桌子上,方子彦两只袖子都挽了起来,大有不吃到直不起腰不罢休之势。 沈筝刚回主桌不久,曼娘就带着卫泾和卫家父母来了。 看着端坐主位的太后,曼娘微微一怔,脱口轻呼:“老夫人?” 先前,卫泾便悄悄同她说过,今日有位气度尊贵的老夫人,随王广进一同前来吃喜酒,且瞧沈大人和永宁伯的模样,好似还与那位老夫人熟识。 她在后院琢磨许久,却万万没想到,这位老夫人,竟是年初曾在官定客栈住过的那位。 而那时,沈大人显然不认得这位。 可今日...... 还没等她细想,那老夫人已然开口:“新娘子还记得老身?” 曼娘心头毫无理由地一紧。 她连忙敛起思绪,屈膝行礼:“年初之时,民妇曾有幸见过老夫人,老夫人气度非凡,民妇不敢忘却。” 太后眼里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倒是个记性好的。起来吧,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不必多礼,也不必过多在意老身,老身只是随筝儿来喝杯喜酒罢了。” 曼娘暗中看向沈筝。 见沈筝微微颔首,她才带着卫泾和卫家父母起身。 喜婆子递来酒盏,曼娘率先接过。 待卫泾和卫家父母都举起酒盏后,她道:“老夫人,民妇与家人敬您,多谢您能赏光亲临,恭祝您福寿安康,美意延年。” 说罢,她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 暮色四合。 大红灯笼高悬,卫宅亮如白昼。 宾客推杯换盏间,主桌众人离了席。 沈筝与太后同乘,车轮辘辘,太后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后面一辆马车,冷不丁地问道:“那孩子,是木若珏?” 沈筝心头一震,突然想起之前辛季说的话——“木若珏,很可能是皇室血脉。” 而眼下太后这句问话,几乎将这个猜测钉上实处。 但沈筝不敢问,也不能问,只是循着太后问话答道:“回太后娘娘话,是。” “他和崔家丫头一样,拜你为师了?”太后又问。 沈筝摇头:“他拜了梁复梁大人为师,是陛下的意思。让他暂留同安县,也......是陛下的意思。” 太后沉思片刻。 “哀家今日,好似并非见到梁复。” 沈筝实话实说:“上京东西坊,暂时还离不了梁大人。” 太后看着她,直接道:“那皇帝,便是将木若珏交给了你。” 沈筝垂眸。 的确如此。 明面上,天子让木若珏拜梁复为师。 实际,是将木若珏交给了她。 “罢了,便让他在同安县待着吧。”太后回想着先前那一瞥,“这孩子,倒生了副好皮囊,和他父亲有几分相似。” 沈筝眼观鼻,鼻观心。 太后轻笑:“你不好奇他父亲是谁?” 沈筝心观脚尖,嘴上说着“不敢好奇”,实则早已抓心挠肝,好奇不已。 太后看着她,笑出声来:“等你往后常驻京中,自会知晓他的身世。如今哀家告诉你,也不过给你平添烦恼罢了。” 得。 这回沈筝是真不好奇了。 她非常满意现在的生活,也不想要烦恼。 突然,太后伸手覆住她的手。 “待会儿到了,哀家给你看几样好东西。”顿了顿,太后又道:“叫上永宁伯一起。” 沈筝双眸骤亮。 太后什么身份?她口中的“好东西”,肯定差不了! 第1335章 鉴赏佳作?不 亥时,同安县衙。 秋夜微凉,后院中的琉璃灯次第亮起,流光溢彩,映得院中一片温暖通明。 晚风轻拂,凉亭中,太后瞧着微晃的灯影,饮茶对沈筝道:“若年初哀家知晓同安县衙藏有此等美景,便也不会对你瞒着身份了。” 沈筝暗中一琢磨,讲起套话:“是微臣愚昧,没能认出您来......” 太后轻笑:“那时哀家特意避开永宁伯,你从未见过哀家,又谈何认出?” 余时章轻声嘀咕:“臣就说嘛......” 那会儿他日日都在同安县溜达,岂会一次都没遇见太后? 合着是太后故意的。 “好了,不说这些了。”太后抬了抬手,对在亭外候着的常嬷嬷道:“命人把东西搬过来。” 常嬷嬷领命离去,不多时,两个羽林军抬着一个大箱子入了凉亭。 “放桌上。”太后道。 “哒——” 木箱稳稳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常嬷嬷上前一步,躬身打开铜锁。 箱盖掀开,箱内之物缓缓落入沈筝眼中。 不是金银,也不是珠宝,而是一卷又一卷被青绸束着的卷轴。 沈筝微愣。 太后口中的“好东西”,便是这些卷轴? 是......名家字画? 正当她暗中琢磨之际,太后已随意从箱内拿起一卷,递给常嬷嬷道:“展开给筝儿瞧瞧。” 常嬷嬷双手接过,动作轻柔地展开卷轴。 这是一幅画作。 沈筝借着灯光打量。 画上之人眼神活、神态真,衣饰线条利落,面部轮廓清劲,倒也算得上一幅好画。 沈筝看向落款处,作画之人未留姓名。 疑惑片刻,她目光微挪,落在画卷右上角。 右上角处,有三个小字——苏砚之。 噢哟。 沈筝暗叹。 能得到太后赏识的画家,果真非同凡响,就连署名的地方都独树一帜。 太后问道:“筝儿,如何?” 沈筝立刻点头:“非常不错。” “第一幅就觉得不错?”太后和常嬷嬷对视一眼,复而问道:“那后面的还看吗?” 沈筝一愣。 觉得一幅画不错,就不能看后面的了? 这是什么道理? 斟酌片刻,她小心问道:“可以看吗?” “当然可以。”太后抬手,示意常嬷嬷:“再取一卷。” “是。” 常嬷嬷将手中画卷轻放在石桌上,又重新从箱内取出一卷卷轴,缓缓展开。 这也是一幅画卷。 沈筝往前凑了凑,好奇打量。 这副画上的人,和先前那幅不是同一人,但画风......却和先前那幅大同小异。 是同一画家的作品? 沈筝再次看向署名处。 依旧空空如也。 愣了半瞬,她又看向右上角,果不其然,在这里找到了画家署名——萧策。 “萧策?”她微惑,忍不住凑上前,暗中比对了一番这两幅画的画风,“这......不是同一个人的?” 太后轻笑:“两幅画,岂会是同一人?” 沈筝感觉脑袋尖有点发痒。 她看这两幅画,分明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可太后非说不是同一个人的...... 还来不及细想,太后又问她:“还看吗?” “咳——”在旁沉默很久的余时章,突然轻咳出声。 沈筝转头,却见他在埋头饮茶,只能回道太后:“太后娘娘,接着看吧。” 太后下巴微抬,常嬷嬷又拿起一卷。 卷轴展开,这次依旧是画作。 沈筝刚看了一眼,太后便问:“筝儿,如何?” 沈筝赶紧开始欣赏。 从线条、笔锋、笔力上来说,这幅画和先前那两幅画一样,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但其上右上角的署名,又变了——陆景明。 “陆景明?”沈筝疑惑出声。 太后眼中露出一丝喜意:“你认识他?” 沈筝立刻摇头:“不认识......” 顿了片刻,她斟酌用词问道:“太后娘娘,这个陆景明......是不是他的笔名?他是不是还有其他名字?比如......姓苏?” “笔名?其他名字?还姓苏?”太后目露疑惑:“筝儿,你不是说不认识他吗?此话又是何意?” 沈筝暗中挠头。 如此直白的暗示,太后竟没听懂。 思忖片刻后,她起身到了常嬷嬷身旁,拿起第一幅画作,和陆景明的画作比对道:“太后娘娘,您看这两幅画,可有相似之处?” 太后比对起来,片刻后,她“噢”了一声:“的确,此二人的眉眼,有四五成相似。” “啊?” 沈筝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画作,又看向常嬷嬷手中。 不可否认的是,画上二人的眉眼,的确略有相似。 但她不是想说这个啊! “太后娘娘......” “沈筝!” 她刚一开口,余时章突然站了起来,一边对她挤眉弄眼,一边道:“这些画作,都出自同一人之手,但画上之人,绝不可能是同一个。” 沈筝闻言,脑子嗡地一声,骤愣在原地。 画作,出自同一人。 画上之人,却不是同一个。 再有先前太后一直在问她——“如何?” 所以...... 眼下太后根本不是在带她欣赏画作,而是在给她...... 相亲?! 得出这个结论,沈筝如遭雷劈。 她彻底僵在原地,先前那点“鉴赏画作”的风轻云淡彻底烟消云散。 是了,来大周一年多,她从未经历过相亲,也没见过别人相亲,竟险些忘了,大周权贵议亲,本就有先行相看画像的规矩。 只是这般规矩,向来是男方挑选女方时用得多,鲜少会让女方这般挑选男方。 而如太后这样,直接备好一堆美男画像,摆到她面前让她随心挑选的情形,别说寻常人家,便是在整个权贵圈层里,都称得上是极为罕见。 难怪一开始连余时章都没反应过来...... 沈筝大彻大悟。 太后看着她面上的错愕,也恍然反应过来:“你该不会以为,哀家在带你鉴赏画作吧?” 沈筝喉间一哽,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太后娘娘,这么多,微臣用不着......” 不是。 沈筝轻拍嘴唇。 这死嘴。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便听太后极为认真道:“你是我大周第一女官,你若都要,哀家便让他们全都来同安县跟着你。” “......” 不要啊。 第1336章 遵从本心 有些话,太后敢说,沈筝不敢听。 她根本不敢问太后,“全都来同安县”是什么意思。 但太后却自行开始了解释:“筝儿,你是否想过,若往后皇帝给你封爵,还是个铁帽子爵,你当如何将这个爵位传下去?” 沈筝双眼骤瞪:“太后娘娘,陛下怎么可能......” 就说天子想给她升官,都遇到那么多阻碍,若是封爵,崔相那拨人不得当场撞柱,以死明志? 不可能。 沈筝打心里觉得,自己不可能被封爵。 不是不相信天子,而是太信任崔相一党。 有崔相等人在,她被封爵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万事皆有可能。”太后注视着她,“大周女子想迈出那一步,只能,也必须,由你开始。若真到了那一天,你难道不想将爵位传承下去,后继有人吗?” 太后之笃定,搞得沈筝原本坚定的想法都动摇了几分。 就说前世种花家,向来是能者居上。 而如今的她还有系统加持,被封爵......好像正如太后所说,并非完全不可能。 但...... “后继有人?” 她丝毫没有跟太后唱反调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太后娘娘,微臣不敢思量太远,只想先把眼前之事做好、做稳。臣以为,为人父母,先当自立自强,方能育人,先能守得住本心、担得起重任,方可教得出国之栋梁。若臣自身尚且未能立身行道,即便有后,也难教其心怀天下、不负苍生。臣自问,难以成为您这样的母亲。故.....就算微臣将来有幸得爵,也不敢以一己之荣,误了传承之重。” 一番话,听得太后神色愣愣,眸色沉沉。 正当沈筝以为太后被自己说服时,却见太后脑袋一偏,直接对余时章发起了难:“你瞧瞧你!把筝儿教成什么样了都!” 沈筝:“?” 余时章:“?” 一阵委屈后,余时章立刻掀袍跪地:“老臣愚钝......” 他不明白,叽里呱啦说一堆的人是沈筝,太后怎的转头就将矛头对准了自己? 自己分明半句话都没说! 太后示意常嬷嬷扶他起身,又上下打量他一眼后道:“这几年京中盛传,你往后不打算将爵位传给你儿子,此事是否为真?若为真,那......” 说着,太后看向沈筝:“筝儿,你是不是听进去了?” “啊?”沈筝和余时章异口同声。 余时章大呼冤枉:“太后娘娘,不是老臣不想传,是那逆子,他不想要啊!” 试问,不想给,和给不出去,那能是一回事吗? 沈筝立刻点头:“太后娘娘,微臣作证,伯爷所言非虚!余伯......余正青余大人他,的确不想受伯府蒙荫,想凭自己的本事在朝中立足。” “你们......” 太后看着面前一脸真诚的二人,终是无奈扶额,没好气道:“满朝文武,有多少人挖空心思,就想把官职爵位世世代代传给子孙?你们二人倒好,一个推爵,一个拒袭!就好似生怕后人沾了你们的光、过上安稳日子一般!” 余时章满脸委屈:“老臣是被动的,和沈筝不一样......” 太后气笑:“不必多言,爵位无法传承,便是你的问题。” 余时章无奈叹气。 自古以来,他当是第一个把世袭爵位砸手里的伯爵吧? 仔细琢磨了一会儿,他暗中安慰自己——没事,至少前无古人。 至于后有没有来者...... 他看向沈筝。 只见沈筝坐姿极为乖巧,似是生怕他将祸水东引,惹祸上身。 太后眸光在他二人身上流转片刻,开口:“筝儿,有些话,哀家今日,便直接当着你和永宁伯的面说了。” 沈筝坐得更直了:“太后娘娘请讲,微臣洗耳恭听。” 太后神色淡然,说出口的话,却惊世骇俗:“你身居高位,前途无限,对你来说,男人,要是自己的,但孩子,却不一定。哀家与你同为女子,知晓生育各中苦楚,故哀家不劝你成亲生子,只想有几个知心人陪在你身旁,给你解闷。” 话音落下,沈筝感觉遭到了今日第二次雷击。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孩、孩子,可以不是自己的?” 太后点头。 不顾沈筝和余时章震惊的眼神,她接着道:“只要你愿意唤谁一声‘孩儿’,那这个孩子,便就是你十月怀胎,含辛茹苦生下来的孩子,旁人不能,也不敢置喙。” 沈筝的世界地震了。 知道太后思想超前,活得通透,却没想到,太后竟能如此......通透。 余时章在旁听得大气都不敢喘,刚拿起的茶盏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如石雕。 太后轻瞟他一眼:“怎么?觉得哀家如此,有悖伦常?” 余时章端着茶盏的手一抖。 又来! 舍不得凶沈筝,就把狠话全撂给他是吧? 呵,没关系。 他余时章。 是个软柿子! 随便捏! “太后娘娘明鉴,微臣绝无此意!” 一语衷肠,换来一次信任:“如此便好。永宁伯,哀家知道,筝儿待你如家人,故哀家这番话,才并未避开你。你......可别辜负了筝儿的一片真心和哀家的一腔信任。” 余时章只用了半息,就听懂的太后的言外之意——“若往后事情传出去,那就是你余时章说的!” 他嘴里泛苦。 扪心自问,太后这番言论,他的确一时半会难以接受。 但若有朝一日,沈筝突然抱来个襁褓,指着襁褓中的奶娃娃对他说:“伯爷,这是我刚生下来的。” 他想,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这个“事实”。 而他会做的,顶多也就是查查那个奶娃娃的身世,让沈筝彻底没有后顾之忧。 唉...... 做人难,做沈筝的长辈,更难! “太后娘娘放心。”他放回茶盏,看向沈筝:“无论何种情况,老臣都会护沈筝周全。” 沈筝既诧异又感动。 只听太后又道:“筝儿,哀家带这些画像过来,并不是想逼你成婚,也不是让你必须抱个孩子回来养。哀家只是想告诉你。你前途无限,行事间,不必看旁人脸色,也不必守某些看似为你好,实则想将你吃干抹净的规矩。往后,行事随心,不仅为民,也要为己,想不想成婚,想不想生子,遵从你的本心。” 第1337章 只要是她说的 就信 遵从本心...... 沈筝其实隐约明白,自己属于长辈口中“不开窍”的那类人。 但她就是觉得,看着同安县越来越繁荣,看着大周百姓日子越过越红火,她心里就得劲、满足。 这种满足感,或许和情爱带给人的感受不一样,但不可否认的是,此时的她,非常享受这种感觉。 说来说去,还是一句话。 ——百姓家里有粮,比什么都好! 她起身,行礼:“微臣......多谢太后娘娘体谅。” 太后扶起她,目光瞥向箱内那些还没打开的卷轴:“不再多看两卷?” 她一顿:“还是不了......” 在知道画上这些人是她的“相亲对象”后,她便已无法直视这些画像了。 虽然......那个萧策的确还挺好看的。 “那便依你。”太后侧首,吩咐常嬷嬷:“把这些画像都搬到筝儿院子去,等她想看了再看。” 说罢,她又看向沈筝:“画上这些人,家世和身子都清白。你若看得上,随时给哀家说,若看不上......便丢一旁吧。” 沈筝暗中舒了口气:“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微微颔首。 夜风渐凉,小丫鬟黄槿和绿萝收拾完太后暂住的院子后,抱来两个披风。 一个是太后的。 一个是沈筝的。 至于余时章...... 取暖全靠抖。 三人又饮了两盏热茶,沈筝目光触及亭外的鹅卵石,突然想起一件大事:“太后娘娘,不知您是否还记得,之前微臣入京赴宴途中,曾发现了一新作物?” 太后思索片刻:“哀家记得,那作物你交给了户部种植?” 沈筝点头:“微臣带了一批植株回来,就种在县里公田当中,明日,便能收获。” 太后微讶:“你竟还带了些回来?长势如何?” 沈筝略一琢磨:“还算不错。据臣估计,此作物的亩产,极有可能会高于高产水稻。” 且还不止高了一点,而是几番。 就算沈筝没将后半句话说出口,前半句话,也足够使太后震惊:“此作物亩产,当真能高于高产稻?哀家离宫前,曾听皇帝提及,但那时,他神色不定,言语中略带迟疑,哀家便也......” 便也没将那长得跟个芋头似的新作物放在心上。 她曾认为,同安县能种出亩产千斤的高产稻,便已是大周农耕的极致。 而眼下,沈筝却近乎肯定地告诉她,那长得跟个芋头似的、根本没被她放在心上的新作物,亩产竟能高于高产稻? 这是否......有些骇人听闻了? “筝儿,你......”太后喉间微哽,似是在给沈筝收回那句话的机会:“你可知,千斤亩产,在天下众人心中,已是天堑?” 沈筝何尝不知。 可此时的她,就是敢拍着心口对太后说:“太后娘娘,微臣不敢托大。但那新作物的长势,的确喜人非常,故微臣斗胆,想请您明日与微臣同去公田。” 太后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片刻后,她道:“你们回去歇着吧。明日,哀家与你们同去。” 沈筝和余时章起身:“微臣告退。” 二人刚走没几步,两个羽林军便抬着画卷箱子跟了上来。 沈筝快走,他们快走。 沈筝停下,他们停下。 沈筝转拐去公厨偷吃,他们也一并跟了过来,还偷偷咽起唾沫。 “......” 沈筝无奈,分了一半烤鸡给他们。 凉亭中,太后依旧维持着沈筝离开时的姿势,眼底尽是震撼与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就连琉璃灯罩中的火光都变得暗淡,她终于回过神来:“常榕,筝儿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常嬷嬷瞧了一眼沈筝离开的方向,“回娘娘,老奴听见了。” “那你......”太后歪了歪头,似是在想措辞:“你相信,这世上有亩产比高产稻还高的作物吗?” 常嬷嬷沉默一瞬:“娘娘,若非此话从沈大人口中说出,老奴......的确是不信的。” 言外之意,格外清晰。 “只要是筝儿说的,你便信吗?”太后垂眸,旋即问心:“哀家......好像也是如此。” 常嬷嬷给太后换了盏热茶,“娘娘,恕老奴多言,沈大人既敢将此事与您明说,便定是早已笃定,那新作物亩产颇高。至于具体有多高......” 太后看向亭外。 同安县衙的夜,格外静谧。 “明日一看便知。” ...... 翌日,天还没亮,沈筝弹射起床,梳洗吃饭一气呵成,天依旧没亮。 在后院中溜达一圈,确定太后还没起床,她悄悄溜去了木若珏住的院子。 “滋滋滋——” 正准备抬手敲门,一阵滋声从院中传来。 紧接着,便是—— “簇——噗——” 这阵声响,几乎立刻唤醒了沈筝尘封的记忆。 若她没记错,这特有的“滋滋”的“簇簇”声,正是出自...... “砰——” 沈筝尚在思索,一道不算大的闷响声从院内传出,木若珏吃痛的抽气声也一并传来:“嘶——” 沈筝一个激灵,立刻抬手敲响院门:“小木,你还好吗?” 院中静了片刻。 几息后,木若珏略带惊慌的声音传来:“您别进......” 沈筝正准备推门,闻言收回手掌,又问:“那你还好吗?” 院中又响起一阵脚步声,木若珏的声音逐渐变远:“衣、衣裳烧坏了,您稍等。” 沈筝呼吸一滞。 这是把自己炸伤了?!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缓缓流逝,天际逐渐露出一抹白,院内也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丹凤眼悄悄看向沈筝身后。 在确定门外只有沈筝一个人后,木若珏才打开了院门:“您请进。” 沈筝好好将他打量了一番:“伤到哪里没有?有没有烫着?” 木若珏耳根微红:“没......我脱得快,没受伤。” “当真?”沈筝明着怀疑:“你可千万别因为不想和大夫接触,便对我撒谎。” 木若珏神色微顿,暗中缩了缩手。 说时迟那时快,沈筝一把捞起他衣袖:“若你再敢隐瞒,我便将此事告诉衿音,让她日日来守着你上药。” 刚赶来的崔衿音脚步一顿,两颊爆红。 竟有此等好事? 第1338章 火树银花 木若珏的伤不算严重。 崔衿音暗中松了口气,傻笑:“你没事就好。” 木若珏礼貌笑了笑,她被迷得七荤八素,赶紧问道:“小木公子,你用早饭了吗?我去帮你拿!” 木若珏嘴角的笑,被她的热情吓了回去。 她毫无察觉,自顾自道:“还没用是吧?你稍等!甜糕和豆浆可以吗?” “不......” “好,那我去了!” 木若珏婉拒的话被她脚下的风卷得七零八落。 等她跑没影后,院内再次陷入静谧。 天光渐亮,借着晨曦,沈筝看清了院内遍布焦黑印记的青石板。 她神色微沉:“你一整晚都在忙这个?” 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木若珏抿唇:“我、我只是把粉末散在石板上试燃,没有将它们封起来,不、不会炸的......” 沈筝定定看着他,指着他藏在衣袖中的手腕道:“那这是怎么回事?” 木若珏缩了缩手。 “这......只是意外。” “意外?”沈筝指着遍布黑灰的青石板,“小木,生命只有一次,你告诉我,你这条命,能经历几次意外?” 木若珏突然感觉,手腕被烧伤的地方好像疼了起来。 沈筝蹲下身,用指尖沾了点焦灰,放在鼻尖轻嗅。 “硝,硫,炭。”她举起指尖,“它们哪个认识你?哪个又会在意外发生的时候放你一马?” 木若珏垂在身侧的手指暗中蜷起。 沈筝又道:“你天赋高,悟性好,几日便把这东西捣鼓了出来,但之前我同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 “没忘......”木若珏垂眸,“您说,制作火药必须求稳,不得心急,不得在人员密集处进行,更不得在夜里尝试,一旦让这些原料遇到明火,后果将不堪设想。” 沈筝气笑:“你倒记得清楚。” 之前她为何没发现,木若珏这孩子,竟也如此令人头疼呢? 话,是要听的。 反调,也是要唱的。 “对不起。”木若珏头垂得更低了。 看着面前这张完美无瑕的脸,沈筝差点心软。 可一想到火药燃爆的威力,她又迫使自己把心硬了起来:“能给我个理由吗?” 木若珏不言,似是跟她犟上了。 她皱眉,抬腿朝屋子里走去:“那你往后便别碰这些东西了,命总归比好奇心重要。” “因为我想快点做出您口中的‘火树银花’!” 木若珏大步跟了过来,语气中罕见地有了急意:“您之前说,过年就要看‘火树银花’,那般才更有年味,我便想在年前做出来,让、让您和大家高兴......”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旁人是如何评价自己的。 ——不好相与,不讨喜,内向,木讷,不像个正常人。 在来同安县之前,他也曾这般定论自己,他甚至还认为,真实的自己比这些评价更加糟糕。 不懂人情世故,不会说讨喜的话。 别人热闹,他孤僻。 别人欢笑,他沉默。 久而久之,就连他都认为,像自己这样的人,或许生来就是个错,也不该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在登上那艘漂亮的楼船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个叫方子彦的胖公子,会主动邀请他一起吃喝,一起玩乐,就算被拒绝,方子彦依旧会坚持不懈地邀请他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无数次。 那个叫崔衿音的大小姐,会一直看着他傻笑,还会主动跟他很多说话,就算他不知如何回答,她依旧会絮絮叨叨地说下去,不笑他木讷,也不要他回应。 还有沈大人...... 沈大人从未嫌弃他性子古怪,甚至从不吝啬夸赞。 他制出火柴,沈大人会说——“小木,你莫不是天才。” 他制出马车减震,沈大人会说——“小木,你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 他想,若自己能快些制出沈大人口中的“火树银花”,或许......就能真正成为同安县的一份子了。 可正是这份急切,却使他坏了沈大人定下的规矩。 他把事情搞砸了。 晨风吹过院落,带着微凉的湿意,将少年那句稍显笨拙的解释送入沈筝耳中。 沈筝脚步骤顿,缓缓回头。 院中再次陷入寂静,她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门槛外,侧身扭头的姿势颇为滑稽。 看着木若珏面上无处遁形的无助,她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她收回了门槛里的那只脚,“仅此一次。” 木若珏猛地抬头:“您、您不罚我了?” 沈筝走下石阶,看着满地狼藉道:“罚,还是要罚的。” 木若珏眼底的光微微一暗。 却听她继续道:“罚你今日不许碰这些东西,同我一起去公田挖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衣袖上:“小木,方才那场意外,你只受了轻伤,但我希望,你能牢牢记住火药爆燃的那个瞬间。往后,你不仅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衙里的所有家人负责。” “家、家人?” 这个陌生的词语,被木若珏反复咀嚼许久,就连崔衿音是何时端着早点回来的,他都未曾注意。 日头逐渐攀高,鸟雀叽喳。 在得知他们待会儿要去公田后,崔衿音拉着沈筝袖子不放:“老师,老师,我也要去......” 沈筝道:“老夫人也会去的。” 闻言,崔衿音神色一僵,猛地撒手:“那、那我还是不......” 话还没说完,木若珏缓缓抬眼望向她,轻声开口:“崔小姐,要一起吗?” 崔衿音双眼一瞪。 看着眼前这张天仙似的面容,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怕太后。 “要!” ...... 辰时,一行人踏出县衙大门,沈筝和太后走在最前方。 太后抬手轻轻遮嘴,打了个无声的哈欠,对沈筝道:“你这孩子,非要把话放在晚上说,搞得哀家一宿没睡实,连做梦都是那新作物。” 沈筝还未开口,她又问:“那些画卷,你回去看了吗?可有中意的人选?” 沈筝脚步一顿。 说好不催婚,又来! 走了两步,她一边给余时章使眼色,一边打着哈哈:“昨夜微臣回去就睡了......” 太后轻笑:“觉多。” 第1339章 小巴的请求 “老夫人!” “沈大人!” “伯爷!” 县衙门外,巴乐湛的出现,拯救了沈筝无助的灵魂。 “巴大人?”太后目露不喜,“大清早的,你不在泉阳县衙当差,跑来同安县衙作甚?” 这便是她在外游历不喜暴露身份的最大缘由。 这些地方官见了她,就跟饿狼见了肥羊,渔翁见了锦鲤,商贾见了重利似的,一心只想攀附逢迎,半刻清静也不给她留。 巴乐湛何等通透一个马屁精,一见太后神色,便知其意。 他不否认,自己此番前来,的确有想在太后面前多露露脸的心思,但除这份心思外,他也的确想干点正事。 “微......下官,下官不敢欺瞒老夫人。”他躬身道:“下官此番前来,一,是因老夫人在此,下官心中仰慕,想来近处瞻仰、伺候一二;二则是因下官听闻,近日同安县事务繁忙,下官想着来给沈大人搭把手,顺带同沈大人商讨商讨官道修建事宜......” 他言语直白,神色坦荡。 太后听后,面色稍缓:“倒是个实诚人。” 巴乐湛心下一松。 太后又突然问道沈筝:“巴大人向来如此?” 巴乐湛视线暗中瞟向沈筝。 不知为何,此刻他竟觉得,沈大人如何看他,比太后的评判更加重要。 沈筝被问得一怔,随即在巴乐湛暗含期待的目光下道:“巴大人处事活络,心思通透,于地方事务上,向来勤勉。” 这话不算盛赞,但也算给了巴乐湛体面。 巴乐湛听得美极了。 太后瞧他一眼,又问沈筝:“可要他同去?” 沈筝暗中琢磨。 今日去公田,本就为验收红薯,称量亩产,有巴乐湛这个“外县县令”在场,便也算多了份验收凭证,对她和同安县来说,有利无弊。 思及此处,她点头道:“老夫人,让巴大人一起吧。” 太后颔首:“那便听你的。” ...... 去公田的路上,沈筝和余时章与巴乐湛同乘一车。 巴乐湛对此行的目的地好奇不已:“沈大人,咱这是......去哪儿啊?” “公田,验收新作物。”沈筝没卖关子,回答后又问:“巴大人,方才说,想同本官商讨官道修建事宜,这是何意?” 其实......她已经隐约猜到了巴乐湛想作甚。 只见巴乐湛谄媚一笑:“沈大人,此次修官道,您能不能,带上泉阳县一起......?” 沈筝就知道他想说这个,故意面露难色:“这......” 巴乐湛闻弦知雅意,当即表态:“沈大人您放心!只要您愿意给泉阳县一个机会,那修建同安至泉阳官道的一应费用,全都由我泉阳县衙承担,不用您同安县出一个铜板!” 他看得可明白了。 这条连接两县的路,看似只是一条官道,实则,却是泉阳县通往富庶的康庄大道! 如今同安县愈发繁荣,若泉阳县再不紧跟其步伐,怕要不了多久,连永禄县都会把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到时候,泉阳县只会越来越穷、越来越偏。 而他这个县令,不仅政绩垫底,在百姓面前也会抬不起头来。 一想到那个画面,巴乐湛暗中打颤。 “沈大人,您也知道,泉阳县缺的不是银子,而是朝廷的一纸批复......”他眼巴巴看着沈筝,“小巴知道您本事大,能越过奏报,直接动工修路,这才斗胆......求您拉泉阳县一把。” 这番话很是诚恳,听得一旁的余时章眼底都多了几分赞许。 此人虽善钻研,却也实在,在大事上肯出钱、肯出力、还懂进退。 沈筝思忖片刻道:“巴大人,本官就问你一个问题。” 巴乐湛双眸一亮:“您尽管问!” 沈筝道:“劳工们八十文一日的工钱,你可愿意出?” “八、八十?”巴乐湛愣住。 这是不是有些太高了? 就说泉阳县那些卖苦力的小工,日结工钱约莫都在四五十文。 这八十文的工钱,直接翻了一番呐...... 沈筝点头:“府衙、永禄县、同安县都是这个价,你若不愿,本官也不勉强。” “永禄县都是这个价?”闻言,巴乐湛坐不住了。 一年前,他泉阳县民的日子,不知比永禄县民好过多少。 如今,永禄县竟想压过他们一头? 那怎么行! “不勉强!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他一咬牙,直接松口:“八十就八十!您放心!只要您肯答应,劳工的工钱......下官给他们日结!” 为了泉阳县民的幸福生活! 为了他的升迁之路! 今日,他豁出去了! 沈筝敛起眼底笑意:“既如此,待今日事了,本官让许大人寻你详谈。” 巴乐湛忙不迭点头:“都听您的!” 车轮辘辘,没过多久,便到了果子坝。 稻谷都晒完了,此时的坝中很是空旷。 一行人先后下车,沈筝来到太后身旁。 太后一直在打量乘坐的那辆马车,忍不住对沈筝道:“筝儿,你这架马车,暗藏玄机。”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沈筝指了指轴头与车厢下方:“小木在这两处加了些东西,乘坐起来,便没那么颠簸了。” “哦?”太后看向后方的木若珏,“是这小子想出的法子?” 沈筝道:“是微臣和他一块想的,但那东西,的确是出自他一人之手,下官也就刚开始动了动嘴。” 太后明了,点着她道:“你啊......哀家就没见你揽过功。” 说罢,她率先朝公田大门走去:“走吧,哀家倒要瞧瞧,晚些那收成之功,你又想推到谁身上去。” 沈筝抿嘴一笑。 这还真不太好推了...... 一行人刚迈过大门,王有福便迎了过来:“见过沈大人!见过伯爷!” 沈筝走在太后身旁,道:“这位是苍老夫人。今日日头不小,多取些草帽过来,要新的。” 王有福听出她话中的尊敬,立刻躬身行礼,又大步跑向旁边小库房,背了一背篼的新草帽过来。 在去往红薯地的路上,太后摸了摸头上顶着的草帽,只觉新奇:“这帽子,哀家还是第一次戴......” 也是她今日发髻梳得低,若是再梳高些,怕是都戴不进去。 第1340章 沈大人由小巴来守护! 深秋已至。 薯藤微枯,被秋风拂得沙沙作响。 太后扶着草帽,低头看着地面半黄半绿的红薯藤,微惑:“筝儿,这些藤蔓......” 好似已枯死不少? 虽知道真正的作物在地里埋着,可看着眼前这番枯败光景,太后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嘀咕,暗中看向跟在后方的巴乐湛。 ——不该让这泉阳县令跟来的。 若地里那些“芋头”不争气,筝儿岂不是在外县官员面前落了面子? “老夫人,这些藤蔓,约莫从一个月前,便开始慢慢枯萎了。”沈筝屈膝跳下田埂,蹲身刨开一片藤蔓,“晚辈先前同户部农官们商讨过,如此景象,恰是地里作物成熟的信号。” 看着那片露出真面目的沙地,太后将信将疑。 后方的巴乐湛也暗中泛起嘀咕。 先前他便听说,沈大人从上京带回不少作物,都非寻常,而眼下地里这些枯藤,他的确从未见过。 倒是个新鲜玩意儿。 可...... 观太后神色,地里这作物的长势,貌似不是很好。 不行! 他一咬牙。 今日,沈大人就由他小巴来守护! 绝不能让沈大人在太后面前落了面子! 说干就干,他腰杆一弯,直接将衣摆打了个结,屈膝便跳进地里,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紧接着,便是一段近乎浮夸的表演。 “哎呀,沈大人,这作物......新奇啊!” 一根藤蔓被他来回爱抚,“下官先前便听闻,您从上京带回不少新作物,要知道,咱柳阳府距离上京,可有千里之遥!无论是气候还是土质,都同上京有天壤之别!如今,您竟能让这些作物在同安县生根发芽,果真不愧是我大周第一女官,农学奇才!佩服佩服,下官......佩服!” 或是动作太过激烈,两片枯叶被他从藤蔓上薅了下来,晃晃悠悠落地。 “......” 沈筝愣了。 太后愣了。 余时章愣了。 在场众人都愣了。 “巴大人......” 还是沈筝最先回神,指着巴乐湛脚底道:“你踩到地里的作物了。” 巴乐湛一个激灵。 抬左脚,脚下啥也没有。 抬右脚,依旧空无一物。 顿了片刻,他悟了——沈大人不仅农学一流,连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是一流! “是下官眼拙!”他立刻后退两步,继续开始表演:“沈大人,下官拙见,这片作物的亩产,恐怕要达到五......三百斤之多吧?这简直,是百姓福音啊!” “多少?”沈筝看着薯田,缓缓起身。 三百斤? 那她还不如找根结实的薯藤,一头吊死在旁边桑树上算了! 巴乐湛一顿察言观色,说改口就改口:“一、一百五十斤?” 沈筝一噎,抬手问王有福要了镰刀,抓住一株薯藤根部,便将藤蔓割了下来。 太后等人纷纷跨下田坎,围了过来。 割下来的藤蔓,被沈筝扔到一旁,她二话不说,伸出双手开始刨地。 王有福一惊,赶紧扛起叉锄跑了过来:“沈大人,让小人来吧。” 沈筝一边刨地,一边摇头:“此作物表皮金贵,破溃后便不可再留种,咱们初次种植,翻挖经验不足,还是谨慎为好。稍后摸清它大致长势后,再用锄头刨地也不迟。” 话刚说完,余时章、许云砚、巴乐湛、崔衿音等人便齐齐挽起了袖子。 “下官来挖!”巴乐湛一马当先,直接占据了沈筝身侧的空地,“下官最会用手挖地了,沈大人,您快歇着,在旁指挥下官便是!” 余时章也道:“你皮薄,让我们来吧。” 沈筝摇头,正要开口拒绝,指尖突然触到一团硬物。 “摸到了!” 她嘴角微咧,双手拢土,不过片刻,一小块紫红色的作物外皮,悄悄从黑褐色的地面露出了头。 巴乐湛咂舌。 这地里......竟还真有东西。 太后也微微弯下了腰,目光一瞬不瞬,紧紧缩在沈筝指尖,只见沈筝动作轻缓,一点一点地顺着那红皮细刨。 不多会,一块两个拳头大的紫红色作物,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看着这作物个头,巴乐湛猛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单这一块,怕就有两斤重! 难怪...... 难怪方才他说“亩产三百斤”的时候,沈大人的神色那般怪异。 合着,还真是他目光短浅,给批少了! 照这势头下去,这片新作物的亩产,绝对在千斤往上! 他激动得心神荡漾,却见沈筝指尖并未停下,依旧在那作物侧边轻刨。 正当他疑惑之际,竟又有一块紫红色的作物被沈筝刨了出来。 “还有?!”众人异口同声,诧异非常。 太后压住愈发急促的呼吸,放缓声音问道:“筝儿,这一株藤蔓下,竟......不止结了一块果实?” 照这样算,这块地的亩产,得有多高? 两千? 三千? 四千? 还是...... 太后不敢再想。 沈筝指尖动作依旧未停,笑道:“老夫人,地里还有。” “还有?!”巴乐湛喊破了音。 余时章更是直接蹲下身来,一言不发地和沈筝一起刨起了地。 又一个。 再一个。 还一个...... 看着那一个接一个冒出头的红皮作物,众人几近麻木。 就连从未下过地的崔衿音都知道:“小木公子,老师她好像......又干了一件大事。” 今日的木若珏格外健谈,竟破天荒地答了她的话:“沈大人本就非常人也。” 当那五个簇拥着同一根根茎的作物,彻底在众人面前露出全貌时,常嬷嬷惊呼出声:“老夫人!” 众人一惊,齐齐望向太后。 只见太后一手捂着心口,抬起另一只手道:“无碍。老身只是,太......” 惊讶吗? 不。 眼下,“惊讶”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了。 是震撼。 是狂喜。 是如见神迹。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朝堂动荡,见过风云变幻,见过世间沧桑。 本以为天下万物生长早有定数,却不想,短短一年不到,眼前这个小姑娘,竟再次让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老夫人。”沈筝用衣袍兜着那些作物,来到了她面前:“您给这新作物起个名字吧?” 第1341章 便称其为红薯吧 给新作物起名? 太后神色微恍。 她给宫女起过名字。 给宫里的花草起过名字。 还给宫里的鸟雀、猫狗起过名字。 却......从未给作物起过名字。 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一时间,她竟有些语塞。 可众人都在等着她开口。 “此作物表皮紫红,其名称......便以红字打头吧。”她道。 沈筝一愣。 红字打头? 这不巧了吗。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世间比这还巧的事,比比皆是。 只听太后又道:“艸,署生,蔓生草本、结根块,此作物与薯蓣相似,便称其为......红薯吧。” 红薯。 红薯? 红薯?! 沈筝脑子“嗡”地一声。 本想让太后重新取名,竟不想兜兜转转,大周的红薯,竟还是得了“红薯”之名。 也正是此时,她近乎确定,自己......从未离开过种花家。 他们种花家人是这样的。 无论是否身处同一时空,他们依旧共用着一个脑子,遵着同一逻辑行事。 “红薯好啊!”巴乐湛第一个鼓掌:“形似!音似!且还朗朗上口!” 太后看向一言不发的沈筝:“筝儿,你可是有别的想法?” 沈筝恍然回神,看着怀中的红薯摇头:“不,红薯好。红薯......很好。多谢老夫人给它赐名。” 太后轻笑:“老身只是随口一说,若户部那边还有别的想法,还是听他们的罢。” 沈筝缓缓摇头,喃喃:“他们不会的。” 再来多少次,红薯,依旧会被取名为“红薯”。 怀里的红薯,被她轻轻放在了田埂上,王有福主动道:“大人,小人去把大秤扛过来!” 她点头,看向太后:“老夫人,单这一株,还做不得数,咱们先挖一垄出来,估算下大致亩产可好?” 眼前这亩薯地,共有十六垄。 只要得到一垄产量,翻上四番,便能得出大致亩产了。 当初,系统给的红薯亩产是一万斤,可这太过骇人听闻,故她将薯种交给户部之前,只给季本昌报了六千斤的亩产。 可即便将产量压了四成,那时季本昌也没信她的话。 而今日,便是揭晓真相见真章的时候。 太后挽起衣袖:“老身同你们一起挖。” 常嬷嬷微惊:“老夫人,不......” “你也一起。”太后直接打断常嬷嬷的劝阻,又看向跃跃欲试的黄槿:“你这丫头毛手毛脚的,就在一旁歇着吧。” 黄槿欲哭无泪:“是......” 太后收回目光蹲下身子,一手拨开薯藤,一手拿起镰刀,学着沈筝先前那般,使劲割断了薯藤。 众人见状哪敢迟疑,赶紧一字排开,选好了属于自己的那株红薯,蹲身开挖。 他们放浅了呼吸,动作间极为轻柔。 第一个刨出红薯的人,依旧是沈筝。 因为她终究和其余人不同,早已见惯了红薯,动作也自然流畅很多。 “沙沙——” “沙沙——” 这一刻,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众人刨土的声音。 “哀家挖出来了!” 突然,太后带着喜意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众人动作一顿,纷纷看向太后。 古嬷嬷微惊,赶紧低声对太后道:“老夫人,您说漏嘴了......” 太后指尖一顿,轻咳:“老身是说......‘哎呀,挖出来了’。” 沈筝抿嘴一笑,沈行简和木若珏收回目光,权当没听到。 巴乐湛赶紧跟着“哎呀”一声:“下官也挖出来了!哎呀,好多的!一、二、三、四......四个大的!” 一阵小风波过去,众人又埋头挖了起来。 不多时,王有福扛着大秤回来,也加入了挖红薯之列。 日头渐盛,田埂上的红薯越堆越多,有一茎连着三四个,有的甚至六七个,大半个时辰后,一垄薯地被他们挖到了底。 众人擦着汗、撑着腰起了身。 尽管知道这垄红薯不少,但当他们真正转身看向田埂时,还是止不住地看直了眼。 “这、这么多?”巴乐湛目瞪口呆,转头看向被他们挖空的田垄,“的确只挖了一条田垄啊,怎么会这么多......” 只见田埂上红薯层层堆叠,俨然堆成了一座“小红山”。 沈行简在脑中反复算了数次,颤着声音开口:“这一垄红薯,约莫......五六百斤。” “多少?!” 巴乐湛惊叫出声:“行简大人,您要不再算算?若一垄红薯按五百斤来算,那十六垄便是......” “八千斤?!” 除沈筝外,所有人瞪眼看向沈行简。 亩产八千斤的粮食? 简直是...... 天方夜谭! 沈行简深吸一口气,笃定:“我应当没算错。” 就算他怀疑自己的眼睛,都不会怀疑自己的脑子。 众人转头,那些刚挖出来的红薯还带着沙土,静静地躺在田埂上。 一眼望去,这些红薯好像、或许、大概、估计、约莫......真的有五百斤? “红薯就在眼前,亩产到底多少,称过便知。”沈筝对王有福道:“再去寻一信得过的人来扛秤。” 王有福正要跑走,巴乐湛自告奋勇:“沈大人,让下官来吧!下官身子骨结实!” 沈筝看向他翘起的肚子,略显迟疑:“巴大人,扛秤很累......” “下官最怕的,就是累了!”巴乐湛一边说着,一边粗木棍一头,又对王有福招手道:“快来,别耽误时间,还有十几垄红薯没挖呢!” 王有福见沈筝点头,扛起了粗木棍另一头。 秤杆挂在粗木棍正中央,下方连着一大篮子,篮子底部垫着干稻草。 一个又一个红薯,被沈筝等人小心翼翼放入篮子里。 肩上越来越重,巴乐湛神色逐渐痛苦起来。 在篮子装满之际,沈行简主动上前,干起了读秤的活计:“第一筐,八十六斤。” 一旁,沈筝取出纸笔,在纸上写下“86”。 片刻后,“第二筐,九十九斤。” 沈筝在纸上写下“99”。 “第三筐,九十二斤。” “第四筐,八十八斤。” “第五筐......” “第六筐......” “第七筐......” 因着怕弄坏红薯皮,众人动作很轻,故而不快。 这第一垄红薯,共被分为七筐,待全部称完时,已是小半个时辰时辰后,巴乐湛疼得龇牙咧嘴,压根没注意听沈行简的话。 待放下粗木棍,看着众人神情后,他恍然发问:“沈大人,拢共有......多少斤?” 第1342章 兰有光回京 上京,皇城。 云麾大将军兰有光回京了。 他午时入城门,未时入宫面圣,不知与陛下说了什么,又过了一个时辰,天子下了口谕,传崔相与六部尚书入宫议事。 申时四刻,崔相与五部尚书入御书房,唯季本昌缺席。 洪公公道:“陛下,户部衙门的人说,季大人午时便去了户部公田,老奴已派人去传话,但......那片公田所处城郊,季大人约莫还需一个时辰方能赶回来。” 兰有光暗中嘀咕:“那抠门玩应儿,不在正好......” 六部尚书当中,他看那季本昌最不得劲。 一个天生的守财奴,跟他这般豪迈之人,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 天子沉思片刻,“兰卿,沙州府之事,你先大致同众卿说说。” “是!”兰有光直接看向兵部尚书郭忠恕:“老郭,沙州府可能要打仗了,你兵部得提前做好准备。” “打仗?!”郭忠恕通身一震,“兰将军,你此言何意?沙州百姓刚安定了没几年,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岳震川也面露急色:“兰将军,可是那些境外羌人又来犯了?” 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且说那羌族部落多,人心又散,最易生乱! 遥想数年前,还是兰有光带兵冲出边境线,袭了羌人一个大部落,才得以杀一儆百,吓得那些部落同大周签了止战契。 但也恰是那一纸止战契,将那些原本散乱无章的羌人部落,全都拴在了一条绳上。 到如今,那些部落不动则已,若整军一动......沙州百姓的日子,怕就难过了。 “若只是羌人来犯,本将还不至于提前回京。”兰有光眉头紧锁,“两个月前,沙州青勒县令暗中勾结羌人,偷运县衙存粮出境,被我家大蛋当场擒获。” “偷运存粮?!”郭忠恕大惊:“若本官没记错,青勒县粮库在沙州府各县中,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如此明目张胆的勾结外族,那青勒县令莫不是疯了!” “可不就是疯了!”兰有光一拳砸在大柱上,“那良心狗肺的东西!一边偷卖存粮,一边暗中煽动百姓,说如今我朝有了高产水稻,柳阳府、京畿一带的粮食都堆成山了,压根瞧不上沙州这贫瘠之地,早晚会将沙州丢给羌人,让百姓自生自灭!依我看,那狗东西就是怕朝廷放弃沙州,便提前给自己谋了个后路!” 岳震川气得浑身发抖,“乱臣贼子!通敌叛国!搅乱民心!若沙州百姓当真信了这些话,怕是......” 怕真会如兰有光所言,沙州战事将生。 骆必知眉头拧成一团,思忖后问道兰有光:“兰将军,现青勒县令人在何处?” 兰有光嘴角一撇:“死半道上了。” “死了?”骆必知直觉有异,追问:“死因为何?” 兰有光回想片刻,道:“前一天人还好好的,还问我家大蛋讨水喝来着,可第二日天一亮,人就已经断了气。两个军医都瞧过,他身上没伤口,死状也不像中毒,倒像是......中风。” “中风?”骆必知眉头依旧紧皱:“他很胖?” 兰有光摇头:“一点都不,是个瘦猴。” 岳震川缓过神来,也发现了这点不同寻常之处:“中风者,多身形肥胖、气血壅滞,可一个瘦骨嶙峋、前一日还能正常讨水喝的人,次日便中风暴毙,这......有些说不通啊!” 兰有光也道:“我家大蛋也说,那狗东西死得不对劲,但两个军医都看了,的确没发现异常。” 骆必知垂眸沉思。 一时,御书房中陷入寂静。 片刻后,天子问道:“骆卿可是发现有何异常之处?” 骆必知神色凝重:“陛下,臣认为,此人在青勒县的行事,有些不合常理。” 天子如有所思,兰有光一拍大柱:“我家大蛋也这么说!” 岳震川追问:“大蛋......不,小将军如何说的?” 兰有光突然起范,莫名其妙开始模样兰大蛋的语气:“若我是青勒县令,绝不会在偷卖存粮之际,散播谣言煽动民心。” 虽然他还有些没琢磨透其中利害。 但他家大蛋向来聪慧,绝不会无的放矢。 骆必知点头,对天子道:“陛下,世人皆知,卖粮叛国乃是大罪,若那青勒县令确有不臣之心,当该先暗中卖粮、守紧风声、藏好赃款,待一切都尘埃落定后,最后煽动民心,再趁百姓惶惶不安之际,配合羌人作乱才是。可他偏一边偷卖存粮,引羌人觊觎,一边又放出风声,引朝廷重视,这难道不是主动引火烧身,钩云麾军盯上他吗?” 兰有光闻言一拍大腿:“我家大蛋也是这么说的!” 他这声喊,将天子刚连起来的思绪搅了个七零八落。 天子无奈:“兰卿,兰大不是改名‘见丰’了吗?莫再唤他大蛋,有辱斯文。” 兰有光挠头:“臣一事嘴快,陛下见谅......” 天子摆手,又问:“尸体带回来了吗?” 兰有光道:“带回来了,不过都臭了,香粉都盖不住味儿。” 岳震川揉了揉鼻子。 就说这兰有光身上,怎么又香又臭的。 骆必知抬眸道:“陛下,臣想验尸。” 兰有光暗中打个哆嗦。 世人都说,他们这些刀尖舔血之辈心狠手辣,依他看,刑部那些空心人的手,可比他们这些莽夫辣得多。 “准了。”天子道:“尽快查明其死因。至于沙州府那边......” “陛下,老臣认为,当务之急,是稳定沙州民心。”沉默许久的崔相终于开口:“正如兰将军所言,若朝廷不妥善处理此事,彼时沙州民心动摇,内忧外患,恐生战事,于百姓不利。” 话音落下,各部尚书罕见地没有出言反驳。 岳震川问兰有光:“兰将军,眼下沙州局势如何?” “安北军守着的。”兰有光道:“我家大......犬子说,羌人不敢妄动,且安北将军有勇有谋,就算真打起来了,安北军也能守住沙州。但犬子还说,战前粮草必早行于兵马,所以户部得早点做打算,不能抠门。” 第1343章 崔相的算盘打响了 战事劳民伤财,是御书房内所有人都明白的一个道理。 可如今沙州粮食欠收,内忧外患,若官府存粮持续匮乏,谣言只会愈演愈烈。 即便安北军能守住边境,可若民心一散,沙州......迟早会乱。 岳震川看着身旁空着的座位,对天子道:“陛下,待季尚书前来,便同他商讨调粮一事吧......眼下安民心是关键,万不可让百姓与朝廷离心。” 礼部尚书郭必正垂眸琢磨片刻,先是道:“岳尚书言之有理。” 又道:“但陛下,沙州地处偏僻,距上京有千里之遥,且沙州多沙地,寻常稻麦种下去要么枯死,要么亩产极低,即便朝廷年年拨粮,依旧只能解一时之困,无法从根源上改变沙州粮荒之局面。若想让百姓彻底安心,唯有让沙州自身能产出足够的粮食,才能杜绝谣言、断绝羌人可乘之机。” 话刚一说完,兰有光便嚷嚷起来:“郭尚书,你久居礼部,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呐!你去过沙州吗?见过那边的田地吗?那破地儿,能种出亩产一百斤的粮食,已是很不得了了,谈何自给自足?” 郭必正被他怼得一噎:“......兰将军,本官虽未曾去过沙州,但也知道,法子都是人想出来的。今日陛下唤我等前来,不就为集思广益,寻破局之法吗?” “可你这法子压根儿行不通啊!” 兰有光继续嚷嚷:“若沙州能自给,百姓又岂会被谣言煽动?郭尚书,咱说点实在的,行吗?我家大蛋说,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调粮、减赋,让沙州百姓知道,咱朝廷没有放弃他们!” “兰将军此言差矣!” 崔相眼突然开口,躬身道:“陛下,老臣认为,郭尚书所言有理。” 郭必正似是没想到崔相会替自己说话,神色微微一顿。 崔相又道:“陛下,今沙州之困,看似是官吏通敌致使的民心动摇,但归根结底,实因粮产匮乏、百姓无依所致。粮食不足,百姓便易信谣言,羌人便敢肆意挑衅。朝廷被动调拨粮食,久而久之,上下皆疲,实非良策。” 天子看着他面上的真切,缓声问道:“那依崔卿所见,朝廷当如何应对此事?” 崔相眼中闪过一丝隐秘的喜意。 众人都看向他,他故作沉思。 “陛下,老臣拙见......”他神色诚恳:“去岁,沈大人育出高产稻种,震惊朝野,亦让老臣明白,粮种培育之术,实乃解天下粮荒之根本......” 天子脸色骤沉,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此话何意?想让沈卿远赴沙州育粮?朕告诉你,绝无可能!” 沙州土地贫瘠,乃不争的事实,若沈卿前去育粮,没个三五载,根本回不来! 更别说,沙州境外还有羌人虎视眈眈,若沈卿被羌人盯上,有个三长两短...... 岳震川也想到了这层,转头怒目:“崔大人,本官当你为何久不言语,原是打着这等心思!” 这等心思? 崔相心中嗤笑,将脑袋埋得更低。 他开这个口,就没想过天子会点头应允。 而他真正所求之事,还在后面。 “陛下明鉴,老臣绝无此意!”他声音发瓮,“老臣此言,重在育种,而非育种之人!老臣绝无让沈大人远赴沙州之意,而是想恳请陛下下旨,垦荒育种,为沙州百姓寻一线生机!” “垦荒育种?”天子双眼微眯,“只是如此?” “老臣不敢欺瞒陛下!” 崔相缓缓抬头,眼中的戏谑早已隐去,转成一腔恳切。 “陛下,早年,羌族部落频繁骚扰沙州边境,如今,更是暗中勾结青勒县令,隐有侵占沙州的苗头,老臣认为,沙州必须尽快垦荒,若育出粮种,说不定还能助兰将军一举拿下羌族,一统西北!” 兰有光闻言心头一热。 虽他仍觉得沙州种地难,但一想到能绝羌人外患、让百姓吃饱,他忍不住改了口。 “陛下!相爷这话说到臣心坎里了!虽说沙州地贫,但若朝廷真能育出适宜沙地生长的粮食,那么不光沙州百姓受益,西北各州也能跟着沾光!陛下!垦荒育粮这事儿,臣认为可行!” 崔相心中笑他无脑好哄,面上的笑却实在得很:“兰将军远见。” 他摆手:“相爷谬赞。本将不过是心疼那些百姓罢了。” 眼见二人开始互相吹捧,天子抬手:“垦荒育种虽是良策,但劳民伤财,绝非一蹴而就之事。此事,待季卿来了再议。” 崔相暗中皱眉,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 开垦沙州荒地,对朝廷来说,的确劳民伤财,可对他来说,却是培植势力,拿捏西北的最好契机。 他为西北诸多矿产暗中筹谋数月,为的,不就是眼下之机吗?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深知打铁需趁热的道理,当即上前一步,言辞愈发恳切:“陛下,培育粮种,的确无法一蹴而就,但开垦荒地,却是当下可行之事!如此,既可让沙州百姓看到朝廷决心,亦可为户部育种铺好根基!臣恳请陛下,下旨擢选良才,前赴沙州,开垦荒地!” “这......” 天子目露思索,似是为难。 兰有光左看右看,最终选择从一而终,支持崔相:“陛下,臣认为崔相说得没错,种子可以慢慢培育,但沙州那一片又一片的荒地,这会儿就可以开挖了!您不知道,那些地贫得很,光是沃肥,说不准都要沃个两三年!您早些下旨,沙州百姓也能早些安心嘛!” 天子眼中露出一丝动摇之色。 崔相见状心神一阵激荡,暗中攥起拳头。 快了。 就快了。 只要天子能松这个口,他便有把握将自己的人送去沙州。 到时要不了多久,沙州,便是他...... “陛下——!” 突然,一阵高昂的呼声从御书房外传来。 紧接着,便是陈省身担忧的喊声:“大人,您慢点!您腿伤还没好!不宜如此急奔啊!” 崔相猛地转头,神色骤沉。 天子看着他显现不悦的侧颜,唇角轻勾。 “陛下——!” “砰——” 御书房门,被季本昌大力撞开。 第1344章 季本昌装傻充愣一把好手 看到季本昌跛着一条腿冲进御书房,兰有光乐了:“季尚书,您这是太想本官,半道跑折了腿?” 季本昌理都没理他,径自朝天子冲去。 洪公公一惊,赶紧上前拦住他:“哎哟,季大人,您这是怎的了!小心冲撞陛下!” “我有事!急事!大事!大急事!”季本昌喘着粗气,本想直接嚎一嗓子给天子道喜,余光却瞥见立在一侧的崔相,声音猛地一顿。 “......崔相也在?” 看着那张老谋深算的脸,他硬生生冷静了几分。 崔相眸色沉沉,定定看了他片刻,又笑道:“季大人来得正好,本官与诸位大人,正在同陛下商讨沙州垦荒一事。” “沙州垦荒?”季本昌瞳孔骤缩,神色瞬间紧绷。 难道......崔相已知晓那新作物的亩产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立刻被他压了回去。 不对。 新作物刚挖半亩有余,就连他都不知其确切亩产,崔相又如何能知? 可......崔相这老皮子素来无利不起早。 事出反常必有妖! 季本昌直觉有诈,暗中试探道:“沙州多沙地,寻常粮种种下去必死无疑,往年沙州粮荒,向来都是户部调粮应急,今日相爷怎的突然提及垦荒一事?莫不是心疼我户部了?” 崔相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还未开口,兰有光已上前一步:“季大人,你来得晚不知道,沙州出事了!” 季本昌心头一跳:“出什么事了?” 兰有光道:“如今沙州谣言四起,都在说朝廷有了高产稻后,便不会再管他们那贫苦之地,搞得百姓人心惶惶!若朝廷再不下令垦荒,彼时羌族觊觎,百姓内乱,沙州府危矣啊!” “什么?!”季本昌看似大惊,实则神情浮夸得不行:“哎哟!那可真是太危了啊!沙州全是沙瓤地,压根儿种不了水稻,这、这可让我户部如何是好啊!” 说着,他开始在御书房来回打转。 嘴里还不停叨念:“如今,唯有一种能在沙瓤地种植的高产作物,才能解咱们的燃眉之急啊!不行不行,本官得立刻给沈大人写信,让她变出个适种的作物来!明年便在沙州府种上!” 崔相:“?” 岳震川:“?” 兰有光:“季大人,陛下面前,岂容你如此胡言乱语!您摔腿那天,是不是还摔着脑子了啊?那沈筝是人又不是神,什么变不变的?” 照他看,这季本昌就是太抠门,给脑子抠出毛病来了! 户部尚书,迟早得换人! 天子看着神神叨叨的季本昌,沉思片刻后抬手:“你们都先出去候着,季卿留下。” 直觉告诉他,季本昌这出装傻充愣,绝对和城郊公田有关。 崔相等人虽心有疑惑,却也不敢违逆圣意,当即躬身:“臣......遵旨。” 临退出御书房时,崔相暗中看向季本昌,却发现那原本还在装疯卖傻之人,突然勾唇对他一笑。 不好! 崔相心中警铃大作。 季本昌这出,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砰——” 大门合上,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御书房内,只剩天子、季本昌与洪公公三人。 “说吧。”天子笑着看向季本昌:“到底是何事,值得你在朕面前演上这么一出?” 季本昌嘿嘿一笑,脸上的浮夸与慌乱一扫而空,一瘸一拐地到了天子身边。 一张皱巴巴的草纸,被他放在了御案上。 “陛下请过目。” “尽卖关子。”天子拿起草纸,看着上面不算工整的笔迹,微惑:“五百三十二,四百九十六,五百五十三......” 这般无厘头的数字,纸上共有十二个,基本都在五百往上。 天子面露喜意,大胆猜测:“季卿,这些数字......是那新作物的亩产?” 果真如他所料! 若他没记错的话,与这新作物最为适配的土质,恰是那沙瓤地! 亩产五百多斤,且还能在沙瓤地上生长的粮食...... 想着,天子心神一阵激荡。 对西北百姓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福音! 如此一来,不仅沙州之困迎刃而解,就连西密、新绯等州府的百姓,也将受益! “好!”天子大喜,抚掌称好,“季卿,传朕旨意,即刻给沙州拨粮,尽快稳住沙州民心,再......” 说着,他突然发现季本昌神色有些奇怪,甚至称得上“恶心”。 “你冲朕傻笑作甚?” 他侧身避了避,上下打量季本昌一眼,“朕知你心中欢喜,但如今你也是见过高产水稻的人了,倒也不必做出此等模样吧?” 季本昌揉了揉笑僵的嘴角,回过神来问道:“陛下,臣斗胆,您方才......说什么来着?” 天子神色微顿,“朕说,你也是见过高产水稻的人......” “臣斗胆!”季本昌又道:“陛下,再上一句。” 洪公公讶然。 季大人今儿是疯了不成?竟敢如此同陛下讲话! 天子目露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答:“朕说,让你拨粮给......” 话还没说完,季本昌又行一礼:“陛下,臣再斗胆,是......上上句。” 天子闻言,转手便将草纸捏成一团,丢在了他身上。 “朕跟你说亩产!” 一阵折腾过后,天子是当真有点不高兴了:“朕拢共才跟你说了几句话?合着你一句没听进去是吧?若非有喜事在前,朕定要罚你两个月的俸!” 洪公公吓得抿起了嘴,赶紧给季本昌使眼色。 季本昌回了他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又双手捧着那纸团,巴巴地递到了天子面前。 “陛下息怒。” 皱巴巴的纸团再次被展开。 季本昌不再嬉皮笑脸,嗓音中有了几分颤意:“陛下,这些数字,并非新作物亩产。” 天子眉头一皱:“那是什么?” 合着他先前白高兴,白给季本昌好脸色看了? 季本昌喉结滚了滚,说出了那个连自己都刚接受不久的词语:“垄产。” “垄产?” 天子先是一怔,随即神色猛地一凝。 他虽不亲耕,却也清楚,一亩地,绝不止一垄。 看着纸上那十二个数字,他脑子几乎停止了思考,脱口便问:“这亩地,有十二垄?” 十二个五百二十斤。 便是...... 六千多斤?! 第1345章 真正的千古盛世 亩产六千多斤的沙地粮食? 天子坐在御座上,只觉心口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一般。 然而,季本昌还在继续刺激他:“陛下,这亩地,共有十八垄新作物,臣只带人称量了十二垄,便收到您的传召,来了宫中,眼下,地里还剩六垄作物没称。” 还剩六垄......没称? 天子呼吸一滞,目光发直,嗓音发僵:“季卿,你......再说一次?” 他想,或许是他没听清。 “恭喜陛下!”季本昌将草纸举过头顶,掀袍叩首:“若按五百斤一垄的产量计算,这一亩新作物,亩产可直逼九千斤!陛下!有此作物,我大周,何愁不昌盛!” 对大周来说,亩产九千斤的作物,意味着什么呢? 天子很想思考这个问题。 可此时此刻,他感觉通身的气血都涌上了脑袋,整个人都发懵,发怔。 他想站起来,却控制不住手,也控制不住脚。 此刻他唯一能控制的,好像就仅剩下这张嘴巴。 他听自己问:“季卿,你可知,九千斤亩产的沙地作物,对我大周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他暂时想不明白,所以,将这个问题交给了季本昌。 而早在入宫的路上,季本昌便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了。 “意味着西北能就地产粮,再也不用朝廷接济,也不怕外族来抢。” “意味着朝廷支出大减,国库能省下一笔又一笔的银子,再用其余方式造福百姓。” “意味着我朝耕种面积与人口,都可再翻上几番。” “意味着我朝粮库又多了一层极大的保障,再也不怕旱灾。” “意味着......” 季本昌缓缓抬头,声音开始哽咽:“陛下,从今往后,我大周再也不会有流民颠沛、饿殍遍野的惨状,更不会因粮荒起乱,边地万民归心,百姓安乐,我朝江山,定能传千秋、稳万代!迎来真正的......千古盛世!” 纵观史书,历史上所有盛世的本质,都是“粮够吃,人不反,天下安”。 百姓不傻。 他们之所以会起义,究其根本,就是吃不饱饭。 而今有一物,能在沙地亩产九千斤。 如此,则边患可消,国库可实,百姓可安,天下可定,实乃天命所归。 天子久久未言。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眨了眨眼。 季本昌还跪着。 “起......”天子声音有些哑,“起来说话。” 季本昌再次叩首,起身。 天子抬手:“再给朕看看。” 季本昌恭敬递上草纸。 天子颤着手接过,“洪伴伴,去将朕的算珠取来。” ...... 两刻钟后,御书房门开了。 季本昌跨过门槛,笑着给崔相等人打起招呼:“诸位大人还没走呢?” “走?”崔相皱眉,“季大人,沙州垦荒一事未有定论,我等自是要等候陛下传召,岂能随意离开?” 季本昌呵呵一笑:“有道理,有道理,相爷行事最是得体。” 任谁都听得出来,这是一句弯酸话。 崔相暗中攥拳,眼睁睁看着季本昌晃着脑袋回了御书房。 兰有光觉得季本昌欺人太甚,忍不住对他背影道:“季大人,相爷又没说错话,你为何一张嘴便不是枪就是棒的?” “诸位大人。”洪公公笑呵呵地和季本昌擦肩而过,“徐尚书,岳尚书,还请二位随老奴入内。” 兰有光闻言一愣:“洪公公,本将和崔相他们呢?陛下没传?” 洪公公笑眯眯点头,对他们行礼道:“还请几位大人先回,待明日早朝,陛下有要事与诸位大人商议。” “不是......”兰有光上前一步,拽住洪公公衣袖追问:“洪公公,陛下先前还在与我等商议沙州垦荒一事,怎么季尚书一来,便赶我们走啊?” 洪公公被拽了个趔趄。 想着天子方才的叮嘱,他笑道:“兰将军,您久不归京,可能还不知道,贵府二公子,已与国子监严祭酒断了师徒关系吧?” “什么?!”兰有光怒吼出声:“此事当真?!” 那严丰词,真是活腻歪了!收了他那好些财宝,竟还敢趁他不在京中,将他的宝贝小翼逐出师门! “千真万确。”洪公公一边福身,一边拱火:“兰将军,陛下还道,兰二公子行事乖张跋扈,您此番归京,定要好好教导他一番,莫要让他入了歧途才是。” 兰有光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咬牙切齿:“好他个严丰词,竟敢教坏我儿......老子这就找他理论去!” 说罢,他脚尖一蹬地,转眼便冲到了长廊尽头。 洪公公福身:“兰将军慢走。” 崔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暗中思忖片刻后,他忍不住低声问道洪公公:“洪公公,季大人从户部公田前来,可是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洪公公抿嘴一笑:“相爷,老奴只是个做奴才的,不敢妄议朝政。” 崔相眸色一沉。 果然是个狗奴才,忠心的很。 他再次瞥了一眼御书房,甩袖离开。 ...... 半个时辰后,一辆外观低调的马车从朱雀门驶出。 车厢内,共坐了四个人——天子、季本昌、岳震川、徐郅介。 岳震川和徐郅介还是第一次和天子同乘,免不得有些紧张。 唯季本昌放松得很,一直在追问:“老岳,你再好生同我说说,除了垦荒育苗之外,崔相还说什么了?有没有提什么具体的人选,或是章程?” 岳震川暗中瞄向天子,本意是在问天子他能不能开口回答,没成想,天子竟直接帮他答了:“他有些急,想让朕尽快下旨,擢选良才奔赴西北。” “急?”季本昌摸着下巴反复琢磨,“他在急什么呢?西北土地贫瘠,无论是盐业、布业还是农业都没什么油水可捞......” “咳——” 岳震川轻咳,暗中踩了季本昌一脚,暗示他不要说得如此直白。 却不想,这一下刚好踩在了季本昌痛脚上。 季本昌痛呼一声,疼得满脸扭曲,直吸凉气。 天子不悦:“岳卿,季卿腿伤还没好。” 岳震川愣住。 季本昌口出狂言,陛下不仅没有丝毫不悦,反而还出言护他? 第1346章 没天硬聊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穿过喧闹街巷,缓缓出了城门。 比起城内,城郊少了份热闹,多了份清净。 季本昌一路都在琢磨崔相用意,却始终想不通,沙州府究竟有何利可图。 天子问道徐郅介:“徐卿,你怎么看?” 季本昌回神。 差点忘了,徐郅介这人,可比他了解崔相多了! 他赶紧看向徐郅介。 徐郅介若有所思:“陛下,臣斗胆直言,崔相向来不关心农事,今日却频频进言推进西北垦荒之事,其中恐有隐情,您不若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季本昌也觉得这是个好法子。 但...... “徐大人,你这法子,眼下怕是行不通了。” 有了亩产超九千斤的粮食,百姓随随便便种两分地,都能吃个肚儿肥,还费劲垦荒作甚? 徐郅介闻言微惑:“季大人此话何意?” 季本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前路道:“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陛下,恕老臣直言,老臣总觉得近来崔相行事稍显异常,他今日之举,绝非无的放矢,沙州那边的局势,朝廷还是得留心一二,有备无患。” 天子颔首。 ...... 上京近郊处,共有两大公田。 西郊公田名为嘉禾圃,圃中沙地居多,多种黄豆、小豆等耐旱作物。 东郊公田名为瑞谷轩,轩内水田连片,沟渠纵横,多种水稻等喜水作物。 春日里,嘉禾圃的农夫们忙着翻整沙地、点播豆种,瑞谷轩的人则赶着耙田引水、育秧插苗。 夏日时,嘉禾圃的豆苗郁郁葱葱,爬满田垄,瑞谷轩的稻子也亭亭玉立,铺满水田。 秋日秋收,嘉禾圃的豆子饱满沉坠,瑞谷轩的稻谷,也金黄压穗。 一年到头算下来,这两处公田的产量竟相差无几,就是双方管事遇到了,那也是惺惺相惜,叹一句“棋逢对手,难分伯仲”。 可今年年初,变故来袭。 ——瑞谷轩,竟得了高产稻种! 嘉禾圃管事天塌了。 高产稻种的威名,他早有耳闻。 若让瑞谷轩得以种上,他们嘉禾圃还能拿什么跟人家比? 但让瑞谷轩不种稻谷,显然是不可能的。 故从那个春日起,嘉禾圃和瑞谷轩的兄弟关系,彻底宣告破裂,嘉禾圃的管事,更是直接撂了挑子。 新管事上任之后,从未去过瑞谷轩,但瑞谷轩的管事,却常来嘉禾圃转悠。 ——“哎呀,申管事,你嘉禾圃虽是沙地,种不了水稻,但你们这豆子长势极好啊!用来饲养军营战马,定能喂得膘肥体壮!” ——“哎呀,申管事,这我就要说说你了。你们这些沙地,哪里用得着那么多肥料?这不浪费吗!这样,你把肥料匀我三成,等瑞谷轩秋收,我请嘉禾圃的兄弟都去看看!” 一个月前,瑞谷轩秋收。 申管事带着嘉禾圃的农户们前去帮忙。 看着那连绵的金黄稻田,他既羡慕,又无力——沙地就是沙地,无论如何,都种不了水稻。 但那日,户部尚书季大人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道:“看好那片新作物,你们嘉禾圃的好日子,在后面呢。” 那时,他暂且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可今日,看着成串的新作物被挖出沙土,听着农师们激动的呼声,他悟了——在亩产九千斤的新作物面前,亩产一千二百斤的稻子,就是个洗脚婢。 他太开心了。 他感觉此时的自己就是个翻身的农奴! 但俗话说得好——物极必反,乐极生悲。 在季大人被召入宫后,他犯错了。 他手中的镰刀,不小心划破了好几个新作物的皮。 他的天......再次塌了。 “大人恕罪!”他惊慌失措,连镰刀都来不及放,跪在地上给农师们磕头认错:“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天啊,你怎么如此不小心!”一年轻农师看着那被划破的红皮,心疼不已:“季大人说了,这些都是来年的种子,你这一下便划破了四个,让我们如何同季大人交代!” 农师们的脸都沉了下来,没人觉得年轻农师上纲上线。 因为如今嘉禾圃中的新作物,拢共就只有九亩,少一个种子,都是户部来年的损失。 申管事自知犯了大错,一直在磕头:“大人息怒!待季大人回来,小人愿担任何责罚!绝不敢连累诸位大人!” 年轻农师看着他这般模样,终是生了些恻隐之心,忍不住低声对曲老农师道:“师傅,我替他担了吧......这一年来,他对农户们极为诚善,从不克扣粮饷,也不扣秤。在救济所建成前,那些可怜孩子来捡豆粒,他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打骂。他是个宽厚的人,若因此事失了生计......” “不可。”曲老农师蹲身拿起破皮的新作物,缓缓摇头:“他的确有错,错在大意,可尚书大人也并非动辄打杀之人,咱们私自替他担了,那便是欺瞒尚书大人......” “欺瞒?” 突然,一道熟悉嗓音自他们身后响起。 曲老农师转头,便见季本昌领着几位气势不凡之人走了过来。 “发生何事了?” 季本昌的目光在数位农师身上流转,最终落在跪地的申管事身上:“他做了何事?” “还请尚书大人责罚!”申管事不想牵连他人,立刻磕头道:“小人该死,没能管好右手,损坏了刚挖出来的新作物!小人自知罪无可恕,愿领任何责罚!” “什么?!” 季本昌大惊,下意识瞥向身旁,却发现方才还在的天子已不见了踪影。 他那么大个陛下呢?! 季本昌赶紧转头找寻,视线在周围转了好一圈后,终于在田间找着了天子身影。 天子在干嘛呢? ——和农户聊天。 还是没天硬聊的那种。 只听他问:“今日开心吗?” 农户一脸无措:“您、您是谁啊?” 他又问:“你觉得,是高产水稻好,还是这新作物好?” 农户退了半步:“都好,都好......” 他又问:“二选一呢?” 农户硬着头皮道:“那、那还是这个新作物吧......” 他接着问:“为何?” 农户看向地里那些割下来的藤蔓:“申管事说,这些藤蔓可以吃,但稻草不可以。” 第1347章 走出那道门 听了农户的回答,天子乐了:“要不了多久,咱大周便不会再缺粮食了,还吃这些藤蔓作甚?” 农户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道:“菜蔬总归是精贵的,又没坏掉,总不能拿来喂猪吧?” 听了这个反问,天子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得出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结论:“或许是十年后,也或许是百年后,亦或许是千年后,这些藤蔓,可能真的会被用来喂猪。” 他始终认为,人类好比一块巨大的璞玉,潜力无限。 等到千年后,说不定不仅菜蔬会用来喂猪,可能猪肉还会用来喂狗呢。 至于狗肉...... 算了。 他还是蛮喜欢狗儿的,没必要吃它们的肉。 “喂猪?”这一说法,农户完全不敢苟同,“您就莫要说笑了。便说今年,若非陛下爱民如子,下旨设立救济坊,给了流民一处安身之地,此刻圃外怕是还有不少可怜人在捡拾烂菜叶果腹。人尚且没得吃,又哪里轮得到猪......” 听了前半句,天子本想道自己“没说笑”,但听了后半句后,他直觉喉间有点哽。 他忍不住问:“往年......来圃外捡菜叶的人多吗?” “多啊,特别多。”农户想了想那画面,“那都不能叫捡了,得叫抢!若是个头不大,还没什么力气的人来,连烂菜叶都抢不到呢!哎哟......我跟您说这些干啥,大人们看过来了,您自便,我得接着刨地了!” 农户主动结束了这场闲聊。 天子看着他再次弯下去的腰,心中五味杂陈。 十来年前,他自诩明君,曾不止一次登上观星台俯瞰上京。 白日,这偌大的都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满是繁华。 夜里,那金碧辉煌的皇城灯火通明,璀璨夺目,尽显天威。 那时的他满心自得,认为自己治下的江山国泰民安,以为自己尽到了帝王本分,不负苍生,不负先祖。 可随着一个又一个的贪官被他严惩,不知不觉间,时也过,境也迁,那条牢牢遮住他双眼的布带,也不知飘去了哪。 慢慢地,他发现,自己治下的大周,并非河清海晏,更称不上国泰民安。 皇城的墙太高,把朝臣的阿谀圈在了里面,把百姓的哀嚎挡在了外面。 所以,他选择走出那道门,推倒自己心中的那面墙。 这世间,谁都可以做个糊涂人,谁都可以对百姓的苦痛置之不理,唯他不能。 他的百姓,还在盼着他带他们过上好日子,所以他不能麻木,更不能退缩。 农户不信猪也能吃上新鲜藤蔓,他便更要亲手耕出那样的盛世,让天下再无饥馑,让猪崽子也能尝上新鲜藤蔓的味道。 “陛......毕老爷!”季本昌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回头看去,见季本昌抱着几个新作物,领着岳震川等人大步跑来。 看着吊在他们后方的嘉禾圃管事,他恍然回神:“季卿,朕方才听你们说,圃中管事失手损坏了几个新作物?” 季本昌猛地停下脚步。 自己费尽心思替陛下隐瞒身份,结果陛下开口便自爆了? 几个农师面露惊骇,几乎瞬间便跪了地:“微臣眼拙,未能识得陛下,望陛下恕罪!” 天子摆了摆手,看向季本昌怀中:“这些......便是被损坏的新作物?” 季本昌点头,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您看......该如何罚申管事?” 天子微微转头,目光落在几近晕厥的申管事身上,问道:“他为人如何?” 一听这话,季本昌便知天子无意重罚,连忙回道:“回陛下话,申管事素来勤勉,平日对圃中作物也甚是上心。在救济所设立前,还时常自讨腰包,接济周遭流民。” 顿了顿,他补充又道:“且老臣已同几位农师鉴看过了,这四个新作物,皆未达到留种标准......” 听着这番明里暗里都在求情的话,天子微感意外:“能让爱卿开口这般求情,看来他为人的确勤勉得很。” 季本昌闻言一噎。 难道在陛下眼中,自己竟是那般铁石心肠之人? 想前年...... 不,好像是大前年吧,自己还在朝会上替岳震川求过情呢! 说来......也不是很铁石心肠吧? “罢了。”他尚在回忆,便听天子又道:“今日本就是大喜的日子,若沈卿在此,定也不想看见朕罚人。” 说着,天子看向跪地的申管事,沉声道:“朕今日不罚你,但你要记清楚,圃中草木,皆关乎万民生计,容不得半点马虎懈怠!若往后你再有所疏忽,朕必从重处置,届时,就算季卿再来替你求情,也无用!听明白了吗?” 申管事早已吓得浑身发软,双耳嗡鸣。 若非曲老农师带着他磕头谢恩,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天子这番话,是对自己说的。 “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曲老农师不仅帮他道谢,还一个劲儿地把他脑袋往地上摁。 他如梦初醒:“谢陛下开恩!小人定当谨记陛下训诫,不负陛下圣恩!” “都起来吧。” 一场风波渐渐被风吹散,一众农师缓缓起身,农户们才敢跟着站了起来。 看着天子朝新作物堆走去,他们憋了半晌的气,终于敢喘了。 “天爷......” 一农户捂着心口,满目震惊:“我、我跟皇帝陛下说上话了?” 看着天子背影,他连忙开始回想,自己先前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 半刻后,田间的大秤,再次支了起来。 季本昌手持算盘,恭敬问道天子:“陛下,第一亩地还剩六垄作物未称算,此时可否开始称量?” 天子看着那六堆新作物,暗吸一口气,点头:“开始罢。” 季本昌得令,一招手,在场众人瞬间动了起来。 “第十三垄,五百二十九斤!” “第十四垄,五百一十八斤!” “......” “第十八垄,五百四十六斤!” 日落西山之时,第一亩新作物的产量,赫然出现在季本昌手中算盘上。 天子目光灼灼,上身微微前倾,声音难掩激动:“多少?过九千了吧?” 九千? 季本昌低头看向算珠。 这好像......不止九千啊。 第1348章 又是沈侯? 一日后,“户部沙地新作物收获,亩产过万”的消息,传遍朝堂上下。 相信这一消息的人,寥寥无几。 更有人传——“收获当日天子也在,还亲眼守着农官称量了新作物,并给新作物取名为‘红薯’。” 不过这一消息,更没人信了。 先不说天子怎么会出现在户部公田,就说“沙地”和“亩产万斤”这两个字,根本毫不沾边。 还有,西北沙地的那些作物,亩产过百便已是老天垂怜。 至于亩产过万? 那更是无稽之谈。 这日早朝前,崔相派去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探子只说:“相爷,户部的人口风紧得很,但是嘉禾圃那边......这两天的确有异动,但圃外看守甚严,属下无能,未能摸进去探得真实消息。” 至此,崔相明了。 依季本昌那个性子,若当真种出亩产万斤的作物,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又岂会像如今这般,静得跟个锯嘴葫芦似的。 “季本昌在诈本相。”崔相笃定。 季本昌放出这些假消息,定是为了拖延沙州垦荒一事。 ...... 卯时,金銮殿。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洪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崔相暗中观察起天子面色——不悲不喜,甚至眼含疲惫。 他勾唇一笑。 果然......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他出列道。 天子暗中瞥徐郅介一眼,转问:“何事?” 崔相次上前一步:“老臣恳请陛下下旨选贤,前往沙州垦荒。” 百官窃窃私语。 沙州变故,他们昨日便听了个七七八八,再结合兰有光提前归京一举,他们想,沙州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 有两位官员出列:“陛下,臣附议。” 兰有光也出列:“是啊陛下,沙州百姓日子素来艰苦,如今又......臣恳请陛下下旨,给沙州百姓一线生机。” 天子唇角微勾,问道崔相:“崔卿,你可有人选举荐?” 崔相立刻摇头:“陛下,老臣惭愧,不通农事,垦荒人选,可能还要户部诸位大人费心了。” “崔卿竟无人可荐?”天子面上微讶,实则心头了然。 这老家伙行事素来谨慎,就算他有想举荐的人选,也不会直接推出来,而是会暗中筹谋,让那人一步又一步,慢慢踏上前往沙州之路。 想着,天子看向季本昌:“那季卿呢,可有人选举荐?” 季本昌闻言便知,好戏开场了。 “陛下,老臣认为,沙州不必垦荒。”他举着笏板出列,言语中,颇有嫌弃沙州土地之意:“沙州沙地居多,朝廷就是派成千上万人前去,也无法将沙地变为水田,再怎么垦荒,不过是做些无用功罢了。” 无用功?! 百官俱震。 听季本昌这话,好像是想......放弃沙州? 有官员摇头表示不赞同,兰有光更是面露怒色。 对兰有光来说,沙州已是半个家乡,此时听季本昌这么一说,他哪里还忍得住? “季尚书!本将素知你抠门,可沙州百姓也是我大周子民,你如此说话,是想弃沙州百姓于不顾?”他狠狠盯着季本昌,“季尚书,人在做,天在看,本将劝你善良!” “我不善良?”季本昌指着自己鼻子,“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对天子哭嚎:“陛下,老臣冤枉!老臣为朝廷尽心竭力,鞠躬尽瘁,好不容易在沈侯的带领下,种出亩产万斤的沙地粮食,如今、如今却被兰将军指着鼻子骂,陛下,老臣委屈啊!” 兰有光闻言,第一反应是:“本将何时指你鼻子了?分明是你自己在指!” 第二反应是:“什么?!亩产万斤的沙地粮食?!青天白日的,你说什么胡话!” 百官也纷纷掏起了耳朵。 甚至有几人低声对季本昌道:“季大人,陛下面前,可不能因一时斗气,胡言乱语啊......” 季本昌暗中叹了口气。 说实话也要受如此质疑?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簿子,举过头顶:“老臣绝无半句虚言,还请陛下明察!” 待手中簿子被洪公公取走后,他又道:“陛下,今年沈侯入京为太后娘娘贺寿时,曾在途中发现了一新作物,将其尽数带回了京中。那时,沈侯便同老臣说,那作物亩产惊人,让臣在户部公田中种下......” 顿了顿,他又道:“老臣虽不知沈侯口中的‘惊人亩产’具体是多少,但老臣却知道,沈侯绝非信口开河之人,既然她都那般说了,老臣自是不疑,故将那作物在公田中种下,又派了数名农师悉心看护,终于在昨日,迎来了收获!” 听着他一番阐述,百官既惊又讶:“又是沈侯?” 这般说来,此事好像......也并非全然不可信? 兰有光一脑门子雾水,忍不住拉着鲁伯堂问道:“鲁将军,我大周何时有姓‘沈’的侯爵了?” 鲁伯堂皱眉:“兰将军,你回京也有一日了,竟连这消息都不知?” “的确不知。”兰有光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我昨日归家才知,几个月前,我家小翼被那姓沈的女官给欺负惨了,那毒妇,竟敢将我家小翼送去京兆......” 说着说着,他突然没声了。 一是他发现,送自家宝贝儿子去京兆府的那毒妇,竟就姓“沈”。 二是他感觉,鲁伯堂和林老将军看他的眼神,很是不善。 “你们......”保险起见,他暗中退了半步,颇为谨慎:“都这么看着我作甚?” 鲁伯堂捏了捏拳头:“兰将军,若再让本将军听到你对沈侯不敬,就别怪本将军手下无情了。” 林老将军也眯着眼睛道:“云麾,若非有沈侯在,你儿子如今怕是都还被人当枪使,你可别不识好歹。” 被当枪使? 兰有光素来尊敬林老将军,闻言连忙追问:“老将军,您这话是何......” “竟真有上万斤的亩产?!” 惊呼声从龙椅上传来,打断了他的问询:“季卿,粮乃国之根本,你可知,虚报粮食亩产,乃是大罪?!” 季本昌见天子这般入戏,暗中夸了夸天子演技后,忙道:“陛下,就是给臣一万个胆子,臣也万不敢在您面前撒谎啊!” 第1349章 投其所好 记录亩产的簿子,被天子给了洪公公。 洪公公举着簿子,在百官中穿梭,若谁不信,都能叫住洪公公,看上那簿子两眼。 而百官当中,看那簿子最久的人,非崔相莫属。 崔相目光如有实质,险些将簿子盯穿,季本昌看着心中那叫一个畅快。 “相爷,依您看,这簿子是真是假?” 崔相忍住想一笏板敲死季本昌的冲动,挤出一抹笑道:“季大人既敢将此簿带入殿中,又岂能有假?” 话虽如此说,可他心底却依旧不肯相信,这世间真有亩产万斤的作物,且那作物,刚好适种沙地。 这真的太巧了,不是吗? 昨日,他刚提出垦荒西北。 今日,季本昌便抬出了亩产万斤的沙地作物,让他的筹谋尽数落空。 是确有其事...... 还是天子伙同户部,在给他做局? 他认为是后者。 难道......天子已经察觉了他的谋划? 思及此处,他心中一紧,忍不住开始试探:“季大人,不知本相是否有幸,能亲眼一观这神物?” 季本昌等得就是这句话。 “相爷言重了。”他看向殿外,“陛下,户部共种植此作物十亩有余,沈侯离京时带走了一亩多,给户部留了九亩整,昨日业已全部收获,产量共计九万零六百四十斤,此时皆存放在嘉禾圃库房,臣欲将其转入京中粮库,还请陛下准予!” 天子昨日亲眼见了那收获盛景,此时心中还满是激荡。 但百官在下,他不得不继续陪着季本昌演戏。 只见他抬手一挥:“准。转库一事,由崔卿协办,确定入宫来禀。” 崔相暗惊。 他不明白,天子为何会将此事交由他来办。 是敲打,还是...... 还没等他细细琢磨,天子不悦的声音传来:“崔卿不愿?” 他立刻回神,叩谢天恩:“臣,领命!” 天子摆手:“去吧。” ...... 崔相和季本昌一走,百官的心,也跟着飞出了殿外。 亩产万斤的沙地作物,实在太过惊人。 直到退朝,很多人都没回过神来。 而几个向来爱揣摩圣意之人,却已经发现了异常:“诸位大人,你们难道不觉得,先前在殿上,陛下的反应有些奇怪吗?” “的确......本官观陛下神色,只喜不惊,就好似......” “好似陛下早已知晓,那新作物亩产过万一般。” “没错!” 几人互换了眼神,又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片刻后,他们得出了个结论——“此作物亩产过万一事,怕是沈侯早就同陛下交过底了!” “不愧是陛下!” “不愧是沈侯!” 如此大事,这二位竟能瞒到今日! “咱大周百姓有福了啊!”他们忍不住开始畅想未来:“有了此作物,羌、胡、大月等地,岂有不归顺我大周之理?” 之前,他们虽嘴上叫着要“拿下胡人部族”,但心中却明白,朝廷一旦与胡、羌开战,必是劳民伤财。 开弓没有回头箭,战事一旦打响,便没有中途止戈的道理。 待到最后,不说两败俱伤,就说尽管他们拿下了胡、羌,估计也是损失惨重,耗资巨大。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大周手握亩产万斤的沙地粮食,便是握住了胡、羌等族的命脉。 到时候...... “到时候本将就举着那粮食,问羌人——” 兰有光带着个武官从他们身旁经过,虚举右手道:“‘想不想要?若想要,便归顺我大周,顺便多贡些宝驹上来,本将便考虑收了你们。’哈哈哈哈——” 说着,兰有光一个仰天长笑:“畅快!畅快!沈侯当真乃神人也!不费一兵一卒,便解了沙州之困!老子服了!” 他身旁的武官跟着仰笑,笑着笑着,突然想起个事:“可......将军,今日上朝之前,您不是还说,要杀去柳阳府,将那沈......唔唔唔——” “少胡说八道!”兰有光连忙捂住武官的嘴,“本将什么时候说过这种屁话!” 武官被他捂得呼吸困难,一个劲挣扎:“将军,可是小翼公子他......” 听到自家宝贝儿子的名字,兰有光一拍脑门。 “对啊!我正愁小翼没了师傅,往后没人教导......”他猛拍武官肩膀,“沈侯脑子好使,就让小翼拜她为师!快!去打探一下,沈侯有何喜好,本官也好投、投......投什么来着?” “投其所好。” “对对,投其所好!送礼嘛,就是得投其所好!” 兰有光揽着武官,逐渐走远。 先前那几个官员看着他们的背影,直翻白眼:“就他家那不学无术的纨绔,还想拜沈侯为师?做梦!” ...... 同安县。 旅行太后又要出发了。 同安县衙门外,沈筝目露不舍:“老夫人,您要不过了年再走吧,您来同安县之前,不就如此打算的吗......” 如今说走就走,倒让她心生几分不舍。 太后握着她的手,轻拍道:“好孩子,红薯事关重大,老身需得回去一趟。今年这年......老身便在京中过吧,让皇帝也高兴高兴。” 沈筝抿了抿嘴:“那晚辈不留您了。” 她看向身后一排木箱:“但这些东西,还望您能带上。” 太后随她看去,又听她一一介绍道:“第一个箱子里,装的是麻将,内附玩法,您带着路上解闷。第二个箱子里,装的是橡胶车轴和车垫,若您车上原有的那些磨损,就换新的,路上便也没那么颠了。第三个箱子里,装的是生红薯,您路上可以烤来吃......” “红薯?”太后闻言立刻摇头,“这般奇种,哀家就是再馋也不会吃,你都留着,来年做种!” 沈筝两步迈向装着红薯的巷子,打开后笑道:“您瞧,这些薯块个头偏小,且芽眼也不明显,本就不适合留种,就算您不带着吃,晚辈也会把它们吃掉的。” 烤红薯...... 光是想着那香甜软糯的口感,沈筝就已经流出了不争气的口水。 太后则半信半疑:“当真?” 沈筝见她不信,当即拿出一个红薯,取下腰间匕首就是一刀。 红薯一分为二,薯肉偏黄,汁液偏白,看上一眼便令人口中生津。 第1350章 吃花生米 太后离开后一日,盐铁司派人前来,助同安县衙修建炼铁、炼器坊。 作坊位置选在了练兵场后三里处,既宽阔,又不扰民,县兵还能随时观测坊中情况,实乃一举多得。 太后离开后两日,许云砚、沈行简、巴乐湛、阳舟四人共同拟定好了修路计划,正式开始采买用料、用具,暂定七日后正式动工,沈筝也乐得当个甩手掌柜,便将修路的一应事宜,全都交给了许云砚管辖。 太后离开后三日,同安工坊正式成立,定址炼器坊西侧,乔老辛劳了大半辈子,也终于靠自己的手艺与能力,当上了一坊坊主。 太后离开后四日,府衙派人来报,澄心堂修建完成,报亭也定了位置,就在府学书肆门口,另,府衙差役还给沈筝带来一封信。 写信之人,是鹿鸣书院山长侯遗瑞。 信上言,淮少雍父母于日前抵达鹿鸣书院,在其得知淮少雍服食灵散、与鹿鸣书院断绝关系后,又匆匆启程,赶往柳阳府。 侯遗瑞还在信上道,他也准备于一日后启程前往柳阳府,一为讲学,二则......想来看看淮少雍。 多年师徒情谊,终究难断。 太后离开后五日,沈筝在同安县街上溜达的时候,遭了刺杀。 华铎拔刀,本不欲取刺客性命,但那刺客竟视死如归,直接撞上了那雪白刀刃。 一刀割喉,血溅三尺。 沈筝被那场面吓愣了,但只愣了一会儿,她便命华铎将刺客尸体抬了回去。 余时章吓得心神不宁,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沈筝,沈筝却跟没事人一样,带着许云砚验起了尸。 尸体不会说话,但会打哑谜。 哑谜第一条——此人长期食用灵散,身子早已被掏空。 哑谜第二条——此人胃里空空,显然在刺杀前没吃好,也没喝好,光顾着赶路来同安县杀人了。 哑谜第三条——此人虎口处,有一个蛇形雕青,显然,他与之前想灭口淮少雍之人,出自同一个组织。 至此,尸体便得不出更多有用信息了。 沈筝唤来县学先生靳展鹏,给此人画了幅小像,既是遗像,也是追查令上的画像。 画像被靳展鹏摹了二十余份,发往周边县衙与府衙。 做完这些事后,已是午夜。 县衙防守比先前重了好几番,不仅赵休等捕快都宿在了后院,就连苏焱等县兵都被许云砚调了过来,彻夜值守。 余时章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沈筝,到了她的院门口。 看着沈筝一脸轻松的模样,余时章忍不住问道:“你不害怕?” 沈筝鼻子翘上了天:“我命不该绝。” 听到这话,余时章便知道,她也是怕的。 沈筝翘着鼻子回了房,给门上了门栓,华铎则一直心有余悸,在外间守着,连眼都不敢多眨。 房内静了好一会儿,突然—— “我屮艸芔茻!” 当沈筝声音从房内传来的刹那,犹如惊弓之鸟的华铎立刻敲响房门:“主子,您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吗?属下进来了?” 房内,沈筝坐在石板地上,抬头对房门道:“我没事。华铎,你去吃点东西吧,他们今日折了一人,不会再派人来了。” 就说眼下县衙这情况,别说刺客了,就是麻雀进来都得挨上两刀,刺客就算再没脑子,也不会选择此时再来杀她一次。 华铎知道这个道理,但依旧不愿离开:“主子,属下不饿,您睡吧,属下就在外面守着您。” 沈筝知道她性子倔,闻言便也没再开口劝她。 房内再次陷入安静。 半个时辰后,当华铎以为沈筝已经睡下,开始擦刀之时,突又听到沈筝开始念叨—— “麻蛋,差点死了......” “辛季的消息还挺准。” “当时那把刀,离我的喉咙只有零点零一公分......”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吃花生米!敢再来,必须请他们吃花生米!” “得找一下,狗系统有没有花生米发射器。” 整整六句话,华铎只听懂了前两句和第四句。 她完全不明白,主子为何会想请刺客吃花生米。 这也太仁慈了。 她常听读书人说,遇事需“以德报怨”,但今日主子都遇刺了,竟还想着请刺客吃东西? 主子莫不是......被吓昏了头? 斟酌片刻后,她忍不住轻轻敲响了房门:“主子......” 房内,沈筝翻系统的手指一顿,问:“怎么了?” “嗯......”华铎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进言:“主子,不管您爱不爱听,属下都想说,您是这世间少有的良善之人,但那些贼人,却是冲着您的性命来的,若他们再敢有所动作,您不能只请他们吃花生米才是。” 沈筝坐在地上,愣了两息。 噢,真是个美丽的误会。 那就继续误会下去吧。 “华铎,我实在狠不下心......”她叹了口气,对房门道:“尽管那些人想要我的命,我依旧不想对他们动刀子,这该如何是好。” 门外,华铎紧握刀柄。 “主子,属下就是您的刀!”她的声音很笃定,甚至有些狠,“您想要谁的命,不必亲自动手,属下替您,绝不会让您脏了手!” 沈筝一阵感动。 说实话,能重活一世,她是个非常敬畏生命的人。 到如今,她也依旧见不惯刀剑,看不惯打杀。 今日,那刺客颈动脉被割破,血溅三尺的画面,的确吓到了她,但同时,也敲响了她心中那个警钟。 她愈发明白,若自己再不狠些,下一个被割破喉咙的人,说不定就是她。 若贫道和道友非要斗个你死我活的话,那...... 还是死道友吧。 毕竟贫道的系统任务还没完成。 整整一个晚上,系统几乎被她翻了个底儿掉。 坏消息一——无论是花生米还是花生米发射器,系统都没有。 好消息一——无论是花生米还是花生米发射器,系统都有图纸。 坏消息二——她的积分不够,花生米和发射器的图纸,暂时只能换出一个。 窗外渐白。 花生米制敌计划,暂时搁置。 撑着地面起身,揉了揉发麻的屁股,她换上件干净衣裳,出了房门。 第1351章 嘬嘬嘬 经历过一场刺杀后,沈筝成了县衙众人的眼珠子。 接下来几日中,无论她去哪里,都至少有七八个人跟着她,那派头可是不小。 县民们也吓得不行,有事没事就在街上晃悠,几日当中,他们抓住了好几个“可疑之人”。 许云砚也是个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的主儿,那几位可疑之人,全都遭他审了一通。 可疑之人一号——严州人士,想来同安县买房,没找着牙行,在街上来回转悠之时,被县民摁住。 可疑之人二号——抚州人士,携巨款来同安县买稻种,因害怕被偷,故而神色警惕非常,还一直捂着怀中,便也被县民摁住了。 可疑之人三号——惯偷一个,因盯上了可疑之人二号,一直尾随其后,被县民当做同伙摁住。 可疑之人四号——抚州捕快,正值休沐,跟着可疑之人三号前来,想将其捉个现形回去邀功,被县民当做同伙二号摁住。 一通审问下来,刺客没个影踪,却抓着个惯偷。 抚州捕快功劳被抢,欲哭无泪,许云砚亲自同他道了歉赔了礼,又给蒋至明写了封表彰信,事才算完。 经此一事后,百姓的“抓捕权”也被许云砚褫了,但大街小巷当中,却多了很多乔装的县兵。 不知不觉,深秋到了。 这日,沈筝出了门,与她同行的,还有余时章、木若珏、华铎三人。 秋风萧瑟,不断地拍打着车帘,好在车帘夹了棉,够厚,这才免了翻飞的命运。 车轮辘辘,马车出了县城,直朝下河村而去。 “我们这是去码头?”余时章问。 沈筝摇头:“去后山后面那滩涂。” “去作甚?”余时章又问。 沈筝卖起关子:“到了您就知道了。” 见她这模样,余时章有些无奈:“刚经历一场刺杀没几日,你这又开始瞎跑,让我说你什么好......” 天知道,他这几日是吃不下、睡不好,一闭上眼,便是她脖子上被架了刀的画面。 那画面光是想想,他便冷汗直冒,惊悸非常。 可沈筝倒好,消停了没几日,便又跟个没事人一样,开始四处转悠了。 “唉——”想着,余时章长叹一口气。 沈筝拍了拍心口,安慰道:“您放心,我戴了护心镜的。还别说,这玩意儿戴着真有安全感。” “唉——”余时章又长叹一口气。 护心镜。 顾名思义,这玩意儿护的是心,可那些刀剑舔血的歹徒,向来都是盯着人的脖子瞧。 “您就别叹气了。”沈筝指了指马车后方,“不是还有苏焱他们在吗,就算还有人敢来,那也是近不了我身的。” 余时章神色一顿:“你知道苏焱他们跟着咱们的?” “......”沈筝一噎:“难道他们很隐蔽吗?” 那么大一拨人缀在后面,她想不发现都难。 “他们的职责,本就是保护你的安全。”余时章看向车帘,“纵使华铎武力高强,但只她一人保护你,无论是我还是小许,都不放心。就说那日,那歹人的刀,不就差点碰到......” “诶,不讲不讲。”沈筝一想到那画面就头皮发麻,赶紧悄声道:“往事不可追。” “......” 三合土村道宽阔又平坦,一路上,不少商队马车同他们擦肩而过。 沈筝悄悄掀帘看着那些装满货物的车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您说......”她皱着眉,低声问余时章:“这些货物当中,会不会夹有灵散呢?” 余时章神色一凝。 垂眸沉思片刻,他得出结论:“这......还真说不准。” 如今,周边几个州府最兴盛的码头,便是同安码头,若真有人走水路运灵散,说不定便会在同安码头卸货。 想抓售卖灵散者,码头的确是个好地方。 可...... “查货太麻烦了。”看着沈筝若有所思的模样,余时章也开始琢磨,“灵散价格昂贵,如今也算是稀缺货,若被人有心藏在其他货物当中,不仔细翻找,是根本找不出来的。但......若派人一一查探靠岸货物,不仅会延长船只停靠时日,耽误码头通行,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让藏货之人有了转移的机会,咱们总不能下令搜每个人的身吧?” “查货......”沈筝喃喃。 按实际情况来说,在码头一一查货肯定行不通,搜身就更别提了。 但有些事人做不到,动物呢? 动物也做不到吗? “汪汪——” 前方传来一阵狗吠。 对面驶来的商队一阵骚动。 “狗!这狗怎么追着咱们不放啊?咱也没惹它啊!” “哎哟,它是这村口的拦路狗!谁车上有荤味儿,它就追谁!赶紧的吧,给它两条小鱼干,不然它能跟着咱一路到县里,下车就咬人裤腿!” “这么恶?此等恶犬,为何不一石头砸死?” “你疯了?!这可是同安县的狗!而且这狗精着呢,白日在村口溜达,晚上在码头过夜,但凡码头上有个风吹草动的,它都会叫!” “哟,它还会抓贼?” “嗐,抓贼算不上吧,也没听说它抓到过,但它会守船,也算一只好狗,你就别喊打喊杀了,被同安县人听到多不好啊。” “唉算了算了,给它丢两条小鱼干吧,咱也不差这点。” 沈筝刚一掀帘,便见两条拇指粗的小鱼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砸向那大黄狗脑门。 闻到荤香,大黄狗四腿齐刹。 “哒——” 小鱼干落在了地上。 对面车上商户大笑:“这蠢狗,都不知道张嘴去接的,哪有你说的那般聪明!” 大黄狗瞥了他们一眼,开始小快朵颐。 两条小鱼干,它只吃了一条,另一条被它轻含在嘴里。 “嘬嘬嘬——” 沈筝探出脑袋,开始唤它。 余时章:“......你还有心思逗狗?” 沈筝又“嘬”了两声,但大黄狗跟没听到似的,转头就撒腿朝码头跑去。 “哟嗬——”沈筝看着它一摆一摆的尾巴,眉头微挑:“还是只势利狗。不错,有个性。” 众所周知,有个性,便代表与众不同,无论是人还是狗,皆是如此。 第1352章 下司犬 沈筝的目光紧紧黏在大黄狗身上,直到它跃下田埂,消失在稻草堆中。 “你想养狗?”余时章问。 沈筝还未收回目光,他又道:“这狗太大了,养只小的吧?京中有一种狗,体型小巧,短鼻扁脸,长毛蓬松,形似狮子,性格温顺又黏人,若你想养,我便让正青寻一只过来。” “宠物狗?”沈筝摇头。 闲人才配养宠物,而此时的她堪称“自顾不暇”,哪里还能分出精力去照顾小家伙。 想了想,她问道:“伯爷,有些军营中,是不是会养守卫犬?是何品种?” “守卫犬?”余时章思索半瞬,继而双眼一亮,“对啊!咱可以在县衙养几只护卫犬,如此,但凡夜里有点风吹草动,它们也能吠上几声,提前示警!” “养在衙里?”若余时章不说,沈筝还真没往这方面想。 但仔细一琢磨,如今的县衙,好像的确可配上几只警犬。 一来,县衙入夜后虽有差役值守,但人非圣贤,难免会有困顿、疏漏之时,可若配上天生警敏的犬类守夜,衙中便又能添几分警戒,少几分隐患。 二来,警犬多威风啊,没事牵出去遛遛,既能震慑宵小,又能给县衙长脸。 实乃两全! “军中的护卫犬,大多都是那白毛红鼻犬。”余时章道:“听闻,此犬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且鼻子还灵得很,极擅追踪。” 红鼻白毛? 沈筝闪过一个画面,追问:“此犬可是长毛?个头......” 她掀开车帘,指了指那大黄狗消失的方向:“比方才那狗小,但也小不了多少。” 余时章回想片刻,微讶点头:“你见过此犬?” 沈筝浅笑。 这辈子没见过,但上辈子见过。 下司犬——红鼻、白毛、虎头、猫耳、猪鼻、剑尾,主狩猎、护寨、守仓之能,是种花家公认的世界级猎犬。 但令沈筝没想到的是,上辈子在老朱家才得以大量培育的下司犬,如今大周竟已有人驯养,且还用在了军营之中。 真是天要亡灵散呐。 压下心中嘴角笑意,她道:“偶有听闻。伯爷,不知此犬可难寻?” 余时章一笑:“对旁人来说,此犬或许难寻,但于咱们来说,唯余‘容易’二字。” 说着,他掀开车帘,抬手指了指抚州方向:“抚州驻军,便养了不少此犬,听闻......前两年,他们还办过场‘犬赛’,筛出了犬种佼佼,用以繁养。那时,朝中还有不少人笑话他们,说他们是‘人吃饱了没事干,开始给狗配婚’。” 抚州驻军的眼光与魄力,令沈筝惊讶。 “警犬大赛都办上了......”她喃喃。 抚州驻军还真是走在了世界前沿。 “什么?”余时章没听清。 “抚州驻军挺厉害的。”沈筝想了想:“伯爷,若我没记错的话,统领抚州驻军的宁远将军......是林老将军的旧部?” 余时章抚掌:“对咯。此人奉忠义,向来对林老头子言听计从,咱们且先问他讨上几只,若他不愿割爱,你直接给林老头子写信便是。” 沈筝撑着下颌想了想。 虽说有林老将军这层关系在,但她也不想为了几只护卫犬,便和宁远将军交恶。 “这样吧。”她琢磨道:“咱拿望远镜和他们换,一只护卫犬,换......两个望远镜吧。您觉得如何?会不会有点抠门?” 毕竟望远镜是死物,但小狗却是实打实的一条生命。 看着她脸上的纠结,余时章赶紧道:“哪里抠了?若我是宁远,巴不得立刻给狗多配......哎哟,不跟你说这些。总之,用一只狗换两个望远镜,是他们赚了!” 说着,他当即打开小屉,取出纸笔砚台。 “你现在就给宁远写信,告诉他,他抚州驻军有多少小狗,咱便要多少!” 看着砚台中逐渐浓稠的墨汁,沈筝微愣:“有......这么急?” 余时章一边磨墨,一边道:“有些事该急就得急,事关你的安危,别两三日,就是一个时辰那也拖不得!” 马车缓缓经过码头,车厢外逐渐变得喧闹。 透过车帘一角,沈筝看见了林立的船只、堆叠的货物、来往匆匆的客商,还有始终笑着与旁人交谈的同安县民。 这份繁华来之不易。 她要守好。 就让大周的第一只缉毒犬,于同安县诞生吧! “写!现在就写!” 她挽起袖子,抓来信封,蘸墨落笔——“宁远将军亲启”。 ...... 一封信写完,码头的喧嚣逐渐落在了马车后头。 两刻钟后,马车驶出三合土路,车轱辘碾过碎石与黄泥铺就的土路,车身多了几分颠簸。 又过了一刻钟,周遭彻底没了人声。 鸟鸣叽喳,树叶沙沙,流水潺潺,马车依次停下。 沈筝和余时章下车,木若珏也从后车上踏了下来。 滩涂宽阔空旷,苏焱等县兵彻底没了藏身的地儿,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纷纷看向沈筝。 “就在周围守着吧。”沈筝道:“若有谁过来,将人劝走。” “是!” 县兵们得了令,当即眼观六路,警惕非常。 三个木箱被木若珏从车上搬了下来。 他动作轻缓,余时章见状好奇不已,问答沈筝:“箱子装的什么?都到地方了,你就别卖关子了。” 沈筝带他来到了木箱前,一一打开,指着那些陶罐道:“硫磺、硝石、炭粉。” 余时章鼻翼微动。 这味道...... 回想片刻,他看向木若珏:“近些日子以来,你小子身上全是这味道,你们到底在捣鼓什么?” 木若珏抿唇不答,又从车厢上搬下来一个箱子、一个匣子。 “还有?”余时章一头雾水。 箱子打开,里面装的是一些大小不一的竹筒。 匣子打开,内里是一些绿色的...... 余时章取出一根,放在鼻尖闻了闻:“裹了米糊糊的棉线?” 沈筝点头:“伯爷,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余时章总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上一次对他说的人,好像也是沈筝。 看着陶罐中的硫磺等粉末,他百思不得其解。 单看,硝石可生寒,炭粉可生火,硫磺可驱虫。 可......将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又有何功效? 莫不是...... 生阴火? 第1353章 砰 沈筝从马车上取下四套火浣护具,她一套,余时章一套,木若珏一套,华铎一套。 余时章穿戴好护具后,忍不住问道:“此事竟......如此危险?” 他很想说“危险就别做了”,可看到沈筝眼底的兴奋时,他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沈筝又从车上取下一个陶碗、几片竹片、一罐湿泥。 将东西一一摆放好后,她认真道:“伯爷,此事虽险,可一旦成功,往后我大周军队将所向披靡,到时无论是倭人亦或胡人,都将不敢来犯。” 刀剑护山河,火药守国门。 还是那句话,有些东西,大周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听着沈筝这狂妄口气,余时章收起了心底最后那些轻视,神色逐渐变得严肃。 “那你们一定要小心。”他道:“无论如何,你们的安危最要紧。” 沈筝点头,深吸一口气后,对木若珏道:“开始吧。” 木若珏轻轻“嗯”了声,缓缓拿起瓷碗,又用竹片从三个陶罐中各舀出一点粉末,小心翼翼地在碗中搅匀。 搅拌途中,沈筝用眼神示意余时章和华铎后退一些。 余时章本想陪着他们,却又怕打扰他们,只得轻手轻脚地退了两步,远远看着他们动作。 只见木若珏将那些粉末混好后,沈筝取来一拇指粗的竹筒,在筒中放好一根棉线后,又用竹片一点一点地将那粉末送进了筒中。 粉末没装满竹筒她便停了手。 “黏土。”她抬手对木若珏道。 木若珏立刻打开黏土罐,取出一团黏土递给了她。 紧接着,余时章便见沈筝用黏土封住了竹筒口,只留了一截棉线在外面。 “好了。”沈筝舒了口气,举起手里的小炮仗对着太阳瞧了瞧。 嗯...... 先不说这玩意儿能不能炸,就说这卖相,还是挺唬人的。 “这就好了?”余时章看着她手中的竹筒,着实摸不着头脑。 不是说这个过程很危险吗? 这...... 一个装着粉子的竹筒,危险在哪? 不过瞧着竹筒样式,倒是有点像爆竹。 沈筝不答,只对他咧嘴一笑,又将竹筒轻轻立在了一块大石头上。 “准备点火,准备点火!”她抬手对木若珏道:“火柴。” 木若珏立刻从怀中掏出火柴匣子,放在她手中。 从匣中取出一根火柴,她略带谨慎地问道:“没拿错吧?” 木若珏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没拿错。” 他又补充道:“您放心,这个火柴的火,只有半寸高。” 那沈筝便放心了。 她一手握着火柴匣,一手捏着火柴,手腕一甩。 “噌”一声,火柴着了。 余时章和华铎神色不变,远处的县兵们却惊呼出声:“大人指尖变出了火!” 他们就知道,大人不是一般人! “嘘——!”苏焱立刻在嘴前竖起一根手指,“噤声,看好四周,莫要打扰大人!” 县兵们立刻闭上了嘴,但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滩涂中央瞟。 只见沈筝指尖的火苗,离那竹筒越来越近,直至火舌舔上棉线,棉线顶部也窜出一道小火苗。 “跑!” 沈筝转头就跑,还不忘拉上木若珏。 木若珏被她拽了个踉跄,边跑边回头,只见那火苗顺着棉线,缓缓没入竹筒。 一缕白烟自竹筒升起,迎风而散。 二人一路跑到余时章身旁,余时章看着那除了冒烟便毫无动静的竹筒,满目疑惑:“沈筝,你做的这东西,看着......” “砰——!” 话还没说完,一声巨响猛地在天地间炸开。 “嗡——” 余时章耳边一阵嗡鸣。 溪水漾开波纹,飞鸟振翅四散,苏焱等人惊呼一声,拔腿便朝这边跑来。 “噌——”华铎的刀也出了鞘。 余时章死死盯着那块还在冒烟的大石头,双目发直。 方才......发生了什么? 竹筒炸了。 竹筒炸了不稀奇。 可...... 太响了。 真的太响了。 他抬手摸了摸耳朵,下意识地想——就算是寻常一整串爆竹同时炸响,那动静,也不及方才一半。 可那只是一个爆竹啊! 一个! 巨响犹在耳边。 立世数十载,今日,是他第一次对爆竹感到......惧怕。 “大人,伯爷!”苏焱领着县兵跑了过来,将他们护在了中间,“那东西为何突然炸了?您二位没事吧?可有伤到?” 余时章回过神来,赶紧看向沈筝:“可有伤到?” 沈筝摇头,眼底闪动着兴奋之色。 “我没事。”她对苏焱等人摆手道:“苏焱,你们退回去吧。” 苏焱神色一顿,有些放心不下:“大人......” “苏焱,你忘了我之前在练兵场同你说过的话吗?” 沈筝看着他,无声地说了“青石山”三个字。 苏焱猛地一怔。 青石山之战。 火陶罐...... ——“一种能轰然炸开、产生巨响、撕裂敌军队形的武器。” 回想起这句话,苏焱面上被震惊所覆盖。 那日,大人还说自己“尚在构思”,如今才过去多久,此物便已被大人制出来了? 迈着错愕的步子,苏焱带着县兵缓缓退了回去。 县兵们眼含担忧,忍不住问他:“头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那声响真的太大了,就像、就像......” “惊雷!”一县兵道:“还是不带闪的惊雷,说炸就炸!”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县兵们目光一直注视着滩涂,心有余悸:“头儿,若方才大人再离近些,说不定都会被炸伤,这真的......太危险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您要不再劝劝大人吧?” 回想着那声巨响,苏焱心神动摇片刻。 可也只有片刻:“这是大人的决定,莫要打扰大人。” 顿了顿,他又道:“大人做这些,是为了咱们,为了百姓,为了大周。而咱们能替大人做的,就是守好周遭,免得大人分心。所有人,听令!” 众县兵立刻收回目光,挺直腰板。 “以大人为中心,巡视四周,莫要发出声响,若有来人,立刻请离!” “得令!” 县兵们分为四队,展开巡视。 滩涂中央,沈筝和木若珏又捣鼓起了竹筒。 余时章站在他们身旁,心中有一万个疑问,嘴上却一句都问不出来。 第1354章 火药狂人 沈筝这次取的竹筒,足有两根拇指粗。 看着那青灰粉末被装进竹筒,余时章一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他似是询问,言语却笃定着:“沈筝,这个的威力,应该比先前那个还大吧?” 沈筝在竹筒口塞好黏土,点头:“您先站远些,免得待会儿点着了您跑不快。” “......”余时章噎了又噎,但还是听话地后退了十来步。 “这里可以了吗?”他扬声问。 沈筝目测了下距离,“差不多了。” 火柴匣子被她给了木若珏:“小木,你来。” 木若珏面上看似没有表情,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惊喜的光。 接过火柴匣,他取出一根火柴,轻声问:“沈大人,我可以吗?” 沈筝:“......” 火柴都拿在手里了,这一问纯属多余。 “点吧。”她看着立在石块上的竹筒,目光灼灼,“我准备好了,你点燃引线,咱就跑。” “噌——” 木若珏直接划亮火柴。 “滋——” 沈筝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二话不说点燃了引燃。 沈筝感觉自己只错愕了一瞬。 但引线已经燃了一半。 “还愣着干嘛!” 她抬手抓起木若珏衣袖,拔腿就跑,“跑啊!” 一步。 不,还没一步。 沈筝刚迈出一条腿,另一条腿都还没跟上。 “轰——!!” 身后已经炸了。 这声响沉闷又霸道,像有人在耳边狠狠捶了一记大鼓。 沈筝脚步一个踉跄,随即耳边响起嗡鸣。 这叫爆震性耳鸣。 说通俗点,就是分贝过载,听觉暂时罢工了。 风裹着一阵浓烟飘了过来,空气中的火药味愈发浓郁。 “咳咳——”身旁,木若珏被烟雾呛得咳嗽,依旧不忘道歉:“沈大人,对不起......” 沈筝被刺鼻的烟雾呛得不想说话。 “沈筝!”余时章大步跑了过来,拉着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圈,“你没事吧?” 沈筝揉了揉耳朵,嗡鸣声小了些许。 她摇头:“没事。” 顿了顿,她又看向木若珏:“你没被吓着吧?” 木若珏当即摇头:“没有......” 他欲言又止,似是还想说什么。 沈筝抬手扇开面前烟雾,皱着鼻子道:“想说什么便说吧。” 木若珏双眼渐亮:“沈大人,我、我......还能再点一个吗?” 沈筝千想万想,也没想到他想说的话竟是这个。 真是好一个火药狂人! “这次我点引线前,一定提前让您跑。”木若珏神色认真,就差对天发誓。 还没等沈筝开口,余时章已经受不住了:“你们还要炸?!” 方才那声巨响,吓得他心肝儿直颤,这会儿都还没能归位,结果两个小家伙竟玩上瘾了?! “不行不行。”他摇头,“沈筝,这玩意儿动静太大了,再炸下去,地面怕是都要炸出个......” 说着,他突然愣了。 地面炸出坑? 试问,能把地面炸出坑的东西,可以炸死人吗? 或许可以。 那......可以炸塌矿洞吗? 好像也可以。 那......河堤呢? 想到这,余时章心口猛地一缩。 自己果真是老了。 竹筒子都炸了俩了,他竟然才琢磨出沈筝制出此物的用意。 “沈筝......”他眼底满是惊骇,拉着沈筝朝溪边走去,“你跟我来一下。” 见他面色沉凝,沈筝便知他想到了深处,便随他去了溪边。 二人站定,余时章看着那石块上残留的焦黑印记,张嘴数次,却不知如何开口。 还是沈筝主动打破沉默:“伯爷,这叫火药。您应该也想到了,此物不仅能用作工程爆破,更是战争利器。” “火药越多,威力越大。”余时章说。 这个事实显而易见,但其背后,却藏着一件不得不令人重视的事。 “除了硝石外,硫磺和木炭,在民间极易寻到。”他嗓音滞涩。 这便意味着,只要掌握了配方,纵是普通百姓,都能自行制出火药。 若方子落到有人之人手中,天下轻则动荡,重则......生灵涂炭。 如此,火药的出现对大周来说,究竟是好是坏,是利是弊? 他看着沈筝,眼神中满是求证。 沈筝明白,他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甚至有理有据。 可...... “伯爷,那些术士、炼丹师已经制出了灵散。” 沈筝看着他的双眼,神情认真无比:“您知道吗,他们常用硝石作引火剂,用硫磺作丹药原料,用木炭烧炉。就算今日我不制出火药,明日,他们也会发现,这三种东西混在一起能爆炸。伯爷,这世间多得是争权夺势之人,若我们一直原地踏步,迟早会被人踩在脚下。” 她的后半句话,诉说着这世间亘古不变的道理。 可前半句...... “你是说,那些炼丹师,迟早也会制出火药?”余时章似乎有些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一定会。”沈筝言语笃定。 历史总是相似的,就算大周炼丹师暂时没有制出火药,倭人、大月人,或是胡人,也总有一日会在机缘巧合之下,撞破这三种原料的玄机。 待到那时,落后挨打的,就是大周。 “伯爷,若我们今日将火药藏着掖着,那我们这种做法,不叫保全天下。” “那是什么?” “自欺欺人。” 这四个字犹如一柄重锤,锤破了余时章心中的侥幸。 是啊,世间万物,利弊从不在事物本身,而在使用它的人。 不过是三种粉末、一截棉线、一个竹筒、一把黏土,又何来善恶之分? 不远处,木若珏已制好第三个竹筒,这个竹筒比前两个更大,引线也更长。 木若珏看向他们,似是在问询“能不能点”。 余时章眼底多了几分决断,问道:“何事将此事告知陛下?” 沈筝早已有了打算。 “等我和小木制出真正的炸药之时吧。”她道:“眼下只是试验,竹筒炮的威力太小,根本算不得什么。” “这还叫算不得什么?”回想那声巨响,余时章仍心有余悸。 沈筝轻笑:“往后您便知道了。” 说罢,她朝木若珏扬了扬手:“点吧,我们准备好了!” 木若珏环顾四周,见没有外人在场后,划燃了火柴。 第1355章 同安县民大忽悠 第三声巨响在滩涂上响起。 周围林间鸟兽俱散。 下河村。 在巨响炸开的刹那,码头众人齐齐停下了手上动作。 有人抬头望天。 “怎么回事?大白天的打雷了?!” 有人转头望向滩涂方向。 “是那边传来的!是不是地陷了?” “我听着也像从那边传来的!” “先前好像有几架马车朝那边去了,瞧着有些像县衙的马车,驾车之人,好像是华护卫......”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 “大人前些日子才遇刺,我见着大人车驾,哪里还敢大声宣扬?” “哎呀你......糊涂!” “不、不是......大人不会有事吧?会不会有刺客跟过去了?方才那声响......” “别瞎猜了!赶紧走去看看啊!若有贼人在,保护大人,咱们跟他拼了!” “拼了!” 一群人扛起扁担,火急火燎朝滩涂方向跑去。 刚跑到一半。 “轰——” 又一声巨响从滩涂方向传来。 县民们吓得面色煞白。 “再快些!大人还在等着咱们!” 滩涂。 余时章捏着一根快要烧完的火柴,眼底翻涌着兴奋。 方才那第四个火药筒,是他亲手点着的。 点着后,他步步后退,但目光却舍不得挪开一瞬。 他看着火舌舔舐棉线,看着火光隐入竹筒,看着青烟缓缓升起,又听着巨响在耳边轰然炸开。 他本不愿眨眼,想看清在爆炸的那一瞬间,竹筒究竟是如何迸开的,可那声巨响终究太烈,骇得他心神震颤,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也就在他眨眼的刹那,竹筒飞离石块,等他再次定睛,那崩解的碎筒已落入溪中,乘着水流就走了。 “小木,再来一个!”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兴奋,“来个更大的!” 木若珏下意识看向沈筝。 沈筝点头:“再做一个吧,注意安......” “什么人!”突然,外围的县兵突然警戒起来,朝林道大喝。 沈筝皱眉转头,待看清来人身影时,眉间渐松。 “苏统领?还真是您啊!”县民们扛着家伙事儿,探头探脑地朝滩涂望,“大人也在吧?大人可还好?我们方才在码头听见一声巨响,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便直接赶了过来......” “巨响?”苏焱一怔,“什么巨响,我们怎么没听见?” “啊?”县民们愣了,纷纷挠头,“不应该啊......听那动静,就是从滩涂这边传出的,而且在我们赶来的途中,还响过一次呢!” “对啊苏统领,我们都听见了的!” 他们好几十号人,岂会听错方向? 苏焱皱了皱眉,问道其余县兵:“你们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县民们齐齐摇头:“报告统领,没有!” “啊?”县民们彻底呆了。 那么大的动静,县兵们怎么可能没听见? “苏统......” “好了好了,都回去吧。”苏焱打断了他们的求证,“大人和伯爷有要事相商,你们莫要在此逗留。” 县民们满脸迷茫,望向滩涂。 沈筝朝他们摆了摆手:“快回去吧。” “大人!”有县民往前一步,大着胆子问道:“您没事吧?若您没事,我们便回码头了!” 沈筝一笑,喊道:“没事,快回吧!” 听着她这声中气十足的喊声,县民们的心缓缓放了回去。 “那苏统领,我们便回去了。”他们转身走了几步,又好似不放心,回头道:“还请您一定保护好大人,莫要再给那些歹人可乘之机。” 苏焱神色变得严肃:“一定。” 县民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林间。 他们是抄近路来的,自是抄近路回去,如此一来一回,倒也耽误不了什么事儿。 半盏茶后,苏焱点了两个人:“去跟着他们,确定他们都回码头后,再沿着这条林道回来。” 并非他不信任县民,而是怕有心之人混迹其中,对大人不利。 滩涂中。 县民们这一打岔,倒是让余时章少了几分兴奋,多了几分冷静。 他问道沈筝:“咱们还炸吗?” “炸,当然要炸。”沈筝弯腰从箱中取出一节竹筒,“我们今日的任务,便是将这些原料炸完。” “炸完?!”余时章看着那三个陶罐,“那起码得炸到黄昏去了!而且这动静不小,码头都能听到,若再有人闻声而来......” “不会有人再来了。”沈筝看着县民们离开的方向,“他们知道回去后该怎么说。” 余时章一愣:“你是说......” “我的百姓,可不糊涂。”沈筝笑道。 余时章思索一二,骤然明了。 为了沈筝安危,他们在滩涂的消息,县民回去后一定会闭口不言。 对县民而言,巨响到底从何而来,压根不重要。 只要让他们亲眼看见沈筝无虞,他们便能选择性地做个瞎子、聋子,甚至还会胡说八道忽悠外人,阻止外人前来。 想明白这个道理后,余时章不再犹豫:“接着炸!” 炸他个天昏地暗! “砰——” “轰——” “轰——” “......” 这个下午,几乎每隔两刻便有一道响声从滩涂传至码头。 来往客商好奇极了,纷纷问道县民:“老乡,那边发生何事了?” 县民们哈哈一笑:“打雷呢!哎哟,真是,都打一下午了!” “打雷?”客商指着自己,“你们看我很像傻子吗?” “哎哟,您这是哪里的话!我们哪儿敢骗您?” “可那动静分明......” “分明就是打雷!这位老板,您刚来还不知道吧?我们同安县就是这样的,隔三差五就有白日惊雷,我们大人说了,这是老天爷对县里的考验!” “......这都是我第五次来贵县了。” “哎哟,那裴家豆汤铺新推出的秋梨糖水您喝过吗?今儿个裴案首在铺子里,您可要看看?给家中公子小姐们沾沾文气!” “裴案首?就是那位接连两次取得案首的才子?” “没错!就是裴大才子!” “那得去,得去!” 这一日,无数客商被县民忽悠瘸了腿,裴家铺子的生意,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第1356章 柳阳府的第一封信 上京的冬,比同安县来得要早一些。 刚入初冬,天上还没落雪,只是风已刺骨不少。 御书房殿门半掩,遮不住殿内声响。 “陛下,臣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读到小翼写的诗,可如今小翼没了师傅教导,背诗都困难,更别说写诗了!臣实在忧心啊,日日吃不下,睡不着......” 今日,已经是兰有光回京后第三次来骚扰天子了。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求天子帮忙写推荐信,让兰其翼成功拜入沈筝门下。 天子低头看着奏折,拒绝的话一如先前:“沈卿教不了你儿子。” 兰有光鼻翼翕动,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憋了三日的疑问:“为何呀陛下?小翼虽然性子活泼,但心眼不坏,等他拜了沈侯为师,定不会给沈侯惹麻烦的!” 再说,有了云麾将军府助力,沈侯回京后,行事间岂不是更方便? 兰有光不明白,如此利好沈侯之事,陛下为何不允? 天子放下奏折,缓缓抬头:“作诗并非沈卿强项。” 兰有光面色一僵:“臣也不是非要小翼作诗,写文也行......” “写文也并非沈卿强项。”天子似笑非笑:“且朕也做不了沈卿的主,你若非要兰其翼拜入她门下,便自己同她写信相商。好了,朕还有事,你退下吧。” “陛......” 兰有光还想再替自家宝贝儿子争取一二,洪公公已经堆着假笑迎了上来:“兰将军请。” 在洪公公的护送下,兰有光不情不愿地出了御书房。 一传信使与他擦肩而过。 片刻后,小太监捧着信封入殿禀报,天子还未抬头,洪公公已经先激动上了:“可是柳阳府来信?” 放眼朝堂上下,能直达御前的密信,唯有沈侯所奏! 天子猛地抬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小太监恭敬道:“陛下,是柳阳府来信。” 洪公公暗中一拍大腿。 他就知道! 正当他想上前取信时,天子已站起身来,先他一步到了小太监面前,抬手便从小太监手中取了信。 小太监低头退出殿内,天子捏了捏信封。 嗯...... 摸起来不算特别厚,但多少是个心意。 “备茶,焚香。”他拿着信件回到御案前,嗓音中喜意难掩,“朕要看沈卿的信了。” “诶!老奴遵旨!”洪公公一通忙活。 半刻后,御案上茶盏袅袅生烟,与焚起的幽香缠叠交织,漫溢满殿。 天子缓缓拆开信封,指尖带着轻松与期待。 信纸共五张,只是看了眼纸背,天子便已认出沈筝字迹。 纸页缓缓展开,墨香清幽,天子定睛。 ——“臣沈筝,谨奏陛下:今柳阳、袁州二府现一异毒,名为‘灵散’......” 异毒? 天子嘴角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御书房中的暖意,也似乎在刹那间凉了半截。 他一目十行,越往下看,指节越攥越紧,连呼吸都渐渐变得沉重。 ——“其祸烈于砒霜、猛于瘟疫......若放任横行,恐动摇国本、祸及天下。” ——“臣不敢不言,更不敢轻言、缓言。” ——“臣恳请陛下颁旨,将‘灵散’列为禁物,严防其继续扩散,再派刑部官员彻查源头。” 一字一句,似尖针一般扎入天子眼中。 “啪——” 一掌落在御案上,茶盏震颤,刚凝聚的热气顷刻四散。 洪公公惊骇非常,立刻跪地:“陛下息怒!” 天子闭眼,缓缓深吸两口气后,沉声道:“传骆必知入宫,让他立即来见朕。” 此时的他既惊又怒,既庆幸,又后怕。 他惊——竟有人敢在大周境内,炼制此等毒物。 他怒——此毒竟已暗中流入市井,惑士子、侵权贵。 他庆幸——沈卿心细如发,一眼识破其害,抢先传信回禀。 他后怕——若非有沈卿在,等再过个一年半载,这天下恐已毒根深种,再难挽回...... 半个时辰后,骆必知入殿。 天子并未直接将信给他,而是问道:“骆卿,你可曾听闻过‘灵散’?” “灵散?”骆必知垂眸回想片刻,摇头:“回陛下,臣未曾听闻。” 天子又问:“那‘凝神奇丸’呢?” 骆必知依旧摇头:“臣亦未听过。” 天子眉头渐蹙。 “灵散”已暗中渗透地方士族,而刑部,竟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如此说明什么? ——此毒物背后之人,极有可能手握大权,甚至能在地方上一手遮天! 天子神色愈沉。 骆必知双手拿着信纸,目光腾挪间,神情早已不复先前淡然。 最后两页信纸,被他来回翻看数次,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一句话上。 ——“此毒可蚀骨、乱神,长期沾染者,必成疯癫,难逃暴毙。” 疯癫。 暴毙。 这两个词,竟与他近日得知的一个案子有所重合。 是巧合? 骆必知神色渐凝。 天子问道:“骆卿,你认为此毒如何?你刑部当真一点线索都没有?” 暂未下定之事,骆必知本不敢妄言。 可事关社稷安稳,尽管眼下只是猜测,他也不敢对天子有半分隐瞒。 他当即躬身,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七日前,靖州府衙送来的九月卷宗当中,有一桩已结的案子,臣认为......其尚存疑点。” 天子眉峰微蹙:“讲。” “此案死者,乃靖州两位富商之子,二人自幼相识,交情莫逆,同在靖州府学求学。” 骆必知语速沉缓:“此二人原本才学平平,不过中人之资,往年府试屡试不第。可今年府试之时,二人忽文思大进,一同中的,得了秀才功名......” 闻言,天子眸色一动,已觉不对。 “继续。” 骆必知道:“自从考中后,此二人逐渐变得狂躁、易怒、动辄与人争执不休。旁人都道,是因其有了功名,本性渐露,可他们的家人却说,他们自小性子温吞,素来与人为善,就算有了功名,也不见得会如此性情大变......” 听到这儿,天子几乎确定——此二人,便是‘灵散’的受害者。 “死因为何?”天子问。 “卷宗记载,为酒后互殴致死。”骆必知抬眼,语气凝重:“陛下,臣认为此案疑点重重,绝非卷宗所记载的这般简单,臣请命,重查此案,望陛下应允!” 第1357章 柳阳府的第二封信 上京收到柳阳府来信的这日,抚州的驻军营地,同样收到了一封来自柳阳府的信。 小练兵场。 “坐——!” 训犬兵手拿肉干,一声令下,十多只红鼻白毛犬一同坐下,动作整齐划一。 “雪峰!”训犬兵高喝一声,蓦地将手中肉干扔向半空。 “汪!” 一只白犬立刻应声跃起,身形轻盈如箭,在半空中一口叼住肉干。 落地后,它没有开始大快朵颐,而是蹲在了训犬兵面前,叼着肉干昂首待命。 训犬兵嘴角微扬,抬手:“吃!” 雪峰这才摇了摇尾巴,低头小口啃咬起肉干来。 进食途中,它依旧保持着警戒,耳朵竖得老高。 突然,训犬兵蹲在了它面前,朝它伸出手掌。 “吐。” 它毫不迟疑,直接张开嘴筒子,将剩下的半截肉干吐到了训犬兵手中。 训犬兵见状忍不住摸了摸它脑袋,将肉干还给了它:“吃吧。” 它又摇了摇尾巴,从训犬兵手中轻轻叼回了肉干。 不远处点将台上,两个身披铠甲之人并肩而立。 左侧之人身形挺拔利落,眉宇锋利,年约三十。 右侧之人年约四十,肩背更厚,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场内瞧。 “卫山,你这些狗,算是练出来了啊。”右侧之人低叹,“那只叫雪峰的,让吃就吃、让吐就吐不说,其余狗馋得哈喇子都掉地上了,竟还不动也不叫,真是比那些刚入营的新兵蛋子还听话。” 宁远将军邵卫山负手而立,语气淡然:“高将军谬赞,这不过是选对了犬种,再加以训犬兵日日操练得来的结果罢了。” 高骋闻言瞧了他一眼:“听你话中之意,好似还对这些犬只不是很满意?” 邵卫山点头:“不是对它们不满意,而是眼下的训练成果,还算不得什么。” 他心中的军犬,不仅要听得懂口令、追得上逃犯,更要辨得清气味、守得住军营,如此,这些犬只才算是将士们最有力的臂膀,才能与将士们共守天下太平。 “这还不算什么?”高骋嘴角微抽,语气一转:“说真的,卫山,我临江府多雨,边境又线长,还山深林密,正缺这些山林好手相助,你就匀几只给我吧。” 邵卫山眼都没斜一下,开口便是:“不给。” “别这么绝情嘛!”高骋放软了语气,开始掰着手指提条件,“我给你调三千石粮草,顶你抚州守军小半月支用,换五只幼犬。” 他就不信,邵卫山这小子听见三千石粮草,能忍住不心动! “如何?”他嘿嘿一笑:“你若愿意,我回临江便派兵运来。” 邵卫山轻笑,不为所动:“不缺粮草。” 高骋一噎。 差点忘了,抚州知府蒋至明同柳阳知府沈筝交好,眼见明年抚州全境都要种上高产稻,抚州驻军自是不缺粮。 琢磨片刻后,他换了个条件:“我用兵甲同你换,都是今年工部新锻的,轻便抗打,耐用着呢。” 闻言,邵卫山终于舍得转头了:“钢制的?” “不是,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高骋差点跳脚,“我只是临江驻军统领,不是羽林军统领,上哪儿给你搞钢器去?去同安县抢啊?!” 邵卫山上下打量他一眼,“倒也是。” “......”轻飘飘的三个字,让高骋感受到了极致的侮辱。 “汪——” 一声犬吠传来,场中军犬开始跃高训练,一道道白影蹬过跳板,腾空跃起。 那一道道漂亮的雪白弧线,看得高骋心痒难耐。 一咬牙,他豁出去了:“这样,我再派二十个精锐斥候给你,帮你守一年边境暗哨,让你手底下那些斥候喘口气。你昨日不是还说,有几个斥候染了病,没三两月好不了吗?” 邵卫山侧头:“有违军法。” “老子......”高骋拳头捏得紧紧的,“卫山,咱俩好歹那么多年的交情,再商量商量?我瞧场子里这些狗儿有公有母的,往后一窝小崽子就是三四五六七八只,你抚州军营还能缺狗不成?” 邵卫山缓缓摇了摇头:“高将军,种犬乃百里挑一而来,并非随意一共一母便能配种,配种讲究长处互补,而非胡乱繁衍。您知道的,我想要的,是一代比一代更强的军犬,而不是成群结队、中看不中用的小狗。” 至此,高骋所有的话头都被堵了回去。 若非与邵卫山相识许久,他说不定都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过这小子。 “又臭又硬!”高骋低声表达不忿,“我回去也办个犬赛,必能挑出比你这猪鼻犬更好的犬种来,哼!” 邵卫山权当没听到,目光一瞬不瞬地瞧着场中军犬。 就在这时,邵卫山亲卫穿过练兵场,捧着一封信上前道:“将军,有您的信。” 邵卫山收回目光,接过信件。 信封上的字迹清晰——“宁远将军亲启”。 “何人送来的?”他问道。 亲信暗中瞟了一眼高骋。 邵卫山道:“无妨,直说。” “是同安县差役送来的。”亲兵道:“说是他们沈大人亲笔。” “沈筝?!”高骋反应比邵卫山还大,“卫山,你何时同她有了交集?蒋至明带你认识的?” 邵卫山看着信封,目露疑惑:“不曾相识,毫无交集。” “那这......”高骋指着他手中,“人都给你写信了!你再想想,是不是她之前来抚州灭蝗的时候,你同她见过?” 邵卫山摇头:“不曾见过。” “嘿——?”高骋急吼吼地:“那快瞧瞧,她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想让你帮她练兵啊?这样,到时候你敲她一笔,问她要点钢器,等到手了,顺便给我也开开眼!” 邵卫山瞥他一眼,拆了信封。 只看了数行,他原本还紧绷着的下颚线渐松,甚至眼底都有了一丝笑意。 高骋看得瘆得慌:“你笑什么?她在信上说什么了?” 邵卫山将信纸随手一收,看向场中:“跟您一样。” “什么叫跟我......”高骋话音顿了片刻,随即惊叫:“她也是来要狗的?!” 第1358章 暗河 高骋完全想不明白,沈筝要这猪鼻犬来作甚。 “她喜欢狗?”他随邵卫山走下点将台,亦步亦趋,“她讨去养着玩还是干嘛?卫山,你可不能给她啊!” 一个小丫头片子罢了,能懂养狗? 这猪鼻犬若到了她手中,纯属暴殄天物! “千万不能给她啊!”高骋再次补充。 邵卫山不置可否,抬头望天。 天际乌云翻涌,似是风雨欲来。 “高将军,天色不对劲。”行走间,邵卫山身上的甲叶相击,铿锵作响,“近日临江本就多雨,您身为驻军将领,不宜在抚州久留。” 高骋随他目光看去,“嗐”了一声,摇头:“临江年年都这样,放心吧,我手下人都看着的,出不了什么事。” 邵卫山皱眉:“这不能成为您离守的理由。” “嘿我说——”高骋目露不悦,“你这人怎的老是一板一眼的?算了算了,你给我两只猪鼻犬,我立刻就走,多大的都成,我不挑!” “不行。”邵卫山再次拒绝了他。 他一阵恼火,猛踢一脚场中黄土,“那我不走了,你何时松口,我便何时回临江去。” “高将军!”邵卫山的情绪罕见地有了起伏,“你身为临江驻军主将,府界安危皆系于你,你又怎可因几只军犬,便置麾下兵卒、沿岸百姓于不顾?!” 高骋被他吼得一愣。 “......我没想弃百姓于不顾。”怔愣过后,高骋越想越委屈,“卫山,你我二人相识多年,还有着过命的交情,难道在你眼中,我便是那种人?” 就说他今日这般死缠烂打,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临江驻军和百姓! 这些猪鼻犬牙口结实,听力在犬类中也是一等一的好,而临江山多林密,驻军巡查任务艰巨,正缺这样的好帮手。 若非如此,他才不会厚着脸皮赖在这不走! “罢了。”他又抬脚铲起一片黄土,“不为难你了,我这便回临江去!” 看着他稍显落寞的背影,邵卫山暗中叹了口气,终是开口唤道:“高将军。” 高骋脚步不停,头也没回地问道:“作甚?” 邵卫山拿起手中信纸瞧了一眼,问:“您要犬还是望远镜?” 高骋猛地刹停脚步,回头:“什么意思?” 望远镜? 是他心里想的那个宝贝吗? “沈大人制出的望远镜。”邵卫山递出信纸,“同安县想用望远镜和我换幼犬,以一换二。” 高骋接信的手滞在半空,“一个望远镜......换两只狗?” 大狗可以生小狗,但大望远镜,可没法生小望远镜! 厘清这笔账后,高骋目露急切,连信都不看了,直接劝道:“那你赚大了呀!赶紧回信答应她,免得她反悔!” 邵卫山缓缓收回信纸。 “是一只犬,换两副望远镜。”他道:“沈大人给的条件,很公道。” 高骋目瞪口呆。 “沈筝......冤大头一个?” 此时此刻,他只恨自己没邵卫山会养狗。 愣了会儿,他又突然想起方才邵卫山的话:“卫山,你......愿意卖望远镜给我?” 邵卫山缓缓摇头:“不是卖,是给。对临江边境而言,望远镜的作用,远大于军犬。此次,我想先选五只幼犬送去同安县,等换得望远镜后,给您......四个。” “四个?!”高骋大惊。 这礼,可比两只狗重得多! 他说什么来着? 邵卫山,就是他高骋过命的兄弟! “那便如此说好了!”似是怕邵卫山反悔,他抬腿便走:“我得赶在落雨前出发,少淋一点是一点。卫山,你忙,不必相送!” 邵卫山依旧将他送到了营门。 “轰隆——” 天际乌云翻涌,闷雷直捶人心。 雨,就快落下。 “哒哒——哒哒——” 突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营外而来,高骋还未上马,闻声握着马缰转头望去。 “将军!” 马背上之人,竟是他手下斥候! “将军,将军,出事了!” 斥候通身湿透,额角渗血,脸色惨白如纸。 战马还未奔至营前,他便纵身跃下,重重摔在高骋脚旁。 高骋的心瞬间落到谷底:“出什么事了?!” 他蹲身,大手紧扣斥候肩膀:“说啊!” 斥候喘着气,抬手抓住他袍角,声音中透露着绝望:“将军,江北矿井,被淹了......” “什么?!” 高骋只觉脑中“嗡”地一声,整个人如遭重锤。 江北矿井乃朝廷御用煤场,事关京师,管辖煤场,乃临江驻军一大职责。 “说清楚!”他指尖几乎要扣进斥候肩骨,“江北矿井矿道宽阔,就算是天上泼水也淹不了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咳——咳咳——” 斥候唾沫带血:“将军,近日矿井一直在深挖,府中又多雨,自前日起,矿井底部便有了积水,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那水只是雨水,不甚在意,唯一名老矿工道,在井底听见了水声,还说再挖会碰到暗河,一直在劝阻众人退出矿井,莫要再深挖,可矿主却执意动工......” 高骋手掌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听自己哑声问道:“挖通暗河了?” 怎么会? 江北矿井周围,怎么会有暗河? “老矿工以命相拦,矿工们都不敢再挖下去......”斥候声音虚弱不已,“可那时已经晚了......今日寅时,暗河河水直接冲破了挡土,灌入福临井中......” 高骋闻言通身猛地一颤,险些栽倒在地。 邵卫山立刻伸手扶住了他,追问斥候:“江北煤矿共有三个井对吗?一福临,二喜至,三康乐,福临井遭暗河倒灌时,可有矿工在内?喜至和康乐井眼下如何?” “喜至井与福临井相通,几乎同时被淹,但好在井中无人,但那时,康乐井中还有近百名矿工......”斥候眼皮微耷,显然已快撑不住,声音也越来越小:“福临井与喜至井被淹后一刻,康乐井开始渗水,矿工纷纷避逃出井,但......硐室外的小矿道塌了,仍有十几名矿工被困其中,无法逃出井中。” 邵卫山眸色骤沉。 硐室,乃矿工在矿道上侧中辟出的室间,用于存放工具、干粮、矿石等物。 室外矿道坍塌,室内人被困其中,可暗河的河水,却依旧能通过石缝渗入室内。 第1359章 找沈筝! “轰隆——” 豆大的雨珠同雷声一起砸落在地。 斥候抬眼看天、看雨,眼底尽是绝望。 屋漏偏逢连夜雨。 老天爷想要那十几个矿工的命,他们这些凡人,挡不住、拦不了。 他骨头缝都在疼,终是抵不住疲意,缓缓闭上了眼。 “啪——” “别睡!” 邵卫山使劲拍了拍他脸侧,摇着他肩膀问道:“康乐井水位涨得有多快?硐室中的矿工还能撑多久?回答我!” “......” 回答邵卫山的,只有愈来愈响的雨声。 “来人!”邵卫山弯腰抱起斥候,起身后将人放在了守卫背上,“让军医速速救治!” “是!”守卫背着斥候冲入营中,逐渐消失在雨幕当中。 “走!”邵卫山翻身上马,朝高骋伸出手,“我与您同回临江!” 高骋任由豆大的雨珠砸在脸上,喃喃:“卫山,那些矿工,最多能撑几日......?” 尽管硐室内存有不少干粮,尽管硐室上方有小通风孔,尽管坍塌的矿道能堵住不少河水。 可......石缝会渗水,硐室内早晚会被河水灌满。 待到那时,被困的十几名矿工,便会被活活淹死...... 那可是活生生的十几条人命啊。 高骋根本无法冷静思考施救办法。 他怕被朝廷问责,更怕那十几条鲜活的性命被泥水吞噬,怕面对他们家眷哭碎的双眼,怕自己往后每每想起这场灾难,都要背负“失职无能、见死不救”的枷锁。 他枉为...... “砰——” 他的左腮帮挨了重重的一圈。 “砰——” 他的右腮帮挨了更重的一圈。 “我没空陪你在这里自怨自艾!”邵卫山再次翻身上马,抹了把脸上雨水,怒道:“与其怨天尤人,不如立刻赶去江北,想法施救!那是十几条人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剧痛袭来,高骋眼神瞬间清明。 他的目光,落在了邵卫山怀间。 那里,露出了信纸一角。 这封信,来自沈筝。 是制出钢器的沈筝。 也是制出望远镜的沈筝。 他们做不到的事,或许......她可以。 “找沈筝,派人去同安县找她!”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邵卫山的马缰,“她有办法!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想,自己或许有些病急乱投医。 毕竟两刻前,他还站在校场里想——沈筝不懂养狗。 而此时,他却将十几名矿工的性命,尽数寄托在沈筝身上。 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他打心底唾弃自己。 但纵观史书,暗河倒灌矿井,矿中之人本就九死一生。 如今......他也只能寄希望于沈筝。 邵卫山垂眸看了他片刻,抬手唤来亲卫:“临江的情况,可都听清了?” 亲卫点头:“回将军,听清了!” “去同安县,寻沈大人相助!”邵卫山咬了咬牙:“替我转告沈大人,只要她肯前往临江搭手施救,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愿将营中幼犬相赠于她,不用她用任何物件交换。还有,我与高将军向她许诺,若......施救结果不尽人意,绝不会牵连于她!” “是!”亲卫领命上马疾驰而去,消失在暴雨之中。 邵卫山再次朝高骋伸出手:“走!” ...... 同安县衙。 自从同安县通往府衙和泉阳县的官道开始修建,巴乐湛几乎每日都要来同安县一趟。 这日午时正值饭点,他又来了。 衙役早已见怪不得,通传后领着他进了后院。 公厨中,沈筝正用火筴掏着灶膛,方子彦眼巴巴看着灶膛,咽着口水问道:“沈姐姐,烤好了吗?” “咚——” 一个巴掌大的红薯被沈筝掏出灶膛,落在地面滚了两圈。 沈筝用火筴戳了戳红薯皮。 “咔哒——” 声音酥脆。 “好了。”她用火筴将红薯赶到了方子彦面前,“吃吧。” 方子彦大喜,上手便抓。 “谢谢沈姐——嘶嘶嘶烫!” 他嘴上喊着“烫”,手指却一直牢牢抓着烤红薯不放。 巴乐湛刚入公厨,便闻到了那股诱人焦香,不由垂涎三尺,还要极力掩盖:“哎呀,沈大人,您忙着呢!” “......”沈筝将火筴伸入灶膛,两下便戳中了下一个红薯,“巴大人,你今日前来又为何事?” 巴乐湛看方子彦开始撕红薯皮,暗中咽了口口水。 “沈大人......”他嘿嘿笑,“下官就是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咚——” 一个拳头大的红薯从灶膛落地,砸起一阵薄灰,巴乐湛见状又咽了口口水。 自前日尝了这烤红薯的味道,这两日间,他是茶不思饭不想,做梦都盼着这一口...... 香。 真的太香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红薯瞧,突然,红薯竟朝他滚了过来! 沈筝用火筴点了点红薯,笑问:“巴大人,吃吗?” 天籁之音! 巴乐湛生怕沈筝反悔,动作与方子彦方才如出一辙。 片刻后,他再次品尝到了世间美味,眯起了幸福的双眼。 沈筝又掏起了灶膛。 一个灶膛,最多能烤八个红薯。 县衙公厨共有六个灶膛,一次性能烤四十八个红薯,尽管如此,还是不够县衙众人吃。 并且可食用的红薯存货也不多了,剩下的那些漂亮红薯,都是来年的种子。 午饭过后,沈筝做了一个决定—— “赖叔,来,我教你做一道菜。” “来咯!大人,是何菜式?” “拔丝红薯!” ...... 晚饭时,拔丝红薯上了桌,被众人举筷哄抢。 吃饱喝足后,余时章吆喝着围桌打麻将,沈筝和许云砚主动加入战局,面对这三缺一的局面,沈行简犹豫片刻后,还是坐上了牌桌。 “五筒!” “碰!” “三条!” “一万。” “九万。” “......” 一圈下来,余时章惨败,沈筝惜败,许云砚险胜,沈行简大获全胜。 “大人!” 突地,一衙役小跑而来,禀报道:“大人,抚州驻军来人了,说有急事想见您!” “急事?”沈筝摸牌的手顿了顿,起身,“把人带去正厅。” 余时章跟着起身,目露疑惑:“信才送去多久,这么快便有回信了?” 直接告诉他,不对劲。 第1360章 大气压强 县衙正厅只点了几盏琉璃灯,但还算明亮。 沈筝前脚刚跨过门槛,厅内人直接跪了下去:“临江府江北矿井挖通暗河,河水倒灌,矿道坍塌,十数矿工被困硐室,邵将军已赶往临江,特命卑职前来,恳请沈大人施援!” “矿井挖通暗河?!”沈筝被门槛卡在原地,下意识道:“勘测......” 不。 如今大周矿工采矿下矿,完全没有仪器可依赖,更没有打孔探测与地图。 矿主与地方官府所谓的“勘测矿井”,不过是依靠经验观山、看土、辨水痕罢了。 若矿井下方当真有暗河,他们能提前避开的可能性,约莫两成,曰——运气。 “再说清楚些!”余时章大步越过沈筝,急道:“事情是多久发生的?眼下那些被困的矿工,又是何情况?预测水位多久会漫过硐室?除了邵卫山外,还有哪些人赶过去了?快说!” 亲兵立刻道:“江北矿窑矿井有三,前几日,最深的福临井底开始渗水,昨日寅时,矿壁被河水冲溃,福临井与相通的喜至井被淹,一刻后,稍浅的康乐井也开始渗水,矿工们便被困在康乐井硐室中。硐室外的小矿道塌陷,井中水位持续上涨,他们无法清理矿道,只能在硐室中......” 活活等死。 余时章眉头紧拧。 十数条生命,开不得玩笑。 可明眼人都知道,此时的矿井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接手谁顶锅。 亲卫急惶:“沈大人,伯爷,除少将军外,临江驻军的高将军也赶过去了。卑职不知井中矿工究竟能撑多久,但邵将军承诺,就算没将人救出来,也绝不会将沈大人连累其中!” “咚——咚——咚——” 他磕头重重磕上地面。 “邵将军愿将营中幼犬尽数相赠!还请沈大人看在、看在蒋知府的面子上,施援临江!” “卑职叩请沈大人施援!” “咚——咚——咚——” 又是三个响头。 “你先起来。”事关人命,紧急非常,沈筝一时心乱如麻。 和人命比起来,井内煤矿轻如鸿毛。 为今之计,唯有排水救人。 可矿井深数十丈,河水倒灌入内,水压持续增长,水要往哪儿排,又能往哪儿排? 指甲掐入手心,沈筝逼自己冷静。 “沈大......” 亲卫正欲再求,被余时章制止:“先别说话。” 沈筝右手握拳,一下一下地敲着额头,喃喃:“会有办法的,等我一会,让我想一下,对抗水压......” 水压。 这两个字在沈筝脑中盘旋。 以人力对抗? 不行。 以畜力? 亦不可。 想要与水压相抗,其本质,一定不是硬抗,而是...... “借力打力!” 一道灵光闪过,沈筝跑向案桌,磨墨提笔,动作一气呵成。 余时章快步跟来,看向纸面——“大气压强。” 这四个字的含义,他无法领会。 沈筝紧握毛笔,一边在纸上画着什么,一边喃喃:“大气是有重量的,压在水面,只要水面上能有一段真空地带,压强便能将水挤出矿井......” 对,对,就是这样。 沈筝腕间动作愈来愈快。 余时章看着她在纸面上画了一口大锅、一个封口的缸、一根空心的棍子,还有......一团火? 他本不想打断沈筝思路,可实在扛不住心焦,忍不住问道:“何为‘大气压强’?” 沈筝思路愈发清晰,一边画图,一边道:“咱们用空心的芦苇管喝水,看似水是被我们吸起来的,但实则,是被大气压挤起来的,管子里,有一段真空......” 这番言论,听愣了余时章,听呆了亲卫。 “什、什么?”余时章感觉在听天书。 沈筝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抓起纸便往外跑,边跑边道:“我们做一根大吸管,把水从矿井中吸出来!时间不等人,我去工坊找乔老!” “吸管?!” “那么多水,谁去吸?谁能吸?!” 余时章和亲卫追着沈筝跑出县衙。 余时章虽然觉得这个办法太过离奇,但还是选择了相信沈筝。 可亲卫却不同——他认为沈筝疯了。 打马去工坊的途中,他强忍着颠簸,逐渐认为自己也疯了——鬼使神差的,他竟还跟着沈大人屁股跑! 用管子吸水救人,分明就是疯子的想法! 河水一直在往井里灌,就算上百人不眠不休地吸上十日,也无法吸干矿井内的水啊! 十日...... 别说人了,就是猪都得被泡得浮起来...... “沈大人!”他打马上前,与沈筝齐驱,“人命耽误不得,您要不......先随卑职去临江?” 沈筝目视前方,伏身避风。 “我空手前去,毫无作用。”她道:“为今之计,唯有尽快铸器,快马运往临江。” 亲卫大惊,吃了一嘴凉风。 “还要临时铸器?”那等他们抵达临江,岂不是只有给矿工收......的份儿了吗? “一日。”沈筝扬鞭,“一日足矣。明日酉时之前,本官便同你前往临江。” 她的语气太沉静了。 像一颗长了手的定心丸。 掰开嘴,喂进去,咽进喉咙里,心,便也定下来了。 ...... 沈筝在工坊忙活了大半宿。 翌日天还没亮,她又带着亲兵奔往府城。 骏马在盐铁司衙门外停下,衙役见着沈筝,喜出望外:“沈大人来啦?快请进,快请进,大人说了,您来了不用通传,直接入内寻他便是!眼下方大人应该在书房。” 沈筝丢出缰绳便往衙里跑去。 “马喂一下,谢了!” 衙役捧着缰绳,眼神恍惚:“沈大人她,跟我道谢......” “哒——” 手中又多了一条缰绳。 亲卫:“我的马也要喂一下,多谢。” “哦。” 书房。 方祈正正把玩着一枚加了锌的铜片。 三日前,他已给京中写了信,且还在信封中附了两块锌,若不出意外的话,年后盐铁总司便会开始锻造锌块了。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沈...... “方大人!” “砰——”房门被大力撞开,砸向两侧。 看清来人,方祈正错愕不已。 想什么来什么? “救急!” 沈筝冲到桌前,开口便问:“方大人,你衙门中最大的铁锅有多大?还有铁制密缸,都借我一用!” 强盗来了。 第1361章 拿走拿走,通通拿走 俗话说得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若是旁人来借锅和缸,方祈正只有一句“不借”。 可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沈筝。 他只能忍痛问道:“沈大人,铁缸铸造不易,坊里也日日在用。您借走......何时能还?” 这沈筝还真说不准。 临江情况不明,去了何时能回来,眼下还是个未知数。 她眼珠提溜一转:“还肯定是要还的......” 方祈正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您这......” 是想把东西昧下了? “但归还的方式,可能与你想象中不同。”沈筝走到门口,“先去坊里吧,其余细节,路上同你讲。” 没个确切的归还时间,方祈正不是很愿意借锅给沈筝。 可沈筝已经走了。 他无奈,站在原地思索片刻,终究是提腿跟了上去。 去工坊的途中,沈筝把马骑得飞快,还不忘转头跟他聊天:“方大人,你要抽水器不要?” “抽......”方祈正开口,被灌一嘴风。 他只能将头躲在马脑袋后面,问:“沈大人,什么是......抽水器?” “你们坊子里用得上。”沈筝单手比划一二,“只用在锅下面烧火,管子就能把井里的水吸起来,比人力打水快了不知多少!” 管子......把井里的水吸起来? 方祈正无法想象那个画面。 太诡异了。 沈筝又道:“我此番去临江,是为救人,等完事回来,那用锅和缸制成的抽水器,便归你了!” “救人?!”方祈正心口微缩。 难怪不得...... 沈筝没再说下去,他也识相地没多问。 人命当前,什么锅什么缸什么抽水器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两刻后,沈筝进入炼铁坊,就像落进了米缸的老鼠。 铁锅。 拿走! 铁缸。 拿走! 铁饼。 拿走! 铁棍。 拿走! 铁盒。 拿走! 铁管。 拿走拿走! 通通拿走! 坊中匠人看方祈正的眼神越来越无助。 若非方大人也在,他们甚至以为,这是哪个山头的女土匪下山打劫来了...... 一刻后,沈筝看着几辆马车上堆满的铁件,心满意足。 “方大人,还请你立刻派快马,将这些铁件送往临江江北矿窑,路上千万不能耽搁,越快越好。” 匠人:...... 土匪是连吃带拿。 沈大人是连吃带拿还带送! “对了,再派两个经验老道的铁匠,与我同去临江。”沈筝再次开口。 还带掠人的! 铁匠们目露期待。 方祈正目光从他们面上扫过,点人:“葛彰和龚玄去吧。” “是!” 两人欢喜,其余人哀怨。 ...... 申时,沈筝带人赶回同安县衙。 乔老派人来报:“沈大人,竹管能在一个时辰后尽数做完,午时前做好的管子,苏统领已经派人运去临江了。” 得到确切时间后,沈筝开始收拾包袱。 其实除了两个对讲机外,也没什么要带的。 临出发前一刻,木若珏不知从哪听说沈筝要造抽水器的事,主动找了过来。 “沈大人,我想和您同去临江,给您打下手。” 沈筝双眼一亮。 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可看着木若珏细嫩的皮肤,她还是问道:“我们要快马赶过去,路上没有休息的时间,你......” “我可以。”木若珏神色坚定,“我不会拖后腿,您放心。”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沈筝自是不再顾虑其他,当即背上包袱:“走吧,立刻出发。” 在县衙众人目送下,沈筝一行人打马离去。 柳阳和临江看似不相邻,实则中间只隔着抚州府的一个村落,跨过柳阳界往北,穿过那名为东旺村的村落后,便是临江。 一行人进入临江府界时,已是翌日辰时。 临江的雨淅淅沥沥,黏在身上便甩不掉,沈筝一行人不得不勒马穿上油衣。 再次翻身上马,沈筝眉间多了一丝愁色。 也不知江北那边是否还在下雨。 若这雨一直不停,暗河水位便会越来越高,井下的水压......也会愈发强劲。 对被困的矿工们来说,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想着,沈筝高扬马鞭,侧头对众人道:“咱们再快些,争取在天黑前赶到矿窑!” “是!” 众人胡乱擦着面上雨水,闷头打马。 午时,在马儿们即将累瘫之际,临江府驿的大门,终于出现在雨幕之中。 驿站门外,站着几个人。 他们认出了沈筝身后的亲卫,立刻淋着雨冲了过来,急切问道:“沈大人?您可是沈大人?!” “吁——” 沈筝的马差点撞上他们,马蹄在泥地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刹痕。 他们避都没避,又道:“高将军派我等在此等候,沈大人,江北那边的雨一直在下,康乐井已经被淹了大半,情况不容乐观......” 沈筝闻言心口一紧。 “马备好了吗?”她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驿站,“我们换了马便出发,你们在前领路,有近道便抄近道。” “备好了,都是战马,您稍等,卑职去牵马!”亲卫们朝后院跑去。 趁此间隙,沈筝在屋檐下悄悄检查了一遍对讲机。 好在裹得严实,匣子没进水。 华铎递来肉干和水壶,她刚胡乱嚼了两口,亲卫们便牵着马跑了过来。 一行人再次出发。 雨丝斜飞,马蹄踏过泥泞,溅起点点泥花,溅得众人袍角斑驳。 天幕彻底漆黑之时,前方终于有了点点火光——江北矿窑,到了。 窑外入口处围满了人,看那模样,皆是周遭百姓。 沈筝刚打马靠近,便听见阵阵骂声。 “你们到底有没有心!那可是十多条人命啊!难道要看他们被活活淹死在井里吗!” “对!放我们进去!你们不救他们,我们来救!” “你们这些丧良心的,再拦着我们,早晚会遭报应的!” 他们情绪激动,高高举着木桶与扁担,一边怒骂,一边拼命往门内挤。 “别挤!别挤了!”驻军们额间青筋暴起,死死拦在入口处,“高将军已经派人去同安县请沈大人了,沈大人一定会有办法救人的!你们此时进去,就是添乱!” “添乱?!” 这两个字好似导火索一般,彻底点燃了百姓们的情绪。 第1362章 她来了她来了 “咚——” 一声闷响,不知是谁给了驻军脑门一扁担。 片刻的寂静后,场面彻底乱套。 “我们冲进去!” 有人趁乱大喊:“同安县那么远,路又泥泞,沈大人根本不可能过来!求人不如求己,乡亲们,随我冲进去救人!” “冲啊——!” “救人!救人!救人!” 百姓愈发激动,手中的木桶和扁担成了武器,被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砸向驻军。 驻军们起初还在躲闪、劝阻,可看着身边同伴被砸破了头,他们也渐渐红了眼。 “噌——” 一道寒光闪过,利剑出鞘。 “我看谁还敢往前一步!”一名驻军忍无可忍,举剑厉喝:“再说一次,你们进去就是添乱!若谁再敢动手,便别怪刀剑无眼!” 疯挤的百姓愣了片刻,随即惊叫:“要杀人了!朝廷的人要杀人了!老天爷你开眼看看啊!他们要了十几条人命还不够,还想连我们的命一同拿去啊!老天爷,你不能坐视不理啊!” “你们这些刁民,胡说八道什么!”持剑驻军气得发抖。 百姓们见他好似不敢出手,有了丝丝底气:“我们实话实说罢了!你们这些人吃的军粮,穿的军衣,哪一样不是靠我们老百姓?如今你们的衣食父母被困矿井,你们却什么都不做,让他们活活等死!” “你们是白眼狼!” “对!白眼狼!” “把吃我们的吐出来!” “都吐出来!” “都住口!” 突地,一道厉喝穿透雨声与混乱的怒骂声,从人群后方传入众人耳中。 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一女子拨开人群,大步到了驻军面前。 她抹了把脸上雨水,望向矿窑,对驻军道:“带我去康乐井。” 驻军微愣后大喜:“您是......沈大人?!” 沈大人竟这么快就来了? 沈筝点头:“走,人命耽误不得。” 驻军立刻点头,收起配剑在前引路:“沈大人这边请!” 不过片刻,沈筝的身影便消失在雨幕当中。 门外的百姓好似做了一场梦:“方才那......是沈大人?” “没错!没错!是沈大人!我看过沈大人的画像,就长那样!” “沈大人......当真赶来了?” “那些被困的矿工有救了!他们死不了了!” 百姓们喜出望外,驻军们的腰板终于能挺直了:“沈大人来了,这下你们放心了吧?都退回去!别挡在门口挡路!” “是是是......”百姓们捡起木桶,纷纷后退。 有人盯着门内问道:“军、军爷,您能不能问问沈大人,看有没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们人多,也能给沈大人搭把手不是?” 驻军咬牙。 好好好。 沈大人来之前,他们是“丧良心的”,是“白眼狼”。 这会儿沈大人来了,他们便又成“军爷”了。 ...... 雨依旧在下,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个江北矿窑笼罩其中。 在驻军的带领下,沈筝一脚深一脚浅地踏过泥泞,还没到康乐井旁,便有两道身影大步迎了过来。 “沈大人!” 率先开口唤沈筝之人身着玄铠,两个眼圈乌青,不像是熬夜熬的,更像是被打了。 沈筝微愣,又听他道:“我是高骋,统临江驻军,他是邵卫山,统抚州驻军。沈大人,没想到你真愿意前来……” 他其实想过,若沈筝拒绝前来,才更合情理,他亦不会怪她。 可如今,她竟还真愿意来接这块烫手山芋…… “高将军,邵将军。”沈筝点头,不再寒暄,直接问道:“眼下康乐井如何?水位涨到哪儿了?被困的矿工可还有回应?” 听她开口便直奔主题,高骋悬着的心竟稍稍稳了一些。 “沈大人这边请!”他未着油衣,随意抹了把脸上雨水,在前引路道:“康乐井是竖井,深二十丈,周长不足七尺,井壁当中,每隔五丈便有一段井干支护,本还算坚固,可此次暗河水倒灌势猛,井下中段的两处支护已被冲断,井壁有轻微坍塌的痕迹......” “如今水位已经涨到井口下三丈处,就快漫过硐室......” “每过一个时辰,硐室内的矿工便会敲击室顶报平安,上一次报平安时,十六个人都还在,可下一次......” “我们试过抛桶打水,可......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沈大人,他们最多、最多,还能撑十二个时辰。” “你......有办法吗?” 高骋几乎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沈筝身上。 尽管他知道,眼前的姑娘只有二十几岁,并且和他、临江府还有矿窑毫无关系,本不该承受这些压力。 可此时的他,已别无他法。 “有。”沈筝看着火光通明的前方,问:“前面便是康乐井?” “是......” 说着,高骋面露错愕:“不是......沈大人,你说你有办法?” 沈筝微微颔首,看着围满人的康乐井道:“具体情况,我得亲眼看过才行。” 无论是铁管还是竹管,都难以直接曲折,若井内通道崎岖,光是煅管接管,便要多花几个时辰。 “工具都在路上,至多清晨便能抵达。”她道:“高将军,先带我到井口看看吧。” 高骋回神,立刻拨开围在井边人群,带着她到了井口。 井口上方搭着雨棚,油布早已被雨水泡得发胀,此时几名驻军正在更换。 井口旁散落着细碎煤块,踩上去黏腻又湿滑。 沈筝稳住脚步,接过高骋递来的火把,弯腰看向井内,哭嚎声、哀叹声和雨声在她耳边交织。 ...... 天,渐渐亮了。 这一夜,沈筝拿到了井道图,也同矿主和数名矿工了解了情况,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康乐井的矿道笔直向下,乃竖井中的竖井,井中也只有几处曲折,幅度都不算太大。 如此,竹管与铁管稍做拼接,便能放入井中。 也就在这一夜,“柳阳府沈大人前来搭救”的消息,传遍了矿窑。 辰时,同安工坊送来的第一批竹管抵达。 巳时,盐铁司送来的铁件也到了。 午时,沈筝让高骋在井旁重新搭了个四面有遮挡的棚,又将所有工具都搬进了棚子里。 未时,同安县送来的第二批竹管成功抵达。 未时,棚子里没动静。 申时,棚子里也没动静。 酉时,天又快黑了。 十个时辰,竟过得如此快。 这一次硐室给地面报平安,只敲了十五下。 可硐室内,分明有十六个矿工。 第1363章 大周第一台蒸汽机 硐室少人了? 不。 不是少人。 是......少了活人? “还有一个人呢!”井口,高骋几欲崩溃,整个人趴透气孔眼上方,对那几不可见的小孔大喊:“下面的!再敲一次人数!再敲一次!敲!” “哒——” “哒——” “哒——” “......” “哒——” 十四。 “哒——” 十五。 第十五声落下后,高骋等了很久。 他不敢呼吸,生怕错过下一道敲击声。 可那道声音始终没来。 周遭陷入寂静。 压抑的哭声接踵而来。 他左边的妇人,是一被困矿工的妻子。 他右边的老汉,是另一被困矿工的父亲。 他后面的小孩,是另一被困矿工的孩子。 他们都在看着他。 孩子半大,已经到了记事的年龄。 可在生死面前,他依旧有些懵懂。 他蹲在了高骋身旁。 “将军,少的那个人,不是我爹爹,对吗?” 高骋不敢转头看他,更不敢开口回答。 哭声比雨滴还要细密,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扎。 “将军......” “下面的,能听到我说话吗!”突然,邵卫山蹲了下来,对透气孔喊道:“为何少了一人?是昏迷还是死亡?昏迷敲一下,若死亡......便敲两下。” 众人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的回答,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 此时,十六位被困矿工的家人面前,好似多了一个被均分成十六块的大转盘。 十六之一的可能,指针指到哪一块区域,哪一户人家便要承受失去家人、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们在心中乞求,命运的指针,不要对准他们的家。 “哒——” 硐室有了动静。 一声敲击,只有一声,急促而短暂。 邵卫山暗中舒了口气,为了确定,他再次对孔眼喊道:“是昏迷吗?是的话,只敲一次,不是便敲两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息变得绵长。 “哒——” 又是一道敲击声,干脆而利落。 “都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众人终于敢喘气了。 有人不顾泥泞跪地,拼命向天叩拜,有人捂着眼睛,喜极而泣。 邵卫山悬着的心微微回落半寸,再次提气对孔眼道:“劳烦大家照顾好昏迷之人,今夜,我们一定救你们出来!” “哒——” 这道敲击声中,满是信任。 高骋压下心中惊悸,撑地起身,大步跑向沈筝所在的雨棚。 “沈大人,沈大人!你们好了吗?” 他想掀开棚帘,却怕打扰沈筝等人,只能站在帘外大喊:“硐室里已经昏了一个,矿工们快等不起了。你这边还要多久,能否给我一个准......” “唰——” 棚帘被由内拉开。 沈筝手提风灯,望着他问:“高将军,炭准备好了吗?” 高骋目光落入棚内,那样式怪异的铁器,蓦然撞入眼帘。 “准、准备好了,都是良炭。”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以锅和缸为主的铁器,语气稍显迟疑,“但......沈大人,此物,便是您所说的抽水器?它当真能把井里的水,尽数抽出来吗?” 和数十丈深的矿井比起来,眼前这些锅碗瓢盆,当真是渺小极了。 井里积水那么深,它......真的能行吗? “高将军,命人把炭都搬过来吧。”沈筝走进棚中,将风灯放在地上道:“锅内装水,锅下烧炭,水开后产生蒸汽,蒸汽进入汽缸,推动活塞运动,反复抽取管内空气,便能将水从井下挤出来。高大人,若今日成功抽水,那这台机器,便是全大周第一台蒸汽机。” 高骋双眼都听直了。 天书。 “沈大人,我、我听不懂......”他神色坦诚,没有半分掩饰,“我是个粗人,只懂带兵打仗,这些铁疙瘩的道理,实在弄不明白。” 他始终认为,凡事懂便是懂,不懂便是不懂。 在聪明人面前不懂装懂,是非常愚蠢的行为。 “待会儿看过后,将军便懂了。”沈筝蹲在抽水器旁,做着最后的检查。 泵桶就位。 汽缸密闭光滑。 活塞滑动顺畅。 冷凝罐完好无损。 万事俱备,只欠抽水管。 沈筝起身,卷起四周棚布道:“葛工,龚工,下管子吧。切记,管道接口一定要封严,不能漏气,一旦有一截管道漏气,水便抽不上来了。” 葛彰和龚玄深吸一口气,齐齐答道:“是!” 接管道和下放管道,是一件极其考验人耐心的事,更何况此时天已黑透,还飘着绵绵细雨,若换寻常人来做,稍有不慎便会出错。 可对于葛彰与龚玄这两个盐铁司的顶梁柱来说,手艺好与耐心足,只是他们最不值一提的优点罢了。 火光跳跃间,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或焦急,或探究,他们的手依旧又准又稳。 半个时辰后,管道下放完毕。 葛彰将进水管套上泵桶,又在泵桶另一侧套上出水管后,对沈筝道:“沈大人,一切准备就绪,可试器了!” 这一刻终于来了。 “小木。”沈筝唤锅炉旁的木若珏:“点火烧水。” 数个手臂粗的火把被扔进炉膛,火舌顺着炭块蔓延,橘黄色的火苗逐渐升起,直至熊熊。 它们争先恐后地舔舐着锅炉底部。 周遭渐暖,潮湿的空气中,慢慢弥漫起淡淡的水汽。 旷工们眼中闪动着火光,甚是不解:“沈大人这是作甚?为何要点火烧水?这和救人有何关系?” 雨水不间断地敲打着棚顶,犹如他们从未停止的担忧。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锅炉中传来“咕噜咕噜”声。 水开了。 沈筝立刻伸手,打开了连接锅炉与汽缸的阀门,管道中传来“滋滋”轻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众人满心疑虑。 看着那毫无动静的抽水机,高骋忍不住问道:“沈大人,它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你要不再检查一......” “哐当——” 话还没说完,汽缸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高骋目瞪,下意识后退半步。 “哐当——” “哐当——” 声响接连而至,与此同时,汽缸尾部的横杆,也一同动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神情活像见了鬼:“都没人碰它们,怎么自己动了起来!” 第1364章 下井救人 对周遭矿工和驻军来说,眼前这一幕简直称得上灵异。 他们有些害怕。 在看到沈筝嘴角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之后,他们更怕了。 “沈、沈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有几名矿工默默退了两步。 看见不该看的,他们害怕被那背着刀的女护卫灭口。 “哐当——” “哐当——” 横杆的摆动越来越有节奏,众人的心也越跳越快。 忽然,连接井下的管道中传来水声。 “哗啦——” 不过眨眼的功夫,一道不小的水流从出水管奔涌而出,吓得众人惊声尖叫。 “水倒流了!井里的水!这是井里的水!里面还有煤渣!” 可这怎么可能! 井内水面比地面底好几丈,怎么可能会倒着流出来! “是沈大人......”众人目光落在沈筝身上,“沈大人当真会仙法,柳阳府的人没撒谎!沈大人就是天上的神仙来的!” “神仙”沈筝望着出水口,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高将军,劳你立刻派人,沿着出水口挖一条排水渠,给这些抽出来的水找个好去处。” 高骋愣在原地没动。 沈筝眉头微皱:“高将军?” 高骋一个激灵,看向沈筝的眼中多了一丝敬畏:“是!!!!” 他同手同脚地跑开,带驻军开挖排水渠。 浑浊的水流源源不断地从出水口排出,直至此刻,周遭众人才对眼前这幕有了实感。 “水一直倒流,是不是说明......要不了多久,咱们便能下井救人了?” “硐室里的人,真的有救了?!” 他们神色怔怔,纷纷望向井口。 一老矿工正趴在井口旁,支着耳朵听井内声响。 “水位降了!”老矿工屏息听了片刻,欣喜若狂地转头,大喊:“降了!降了!真的的降了!你们快来听!” 众人蜂拥而上。 葛彰和龚玄本还沉浸在欣喜当中,见状立刻喝道:“别过去!别碰抽水管!若管子坏掉,一切便前功尽弃了!” 众人闻言立刻停住脚步,不敢再往前半寸。 被困矿工的家属们回过神来,自发组成人墙,手拉手地拦在井口前。 此刻,保护身后的管子,便等同于保护他们受困的家人。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棚下的“哐当”声从未停顿,锅炉下的炭火,也烧得又红又旺。 不知何时,雨停了。 葛彰向井中抛下一条系着竹节的麻绳,测量水位。 随着他拉起麻绳,被困矿工家属们的心,好似也被提到了嗓子眼。 “大、大人,眼下如何了?”一老汉声音颤抖地问道:“水退了多少?硐室露、露出来了吗?” 葛彰暗中估量着麻绳长度。 一丈。 两丈。 ...... 五丈。 “此时的水位,已经退到了井口下五丈处。”他道:“安全起见,等水位再退两丈,便可下井救人了。” “还、还要等?”老汉目露急色,“大人,硐室在井口下三丈,此时已经露出来了,为、为何还不能下去救他们?他们已经被困四天了,再等下去,恐、恐怕......” “此时最是急不得。”葛彰从怀中摸出一本小簿,一边借着灯火翻看,一边道:“昨夜沈大人便估算过,等水位退到硐室下四寸,我们才能下井施救。” “可、可这是为何啊?”老汉不解,只能干着急。 其余人纷纷也望向葛彰,眼中满是疑惑与乞求,就连一旁的驻军,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葛彰明白他们的担忧,耐着性子解释道:“这口井和另外两口井不一样,水位涨得慢,可见井壁并未直接被河水冲垮。” 众人忙不迭点头,他又道:“可若要下井救人,便需关掉抽水器,水位还是会缓慢上涨。并且谁也说不准,井壁会不会被河水骤然冲垮。此刻贸然下井施救,便是半分后路都没留,一旦井壁在施救中途溃塌,非但救不出人,连下井施救之人,都......难逃一死。” 此话一出,众人面上的急切逐渐被惊惧取代。 他们盼着亲人获救,可也不敢拿施救之人的性命冒险。 可...... “大人,我们还要等多久?”那半大的孩子攥着衣角,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娘亲说,我只有一个爹爹,若是爹爹死了,我往后就没有爹爹了......” 葛彰心口一缩,低头轻声道:“至多两刻。好孩子,莫怕。” 在寻常的日子里,两刻过得很快,是打个盹儿的功夫、一顿饭的时间。 可这个夜里,两刻变得无比漫长。 当葛彰再次将麻绳投入井中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暗中数着:“一丈,两丈......六丈。” “七丈。”葛彰攥着麻绳,双眼骤亮,对着棚下大喊:“沈大人!沈大人!水位降至井口七丈下了!” “笃——”抽水器停止运转。 两道身影从棚下冲了出来。 高骋跪在通气口上方,憋足一口气,大喊:“人都还好吗!水位已经降了,我们来救你们了!挺住啊!很快就能出来了!” “哒——” 这次的回应来得很快。 沈筝举着火把,对高骋道:“高将军,我的人和你们一起下井。” 高骋看向沈筝身后的华铎,目露迟疑。 “沈大人,要不还是别了吧。”他一边吩咐下井的矿工和驻军系好安全绳,一边道:“井下情况不明,她看似也从未下过井,万一有突发情况,我怕照应不及......”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其实就是害怕华铎拖后腿。 “她不会拖你们后腿的。”沈筝直接道:“她耳力极佳,水性也是顶好,若有突发情况,她能帮得上忙。” 听沈筝如此说,高骋张了张嘴,不再反驳。 一行人下井前,沈筝将华铎叫到一旁,低声叮嘱:“一定要仔细听着井下水声,若情况不对,立刻按下对讲器上的通话键告诉我,我便叫人拉你们上来,绝不可以身犯险,知道吗?” 华铎暗中摸了摸藏在怀里的对讲器,点头:“您放心,属下一定保护好对讲器。” “......”沈筝恨铁不成钢:“是保护好自己!对讲器乃身外之物,不必看重!” 华铎抿嘴一笑。 她其实知道,对讲器是大人的宝贝。 第1365章 一条命五十两,值! 我叫关止,今年三十岁,是一名矿工。 今年是我入行的第十二年,也是我来到江北矿窑的第三年。 我有一个师傅,叫程江,他五年前三十岁,今年也三十岁。 他死在一场矿难里。 矿道是逼仄的,矿井内的空气是绵薄的,矿主的心是黑的。 “不见天日”四个字,从不足以形容我们的挖矿日常。 噢对了,再说一次,我叫关止。 叹为观止的“关止”。 我爹娘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能给我取个如此文雅的名字,的确令人叹为观止。 叹为观止,是我娘怀我的时候,从一个大人物口中听到的词。 这个大人物是隔壁村的里正,家里有好几十亩良田不说,还有几间青砖瓦房。 我娘不想种那么多田,却做梦都想住上青砖瓦房,所以在她眼中,隔壁村的里正,就是这世上第三厉害的人。 第二厉害的,是我爹。 最厉害的,约莫是皇帝吧,因为我娘听说,皇帝住的屋子,有一亩地那么大。 那可真的太大了。 想尿哪儿就尿哪儿。 在二十多年前,矿工的命连狗都不如,死在井里的矿工,就跟掉进茅坑的一坨屎一样。 没人想从茅坑里捞屎,更没人想自找麻烦,从矿难井中救出那些还想活命的矿工。 我想,这个道理不难理解。 我娘都能理解。 矿难大多都是人为的,俗称“不小心”。 可再不小心,总要有人能站出来担责吧? 但只要知情的矿工通通死在井里,矿主需要承担的责任便会轻上一分。 很好理解对不对? 四日前,这场矿难来得不算迅猛,也称不上突然。 因为早在前两日,福临井的老矿工就跟被踩了尾巴的老耗子似的,吱吱叫个不停。 他说——“不能挖啊!不能再挖了啊!” 他说——“危险啊!危险啊!要是再挖下去,会有危险啊!” 矿主说——“去你个老不死的,你他娘不挖,有的是人挖!” 嘿嘿,矿主说得没错。 我关止,就是其中之一。 师傅死了五年,一千多个日夜,对那仅够三个人通过的矿井口来说,是太阳升了落,落了升,不过沧海一粟。 但对我们矿工来说,一千多个日夜其实挺长的,因为我们总是见不到太阳。 一下矿,就是很久很久,我说不准到底是多少天,总之我们吃住都在里头,好不容易出矿井一次,天依旧是黑的。 也正是这样,一千多个日夜对我来说,太久太久。 久到我都忘了,师傅是被活埋而死的。 久到我都忘了,一旦矿难,井里的矿工就难逃一死。 硐室外小矿道坍塌的那一刻,我全都想起来了。 他大爷的,我儿子才八岁,我婆娘和我娘都没住上青砖瓦房,我就要死了。 矿主非人哉! 下辈子不当人了! 被困在硐室里的第一天,我们所有人都怕惨了。 吾命休矣! 雷子还和秃头几个人打了起来,被狠狠揍了一顿,因为矿工那老公鸡放在硐室里吃的吃食,只够十个人吃一天。 可我们有十六个人。 并且一天之内,我们估计也死不下去。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可谁不想做个饱死鬼呢? 我也想啊。 窝囊了一辈子的人,黄泉路上总要比其他人跑得快些吧? 所以我站了出来,也和秃头他们打了一架。 这一仗很是惨烈,秃头脑袋都被我敲破了,那个包,足足有鹅蛋那么大。 我也成功抢到了粮食的分配权。 噫—— 再骂一次矿主那个老公鸡,饼子都发霉了。 我本来想把这些发霉的饼子全吃了,可老吴头他们看着我,一直哭。 从师傅的死亡上,我汲取到一个经验——心软是罪,会害死自己。 可老吴头是个好人,他从来没坑害过别人。 那让他也做个饱死鬼吧。 还有小夏,他婆娘都还没娶,若他娘晓得他上黄泉路之前都没吃饱,肯定会哭得厥过去。 那让小夏也做个饱死鬼吧。 还有二蛋。 还有阿风。 还有...... 哎哟。 算了。 窝囊了三十年的我,头一回当了“大哥”。 我算了算,若是省着点吃,这些霉饼子够我们所有人吃两天,况且地上还有水坑,若吃上一口饼子,再趴在地上喝一口水,我们起码能多活四天。 把饼子分出去的那一刻,我心痛得要死掉了。 可同时,我也开始幻想,四天之后,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呢? 说不定还要不了四天呢! 我做着美梦打了个盹,因着害怕秃头他们趁机报复,不敢睡实。 被困的第二天,头顶突然传来了声响。 那个人嗓子都要喊破了,说他是个将军,还问我们还活着吗。 老吴头高兴地跳脚,一个劲地叫“官爷救命”。 但那将军好像是个聋的,无论老吴头怎么喊,他都一直反复地问我们,还活着没有。 娘的,难不成这将军是在盼着我们死,故意当没听到? 秃头捂着脑袋上的包,大咧咧地笑:“别喊了,出了这种事,上面的人巴不得我们死。” 老吴头被吓得当场厥了过去,其他人也像是被掐了嗓子,一句话都不敢说。 唉。 死就死吧。 现在这个皇帝是好的,他说过,如果矿工不幸遇难,朝廷会补偿他们的家人。 听说,是每户五十两。 五十两买我这条贱命,也值。 我婆娘和娘能住上青砖大瓦房咯! 我又做上了美梦,临死前的美梦。 可过了会儿,头顶上又来了个将军,他说,我们如果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就用东西使劲敲一下石墙。 秃头说他在诈我们,让我们不要敲。 可小夏还是敲了。 我想,可能小夏还是想活下去,出去娶个婆娘吧。 唉,想着想着我自己都笑了,我们这些人,哪个又不想活呢? 被困的第三天,我们试了很多种方法堵硐室门,但是水还是慢慢漫到了我们的腰,这水真凉,波棱盖都给我冻僵了。 听说淹死的人会胀得特别大,死相特别丑。 要是被我儿子和婆娘看到了,不得把他们吓坏? 秃头说我想多了,还说等我们死了,矿上会把我们的尸体搬出去,然后一把火全烧了。 全尸都不给我们留。 畜生啊! 算了。 为了五十两,没全尸就没全尸吧。 第1366章 我挖挖挖挖挖 还是第三天。 这个时候,水已经漫到了我胸口。 老吴头就惨了。 他比我矮半个头,半条脖子都在水里,整个人几乎都飘了起来。 他好像认命了,靠在石壁上等死。 但我害怕看见他死。 俗话说得好,有一就有二,要是老吴头死了,我们这些人的心气肯定就散了,保不齐会一个接一个地死。 我想了个办法,我们所有人把衣服都系在了一起,眼看着谁要死了,旁边的人还可以拉一把。 有点呼吸不过来了。 水在挤我的胸口! “沈大人来了,沈大人来了!” 头上突然闹哄哄的,好像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 可临江府有哪个当官的姓沈啊? 我脑袋昏得很,想不起来,隐约中,我听到了一个姑娘的声音,好像还听到了我儿子声音。 我的儿啊! 我不能死! 我儿就我这一个爹!我死了他就没爹了! 我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偷听上面说话。 那姑娘说:“矿主,把矿道图给我。” 那老公鸡连推都不敢推,连连说:“您稍等,小人马上去拿!” 哟嗬—— 这姑娘是个硬茬。 然后那姑娘又说:“熟悉康乐井的矿工,全都过来,我有话要问你们,务必如实回答。” 我听到了很多工友的声音,他们对那姑娘诉说着我们的惨状。 大概就是,再不救我们,我们肯定活不下去了。 我还听到了我婆娘的声音,她哭得我心都碎了,她还说,我娘还不晓得这个事,求那姑娘一定救救我。 上面热闹了好长一段时间,老吴头也彻底昏了过去。 秃头嘴巴那叫一个臭啊,他说老吴头快死了,所以下一次敲石壁保平安的时候,他只敲了十五下。 在他心里,老吴头已经死了。 小夏想再多敲一次,还被他给拦下了。 真不是个东西。 上面安静了好一会,那个聋子将军好像急坏了,他一直问我们,为什么只敲了十五下。 秃头哈哈地笑,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因为有一个马上就要死了,我们也很快就死了。” 小夏抬手就给他脑袋上的包来了一下。 他老实了,连还手的劲都没有。 然后我听到了我儿子的哭声,他问那个聋子将军,说少的那个人肯定不是我对吧。 那肯定不是啊,老子是这些人里面最身强,最力壮的一个,怎么可能会第一个死。 又不知过了多久,水又涨了一点,秃头第一个解开我们系在一起的衣裳,说:“都别动,别把手伸过头顶,躺在水面上就可以浮起来,千万不要挣扎。” 有人吓哭了:“不是只有尸体才会浮在水面上吗?” “老子跟你们说不清楚!”秃头跟放弃了似的,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两眼一闭。 嘿,他还真浮了起来。 我也解开衣裳,还给半昏半醒的老吴头调整了姿势。 快死了。 水臭臭的,硐室那黑黢黢的石顶也越来越近。 死在这里,真不甘心啊...... “哐当——哐当——哐当——” 头顶突然传来了很奇怪的动静,我从来没听过这声响。 他们想干什么? 我的心也跟着哐当哐当的。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这声音响了一会儿过后,水位好像降了一点? 我跟他们说。 秃头说,我这叫“临死前的幻想”。 我借用了他的话:“老子跟你说不清楚!” 我想站起来,可脚始终够不到地面,甚至在我扑腾的时候,又给老吴头翻了个面。 吓死我了! 老吴头差点被我害死了! 我不敢动了,其实也是饿得动不了了。 又过了一会儿,秃头突然“诶”了一声,他说:“水位真的降了!” 其余人也发现了这一点。 我太感谢我自己了,因为当时挖这间硐室的时候,地面是斜着的,哦对了,是我师傅教我的。 他说硐室地面内高外低,如果被灌水了,能快些排出去。 师傅啊,你人都死了,还不忘救我一命。 水位越来越低。 它到我的肩膀,到我的腰,到我的膝波棱盖,到我的脚踝子。 水退了! 真的退了! 我们好像真的不用死了? 可水退掉后半个时辰,上面都没多的动静,秃头急得大喊:“救我们啊!快救我们啊!水都退了为什么还不救我们!” “人都还好吗!” 突然,我听到聋子将军的声音。 唉,他的声音真的太特别了,听了几天,我一下就能分辨出来。 他大喊,说水位已经降了,马上就来救我们。 马上是多久? 这个问题我认真思索了一会儿。 “叮——” “沙——” 凿子和铲子的声音! 这我可太熟了! 秃头指着被堵得死死的硐室门大喊:“是从这边传来了!他们下井了!他们真的下井来救我们了!” 他跟疯了一样,开始刨堵在门口的碎石。 我也一样。 饿了四天,我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 ...... ——“主子,我们下到小矿道口了。” ——“主子,支护还在,老矿工说暂时没有塌陷的危险。” ——“主子,水涨得不快,预计四个时辰才会再次漫上小矿道。” ——“主子,我们开始挖了。” ——“主子,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把他们活着救出来。” ...... 还是我,关止。 我和秃头他们挖了两刻的碎石,才发现硐室里面有凿子。 大爷的,实在是太黑了,指甲盖都差点给我挖没了才用上凿子。 秃头一把鼻涕一把泪,挖得最卖力,一边挖,一边骂:“老公鸡,等老子出去就给你一凿子,让你不听劝,让你不多在硐室里面放点吃食,差点害死老子......” 我们这也算经历了一场生死吧? 我默默地想,等我出去也要告老公鸡的状,如果不是他非要深挖福临井,我们也不会差点丢了小命。 我还在想,水为什么会突然退掉呢? 难道是暗河突然干涸了? 搞不懂的问题,还是留着出去问人吧。 嘿嘿。 婆娘,儿子,我来咯! 挖挖挖挖挖挖挖。 挖挖挖挖挖挖挖! 我挖! 我挖! 我挖挖挖! 小矿道的动静越来越近,那些人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我的命,也越来越长了。 第1367章 兔子急了也咬人 “救出来了!救出来了!” 黎明和生机同时眷顾这片大地。 关止抬手挡住了眼睛。 外面好亮,风好甜,肚子好饿,眼皮好重......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变得模糊不堪,看着人群最前方那姑娘,他很想开口道一声谢,但...... 他太困了。 “爹!” “爹!” 半大的男孩冲过来,嚎哭出声:“你不要死,不要死啊!” 邵卫山眸光一沉,立刻抬手:“大夫!” 几乎所有人都怕关止死了。 被困矿工死在矿井里,和得救之后死在外面,完全是两码事。 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又在大夫给关止诊脉过后戛然而止。 “并无大碍,他只是太虚弱了,先前强撑着身子,此时心神松懈才会如此,补一补便好。”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又不约而同看向井口。 吊框一次次被放下,又一次次被拉起,就像众人的心,七上八下。 每一个矿工被救上来,都能引起一阵压抑的欢呼。 他们的家人喜极而泣,没有叩谢天地,也不说“老天保佑”,而是把额头抵在泥泞的土地上,对沈筝说:“他们的命,是您给的,您往后若想要,随时拿去。” 这承诺可太重了,压得沈筝脑袋左摇右晃。 小半个时辰后,最后一个矿工被缓缓拉出来,至此,被困的十六个矿工,尽数得救。 沈筝依旧守在井口旁,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井里。 直到灰头土脸的华铎冒出了头。 “主子。”华铎攀着绳子,还不忘对沈筝笑。 沈筝的心彻底放了回去,朝她伸出手:“来。” 华铎笑得更好看了,但却摇了摇头:“属下手脏。” “我手也脏!”沈筝固执地伸着手,“快,我拉你。” 华铎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心。 主子的手可真暖啊。 下井施救者,连带华铎,共计十三人,在矿工被救出后两刻内,先后出井。 人数清点无误,高骋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 这几天的经历对他来说,好似一场梦。 邵卫山递来水壶:“喝点缓缓。” 他看着一旁还握着手的沈筝和华铎,朝邵卫山伸出手:“搭把手。” 邵卫山无情转身:“临江知府来了。” “人都救上来了,他他娘才来?!”高骋将壶中凉水一饮而尽,蹭地起身,“老子还没找他算账,他竟还敢来!来人!把潘渡江绑了,随老子来!” 潘渡江,是矿主大名。 此人年约五十,是个“老煤子”——常年混迹于矿窑,为人谄媚,滑不留手。 若非前两日细细查探,高骋根本不知道,此人的闺女,竟嫁给了临江知府钱书言府上账房的儿子! 真是好一个裙带关系! 好一个姻亲援引! 在矿工被尽数救上来,且一个没死的时候,潘渡江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恨沈筝。 若非这女人搞了个劳什子抽水器,就凭高骋那鲁莽武夫,如何能将人救起来? 只要人都死在下面,死无对证,钱知府自会为他解困。 可偏偏,这女人来了! 他恨她。 可此时,他亦有求于她。 “沈大人,沈大人!小的也不知矿下面有暗河,小的从没想过深挖会害了大家呀!”他在驻军手中挣扎不止,“沈大人,您菩萨心肠,替小的说句话吧!小的只是挖矿心切,可从没想过害人性命啊!” 沈筝侧眼看他。 他自以为抓住了机会。 “沈大人,您明鉴啊!这眼见着就要入冬了,京里的贵人都等着用炭过冬,小的只是怕怠慢了贵人们,这才一时不察闯了祸,您就替小的说两句话吧!” “沈大人,您是菩萨,是天上的仙女,见不得人受苦受累,就顺带、顺带救救小的吧!” 他一边朝沈筝哭喊,一边给自己心腹矿工们使眼色。 心腹矿工们迟疑片刻,终是靠了过来。 “是呀沈大人,潘矿主也不知道矿下有暗河,从未想过害谁性命,您就饶了他吧。” “沈大人,潘矿主为人良善,待我们这些矿工很是厚道,您就看在此次没出人命的份上,放他一马吧......” “为人良善?”沈筝目光从潘渡江身上移开,落在其余矿工身上:“待你们很是厚道?” 矿工们目光闪躲。 沈筝追问:“是这样吗?” 矿工们不答,或低头,或抿嘴。 而没有回答的问题,就是最好的回答。 潘渡江目光似有实质,落在他们身上:“说话啊!沈大人问你们什么,你们就答什么!” 这些矿工,平日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害怕得不行。 他们心中肯定清楚,此时不为他说话,会有什么下场等着他们。 矿工们缓缓抬起头来。 有人眼中写满挣扎。 对他们这些在别人手里讨饭的底层人来说,有没有被欺负,日子过得顺不顺心,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人能给他们饭吃,能保证他们的家人不会被饿死。 有人动摇:“沈大......” “不好!” 突然,一道虚弱,却充满控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他待我们,一点都不好!平日让我们吃住都在井里,不让我们出来也就罢了,还时常用各种理由,克扣我们的工钱,就连硐室中的饼子,都是发霉的!” 潘渡江睚眦欲裂:“关止!” 这小子刚睁眼就开始说瞎话,简直是活腻了! “潘渡江!” 关止吼得没他大声,却让所有矿工心神一震,“老子忍你很久了!就你这样货色,根本不配当矿主!老子告诉你!如今老子这条贱命,是沈大人给的,沈大人问什么,老子就答什么!你待我们这些矿工,不好!就是不好!一点都不好!你活该被罚,活该蹲大牢!” “关止!!!” “干嘛!!!老子不干了!!!你吼也没用!!!比谁声音大吗!!!来——咳咳咳......啊!!!” 古人诚不我欺。 兔子急了,真的会咬人。 秃头捂着脑袋上的包看向关止,眼里有不可置信,有震惊,还有敬佩。 他问:“关止,你不给家里修青砖瓦房了?” 第1368章 临江知府钱书言 关止抱着自家儿子。 儿子脸上泪痕未干,在他方才昏迷的时候,一直哭着求他“不要死”。 被困硐室的时候,他很绝望,才会觉得拿这条命换五十两银子,给家人修青砖瓦房挺划算的。 可如今,他不这样认为了。 婆娘的眼睛哭成了核桃,儿子更是紧紧抱着他不撒手,就跟生怕他撒手没似的。 自己这条命到底值不值五十两,他不清楚。 可他知道的是,若此时有人拿五十两银子买他的命,他是不愿的。 他要给老娘养老送终,还要跟婆娘白头偕老,更要看着儿子长大成人。 换做往常,得罪潘渡江,他在这临江府估计是混不下去了。 可今日不一样。 潘渡江有一句话没说错。 ——沈大人,就是菩萨,就是仙人。 沈大人在此,他也是体验了一回“狗仗人势”的滋味。 “你不干,那老子也不干了。”秃头捂着脑袋上的包,嘟嘟囔囔,别别扭扭:“沈大人,关止说得没错,潘渡江这个生儿子没屁......黑心肝的,待我们一点都不好!求您替我们主持公道!千万不要放过他!” “康谷!”潘渡江双眼赤红。 一个两个的,竟都敢跟他作对。 关止现在才知道,秃头的大名叫“康谷”。 今日,他们也算重新认识了一遍。 “关止。”秃头扯了扯嘴角,神色别扭极了:“往后咱俩一起干呗,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关止目露惊讶。 秃头这是......被自己打服了? “雷子,你们都过来!”秃头朝几个小子招手:“大声告诉沈大人,潘渡江待你们好不好!” 雷子几人暗中瞄了潘渡江一眼。 怕,肯定还是怕的。 可机会就摆在眼前。 漆黑的硐室,冰冷的河水,发霉的饼子,被克扣的工钱...... 积压已久的怨气涌上心头,雷子等人深吸一口气,齐声大喊:“不好!” 墙倒众人推,推的人越多,墙倒得越快。 有人起调,有人跟:“沈大人,潘渡江根本没本事,不配守矿,还望您替我们做主!” 站出来的矿工越来越多,局势逐渐一边倒。 潘渡江终于知道怕了。 “我要见钱大人!我要见钱大人!钱大人才是临江知府,才能管我们矿窑的事!” “那你这话还真是说错了。”高骋抱臂上前,发善心介绍道:“站在你面前的这位沈大人,不仅是同安县令、柳阳知府,更是陛下亲任的六部协理,别说这小小矿窑了,就是钱书言这知府,她也管得。” 沈筝本不想过多插手周边州府之事,可显然,这潘渡江与临江知府有一腿。 若她撒手不管,仅靠高骋一人,恐怕无法护住这矿上数百矿工。 不是说高骋没能力。 而是武官与文官行事的方式,本就有着很大的区别,若高骋直来直去,估计会被那临江知府带着兜圈子而不自知,如此,倒是害了矿上这些矿工。 “潘矿主,随本官走一趟吧。”沈筝迈开步子,“矿工们的控诉是非为真,本官暂时不做评判,但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若你当真是个厚道人,那自是最好。可若你待人苛刻,与人不善,那就别怪本官......” 沈筝一笑。 潘渡江腿肚子开始发软。 如今,他只能寄希望于钱书言。 自家闺女嫁给了钱府账房,知道不少钱府的腌臜事,钱书言出手保住他,也是自救,不然......钱府上下,都得遭殃! ...... 钱书言本来想去矿井的,但是被驻军拦了下来。 驻军看他的眼神不算和善,将他“请”到了窑房。 他在房中坐了足足两刻钟,都没人前来,心中不禁打起了鼓。 想着先前收到消息,他似不经意间问道驻军:“本官听闻,柳阳府的沈大人来了?” 不待驻军回答,他又站了起来:“随本官去康乐井。” 驻军再次拦下他:“钱大人,邵将军说了,此时正是救人的关键时刻,还请您在此耐心等待,不必前去。” 钱书言大怒:“他邵卫山何时管得了我临江府的事了!” 说着,他又不禁想起了邵卫山的背景——林老将军旧部,与忠武将军鲁伯堂也是故交。 此人......得罪不得。 想着,他语气放软半分:“矿窑出了此等大事,本官忧心至极,哪有不去主持大局的道理,你们退下吧。” 驻军不动如山。 “你们!” 钱书言脊背微寒。 邵卫山这是想将他架起来,参他个失职啊! “让开!”他甩手挥开驻军,大步朝窑房大门而去。 可还没等他跨出门槛,一行人迎面而来。 为首之人,是个女子。 就连临江驻军首领高骋,都只是她的陪衬。 几乎瞬间,他便猜到了这女子的身份,赶紧迎上:“下官临江知府钱书言,见过沈大人!” 眼前女子对他一笑。 紧接着,他看到了被五花大绑的潘渡江。 密密麻麻的寒意从脊背攀上脖颈,他的笑僵了:“这点小事还劳您亲自跑一趟,下官真是过意不去,不知您可用了早饭,若没用,下官这便派人......” “钱知府坐吧。”本有些昏暗的窑房因沈筝的到来亮了几分。 她径自坐下,钱书言不敢坐,笑着道:“下官站着便是......” “你爱站便站吧。”高骋拎来两个小凳,和邵卫山一人一个,“钱知府,沈大人有话想问你。” 钱书言暗中看了一眼潘渡江,点头哈腰:“不知沈大人有何事想问下官?下官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钱知府前两日去哪儿了?”沈筝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口,自问自答:“本官听闻,钱知府好像是去了袁州?” 袁州这个地方,上下一心的黑,可不寻常。 钱书言似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神色僵了半瞬,才答:“是,下官去了趟鹿鸣书院,想请侯山长与先生们来临江府学讲学,不料没赶巧,书院中人说,侯山长恰好去了您柳阳府,下官给他留了封信,便回来了。也是在回来途中,下官才得知矿井挖通了暗河,便立即赶了过来......” 逻辑清晰,却不算合理的一番话。 “你作为一府知府,想请鹿鸣书院的先生前来讲学,何必亲自前去?” 第1369章 长长久久,讨个吉利 沈筝质疑钱书言前去袁州的目的。 而钱书言的这份不同寻常,连高骋都看出来了:“对啊,鹿鸣书院名气再大,那也只是民间书院,钱大人你身为临江知府,竟因此擅离职守?” “......”沈筝就知道高骋斗不过钱书言。 这不,一开口就把话柄送到人嘴边了。 “高将军难道没有擅离职守吗?”钱书言不敢对沈筝和邵卫山大小声,但对付高骋,他绰绰有余,“高将军,年关将近,临江又多雨,您作为驻军统领,本就该驻守江北,为何会去抚州?” 高骋一噎,哑口无言。 第一轮嘴仗,钱书言完胜。 邵卫山见高骋着实憋屈,开口加入战局:“钱知府,高将军是临江驻军首领没错,可说到底,他并无直接管辖矿窑诸事之权,此次事故,你与矿主该担主责,至于高将军,顶多担个次责罢了。” 邵卫山帮高骋扳回一局。 顿了顿,他又道:“更何况,高将军前去抚州,是为正事。” 钱书言气焰矮了半分。 但他知道,此时自己必须还嘴,不然等事情闹到上京,后果不堪设想,并且在此等情况下,只有主动抓住话头,才能有一线生机。 “邵将军,恕本官多嘴。”他道:“不知高将军前去抚州军营,所为何事?” “干你何......”高骋张牙舞爪。 “为军械。”邵卫山眼都不眨地撒了谎,“沈大人铸器造械的本事,世人皆知。沈大人与林老将军和忠武将军乃故交,本将与林老将军的关系,想必钱大人也知晓,故高将军才找到本将,想让本将替他从中牵线。” 高骋目瞪口呆。 与邵卫山相识多年,这还是他第一回见邵卫山说谎,且还是为了护他! 可给他感动坏了。 但他只看到邵卫山说谎的表层原因,却没琢磨到邵卫山这段话的本质含义。 沈筝目光在邵卫山身上停留片刻。 这人不简单。 一开口,便将她和他们绑在了一起。 观眼下这局势,对钱书言不利得很呐。 很明显,钱书言也感觉出来了。 试问,自古壮士遇险,当如何止损自保? ——断腕。 而此时此刻,潘渡江,便是他的臂腕。 “狗东西!” 钱书言的突然暴起,在沈筝和邵卫山的意料之中,却在高骋和潘渡江的猜想之外。 潘渡江被五花大绑,行动本就不便,钱书言这一脚又是使了十成十的力,直接将他踹了个仰倒。 “咚——” 后脑勺狠狠磕在地上,剧痛袭来,潘渡江暂时失去了开口的能力。 钱书言面上怒不可遏:“那可是活生生十几条人命!若非沈大人及时赶来,你拿什么赔!若他们真出了什么事,本官取了你这条狗命都是轻的!” 说着,又是一脚。 这一脚,直接落在了潘渡江心窝上,潘渡江疼得弓起,如一柄惨败的破弓,同一只苟延残喘的青虾。 沈筝皱眉:“够了。” 潘渡江不能死。 狗咬狗,是她最爱看的戏码。 钱书言背对着沈筝,嘴角上扬一瞬,几不可见。 女人啊,就是见不了血,容易心软。 “沈大人,您放心。”他低头睨着已经说不出话的潘渡江,“此次矿难,下官定会给那些受困矿工一个交代。至于此人......待此间事了,本官便将他带回府衙审理,若矿难当真与他有关,本官定会将他绳之以法,绝不让他逍遥法外!” 一番言论,当真是恳切得很。 沈筝勾唇:“钱知府,本官本不想过多插手你临江事宜,可先前本官已向矿工们许诺,会替他们做主。审理潘渡江一事,便由本官来吧,本官手底下能人不少,待本官将他押回柳阳府,一审......他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钱书院一怔。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句话,他先前对沈筝说过。 这女人,竟是咬到便不松口了?! “下官哪里敢劳烦......”他面露惶色。 “举手之劳罢了,钱知府不必放在心上。”沈筝笑着打断,又冷不丁问道:“不知钱知府此次前去袁州,可见过袁州知府?” 在钱书言眼中,这是沈筝第二次试探他。 但他却不知,这也是沈筝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他巴巴去了人家府城,却不拜见人家知府的行为,本就不合常理。 试问,人在何等情况下,会急着与他人撇清关系? ——有关系的情况下。 而钱书言的回答,也直接印证了沈筝的猜想—— “下官只去了鹿鸣书院,并未给陆知府递拜帖。”他顿了顿,又问:“您可是有事寻陆知府?” 沈筝摇头:“随口一问罢了。好了,说回正事吧。” 钱书言敛眉垂首。 沈筝随手翻了翻桌上的册子,轻声道:“若本官没记错的话,矿工遇难死亡体恤金,乃五十两一人?” 钱书言答是。 可此次矿难,根本没死人啊。 他不懂沈筝为何要说这个。 “此次受困矿工,共计十六人,他们被困硐室四日,险些丧命,受了不小的惊吓。”沈筝敲了敲桌沿,“矿上当给他们一笔银子,以表安慰,不然往后谁还敢替朝廷挖矿,为官府卖力?” 钱书言眸光微闪。 不得不说,用银钱堵住矿工的嘴,将此次矿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您说的是。”他想了想,“下官斗胆,不知您认为......这笔安慰银,该以多少为好?” 五两十两的碎银子,窑上还是出得起的。 而那些矿工的命,顶了天也就值二十两一条——牙行的嫩皮丫鬟,也不过是这个价。 “数额自是不能超过抚恤金的。”沈筝道。 钱书言点头。 “便定四十九两九钱吧。”沈筝轻笑:“长长久久,讨个吉利。” 钱书言神色僵住。 高骋也嘬起了牙花子。 真是一通酣畅淋漓的戏耍啊。 而钱书言为了讨好沈筝,亦为封住矿工的口,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下官......听您的。” 沈筝起身朝外走去,“那本官便先带人回柳阳府了。抽水器和盐铁司匠人会暂留窑上,待诸事尽了,还望高将军派人送他们回柳阳府。” 高骋拍起胸脯:“沈大人放心!” 送人什么的,他最在行了! 第1370章 两头交代 沈筝要带着潘渡江回柳阳府了,邵卫山与她同行。 钱书言自知无法阻拦,也不敢再开口阻拦。 而想让一个人闭嘴的话,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呢? 答案显而易见。 潘渡江看他的眼神中满是恐惧和乞求。 可在他眼中,潘渡江已经是个死人了。 “沈大人,下官送您。”他下定决心,抬腿跟上沈筝。 “不必了。”沈筝脚步微顿,“钱知府,此次矿难,本官作为六部协理,不仅要给矿工一个交代,更要给朝廷一个交代,故本官回去后,会将此事上禀天听,还望钱大人莫怪。” 交代? 交代?! 钱书言睚眦欲裂。 诈了他八百两银子,给了矿工交代,转头又给朝廷交代上了?! 真是好一个六部协理! 收钱不办事这套,简直被她玩得炉火纯青! ...... 沈筝走得悄无声息。 矿工们听着抽水机的哐当声,在康乐井旁左等右等,却没再瞧见沈筝身影。 棚下,老吴头刚醒,涕泗横流:“沈大人救了我这条老命,我没能跟她道谢不说,也没能道个别,我良心实在难安啊......” 关止却想得开:“这次没能道别,说明下次还能再见。” 他期待着与沈大人再次见面。 人活着嘛,心里总要有个盼头才是。 如今活儿丢了,青砖瓦房是一时半会修不了了,他想...... 要不去柳阳府谋谋前程?说不定还能再见沈大人一面,同沈大人好好道个谢。 “关止——” 正想着,突然有人点了他的名。 他抬眼一瞧,对方竟是窑上账房。 “干嘛?”这账房是潘渡江的第一狗腿,他自是没个好脸色,“算工钱啊?我告诉你,一个铜板都别想少老子的!少了老子天天带人来闹!” 账房咬牙:“带上康谷他们,过来窑房一趟。” 看着账房离去的背影,关止起身拍拍屁股,总觉得有哪儿不对:“这老小子,今日竟没回嘴?” 难道...... 他暗中琢磨一番,推了推秃头:“康谷,是不是从沈大人离开后,潘渡江也不见了身影?” 秃头撇了撇嘴:“管他作甚?总之我们已经不干了,他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关止四看一圈,心中有了猜测,“算了算了,先去窑房吧,看他们到底想干嘛。” 十六个人缓缓朝窑房走去,心头多多少少有些防备。 一刻后,窑房。 桌上摆着个半大的箱子。 关止等人站成三排,静静等着桌前的钱书言开口。 钱书言一个眼神,账房掀开箱盖。 ——白花花的银锭子。 每一个,都足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 “咕噜——”有人偷偷咽起了口水。 关止却心生防备,暗中拽了把秃头袖子,将声音压得很低:“康谷,这说不准是咱们的买命钱......待会儿局势若不对,你立刻带着大家跑出去找驻军,我来断后。” 他想,做大哥的确会上瘾。 秃头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点头:“好。” “这些银锭,每个都有五十两。”钱书言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不戳破,只道:“是窑上给你们的安慰银子,这几日,你们受苦了。” “五、五十两?!”众矿工对视一眼,有人忐忑出声:“这、这不是死人才能拿的吗?大人,我、我们还没死......” 钱书言厌恶这些矿工。 因为他们说起话来,永远不懂尊卑,没轻没重。 他笑道:“你们受苦了。每人五十两,拿去吧。” 矿工们哪里敢拿?纷纷看向关止。 关止在心中鼓励了自己一番,开口:“小人敢问知府大人,何为‘安慰银’?据小人所知,矿上好似未有这一制度,这么一大笔银钱,小人......不敢随意收下。” 钱书言眸光一沉。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这些底层人永远这样,给脸不要! “窑上给你们的,你们收着便是!”账房见他面色不愉,适时出声:“你们被困硐室多日,知府大人有心体恤,这才命我准备了银子,排队来领吧!领完就可以走了!哦对了,知府大人还说了,若你们愿意留下来做工,每个人每月涨两百文工钱,若不愿意,领了之前的工钱和‘安慰银’便可以走了。” 关止闻言眸光一闪。 不仅有五十两安慰银拿,还能继续留在矿上做工? 逐渐,他咂摸出了味儿。 秃头问他:“关止,怎么说?这钱,咱拿还是......” “拿!”关止一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笔银钱,应该是沈大人替咱们要来的,咱可不能辜负了沈大人的一番好意。至于继续留在矿上做工......” 他摇了摇头:“总之我是不愿,你若想留下,便留下吧。” 秃头脑袋摇成拨浪鼓:“我跟你走,谁知道他们后面还会不会作妖?” 为了两百文搭上一条性命,可一点都不值当。 这十六个矿工,账房本以为会有半数人会选择留下。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所有人都给出了一样的答复——“我们不干了。” 钱书言面色铁青。 他不禁想起沈筝的警告——“上报天听。” 没错。 这句话,是警告。 警告他不要对这些矿工出手。 看着矿工们离去的背影,他暗中握拳,手背青筋暴起。 自己贵为一府知府,竟被一个女人如此掣肘...... 深吸两口气后,他看向柳阳府方向。 没关系,不就是斗法吗,他们还有后招。 ...... 关止带着妻儿回家,一路未曾停歇。 到家后,他关上院门,关上堂屋门,又关上里屋门,才从怀里掏出了一坨亮闪闪的东西。 他问:“婆娘,你看这是什么?” 妻子捂嘴:“银锭!” “不!”他说:“这是我们的青砖大瓦房!” ...... 这一夜,沈筝一行人宿在了抚州驿站。 子时四刻,屋外传来打斗声,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沈筝睁眼盯了房梁片刻,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华铎来禀:“主子,正如您所料,这些人是冲着潘渡江来的,属下跟他们过了几招后,便依您的吩咐,放他们走了。” 沈筝嗦了口稀饭:“干得不错。” 任务失败,总要放人家回去报信不是? 第1371章 一半一半 连日雨后,终于晴正。 天穹湛蓝,一尘不染。 天气好,沈筝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硬邦邦的马鞍变成了软乎乎的坐垫,坐在马车里喝茶吃点心,看着沿途风景,简直快哉。 掀开车帘,清风拂面,沈筝问道华铎:“抚州军营还有多远?” 她要去军营挑狗。 实在是邵卫山盛情难却。 华铎侧头,嘴角带着笑:“主子,约莫还要两个时辰,午时之前便能到。” “那咱们今晚再在抚州歇一宿吧。”沈筝弯腰走出车厢,和华铎并肩坐在了车板上,“咱们去吃抚州名小吃!再给子彦他们也带一些回去,免得他们日日都惦记着库房里的红薯。” 上次来抚州走得匆忙,什么都没逛,什么都没吃,着实有些可惜。 车轮辘辘,正如华铎所言,在日头攀到最高处时,抚州军营到了。 旷野之上,壁垒高耸,营盘连绵,旌旗猎猎,鼓角隐隐,望之如铁城横卧。 邵卫山下马,营门守卫行礼,声如洪钟:“将军!” 邵卫山颔首,递出缰绳,守卫接过,余光瞥见后方马车,见车板上坐着的两位女子,他一时怔愣,竟忘了收回目光。 亲卫低声提醒:“左边那位,乃柳阳府沈大人,不得无礼。” 沈大人?! 守卫通身一激灵。 沈大人竟亲临他们军营了! 自己在有生之年,竟见着活的沈大人了! 在这座军营里,沈大人早已是传奇一般的人物。 试问,有哪个将士,不想拥有一柄真正属于自己的精钢利刃呢? 激动之下,他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卑职见过沈大人!欢迎沈大人莅临寒营视察!” “......” 寒营。 空气都凝滞了片刻。 沈筝险些没忍住笑出声。 将军寡言少语,手下的兵丁倒是健谈。 邵卫山沉默地引着沈筝入营,沈筝好奇四看。 校场平坦开阔,旌旗猎猎,场内兵丁们早已练得汗流浃背,一进一退、一招一式间,尽显地方军威。 “沈大人,这边请。”邵卫山带着她绕过大校场,去了营中西侧的小校场。 看着校场中那一道道雪白的小身影,沈筝眸光骤亮。 果然是下司犬! 邵卫山见她目露喜爱,问道:“沈大人,您之前可见过这种犬?” 沈筝当然要否认了:“未亲眼见过,只看过画像。” 邵卫山了然,带着她走入场中,介绍道:“此犬名为‘红鼻’,如今营中共喂养成犬二十三只,幼犬十二只。” “红鼻?”沈筝脚步一顿。 好朴素的名字。 红鼻就红鼻吧,总比“猪鼻”好。 “依诺,营中愿将那十二只幼犬尽数相赠于您。” 若不是邵卫山声音都在抖,只观神情,沈筝还真看不出他在心疼。 “幼犬在营后角犬寮当中。”邵卫山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还......请沈大人随我来。” 犬寮不算特别宽阔,但胜在干净整洁,虽经连日阴雨,但寮内地面铺着的稻草依旧干燥。 还未走近,沈筝便听见了阵阵“嘤嘤”声。 听这动静,估摸着有些小狗都还没断奶。 饲犬兵听见动静,抬头一瞧,微喜:“将军回来了!” 他左右臂弯中各抱着一只小狗,大步迎上来:“将军,您瞧,这俩又是不省心的,刚睁眼没几天就打了起来!这性子呀......往后估计有得磨了,不过还好有您在,它们往后也不敢太过造次。” 噢,真是个令人伤心的话题。 沈筝感觉邵卫山都要哭出来了。 他缓缓伸手,轻轻从饲犬兵手中接过一只小狗,轻柔抚摸着小狗脑袋。 “和哥哥姐姐们去同安县后,要乖,要听话......” 饲犬兵闻言猛地抬头,视线直直落在沈筝身上。 沈筝如芒在背,感觉此刻的自己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强盗。 “......邵将军。”她忍不住道:“借一步说话?” 邵卫山颔首,抱着小狗跟她走到犬寮一角。 她伸手轻碰了碰小狗的鼻尖,绵软温润。 小家伙被触得轻痒,哼唧两声后,飞快舔了舔鼻头。 再看邵卫山面上逐渐显露的不舍,她浅笑摇头,直接开门见山:“这十二只幼犬,我不全要,将军给我六只便是。还有,待我回柳阳府后,会命人送来望远镜,将军记得验收。” 邵卫山抱着小狗的手猛地收紧,眼底闪过错愕:“沈大人你......不全要?” 他好似只听到了沈筝前半句话一般。 沈筝点头,笑着伸出手:“可以给我抱抱吗?” 邵卫山一怔,小心翼翼地将小狗递给她。 小家伙落在臂弯里,软得像一团棉花,她不自觉放柔了动作。 抱小猫小狗,就跟抱小宝宝似的。 “六只足够了。”她声音也变得轻轻:“我借犬只为助事,不是来抢将军心头好的。剩下六只留在军营,将军也能日日看着它们长大,如此......也算两全。” 邵卫山闻言沉默。 良久,一道长长的叹息从他胸腔发出,紧绷的肩线终于软了下来。 “多谢沈大人成全。”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如往后沈大人有事,但凡邵某能办到,某绝不推辞。” 一句话说得郑重至极,不似客套。 沈筝臂弯中的小狗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竟是替她答了。 半个时辰后,六只小狗坐上马车,由抚州驻军们亲自送往同安县,与它们同行的,还有被五花大绑的潘渡江。 “他要杀了我,他要杀了我......” 这句话,潘渡江念叨了一宿,沈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却就是不问“他是谁”。 几辆马车逐渐驶离军营,岔路口一到,沈筝与小狗们分道扬镳,朝抚州府城而去。 车厢内很安静。 从离开江北矿窑开始,木若珏就一直没说话,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沈筝打了个小盹儿,刚一睁眼,目光便直直撞进木若珏眼底。 相处数月,她已能读懂木若珏这些细微神态,坐直身子主动问道:“有话想对我说?” 木若珏轻轻点头。 沉默半瞬,他道:“沈大人,少量水烧开后,热气可以顶起壶盖,大量水烧开后,热气可以抽出地下数丈的水。若......水再多些、火更旺些呢?” 第1372章 蒸汽车船 “触类旁通”四个字,在木若珏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前世,沈筝见过不少天才,却鲜少有人能像木若珏这般,仅凭亲眼所见的某些细微现象,便能跳出固有认知,推衍出最核心的问题。 他分明没有受过半点现代科学的熏陶,更不懂“蒸汽动力”的概念,却能在第一次接触蒸汽机后,直接看透热力本质。 这份敏锐与通透,令沈筝讶然。 天才如娇花,需要浇水,更要施肥。 当了二十几年祖国花朵的沈筝,眼下也算是咸鱼翻了身,摇身一变成了辛勤的园丁。 她上身微倾,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引导:“你有哪些想法,不妨说说?” 无论在哪个时空,蒸汽机一经现世,便注定是工业时代的序章。 拦不住,也藏不了。 沈筝本以为木若珏的想法会往纺织业、水利农业上靠拢,却不想他一开口,便来了个大的:“车船。” 沈筝一怔。 他又道:“就像矿窑运煤,仅靠人力、畜力,一趟也运不了多少,可若换成那热气,只要锅里的水足够多、火足够旺、车厢足够大,那么仅一趟,或许就能运走数百石煤炭。” 沈筝整个人都麻了。 “天才”两个字,她已经说倦了。 她不过就打了个盹儿,木若珏便已经琢磨出蒸汽车来了? 尚在怔愣,木若珏又抛了个大的出来:“或者,还能将那些车厢用挂钩相连,一厢动,厢厢动。” “......”沈筝右手在小桌上胡乱地摸。 不行,得喝两口压压惊。 “但......”木若珏眉头微蹙,眼眸染上疑惑,“车厢越重,轮子和地面产生的擦力便越大,想要拉动数百石煤矿,需要的热气,绝非小数目......” 擦力...... 好好好。 沈筝已经不想说话了。 连“摩擦力”也说来就来。 “沈大人。”木若珏求知欲旺盛,“您可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他嘴里问着“可有办法”,眼底却是明晃晃的期待——他觉得沈筝一定有办法。 沈筝喝了口茶压惊,咕噜两口咽下去,故作思索。 木若珏默默等待。 片刻后,沈筝拉出桌下小屉,从中取出了...... 一双筷子。 “筷子?”木若珏喃喃,显然还没领略到沈筝用意。 沈筝又在小屉里掏啊掏,掏出一枚被盘得光滑的铜钱。 木若珏似有所悟。 他默默从沈筝手中接过筷子,将它们平放在桌上,中间只留了一点缝隙。 沈筝也没说话,只是将铜钱竖放在缝隙中,手指轻轻一推,铜钱便顺着缝隙,“轱辘轱辘”滚到了木若珏眼前。 木若珏福至心灵,立刻拿起筷子道:“若将这两根筷子换成铁制,那铜钱滚动时的擦力,便会更小。如此......便也能更省煤炭!” 他思维跳跃,直接从“铜钱滚筷子”,说到了“长车运煤炭”上。 沈筝不想剥夺他思考的权利,便道:“小木,你这个想法非常好,但若想真正实施,还得再多琢磨琢磨。你想,装煤的大车肯定又沉又重,再大的‘铁筷子’都撑不住。” 木若珏目露思索。 沈筝又道:“再有,若铁筷子歪了,那上面的大车不也得跟着跑偏,甚至侧翻吗?所以你还得想个办法,将铁筷子固定在地上,再将大车固定在铁筷子上,对不对?” 木若珏彻底陷入沉思。 沈筝则偷偷琢磨起了轨道火车的图纸。 从短期来看,蒸汽运力前期投入巨大,一经出现,定会动摇各大运输业的根本,还会造成大量人员失业。 但从长期来看,工业代差一旦形成,不说降维打击周边各国,只说大周国内,都将兴起许多新兴行业,就业岗暴增、百姓幸福感提升,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工业变革,本就是一场先苦后甜的革命,也是社会发展的必经之路。 早在之前,沈筝其实想过,能否跳过蒸汽机这种颇为耗能的外燃机,直接铸造以燃烧石油为主的内燃机。 可琢磨一段时日后,她发现这个想法行不通——内燃机的铸造,依赖高精度车床,而高精度车床,得靠外燃机制造。 话句话说,工业化进程,是一条无法逆向行走的单向链条。 蒸汽机,则是这道链条上难以直接越过的鸿沟。 还是一步一个脚印吧,沈筝下定决心。 风轻轻吹过,掀起车帘一角。 今日,大周的工业进程,又悄悄往前迈了一步。 ...... 作为游客,来到抚州城里,有“三去”和“三不去”。 这一规矩,也是沈筝进城后才从街边茶摊听来的。 所谓“三去”——老字号糕饼铺要去、临河鱼丸摊要去、城南老醋坊要去。 所谓“三不去”——人挤的窄巷不去、贵得离谱的酒楼不去、吆喝太凶的摊子不去。 总结起来,其实就是一句话——只吃对的,不吃累的,只逛松快的,不凑闹热的。 黄昏悄然而至,河面铺满碎金。 鱼丸摊旁,沈筝将手中的碗往桌上一放,抬手吆喝:“摊主,再来......” 她顿了顿,看向木若珏和华铎:“你们还要吗?” 二人看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瓷碗,点头。 “三碗!”沈筝伸出三根手指,“还是在这儿吃!” “好嘞——客官稍等!” 摊主手脚那叫一个麻利,不过片刻,三碗滚热的鱼丸汤便又上了桌。 鱼丸白润,葱花翠绿,香气顺着晚风飘出去老远。 沈筝刚拿起筷子,街尾突然传来一阵喧嚣——“宵禁了!宵禁了!所有人!赶紧回家,不得随意外出!河边的!收摊!” 沈筝手腕一顿,华铎亦是一愣:“主子,抚州城......还有宵禁吗?” 她们上次过来,好似还没这回事吧? 沈筝看着朝这边跑来的府兵,心头划过一丝怪异。 还没来得及细想,摊主疑惑的喃喃声传了过来:“好端端的,怎的开始宵禁了?今日捏的丸子都没买卖,明日可就不新鲜了啊......” 说着,他鼓起勇气绕出摊后,迎上府兵:“官爷,官爷,为何会突然宵禁呀?小人做的是小本生意,您看......能否再通融半个时辰?等摊子上的东西卖完,小人立刻就走!” 第1373章 孩童失踪案 州府实施宵禁的核心原因,永远只有一个——遏制夜间犯罪。 而一个原本并不宵禁的府城,突然开始宵禁,其根本原因不言而喻。 “抚州可能出事了。” 沈筝放下筷子,尚在思索要不要上前问个究竟,走来的府兵已经认出了她。 “沈......” “发生何事了?”沈筝打断府兵呼声,起身问道:“可方便言明?” 府兵忙不迭点头。 蒋知府交代过他们——“沈大人说的话,永远排在本官前面。若有一日,本官的言论与沈大人的言论有所偏差,你们便莫要信本官,相信沈大人便是,记住了吗?” 这句话,府兵们记得牢牢的。 “能否请您稍稍移步?”府兵余光中,鱼丸摊主满脸惊讶与好奇。 沈筝颔首,提步走向街角。 站定,府兵颇为谨慎地四看一眼,上前半步,低声道:“沈大人,近几日夜里,城内丢了几个孩子......” 沈筝眉心狠狠一跳,心口也猛地一缩。 “孩子丢了?” 对于任何家庭而言,孩子的丢失,都是近乎灭顶的重灾。 沈筝无法想象,这些孩子的父母该是何等的肝肠寸断,也无法想象,那些尚在懵懂年纪的孩童被人掳走后,又是何等的害怕。 朝堂诡谲,风起云涌间,她尚能从容应对,可当受害者变成一户又一户的普通人家时,她竟一时乱了心神。 “说具体些。”她听见自己声音有点抖。 “第一起案子,发生在城西。”府兵压低声音道:“孩子是夜里丢的,但奇怪的是,无论是孩子父母,还是邻里,都一点动静没听着,好像孩子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突然消失了一般......” 沈筝皱了皱眉:“孩子父母是被迷晕了吗?” 府兵不确定地点点头:“虽然大夫和仵作都没寻到迷药痕迹,但孩子父母说,他们的确比往常睡得沉,第二天也醒得比往常晚,并且孩子就睡在他们房中的小隔间内,歹人若想带走孩子,便一定会从他们床边经过,但他们却毫无察觉。” 如此,可能也只有药物以致昏迷这一种解释了。 “这户人家家中养狗了吗?”沈筝又问。 “回大人话,没有。”府兵摇头,“他们和邻里几乎人家都没养狗,养不起。” 沈筝微微颔首。 狗虽然好养活,但也是要“养”的,很多普通人家本身就过得紧紧巴巴的,也不会去养狗。 “还丢了几个孩子?”沈筝又问。 “三个。”府兵抿了抿唇,“都是夜里丢的,有的是和父母睡在一起,有的是自己单独一间,但他们的家人和第一户人家一样,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这件事处处透露着诡异。 “孩子性别、年龄、家境、生辰八字之类的情况,你都清楚吗?”沈筝沉思后问道。 “这......”府兵只能挑着自己会的回答:“两男两女,年龄......两个四岁,一个五岁,一个七岁。至于家境......这几户人家都是农户,很普通,不显眼,也几乎没什么仇家。至于孩子的生辰八字......” 他略显迟疑:“大人见谅,卑职的确不太清楚。” 沈筝琢磨一番这些已知条件后,抬眼:“带本官去府衙。” ...... 抚州府衙。 “知府大人,小人儿子才刚过四岁生日,还那么小,求您一定要救救他啊......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您让小人一家怎么活得下去......求您、求您救他一条命,小人小半辈子给您当牛做马都愿意......” 哭声听得人肝肠寸断,青石板砖上传来的,是沉闷不已的磕头声。 蒋至明将人扶起,甚至不敢抬眼多看。 “放心吧......”他嘴上说着放心,语气却多多少少有些没底气,“本官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哭声顿了半瞬。 “知府大人,都四天了.......小人到底、到底还要等多久啊?您行行好,就给小人一个准信儿吧......” 蒋至明喉咙堵得厉害。 他又何尝不想给这些可怜人一个准信? 通判见状上前,从他手中接过人,轻叹道:“这案子疑点重重,府衙已经在查探了,诸位......回家等消息吧,一有消息,府衙会立刻派人通知你们的。” 这番话不仅没有安慰到伤心欲绝的众人,反而像是火上浇油。 “等消息!等消息!你们只会让我们等消息!”一个夫人发丝散乱,眼眶通红,下巴上还挂着未滴落的泪。 “我们的孩子没了啊!是我们的孩子!不是家里的猫狗鸡鸭,更不是锅碗瓢盆!”她崩溃大喊,声音嘶哑:“你们有孩子吗?!有吧?!同是为人父母,你告诉我!孩子都丢了,你等得吗!等的吗?啊!就因为丢的不是你家的孩子,所以你才能跟个没事人一样,让我们回家吗!” “啪——” 一个耳光,毫无征兆地、猝不及防地落在通判脸上。 他被扇偏了脑袋,愣了半瞬,没转回头,也没还手。 “你这恶婆娘!打人作甚!” 缉事冲了过来,一把推开妇人,“你以为我们不着急吗!往小了说,我们与你们一样,同样为人父母,虽无法与你感同身受,但也能明白你的感受,已在尽力探查!往大了说,孩童失踪乃是大案!一个不小心,府衙所有官员都得被惩,轻则降官,重则罢黜官职、锒铛入狱!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想要找到孩子!” 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不是被说服了,而是厅外来了一个人。 一个她之前偶然在街上见过一次的女子。 “沈大人?”她似是见了救命稻草一般,踉跄冲向女子,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她的双手已经握上了女子的衣袖,“您是沈大人?您是沈大人对不对!您帮帮民妇,求您帮帮民妇吧!” 她手劲有些大,拽地沈筝脚下趔趄。 但沈筝没有拽出袖子,反而伸出手,握住了她:“我来想办法,别害怕。” “沈大人?!”蒋至明大步迎来,因太过不可置信,他甚至有些不敢认沈筝:“真的是您......” 第1374章 细微处的怪异 内容加载中...... 第1375章 放料货郎 内容加载中...... 第1376章 多重身份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