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小村长的上进日常》 第467章 担子 杨林怒道,“你让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现在宋英儿就敢对自己非打即骂,真要叫她手里掌了银钱,他还不得天天跟她装孙子! 更可怕的是! 宋英儿有了进项,宋家村还能拉拔他吗? 杨林果断按下她的手,“我坚决不同意!” “从前没有现在就有了,我管你面子往哪儿搁,”宋英儿用力挥开他,“你不就盼着合股吗?现在我答应了,便由不得你不同意!” “你同意有屁用,”杨林咬牙,“我不给本钱,我看你拿什么去合股!” “这用不着你操心,我的嫁妆足够了!” 杨林傻眼,“你不是说你的嫁妆早在当初给家里买鸡崽子的时候都花完了?” “我不说花完了,难道由着你娘变着法儿问我要?不怕告诉你!” 宋英儿湿润的眼里尽是得意,“当初的鸡崽子是我用你家的鸡蛋,让我娘用家里的老母鸡给孵出来的!” 她娘带着弟妹和侄子过活,要是没这个手艺贴补,早就活不下去了! 只可惜小鸡崽子不容易成活,要不娘和弟妹她们也不用过的这样辛苦! 杨林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娘说那段时间鸡生病了,隔两三日才下一个蛋,感情鸡蛋都让你偷偷藏起来了!” “是又怎么样?” 宋英儿理直气壮,“七个鸡蛋换七个鸡崽子,你可就偷着乐吧!” 杨林顿时气急败坏,“我告诉你,我说不许就不许,你、你敢合股,我就、我就……” “你就怎么样?休了我?” 宋英儿直戳他的命脉,“那也要你舍得放过我娘家这棵大树才行!” 好吧! 舍不得! “那我现在就走,连夜回家,”杨林梗着脖子威胁,“到时候你娘跟着难过,你也等着你的族姐妹们看你的笑话吧!” “呵!” 宋英儿冷笑,抬脚就走! “我走了,宋英儿,”杨林在背后叫她,“我真走了!” 宋英儿头也没回的道,“出门往左拐,顺着大路往前,慢走不送!” “好好好!” “你等着!” 宋英儿的声音这回没有收敛,旁边的人闻声齐刷刷的看过来,杨林顿觉被驳了颜面,气冲冲的扭头就走! “嘶~” 结果他刚打开院门就被结结实实的灌了口冷风,杨林的步子顿时就迈不出去了,但他刚想回头,就听见背后传来议论。 “英子,你男人咋出门了?” “哦,他啊,他说家里的鸡圈忘了关,怕老母鸡夜里冻死,回家关圈门去了。” “你家养了很多鸡?” “没有,就一只。” “那怎么还这么费心思?” “可能是心疼银子吧!” ??? “那、那他……可真会持家!” 小姐妹不理解,但尊重。 杨林听着宋英儿阴阳怪气的嘲讽,怒火瞬间冲散了严寒,头也不回的进了风雪里。 后方的人边关门边念叨,“看样子是是挺节省的,要不也不会走这么急……” 宋英儿冷笑,她敢打赌,不出半刻钟,杨林就会回来! 家里半年都不定能吃上一回肉,杨林更是为这这次大席,昨天晚饭都只吃了半碗,他舍得空肚子回去才有鬼! …… 除了门口的人骤感凉风袭人,两人小插曲并没有对沉浸于喜悦和感动氛围中的大家造成什么影响。 宋不辞说完该说的后,二叔祖接过他的喇叭。 “小五有句话说的很对,你们是嫁出去了,可却依旧姓宋,”二叔祖意有所指,“族里给的好处你们收了,族里对你们自幼的教导,也希望你们没有忘。” “你们二叔祖说话喜欢拐弯抹角,想来有人听不大懂,那我就再说的直白些。” 三叔祖解开随身携带的喇叭,“小五可以说是在给你们送银子,我也知道你们都不容易,也不盼着你们怎么回报感激他,毕竟你们爹娘老子心里都有数,这些事自有他们去做。” “但是!” 三叔祖瞬间沉了脸,语气一变,“谁要是自此就惦记上了小五的东西,仗着他年幼脾性好就贪得无厌,我可跟你们不客气!” “老头子不打女娃,但老头子能打断你老子、兄弟的腿,自此你要是再想进我宋家村的大门,那就等下辈子!” 其实这些敲打有些鸡肋,娘家是女儿家的靠山在这个时代体现的淋漓尽致,没谁会想不开跟娘家闹僵。 可人心易变,她们嫁出去最短的也有两三个年头了,谁知道会不会近墨者黑,冒出那么两三个拎不清的被婆家撺掇的失了智! 所以二叔祖和三叔祖宁愿提前当个坏人! “老三,别吓着孩子们。” 等到三叔祖说完后,老族长才笑眯眯的开口,“咱们村里出去的孩子都是好的,升米恩斗米仇的事,孩子们做不出来。” “爹,各位族叔,您们放心。” 宋菊香听到这里,头一个出声保证,“我还是那句话,万没有出嫁女掺和娘家生意、惦记娘家好东西的道理。” “谁真要是只认银子不记恩情,宋家只管当没有这个女儿就是。” 没有娘家撑腰的出嫁女,哪儿会有好日子过! “这种好事有一次,我做梦都能笑醒,”宋英儿附和,“哪儿还敢想第二、第三次!” “娘家是我们的底气,”宋娟也道,“我们不会也不敢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没个饥饱。” …… “咱们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总归比谁都盼着你们好。” 听着大家声声附和,老族长点到为止,继而话题一转。 “大家心里应该都有数,没有小五,就没有村里的今日,更没有我们坐在这里的机会,而小五的功劳和品性,相信大家也不需要我多说。” 老族长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他拄着拐杖向前几步。 “我如今上了年纪,腿脚不太利索,眼睛也不大清亮了,所以不能带着大家继续往前爬了,但总要有人带着大家继续往前走。” “我便想着,趁我脑子还没有糊涂之前,挑选个聪明睿智、品德高尚、声望厚重的人,给大家指路明灯。” “所以,小五。” 老族长回头,慈爱的看着宋不辞,“你愿意,接过爷爷手里的担子吗?” 第468章 拥戴 其实这几个月以来,宋不辞能感觉到老族长有意在替他树立威望,也猜到过老族长会有这方面的打算,可他没想到这天会来的这么早。 毕竟族长若是没有犯大错,或者病到起不来,轻易是不会变更的。 “族长爷爷,您虽上了年纪,但神思依旧清明,族中有您坐镇,我们才能安心。” 宋不辞起身推辞,“我年龄还小,需要您教导的地方还有很多,恐怕暂时难……” “我宋家村族长的人选,从来不看年龄,只看能力。” 老族长含笑制止了他的话,“当年战乱朝廷征兵,举村青壮男儿奔赴战场,留下满村老老少少,我临危受命从叔爷手里接过族长重担的时候,也不过才是十四岁。” “当时的我,远不如而今的你,也是族里人抬举和帮衬下摸着石头过河,这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老族长脸上带着回忆和怀念,“因而你不必顾虑年龄,爷爷也不会立时便撒手不管,各位叔祖也都还在。” 他慈爱而期待的看着宋不辞,“只要你愿意,你便只管放心来接,只管放手去做。” 宋不辞年龄虽小,但心性成熟,从袁家到黑风寨再到将军夫人,一桩桩一件件,他都处理的甚是完美。 可自古以来讲究的就是个名正言顺,现下村里人虽然都认可小五,但小五到底缺个正经百八的名分,大家始终将他当孩子看,心里没有敬畏,那么时间久了难免会生出轻怠、倚老卖老之心。 而有他们几个老头子挡在前头,小五和大家遇到事情时也会心存顾忌,做起事来多少有些畏手畏脚,少了雷厉风行、言听计从的果决。 例如黑风寨土匪进村的事,小五在第一时间就有了主意,但无论是兵力部署还是老少妇孺进山的安排,他都要事先征询过他们几个老家伙的意思,再由他们传达通知下去。 当时时间还算充足,所以没有发生意外,可若是遇到火烧眉毛的事,再这么层层知会通传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另外便是,威望非是一朝一夕建立,责任感亦是如此,早早确立下宋不辞的身份,方能尽早正式树立他的威望,培养他对族人的责任感。 老族长很清楚,宋不辞非是池中之物,他迟早会一飞冲天,只不过需要时间罢了,而他们这些人给不了宋不辞助力,相反是在靠着这几年的情分吸他的血。 便是青云、木匠、大山、小山、安子……黑蛋、石头、小梅,老老少少看起来还算出息的孩子,也都不过是在踩着宋不辞给他们的踏板往上爬! 所以明面上看是宋不辞占便宜,小小年纪就可以在族中拥有最高的地位,可实际上,何尝不是他想要更加密切宋不辞和族中的联系,自私的想要趁着宋不辞还没有成长起来,彻底将宋家村牢牢的绑在宋不辞身上! “族长?” 宋安不可思议的呢喃,“小五……要当族长了?” “小五不当难不成你当?” 宋有田压着嗓子拍他的头,“你也不看看你住的房子、拿的喇叭、穿的衣裳……未来的媳妇儿,都是怎么来的?” “我哪儿有这个意思,”宋安捂着后脑勺喊冤枉,“我还不能惊讶下了?” 再说了,他未来媳妇儿当然是从丈母娘肚子里来的,不然还能从哪儿来! “就你话多还没脑子,跟在小五边上这么久都不见长进,”宋有田瞪他,“你给我闭嘴好生听着,敢生幺蛾子,我拿鞋底子抽你!” 宋安又好气又好笑,他能生什么幺蛾子?他与有荣焉都来不及好吧,他可是跟小五村里第一好! 但他不敢再多话,他爹今儿穿的可是他刚给买的皮靴子,远不是夏日草鞋能比,这要是招呼到他脑袋上,他能当场睡过去! 昏倒不要紧,但今儿准备的肉菜种类比他前十六七年加起来吃过的都多,错过了这桌大席他可没地儿哭去! 村里绝大多数人家都被族老们提前通过气,没有通过气的也都是心里早就有数的,像宋安这般心大的便只有金宝和黑蛋他们了。 哦! 不对! 黑蛋早就知道内幕,他难得的守口如瓶一次,这会儿正巴巴跟小伙伴们炫耀呢! 大家静静等待着宋不辞的回答。 宋不辞有些沉默,老族长的打算他不是猜不出,但其实这些在他看来根本就不算事,当下时代没有人能剥离宗族,更何况人是群居动物,而宋家村人是他满意的群体,宋家村是他满意的养老预备地。 所以,除非被背刺,否则他不会撇下他们。 他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他在想,是不是他当日对阵袁灵玉的时候,大言不惭说自己是族长,这才叫老族长误会,以为他迫不及待了。 但他的沉默落在老族长眼里,却变成了他不乐意。 老族长在心里叹了口气,是他有些强人所难了,“小五,不着急,你可以先考……” “宋老哥,哪儿有你这样的,还能走能说能吃,就想老早把担子甩给孩子们,自己享清闲。” 姜风族长与老族长同时开口,精神抖擞的小老头乐呵呵的道,“依我看啊,咱们村不缺族长,但还缺个少族长!” 他看向众人,“大家说呢?” “我觉得好!” 宋树根负手拿着烟斗,“小五无论怎么看,都担得起咱们少族长的名头!” “当日姓袁的要强行带走咱们村里的女娃,”宋大河高声道,“小五不顾及自己挡在大家前面的时候,就已经是我们心目中的少族长了!” “我同意!” 宋安比谁都激动,“我同意小五当少族长!” 宋大山起身表态,“我等诚心拥戴少族长!” “我等亦是如此,”姜烈紧随其后,“我等诚心拥戴少族长!” “我们同意,我们诚心拥戴族长!” ……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有期待、有深沉、有郑重,但没有不服。 “小五,众望所归,”姜风含笑道,“你,意下如何?” 老族长微怔,宋氏庙小,倒是从未有过少族长,但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有… 姜风了然,看向众人,“大家说呢?” 第469章 老六 少族长? 这个好像更适合现在的他。 宋不辞唇角微扬,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他微微躬身冲着所有人拱手。 “往后,请诸位,多多关照。” 老族长闻声缓缓松了口气,而人群中不少人也随之安了心。 紧接着。 整个院子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我等见过少族长!” …… “自今日起!” 老族长严肃的宣布,“少族长宋不辞,可代掌宋姜两族最高之权利,总管全族大小事务,享宗族祭祀、婚丧、财产、惩处等所有主持、管控、分配、制裁之权,担约束、监督、领导、传承之责!” “自今日起,我宋不辞必,谨慎行使少族长之权,努力承担少族长之责,也自当与族人,” 宋不辞负手而立,气质卓然,字字铿锵,“同舟共济、荣辱与共!” 村民们齐声应和,“我等必将在少族长的带领下,同舟共济、荣辱与共!” 话落。 老族长语重心长的叮嘱,“望诸位同族,对我们的少族长,敬之爱之拥戴之,更要包容维护之。” 大家神色肃然,郑重保证。 “我等谨记老族长的教诲,必会对少族长,敬之爱之拥戴之,更会包容维护之!” 话如金石,掷地有声! …… “开饭了!开饭了!” 随着宋安兴奋的喊声,端着大盘的男人们由宋小山打头,从厨房的入口鱼贯而出,瞬间再次点燃了院子里热闹的氛围。 “头菜上桌喽!” 宋安拿着喇叭兴致高昂,“白菜上桌,都进福窝,豆芽在手,吉祥就有,木耳入口,富贵不愁,花生入座,秀才多多!” “哎哟!” 宋勇娘站在厨房门口听罢,乐的都合不拢嘴,“安子这嘴巴可真是越发利索了,就是咱们从前咋不知道,就几个普通的凉菜,还有这么多门道啊!” “从前咱们能有沾油腥儿的水煮白菜就杂粮馒头就烧高香了,”宋大河媳妇儿也乐,“那时候肚子没货,成天琢磨着怎么吃饱,哪儿还有心思鼓捣别的哦!” 宋勇娘拍大腿,“这才是好日子!” 可不是! 洛云娘端着菜盘抿唇笑,这么好的日子,她跟做梦似的,她啊,别的也不贪,但是等会儿定要多吃点白菜,只求能好好待在宋家村这个福窝窝里! “快瞧瞧,快瞧瞧,”宋有财看向宋有田,“你家安子真是越发越发争气了!” “他啊,就会耍个嘴皮子!” 宋有田话是这么说,嘴角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住。 “我原先还准备留着肚子待会儿多吃点肉,”六叔祖笑呵呵的道,“但听安子一说,这我哪儿还忍得住不下筷子!” “快吃吧老六!” 四叔祖夹了几筷子花生,边品味边慢悠悠的道,“再说下去,你就只能干看着,你家的秀才进我们的福窝窝了!” ??? 六叔祖低头一看,大家的筷子都快挥出残影了,对着骨碌碌的花生,一夹一个准,趁着他说那两句话的功夫,悄默声的就夹走了大半盘! “哎哟!” “你们动筷咋不告诉我啊!” 六叔祖顿时便急了,可奈何越急筷子越不听使唤,花生就跟长了腿似的,每每挨着他的筷子就开始跑,很快剩下的十几颗也被众人瓜分了个干净! “老哥哥们些,”六叔祖急的都快站起来了,“你们倒是给我留点啊!” “这东西讲缘分,”三叔祖夹着粒花生嘚瑟,“老六啊,你看你与它没……” 三叔祖那个“没”字还没出口,花生就已经进了六叔祖的嘴里,他将花生咬的嘎吱嘎吱响,笑的好不嘚瑟。 “三哥,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老六!” 三叔祖瞬间眼睛瞪的像铜铃,“你信不信我给你耳朵打出屎来!” “三哥,大家吃饭呢,”五叔祖满脸嫌弃,“什么屎不屎的,多不文雅!” “五哥,”四叔祖默默提醒,“要不你看看你的碗再说话?” 五叔祖顿感不妙,他看着空荡荡的碗惊呼,“秀才呢?我家的秀才哪里去了!” 秀才当然不会消失,只会从五叔祖的碗里,转移到六叔祖的嘴巴里,六叔祖嘴巴里包的满满当当,话都说不出,只是眼睛笑的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五叔祖恨的咬牙,但又不能从他嘴里给抠出来,扭头就对三叔祖道,“三哥,你可快些动手治治老六吧!” “哼!” 三叔祖翘着胡子冷哼,“现在不是你说我不文雅的时候了?” 五叔祖捶胸顿足,“我错了,我收回!” 宋不辞看的好笑,默默享受着左右两边两位老族长夹给他的花生,水煮花生就是香,可惜缺点辣! 当时他托了裴云野下江南的时候找找辣椒,但因着沈修祺那个意外,还没来得及执行,他打定主意,来年定要再让人好好找找! 没有辣椒的点缀,人生总是缺点滋味! 不过,想起裴云野,宋不辞咀嚼的动作慢了几分,嘴角的笑容也淡了几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 千里之外的某处边关大营。 寒风萧瑟,黄沙满天。 “宋野?” 伍长孙达皱眉打量着眼前头发粘连、衣衫褴褛,宛如乞丐的黑小子,犹豫的问道,“你确定,你是来入伍的?” “阿嚏~” 裴云野看着孙达脸上的嫌弃,不好意思的揉着鼻子跟他拉开些距离,老实道,“虽然看起来有点像要饭的,但我确实是来入伍的。” 孙达看了看手上的户籍,鄞州府,山南县,杨树村人士,上面也确实是当地官府的官印,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 不过! “鄞州府不是在东南边,”孙达疑惑,“你怎么跑我们漠北来入伍了?” “家里遭了难,我原是来这边投奔亲戚,但是没找着,”裴云野面不改色的道,“银子都在路上花光了,我听说军营管饭。” “军营管饭但是不管命,你还是好生考虑下,”孙达好心的劝道,“你要是真吃不上饭,我可以先借你点银子,等你安顿下来再慢慢还我就行。” “我也没个什么手艺,就打架还成,”裴云野淡定道,“与其到时候被人抓进来,还不如我自个儿进来。” 边关兵士更替快,所以特事特办,犯事的基本都会被送去军营操练,真打起来那些犯人就是先锋官。 当然那是好听的说法,直白点就是炮灰! 孙达抽了抽嘴角,“你倒是……有点子聪明……” 他这会儿才算正视起裴云野,黑,但看着还算憨厚老实,瘦,但长的还算结实挺拔,下盘稳健像是练家子,有自己的底线,脑子清醒,倒是个当兵的好苗子。 “咱们军营虽然缺人,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收,”孙达将户籍还给裴云野,“你先跟我来吧,我带你见见咱们参军,能不能留下来,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多谢。” 裴云野收起户籍,跟在孙达背后进了军营。 第470章 口彩 “好!” 姜云带头鼓掌高喝,“安子说的好!” “口彩不嫌多,今儿是个好日子,”宋永兴哈哈大笑,“安子,会说你快跟大家多说几句!” “对对对!” 大家放下筷子跟着起哄,“安子,热菜要上桌了,快再来一个!” “铛铛铛!” 宋安闻言不知从哪儿翻出来面锣,拿在手上敲的震天响,“既然各位爷爷奶奶、叔伯婶子、兄弟姐妹们给面儿,那今儿小安子我就给大家再讨个几个口彩!” 他呲着牙在最前方的台子上耍宝,“还望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接住喽!” 姜云配合的朝他手中的锣里丢去几枚铜板,“这是赏钱,说的好了,哥哥还有赏!” 宋安喜滋滋的将铜板揣进口袋,然后仿若街头卖艺的小哥,高抬着下巴自信的拍拍胸脯,“这位哥哥,您就瞧好吧!” 大家见此,顿时乐不可支,纷纷放下手中的筷子朝宋安的锣里丢铜板! “铜板来喽!” “快快快,安子,快接住了!” “这边,我在右边!” “左边,左边的来了!” “咱们后边的也有!” …… “哎哟!” “发了发了!” “可叫我发财了!” 宋安忙的跑前跑后,更是喜得见牙不见眼,其实大家丢的铜板倒也不多,一人就那么一两个意思意思,但却不影响双方各得其乐。 整个院子都是铜板叮叮当当混杂着大家欢快的高喊。 一时之间,热火朝天,趣味横生! “开始了!” 宋安兜着铜板道,“热菜马上上桌,我要开始了啊!” 宋小山玩笑,“安子,你要是说的不好,咱们可是要让你退银子的!” “放心吧!” “你们没这个机会了!” 宋安春风得意,随着热菜被陆续端出,他清了清嗓子,边敲锣鼓边朗声开口! “笋干炒家兔,长寿展鸿图,萝卜炖山羊,幸福保吉祥,红烧山黄麂,平安且顺利,内脏齐炖煮,和谐还大补!” “蒜苗炒肉片,家家赚铜板,韭菜就鸡蛋,人人不平凡,清蒸大河鱼,年年都有余!” “收尾蘑菇野鸡汤,统统团圆又健康!” “再来一坛高粱酒,红火日子更长久!” 妙语连珠,技惊四座! “好!” 喝彩和叫好声震耳欲聋,铜板更如天女散花,大家再不如之前那般克制,宋不辞也忍不住沉浸其中,等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他手里的钱袋子已经,空空如也! 当然,跟他同样的,不在少数! “完了!” 宋大河猛虎落泪,“我怎么把铜板都丢出去了,这晚上回去还不得睡地板啊!” “好家伙,你不说我还没发现,”姜元惊呼,“我的铜板怎么也丢完了!” 三叔祖更是捶胸顿足,敢怒不敢言,私房钱,他的私房钱啊,怎么就上头了呢,他这辈子可就攒了那么点儿铜板,辛辛苦苦的藏在鞋底夹层里! 这下可好! 全丢出去了! 他容易嘛他!!! “还好还好!” 宋珍儿摸了摸肚子,“还得是孩子知道心疼娘,刚刚及时踢了我一下,要不我差点儿就把银指环丢出去了!” 这可是她专门拿来撑场面用的! “我倒是没有银指环可丢,”宋金玉惭愧,“但我把给孩子们准备的糖果丢出去了……” 当时铜板丢没了,她摸了摸荷包,想也没想,抓出里面的东西就丢,等她意识到不对,东西已经飞进了锣盘里! “我也是……” 宋富贵好笑的叹气,“要不说越是热闹越容易昏头呢!” 起劲儿的可不只是大人,小孩儿桌刚刚也没闲着,尤其是石头,他瘪着嘴,眼泪要落不落,山楂片换来的两个铜板没了,他的合股也没了! 呜呜呜…… 可他们不知道,有人笑着后悔,有人瘪嘴掉金豆豆,而有人却在趁机闷身发大财! 早在大家撒铜板的时候,金宝和黑蛋儿就化身暗夜小土豆,来回在各个桌子底下穿梭,大家都以为是大黄,便没怎么当回事,不想却叫他们捡了大便宜! 两个小机灵鬼坐在桌子底下,看着两手都抓不住的铜板,通红冒汗的小脸都快笑烂了! 合股的铜板这可不就有了嘛! 还能有剩余的买糖葫芦! 简直美滋滋! “金宝?” 黑蛋儿嗅了嗅手中的铜板,小脸皱成一团,“你有没有觉得这铜板臭臭的?” “有吗?” 金宝闻了闻,有点想哕,“好像……是有点……” 他挠头想了想,“这大概就是铜臭味儿吧!” …… “不行!” “我得把今儿的损失都吃回来!” 也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声,很快,大家就再次上了头,不过这次不是往外拿,还是可劲儿的往肚子里塞! “香!” “这个兔子可太香了!” “还是得大口吃肉片,过去咱们都过的什么苦日子啊,一片肉能分成七八份吃,碗底的油都能舔干净!” “婶子们的厨艺越发长进了,每道菜香的我恨不能把连舌头一起咽下去!” “我要吃个内脏杂烩,好好补补,哈哈哈哈!” “萝卜羊汤可太鲜了,要是以后隔三差五都能来一碗,这还不得赛过活神仙!” “想什么呢你,这东西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托了姜家兄弟们的福,咱们才能这般败家,能吃一回你就可劲乐吧!” “对对对,来,敬姜家兄弟们!” 男人们风卷残云,很快便将桌上的菜吃了个七七八八,于是开始各桌敬酒,宋不辞不能喝酒,但抵不住大家的热情,只能硬生生灌了一肚子各种汤,撑的他跑了好几趟茅房! “开门!” 就在大家沉浸在朦胧醉意里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猛烈的拍闷声! “快开门!” 第471章 救命 “我去开就行!” 宋英儿按下旁边的婶子,起身去开门,别人听不出来,但她对那道声音再熟悉不过了,不是使性子走了的杨林还能是谁! 她估算了下时辰,自他离开也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倒是比她想象的要久些,但这个时间约莫也就够他在祠堂和村口之间走个来回吧! “哟?” “您怎么又回来了呢?” 宋英儿好笑的打开门,“可别跟我说你是迷……” “啊!” 推开门的瞬间,宋英儿惊恐的尖叫声立刻传遍整个院子,欢快的氛围被打破,大家的酒也瞬间清醒了大半! “出什么事了?” 姜烈最先冲到门口,然后便看见有个男人惊魂未定的趴在门槛上,而门口的雪地被鲜血染的通红,而宋英儿也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怎么样,只抱着男人一个劲儿的哭! “救命!” “神医救命,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男人死死的拽住姜烈的裤脚,鬼哭狼嚎,“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姜烈眉头紧锁,强忍着两人的二重奏立刻给男人检查,然后就发现他虽然血流的多,但人并没有伤到要害! “别哭了,死不了!” 姜烈疾声追问,“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村里今儿回村的姑爷多,大家对杨林又不太熟悉,而宋英儿的母亲和奶奶几个少数认识杨林的人又被挡在了后面,所以一时间竟没人将他认出来! 偏偏此刻的杨林完全听不进去姜烈的问话,只一个劲儿的哭喊求人救他!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围了过来。 “你在这里看着他,”眼见问不出来东西,宋大山对姜烈道,“我顺着他的血迹追过去看看!” “一起!” 姜烈果断起身,“姜云,姜豹,把人看住了,保护好大家!” “姜元、姜石,跟我走!” 两人应声,“好!” 宋小山拿着连忙道,“我们一起!” “不用,火把容易惊动到人,”姜烈摇头,“我们习惯了夜行!” 他们在山上的时候,可没少在夜间围猎! “我跟着你们去,”洛栖云抽出腰间的软鞭,“我夜里能看见路,也能保护好自己!” 姜烈顿了顿,没有拒绝,只对院中道,“大黄!干活!” “汪!” 大黄呲溜从人群中蹿出来,跟着姜烈等人冲进了黑暗里! “先把人带进院子,所有老幼妇孺回原地坐好,看好孩子,不要慌,不要跑动!” 慢几步过来的宋不辞沉声安排,“大河哥、大江哥,你们带上喇叭,带两队人分别朝着村口和作坊去看看情况!” “姜豹哥,宋平哥,以防万一,你们带人守住院门,随时负责支援其他人!” “是!” “少族长!” …… 院子里。 “救我,神医救我!” 杨林的哭声虚弱又惊恐,“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啊!” 被人扶住的宋英儿看着杨林身下的血,再听听杨林说的话,顿时心尖儿都在打颤,她泪眼模糊的看向宋青云。 “青、青伯、他、他……还有救吗?” 宋青云啧啧称奇,这小子也是运气好,伤口若是再偏一寸,利刃就会正中菊花,到时候问题可真就大发了! “放心吧,死不了,屁股上肉厚,”宋青云不慌不忙,边扎针止血边道,“止住血,我再给他开点药,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好!” 宋英儿小时候,宋青云算是救过她的命,所以她对宋青云的医术再是信任不过,闻言她总算松了口气,可杨林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停的让宋青云救他! “神医,你救救我,我不能死!” “我上有八十岁的老娘,下有没断奶的孩子,中间还有个瘫痪在床的婆娘!” “神医你一定要救救……” 宋英儿立时便哽住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抹了把脸上的泪,“啪”的就给了杨林一巴掌,“青伯都说你没事了,你是想吓死个谁?你给我清醒些!” 她真的是又生气又后怕,天知道,看见浑身是血的杨林时,她浑身的血都在发凉! 一日夫妻百日恩! 杨林不算什么体贴周到的好男人,坏毛病一大堆,但这些年到底没亏待过自己吃喝,对两个孩子还是很有当父亲的样子! 若非他娘时常挑拨,他又耳根子软听不来好赖话,她们的关系应该会比现在好的多! 眼看她们的日子就要好起来了,她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当寡妇,更不想让孩子早早没了爹! 再说了! 他要真在跟自己回娘家的时候没了,到时候她婆婆还不定得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她是回娘家贺喜的,可不是报丧添堵的! “要不是你作死,怎么会出这档子事!” 宋英儿越想越生气,抬手又是一个巴掌,“你别给我装,好好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嗷!” 宋不辞抽了抽嘴角,他再次对宋家姑娘的战斗力和泼辣,有了清晰的认知! 宋英儿两巴掌下去,杨林被打的嗷嗷叫,但好歹回魂了! “呜——” 他趴在凳子上抱住宋英儿的腰就开始哭,“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英子,我以为我要死了……” “你不知道!” “我差点儿就没命回来了!” 宋英儿拍着他的背,眼泪也是簌簌的往下落,“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说,怎么回事啊?” “有人要杀我!” 杨林身子抖的像筛糠,“有人要杀我!” 第472章 凶徒 一刻钟前。 杨林缩着脖子兜手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雪地里,他原是想看看宋英儿会不会出来追他,可没想到他都快到村口了,也没听见宋英儿的动静。 寒风顺着不算严实的领口往胸膛灌,没有遮挡的脸更是冻的生疼,想想祠堂院子里的火堆,再想想让人流口水的肉香,杨林冰凉的脚再也迈不动了! 面子算什么? 吃饱吃好才是正事! 杨林扭头就要往回去走,但他才刚转过身,就听见不远处的村口传来此起彼伏的狂吠! 他模糊想起来,下午有人拿着喇叭叮嘱他们这些外来客,村口和几处作坊门口都系了恶犬,让他们仔细走动,莫要被恶犬咬伤。 进村的时候他并没有看见村口系的有狗,所以他只以为是宋家村的人在防着他们接近作坊,故意吓唬他们,可没想到村口竟然真的有狗! 就是他听着狗叫动静,好像不大对啊…… 杨林竖起耳朵刚想要细听,大狗痛苦的呜咽便接连响起,他当下警醒,这怕是真有贼人趁着雪夜摸进村里来了! 他抬脚就想去报信,却忽然又想到,他要是能将人给抓住,这可比报信的功劳大,到时候宋家村还不得好好谢谢他! 杨林越想越美,脸也不冷了,脚不凉了,只觉得心里都是暖烘烘的! 说干就干! 他左右张望,顺手抄起旁边不知谁家起房子没用完的砖头,悄摸声儿的就飞快朝村口摸过去! 但是到了地方他就傻眼了! 这哪是贼人,分明是凶徒! “他们带着刀,一刀就把狗给砍死了!” 杨林一把鼻涕一把泪,就着不甚明亮的月光,他当时眼睁睁的看见,泛着寒光的刀刃下,狗头滚落、鲜血四溅! 吓的他当场愣在原地,就像被人掐住了嗓子,怎么都喊不出声,更是两股颤颤,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 宋不辞抓住重点,“你看见了几个人?” “两个!” 杨林磕磕巴巴的回答,“我只看见了两个人,他们都拿着刀,穿着一身黑,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安哥!” 宋不辞立即道,“用喇叭通知他们,至少有两个人!” “好!” 宋安应声而动,宋英儿后怕的追问,“那你是怎么跑回来的?又怎么会受伤?” 这也是宋不辞想问的问题,那两人能翻过村口两米多高的大门进村,还能解决掉姜烈他们驯养的大黑狗,肯定不是一般人! 他们手中还有武器,杨林只是个普通的农家汉子,他是怎么逃脱的? 杨林没好意思说,当时他被吓到手脚发软,于是手里的砖头顺势落下正正好砸在了他的脚上,他“嗷”一嗓子叫出来,惊动了两个黑衣人,也给他痛回了神! 他瘸着腿连滚带爬就往祠堂的方向跑,甚至绝望的以为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那儿了,可没想到偶然回头的时候却发现,那两个人不知道是被狗咬伤了腿还是崴了脚,在背后追他的时竟也是一瘸一拐的! 杨林顿觉,天晴了,他又行了! 他也顾不上脚痛,铆足了劲儿就往前冲,谁知用力过猛脚下打滑“噗通”就摔了个狗吃屎,他被生硬的水泥路磕昏了头,再加上四肢百骸都摔的生疼,便也忽略了屁股上剧烈的痛意! 杨林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 他没命的狂奔,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等跑到祠堂门外的时候已经累的喘不过气来,胸口窒息般的疼痛更是让他发不出声音,他只能趴在门上不停的拍门。 可里面正是热闹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门口的响动! 随着呼吸逐渐顺畅,杨林可算是能说话了,而门外动静被宋英儿捕捉到的同时,杨林也终于感觉到了屁股上与众不同的痛意和满地的鲜血! 他瞬间瘫软在地,也正因此,才有了方才宋英儿开门后的场景。 宋不辞了然,想来是杨林摔倒的时候恰好躲过了黑衣人致命的一击,所以利刃才扎在了屁股上。 大家都在感叹杨林命大运气好,没人注意到姜石老爷子在听完杨林的话后,有些欲言又止。 “抓到了!” 宋平在外面敲门,“姜烈和大山抓到人了!” 众人大喜! “快开门!” …… “目前只找到了他们两个,抓到人的时候他们正在分头放火烧作坊,不过火势还没彻底烧起来,已经被扑灭了,蜡烛作坊左侧的几块墙板有些烧坏了,等雪停了换几块木板就好。” 宋大山言简意赅,“我带人去村外看了,傍晚被雪覆盖的地上只有两双脚印,姜烈有些不放心,还在带人在村里各处进行排查。” “辛苦了。” 宋大山摇摇头,“他们被捕兽夹夹住了脚,所以我们没出什么大力。” “捕兽夹?” 宋不辞低头看了眼黑衣人脚上嵌进肉里的铁疙瘩,微微惊讶,“我记得村里好像没有这东西吧?” 起初是买不起,后来是没必要买。 “应该是我放的……” 宋不辞循声看去,发现说话的竟然是姜石老爷子。 “我原是记得要跟大家叮嘱,不想转头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姜老爷子脸上带着后怕和愧疚,“还好没伤到自己人!” 今天下午轮到他值守,按常理来说不到天黑他是不会回家的,但今儿个情况特殊,他早早就被叫了回来,外面又没有人巡逻。 老爷子便想起在山上的时候他们为了防止野兽入侵住处,除了会在周遭挖些陷阱,还会在路口放些捕兽夹。 这些东西历来是他负责保管,下山后这些东西没什么用武之地,村里人又多,他怕伤着人,便一直未曾动过。 为了稳妥,老爷子就回家将捕兽夹取来安放好,他本是计划好要跟大家交代两声,但他过来就被宋树根他们拉着闲聊,而后聊着聊着他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村里人都忙着庆祝,哪儿有空过去,”宋不辞安抚道,“幸亏您有先见之明,要不还真就让歹人得逞了。” 这是实话。 没有捕兽夹绊住脚,杨林大约会悄无声息的死在雪地里,他们也只会在作坊火光冲天的时候才能发现,有歹人进了村! 作坊烧就烧了,再建就是,大不了他给金万贯赔些违约金,可若要是抓不住人,留个不知名姓的敌人在暗处虎视眈眈,宋不辞才会真的寝食难安! 他瞥了眼四肢诡异、如同死人般瘫在地上的黑衣人,想来是已经被动过刑了。 “大山哥,”宋不辞问道,“盘问出底细了吗?” 第473章 棋子+第474章 提醒 “没有。” 宋大山眸色深沉,着重强调,“姜烈盘问过,但他们嘴很硬。” 宋不辞见识过姜烈对付赵满仓的手段,用在这两个人身上只会更甚,可都被折磨成这样了,他们却还是不肯开口,眼神更是如同死水,无畏无惧。 再看他们的穿着,黑衣黑靴简单到了极致,但黑衣内里是细棉里衣,脚上的靴子内里有兔绒,就连拿的刀都比当初黑风寨土匪手里更为锋利和坚硬。 寻常富贵人家可养不出这样的打手! 宋不辞摩挲着手指细细思索,不消几息,他便锁定了目标,他蹲身掰过其中一人的下巴,迫使那人正视自己。 “龙生龙,凤生凤,果然,”宋不辞似笑非笑,“不入流的母亲也生不出上得台面的孩子。” 话落! 原本对什么都生不出反应的黑衣人眼中杀意骤起! “闭嘴!” 他咬牙呵斥,竟还试图攻击宋不辞,可惜手脚动弹不得,便只能用吃人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宋不辞,似乎想用眼中的怒火,将其碎尸万段! “还真是他。” 心中的猜测被验证,宋不辞只觉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早在知道裴云起来泰昌县的时候,他就做好了裴云起会报复的准备。 只是宋不辞设想过,裴云起若是性情中人,大抵会在确定莲花蜡烛制作完成后冲到宋家村,以自己罔顾圣恩,仗着陛下信赖便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他母亲,并将其气病为由,将包含自己在内的宋家村所有人好生惩治一番。 当今以孝治天下,他真要是这么做了,陛下顶多小惩大诫,世人也只会说他冲动但孝顺,既能泄愤又能靠自污减轻陛下的猜忌,还能博得个孝顺的好名声。 一举三得! 宋不辞亦设想过,裴云起若是精于谋算之人,约莫会在他到达泰昌县之前,先一步派人用迷信的手段彻底毁掉他和莲花蜡烛,并以此借由陛下的手除掉小刘公公乃至左向松! 但他独独没想到,裴云起会用这样简单粗暴的又略显拙劣的法子,宋不辞心下了然,归根结底还是这人压根就没把自己看在眼里。 或者说,裴云起打心底里觉得自己不配被他看在眼里,而他急于带着袁灵玉回京,则是在变相的向陛下告罪和表态。 宋不辞想到这里忽然又意识到,在镇远将军府意图与七皇子联姻的风向里,出面做主的人是袁灵玉和昭贵妃,积极配合的人是裴鸳儿和七皇子。 而这件事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裴云起参与的身影,据说他日日早出晚归在国子监精研六艺,更不曾与七皇子亦或其亲近的人有过任何接触,便是有人借此吹捧巴结他也只冷眼拒人于千里之外! 所以! 联姻之事若是成了,他便是最大的受益者,而事情若是不成,他也不过是难违母意,故而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倒霉儿子! 怪不得宋不辞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感情袁灵玉不过是裴云起拿来试探当今态度的棋子! 高高在上不与蝼蚁论长短,城府深沉敢于血亲做谋算! 这才是真正的裴云起! “你诈我!” 黑衣人此时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目眦欲裂的瞪着宋不辞,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可惜宋不辞却无意与他多费口舌。 “绑起来关进祠堂的偏房吧,”宋不辞松手站起身,而后淡声补充道,“天亮后送去县衙报官。” 裴云起人远在帝京,不可能再专门跑过来针对他,再加上裴云野不知所踪,他该愁的是如何赶在裴云野之前掌控镇远军,而不是跟自己浪费心神! 至于宋不辞自己,镇远将军府而今虽然被当今猜忌申饬,可到底不是他一个小小童生所能撼动的。 所以这件事差不多就到此为止了。 “咔哒!” 宋不辞话音方落,突然听得一声脆响,再低头就看见宋大山干脆利落的卸掉了两个黑衣人的下巴。 “他们太吵了。” 见众人齐刷刷的看过来,宋大山有些生硬的解释,“今天大好的日子,免得让他们添了晦气。” “晦气算什么,差点儿就添了煞气,”不明所以的宋富贵怒火冲天,“别让我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在背地里使坏,要不老娘非剁了他们!” 阿吉垂了垂眸子,显然他是听见了宋不辞方才的低喃,再联想到之前村里发生的事,他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他不放心的看了眼旁边说到气头上狠狠踹了黑衣人两脚的宋富贵,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宋不辞太过聪明,也太能招惹是非,他都有些怕等到再回来的时候会见不到宋富贵。 “该死的王八蛋些,咱们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些,他们竟然想毁了咱们的根!” 宋大河媳妇儿义愤填膺,“定要叫县令大人给咱们个公道,将背后的人抓起来打板子坐牢!” “他们还拿着刀分明是想杀人,跟土匪也没什么两样了,”牛大夫叮嘱宋大山,“明儿报官的时候,你可得跟县令大人好好说说,他们是怎么杀人放火的!” “对,可不能留这么个祸害在外头,”袁大夫接话,“到时候县令大人问起来,咱们都是人证!” “还有我,”川谷道,“到时候我也去作证!” “那些被烧掉的板子左右都是要换,”洛云娘低声建议,“不如再烧的更严重些,省得大人轻判了他们!” 宋英儿拿着宋青云给的药粉犹豫着开口,“那要不,等明儿见了县令大人,我再给他上药?” “媳妇儿,再不上药我真要死了,”杨林听完紧张的都快哭了,他是真惜命,“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可不能这么狠心啊!” “青伯说了,死不了,”宋英儿瞪他,“你还想不想报仇了?” “你可别胡来啊,我说死不了的前提是得止血,你想当寡妇可不兴让我背锅,”宋青云赶在杨林前面瞪眼道,“你看看他的脸还有没有个人样,再不上药都不用等到半夜,他人就该凉透了!” 宋青云不说这话还好,他一说,杨林当即白眼一翻就晕了过去,吓的宋英儿手一抖,原本该适量的药粉全撒在了杨林血刺啦呼的伤口上! “嗷!” 杨林立马就给刺激的疼醒了! “媳妇儿!英子!我错了!” 杨林只当宋英儿已经等不及要送他下去了,心惊胆战的抓着宋英儿就是顿求饶表忠心,“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要是说二我绝不敢说一!” “我真的啥都听你的,你救救我吧,孩子不能没有爹,我不能没有你啊!” 宋英儿面红耳赤,伸手去捂杨林的嘴,她哪儿就是那样的毒妇了,“记好你刚说的话就行,不许再胡说八道了,要不我就将药拿去喂狗!” 杨林被捂的差点儿喘不上气,却不敢反抗,只能可怜巴巴的看着宋英儿,生怕她对自己放任不管,或者就这么弄死自己! 两人的互动给大家看的直乐! 而经他们这么一闹腾,现场的氛围也总算缓和了许多,宋不辞微微勾唇,有了利益牵扯,都不用你张口,他们自会尽力维护,悉心周全! 从前他们兴许也会维护宋家村,维护他,但绝不会像这般主动和用心。 “小、少族长。” 宋珍儿挺着小腹皱眉建议,“要不还是寻个好日子去庙里拜拜吧,先是土匪后是拿刀的歹人,我怀疑咱们村是被小人冲撞了。” “去啥庙里啊!” 宋三水媳妇儿道,“珍儿妹子你不知道,月初的时候叔祖们去广济寺请了佛像回来,就在祠堂后院的小佛堂供着呢!” “那正好,英儿,你男人方才都被吓失了魂,”宋菊香赶忙道,“快,带你男人去佛堂给佛像上炷香,让菩萨好生给你男人压压惊!” “对对对,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宋英儿的娘也就是王婶子赶忙道,“英儿,快带上林子跟你二叔祖去佛堂拜拜!” 二叔祖专门负责照看佛堂和祠堂,陈力听得这话担心有孕在身的宋珍儿刚刚有被吓到,执意也要带她去拜佛,村里的妇人想了想,干脆拉着各家孩子都去祠堂里拜拜,转瞬人就走了小半。 没走的也都被宋永德他们招呼回去继续吃饭了,虽然大好的氛围和心情被破坏了,但天大地大,吃饱肚子最大,他们刚刚的七分饱经过这通折腾都只剩五分了! 可得再填补回来,用酒肉压压惊! 而且,刚刚在厨房忙活的婶子们还没来得及入座呢,先吃饭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接替她们进了厨房,也依样给她们摆上了两桌。 “他们牙齿里应该藏了毒,”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宋大山才道,“你说要报官后他们就想自杀。” “感情毒是这么个用法!” 宋大山刚说完,宋不辞就看见宋青云仿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兴致勃勃的掰开黑衣人的嘴巴琢磨了起来。 “青伯!” 宋大山看的心惊,“小心……” “不妨事。” 宋青云摆摆手,“我研究毒草的时候你还在穿开……哕……” “你们怎么嘴巴比夏天的茅房还臭!” 宋青云好险没给恶心吐了,他赶忙将从黑衣人后牙槽里抠出来的小毒丸拿的远远的,捂着鼻子嫌恶的唾弃! “早知道我该叫这蓖麻丸烂你们嘴里!” 黑衣人顿时恼羞成怒,只可惜他们动不了,要不然宋不辞毫不怀疑,他们会反手将小毒丸塞进宋青云嘴里! 宋大山提醒,“青伯,您手上拿的是毒药……” 宋青云满不在乎,“没事,不吃就死了了!” “我的意思是,”宋大山好心提醒,“您待会儿再上桌的时候记得洗……” “这还需要你说,”宋青云瞪眼,“我什么时候如厕不洗手了?” “那倒是没有,”宋大山顿了顿,忽然想什么,“青伯,方才你如厕回来……” “你可闭嘴吧!” 宋青云心虚的四处张望,确定没其他人听见才义正言辞的道,“我是用雪搓的手,雪就是水,怎么就没洗手了!” “你不知道就别瞎说,”宋青云威胁,“小心我让你小子三个月都站不起来!” 宋大山默了,其实他是想说,宋青云搓手用的雪是吃饭前,黑蛋儿他们比谁尿的远的时候,尿中的那一片…… 当时他就想提醒来着,但是那会儿隔得远,他就没好扯着嗓子说,等到再记起来的时候宋青云已经吃上了,他就更没好说了! 算了! 童子尿也是药! 青伯就当是喝药了吧! “哼!” 宋青云翘着胡子冷哼,而后转头谄媚的看向宋不辞,“少族长,你把他俩先给我玩玩儿呗?” “玩、玩?” 宋不辞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他惊疑不定的上下打量宋青云,不可思议的道,“青伯,你……” “你也闭嘴吧!” 宋青云没好气的翻白眼,“我是要拿他们去试药!” “小小年纪不学好,脑子里尽想乱七八糟的东西,”宋青云冷笑,“也不看看你那小身板经不经的住你瞎折腾!” 宋不辞自知理亏,被怼了也不敢反驳,只能好声好气的道,“那您可小心着点儿,您的命没了不要紧,他们……” ??? 宋青云难以置信,“你说的还是人话吗?” “我说错了,我是说,”宋不辞轻笑,故意逗他,“您可不要将他们玩死了,他们绝不能死在咱们手……” “呼!” 宋青云深吸口气,不等宋不辞说完,转身就走! “小山!” 他边走边喊,“小山,快来给我帮忙!” 宋小山照顾他有经验些,别人宋青云不放心! “来啦!” 姜烈带着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他们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排查了村子的角角落落,没找出第三个生人的踪影后,又摸黑用木板加高了村口的大门。 到此。 宋家村众人才算是真的放下了心,但到底没敢再放开了肚皮畅饮。 …… “咚、咚、咚!” 次日风雪渐停,只冷意不减,所以路上少有行人,四周也就显得格外安静些,而相隔千里的大门便是在这片安静中,被人同时叩响。 “谁啊?” 第475章 福气 “许、许婚?” 身形单薄的杏儿跪在冰冷的雪地里,被冻到苍白的脸上满是惶恐,昨日大少夫人不得已允了三公子带她去看小满,她便知大少夫人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回来后便事事谨慎、处处小心,就怕大少夫人会挑出错处借机惩治她,可一夜过去大少夫人并未发作,杏儿还当大少夫人是转了性,不想竟是在这里等着她! 原本能被许给小厮或者管事也算是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最好的归宿,但那是以她不得自由为前提,可现在她有机会出府,甚至小满还给她畅想了如此美好的以后,她如何还会想再被随意许配给小厮! 更何况,以少夫人的心性,又怎么可能给她挑选个好人家! “林妈妈,少夫人宽厚,百忙之中还能替奴婢张罗终身大事,这是天大的恩德,奴婢自是感激不尽。” 杏儿不顾冻到快没知觉的脸,强行扯出抹讨好的笑容,“但奴婢是少夫人的贴身丫鬟,万不能只顾奴婢自个儿,自是要事事以少夫人为先才对。” “可奴婢若是嫁了人,难免会被分了心神,还如何能伺候的好少夫人?” 杏儿拖着僵硬的腿脚跪行到林妈妈跟前,借着袖子的掩盖,顺势将手中的金簪塞到大少夫人的奶嬷嬷林妈妈手中。 “奴婢不敢奢求旁的,只想留在少夫人身边伺候,鞍前马后,绝无二心,”杏儿含泪的眼中满是哀求,“恳请妈妈替奴婢转达一二,奴婢绝不会忘记妈妈的大恩大德!” “杏儿姑娘多虑了,你没来之前大少夫人身边也不缺贴身丫鬟,哪儿还需要你嫁了人后再回来伺候。” 林妈妈深知少夫人让杏儿做贴身丫鬟,不过是寻个向老夫人讨要的借口,也便于朝杏儿撒气,林妈妈自然也知道杏儿委屈,可自家小姐又何尝不委屈呢! 伯府千娇百宠、心高气傲的大小姐自以为觅得的了如意郎君,不想成婚不过半载便随着夫家从云端跌到了地面。 离家千里,爹娘不得援手,亲朋好友亦不在身边,多年无子,丈夫二心,妯娌不和,婆婆逼迫,让曾经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小姐,终也变得面目全非! 人心本就是偏的,是人就会有偏向,比起杏儿,她当然更心疼自己奶大的小姐。 “这金簪杏儿姑娘还是好生收着吧,成婚之时也可以当个压箱底儿的物件,没必要平白浪费在老奴身上。” 林妈妈跟在大少夫人身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是不会贪杏儿的素金簪子,她顺手将素金簪子插在杏儿发间。 “你也不必去跟少夫人谢恩了,在这儿磕个头就回去吧,收拾收拾行李细软,自去外院吧,陈二家的小儿子陈宝在外院的垂花门外等你。” 林妈妈说完杏儿瞬间泪如雨下! 陈二与他媳妇儿都是孟府的家生子,陈二是伺候过故去老太爷的小厮,与老太爷出门办事的时候为救老爷而死,死前只得陈宝这么一个男丁。 所以纵然陈二媳妇儿将陈宝宠的无法无天,在下人里头为所欲为、横行霸道,府上的管事们也都睁只眼闭只眼,轻易不会闹到主子跟前。 但这都不算什么,真正令杏儿绝望的是,陈宝因着之前流连青楼被大公子发现后打了板子,养伤期间他非但没有改过自新,还不知怎的又染上了赌瘾。 大公子气急命人将其打断了条腿,现下自暴自弃瘫在家里全靠他母亲养活,听说性子越发阴晴不定起来! 陈宝本就对大公子心存怨怼,若他知晓了自己曾经被大公子……她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妈妈!” 杏儿紧紧抓着林妈妈的衣摆不放,“奴婢不想嫁人,奴婢真的不想嫁人,只要能跟在少夫人身边伺候,奴婢怎么着都成,哪怕做个倒恭桶的小丫头,奴婢也心甘情愿!” “求求妈妈,您帮奴婢跟夫人求求情吧,奴婢定然安分守己,恪守本分,求求妈妈了!” “哗!” 杏儿话音刚落,一盆温水突然就兜头泼了过来,初时的温热过后彻骨的冷意瞬间席卷全身,直浇的她浑身一个激灵,就连牙齿都在打颤! “哎哟!” 模样平平无奇的少女拿着铜盆站在房门口惊呼,“真是对不住啊杏儿姑娘,都怪我没有看见你跪在这里,竟是将少夫人洗手的水泼到你身上了,罪过罪过,这可如何是好啊!” 她话里话外听来像是着急担忧,可面上却不见半分愧疚,反而笑的很是刻薄得意! “红豆!” 林妈妈冷眼看着泼水的女子,“你若是手脚不听使唤,那干脆就别要了!” “林妈妈您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啊!” 她对着林妈妈笑的谄媚,但实际内心有恃无恐,“冰天雪地杏儿姑娘又穿的像是在吊丧,奴婢眼神不好也是有的,属实不是有意为之。” “对了,林妈妈,少夫人方才还问奴婢您怎的还没回来,”眼看林妈妈还要动怒,红豆不慌不忙的转移话题,“要不您先进去回了夫人,奴婢送杏儿姑娘出门?” “不用!” 林妈妈的话立时被堵了回去,“你去回禀夫人,我马上就进来伺候。” “那奴婢就先进去了,妈妈您可莫要让夫人久等才是,”红豆轻笑着福了福身,继而看向杏儿,“对了,杏儿姑娘,姐姐我差点儿就忘了恭贺你新婚大喜,妹妹果真是好福气。” 杏儿死死的攥住手指,这才克制住了冲上去撕打的冲动! 她眸色阴沉的看着红豆,“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这可是少夫人赐给你的福气,我可要不起,”红豆似笑非笑,“毕竟啊……” “够了!” 林妈妈厉声打断她,“红豆,老身还没死呢,轮不着你在老身跟前,作威作福!” “您说的是,有您在,哪儿有奴婢作威作福的时候,”红豆强掩住眼底的冷意,柔柔的笑道,“那奴婢就告辞了,妈妈可不要让少夫人好等才是!” 红豆说罢施施然的转身,但进门之前还不忘啐一口! “呸!” “勾三搭四的狐狸精,日后有你这小贱蹄子好受!” 林妈妈听着她不干不净的咒骂,脸色一寸寸黑了下来。 红豆这些年靠着曲意逢迎、巧言令色得了小姐看中,在小姐越走越偏执的路上没少出力和尽谗言! 她原本是小姐预备给大公子的通房,小姐打算年后若还怀不上就给她开脸,但不巧的是小姐突然又因着小满的“引荐”能生了。 小满与杏儿是好姐妹,杏儿又得过夫人乃至大公子青眼,故而红豆便将自己不能伺候大公子的怒火借着小姐的手悉数发泄到了杏儿身上! 杏儿此次会被少夫人指给陈宝,九成都是因着她的挑唆! 林妈妈眯了眯眸子,红豆现在说话做事越发没了分寸,眼见回京在即,小姐的日子也要好起来了,看来红豆这个祸害是不能留了! 第476章 解释 “抓紧时间换身衣服出去吧,”林妈妈深知红豆心性,她将杏儿搀起来低声道,“迟则生变,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归宿了。” “不是的、不是的……” 杏儿狼狈的瑟缩着身子,哭着摇头,“妈妈,求您,求您替我给老夫人传个话,奴婢……” “杏儿,你是聪明人,”林妈妈叹了口气,“又何苦做无谓的挣扎呢?” 老夫人放权多年,对外院的人事并不了解,所以她家小姐既然已经做了决定,老夫人便不会驳了她家小姐的颜面。 “老夫人对你有愧,知晓你出嫁必不会亏待了你,主子就是主子,你切莫因着任性,坏了最后的倚仗。” 林妈妈终是忍不住提点,“凭借你的样貌和心性,只需将财物把持好,再适当放低身段笼络住男人的心,无论嫁给谁,你的日子都不会难过。” 杏儿眼中的光亮,随着林妈妈的这番话,终是彻底熄灭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恨意! 为什么? 为什么! 她只是想要好好活着,为什么就这么难! “哈……” 杏儿含泪笑出声,“这就是命,这就是命啊!” “哈哈哈哈哈哈……” 寂静的院落,她的笑落在来往的丫鬟耳中,凄厉苍凉中又透着可笑和无力,可她们也不过是微尘蝼蚁,除了物伤其类,也只能叹句时运不济。 “怎么回事?” …… “你们找杏儿姑娘?” 孟府守门的小厮打量面前的两人,“你们是杏儿姑娘什么人?” “我们二人的是杏儿的兄长和弟弟,今日特地赶过来便是来接姐姐回家的,”姜云面上带着笑,紧张而小心的塞了角碎银到小厮手里,“劳您给府上的主人通报一声,恳请府上容我们给姐姐赎了身,将其接回家去。” 小厮除了羡慕倒是没多想其他,毕竟除了血脉相连的亲人,谁会舍得花几十两银子给他们这些奴才赎身! “要说你们来的也还算时候,”小厮掂量着手里银钱随口道,“若是再晚个两日,想要接人走怕是就难了。” 杏儿若是嫁给了陈宝,那就是孟府的家奴,更是陈家的儿媳,赎身好说,主家开恩就行,但陈家不放人,他们照样将人接不走! 他不敢说杏儿是孟府最好看的丫鬟,但绝对也是丫鬟里头顶顶出挑的,府里的小厮谁还没做过得杏儿青睐的美梦啊! 便是日常杏儿需要他们帮忙带些绢花脂粉,他们就是搭了银子也愿意抢着去,就为了能跟杏儿多说两句话! 可偏偏少夫人竟是将杏儿姑娘配给了陈宝那个龟孙,属实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他们得了陈宝的口风,真真是好一顿气愤! 可没办法,谁让陈宝有个好老子呢! 不过现在好了,让那小子跟他们嘚瑟,到手的媳妇儿,哎,她就飞了! 小厮心里笑开了花,姜云和姜烈闻言却是同时皱了眉。 姜云含笑试探道,“小哥,不知您这话从何说起?” 小厮自知失言,他左右看了两眼,虽没见着旁人,但到底也没敢再多说,只对姜烈压低声音道,“总归你们来的是时候就对了,二位且先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说罢。 小厮“啪”的就关上了大门! “哥,这事儿,”姜云担忧,“不会真叫小五给说准了吧?” 他们天没亮就出发了,怕的就是横生枝节,但听小厮的话,意外竟还是赶在他们前头了? “小五说的是最坏的结果,咱们未必运气就那么差,”姜烈倒是沉得住气,“等着吧,便是真有,今天这人也必须要带走!” 这可是媳妇儿头次托他给办事,还是他小姨子的委托,所以不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将事情给办的漂漂亮亮! …… “大公子?” 林妈妈面色微僵,却又很快收拾好表情,“不过是些小事,老奴很快就处理好,大公子是来陪夫人用午……” “林妈妈。” 孟星沉眉峰轻拢,压迫顿生,“我是在问你,她身上是怎么回事?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林妈妈咬牙,该死的红豆,这要她怎么解释? “算了,你不必解释,我自会亲自去问她!” 孟星沉失望的声音中透着愠怒,他解下罩在身上的大氅盖在杏儿身上,眼神中既有懊悔又有心疼。 当日醉酒后他的行为的确有失妥当,但他到底顾及韩氏颜面,所以他选择委屈杏儿,容忍了韩氏发作杏儿! 在这月余时间他也处处忍让,努力尽好丈夫的本分,更着意与杏儿保持距离,对其不闻不问,原是想让韩氏尽早放下此事! 却没想到韩氏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还变本加厉! 过去他体谅韩氏多年无子,哪怕她善妒刻薄、阴晴不定,担不起嫡长媳的重担,自己对她的种种作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她身体已然好转,却依旧不知收敛! 孟家乃是清贵世家,韩氏作为孟家的嫡长媳,却如此心胸狭隘,手段狠辣,简直不可理喻! “回去吧。” 孟星沉淡声道,“从今日起,你便自由了。” “自由?” 杏儿苍白的脸上笑的嘲讽,“奴婢当真还有自由吗?” 第477章 起意 “我倒是不知。” 孟星沉负手而立,面如凝霜,声若寒冰,“少夫人什么时候,竟是能做我的主了。” 林妈妈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自古以来都是夫为妻纲,哪有女人做丈夫主的道理,大公子这话不可谓不严重! 那晚的事情再无第四人知晓,故而林妈妈不明白孟星沉怎的如此生气,她也来不及细想,便赶忙替韩氏找补。 “大公子言重了,杏儿姑娘本就是少夫人身边的丫鬟,少夫人自该替她操心前程归属。” 林妈妈强撑着笑意解释,“老爷和夫人日前便道此次回京当轻装简行,仆从人手不好浩浩荡荡,少夫人心善,这才做主替杏儿姑娘许了人家。” “一来杏儿姑娘已然及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人之常情,二来也免得杏儿姑娘再尝颠沛流离之苦,熟人熟地又有夫家看护照应,也算是美……” 林妈妈在孟星沉冰冷锐利的眼神下,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忐忑不安之间她猛的想到什么,整个人瞬间瞪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她就像是被人卡住了喉咙,那个“满”字再也吐不出来! “心善?” 孟星沉似笑非笑,“不过你有句话说对了,杏儿的前程,的确该由韩氏替她操持。” 说罢。 孟星沉大步向房内走去。 “杏儿姑娘,”林妈妈艰难的看向杏儿,“你和大公子……” 杏儿依旧瘫坐在地上,只是眼中嘲讽更甚,“妈妈觉得呢?” “错了……” 林妈妈瞬间慌了神,“都错了!” 她只当自家小姐纯粹是容不下大公子身边有个差点儿成为大公子通房的丫鬟,这才处处打压磋磨、甚至随意给杏儿许了人家,所以她当时好言相劝却没劝动后,便也就随了小姐的心意! 左不过是个普通丫鬟罢了,人各有命,谁叫偏偏是她让夫人起过意呢! 可她万万没想到,起意的不止是夫人,还有大公子! 甚至更有可能,大公子与杏儿早就有了……小姐应该也是知情的,所以才会更加变本加厉,乃至后面由头都不愿意找就随意打罚杏儿! 林妈妈的心顿时坠到了谷底,若她早知道,若她早知道其中还有这层,她就是拼死也要阻止小姐! 大公子的女人,可以被打死,可以任由主母发卖,但绝对没有主母越过大公子,将其许了人家的道理! 这是在公然挑衅大公子的权威,更是在明晃晃的给大公子戴绿帽子! “你为什么不早说?” 林妈妈眸中厉色顿生,扭头凶恶的瞪着杏儿,“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妈妈想要我早点说什么?” 她守口如瓶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却还是落得如此下场,若她当真不管不顾的闹开,无人相护的她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至少她当奴婢的时候,少夫人还能顾忌身段和在下人中的名声,只暗戳戳的折磨她! 可她要是闹开后逼着孟府给她通房的名分除了给少夫人名正言顺磋磨她的机会,她得到的就只会有别人对她不知羞耻勾引男主人的唾骂! 杏强忍着不适讥笑,“您作为少夫人的奶妈妈都不敢违背少夫人的意愿,却要我这个下等奴婢不知轻重高低。” “当真是,可笑!” “你……” 林妈妈刚想再说什么,便听得室内传来瓷器碎裂和的声音,紧接着房内伺候的丫鬟便悉数退了出来。 房内。 “你做梦!” 韩氏双目通红的瞪着孟星沉,“我决不允许你纳那个贱人进门!” “韩氏,注意你的措辞!” 孟星沉冷眼看着她,“还有,我是在告知你,不是在跟你商量,更不需要你的同意!” “我是孟家的嫡长媳,是你孟星沉的正妻,”韩氏双目猩红,咬牙切齿,“没有我点头同意,你休想纳她进门!” “你也知道你是孟家的嫡长媳,是我的正妻,那你倒是扪心自问,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当真对得起你的身份吗?” 孟星沉怒意横生,“再有之,你都敢不经过我点头同意,将我的女人许配给下人,我纳妾又何需得到你的同意!” “好啊好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果然是看上了那个狐狸精!” 韩氏指着孟星沉含泪大笑,“表面上装的满不在乎,实际上却是早就将她当做了你的女人,那身体上呢?身体上又有过什么苟且!” “够了!” 孟星沉怒喝,“张口贱人,闭口狐狸精,这就是你韩家的教养?” “当夜醉酒你也是当事人,内情如何你一清二楚,此后我的一举一动你都从长随口中打探的事无巨细,我与她到底有没有苟且,你难道不是比谁都清楚!” “若非你整日疑神疑鬼,不好好调养身体非要生事,那晚又怎么会发生那样的意外?” 孟星沉拧眉看向她,“意外既生,我理当负责,因着你我暂未给她名分,但将她视作我的女人,何错之有?” “我是没教养,我是疑神疑鬼,”韩氏崩溃,“可这还不都是被你给逼的!” “先有赵氏、柳氏、李氏,现在又来个杏儿,你可知道我的难处,你可想过我的感受?你又可知我这些年是如何过的吗?” 赵氏是他成婚前便有的通房,世家大族皆是如此,柳氏和李氏是韩氏多年未育母亲给他纳的妾室。 “妤娘。” 孟星沉突然生出股深深的无力感,“你在嫁过来之前,当真不知我已有通房赵氏吗?” 第478章 手掌 “我是知道,可我才是你的妻,是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韩氏大吼,“我出身、样貌、才情,哪哪儿不胜过赵氏千百倍!” “可你呢?” “你满心满眼只有赵氏!” 她痛哭质问,“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啊?” “我心不在你身,可我亦不曾苛待于你,为人夫该尽的责任,该给你的体面,我可曾少过你?” 孟星沉细数过往,“入门两年,我知孟家落魄你受了委屈,所以你借口打发赵氏我纵然痛心到了极致,却隐忍未发,只忍痛将人送去了家庙,亦答应你,你一日不生,我一日不迎回她。” “我年方二十五你仍旧不曾有孕,你点头后我方纳了柳氏和李氏入门,可不过三日你便后悔,闹的举家不宁,我顶着母亲的压力,再次随了你的心愿。” 他定定的看着韩妤,“我年近三十无子无妾无功业,妤娘,我是孟家嫡长子,你只知你艰难苦楚,那你又想过我的处境吗?” 韩妤泪流满面,她知道,她当然知道,所以她才会忍受各种心理生理上的疼痛,寻遍名医,用尽偏方,可她就是不能生! 正如孟星沉可以给她体面、尊重,跟她相敬如宾,就是不能全心爱她! 她能怎么办,她能怎么办啊! 孟星沉不知她的纠结,他眼中浮现痛色,“知你有可以有孕,调养期间,我迁就于更甚,纵使与杏儿有了肌肤之亲,也顾念着你的心情,背着薄情寡性的名声和愧疚由你宣泄出气,更未计较你时时监视,事事怀疑!” “这些年我自问,对于你问心无愧,”孟星沉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还要我如何,才肯安心?” “我要你守着我,我要你对天发誓,”韩妤泪流满面,近乎偏执的看着她,“你这辈子只守着我!” 孟星沉闭眼,“你知道的……” 赵氏与他有着从小的情谊,当初宁肯进家庙也不肯得了自由去改嫁,他答应过赵氏,待韩妤生下嫡长子,便接她回来。 他已经辜负过赵氏一次,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更遑论。 杏儿因着他受了这么多委屈,他也该给杏儿个名分了。 “你看,我说了有什么用?” 韩妤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你不肯给,你就是不肯给!” 曾经是心,现在是人! 孟星沉哪样都不肯给她! 都说人不该贪心,可她生来就什么都有,生来就什么不缺,成婚嫁人自也该如此,她凭什么不能贪心,凭什么不该贪心! “妤娘,是我从前太纵着你了。” 孟星沉睁眼轻叹,“你准备下吧,明天是个好日子。” “不可能!” 韩妤闻言猛的又站起身来,“孟星沉,我说了,我不许!” “你可以不允许,若是不愿,你亦可以不用出席,”孟星沉淡声道,“但是我的决定,无可更改。” “你疯了吗?” 韩妤不可置信,“现在整个孟府谁人不知,杏儿是我指给陈宝的媳妇儿,公然跟下人抢女人,你不要脸,孟府也不要脸吗?” “把杏儿许给陈宝的时候,你可想过我还有没有脸吗?” 孟星沉眸色转深,不掩锋芒,“妤娘,你也说了,这是孟府。” 他才是孟府的主人,他不允许,谁敢说三道四! 话落。 孟星沉拂袖而去! 丝丝缕缕的黑发覆上白霜,纤弱的少女在黑色大氅下瑟缩轻颤,面无人色的小脸苍白灰败,凝着冰晶的长睫微垂,盖住了眸中的神色,整个人看起来又脆弱又可怜。 但她梗着的脖颈和不曾低下的头颅,又无形中彰显着她的倔强。 孟星沉静静看着,疲累的心跟着轻轻一软。 犹记得他初次注意到杏儿,那时的她高扬着头颅穿过长长的回廊,眉梢眼角都是鲜活与肆意,像是春日的迎春,冬日的红梅,都是最亮眼的存在。 远远见着他,她扬眉轻笑,轻快的冲他请安。 年少他喜欢赵氏温柔似水,人至而立身心俱疲,越发贪念少时的鲜活明丽,于是那朵迎春也悄无声息的住进了他眼里。 也正是因此,母亲征求他的意见时,以往都是随母亲安排的他,头次开口应允。 他也说不清那夜认错人时,他到底有几分醉意,只记得她的手很冰,她的声音很惊恐,所以他贪恋却又克制的放开了手。 “让你受委屈了。” 孟星沉无视众人,他行至杏儿跟前,弯腰冲她伸出手,幽深的眸子里带着温柔,清润的声音亦透着温和。 “以后,我会护着你。” 杏儿微怔,她当然明白孟星沉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却犹豫着没有伸出手。 心动吗?毫无疑问。 可她很快就想到,孟星沉当真能护住她吗? 纵然当下孟星沉能护着她,那回了帝京呢?孟星沉又能在少夫人手下护她多久呢? 少夫人与大公子的关系,事关孟府血脉的延续,事关伯府与孟府的利益,更事关当下孟府的前程。 曾经被他放在心尖儿上的赵姨娘至今都还住在家庙里,柳姨娘与李姨娘早成了他人妇,她任打任罚孟星沉不闻不问…… 杏儿看的很明白,现今不过是忍无可忍的发作,可一旦少夫人收敛,孟星沉最后总归是要妥协的。 到时候她又会是下一个赵姨娘,还是下一个柳姨娘?亦或她两者都比不上。 可是大公子明显是要收用她,杏儿眸子里升起迷茫,她若不抓紧这只手。 她还能怎么办呢? “之前,是我愧对于你。” 孟星沉微微蹙眉,还当是杏儿心存有怨,于是温声向她保证,“你所受的委屈,我都会补偿给你。” 他的手还悬在杏儿面前,杏儿垂眸看过去,手掌宽大光滑,手指白皙修长,是养尊处优、执笔拿书的手。 这双手,能让她依靠吗? 杏儿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院门,入眼是迈不出去的朱漆大门,她又抬头看了看头顶苍茫的天,雪花又开始纷纷扬扬,将她笼罩其中。 眼底雾气氤氲,脸上湿润冰凉,她咬住下唇,缓缓朝着孟星沉的手掌,伸出了手…… “住手!” “杏儿!” “大公子。” 就在这时,三道声音同时响起,最后所有视线又齐刷刷朝着院门口汇聚。 不明所以的管家被院内的视线看的莫名心慌,他左右张望,确定门口只有他一人,这才不甚自在的行礼。 “大公子,少夫人。” 管家躬身微笑,“杏儿姑娘的家人来为她赎身,老奴是奉夫人之命,前来带杏儿姑娘过去的。” 第479章 底细+第480章 愿意 “杏儿的家人?” 孟星沉皱眉,要将人放在身边,他自是事先了解过杏儿的底细,杏儿的家人即便当真有心,只怕也无力为其赎身吧。 他怀疑的看了眼后方的韩妤,又转头看向管家,“你确定,来人是杏儿的家人?” “他们身上带着户籍文书,”管家恭敬道,“确是杏儿姑娘的家人无误。” “莫怕。” 孟星沉温声安抚尚未回神的杏儿,伸出的手为并未收回,“只要你不愿意,没人可以带走你。” 杏儿僵在半空中的手瞬间就缩了回去,她下意识就想脱口而出她愿意,但话头在舌尖上转了半圈,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初时的迷茫过后,杏儿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当年若不是她还能卖两个钱,亲爹和继母早便将她这个浪费口粮的赔钱货打死了! 所以没有什么家人,也不可能有什么家人来给她赎身,如果有,不是阴谋算计的火坑,那就只会是小满! 而不论来者真是小满托来的人,还是算计她的火坑,她都必须要去见见! 这是她唯一离开的机会! “奴、奴婢……” 杏儿垂眸强掩激动,生怕情绪外露,她颤声开口,“奴婢想去见见,奴婢的、家人……” “也好。” 孟星沉顿了顿,若无其事的收回手,“事关你的终身大事,的确该知会你的家人。” “呵!” 韩妤纵然双眼通红,但在下人跟前仍旧维持着体面,她攥着帕子咬牙冷笑,“夫君这话说的好生有趣,杏儿姑娘的家人既是来为她赎身,亲人都尚未团聚,又岂会轻易将人许出去!” “这便不用夫人操心了,”孟星沉冷眼回视,语含警告,“他们最好真是杏儿的家人。” 如果让他知道,韩妤还背着他留了后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那就休怪他不念多年夫妻情分,彻底撕破脸来! “你什么意思?” 韩妤瞬间冷了脸,厉声反驳,“谁人不知我韩妤敢作敢当,分明是老天爷都对你这凉薄无心之人看不过眼,这才亲自出面阻挠,你休要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你。” 孟星沉却是懒的跟她争论,他随手指了个洒扫的小丫鬟,“带杏儿姑娘去换洗打扮。” 小丫鬟诚惶诚恐,看看面容几近扭曲的韩妤,再看看沉着脸的孟星沉,纠结须臾便连忙放下扫帚,将杏儿扶了起来。 “不、不用!” 杏儿抬头,贝齿轻咬,美眸流光,“公子,奴婢等不及更换衣物,想、想现在就去见见奴婢的家里人。” “那如何能行,”孟星沉自是不肯,“你现在浑身湿透,让你家人见着心疼不说,若是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奴婢着急见家里人,途径花园不慎跌入池塘,虽略显狼狈但索幸未曾伤及性命。” 杏儿解开大氅,用力掐着打颤的大腿,试图让其平静,她挺直脊背,撑着笑脸,“发染霜雪,衣衫不乱,家里人见到了固然心疼,却好过返程之时风雪夜归,叫奴婢心惊胆战、不得安宁的好。” 红豆那盆水半数撒在了地上,半数顺着杏儿的头浇入了她的里衣,领口的位置已被冻硬,稍稍动作脖颈便会鸡皮骤然,汗毛倒竖,她却不敢表现出半分不适。 杏儿很清楚,孟星沉固然心疼她,但更多的是在维护孟府的体面和他自己的颜面,所以才她编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又极力自证自己并未衣衫不整。 真要收拾的体体面面再出门,洗澡绞发,更衣上妆,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需半个时辰,而这半个时辰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迟则生变! 今日的事便是最好的例子,所以杏儿一刻也不敢耽搁! 眼见孟星沉还在犹豫,杏儿瞬间梨花带雨,晶莹的泪珠将落未落的挂在眼角,就像她这个人,楚楚可怜却又不失倔强坚韧。 “求求大公子。” 杏儿喑哑的嗓音带着让人心软的哭腔,干脆利落的磕在地上,“怜悯奴婢离家多年,渴盼与家人相见的心。” “你这是做什么。” 孟星沉哪里受得了她这般,下意识就要上前搀扶,却被身后怒火灼烧的视线给钉在了原地,他这才意识到,于礼不合。 “来人!” 孟星沉堪堪顿住脚步,他不忍的叹了口气,终是妥协吩咐下人,“去给杏儿姑娘准备手炉,再去我的私库取那件红色的狐裘来。” “是,大公子!” 小丫鬟们应声行动,韩妤站在房门口咬碎了一口银牙。 而老管家立则是在院门口眼观鼻鼻观心,这才明白过来,怪不得夫人只是听说杏儿家人前来为她赎身,想都没想便允了,还示意他不用拘泥赎身的银钱。 原来根源竟是在这儿! 啧! 老管家暗叹,瞧大公子的态度,这事怕不好办。 …… “烈哥。” 前院偏厅,姜云凑到姜烈边上耳语,“人这么久都没有来,你说那位杏儿姑娘不会没反应过来吧?” “不会。” 姜云疑惑,“你怎么知道?” “杏儿聪明机智,”姜烈淡定喝茶,“你嫂子说的。” 姜云、姜云无话可说…… 姜烈放下茶杯,“大户人家地方大规矩多,一句话从门口传到后院定是要花不少时间,你耐心等着就是。” “还有,注意你的称呼,”姜烈叮嘱他,“莫要露出破绽。”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姜云无奈,烈哥替小姨子办事都不着急,他跟着瞎急什么! “好的大哥!” 姜云吊儿郎当的坐了回去,“我记住啦!” 说完他捻起盘子里的绿豆糕,才刚塞到嘴里,还没来得及细细咀嚼,便见道惊艳的绯红匆匆撞入眼帘。 四目相对。 “哥、哥~” 气息慌乱的哭腔柔弱响起,少女眼圈通红、泪眼婆娑,乌黑的杏眸盛满祈求和期盼,紧紧的锁住他,姜云对上她的眼睛,猛的咽下口中的绿豆糕! “哎……” 只是应答的话还没出口,干黏的绿豆糕就卡住了嗓子眼,脸红脖子粗的姜云瞬间爆发出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妹妹!” 姜烈反应极快,起身挡在姜云前面的同时不忘丢给他个茶壶,杏儿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眼中是肉眼可见的惊慌! 管家方才也没说是两个人啊,而且他不是说已经看过了户籍?继母进门带来了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和妹妹,那她哪儿来的两个哥哥? “妹妹,你长大了。” 姜烈轻叹着给了她个眼神,然后在孟星沉踏入大门前换上心疼的面孔,“多年未见,可还认得哥哥?” 杏儿懂了,这个才是哥哥! 她当然不认得姜烈,但她认识方才在她眼前晃过的络子,那是小满离府时她随着银两塞进小满包袱的东西。 “哥哥!” 杏儿似是想要扑进来人的怀里,却又顾忌着男女之别不敢上前,只敢低垂着头发出细碎的抽泣。 姜烈伸了伸手,也没敢落在杏儿的头上,只哑声道,“杏儿,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哇!” 戏是假的,但委屈是真的,听到这里的杏儿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至于姜云…… 姜云咕噜噜的灌着茶水,还在跟扒在嗓子眼儿的残余绿豆糕做斗争。 …… 看着上首神情各异的夫妻俩,姜烈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 “见过大公子,见过大少夫人。” 姜烈拱手,开门见山,“在下李超,幼时无法相护,而今稍有所成,在下特意前来为家妹赎身。” 姜云呈上糕点的同时,姜烈继续道,“感谢府上多年来对家妹的照顾,我们兄妹无以为报,只能略带薄礼表达敬意,还望大公子和大少夫人不弃。“ “都是一家人,”孟星沉笑容和煦,“李兄不必客气。” ??? 姜云不明就里的瞪眼,府城的主子都这么亲和的吗?刚思及此便听韩妤发出声讥笑。 “呵!” 姜云暗暗点头,这才是正常反应嘛! 姜烈用余光扫了眼旁边面色发白,险险站不稳小心却还在悄悄不住冲她摇头的杏儿,心下有了数。 “大公子说笑了,上下有序,尊卑有别,”姜烈淡声道,“在下不敢随意高攀,与您称兄道弟。” 孟星沉嘴角的笑容微滞,眼前之人虽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不可能听不懂他说的话,既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那索性他就挑开了说! 孟星沉微笑,“李兄,我欲抬杏儿为姨娘……” 他话未说完便察觉到好几道视线倏地射向他,有愤怒有震惊,亦有谴责,但他都恍若未闻,只自顾自的往下说。 “明天是个好日子,虽略显匆忙,但该有的杏儿都不会少,”孟星沉保持着笑容,“两位既是杏儿的家人,便留下来,喝杯喜酒吧。” “砰!” 姜烈还没说话,韩妤就先拍了桌,她对孟星沉怒目而视,咬牙切齿,“你可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婆母当初也不过只是有意将杏儿给他做通房,可他现在张口就给了杏儿姨娘的位置,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这个正妻放在眼里! 指甲在桌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韩妤胸口不停的起伏,若非她还有丝理智和教养,这会儿她早已破口大骂! “大公子,大少夫人。” 姜烈抢在他们吵起来之前开口,“能得大公子青眼乃是杏儿的福气,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而今爹娘不在跟前,加之我们兄妹才刚刚团聚,不愿即刻分离。” “故而,恐怕要辜负大公子的美意了。” 孟星沉觉得好笑,“李兄莫不是忘了?杏儿而今还是我家中之人。” 言外之意,杏儿的婚姻大事,由不得他们做主! 他之所以愿意坐下来征求他们的意见,不过是表示对杏儿的看重,更是在给他们脸面,可不是让他们借机用可笑的理由来压他! 当初他们将杏儿卖了的时候,就已经没资格替杏儿做主了! “想来大公子还不知,”姜烈淡定的掏出杏儿的卖身契,“早在两刻钟前,杏儿便已经是自由身了。” 辅一入府,孟管家查验过他的户籍文书后,便跟他银契两讫,只等着杏儿来了他们便可走人,可比他想象中的顺利多了! 孟星沉闻言,眸光骤然一厉,怒火清晰可见,“管家,我需要一个解释。” “大公子恕罪。” 管家在心里叹了口气,恭身上前故作为难,“底下的人赎身,只需身份无误,双方同意,主母应允,再按照契书行事即可……老奴实在是不知……” “放肆!” 孟星沉又不是傻子,他冷眼看着管家,“你既说双方同意,那你可曾征求过杏儿的意见?” “大公子容禀,自是征求过的,”管家早有对策,“日前老奴便私下问过府中诸多丫鬟小厮,愿意且有能力赎身者,可到老奴这里报名,杏儿姑娘亦在此列。” “那是之前。” 孟星沉冷冷说罢,转头看向杏儿,温声安抚,“不过这样也好,你得了自由身,又有娘家在,入府后便不会再叫人轻看了去。” 卖身而没有依靠的奴婢和正经百八的良家女子到底不同。 他原也打算在纳杏儿过门后还他自由,事情虽然与他计划的有所偏差,但到底殊途同归。 至于李超,无关紧要的人罢了,杏儿都是他的人了,不跟着他,还想跟着谁。 “旁人说了都不算,”孟星沉温柔的看着杏儿,“只需你自己愿意就好。” 孟星沉想的很好,只是他没想到,杏儿不愿意。 “噗通!” 杏儿双膝着地,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她顾不上疼痛,更不敢抬头,只颤抖着声音开口, “感谢大公子抬爱,但是奴婢、奴婢想跟家人,团圆,”杏儿死死攥住大腿上的裤子,紧张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请、请大公子,成全、成全奴婢……” 孟星沉的笑意霎时僵在了嘴角! 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你说、什么?” “她说她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