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78林朝阳陶玉书》 第443章 大火特火 陶玉书生了,七斤二两的大闺女,喜的老父亲露出了后槽牙,连最大的功臣从产房出来都没顾得上。 “看你的闺女去吧?” 陶玉书脸色苍白,白眼更白。 林朝阳舔着脸将刚生下来的小丫头抱到她身边,“你瞧,咱闺女!” 他这一句话化解了陶玉书的醋意,低头望着刚从她身体里钻出来的小肉球,心生怜爱。 “是不是有点胖啊?” “小孩都虚胖,等长大就抽条了。” “鼻梁挺高,像你。” 夫妻俩对着闺女的长相品头论足,家里人满脸笑容的围看着小姑娘。 “我看,我看妹妹!” 小冬冬急切的扒着大人的裤腿,他是被张桂芹带到医院来的,平时在家里人人都疼,这会儿没人顾得上他了。 陶玉成乐呵呵的将他抱起来,“来,大舅抱你看。” 被抱起来后,小冬冬就看到了一个小肉团子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眯着,嘴唇不时的嗫嚅。 他满眼都是好奇,这就是妹妹吗? 真丑! 突然,小肉团子发出了响亮的哭声,哭声震天,中气十足,小冬冬甚至透过她那张大的嘴巴看到了喉咙里的小舌头。 好可怕的小孩纸! “下来!下来!” 小冬冬赶紧让陶玉成把他放下来,又跑到陶玉书身边寻求安慰。 “饿了还是尿了?” 陶母关切的上前,打开了抱着小丫头的襁褓一看,原来是尿了。 收拾好了之后,陶玉书又给她喂了奶,没过一会儿又排出了胎便。 大人们忙着给小丫头收拾,小冬冬坐在凳子上荡悠着小短腿看着他们在忙碌,感觉小孩子可真麻烦。 在医院观察了一晚上,确认一切正常,大夫就让陶玉书母女出院了。 入冬坐月子,在别人家是遭罪,可在陶玉书这却没这个苦恼,家里面温暖如春。 唯一让她觉得不舒服的就是空气太干了,又不能洗澡。 “我现在有点怀念香江了。”晚上的时候,陶玉书对林朝阳说。 “在香江怀念燕京,回了燕京怀念香江,要不你修炼个分身术吧。”林朝阳调侃她。 陶玉书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玉墨在香江待的怎么样了?” “信里不是说了嘛,一切正常。” “那都是大半个月之前的事了。妈说的没错,这丫头就是没心没肺。” 林朝阳笑着问:“你是第一天认识她啊?” 陶玉书皱着眉头,“我就是不放心。” “我看你不是不放心,是闲不住吧?”林朝阳一句话就戳破了她的心思。 一晃夫妻俩回来一个多月了,孩子也生完了,陶玉书那颗卷王之心又躁动了起来。 “没有。”陶玉书的回答很没有底气。 林朝阳说:“你好歹也得等坐完了月子,再说孩子还需要人照顾呢。” “都说了没有。”陶玉书被他戳破了心思,开始恼羞成怒。 林朝阳转移话题,“名字想好了没有?” “那小名你总得定一个吧?都生一个礼拜了,小名都没一个,咱闺女也是可怜!” 生孩子之前夫妻俩约定好了,男孩让林朝阳取名,女孩让陶玉书取名,之前两人想了一堆。 可真等生完了之后,陶玉书又纠结起来,感觉哪个名字都挺好,哪个名字又都差点意思。 这两天林朝阳一直催她,陶玉书却迟迟拿不定主意。 “就叫晏晏吧。”林朝阳说。 陶玉书急了,“说好了我给取名。” “好,那我提个建议,叫晏晏怎么样?” 陶玉书微微颔首,“晏晏是不错,那我就给她取名叫晏晏吧。” 夫妻俩一个追求程序正义,一个追求实体正义,双方各取所需。 “那小名叫啥?”林朝阳问。 “小名也叫晏晏。” “不好吧?我觉得应该起个可爱点的名字,比如小花卷?” 陶玉书顿时皱起眉头,“不好不好。哪有拿食物起名的?就叫晏晏,好听。” 林朝阳妥协,反正大名的命名权他已经拿到手了。 终于给孩子定好了名字,陶玉书来到已经熟睡了的小丫头身旁,看着她那娇小可爱的脸蛋,眉眼间尽是母性光辉。 “以后你就叫林晏晏了,好听吗?” 睡梦中的婴儿嘴角含笑,陶玉书的脸上也露出柔美的笑容。 添了新成员,最近几天林朝阳家里很热闹,关系亲近的亲朋好友纷至沓来。 11月18日上午,小六部口来了一位稀客。 “老聂,你怎么来了?”林朝阳见到聂伟平有些意外。 聂伟平笑起来,露出他标志性的大板牙,“听说你最近得了个闺女,来道个喜。” 寒暄了几句,林朝阳关心起擂台赛的情况。 还有两天,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最后一局比赛就将在燕京体育馆内举行,这几天电视、报纸上连番报道,这场比赛早已成了燕京乃至全国人民关注的焦点。 持续一年多的比赛进程,直到战至最后一人,现在终于要分出胜负了。 不仅是围棋界的对抗情绪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两国民间的关注也远超一般体育项目的程度。 “我今天来也是为了这事,过两天比赛你可得去观战,给我加油打气!” 林朝阳笑着说道:“加油打气肯定没问题!小林光一你都拿下了,藤泽秀行垂垂老矣,对你反而没什么威胁。” “借你吉言!” 两人聊了一阵,聂伟平告辞而去。 陶玉书满心遗憾,她还得坐月子,这天寒地冻的季节,比赛她是肯定看不成了。 20日上午,今天是中日围棋擂台赛最后一局比赛的日子,燕京体育馆门前人头攒动。 时至今日,国内的各行各业都在关注着这场比赛,走到哪里都有人谈论围棋,连在香江、濠江等地都是如此。 今天的这场比赛不仅牵动了成百上千万燕京民众的心,也牵动了无数中日两国民众的心。 北京体育馆内,历时一年多的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迎来巅峰对决——中方主将聂卫平和日方主将藤泽秀行的最后一战。 赛前,两国媒体已经将气氛烘托到了万众瞩目的地步,就连比赛的裁判阵容,都被日本媒体形容为“绝对超豪华”。 裁判长是新中国第一代围棋国手、现任中国围棋协会副主席、体委棋类司司长陈祖德(九段),中国女子围棋的佼佼者芮乃伟(七段)、杨晖(六段)任记录员和计时员。 一场比赛,三位裁判总段位高达22段,这样的超豪华在中日两国的任何一场围棋比赛里都是前所未遇的。 为了能在赛前采访到参赛双方的棋手,中日两国多达四十多位记者一大早便堵在了燕京体育馆门口。 今天的聂伟平和藤泽秀行就是中日两国的天王巨星,他们在记者们的簇拥下走进了体育馆,林朝阳也随着大流进入体育馆。 他是受邀观战的嘉宾,被安排在了对局室内,与他们一起进入对局室的还有那几十名中日两国记者。 本来很空旷的对局室因为一下子涌入了这么多人,变得拥挤不堪,裁判长陈祖德不断发声维持秩序。 十五分钟后,比赛正式开始,聂伟平执黑先行。 此时燕京体育馆内坐了两千多名观众,时任国务院副ZL的方同志亲临观战,体育馆的巨大场面此时变成了讲解厅。 有几位工作人员摆上巨大的棋谱进行演示讲解,看起来有种武侠小说的风采。 与此同时,央视今天也破天荒的直播了这场决战,无数懂棋和不懂棋的观众守在电视机前激动的等待着。 电视机前的聂伟平并没有如往常那样穿西装,而是穿了一身印有“中国”二字的运动服。 所有观战的国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这一战他代表中国。 他不能输! 这不仅是对国家荣誉的珍视,更是对中国围棋的使命感。 三十年来,中国围棋对战早已实现职业化的日本围棋一直处于苦苦追赶的位置。 从1960年到1966年,中日之间的12次围棋友谊赛,中国棋手无一胜绩,甚至遭遇了“日本老太太横扫中国棋坛”的耻辱一败。 二十年卧薪尝胆,聂伟平他们这一代棋手终于成了气候,中日棋手终于到了可以掰一掰手腕的时候。 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这不仅是国人对聂伟平的期许,更是聂伟平对自己的鞭策。 开局后,聂伟平采用了错小目布局,他显然是充分考虑到了藤泽秀行那闻名天下的开局五十手。 为的就是能够把战线拉长,先捞实地,再与对手拼后半盘。 反观藤泽秀行,在聂伟平下定第一手后,便把背靠在沙发上,仰面闭目了好几分钟后才开始落子。 开局十分钟后,记者们该拍的照片都拍到了,视频也录上了,裁判长陈祖德将他们请出了对局室。 对局室内人少了一大半,里面只有两位棋手落子的声音,气氛逐渐紧张起来。 第35手之后,黑棋局部稍稍得利,但是要落后手,被白棋抢到8位夹的要点,全局速度反而慢了一拍。 看到这里,许多对围棋理解透彻的高手都皱起了眉头,藤泽秀行历来大局观出色,如果这样下去,聂伟平恐怕会陷入不利。 围棋是极其考验脑力的运动,海量的推演需要超绝的记忆力和智商,更需要时间。 聂伟平和藤泽秀行无疑是当今世界上最顶尖的围棋高手,他们参与的又是这样一场关乎两国围棋界声望的终极决战。 每一步棋两人都是慎之又慎,唯恐落入对方的圈套。 至第48手后,聂伟平进入长考状态,迟迟未动,一上午时间就在这样漫长计算与推演之中过去了。 中午封盘后,中日双方棋手聚在一起各自讨论着刚才棋局的得失,聂伟平和藤泽秀行却都是孤身一人。 在这样的大战中,外人的任何意见都是对他们的干扰,他们必须保持独立的思考。 聂伟平吃饭时只吃了两片西瓜,藤泽秀行倒是吃了不少饺子和哈密瓜,显得精神和食欲都很好。 让中方棋手和领导们有种莫名的担心,老当益壮,看起来下午的局面依旧不乐观啊! 到了下午,双方一直你来我往。 直至下午3点,交锋已经持续了6个小时。 聂伟平在白118靠时,没有果断强硬反击,陷入被动,观战的棋手们无不为聂伟平捏了把冷汗。 但谁也没有想到,十手之后藤泽秀行竟然下出了一招缓手,让黑棋抢到了5位虎的超级大官子。 “有希望!”林朝阳听见身旁的江铸久低声喃喃自语了一句。 看到这一手棋,林朝阳也不禁握紧了拳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力的关系,藤泽秀行在接下来的官子阶段连出缓手,黑棋在右上完整的围成了实地。 之后黑棋抢到147位跳,盘面已有接近10目的优势,胜势明显。 聂伟平距离第一次中日围棋擂台赛的胜利已经近在咫尺了,对局室内一片寂静,燕京体育馆内同样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明白,虽然眼下聂伟平的赢面很大,但围棋就是这样,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也没办法笃定结局。 进入小官子阶段,藤泽秀行再次犯下失误。 经过七小时二十分钟的鏖战,最终聂伟平以3目半优势赢得本局的胜利。 当胜局最终锁定后,聂伟平将身子沉重的靠在沙发上,仰天长叹。 在场众人无不激动的挥舞着拳头,互相拥抱致意。 体育场内欢声雷动,那是胜利的欢呼,同时在欢呼的还有亿万电视机前的中国人民。 1985年11月20日,开赛13个月的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终于迎来了收官。 中国队以8:7的战绩战胜了日本围棋队,这是中国围棋史上一次里程碑式的胜利,也是中国围棋的立威之战。 从今以后,中日围棋攻守之势异也! 而作为在这场两国棋界争霸中坚持到最后,并且是连斩日方三位绝顶高手的聂伟平,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此刻的他如同天神下凡,屹立于亚洲之巅! 燕京体育馆外响起了祝捷的鞭炮声,馆内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与掌声持续了许久,久到聂伟平已经与对手打完了招呼,也与在场的中方同仁们庆祝结束。 他看到林朝阳,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请你来真没错!赢了!” 林朝阳玩笑道:“你拿我当吉祥物啊!” 周围众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哈哈大笑,那笑声肆无忌惮。 从去年中日围棋擂台赛开赛之后,林朝阳和他的《棋圣》就莫名其妙在中国围棋队有了一种安慰剂的作用。 今天,他们终于取得了擂台赛的胜利,谁能说这里面冥冥之中没有林朝阳的原因呢? 越是境界高深,越是封建迷信。 比赛结束,聂伟平被记者们团团包围,享受着胜利者的荣耀。 之后的两天时间里,关于中国队取得中日围棋擂台赛胜利的新闻报道铺天盖地。 《光明日报》发文称:中国队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上的胜利,意义不亚于中国女排夺得世界冠军,极大振奋了民族精神。 《人民日报》的评论文章这样写道: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国第一次在围棋比赛中战胜日本,彻底改写了亚洲围棋界的格局。 除此之外,还有《中国青年报》、新华社、中央电视台等诸多权威媒体对这次胜利进行了详细的报道。 舆论形势之夸张、影响力之大,比去年奥运会中国健儿勇夺十几枚金牌时还要大! 聂卫平在获胜后几天里,不断的接受采访、受到领导接见、做报告、做演讲,所到之处无不是被人山人海所包围,俨然已经成为了家喻户晓的民族英雄。 而在这样举国关注的时候,每次聂伟平接受记者采访被问这次比赛的胜利秘诀时,聂伟平总会提到这样一句话。 “我之前看小说,里面有句话说的很好。国运盛,则棋运盛! 中国队的胜利不是我一个人的胜利,而是属于全中国人民的胜利!” 伴随着记者们的报道,“国运盛,则棋运盛”这句话传遍了大江南北。 许多围棋爱好者和文学爱好者对这句话并不陌生,这正是小说《棋圣》中的点睛之笔。 在举国欢庆第一届中日围棋对抗赛胜利之际,《棋圣》这部小说再次以这样的方式走进了亿万国人的视野。 顷刻之间,全国各大书店内便掀起了一股抢购《棋圣》的热潮,无数国人对这部小说趋之若鹜,都想看看能被聂伟平推崇的围棋小说到底有怎样的魅力! “朝阳!朝阳!” 今天已经是中日围棋擂台赛最后一站结束的第三天了,上午林朝阳正抱着晏晏在窗根儿底下晒太阳,大舅哥陶玉成着急忙慌的跑了进来。 “大哥,什么事啊?这么激动?” 陶玉成兴奋的说道:“告诉你件事,《棋圣》重映了!” “重映?”林朝阳脸色惊讶,然后立刻就想明白了。 肯定是最近中日围棋擂台赛的热度太大,别说是普通老百姓,连那些G级干部们都十分关心,中影自然想蹭波热度,这也是在领导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他们倒是打的好算盘!”林朝阳戏谑道。 陶玉成笑哈哈说道:“可不是嘛。”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昨天就有电影院放了,我还专门去看了看。好家伙!比新片上映都火爆!” 说完《棋圣》重映的事,陶玉成又说起《棋圣》的小说。 “不光是电影,你那小说现在也火的一塌糊涂。真神了!聂伟平他们看了你的小说和电影,真就赢了比赛。” 林朝阳摆手道:“跟这个没关系,是他们棋下的好。” “朝阳,你也别谦虚。大作用没有,小作用还没有吗?我觉得多少有点激励作用,《棋圣》的情节多励志啊!” 陶玉成的想法很有代表性,也很符合逻辑,让人无可辩驳。 老百姓们朴素的认为,《棋圣》对这场比赛多少肯定有点作用,要不然人家聂伟平能没事就把它挂在嘴边? 中日围棋擂台赛所掀起的狂热舆论轰轰烈烈的持续着,这一战后,日本围棋在亚洲棋坛一家独大的局面被彻底改写。 民间的围棋热也由此蔓延开来,有聂伟平这个民族英雄的背书,《棋圣》的小说成为了数以百万计围棋初学者的启蒙读物,同名电影更是成为了无数热血青年庆祝这场胜利最酣畅淋漓的方式。 无数民众关注的目光中,小说热卖、电影重映,林朝阳和他的作品也跟着大火热火了一把。 数日后,李拓兴奋的跑到林朝阳家来,他是燕京文坛的包打听,文坛但凡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朝阳,听说了吗?文协那边召开茅奖第二次会议了。” “什么意思?” 李拓提醒道:“评奖啊,这回开会获奖作品名单就出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卖起关子来,眉飞色舞的问道:“想不想知道你那几部小说是什么情况?” 林朝阳摇摇头,“不想。” “没劲!”李拓满脸失望,“你这个人,真是太没劲了!” “你可以不说。”林朝阳说。 李拓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憋住,“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啊!” “那你还是别告诉我了。” “你这人……”李拓指着林朝阳,义愤填膺。 最后又无奈妥协,“要不是看你是当事人,我都懒得跟你说。” 林朝阳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他这种人,你不问他,他自己都憋不住。 “今年评奖,前期筛选出了19部备选作品,评委们一人可以提名不超过10部作品。 只有超过参与投票评委总人数的半数以上票的作品才能列入提名名单。” 说到这里,李拓又着重强调,“你今年又是两部作品提名,你猜是哪两部?” “《闯关东》《渡舟记》。”林朝阳淡定的说出两个名字。 李拓顿感扫兴,“你从哪得来的消息?” “还用小道消息?就茅盾文学奖的评奖风格,他们能选《禁闭岛》吗?” 李拓闻言鸡贼的笑了起来,“你别说,还真是。《禁闭岛》不是不好,但还是有别于传统。” 在中国当代文坛,什么是传统? 四个字——现实主义。 你写幻想类文学那都是离经叛道,历史类文学都得写成《李自成》那种才叫正统。 他又接着说道:“提名阶段,一共有10部作品入围。然后又在这10部作品中进行第二轮投票,每位评委投票不超过6部,这回要求票数超过评委总人数2/3才能获奖,另外那些落选的,还给个提名奖。” “提名奖?” 林朝阳听到这个名字立马就想到了后世一到茅盾文学奖评选前夕,各种跳出来蹭热度的所谓提名获奖作品。 “你听着也觉得扯是吧?得奖就得奖,没得就没得,提名奖算是个什么奖!”李拓的语气里也对这种操作很不以为然。 他又说:“不过我听说后来有人临时动议,取消了这个提名奖。” 林朝阳点了点头,评委里还是有明白人,真要是弄出了提名奖,那就成分猪肉了。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李拓习惯性的问:“你猜猜都哪几部作品获奖了?” 见林朝阳不接话,他识趣的主动道出:“你的《闯关东》、李准的《黄河东流去》、张洁的《沉重的翅膀》,刘昕武的《钟鼓楼》。” 林朝阳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丝毫意外,除了他这个变数,剩下的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李拓说完了好不容易打听来的消息,却见林朝阳满脸淡然,心中不禁充满了挫败感。 幽怨道:“早知道就不该告诉你。” “说都说了。行,谢谢了!” 林朝阳拍了拍李拓的肩膀,像是老大爷感谢扶他过马路的小伙子。 “我这怎么着也算是报喜,你好歹表示表示啊!” “晚上留家吃饭。” 这饭蹭的,憋屈。 又过了几天,陶玉书刚出月子,《人民日报》上登出了本届茅盾文学奖的评奖结果。 《闯关东》《黄河东流去》《沉重的翅膀》《钟鼓楼》四部作品赫然在列,李拓的小道消息还是很准的。 这个消息一出,林朝阳家顿时又热闹了起来。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前些天陶玉书生二胎,一帮朋友刚刚来祝贺过。 这回林朝阳二度获得茅盾文学奖,自然也得恭喜一番。 来的人多了,大家难免聊到一些评奖的内幕,消息来源不同,真真假假的信息混杂,反倒让人云山雾罩。 有人说这届评奖有好几位备选作品的作家挖门盗洞的请客吃饭,有人说有的地方文协已经开始把茅盾文学奖当成政绩了,获奖作家给分套房…… 不光是身边的熟人,文学界和无数文学爱好者们也在关注,茅盾文学奖获奖名单公布,成为了这段时间文坛最受关注的大事。 连带着让《楚门的世界》所引起的那些争论声音都降了下去,大家现在更关心的是林朝阳凭借《闯关东》二度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事。 茅盾文学奖从筹办到现在才第二届,林朝阳就蝉联奖项了,他今年还没满三十呢,未来十几年恐怕都是他的创作旺盛期。 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以后这茅盾文学奖不得被他包圆儿了? 而且坊间传闻,这回评奖林朝阳又是两部作品走到了最后的提名阶段,他这样的实力放在茅盾文学奖当中实在是有些降维打击的意味。 现在所有人都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过几年的第三届茅盾文学奖上林朝阳要是再得奖,评委会会怎么办? 文学界各种各样纷纷扰扰的消息不断传播发酵,时间一点点来到了第二届茅盾文学奖授奖大会这天。 第444章 百年一遇的妖孽 这一届茅盾文学奖授奖大会没有在人民的会堂举行,而是选在了位于长安街东延长线上的燕京国际俱乐部。 燕京国际俱乐部原址最早是清朝的西绅总会,到七十年代国家政策开放,外事活动越来越多,WJ官们缺少一个可以与各国使节轻松交流的大型活动场所。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燕京国际俱乐部在长安街上拔地而起,与它一同建设的还有WJ公寓和友谊商店。 黄色的马赛克立面,白色的窗框,黑色的窗棂,让这三栋中西合璧的建筑在七十年代成为了长安街上的独特风景。 有了第一届评奖的成功,这一届茅盾文学奖的授奖大会声势更加浩大,来自各地文协、出版机构、文学期刊的数百位嘉宾汇聚一堂。 《人民日报》《文艺报》《中国青年报》等多家权威媒体的记者也来到现场。 林朝阳站在人群中仿佛黑夜中的萤火虫那般耀眼,所有人看到他时眼神都难免多停留几秒。 原因也很简单,太红了! 中国文坛就没出过这么红的作家! 下半年这几个月,关于他林朝阳的新闻就没断过。 先是有新闻报道说他在香江拿了个什么金像奖,你说你一个作家拿个电影奖项,有什么好炫耀的? 然后就是《楚门的世界》出版,又是搞签售会、又搞电影改编,新书发布那几天,文学界一片侧目。 等小说出版一段时间后,争论四起,热度又居高不下。 最近中日围棋擂台赛火的一塌糊涂,他那部《棋圣》的小说和电影又成了香饽饽。 小说出版都三四年了,硬是得抢着才能在书店里买到。 电影下映大半年时间,又重新上映,各地电影院居然还都是爆满状态。 直接给文学界这帮人都看傻了,这样的现象已经完全超出了文学的范畴,变成了一种文化现象。 谁能想到一场中日两国的围棋巅峰对决,受益最大的除了获胜国围棋界和棋手,竟然是一位作家! 眼下中日围棋擂台赛结束半个多月了,新闻热度虽降下去了,但影响力却绵延至今,林朝阳的出现自然吸引了众多眼球。 跟林朝阳站在一起的是花城出版社的李士非,《闯关东》发表于《花城》,又是由花城出版社出版的,今天得奖,花城出版社肯定不能缺席。 在场作家、评论家的目光多集中在林朝阳的身上,而那些出版社的人目光却多集中在了李士非的身上,眼神中充满了羡慕嫉妒。 花城出版社原来就是广东人民社下面的小弟,旗下除了有一本《花城》叫得响名号之外,在全国范围内根本没什么存在感。 可现在,这才几年的功夫啊,人家抖起来了。 码洋连续两年破两千万,效益比许多国字号的出版机构都好。 今天来参加茅盾文学奖授奖大会,李士非脸上的表情得意非凡。 不少出版机构的领导心里很不是滋味,得意什么啊?不就是抓住林朝阳这颗摇钱树了嘛! 离了他,你们花城出版社啥也不是! 田耕混迹在一群出版社领导当中,心情比旁人更加复杂。 当年《棋圣》是由他们燕京出版社出版的,销量极佳,后来他们还出版了《禁闭岛》,这两部小说都给燕京出版社带来了极为可观的效益。 后来林朝阳来找他们谈版税付酬,他们却没同意。 按照当时他们的想法,现在的基础稿酬加印数稿酬就已经是非常合理的制度了,版税付酬制度那是资本主义社会的产物,哪能随随便便就这么同意啊! 况且,上面又没有文件,万一到时候追究起来,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抱着这样谨慎的心态,燕京出版社拒绝了林朝阳的要求,也把他推到了花城出版社的怀抱。 如今看来,这无疑是燕京出版社发展历史上犯下的最大的错误之一。 短短两年多时间,林朝阳就为花城出版社贡献了两千多万码洋。 这样的成绩不仅震撼了全国的出版行业,更让他们看到了市场经济的威力,原来单靠一位作家、两部作品就可以撑起一家大型出版社的业绩。 在崇尚了几十年集体主义的文化里,个体的作用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中日围棋擂台赛以来,《棋圣》小说的销量随着比赛进程的白热化一路走高,到比赛结束,中国队获胜,《棋圣》的销售热潮被彻底引爆。 根据燕京出版社的统计,中日围棋擂台赛开赛这一年来,《棋圣》小说卖了160万册,如果算上之前近三年的销量,《棋圣》的累计销量在开赛前已经突破了350万册。 而在擂台赛结束后的这段时间,《棋圣》的销量更是狂飙突进,每天的销量都是数万册,比当年刚出版那阵还要火爆。 短短二十天时间里,就卖出了近90万册,总销量已经奔着500万册去了。 按照现在的趋势,600万、700万、800万……恐怕都不是障碍。 中日围棋擂台赛不仅是一盘比赛那么简单,这场胜利除了带给中国的荣誉之外,也激发了国人对于围棋这项运动的兴趣爱好,这些人都是《棋圣》的潜在读者。 若干年后,那些为国征战的国手可能就是看着《棋圣》长大的。 想到这里,田耕不禁长叹一声,他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上午九点半,第二届茅盾文学奖授奖大会正式开始,流程与往年并无不同,只是今年的获奖作品相比上届要少了两部。 上台领奖的只有四人,分别是林朝阳(《闯关东》)、李准(《黄河东流去》)、张洁(《沉重的翅膀》)、刘昕武(《钟鼓楼》)。 奖项名单的排序是有说道的,代表的是这些作品在评选过程中得票数的多寡。 在官方发布的获奖名单中,林朝阳和《闯关东》一直排在最前面,自然也意味着他在评奖过程中是高票当选的。 四人站在台上,李准今年57岁、张洁48岁、刘昕武43岁。 而林朝阳,27岁。 台上的获奖作家里,年龄第二小的都比他大了一轮多,最关键的是这次已经是林朝阳第二次得奖了。 “少年得意啊!” 这是台下数百位嘉宾们的共同心声。 有些人不禁回想起了三年前,同样的场合、同样的主席台,那时的林朝阳更加年轻。 他们有理由相信,在茅盾文学奖的历史上,可能再也不会有这么年轻的获奖者了。 像这样的妖孽,百年难得一遇啊! 领完了奖,发完了言,林朝阳等几位获奖作家走下台,身边少不了恭贺之声。 林朝阳跟刘昕武说笑,“得了奖金打算怎么花啊?” 这一届茅盾文学奖的奖金跟上届一样,都是3000元,别看林朝阳版税经常一拿就是五位数、六位数,但在1985年的当下,3000元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买台彩电。” 刘昕武朴素的回了一句,张洁则说要存起来吃利息,几人有说有笑。 几位获奖作家是今天的绝对主角,但不代表他们领完奖后授奖大会就结束了。 作品要出版,离不开编辑和出版社的功劳。 这一届茅盾文学奖四部获奖作品,其中《钟鼓楼》和《沉重的翅膀》是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黄河东流去》是由燕京出版社出版的,《闯关东》是由花城出版社出版的。 三家出版社的领导也因此上台接受了表彰,不过他们的表彰属于荣誉性质的,没奖金。 倒是几部获奖作品的责编,在茅盾文学奖过后会收获来自单位的物质嘉奖。 在这三家出版社里,人文社是国字号的出版单位,中国文学的最高殿堂;燕京出版社顶着“燕京”两个字,同样是国内知名的大型出版社。 只有花城出版社,地处边远,又是最近几年才成立的出版社。 如今能够跟这样两家出版社一同站在领奖台上,李士非内心骄傲的同时,又有些百感交集。 花城出版社成立时间短、规模小、名气弱,跟燕京、沪上的那些出版社和杂志社比起来,先天不足。 为了组稿,花城出版社的编辑通常都要比其他出版社和杂志更大的诚意和服务。 举个例子,上次签售会林朝阳去广州住的是五星级的白天鹅宾馆,那其实并不算是特殊待遇,花城出版社对于他们看好的作家都是这个标准。 林朝阳只是住了两晚,他们请作家改稿,有时候经常是一两个月。 不占天时,不占地利,只有人和是他们可以努力的。 可即便是这样,许多作家给他们的稿子也多是作家本人的二流稿子,真正一流的好稿子,作家们还是要优先给《人民文学》、给《收获》、给人民文学出版社这样的顶尖平台。 想到这里,李士非的目光锁定在台下的林朝阳身上,眼中满是感恩之情。 人们只看到了这几年他们花城出版社给林朝阳的超高稿酬标准、第一个执行版税付酬,却没有想到林朝阳对他们花城出版社的投桃报李。 李士非骄傲的想到,这是他们花城出版社和林朝阳互相成就。 一上午的授奖仪式,下午还有采访和座谈会。 又两日,林朝阳按照惯例请客吃饭,大家听说他最近刚得了个女儿,各自送上祝福和礼物。 “说来也巧,我记得你大儿子好像就是那年得茅盾文学奖的时候生的吧?”刘昕武问。 “没错。那年赶巧,正好是请客那天生的。” 众人听了啧啧称奇,李准玩笑道:“朝阳这叫生孩子、得奖两不误,以后再接再厉,说不定能三度得奖。” 众人捧腹大笑。 客人们都走后,陶玉书给晏晏喂好了奶,把她哄睡。 那边小冬冬还在床上做转体一周半,精力旺盛的像头驴。林朝阳怕他磕碰,就在一旁看着他。 “睡觉!”陶玉书过来唬着一张脸,严厉的说道。 小冬冬立刻识趣的钻进了被窝,还不忘跟陶玉书露出个笑容,表示自己很听话。 “闭眼睛!” 他又立马把眼睛闭的紧紧的。 她一手拍着小冬冬,一边对林朝阳说:“你啊,别太惯着他。你没发现吗?他现在根本就不听你的话。” “家里有一个人严厉就行了。”林朝阳不以为然。 “合着我就得唱红脸是吧?”陶玉书不满。 “那以后我负责严父,你负责慈母。” 陶玉书犹豫了片刻,“算了,我怕你太放纵他们。” 林朝阳哑然而笑,严父慈母还是慈父严母不是角色分工,而是因为性格不同。 就陶玉书这样一板一眼的性格,让她放松对孩子们的要求,是很难的事。 陶玉书拍了不到十分钟,原本还生龙活虎的小冬冬进入了梦乡,四仰八叉的不断在床上变换姿势。 陶玉书突然对林朝阳,“诶,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咱们让冬冬学围棋怎么样?” 这两个月中日围棋擂台赛的各种新闻报道如火如荼,比赛胜利后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民间的围棋热被彻底带动起来。 国内各个城市少年宫里的围棋班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围棋开始成为了八零后这批孩子们的童年噩梦。 “干嘛要让他学围棋?”林朝阳怕陶玉书是想跟风,特意问了她一句。 “你不觉得你儿子现在精力太旺盛了吗?一刻也不消停,学围棋可以培养培养他的静气。” 陶玉书的理由很充分,林朝阳想了想说:“那就学吧。不过他才刚三岁,现在学太早了吧?” “不让他真学。你有时间陪他拿棋子玩一玩,先熟悉熟悉再说。” “好。” 又过了几天,陶玉墨从香江传回来消息,说《楚门的世界》杀青了。 这个进度比剧组原本预计的慢了半个多月,一方面是因为许鞍华的精细打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有张曼玉这个变数。 不过好在电影的后期制作时间是很充裕的,耽误的这点时间并不影响什么。 元旦刚过,这天上午林朝阳在看杂志。 这期《新体育》上全是关于中日围棋擂台赛的消息和新闻,第一届擂台赛刚结束,第二届擂台赛就已经筹备上了,计划于3月份开赛。 经历上一次的惨败,日本队估计心里都憋着一股气要找回场子呢。 这期杂志里面最有意思的一篇文章是介绍11月份日本队输棋后他们国内的反应。 根据文章描述,擂台赛最后一局比完,输棋的消息传回日本国内引起了一片哗然,舆论一边倒的批评那些原本被寄予厚望的棋手们。 这其中围棋迷们自然是最激进的,这一个多月时间里,要求那几名败北的日本国手切腹谢罪的呼声不绝于耳。 横行亚洲大半个世纪的日本围棋输给中国围棋,高傲的日本围棋迷们哪受过这个气啊! 切腹,必须切腹! 他们的这种荒诞要求自然是不可能被满足的,不过输了棋,对国民确实应该有个交代,毕竟赛前棋手们可没少放出豪言。 所以回国之后,在藤泽秀行、加藤正夫和小林光一的带领下,日本围棋队集体剃了光头,以表谢罪诚意。 《新体育》上的文章添油加醋的报道了一番日本队剃头的事,字里行间全是幸灾乐祸,看的林朝阳也忍俊不禁。 尤其是当他想到老聂同志在今后的几年时间里,将会持续制霸中日围棋擂台赛。 “输一回,剔一回,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他语气戏谑的自言自语道。 林朝阳看杂志看的兴起,这个时候消失了好几个月的杜峰突然出现了。 他一来,先是抱着小冬冬掏了个鸡儿,又掏出一把玩具手枪,小冬冬一看到手枪,两眼放光。 “piu~piu~piu~” 男孩子玩枪都不需要教,这小子握着枪学起了电视剧里的情节,嘴里还不忘模仿个音效。 “好小子!以后你舅老爷的光荣传统就由你来继承了。”杜峰摸着小冬冬的脑袋笑着说道。 刚收了礼物,小冬冬对杜峰格外亲昵,可惜小孩子没什么耐性,没过一会儿就跑到院里去玩了。 然后杜峰又掏出了一把小金锁,戴在了晏晏的脖子上。 “哎呦!我这外甥女可真漂亮,眼睛水汪汪的,鼻梁还这么高,瓜子脸,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姐,你可真会生!” “行了,少拍马屁,下回别买这么贵的东西了。” “又不是回回买,再说我这个不贵。” 杜峰买的金锁样式精致,是他早在香江的时候就买好了的,那边金价比内地这边低了一些。 “不贵也是几千块钱。”陶玉书责备了一句,然后转换了话题,问道:“这几个月都忙什么了?” 一听到她的问题,杜峰立刻来了精神。 “还能忙什么,忙服装城的事啊!我从香江回来之后,在广东待了一个多月,供货渠道已经初步谈好了。回来这些天我就是跑关系,另外就是服装城的选址,也有了眉目。” “行啊,你这效率够快的。”陶玉书笑了起来,又问:“这么说,这回过来就是找我要钱来的?” 杜峰正色点了点头,“姐,剩下的事就全靠你了!” 听他这么说,陶玉书心里莫名的升起一股兴奋来。 在家里待了快三个月了,她感觉自己都快生锈了,杜峰的出现简直就是救她于水火。 “都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打钱啊!” 陶玉书期待了半天,杜峰再也没有下文,她不甘心的问:“没了?” “没了。” 陶玉书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哦,对了……”杜峰突然说道。 陶玉书的眼睛明亮了起来,“还有事?” “注册公司和筹备过程你肯定得露几面。你放心,不会耽误多长时间,就是做个样子。” 杜峰怕影响了陶玉书照看孩子,殊不知陶女士现在对这些工作是求之不得的。 “没事。服装城这么大的项目,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是肯定的,我也是股东,做些工作也是应当的。” 林朝阳心里对陶玉书那点小心思门儿清,等杜峰走后,他语气幽幽的说道:“媳妇,咱闺女才两个月。” “我又没说要扔下闺女。服装城这事咱不是也投资了嘛,总不能当个甩手掌柜的。” 陶玉书的理由找的正大光明,可闪烁的眼神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林朝阳懒得拆穿她的小心思,只提了一个要求,“那你把玉墨叫回来吧。” 夫妻俩对视一眼,心生默契。 “也是。《楚门的世界》都拍完了,她在香江暂时也没什么事。” 这个时候陶女士已经顾不上妹妹的死活了,再说那些零花钱也不是白领的,该到玉墨同志为这个家做贡献的时候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陶玉书积极的跟杜峰商讨服装城的建设事宜,跟当初只想做个财务投资的态度截然不同。 林朝阳怕杜峰多想,只能给他解释:“你姐她没别的意思,就是在家闲不住。” “姐夫,你瞧你这话说的,这生意你跟我姐本来就出了钱。” 腊八这天,燕京市西城区工商局内进行了一场特殊的工商登记。 1980年4月10日,中国第一家中外合资企业――燕京航空食品有限公司被批准成立。 与燕京航空食品有限公司一同被批准的还有中国迅达电梯有限公司、XJ天山毛纺织品有限公司、燕京建国饭店等诸多合资企业。 这些合资企业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外资合资的对象都是国有企业。 过去几年里,国内各个省市的合资企业不断涌现。 一直到1983年,沪上第一家进入中国的跨国汽车公司结出了硕果,德国大众的桑塔纳汽车组装成功,这条新闻在当年有着太强的寓意和象征性。 而在84年,国家又为私人办企进行了松绑。 今天这场工商登记的特殊之处是在于,这次外资合作的对象并非是以往占据国内经济主流国有企业,而是一家私营企业。 外资与私营企业合资办企业,这在燕京还是第一家。 按照国内的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的规定,合营企业的形式为有限责任公司,外资合营者的投资比例不得低于25%。 新成立的合资公司名为燕京亚欧时装有限责任公司,中外合营者各持股50%,注册资本100万人民币。 “陶女士、杜总恭喜了!” 工商登记手续完成,区工商局一把手向陶玉书和杜峰表达了一番祝贺。 亚欧时装的投资规模虽然不算大,但毕竟是国内第一家港资与私营企业合办的合资企业,这也算是他们西城区工商部门一项不小的政绩。 工商局为此还特地找来了《经济日报》《燕京日报》的记者,想让他们好好报道一番。 今天的陶玉书完全是一幅港风美少妇的打扮,衬得一旁的杜峰有点土气,不过也刚好符合两人的人设。 一个是香江来的女企业家,一个是内地的个体户。 陶玉书身后还跟了个不情不愿的小跟班儿,陶玉墨几天前就被姐姐从香江给调回来了,从此就过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 刚满三岁的小冬冬整天活蹦乱跳,精力旺盛的一塌糊涂。 现在又多了个只会吃喝拉撒哭的小丫头片子,在香江过了半年滋润生活的陶玉墨一时之间适应不了这样巨大的落差,差点抑郁了。 有心想回单位上班,可又舍不得陶玉书给她的零花钱。 之前她还担心回来之后陶玉书降她的零花钱,现在,她只感觉这些零花钱还是太少了。 看着陶玉书风风光光的接收着记者的采访,陶玉墨心里忍不住蛐蛐。 黑心的女资本家! 等采访结束后,两家人出来一行人从工商局出来,陶玉墨问杜峰:“咱还干什么去?” 杜峰得瑟道:“你现在得叫我董事长才行,陶董事!” 陶玉墨给了他一个白眼,“行,杜董事长,咱们现在干什么去?” “走!去看看咱的亚欧服装城!” 杜峰大手一挥上了车,一黑一白两辆丰田皇冠来到屹立于西单北大街上的西单商场。 现在的西单商场是在1972年由西单商场职工们自己盖起来的新楼,面积比早年间大了四倍,营业面积达到了1.8万平方米。 这个数字放在后世平平无奇,可在如今却是燕京最大的百货商场。 五层高的商场坐东朝西,横居于西单北大街之上,是整条街最气派的建筑。 三人站在西单商场门前,杜峰用手指着商场,“二楼、三楼,两层1000平的面积,以后那就是我们亚欧服装城。” 1000平的营业面积,跟当初杜峰吹的2000平有很大的差距。 不过理想跟现实终究是有差别的,西单商场是国营商场,杜峰他们想在这里开自营的服装城可不是容易事。 自从改革开放之后,西单商场开始实行承包制,原则上任何企业和个人都可以跟西单商场签订承包合同。 但实际上没有点门路,你想都不要想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商场里租到柜台,更何况杜峰想要租的还是上千平的营业面积,这里面涉及到的协调工作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 第445章 不当个奸商可惜了 “我当是多大的服装城呢,原来就租了几个柜台啊!”陶玉墨说。 她的话顿时让杜峰气的跳脚,“你知道个啥?这是西单商场知不知道?是全国最牛的百货商场,我们这可是1000平的营业面积。你知道我为这事费了多大劲吗?” 为了能在西单商场租到地方,杜峰确实挖空了心思。 不仅扯上了合资企业的大旗,又专门请托了西城区主管工商的领导,才算是谈下了跟西单商场的承包合同。 总计1000平的营业面积,光是租金每年就要35万人民币,这个数字比杜峰当初预估的价格高了一倍。 不仅如此,承包合同上还规定了他们每年要达到的销售总额、上缴利税和员工工资数,单是销售总额一项就要求达到1500万人民币。 达不到这几个数字,商场有权收回承包权。 条件不可谓不苛刻,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西单商场的位置得天独厚,而且半个世纪以来早已成了燕京人民购物休闲的最佳目的地之一。 别说是35万,就是再贵,杜峰都要租下来。 陶玉墨见他气急败坏,又问:“总共就50万,你租个商场花了35万,以后怎么办?这生意还能做下去吗?” 杜峰瞥了一眼她,“小丫头片子,什么都不懂。花了35万怎么了?商场咱们租下来了,货源也有了。进货渠道和销售渠道都有了,其他的都是小问题了。钱缺点怕什么?贷款就行了。” “贷款?又不是不用还,还有利息。” 杜峰摇摇头,嘴里发出啧啧声,对陶玉墨的见识短浅表示不屑。 “不懂了吧?我们是合资公司,银行贷款有优惠政策,可以低息。这钱用个三年五年,前面可以只还利息,以后还可以接着贷。 而且我们叫有限责任公司,懂不懂什么叫有限责任公司?还不起钱,我们直接破产,银行也没办法。” 陶玉墨听着杜峰半瓶子不满的炫耀着那点可怜的法律和金融常识,眼神鄙夷。 她正准备反唇相讥,陶玉书这时候说道:“好了,你们俩先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服装城打算什么时候开业?” “装修快,有个一两个星期就能完事,不过进货、招人、打广告,少说也得一个多月,怎么着也得三月份了。” 陶玉书沉吟着说道:“没赶上春节啊!” 对中国的老百姓来说,春节前的一个月历来是换新衣的时候,释放出的服装购买需求是极为夸张的。 “没办法。西单这边不好谈,也得给人家协调、腾挪卖场的时间。” 就像杜峰说的,场地有了、货源有了,剩下的就是装修、进货、打广告、招人了。 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打广告,怎样才能一炮打响知名度,很可能直接决定了亚欧服装城的生死。 “酒香也怕巷子深,广告这件事上你要多下点功夫。”陶玉书叮嘱杜峰。 杜峰拍着胸脯说道:“姐,你放心。报纸那边我都联系好了,开业前半个月我连着包一整版的广告。” 闻言,陶玉书皱起了眉头。 “广告怎么打?” “就打‘亚欧服装城开业大酬宾’,把我们的服装品类都写上,全燕京没有比我这更全的了,还有优惠活动,全场打八折。” 杜峰对自己的开业促销活动信心满满,可陶玉书的眉头却皱的更紧了。 不得不说,杜峰的想法实在是太粗糙了,完全没有亮点可言,尤其是跟林朝阳灌输给她的那些想法相比。 看着陶玉书的表情,杜峰本来信心满满的脸色犹豫了起来,“姐,你有什么想法?” “打广告就是造势,光是让老百姓知道有这么一家服装城要开业了没用,还得能吸引他们来购物才行。” “我们服装城品类那么全,还有优惠活动,这还不吸引人?” “不是不吸引人,而是不够吸引人。按照你的算法,服装城开业的时候春节才刚过不到一个月。 老百姓的购衣需求才刚释放完不长时间,如果没有足够的吸引力,他们凭什么来我们这买衣服?” 陶玉书的话有些道理,可杜峰还是觉得不忿,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挺好的,肯定能吸引人过来购物。 陶玉书看着他的神情,知道不拿出点真格的是不行了。 “这样,过几天你先打个招聘广告。” “招聘广告?” “对。广告上的要求就这么写:女,年龄18~25周岁,身高165~170之间,五官端正气质佳,中专及以上学历,普通话标准,燕京本地户口优先录用。” 杜峰不可思议的看着陶玉书,“姐,咱这是招营业员,不是搞选美,你这广告打出去谁敢来应聘啊?再说了,有这条件的,谁上咱们这当营业员啊!” 陶玉书列举的这些条件单看都没什么,但组合在一起,说一句百里挑一一点也不夸张。 光是一个“中专及以上学历”就得筛选调多少人啊,就算燕京人平均受教育文化程度高,也不能这么搞啊! “为什么不来?工资每月100块,销售提成另算,每个月不低于50块。” 闻言,杜峰又是一惊。 “一个人一个月150块?姐,你雇我干吧,我当营业员。照你这么个招人的法子,咱们一年光营业员的工资就得发出去十万。” 1985年中国的城镇职工年收入为739块,燕京是首都收入高于全国其他地区,这个数字超过900块。 但燕京普通职工的工资肯定是低于这个水平的,月薪四五十块钱才是大部分老百姓的正常收入。 陶玉书说招营业员的工资加提成要给到150块钱一个月,几乎等同于这个时候燕京普通职工的三倍工资,由不得杜峰不震惊。 “咱们招人的标准高,工资给的高一点也很合理。”陶玉书平静的说。 杜峰急道:“姐,咱就招个营业员,你提那么高的要求,给那么高的工资,不划算啊!” 他表情急切,陶玉书的脸色却越发沉静。 这个时候一旁的陶玉墨突然问道:“姐,你这个招聘广告也是广告吧?” 听到这话,杜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就是广告呗。你都说了,我姐这招人的要求比选美还高,工资又给的那么高。 要是广告打到报纸上的话,会引起多少人的议论啊? 到时候我们亚欧服装城不一下就出名了吗?” 杜峰思忖着陶玉墨的话,发觉好像有些道理。 别看这时候人们都以有个铁饭碗为荣,可工作岗位就那么多,狼多肉少啊! 要不然前几年知青返城之后也不会出那么多奇葩事,要不然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下海摆摊,你当大家伙都是热爱做生意啊! 就陶玉书刚才提的那些要求和待遇,发到报纸上之后必然会引起成千上万人的关注,也会间接带动亚欧服装城的知名度。 受到了启发之后,杜峰进而又想到,到时候燕京城的老百姓们看到亚欧服装城找个营业员要求都这么严苛,还给这么高的工资,必然会在心里给服装城预设一个高端印象。 这会儿他终于明白了陶玉书的用意,脸上绽放出笑容来。 “姐,你这是想利用招聘先给服装城打一波广告!” 陶玉墨说道:“废话,刚才我不就说了嘛!” 被妹妹噎了一句,杜峰也不生气,可他想了想,又说道:“可是姐,一年多开出去几万块钱的工资,连续开这么几年,咱们打什么广告不够啊?” “国家提倡办合资企业是要利用外国的先进技术、资金和管理手段,我们的服装城有什么啊,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合资企业了? 工资不给高点,能招揽来人才吗?眼光要放长远一点。” 之前杜峰还没察觉,现在听着陶玉书的话,如何还能不知道这都是谁的主意? “姐,这都是我姐夫交代你的吧?他还有什么好主意,你快多给我说说,快说说!” 在他的催促下,陶玉书不疾不徐的又说了几个法子,杜峰的眼睛越听越亮。 “姐,这个模特表演这个主意好,这是学的皮尔·卡丹吧?到时候肯定能吸引不少老百姓的眼球。” “这个七天无理由退换货,成本是不是太高了?” “肯定会增加一点成本,你把售价抬上去不就完了吗?” “太贵了买的人就少了。” “你这是思维误区。你把服装城开在西单商场,我们的档次和格调就不能低,要不然光是商场定的销售额你都完成不了。 贵点怕什么?越贵才越有面子,他在外面一个月工资能买两件衣服,穿出去就是个衣服。 可在咱们这不一样,两个月工资才能买一件,别人一问搁哪买的? 亚欧服装城! 高档服装啊! 这,就是面子! 你得研究顾客的购物心理,他都来我们服装城买衣服了,能差那几块钱吗?” 杜峰都快听傻了,他做了好几年生意,自诩也算是有些经验了,可陶玉书说的这些东西他闻所未闻,简直就是刷新了他的三观。 他越品越觉得陶玉书说的是至理名言。 不过他还是了解陶玉书的,这些话可不像是自己姐姐能说出来的话。 “这都是我姐夫告诉你的?” 见杜峰这么问,陶玉书点了点头,“嗯。” “我姐夫高啊!”杜峰叹服道。 不过他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不当个奸商真可惜了! 陶玉书笑了笑,她和林朝阳就是提供个思路,最后执行还得看杜峰的,只要能保证亚欧服装城能够尽快打响知名度就行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杜峰一直忙着服装城的事,陶玉书也满怀热情的参与其中,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冲锋陷阵的女强人。 至于孩子嘛,白天就让陶玉墨帮忙带,晚上她回来再照顾,工作生活两不误。 就是比较费妹妹! 眼看着离过年也没几天了,这天林朝阳正好收到了《棋圣》的版税。 《棋圣》出版至今四年多,前三年都是以基础稿酬加印数稿酬的方式付酬的,直到今年林朝阳才跟燕京出版社签订了版税合同。 这是《棋圣》自发表之后收到了最大一笔数目的稿费。 自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结束后,《棋圣》小说的销量一直居高不下,12月份更是创下了单月销量破百万册的恐怖销量。 这个数字别说是其他作家了,即便是林朝阳本人的许多新书出版也未曾达到过。 两个多月以来,在全民热议围棋的火热气氛之下,《棋圣》轻轻松松的卖出了260万册,累计销量更是轻而易举的突破了600万册之巨。 燕京出版社的版税结算的是《棋圣》近三个月来的销量,这260万册自然含在其中,仅是这一笔稿费就多达48万元。 陶玉墨看到这个数字不免惊叹,自家姐夫的版税向来都是天文数字,这两年她早已见怪不怪。 比如12月份那阵子,花城出版社给《楚门的世界》结算过近40万元的版税。 但那毕竟是新书,几个月卖一百多万册在姐夫的战绩里并不算夸张。 《棋圣》的情况就不一样了,这可是本出版四五年的老书了。 在图书市场当中,一部图书销量最好的时候就是刚出版的那一年,过了这个时间段就会淹没在日益增多的新书当中。 能够经历时间和读者的筛选,一直留在书店的书架上的图书,几乎无一不是可以流传一时的口碑之作。 《棋圣》在市场中就是这样的口碑之作,这几年销量虽然不断下滑,但仍旧有众多读者愿意给它买单。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这部小说的销量可能会一直下探,直到触底,恒定在一个相对较少的数字上。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棋圣》却好像个打不死的小强一般,销量只在83年低落了一点时间,然后就又很快会涨回去。 去年是《棋圣》电影上映,让小说又小火了一把,多卖出了三四十万册。 今年就更夸张了,中日围棋擂台赛开赛之后,《棋圣》的销量一直稳中有升,直到擂台赛结束后彻底爆发,一举突破600万册大关。 看现在的样子,只要围棋热能持续下去,这部小说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的销量都不用愁了。 “记着点,《棋圣》下回的内地版税结算就是5月份了。”林朝阳对陶玉墨交代道。 “知道了。” 随着创作和出版的作品越来越多,林朝阳不可能每一部小说的发表、出版问题都亲力亲为,就把这些事都交给了陶玉墨。 陶玉墨眼馋的看了一眼林朝阳银行存折里的数字,那里“3”打头的七位数数字仿佛有一种魔力,拽着她的眼睛无法动弹。 “没看够啊?那再看看吧。”林朝阳将存折甩给她。 陶玉墨慌乱的接过存折,有种小太监捧着传国玉玺的惶恐。 她认真的数了一番存折上的数字,“个、十、百、千、万……” 最后才心满意足的把存折交还给林朝阳。 林朝阳看着她财迷的样子,不禁想起了前些年跟陶玉书结婚的时候,陶玉书也是这么小心翼翼的计算着两人的家当。 “你们姐妹俩啊,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着他的话,陶玉墨埋怨道:“我跟我姐可不一样,我可不喜欢麻烦别人!” 她的话里怨气四溢,虽然拿了钱,但也不妨碍她对“雇主”的不满。 “你要真不爱看孩子,那我给你出点钱,让你跟杜峰一样,自己下海做生意好不好?”林朝阳问她。 他的态度让陶玉墨心里感觉好了不少,“做生意嘛,太麻烦了。你看我姐和小哥,整天跑来跑去,一堆烦心事。” “那回去上班呢?”林朝阳又问。 “上班嘛……”陶玉墨踌躇起来。 要是放在没去香江之前,她觉得上班也挺好。可现在再让她回去上班,就太没意思了。 她想了半天,最后发现看孩子居然是适合她的工作了,陶玉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林朝阳观察了她半天,大致能猜到她心里的想法,有些好笑的看着她。 “你啊,就别为赋新词强说愁了。你现在就是什么事都不干,手里攒的钱都比99%的人多了。” 别看陶玉墨在林朝阳夫妻俩身边动不动就哭穷,实际上这丫头比谁都富。 上大学的时候小金库就有好几百了,这几年又是上班、又是带孩子,衣食住行自己就没怎么花过钱,钱全攒下了。 林朝阳估摸着她现在手里至少有个一万多块钱。 听见这话,陶玉墨下意识的警惕起来,“我的钱也是辛苦赚的!” “瞧你那点出息!”林朝阳鄙夷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说道:“你要是真想追求点人生价值,回头就好好想想自己要干什么,我跟你姐肯定支持你!” 感受到林朝阳话里的真诚,陶玉墨点了点头,“我考虑考虑吧。” 到了晚上,陶玉书回家后,林朝阳跟她说起了小姨子现在的迷惘。 陶玉书无奈道:“我又不是黑了心的非得把她绑在家里。她就那么个爱玩的性子,都这么大的人了,也没有个人生目标。” 林朝阳调侃道:“家里三个孩子,玉墨跟大哥是一挂的,你说你像谁了呢?是不是你出生的时候把他们俩的奋斗指标都给占完了?” 他的话惹来了陶玉书的讨伐,夫妻俩笑闹了一番,陶玉书才总结起妹妹的性格。 “她啊,就是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生活在蜜罐里,从来没有什么紧迫感,也没有什么压力,自然也没有上进的动力。” 林朝阳听了这话深以为然。 “对了,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陶玉书说。 “什么事?” “服装城开业,杜峰想请些歌舞团的歌手和舞蹈演员来表演节目,最好是能请两个电影明星过来。” 林朝阳笑道:“他倒是舍得花钱。” “应该花不了多少钱吧?” 夫妻俩的话听起来矛盾,实则是站在了不同的出发点。 陶玉书所谓的“花不了多少钱”,是站在他们家的收入来算,林朝阳的话则是站在工薪阶层的角度来看。 不过实打实的说,这年头请明星、搞演出确实是要比后世划算多了。 这个时候还没有娱乐圈,得叫文艺圈,大家赚的都是死工资,文艺工作者们要想赚点外快,走穴演出是最快的途径,这种事也是最近两年才流行开的。 哪怕是请当红的演员或者歌手也才几百块钱而已,表演的还贼卖力。 而且这帮人都有单位,干这种活通常都是冒着风险的。 “看请谁了,要是都请有名有姓的,估计也得大几千块钱。” “刘晓庆那种呢?”陶玉书问。 林朝阳眼神怪异的看着她,“是你要请,还是杜峰要请啊?” 陶玉书说道:“你明知故问!” 林朝阳笑了笑,大家都是男人,他当然能理解杜峰的那点小心思。 他对刘晓庆没什么滤镜,可杜峰不一样,他的青年时期可是看着刘晓庆、张金玲、龚雪、方舒她们这些女演员的电影度过的。 尤其是刘晓庆,这几年佳作频出,又懂得营销自己,前年还出过一本自传叫《我的路》,混成了畅销书,她在如今国内的电影圈可以说是红的发紫。 说刘晓庆是杜峰心中的女神那是有些夸张了,但借着服装城开业圆一次跟电影女明星近距离接触的机会,肯定是不会错的。 “他要是真想请,那我回头找人问问。除了刘晓庆,还想请谁啊?” “别的就没有具体人选了,你看看有没有那种又便宜,又有名气的。” 林朝阳苦笑,“你这要求可真不低!” 陶玉书搂住他的脖子,“这不都是为了生意嘛。” 林朝阳轻轻的揽住了她的腰。 为了生意,陶副董事长牺牲很大。 杜峰下海之前在战友文工团当文艺兵,要找歌舞演员自己就能搞定,但要请电影明星还真就得请林朝阳帮忙了,谁让他前两几年没少给燕影厂合作呢。 不过这两天马上就要过年了,林朝阳并没有着急,等过了年再说。 除夕这天,林朝阳一早去燕大将陶家人都接到了小六部口胡同。 他和陶玉书这一年有半年的时间待在了外面,这个年大家要好好聚一聚。 “哎呀,亲家来了!” 林二春笑声爽朗的在院门口迎接陶家人,先热情的握住了陶父的手,然后引着大家进院。 “来来来,亲家喝点茶。玉成啊,抽根烟?两个小家伙喝什么,可乐还是北冰洋?” 进了屋,林二春又热情的招待起来。 当了两年的包租公,林二春现在的接人待物少了几分农民的质朴,多了几分商人的圆融。 家里人聚在一起,有人负责干活,有人负责看孩子,有人负责聊天,林二春就负责跟陶父、陶玉成闲聊,聊天内容无非就是些日常。 陶玉成对林二春的包租公生活很感兴趣,就多问了几句。 在他看来,林二春这种每天睁开眼睛只需要收租的日子简直快乐似神仙。 “嗐!等你干上就知道了,什么活都不好干。要光是收租那当然好,可几十套房子、几百家租户呢,怎么可能光是收租那点事? 春秋的时候你得修葺修葺房子吧?有退租的你得收拾收拾屋子吧?还得研究再租出去。 邻里有纠纷了,小矛盾没什么,大矛盾你能不管吗?在你家的院子里出了事,责任能跑得了吗? 还有欠租的,也得催租吧…… 一天天的,闲不下来,净是些操心事。” 林二春说起他干包租公的那些事如数家珍,话里虽透着烦恼,可神色顾盼间却有种自得。 他自得的不是别的,而是这么多的麻烦,在他手里却还是手拿把掐,依稀有种当年在生产队驰骋纵横的意气风发。 聊着聊着,陶玉成又提到了他最感兴趣的话题,“林叔,你忙了这一年,赚了得有几万块吧?” 陶父不满的看了陶玉成一眼,“玉成!” 林二春却笑了笑,说道:“亲家,没事,都是家里人。” 他又对陶玉成说道:“净剩也就是不到2万块钱。” 这两年林二春光是买房子就花了24万,陶玉成听到这个数字,心里盘算了一下。 投资这么大,这生意好像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赚钱啊! 他那录像厅今年赚了一万多,刨去跟杜峰的分成,到手还有四千多呢。 “投了这么多钱,一年就这么点收益,您没想过干点别的?” 陶玉成认为林二春这生意投资收益率太低了,忍不住想给他提点建议。 “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折腾什么呀,能找个营生干就行了。”林二春笑呵呵的说道。 然后他又抱怨道:“这事说起来,也怪燕京的房价涨的太快了,要不然买房子怎么着也能再省三四万块钱。” 现如今燕京城还少有商品房,房价相对来说还是稳定的。 但在前几年私房交易放开后,虽然房屋价格评估还沿用了五十年代的“死分”、“死估”的方法,但买卖双方的交易灵活性早已不是政府能够控制得住的。 现在燕京的实际情况就是人多房少,因此在私房交易过程中,房主的议价空间对比前两三年已经有了大幅的提升。 民间私房交易房价的上涨,导致了燕京整体房价的隐性上涨,今年以来燕京市也发现了这股苗头,正在酝酿对房屋买卖价格实行最高限价,用以稳定房价。 林二春这两年净跟房产打交道了,消息也算灵通,他说:“估摸着明年开春政策就能出来。” 听他说的头头是道,陶玉成不禁微微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反应了过来。 不对啊! 第447章 终不似,少年游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靳跟林朝阳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了,先有《牧马人》,后有《高山下的花环》,那两三年两人时不时的就要聚在一起讨论剧本和电影,关系逐渐变得密切起来。 这两年虽说没合作了,见面和通信的次数都少了,但交情是在的。 谢靳肯定不至于得了便宜还卖乖,更多的还是一种调侃,免稿费这种事确实打破了他对林朝阳的固有印象。 “你会说话就多说点。”林朝阳挖苦了一句。 谢靳又不放心的确认一遍:“真不要稿费?” “你要硬给,也不是不行。”林朝阳说。 谢靳道:“谁要给你钱了!” 他不解的上下打量着林朝阳,有种“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的新鲜感。 “不要稿费,这可真不是你的风格。” 林朝阳不耐烦的说道:“没完了是吧?再说让你交钱了啊!” 谢靳立马闭嘴了,然后正色起来问道:“干嘛不要稿费了呢?” “阿诚的剧本写的不错,我就是帮个忙而已,也没费多少事。” 谢靳又问:“那署名……” “就改改剧本,署名就算了。”林朝阳摆摆手。 这下子谢靳着实惊着了,稿费不要、署名不署,这还是他认识的林朝阳吗?简直快成活LF了。 他思忖着想到,这估计为了照顾阿诚的面子,他知道林朝阳和阿诚的关系还不错。 林朝阳不想在这件事上邀功,谢靳只能默默承下这个人情,不再提这事,转而聊起电影。 林朝阳帮他解决了剧本这个燃眉之急,剧组终于可以动起来了。 “明天一早我回沪上,先召集剧组的演职人员,让他们先把准备起来。唉,过几天还得去趟法国,真是耽误事。” 谢靳去法国是为了参加在巴黎举行的恺撒国际电影节的颁奖仪式,这种活动他每年几乎都要参加个两三回,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点嫌弃。 “你要实在不想去,可以让别人去。”林朝阳打趣了他一句,又说道:“对了,有个事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事?” “帮我联系几个电影明星……” 林朝阳把亚欧服装城开业的事跟谢靳说了一番,谢靳抱怨道:“我说你怎么不要稿费,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我的稿费还比不上请几个明星?”林朝阳不满的瞪着谢靳。 占了便宜的谢靳也不好反驳他,“都要请谁啊?” “你看着请呗,朱时茂、唐国强还有联系没?还有你们沪影厂的明星们,能请几个请几个。” “你当是点菜呢,还能请几个请几个。” “你谢大导这点力度都没有?” 林朝阳使出了激将法,谢靳不吃他这一套,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先给你联系,等确定了我再告诉你。” “好。另外费用这一块,食宿报销,每人再给500块钱的车马费。” 听着他的话,谢靳吃了一惊。 “哎呦,你们这手笔可太大了!” 这两年民间走穴演出才刚刚兴起,各个电影制片厂、歌舞团、话剧团都有不少演员们私下出去演出。 这种事单位肯定是不允许的,但民不举官不究,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一般单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些没名气的演员们是没资格出去走穴演出的,能接到活的一般都是有点名气的。 演出的组织方多是国营厂矿和地方政府,一场演出少的几十块,多的一两百块,对于这些演员来说已经很多了。 毕竟这个时候大家都是靠着工资生活,能有这种外快收入已经不容易了。 去年山西运城河东影剧院请刘晓庆去剧院为观众作一次巡演,轰动了全县。 不仅有当地观众争相购票来现场观看演出,还有当地政府官员全程接待,刘晓庆最后得到了150元演出费。 尝到了甜头之后,刘晓庆又接连不断的演了24场,一共挣了3600元。 这个时候的刘晓庆已经是红遍了大江南北的电影明星了,出去跑演出一场也就150元,可想而知林朝阳给的这个500块钱的含金量。 简直就是哄抬物价! “不大方点,不是让你们担人情吗?”林朝阳语气轻快的说。 不管是找谢靳还是陈怀恺帮忙,林朝阳都没想过占两人的便宜,他让两人帮忙也只是因为缺少联系演员们的渠道而已。 “再说了,服装城的开业仪式估计会搞的影响很大。这帮演员来参加完之后,说不定要挨批评、写检讨,多的钱就当是精神补偿了!” 闻言,谢靳不禁哈哈笑了起来,“你想的还挺周全。” “行,这事交给我了!” 谢靳带着剧本满意的离开了燕京。 新年也在人们喜气洋洋的心情中和红光满面的笑容中悄悄地过去了,一切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元宵节这天,林朝阳接到了北村美裕从日本寄来的信和包裹。 早在12月下旬时,林朝阳便已经收到了河出书房寄来的《闯关东》日文版样书,当时北村美裕说的是小说将在1月上旬在日本出版。 一晃时间过去了两个月,北村美裕在信里给林朝阳介绍了一下《闯关东》在日本出版后的情况。 小说是86年1月3日在日本上市的,上架了包括纪伊国屋书店、丸善书店等连锁书店在内的上百家书店。 小说上市之前,河出书房为小说在《文艺》等几家纯文学刊物上刊登了书刊广告,还邀请了三位日本文坛的知名作家为《闯关东》写了推荐语。 其中就包括了上次林朝阳去东京时,一起吃过饭的水上勉,另外还有松本清张和大江健三郎。 这三位作家中,水上勉和松本清张都是日本社会派推理的重要作家,后世更是被评价为日本推理三杰。 大江健三郎的成就则是在纯文学领域,他在五六十年代几乎拿遍了日本文坛的文学奖项,到八十年代已经成为了日本当代文坛最为重要的作家之一。 这三人还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都是ZY作家。 新书出版,邀请作家写推荐语是出版社的正常操作。 但能请动什么级别的作家,不仅要看出版社的影响力,也要看作品的质量。 毕竟很多作家也是要脸的,为新书写推荐语,在一定程度上是作家们用自己的信用在为这本书做背书。 《闯关东》的出版能得到这三位作家的推荐,河出书房只是起到了穿针引线的作用,最关键的是还是小说本身的创作水平得到了他们的认可。 在12月份北村美裕给林朝阳寄来的那本日文版《闯关东》腰封上,写着三人对这部小说的评价。 “宏大的史诗叙事,在历史现实之中巧妙结合魔幻主义,《闯关东》是一部不可多得的杰作——松本清张” “这是一部不可思议的史诗之作,它描绘了中国二十世纪初中国东北地区一个家族的兴衰史,展现了从清朝末年到二战前夕的历史画卷。 作者用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乡村生活的原始风貌,反映了中国社会的巨大变革和个人命运的曲折变化,以及人们在历史洪流中的挣扎与抉择。 以其深厚的文化底蕴、独特的艺术魅力,成为了当代中国文学中的一座丰碑,也为世界文学殿堂增加了一块基石——水上勉” “我推荐想要了解中国近代史的读者,或者是寻求文学享受的朋友要来读一读《闯关东》,这是一部充满生命力的作品,让人读后久久不能忘怀。 我想它不仅是属于中国的,也是属于亚洲的,属于世界的——大江健三郎” 水上勉、松本清张、大江健三郎三人对《闯关东》的高度评价为小说的上市开了一个好局。 小说上市之初,有不少读者都被三人的联袂推荐所吸引来的。 除此之外,近藤直子和藤井省三等林朝阳在日本的拥趸者们,也在《闯关东》出版后积极的向日本文学界推广这部小说。 有一篇藤井省三为《闯关东》所撰写评论文章《从拉丁美洲走到中国的魔幻现实主义》还被发表在了日本知名报纸《朝日新闻》上,引起了不少日本知识分子的关注。 在这样坚持不懈的宣传下,《闯关东》很快就在日本的纯文学受众群体当中打响了名气,小说上架首月便创下了近9000册的销量。 并且口碑持续发酵,在这些读者群体当中获得了极大的好评,进一步促进了小说的销量提升。 截止北村美裕给林朝阳写信前,河出书房首印的1.2万册小说已经售罄,第二次印刷的2万册已经摆到了日本各大商店的书架上。 北村美裕在信的最后对林朝阳送上了祝贺。 “《闯关东》的首印册数在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内销售一空,这无疑是极为成功的开篇。 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这部小说一定会创造出更加优异的成绩。 感谢林桑为日本读者带来如此精彩绝伦的作品,希望您能够继续保持旺盛的创作精力,为亚细亚文坛创作出更多伟大的作品。 北村美裕敬上。” 看完了信,林朝阳又翻起了北村美裕给他寄来的包裹,里面有一部分是热心读者写给河出书房的来信。 信都是日文的,而且都是拆封过的,想来应该都是经过河出书房的筛选。 林朝阳看了看信,根本看不懂,好在北村美裕已经贴心的在每一封信里都塞了翻译好的小纸条。 “尊敬的林桑: 您好!我是早稻田大学文学部的大三学生,也是您的读者。 因为被松本清张先生对您作品的高度评价所吸引,我阅读了您的作品,并且深受感动。写下这封信,是想向您传达一些我通过您的作品所感受到的情感和思考。 读《闯关东》的最初,我总是会将它与司马辽太郎的大河小说进行比较,它们有着很多相似的特点。 比如较长的篇幅和时间跨度、历史背景宏大等特点。 但随着对这部小说的深入阅读,我的观点在一点点被修正。 司马辽太郎的小说更像是一种历史演义,而《闯关东》却是一段从历史之中截取的片段。 它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有血有肉的一段历史……” 河出书房寄来的信有十来封,因为事先翻译好了信件内容,林朝阳很轻易的就能看明白信的内容。 这些信件清一色都是对《闯关东》和林朝阳本人的褒奖,被异国他乡的读者如此赞扬,还是一件很令人心情愉悦的事的。 除此之外,林朝阳还发现了一个现象,那就是写这些信的读者几乎都是具有文学背景,或者是知识分子出身。 这说明《闯关东》出版后至少应该是受到了日本相当一部分高知分子的认可的。 翻完了读者来信,包裹里还有一些明信片和照片,明信片肯定是读者送的,日本读者最喜欢搞这套。 至于照片,也不知道北村美裕是从哪里找到的,都是些读者在书店购买《闯关东》,又或者是在阅读《闯关东》的照片。 看着这些照片,林朝阳身为作家的虚荣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 他不得不承认,在笼络作家这一块,小本子的出版社确实走在了国内出版社的前面。 在国内出版社还想着用笔会圈住作家们的时候,人家已经开始施展精神层面的人文关怀了。 这手段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儿啊! 回头得让老李好好学学才行,有比较才有进步嘛! 晚上,从外面回来的陶玉书郑而重之的将那些读者明信片和照片都用相册保存了起来,用她的话说,“都是漂洋过海来的,礼轻情意重,很有收藏价值。” 她将那些明信片和照片都放好之后,对林朝阳说:“陈凯戈今天来找我了,说服装城开业,燕影厂那边的张金玲、李秀明和方舒能过来,刘晓庆3月初在美国有个活动,可能赶不上。” 林朝阳笑着说道:“老陈的面子够大的,一下子来了三朵金花。” 七八十年代,国内的电影制片厂最喜欢用“金花”来宣传自家演员。 燕影厂之前有“三朵金花”分别是张金玲、李秀明和刘晓庆,这两年又多了两朵金花张力维和方舒,并称燕影厂五朵金花。 这五朵金花都是正当红的电影明星,尤其是刘晓庆和方舒,这两年风头正劲。 刚刚过去的春晚上两人还担任了主持人,知名度已经与其他三朵金花拉开了距离。 五朵金花都是燕影厂的演员不假,但她们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拍戏,很多时候还是在外地。 别说是五个人了,能一下子聚齐三个人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陶玉书也高兴的说道:“是啊,她们仨要是能来,开业那天绝对得人山人海,老陈这回帮了大忙了。” 林朝阳又说:“还有老谢那边,应该也能请来几个人。” 谢靳是如今中国电影界的牌面之一,他帮忙联络人,肯定不会比陈怀恺的阵容次。 陶玉书畅想着服装城开业当天鼓乐喧天、人如潮涌的画面,不禁心潮澎湃。 “杜峰还找了他们文工团的同事,到时候舞台设计和美术就由他们同事负责,他们还能出几个节目……” 陶玉书说着说着,感觉有点不对,“诶,我怎么感觉请的人有点多,会不会喧宾夺主啊?” 林朝阳想了想,也觉得好像有点多,这又不是开演唱会。 别到时候观众们光顾着看演出,服装城开业的事反而没人关心了。 “可以分开两三天来搞,再搞个预告,哪天有哪些明星出场,还能多吸引些老百姓过来。” 陶玉书闻言拍手,“这是个好主意!” 林朝阳又告诫道:“不过你也别太指望明星。老百姓来的是能给亚欧服装城带来人气,打响知名度,但服装城走的是高端路线,能不能留住顾客,还得看你们的商品和服务。” “我明白。”陶玉书说着话,拿起她从公司带回来的衣服,“你试试这件衣服。” 干服装生意,选品是个很关键的环节。 自从参与到服装城的筹备当中,陶玉书时不时的就会带回两件衣服来给让家里人当模特试试。 她拿出来的是件日版的深灰色风衣,如今市面上流行的是欧版风衣,因为是按照欧美人身材进行设计剪裁的,这些风衣往往并不那么贴合国人身材。 而日版风衣就不同了,同样都是东亚人,日版风衣的设计和剪裁更加适合中国人的体型。 林朝阳穿上风衣之后,陶玉书相看了好一会儿,脸上很满意。 “杜峰选衣服还真有两把刷子!” 等林朝阳脱衣服的时候,陶玉书突然灵机一动,“诶,你说等那些明星来了之后,我一人送他们几套衣服怎么样?” 林朝阳表情有些意外,然后立刻明白了陶玉书的心思。 送衣服不是目的,目的是让这些明星在开业那天把这些衣服穿起来。 林朝阳一下子想到了《大西洋底来的人》带火的蛤蟆镜、《追捕》里高仓健的风衣、春晚上被刘晓庆带火的红色翻领衬衫。 这个年代的商业氛围没有后世那么浓,影视作品和明星们的带货能力反而比后世那些所谓的明星和主播强了一百倍。 一部影视作品的火爆往往就能让一个时尚单品火爆整个中国。 他笑着赞道:“你这小脑瓜还挺聪明!明星同款,到时候只怕那些老百姓要抢疯了!” “明星同款”这个词对陶玉书来说很陌生,但她一下子就理解了林朝阳的意思,兴奋的说道:“这个词太准确了!” 陶玉书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现在国内有广告,但还没有请明星当代言人的意识,她这种方式算是变相的请那帮明星当了一回代言人,大家互惠互利。 夫妻俩说话之间,林朝阳感觉陶玉书的商业头脑好像慢慢被他给激发了出来,越来越有生意人的样子了。 又过了两天,陶玉书回来说她白天时接到了深圳打来的电话,是许鞍华派剧组的人到深圳专门给她打了个电话。 现在国内和香江打电话属于国际长途,那些在燕京饭店或者民族饭店办公的外企实力雄厚,可以享受酒店的国际长途服务。 亚欧服装城只是披着外企的壳子,卖场在西单商场,公司则是在西单附近的一处公房。 因为是合资公司,可以申请一条国内的长途电话线,也接不了国际长途。 香江和深圳离的近,在接打国际长途不方便的情况下,很多公司经常会将深圳当成中转,这样就只需要打个国内长途。 许鞍华的电话内容是告诉陶玉书,说《楚门的世界》的后期制作马上就要完成了。 让她什么时候有时间回香江看看成片效果,毕竟他们夫妻俩也是电影的投资方之一。 她还提到了过年之前李翰祥就拉上了胡金铨在联系坎城电影节,三月下旬的时候戛纳电影节的现任选片总监吉尔斯·雅各布可能会专程来香江一趟。 戛纳电影节如今的名声跟后世还稍有差距,但并不妨碍它还是欧洲三大,在世界影坛都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每年的电影节,入围就是一大门槛,来自全世界各个国家的数百部影片竞争每年二十多个的主竞赛单元入围资格,竞争激烈程度不言而喻。 戛纳电影节的选片委员会一般都是三组,第一组是负责选拔法国本土影片的,由法国当地媒体工作者们组成。 第二组则是要负责从数量众多的录像带中选取那些有潜力的影片,这一类影片通常都是没有名气、没有人脉又缺乏资金的青年电影人创作的。 而最后一组负责的则是选拔法国以外的电影,负责的是选片总监吉尔斯·雅各布。 另外配有三名选片员,职业涵盖导演、记者和电影爱好者,这一组委员会直接对电影节主席负责。 从选片组配置上也能看得出来,这最后一个选片组才是戛纳电影节选片程序权力最大的,也是入围几率最高的。 《楚门的世界》请来了选片总监吉尔斯·雅克布,不能说入选主竞赛单元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肯定是大概率事件。 这部电影从立项之初就是奔着得奖去的,有李翰祥和胡金铨两位大导背书,获得选片的机会不是问题。 但能请动吉尔斯·雅各布这个戛纳电影节选片总监,更关键的原因还是在于《楚门的世界》背后有嘉禾。 香江电影这几年横扫亚洲,邵氏、嘉禾等几家电影巨头一直都是戛纳电影节版权交易市场的常客。 戛纳电影节或许看不上香江电影的艺术性,但他们绝不会忽略香江电影的商业价值。 毕竟电影节要想办的红火,除了参展电影的水准、电影人的名气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版权交易市场必须要活跃起来。 而且不可否认的是,香江电影这几年在亚洲影坛的影响力确实正变得越来越大。 “等忙完服装城的事,也得回香江看看了,真不知道电影最后是个什么效果。”陶玉书期待的说道。 “应该不会太差。” 一部电影最后的成片好坏,谁也没有办法预料,但对于深度参与其中的人来说,大家其实是有感觉的。 《楚门的世界》从投资到剧本,从演员到服化道,无不是精益求精,就算成不了经典,但下限一定不会太低。 时间一晃到了三月份,燕京的各大高校刚开学,谢勉突然找到林朝阳家,说五四文学社想请他去参加个座谈会。 谢勉是当年最初五四文学社的成员,78年五四文学社恢复成立后,他也一直深度参与其中。 林朝阳最近闲来无事,也乐得去跟学生们交流交流。 一早他开着车来到燕大南门外,将车停在了路边,然后步行进校园。 眼下虽是春寒料峭之际,夜晚的气温仍在零度左右,但雨水已过,燕大校园里的草木正萌发着生机。 空旷了大半个冬天的校园此时到处都是青春活力的身影,好长时间没有看到过这幅场景,林朝阳不由得感到了几分亲近。 愉快的步行至图书馆门口,学生们进进出出,热闹非凡,但一进到馆内,气氛却十分安静。 转眼已经有一年多时间没在图书馆露面了,林朝阳一出现立刻便被一些眼尖的老同事们给看到了。 “朝阳?”正在一楼借书处涂满生看到了林朝阳,兴奋的压低着声音叫了他一声。 林朝阳走了过去,涂满生高兴的问道:“你怎么有空回来了?” “五四青年社请我来参加个会,就在咱们楼里会议室。” 林朝阳跟涂满生闲聊了几句,没一会儿的功夫,周围便围上了一堆同事来。 这两年林朝阳出现在图书馆的次数越来越少,原本熟悉的同事慢慢的变成只能通过报纸、杂志和电视来了解他的信息。 再见面大家依旧是有说有笑,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因为时间、身份、地位变化而产生的距离感。 “现在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啊!” 杜蓉感叹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些“终不似,少年游”的怅然。 第448章 林朝阳只有一个啊 杜蓉比林朝阳大了两岁,但两人进燕大图书馆工作的时间相差并不多,78年林朝阳来时,她也才刚刚工作了一年。 所以他们既是同龄人,也是关系不错的同事,几年时间下来关系一直不错。 哪怕后来林朝阳逐渐成名了,拥有了巨大的影响力,杜蓉依旧把他当成当年那个刚进图书馆的朴实青年。 一直到后来林朝阳出现在图书馆的频率变得越来越少,之后又一年多没出现,今天再见,她的内心突然涌起了无限感慨。 这一年多时间里,关于林朝阳的消息大多是从报纸和杂志上得来的,偶尔还有电视报道。 原本亲近的印象在时间的冲刷之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陌生了。 媒体消息的不断传播,更把林朝阳的形象在同事们的心中更进一步的推远,今天拿奖了、明天签售会火热了…… 林朝阳的形象就这样在杜蓉和同事们的心中慢慢变得模糊,也变得不可触碰。 林朝阳跟大家的距离好像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一下子就拉开了。 再次见面,哪怕大家聊的热火朝天,但心里仍然有些疏离,甚至是惆怅。 听着杜蓉的话,林朝阳笑容柔和,“你也很难见啊,一年多也才见了你一面。” 林朝阳的话把自己放在了和大家一样的位置上,充满了亲和与对老同事的想念,让大家心情愉悦。 他又跟大家闲话了一阵,看着还有些时间,便去到了谢道源的办公室坐了坐。 见到林朝阳,谢道源很是高兴,关心的询问了他这一年的经历,林朝阳简单的聊了聊。 “这样也挺好。年轻嘛,多走走、多看看是好事。” 跟谢道源聊过后,林朝阳来到图书馆的会议室,此时距离座谈会开始还有十多分钟,已经有不少人坐在座位上了。 “朝阳,你来了!”谢勉是今天座谈会的主持者,也是在场唯一一位他认识的人。 林朝阳和他打了个招呼,坐在了他的身旁,谢勉又给他介绍在场的这些人。 里面都是学生,有燕大本校的,都是五四文学社的骨干力量,有隔壁几所学校的,也都是在一些刊物上发表过作品的业余作者。 十几个人里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二十出头,一派青春气息。 早几年的大学生里老三届很多,导致学生们总有不少面目沧桑的“前辈”,这几年不一样了,几乎都是正儿八经的应届高中毕业生进的大学。 这些人见了林朝阳,脸色亢奋,眼中放光。 林朝阳这两年已经很少出现在燕大校园里,即便来也是直接朗润湖公寓,跟校园里的学生、老师们交集也变得越来越少。 在场的这些人里,最大的都是82级的学生,陶玉书毕业那年的秋天他们才刚进校园。 今天在场的84级、85级学生甚至有不少人都没见过林朝阳,只是听闻他这位当红作家是在燕大图书馆工作的。 这些人里也不乏入学之后想去见见林朝阳庐山真面目的,但可惜的是那个时候林朝阳已经很少去图书馆了。 因而这些学生在见到林朝阳后都显得很兴奋,燕大里学问高的知名教授很多,但作家并不多,尤其是名气大的作家就更少了。 林朝阳如今名满全国,在文学界可以说红透了半边天,今天这些学生里所有人或多或少都看过他的作品,甚至还有不少人是他的忠实读者。 跟学生们微笑致意后,林朝阳与谢勉闲聊着。 在两人闲聊的时候,许多学生的眼神依旧放在林朝阳身上。 今天座谈会的主题是先锋小说的创作技巧探讨,上午九点会议正式开始。 谢勉先是讲了一番开场白,然后是中文系的另一位青年教师发言。 最近一年,先锋小说在国内文学界异军突起,成了不少文学青年追捧的文学新潮流。 所谓“先锋”,并不具体指向哪一个具体的文学流派,而是一种风格。 通俗点来讲就是现代主义,它既可以是象征主义、未来主义、达达主义,也可以是抽象派、意识流派、荒诞派等等。 反映的是人与社会、人与人、人与自然之间的异化关系,以及由此产生的精神状态。 这股风潮的兴起还要从去年年初时说起,2月份《沪上文学》发表了马原的《冈底斯当然诱惑》。 3月份又有《人民文学》发表了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这部小说还是陶玉书编审的。 这两部小说前后脚发表,以其独特的艺术感染力很快便在青年读者群体当中引发了很大的反响。 并且在国内的一年当中,发酵出了不小的影响力。 年轻人嘛,崇尚自由、追求特立独行、反叛传统,先锋小说的出现可以说是正对了一部分人标新立异的胃口。 今天来参加座谈会的基本都是业余作者,但大多是出身名校,不管是知识储备还是文学素养都是过硬的。 许多人热情洋溢的诉说着自己对于先锋小说的理解,长篇大论,口若悬河,听的人不明觉厉。 有几个人不知道是不是看林朝阳今天也在现场,在发言的时候还特意将他的几部小说拿出来讲了讲,给归结到了先锋小说里面去。 大家提到最多的就是《赖子的夏天》《梵高之死》和《楚门的世界》。 “……《楚门的世界》先锋性就在于它所塑造的巨大的荒诞。 生活的虚假、自由意志的缺失、个人隐私的被侵犯、乌托邦与现实的强烈对比,以及人性在其中的发展与探索,这些因素无不是先锋文学所应该具备的最典型的特质。 看完这部小说,我脑海中想到最多的就是董乐山先生所翻译的那部《1984》。 我读过的小说不少,但是感到极度震撼的,这两者可以说是不分伯仲。 身为读者,这无疑是一种天大的幸福……” 连着好几个人讨论林朝阳的小说,而且全都是以赞扬为主,让座谈会的走向变得有些不正常起来。 众人提到的这几部小说在林朝阳的作品序列中风格确实算是现代派的,他们夸的也都算是有理有据,只是听起来总感觉稍显生硬。 毕竟林朝阳写的时候,“先锋”这个词还没流行开呢。 好不容易轮到林朝阳发言了,他上来先客套的谦逊了两句,引来了大家的轻笑,“关于先锋小说,我没什么研究,只能从个人的创作体验来谈谈自己的看法。” “先锋小说,或者说是文学、文化在许多人看来是很特立独行的,尤其是相对于众语喧哗的大众文化来说。 大家都把他当成了一种对于世俗的反叛、对传统的消解,其实我觉得大可不必如此。 布迪厄认为,拒绝市场的先锋艺术,其实在创作的过程中同样积累了大量的象征资本,尽管开始不被承认,但最后还是会被接受,从而转化为经济资本。 虽然他的这番话讨论的是西方社会的‘先锋派’,并不能完全代表先锋文学或者先锋小说,但总体上来说对于我们的思考是有通约性和借鉴意义的。 刚才几位提到了我的作品,认为它们都具有先锋文学的典型特征,值得被写进文学史,这对我来说是很大的褒奖……” 林朝阳在燕大图书馆待了六七年时间,还蹭了不少老教授的课,今天在场的人里,若说文学理论功底,除了谢勉以外,几乎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他的发言谦虚低调,也不追求新颖,并不像之前那些学生的发言一样,把先锋文学和现代主义放在一个极高的位置上。 反而是在探讨先锋文化与大众文化的共通性,让大家听着感觉耳目一新。 在他的言论中,先锋文学似乎与大众文学、文化并不冲突,反而是一种相互指认、互补的关系。 大家仔细想想,觉得好像也有一定的道理。 “以上就是我个人对于先锋文学的一点粗浅理解,有不足之处还望各位多多批评指正。” 林朝阳发完言还不忘谦虚两句。 “批评指正”是不可能了,在在场众人看来,林朝阳刚才这番发言内容水平还是相当高的,而且观点也较之大家对于先锋文学的理解有所不同。 论据也是相当充分,不是他们这些大学生可以轻易否定的。 大家的发言结束,就是讨论环节了,只要举手,大家都可以依次发言表达观点。 “刚才朝阳同志谈到先锋文学和大众文学具有通约性,能再给我们展开谈谈吗?”谢勉对林朝阳的观点很感兴趣,想让他多说点。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咱们简单点说吧。文学是艺术,但文学读物是文化消费品、是商品,先锋文学的传播正要依赖于这种商品。 所以先锋文学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要做出一定姿态上的转变。 告别形式主义的标榜,而去尝试着与更多的读者产生文本关联,与大众文化进行沟通。 只有这样,先锋文学才会在今后的文学发展中形成一个较为稳定的作家群体、作品库以及受众群。 这种转向大众文化的嬗变,对于许多坚守先锋文化的同志来说可能很残酷,但它实际上也是艺术形式发展的必由之路。” 林朝阳的话让在场众人陷入了沉思。 在场的人都是中国顶尖名校的学生,他们推崇现代主义或者是先锋文学,很大程度上是带有一些精英主义的思维的。 反叛、消解、颠覆,他们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资本,但林朝阳的话却如同一记重锤捶在了他们的心里。 先锋文学并不比大众文学、文化高明到哪里去,反而在它的发展过程中,可能要不断的进行自我调整,才能保持住自身的生命力。 就在大家还沉浸在刚才那番话中之时,林朝阳又说道: “不过,我想大家也不需要过度悲观,先锋文学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它同样也是从大众文学和文化之中萌发的。” 他的一句话如同当头棒喝,点醒了在场众人。 是啊! 先锋文化终究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这种文化现象的诞生同样也要遵循艺术发展的规律。 顺着这个思路去想,越发验证了林朝阳刚才那番话的真知灼见,众人再看向林朝阳的眼神不免带着许多钦佩与敬仰。 时间一晃,一个上午的座谈会结束了。 谢勉握着林朝阳的手,热切的说道:“你这个经验丰富的创作者果然能讲出不一样的东西来,这一上午真是让我们受益匪浅。” 林朝阳跟谢勉客套的时候,学生们聚集到了两人周围,有校报的记者说道:“咱们拍张合照吧。” “好。”林朝阳欣然答应。 合照过后,谢勉又说:“今天的座谈会内容过几天要登在校报上。” 林朝阳点了点头,认可了校报引用他在座谈会上的发言。 “老谢,那我先走了。” 谢勉将林朝阳送到了图书馆门口,目送他离开,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学生们看着林朝阳的背影,心中仍有些激荡。 “谢老师,林……朝阳同志的理论基础怎么这么扎实?感觉比系里很多老师讲的东西都要透彻。”学生里有个地包天的圆脸男生忍不住问了一句。 谢勉看了一眼男生,“你们这届学生啊,没赶上好时候!” 他的语气略带了几分惋惜,在场的几个学生都明白他话中所指。 在场的很多都是83级以后的学生,从他们入校时就不止一次的听身边的老师们说过,他们这一届学生的运气不好。 自从恢复高考之后,燕大各院系的老教授都是亲自带本科生的课程的。 这种教学习惯一直持续到80年,开始有老教授因为身体原因减少课程和带教。 等到82年恢复高考以来的头两批本科生毕业后,各院系的老教授们就基本只带硕士研究生和博士研究生了。 83级以后的燕大本科生们再想聆听那些大师级人物的课程几乎变成了一种奢侈。 谢勉接着说道:“朝阳当年岁数跟你们差不多大,可他那时候去中文系听课,听的都是朱光遣、吴祖缃、王力、王瑶、费孝通、阴法鲁这些大师的课。” 众学生听这这些如同天上星宿一样的名字,不禁心驰神往。 “而且人家在图书馆工作时也是博览群书,自己又有天分。如此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够短短几年时间积累这样的学识。” 地包天又说道:“谢老师,听您说的,感觉他跟金克莯教授很像。” 谢勉笑了起来,“系里确实有人这么说过。不过他的特长不在研究学问,而在创作。中国的文化界研究学问的人有很多,但林朝阳只有一个!” 谢勉言语之间对林朝阳的评价之高,让学生们咋舌,但细想之后又觉得说的没毛病。 像金克莯这种水平的教授在中国文化界当然是凤毛麟角,但林朝阳的文学成就却更是独一无二。 更何况他还这么年轻,看上去甚至比今天在场有些学生都要年轻。 这样的人物,注定是要被当代文学史被大书特书的。 学生们想到这里,不由得满心羡慕。 今天能来参加座谈会的,哪个不是文青啊,谁不想如林朝阳这般年纪轻轻就纵横文坛。 可正如谢老师所说的—— 林朝阳只有一个啊! 自图书馆离开,林朝阳徜徉在燕大校园中,阳光明媚,心情甚好,有种回到当年刚进燕大的感觉。 路过燕南园时,他心血来潮去到了朱光遣家。 他见着朱光遣正被家里人从楼上书房扶下来,精神出奇的好,嘴里还嚷嚷着要把《新科学》的注释写完。 林朝阳不禁纳闷,前一阵老头儿还卧病在床,精神萎靡,怎么好的这么快? “伯母,朱伯伯最近恢复的不错啊!”林朝阳跟朱光遣妻子奚今吾说道。 奚今吾眼底却藏着忧色,“前些天还病殃殃的,这两天不知怎么就活蹦乱跳起来了。” 回光返照! 林朝阳的脑海中一下子想到了这个词,可他看着朱光遣那精神焕发的样子,又有些不敢相信。 “那大夫怎么说?” “你大姐刚请校医院大夫了。” 他跟奚今吾说话的功夫,朱光遣又闲不住的伏案练字,他有脑血栓,大夫嘱咐他的手要经常活动,最好每天坚持写字,对脑和手的恢复都有好处。 今天朱光遣练的是《古诗文钢笔习字帖》,一本82年由湖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学生字帖。 他的面庞清癯,身躯佝偻着,双手布满青筋,写完了还不忘跟林朝阳炫耀。 “我这字不赖吧?” 岁数大了,再加上手也抖,他的字着实谈不上好,林朝阳将字帖拿过来翻了翻。 “一般,比我还差了点。” “比你差点?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朱光遣挖苦了他一句,表情不屑。 “你字写的这么好,那给我留个墨宝吧,说不定等过几十年还能换包烟。” “给你写都糟践了我的字。” 嘴上这么说,可朱光遣还是给林朝阳写了一行字,他从字帖上抄录了《赋得古原草送别》中的一句。 字迹颤抖,落款是“写赠小友朝阳朱光遣”。 林朝阳拿起字端详了一番,还是嫌弃,“你看你这字抖成什么样了,回头好好练练。” “不要就还回来!” “还是不可能还的,给人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道理。”林朝阳大言不惭的将那张字帖揣进了怀里。 他又对朱光遣说:“今儿看你精神不错,陪你下盘棋吧。” “不下。”老头儿毫不犹豫的拒绝。 “你看你,做人别把输赢看的那么重。” 林朝阳陪着朱光遣逗闷子的时候,家人已经把大夫请过来了,说是给他检查检查血压,老头儿就乖乖的坐在书桌前。 林朝阳跟他说了一句,“你不下,我可走了啊!” 朱光遣向他摆了摆手。 从朱家出来,林朝阳站在那里注视良久才离开。 回到家里,小冬冬来抱着林朝阳的腿要跟他玩扔篮球,父子俩玩了一会儿,林朝阳心里的那股怅然与哀伤才被冲淡。 他又给晏晏喂奶的功夫,陶玉书满脸疲惫的从外面回来了。 “哎呦,可累死我了!”她一进门就喊了一声。 “服装城的事你就让杜峰去做嘛,何苦给自己找麻烦。” “我不也是想学习学习嘛!” 对于卷王来说,工作并不只是工作,更是一个学习知识、掌握经验的过程,服装城开业这样一个难得的学习机会她又怎么会错过呢? 距离服装城开业还有不到一个星期,之前林朝阳让陈怀恺和谢靳邀请的明星们都已经确定了下来。 燕影厂来了张金玲、李秀明和方舒,沪影厂也来了张瑜、龚雪和赵静。 南北两大电影制片厂的五朵金花分别来了三朵,这个阵容可谓空前强大。 不仅如此,谢靳还帮林朝阳请来了朱时茂和唐国强,朱时茂又带了搭档陈佩斯来。 这九个人放在一起,在如今这个时候的号召力简直强的可怕,林朝阳都怕服装城那天出点什么乱子。 他叮嘱陶玉书道:“你们想着一定提前跟公安部门备个案,让他们多来些人手维持秩序。” “我知道,这事我也跟杜峰说了,你就放心吧。” 夫妻俩正说着话,陶玉书突然大喊了一声,“林斯言!” 林朝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小冬冬一手拉着晏晏的胳膊,一手搂着她的脖子,看起来是想拉着她起身。 小丫头现在才四个月,还不会坐呢,小冬冬的力气又小,硬拽她起来,就跟拔萝卜一样。 此时小冬冬被陶玉书的喊声吓了一个激灵,来自母上大人的威压降临,仿佛来自远古的恐怖气息让他无法动弹。 有点生活经验的同志们都知道,一旦老母亲叫了你的大名,那必然是雷霆之怒,此时跑路是你唯一的选择。 陶玉书快步走上前,根本没给小冬冬跑路的机会,抄起他的屁股就是一顿雨点般的屁板子,打的小冬冬嗷嗷叫。 “妈妈,错了!妈妈错了!” 这小子淘气的时候惯会装傻充愣,这会惨遭武力围剿,立马缴械投降,没有丝毫犹豫。 “妈妈错了?是妈妈错了?” 听到他的求饶声,陶玉书并没有停手,反而一边下黑手,一边气哼哼的质问。 “错了,我错了,爸爸!爸爸呀!” 平时玩玩具的时候跟他说话就跟听不着一样,林朝阳有时候都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发育迟缓,又或者是自闭症。 现在看,就是心眼儿太多了! 还知道叫爸爸。 可惜啊,这会儿叫爸爸也不好使! 林朝阳抱起宝贝闺女,一脸心疼,“你妹妹才多大,能这么拉她胳膊吗?胳膊都容易让你给拉脱臼了!” 魔法攻击的爸,物理攻击的妈,小冬冬都快碎了。 我就想拉着妹妹起来玩会,我能有什么坏心思? 挨了半天揍,终于是陶玉墨看不过去从姐姐手上夺回了孩子,安慰道:“好了好了,别哭了!” 小冬冬趴在陶玉书的怀里哭的撕心裂肺,委屈极了。 “有你们俩这么当爸妈的吗?这孩子怎么跟你们捡的一样?”陶玉墨埋怨着说道。 “要是把晏晏拽脱臼了怎么办?”陶玉书脸色严肃的问道。 陶玉墨不说话了,心疼的抚摸着小冬冬的后背。 “你啊,以后在这家里可安分点吧。” 有了她的安慰,小冬冬这会儿已经不哭了,趴在他的肩头哼哼唧唧的撒娇求安慰。 等林朝阳夫妻俩去做饭的时候,陶玉墨又对他说道:“以后不许再调皮了。我告诉你,你爸妈现在是杀鸡儆猴,以后你就是晏晏的榜样,知道不?” 小冬冬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他听不懂陶玉墨的话,他只知道,还是小姨对他好。 等到晚上,孩子们都睡了,陶玉书洗漱完刚上床,林朝阳突然对她说:“朱伯伯可能不太好。” 陶玉书闻言顿时担忧起来,“医生说的?” 林朝阳讲了今天的情况,陶玉书忧心忡忡,打算明天就回燕大去看看。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院门口响起叩门声,陶玉墨去开门,来的是陶玉成,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朱光遣在凌晨时分去世了! 顾不上悲伤,林朝阳一家驱车来到燕南园,那栋二层小楼之间点缀着白色,在草木萌发的生机中格外耀眼。 朱陶两家交好,一大早陶家一家人都到了,还有不少燕大的领导和老教授也来了。 朱家墙上已经挂好了遗像,遗像中的老者清癯劲瘦,深沉潇洒。 像前插着紫丁香和黄色、白色的野花,清素淡雅,仙姿香韵,恰如其人。 据家里人说,昨天大夫来了之后并没检查出有什么问题,结果晚上厕所时就不行了,感觉头很晕,接着呕吐。 先送了校医院,又转到友谊医院,到了友谊医院后诊断是脑溢血,但为时已晚,抢救无效。 老人家的遗体现在停在了医院的太平间里,今早全国Z协方面得到了消息,要在八宝山公墓为老人家举行遗体告别仪式。 在朱家待了半个上午,林朝阳才带着家人出来。 他驻足在院门口,院里那一对赑屃驮石碑几十年如一日的立在那里,小楼前的枯草中闪着丝丝嫩绿。 在这个春天里,一切生命都走向了它各自的归宿。 回到家中,林朝阳将从朱家出来时带回的一套《美学》珍重的放在书架上,那是奚今吾送给他留作纪念的。 林朝阳又把昨天朱光遣写他写的那张字帖夹在书中,脑海中不禁回想起站在燕南园外看到的那些正孕育着生机的枯草丛。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写赠朝阳小友朱光遣” 唉~ 无限伤感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可惜没能再赢你一盘棋! 第449章 明星们的影响力 朱光遣的遗体告别仪式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场面隆重,不仅有许多燕大同仁、领导和文化界名流前来参加仪式,敬献花圈。 最近这几天,因为朱光遣的离世,陶父的情绪一直不太高。 参加完遗体告别仪式后,一家人离开八宝山回到燕大。午饭时,陶父给自己倒了杯酒,用以化解心中的哀伤。 午后从陶家出来,校园里依旧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充满活力的身影。 逝者已矣,生活还要继续。 不知不觉之间,已是三月中旬。 经过几个月的筹备,亚欧服装城终于迎来了开业。 3月18日的西单北大街,今天的西单商场门外被装扮的格外喜庆。 红旗招展,彩旗飘飘,天上还飘着不少彩色气球,气球下面悬挂着印着祝语的条幅。 “西单商场祝亚欧服装城开业大吉”、“建华服装公司祝亚欧服装城开业大吉”、“广州利华服装厂祝亚欧服装城开业大吉”…… 这些祝语当然都是杜峰提前联系了各家合作单位提前定制的,为的就是个牌面。 十几个单位的条幅往天上那么一飘,气势一下子就出来了。 西单商场门前原本是停车场,现在被亚欧服装城给征用了,这里从昨天晚上就已经搭建好了舞台。 此时还有不少人在舞台上下忙前忙后,为一个多小时之后的开业典礼做准备。 “不错不错,弄的还真挺像样!”陶玉墨今天一早就过来了,不为别的,就为了看热(ming)闹(xing)。 她和杜峰站在商场的阶梯上,高度不高,但不妨碍两人心中都升起那种“一览众山小”的豪情来。 “这彩球飘起来之后,感觉一下子就不一样了。”陶玉墨看着天上的彩球说道。 杜峰得意道:“那是,你不知道我为了这点东西费了多少功夫。” 如今国内还没人搞这玩意,这是去年他在香江考察时发现的,觉得挺好看的,就拿来用了。 “方舒她们什么时候来啊?” “她们得在酒店换好了服装、化了妆再过来,估计快了。”杜峰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说道。 陶玉墨冲着杜峰挤眉弄眼调侃道:“刘晓庆突然来了,激动坏了吧?” 杜峰唬着脸瞪了她一眼,“别胡说八道!我这都是为了开业。” 听着他的话,陶玉墨撇嘴表示不信。 “你得感谢我姐夫,人家刚从美国回来,本来是要直接飞沪上的,听说是我姐夫请她帮忙,特意晚走了一天。” “别‘我姐夫’‘我姐夫’的,好像那不是我姐夫一样?” 杜峰懒得跟她纠缠,走下台阶,指挥起舞台布置。 如今的燕京还没有专门搞庆典的公司,杜峰把战友文工团的战友们叫了过来帮忙,文工团常年搞演出,干这些活轻轻松松,毫无难度。 这几年部队大C军,文工团也陆续走了好几批人,早已不像当年那样吃香了,有这样赚外快的机会,大家也很高兴。 几个负责舞台美术和音响的人边干活边聊天。 “瞧瞧人家杜峰,真是有眼光啊!早看出在部队没出路,下海这才几年的功夫啊,生意就做的这么大!” “你要是有个好爹,你生意也能做这么大。” “你瞧你酸的。杜峰至少比那些当倒爷的强多了吧?有了好事还能想着我们这帮老伙计,你这话可没良心。” 在其中两人聊的火热的时候,一旁负责美术的龅牙青年一直没说话。 他早几年就从文工团转业了,在部队的时候,他跟杜峰不算熟,杜峰是干部子弟,身边也都是二代,他是没资格混进那个圈子的。 C军那阵其实他很不想转业,对于他这个平民子弟来说,能在文工团一直待下去肯定比回到地方要强多了。 可他没杜峰那种命,人家是主动退伍,他是被动的。 回到地方之后混迹了两年,守过粮库、待过工会,好不容易才在去年进了燕京电视艺术中心当美术师,总算是没荒废了他画画的这点本事。 今天他是纯粹义务来帮忙的,为的当然是混个脸熟。 关系嘛,都是这么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哥几个,抽根烟!” 身边几人正聊的火热的时候,杜峰突然出现了,把那两个正聊他闲话的人吓了一跳。 两人心虚的瞟了一眼杜峰,见他面色如常,热情的不得了,他们这才放下了心。 “晓刚,抽一根!” 杜峰又递了一根烟,冯晓刚受宠若惊,“谢谢杜总!” 杜峰爽快的说道:“叫什么杜总啊,都是战友,太见外了。” 几人抽着烟歇息的功夫,商场外围已经聚集了一圈来看热闹的老百姓。 这会儿还没到八点呢,典礼是九点,照这个趋势下去,恐怕没到九点商场门前就得人山人海了。 “杜老板,刘晓庆、方舒他们什么时候来啊?” 杜峰吐出个烟圈,“快了。” 提到今天要出场的电影明星们,在场几人神色间都很兴奋。 他们在文工团工作,漂亮姑娘见的多了,但电影明星身上自带光环,还是不一样的。 “开业能请这么多明星过来,可太有面子了!” “是啊,我看杜老板的生意想不火都难!” 杜峰客套的应对着几个战友的恭维,但神色间难免流露出几分志得意满。 “我去那边看看,哥几个先忙。” 杜峰离开之后,几人依旧在聊着,言语间充斥着羡慕嫉妒。 冯晓刚看着杜峰走到商场外围,跟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妻碰面,亲热的交谈着。 他看着那对夫妻俩的男人觉得有些眼熟,好像之前在电视上见到过。 他想起在部队时杜峰吹过的牛逼,说《高山下的花环》是他姐夫以他为原型写的。 许灵均! 冯晓刚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心情一下子激动了起来。 那个就是许灵均啊! 他望着杜峰的方向,见三人聊了几句后,杜峰就引着那夫妻俩进了商场。 “人可真多啊!”上楼的时候,陶玉书说了一句。 “是啊,比预想的效果还好。” 之前的一个多月时间里,亚欧服装城的广告攻势就没停过。 开业前的一个礼拜,杜峰又让服装城的营业员们穿上了旗袍,举着牌子走在燕京的各大繁忙街道搞宣传。 服装城的营业员们清一水儿的高挑身材,面容姣好,再配上凸显身材的旗袍,那种震撼的视觉冲击力引来了无数燕京市民的关注。 旗袍队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人山人海,简直成了京城一景。 因为几次造成了交通拥堵,杜峰还被帽子叔叔约谈了。 如此一连串的宣传攻势后,亚欧服装城今天开业的消息可以说已经传遍了燕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宣传的时候又提前预告了会有众多明星出现在开业典礼现场,因此今天一大早有那么多民众聚集在西单商场门口围观也就不奇怪了。 三月的早上还有点冷,杜峰带林朝阳一家上来是让他们避避风。 又待了一会儿,商场外聚集的老百姓已经越来越多。 林朝阳夫妻俩抱着孩子居高临下,透过商场的窗户只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眼见着人越聚越多,西单商场和帽子叔叔也开始出动维持秩序。 快到九点的时候,人潮已经多到溢出到马路和外围的商铺门口,连商场门口的过街天桥上都站满了人。 天桥位于西单商场的正门右侧,视野良好,站在上面远是远了点,却刚好可以看见开业典礼舞台的全貌。 老百姓们为了看演出和明星可以不管不顾,可帽子叔叔们不行啊,见着天桥上人挤人的场面,叔叔们人都毛了。 那是供行人过街的天桥,不是长江大桥,他们连忙组织人力疏散天桥上聚集的群众。 等到亚欧服装城开业典礼终于正式开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喜庆的声音洋溢了整条西单北大街。 主持人四方大脸,浓眉大眼,正是国脸赵忠祥。 他那张脸常年出现在《新闻联播》和春晚上,没等明星们出场呢,光是一个赵忠祥就让在场的老百姓们差点失控了。 现场的喊声如山呼海啸一般,声音震天。 说了几句串场词后,赵忠祥开始请明星们出场,先出来的是方舒。 她是燕影厂如今的当家花旦,近两年窜升的势头极猛,刚刚过去的春晚还和刘晓庆一起担任了主持人。 方舒的长相温婉又不失精致,美艳中又带着清秀,是无数青年的梦中情人。 今天的她脚踩着一双细高跟,穿着一身棕色皮草大衣,一头乌黑的波浪卷发倾泻而下,上面还别着一朵素雅的小花。 烈焰红唇,眼波含情,一出场便惊艳了在场成千上万名观众。 “方舒——” 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不知是出于哪个痴心影迷的口中,伴随着这声叫喊人群如同海浪汹涌向前。 好在现场的安保措施到位,舞台和观众之间已经用铁栅栏隔开了。 方舒拿着话筒跟在场观众们打了个招呼,人群中的呼喊声更响了。 林朝阳一家站在西单商场楼上,只能看到舞台上的背影,现场观众们所爆发出的热情让陶玉书叹为观止。 “太可怕了!感觉比香江的追星气氛还要恐怖!” 香江那地方追星风气比内地更早、更开放,但要论观众的狂热程度,陶玉书认为内地观众们可能更胜一筹。 “这到底来了多少人啊?” 舞台上的方舒已经开始表演节目,可陶玉书顾不上看,她的目光投向了西单北大街的两侧,肉眼可见之处仍不时有观众向西单商场的方向聚集。 但这里早已容纳不下观众了,人群的边缘不断向外扩散,街上的交通早已被堵塞。 109路电车和22路公交车被堵在西单商场的两端,动弹不得,连骑自行车的行人都只能磨蹭着向前。 这就是八十年代电影明星们的影响力! 往日里开业后门庭喧闹的西单商场里,今天一个人都没有,观众全跑外面去了。 连营业员们都扒着窗户在看热闹,恨不得都到外面去看明星,在楼里他们只能看到明星的背影。 舞台上的表演在继续,方舒、张金玲、李秀明……一位位家喻户晓的女明星闪亮登场,载歌载舞,现场的气氛越来越火热。 直到刘晓庆穿着一身华服登场,现场的气氛达到了高潮,观众们的呼喊声都快把房顶给掀翻了。 后世哪怕凤凰传奇在鸟巢开演唱会,也就这水平了。 开业典礼不是演唱会,肯定不能搞太长时间,总共也就四五十分钟。 几位女明星陆续登场表演结束,赵忠祥又将几人一同请到了台上,一众人齐声宣布了典礼结束,亚服服装城正式开业。 眼见着女明星们被工作人员请进了西单商场,现场的观众们也随之涌进了商场,人流比往年春节前的购物大潮还要密集、汹涌。 这泼天的富贵从天而降,让商场总经理王权喜不自胜,万分庆幸自己当初同意了亚欧服装城要搞开业典礼的决定。 亚欧服装城开业,西单商场也跟着沾光啊! 如潮的人流不断向商场内涌入,杜峰早已在商场内的各处都安排了营业员,引导这些潜在客户向着亚欧服装城走去。 亚欧服装城内的空间宽敞明亮,灯光柔和均匀。 橱窗和服装展示区的商品在这些灯光的映衬下充满了精致的现代气息,质感满满。 局部的隔墙上点缀了一些富有艺术气息的挂画,卖场里还有轻柔的音乐声传来。 上千平的营业面积里,展示着成百上千款的服装,涵盖了几乎所有日常生活中的服装品类,一眼望过去琳琅满目,却不会让人感觉到杂乱无章,反而有一种舒适感。 “欢迎光临亚欧服装城!” 身着黑色工装的营业员们身姿挺拔,仪态优雅,声音柔和而不失礼貌。 眼里看到的,耳中听到的,无不是舒适、放松的氛围,让许多客人在刚进卖场后便心生好感。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原本空荡荡的只有服装和营业员的卖场里便已经挤满了客人。 今天来的绝大多数客人,其实都是奔着方舒、刘晓庆她们这些明星来的,有购物需求的人其实并不多。 但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思,许多人也看起了衣服。 有人眼尖的发现卖场里有几套挂着的衣服好像跟刚才那几个女明星穿的一模一样,不少年轻的女同志立刻围了过去。 一位衣着得体的卷发妇女穿过人群,她并没有跟着那些年轻女孩凑热闹。 明星穿的衣服可不适合她这个岁数的人,她看好了一件羊绒大衣,问营业员:“这大衣挺漂亮,多少钱啊?” “女士您好,我们这款女式大衣选用的是羊绒混纺面料,质地柔软、保暖性能极佳。 采用了双面缝制技术,既保证了服装的耐用性,又使得外观更加简洁大方,售价98元。” 营业员神态柔和,轻声慢语,听的问话的卷发妇女不住颔首,这服务态度可比国营商场的营业员好多了。 可当卷发妇女听到售价的时候,她那只抚在大衣袖口的手好像摸到了烙铁一般抽了回来。 “哎呀!这么贵啊?” 因为计划经济和物资匮乏的关系,八十年代的服装并不便宜,所以很多老百姓为了省钱都是自己买布找裁缝做衣服。 像女客人问的这种材质的羊绒大衣在许多百货商店或者服装公司一件也得四五十块。 进了亚欧服装城,见到里面的装潢和服装的质感,她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可还是被98块的售价惊呆了。 这样的售价足够一个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了,却只能买一件衣服。 听着卷发妇女的惊诧之语,营业员好似早就预料到了一般,从容不迫道出她们一早培训时用的话术。 无非是强调衣服的质地和裁剪是多么好、款式都是香江最流行的之类的话术。 见卷发妇女听着并不买账,营业员又说道: “今天我们服装城有开业活动,购物满100元可以获赠30元购物券,其中20元您当天就可以抵扣消费,另外10元您可以下次来再使用,三个月内有效。” 听着营业员的话,卷发妇女心中打着算盘。 100元返30元,合70元一件,便宜是便宜了一些,但还是比她预想的要贵了不少。 “还能再便宜点吗?” 营业员摇了摇头,“折扣就是这些。不过,我们今天还有抽奖活动,消费每满20元就可以抽奖一次,一等奖是燕京牌彩色电视机。” 女客人听到这话眼前一亮,怪不得刚才路过橱窗时她看到了有几台电视。 不光是电视,那橱窗里还有电风扇、棉被等等一堆奖品。 女客人问了两句,了解到原来一等奖彩电就一台,二等奖电风扇是十台,三等奖三十床金丝棉被,另外还有普惠奖,就是每次抽奖不中还可以得到一双尼龙袜子。 她眼热的又看了一眼橱窗里那台彩电,这要是抽到了,可就是一千多块钱啊! 她又看了看身边那些正跟营业员们搭话的客人,要是早点抽奖的话,说不定能中个奖。 就算是中个三等奖金丝棉被,那也够本儿了。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抽不到奖嘛,买一件大衣抽五次的话,那也可以得五双袜子,一双五六毛钱。 这么一算,好像又便宜了一点,关键还能博个中奖的机会。 在她心中的天平不断倾斜的时候,营业员又补充道:“您还可以用身份证在我们这里办个会员,每次消费的金额会以积分的形式保留下来。 1元就是1个积分,到时候可以兑换礼品。” 听着这话,卷发妇女好奇的问道:“能兑换什么?” “礼品以日用品为主,比如洗脸盆、卫生纸、炒锅之类的,但这些礼品需要积分数量不一样。 像您如果买了这件衣服,凑够100元的消费金额的话,积分就够兑换一提卫生纸。” 卷发妇女听完之后又高兴了几分,感觉这提卫生纸像白捡的一样。 她的手再次抚摸起了那件灰色的羊绒混纺大衣,越看越喜欢。 营业员见此情景,说道:“女士,您可以试一下这件衣服。” 卷发妇女有些意外,“还可以试?” “当然。除了贴身的服装,我们这里所有的衣服都可以先试后买。 而且我们这里的服装七天包换,只要是质量问题都可以换。 像您买的这款羊绒大衣,包换时间可以延长到一个月。 另外像缝线开线、饰件破损、脱落这些情况,我们这里还可以免费修理,还有……” 营业员的介绍其实大多是后世“三包法”里的内容,只是现如今还没有“三包法”。 卷发妇女冷不丁听到亚欧服装城竟然有这么良心的政策,眉目之间不觉更加喜悦。 她高高兴兴的在营业员的带领下去试衣服,结果发现这会儿试衣间门口已经大排长龙了。 “真是抱歉,您可能得等一会儿了。”营业员面带歉意,又说:“这边有凳子,您可以先坐一下。” 这样真诚而热情的态度让卷发妇女心中十分熨贴,衣服贵是贵了点,可人家贵也有贵的道理。 排队试衣服的功夫,卷发妇女发现收款台那居然已经有不少人开始交钱了。 亚欧服装城里的衣服可比一般的百货商店贵了不少,她心里一边感慨着燕京的有钱人还是多,一边焦急怕抽奖抽晚了奖品都被别人给中了。 等试衣间好不容易腾出来了,卷发妇女急忙进去换了衣服出来。 她站在全身镜前,左右摇摆着关注着衣服的上身效果。 别说,这衣服还真挺气派,感觉是比百货商店服装柜台卖的要上档次。 一旁的营业员又真诚的夸了几句,让卷发妇女彻底下定了决心。 “就买它了。你们这还有两块钱的东西吗?给我凑够100块钱。” 营业员拉着她来到一个摆着各色钱包的小摊位前。 “您看看我们这里的钱包,都是纯牛皮的。价格也不贵,三五块钱,您可以给爱人买一个当礼物。” 卷发妇女看了看,摊位上的钱包以黑、棕两色为主,看上去很精致,不由得心喜,买个钱包回去刚好可以堵上家里那口子的嘴。 她又看到了一旁摆着皮带的摊位,质感和款式同样出众,比现在国营商店里卖的强太多了。 一问价钱,反倒是比国营商店里还便宜了一点。 买都买了,索性多买点。 一番挑选买了两条皮带和一个钱包,加上羊绒大衣一共121元,刚好可以抽六次奖。 到收款台付款的时候,卷发妇女才后知后觉的心疼起来,这一会儿花的钱家里得攒三个月才行。 可她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觉得物有所值,这东西可比国营商店的质量好不少,而且人家还给免费修、免费换呢。 “女士,您可以去抽奖处抽奖了。”营业员提醒道。 卷发妇女后知后觉的应了一声,赶忙提着东西往抽奖处走去。 “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营业员在她迈开腿的时候说道。 卷发妇女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谢谢”,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这句话,以前在国营商店买东西,她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不过这会儿她顾不得多想,快步来到了抽奖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抽奖处附近已经围了一堆人,来的人手里各个都提着刚买的衣服。 “同志,同志,你看看我这个票,我可以抽六次。”卷发妇女挤过人群,向负责抽奖的工作人员伸出手。 “好,我看到了。您别急,咱们排队抽奖。” 卷发妇女前面排了七八个人,她等着的时候,不时的朝前面张望。 突然之间,前面有人大喊了一声:“电风扇!我中电风扇了!” 欻的一下,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不光是正在排队抽奖的客人,连许多在看衣服的人也被吸引了过来。 中奖的是个年轻姑娘,她花30元买了一件灰色的格子外套,正是刚才典礼上李秀明穿过的同款衣服。 30元只能抽一次奖,没想到一下子就中奖了。 工作人员核实完之后,当场便将那台华生牌的落地扇交到了姑娘手上。 姑娘欢天喜地,他买东西才花了30块钱,这台落地扇少说也得一百四五十块钱。 赚大了! 得到了礼品,姑娘又被工作人员们拉着照了个相,周围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眼神。 等姑娘眉开眼笑的抱着电风扇离开之后,剩下的人跃跃欲试的接着抽奖,可惜手气都不太好,连着好几个人没没有抽中,只各自得了几双袜子离开了。 轮到中年妇女抽奖时,她心情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手伸向抽奖箱,抓出了一张小卡片。 “普惠奖。”她不由得一阵失望。 接着再抽,还是普惠奖,连着三四次都是普惠奖,她忍不住朝工作人员抱怨道:“你们这箱子里不会全是普惠奖吧?” 她也不等工作人员回答,手里抓着一张卡片出来,本已经没抱多大希望。 可当她看到卡片上那行小字的时候,却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第450章 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小小的卡片上赫然写着“一等奖”三个字,卷发妇女先是愣了片刻,而后心花怒放,急切的将手上的卡片展示给工作人员。 “你看看,你快看看!我中彩电了!我中彩电了!” 她的声音因为突然而至的幸运变得异常响亮,吸引了周围诸多客人的目光。 中彩电? 对于还未经过福彩、体彩洗礼的老百姓们来说,抽中一台一千多块钱的彩电,那种不劳而获的喜悦丝毫不亚于后世中了五百万彩票。 人群蜂拥而至,都想看看卷发妇女是不是真中了彩电。 工作人员接过卡片仔细核对,确认之后,对卷发妇女说:“女士,您确实中了一等奖,一台16吋燕京牌彩色电视机。” 听着工作人员的确认,周围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 真中奖了!这可是一千多块钱啊,跟白捡的一样。 围观人群恨不得自己是那个中奖的人,在他们惊讶、羡慕的时候,卷发妇女已经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击的说不出话来了。 她有些懵懵的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留下自己的个人信息,又签字确认。 “女士,电视机份量太重,您看电视是您今天就提走,还是由我们过两天给您送到家里?” 送到家里? 卷发妇女回过神来,心想还有这好事? 随即她又觉得不对,说过两天送,万一反悔了怎么办?万一送来个坏的怎么办? “不用,我自己提走。” 卷发妇女提上电视机,算上包装快三十斤的电视机在她手里仿佛轻飘飘的,跟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她龙行虎步的离开了服装城。 这么一会儿功夫她中了一台彩电的消息已经扩散了大半个商场,走出商场的这一段路,成百上千的营业员和顾客向她投来了艳羡的目光。 等走出西单商场后,卷发妇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商场,用眼神将亚欧服装城的位置深深的刻进脑海里。 以后买衣服就到亚欧服装城了! 卷发妇女离开之后,亚欧服装城内陷入了一种狂热的气氛中。 许多本来正在看衣服的顾客因为出了彩电大奖都凑到了抽奖处看热闹,还有一些本来在商场购物的顾客也被吸引到了服装城。 可惜的是抽奖处本来放着彩电的位置已经空了下来,让不少来看热闹的顾客感到了失望。 没了彩电这个最大的奖项,大家抽奖的兴奋劲不由的弱了一截。 见此情景,杜峰果断让手底下的人又从商场调了一台彩电过来,另外还补足了被抽走的电风扇和金丝棉被。 然后在数百名围观顾客们的见证之下,又向抽奖箱内投放了等比例的抽奖卡片。 他又站出来发表了一番讲话,关键词分别是“奖品管够”、“回馈顾客”、“开业酬宾”。 喜的在场围观的顾客们爆发出阵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感觉这抽奖好像不花钱一样,气氛逐渐狂热。 许多本来没打算买东西和进服装城的顾客此时都开始蠢蠢欲动。 在人前过了一把“大老板”的瘾,杜峰意犹未尽,满脸回味,看着人流如织的服装城,嘴都快合不拢了。 “开业算是成功了,接下来就看之后能不能保持住这种劲头了。”陶玉书说。 杜峰此时满怀自信,“肯定没问题的。” 林朝阳却给他泼了盆冷水,“服装城的质量和定价要比外面的百货商店和服装公司高,像开业这种盛况能维持几天就不错了,之后慢慢回落,才是真正考验你们的时候。” 亚欧服装城开业的庆祝活动一共三天,今天是第一天,刘晓庆等人登台后,还有文工团的表演。 明天还有沪影厂的电影明星们到场,后天还有朱时茂、陈佩斯和唐国强等人。 连续三天的庆祝活动,足以在燕京城内掀起一阵舆论狂潮,更有希望立稳亚欧服装城的品牌形象,接下来就要看燕京人民的消费能力了。 “这几年燕京的有钱人越来越多,养活一家相对高端点的服装卖场,问题应该是不大的。”杜峰说了一句。 “刚才我让他们算了一下,这么一个多小时的功夫,咱们的营业额已经快2万元了。”杜峰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更盛。 现在服装城里忙的热火朝天,盘账是不可能的,有个简单的办法就是统计抽奖次数。 工作人员那边都有登记信息,消费每20元抽奖一次,真实的销售额只多不少。 杜峰一想到今天的销售额,笑容根本无法抑制。 夸耀了一会儿之后,杜峰又对林朝阳夫妻俩说:“姐、姐夫,我去招呼招呼那几个记者。” “去吧。” 今天服装城开业,宣传工作不能放松,请来了燕京电视台、燕京日报、晚报和青年报等诸多媒体的记者,为的就是能够把亚欧服装城的名声打响、打透。 让每一个燕京老百姓只要买衣服,心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亚欧服装城。 杜峰兴高采烈的走了,林朝阳夫妻俩看了半天热闹,也决定离开。 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夫妻俩发现这时仍有许多民众在向商场内涌入,今天的西单商场可比往日热闹多了。 回到家里之后,陶玉书彻底放松了下来,现在亚欧服装城已经开业,剩下的事就可以交给杜峰了。 难得的享受了大半天的亲子时光,晚上十点多,终于将两个孩子都哄睡之后,夫妻俩也躺了下来准备睡觉。 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便听见院门口传来急切的叩门声。 林朝阳起身去开门,只见杜峰满脸喜色中夹杂了几分疲色。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过来折腾什么?”林朝阳没好气的说道。 杜峰脸色兴奋,“姐夫,我睡不着啊!” 他不等林朝阳说话,径自跑进了院,进了屋里之后便跟林朝阳夫妻俩大吹服装城今天的战绩。 “10万8!整整卖了10万8呀!” “多亏了咱们备货备的充足,要不然都不够一周卖的。” “一天的功夫,毛利就有7万块了,简直比抢钱都快!” “这三天要是都能保持这个水平,咱们大半年的房租都出来了。” 因为高度兴奋,杜峰从一进屋就口若悬河,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以前做生意赚的那点钱跟亚欧服装城比起来,真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完全没有可比性。 一天入账几万块,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行了,别高兴的太早。你姐夫都说了,开业这样的火爆场面不是常态。 毛利7万,分摊广告、营销、人工、场地、水电、税费、折损、物流这些乱七八糟的费用,能剩三分之一就不错了。” 服装行业,毛利本来就高,亚欧服装城走的又是相对而言高端一点的路线,毛利达到60%多并不奇怪。 杜峰听着姐姐的话有些不服,七万的三分之一那也是两万多块钱,一天两万多,一年就是大几百万。 就算是服装城的生意不能天天如此,砍个对半再对半,一年一两百万还是有的,怎么到姐姐嘴里就变得那么不值一提了? 然后他就想到了之前跟陶玉墨聊天的时候,她嘴里随口提到的信息。 据陶玉墨说,姐夫现在版税结算一次就是几十万。 这么想一想,这些钱对姐姐一家来说好像确实不算什么。 杜峰进而又想到了自己辛辛苦苦大半年的时间,呕心沥血,披荆斩棘的铺了这么大一摊子,雇了几十号人、找了二三十家合作单位,可能到最后还没有姐夫坐在家里写小说赚钱。 一想到这些,他心里的那点得意与自满转眼便消散的干干净净,甚至有点意兴阑珊。 “第一天取得了开门红,这终归是好事。接下来得再接再厉,争取让亚欧服装城在燕京城站稳脚跟。” 林朝阳见杜峰被陶玉书的话给打击到了,出言宽慰了两句。 “姐夫你说的是。才开业第一天,以后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收拾起心里的情绪,杜峰再次振奋起来,他又跟夫妻俩聊了一阵才离开。 次日,亚欧服装城开业的消息登上了燕京几家媒体的版面,到了傍晚,消息还登上了燕京电视台。 《燕京日报》《燕京晚报》等这几家虽然算不上是全国性的媒体,但因为地缘的关系,这几家媒体报道的内容多是以燕京本地新闻为主。 反而让它们在燕京人民的日常生活中具备了超越一些权威媒体的影响力。 这样本地化的影响力,对亚欧服装城的宣传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进一步的打响了服装城的名气。 亚欧服装城开业第二日,依旧有电影明星亮相,加上新闻媒体的推波助澜,火爆程度较之开业当天更加热烈。 到亚欧服装城购物隐隐有一种成为今春燕京城内时尚潮流的趋势,很多人哪怕是觉得里面的东西贵,但也不妨碍他们去看热闹。 顺便再体验体验亚欧服装城那备受好评的服务态度。 从宏观的角度来看,1986年的中国经济发展已经呈现出过热的现象。 这其中当然有许多问题,但不可否认的是,一部分幸运儿确实通过政策放开赚到了第一桶金。 如果有人站在长安街上待上那么半天数一数就会发现,街头上跑的私家车较之改革开放初期已经多了不止一倍、两倍。 中国很大,人口很多,但燕京是首都,在富起来的那一小撮人里,燕京人的比例不说是最高的,但肯定排在前列。 一部分富起来的人需要一个消费的窗口,衣食住行,都是大有可为的行业,亚欧服装城恰好赶上了时机。 开业三天,亚欧服装城累计营业额达到了36.5万元,毛利逼近65%,最后估算净利润大概在8.7万元左右,绝对要算是开门红了。 之后的几天里就像林朝阳所说的,经历了开业的热闹,亚欧服装城的营业额不断回落,从高峰时期的12万到10万、9万、8万…… 连着一个星期,营业额的下跌跌的杜峰心乱如麻,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他还是感受到了巨大的落差。 好在经过了连续多天的营业额下降之后,服装城的生意终于在四月初稳定住了,每天恒定在了3.5万元左右。 这个数字跟开业的时候肯定没法比了,但好歹算是稳定下来了,按照这个数字,服装城一年净利润赚个一两百万还是不成问题的。 可这个时候杜峰又开始担忧了起来,因为他发现,要是服装城按照这个营业额经营下去,很有可能达不到西单商场方面对于他们的销售金额和利税要求。 作为全国最知名的百货商场之一,西单商场的柜台和卖场不单单是有钱就能租的,人家商场看重的也不仅仅只有经济效益。 这样的情况让杜峰不禁挠头起来,他有心再想搞点促销活动,可又觉得不行。 开业活动才刚搞完没到半个月,哪能这么快又搞活动啊! 可是不搞活动,人气不够旺,营业额又上不去,杜峰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十天之前,他意气风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十天之后,他一宿一宿的睡不好觉,头发一把一把的掉。 明明开局挺顺利的,赚钱也不少,咋会变成这样呢? 杜峰想不明白,他更怕自己的服装城才开了一年就要面对被商场收回卖场的惨淡命运。 内心煎熬了好几天,他终于忍不住跑到小六部口胡同。 他来的时候,林朝阳正在招待李拓、郑万龙等人。 眼下已经是四月初,往年这个时候,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都已经颁完奖了,文化沙龙正应该办的如火如荼。 可今年情况却不一样,因为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改了评奖机制,从原来的一年一评,改为了两年一评。 这倒不是文协跟文化沙龙搞针对,主要的原因是在于最近两年以来,国内的文学环境已经在悄然之间发生了变化。 其中最关键的因素当然是社会氛围的变化。 首先,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文学浪潮之所以能够动不动就引发全民轰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之前十年压抑的需求爆发。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人民群众的精神文化需求正在不断的被各种各样的娱乐方式所满足。 文学作品给人们带来的冲击感,已经远远无法和当年相比了。 其次,改革开放的大潮涌动,“向钱看,向厚赚”的风气正在不断向整个社会蔓延,整个社会的关注核心也在发生变化。 不仅是读者们的关注点在变化,连作家们也是如此。 其中一个最直观的变化就是,三五年前井喷式发展的短篇小说在近两年时间里不管是创作数量还是质量都出现了严重的下滑。 这也是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由一年一评改为两年一评的最主要原因。 最后还有一个影响因素是从前年开始,国家发布了《关于对期刊出版实行自负盈亏的通知》。 前几年因为文学期刊市场的火热,全国各地几乎每一个地级市都有一份属于自己的文学期刊,很多地方连县一级的都有。 但这一类杂志通常是没有自我造血能力的,都是靠着财政输血,国家让自负盈亏,直接把这些小杂志送进了太平间,好一点的也是在ICU苟延残喘。 前几年林朝阳的小说一直有被非法转载的情况,基本也都是这些地方杂志干的。 地方杂志一倒一大片,好处是让一些浑水摸鱼的杂志现出了原形,坏处也很明显,那就是不少业余的文学创作者的作品发表途径被堵住了。 这些人里也许并没有多少人会成名成家,但却是支撑着整个文学期刊市场的基础。 总而言之,进入到八十年代中后期,原本烈火烹油的文学界已经开始露出了颓势。 李拓他们几个历来爱折腾,今年的沙龙没开成,他们又想了个鬼点子,想自己私下里搞个评奖。 “得了吧。搞文化沙龙这事撇开了文协那边,他们已经毛了。还要搞评奖,你打算让文协跟我们不死不休?” 林朝阳断然否定了李拓几人的想法,让他们很是失望。 林朝阳虽然平时不管事,但说话还是很管用的,毕竟他可是金主。 “我现在看明白了,不管是一年一次,还是两年一次,咱们办沙龙始终是得按照文协的步调来走。” 李拓的话不无道理,深得在场几人的赞同,林朝阳问:“那你的意思是,咱们甩给文协和评奖?单独办沙龙?” 李拓点了点头,这样是最好的办法。 陈健功说道:“就怕没了颁奖的由头,大家都不愿意来啊!” “那你是太小瞧我们沙龙的影响力了,怎么着也办了这么多年。 别说是外地的作家,就是许多燕京的作家也对沙龙趋之若鹜。 只不过之前一直有获奖这个门槛在,很多人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李拓说。 郑万龙思忖道:“那这里面又有问题了。以前有获奖这道门槛卡着,邀请谁不邀请谁都有个依据。现在要是抛开了奖项,咱们怎么邀请嘉宾?都邀请谁?邀请的理由是什么?人家又为什么来?” 他一连串的发问让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陈健功叹了口气,“不好办啊!” 李拓说道:“不好办也得办。沙龙办了这么多年,在文学界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不容易,要是停了就太可惜了。” “怎么会停呢,就是一年一办变成了两年一办嘛。” “那以后文协要是不办这个奖了呢?” 众人再次沉默,沙龙办了这么多年,大家对这件事早已有了感情,真要是变成了那样的话,就太让人遗憾了。 林朝阳见几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宽慰道:“本来就是请吃顿饭,你们也不必太看重这件事。再说了,人家文协又不是不办了,等他不办了那天再说,你们也别杞人忧天了。 就算是文协那边不办奖项了,又怎么了? 每年文学界哪些作品发表之后有影响力我们又不是不知道,又不是联系不上作者,直接发邀请就完了。 你说邀请标准,读者口碑不是标准吗?我们这些文字工作者的审美不是标准吗? 至于他们愿不愿意来,以前沙龙的时候,那些获奖作家也不是都来啊! 自愿嘛,这就是个交流的平台。 管它那么多做什么,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林朝阳这番话豁达开阔,一下子让大家的心情都开朗了起来。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朝阳这话说的太好了!”众人齐齐称赞。 是啊,以后大不了我们自己发邀请,文化沙龙最重要的是提供一个平台,交流沟通,过于重视形式,那不成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了吗? 达成了对寻味斋文化沙龙未来发展规划的共识,大家都很高兴,甚至有点盼着文协那边早点停办奖项,省得还得跟着他们的步调走。 等众人离开了林朝阳家,这个时候等了半天的杜峰终于有说话的机会了。 他将这些天服装城的情况告诉了林朝阳,问道:“姐夫,你说这服装城的生意以后不会就这么半死不活下去吧?” 林朝阳调侃他,“前几天不是挺胸有成竹的吗?怎么才这么几天就没有信心了?” 杜峰满脸愁苦,“姐夫,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我是明白了,我之前那都是盲目自信,我现在就怕今年完不成商场的任务,那咱明年就得让人给清场了!” 林朝阳表情淡定的说道:“这才开业几天啊,明年的事你现在担心有用吗?” “我能不担心吗?这可是一年一两百万的生意啊!” 杜峰做了好几年生意是不假,但之前练摊也好、录像厅也好,跟服装城比起来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尚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洗礼,让他很难有不动如山的定力。 听着小舅子满心的愁烦,林朝阳只得说道:“做生意又不是一锤子买卖,你得有点耐心。” 杜峰本来是垂头丧气的,听了他这话,抬起了头,“姐夫,耐心我有,可我就怕我耐心了一年,最后落得个惨淡收场。” “惨淡又怎么了?钱你不是赚到了吗?” 林朝阳的反问让杜峰哑口无言。 确实,就算是商场方面真不让服装城继续干下去了,钱不是也赚到了吗? 可人就是这样,得陇望蜀,欲壑难填。 杜峰欲言又止。 林朝阳接着说道:“你与其现在担心这、担心那,不如想想怎么提高提高商品质量和服务水平,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杜峰听着这话觉得林朝阳完全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这话他肯定不能说。 “姐夫,有口碑也得能活下去才行啊!” “有了口碑,你还怕活不下去?” 话已至此,有变成打机锋的趋势,杜峰沉默了下来。 林朝阳也没有继续跟他说什么,像杜峰这样的心态,现在别人说什么都没用,等他彻底经历过一番起落之后,心态才会沉稳下来。 没有在林朝阳这得到满意的答案,杜峰郁郁寡欢的走了。 翌日上午,杜峰在卖场里巡视,绞尽脑汁的想憋出点什么好办法救服装城于水火。 “你们之前不是说能换吗?我这衣服才买了几天,你看这走线,这块都开了,怎么就不能换?” “不好意思,女士,您这件衣服是上个月19日买的,已经过了我们的质保期。” “什么质保期不质保期的我不管,你们当时说能换的。你看看这开线的地方,这明明就是你们卖的东西有问题。” “女士,实在不好意思……” 杜峰循着声音来到了服务台,见此时一名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正与服务台的营业员理论。 亚欧服装城在二楼卖场设了个服务台,是专门用来处理客户投诉、建议和解答疑问的。 杜峰听了几句便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女同志买的衣服有一处开了线,找回来想换衣服,营业员却觉得衣服过了质保期,不想给她换。 在给这些营业员做业务培训时,杜峰强调服务态度一定是第一位的,营业员的语气很柔和,但也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 杜峰觉得自家营业员的处理方式没什么问题,也没打算出面。 可这个时候女同志可能是见营业员一直说着车轱辘话,就是不肯处理问题,情绪有些激动起来,说着说着声量越来越大,引来了几位在服装城内购物的顾客的注意。 杜峰怕影响这些客人,便走了上去,“大姐,这衣服您能让我看看吗?” “杜总!”营业员叫了一声。 女同志看了一眼杜峰,通过营业员的称呼知道这肯定是个管事的,将手上的衣服甩给他。 “你看看吧!到底是我要讹你们,还是你们自己的东西有问题!” 女同志买的是一件港版的白色女士中性衬衫,杜峰接过衣服翻到了开线处。 位置在左手小臂内侧,靠近手腕的位置,开线至少有十公分。 杜峰虽然不是裁缝出身,但也练了好几年摊。 这开线打眼儿一看便知道大概率是缝纫的时候没有倒针造成的,跟客人怎么穿的没关系。 他心中有了判断,眼神又装作不经意的扫了一眼正在不远处关注这边情况的客人,脑海中不知为何飘过了林朝阳说的那句话。 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第451章 “玉体横陈”王小胖 眼神不经意的扫了一眼不远处那些顾客,杜峰又看向女同志,脸上露出了歉意的笑容。 “大姐,这开线我看了一下。确实是我们的问题,实在是抱歉。” 见杜峰如此干脆的承认了问题,女同志不像刚才那么气愤了。 “你们要早这样,我还能跟你们喊吗?” 杜峰笑着说道:“是是是。您来买我们的东西,那就是信任我们服装城。 不过我们这位同事呢,也是按照单位的规章制度办事的,您也别怪她。 您这件衣服呢,确实过了我们的质保期。” 听到这话,女同志又狐疑的看向了杜峰,以为杜峰只是跟她耍嘴皮子。 她正想开口,杜峰却接着说道:“我看问题也不大,就是开个点线。看这样行不行?我让我们的维修师傅免费给您补上,保证跟新的一样。” 女同志一听就急了,她要是只要求补衣服,还来服装城干嘛,自己在家不就补了吗? “您别忙,您别忙,先听我说完。”杜峰拦住了女同志将要开口的话,又接着说道:“不过这件事我们确实有一定的责任。我再送您一个牛皮钱包,您看怎么样?” 杜峰之所以要送女同志个钱包,而不是给她换衣服,一来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二来是换下来的衣服只能按照尾货半价来处理。 补偿个钱包的话,既给服装城这边省了钱,女同志那边也有便宜占。 果然听完杜峰的话,女同志面色一喜。 她要求换衣服,主要是因为当时买衣服的时候听营业员承诺可以换。 手头这件衣服才穿了没几天,只要补好开线的地方,就跟新的一样。 现在人家给免费补衣服,还送个牛皮钱包,等于白捡了个钱包。 服装城卖的钱包她那天买衣服的看过,做工用料都很精致。 女同志的脸色柔和下来,藏着几分喜色,“行。” “好。小张,你先把衣服送给维修师傅,再去陪大姐挑个钱包。”杜峰立马吩咐营业员。 营业员起身便要将衣服送走,这个时候女同志却不撒手了。 大概是出于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心理,她说道:“算了,就开了这么点线,回去我自己补上吧。” 杜峰却执意说道:“没事。正好最近我们维修师傅也没什么事,您也得让她们干点活。” 他的语气戏谑,让女同志开怀笑了出来。 “哎呀!真是谢谢你了。在你们亚欧服装城买衣服真是买对了,就冲你们这个服务态度,以后我们家衣服都在你们这买了!”女同志畅快的说道。 杜峰闻言笑声豪爽,“谢谢,感谢大姐您对我们服装城的信任!就冲您这话,我再送您一条皮带,以后您可得给我们服装城多宣传宣传啊!” “哎呦,用不着用不着!” 杜峰跟女同志谈笑风生了好一会儿,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已经没人关注看热闹了。 等女同志跟营业员去挑选钱包之后,他又接着在卖场里转了一阵。 等到中午的时候,他去西单商场食堂吃饭,身边坐了两个商场的售货员正边吃饭边聊天,杜峰听到两人的对话里谈到了服装城,忍不住听了一耳朵。 “我上午去二楼逛看好了他们那的红外套,就刘晓庆穿的那个,真好看,就是太贵了,一件要单衣快40块钱。” “可不嘛,有那钱在别的地方都够买两件了。不过他们家贵是贵,东西真没得说,态度还好。 那天我跟我小姑子去凑热闹,给我们家那口子买了条裤子,花了快30块钱。 我们家那口子你不是知道嘛,短粗胖。我在他们那改完了裤脚,拿回家又发现腰身不合适。 我寻思他们不是说可以免费给改衣服嘛,我就又给拿回来了,你猜怎么着? 人家二话没说,还真就给改了,一分钱没要。” “你啊,下回买衣服还是得带着人来。多亏了服装城能免费改衣服,要不然你还得多花一笔钱。” “可不嘛!” 两个年约四十多岁的女售货员在那里聊了好一会儿,杜峰听的津津有味,等两人吃完饭走了之后,他还在那里独自思考。 “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他的脑海中再次飘过林朝阳对他说的那句话,心中生出了一股明悟来,感觉豁然开朗。 四月仲春,草长莺飞。 大周一的闲来无事,林朝阳带着妻儿跑到了颐和园游玩。 小冬冬撒了欢儿的疯跑,陶玉墨跟着他的后屁股,一个劲儿的喊“你慢点儿”。 林朝阳抱着晏晏和陶玉书漫步在昆明湖边,阳光温暖,春风拂面,有种说不出来的舒畅。 “咱们什么时候回香江?”陶玉书突然问。 前天林朝阳收到徐克的消息,说电影工作室准备投拍《英雄本色》,想让林朝阳跟导演吴宇森见个面聊聊。 “过两天吧,明天《十月》邀请我去参加个座谈会,后天再把家里的事安排安排。” “好。” 买机票这事陶玉书表现的很积极,亚欧服装城开业半个多月了,她也闲了半个多月。 迫切的需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回了香江就有事情可以做了。 翌日上午,林朝阳来到了燕京出版社。 这是燕京出版社由东兴隆街搬到了新北三环之后,林朝阳第一次过来。 “朝阳,欢迎欢迎!” 座谈会的举办地点在燕京出版社会议室,由田耕这个总编主持,他一见林朝阳,连忙上前热情的握住了林朝阳的手寒暄起来。 在林朝阳与田耕寒暄的时候,会议室内众人的眼神都落在了林朝阳身上。 今天是青年作家座谈会,来的作家年纪都不大,其中多半是燕京的。 这些人里有不少人没见过林朝阳,但一听“朝阳”这个称呼,再结合田耕这个热情的态度,就知道来人是谁了,眼神不禁频频向林朝阳投来。 寒暄过后,林朝阳落座,他的位置被安排在了李拓和郑万龙的中间。 “你们俩也算青年作家吗?” 他们俩年纪都在四十开外,怎么也不算“青年”作家了。 “我是编辑,你问问他是怎么混进来的才对。”郑万龙狡辩了一句,很没有义气的把矛头对准了李拓。 李拓跟一旁虎头虎脑的小年轻说:“小佟,咱俩换个位置,我得离他们远点。” 被叫小佟的年轻人不知所措的站起身,稀里糊涂的就跟李拓换了个位置,他突然坐到了林朝阳身边,满心紧张。 “林老师好!”他紧张的跟林朝阳问了个好。 林朝阳笑呵呵的说道:“叫什么林老师啊,看起来我也没比你大几岁,叫我朝阳就行。” 人家让他叫是客气,小佟当然不可能真的叫。 “小佟同志看着面生,不是燕京人吧?” 小佟有些腼腆的说道:“我是江苏的。不过大学是在燕师大念的,现在在《钟山》当编辑。” 林朝阳故作惊讶,“哦?燕师大的?哪一届的啊?” “我是84年毕业的,比陶师姐小了三届。” 77级、78级本科生是同一年入学,也是同一年毕业,只是时间差了半年,陶玉书是77级的,跟80年入学的小佟差了三届。 陶玉书在燕师大时也算是风云人物,小佟认识她也不奇怪。 林朝阳瞟了一眼桌牌,问道:“你这个‘苏佟’是笔名还是大名啊?” “笔名。” 林朝阳做出回忆状,“有点眼熟,你之前是不是给《人民文学》投过稿啊?” “是,当时还是陶师姐经手的,没过稿,她还特地给我写了封信鼓励我。”苏佟说道。 林朝阳笑了起来,“怪不得有印象。我想起来了,你那篇稿子她还给我看过,东西写的不错,有灵气。” 苏佟闻言有些受宠若惊,忙谦虚了两句。 “当时她还说你再多锻炼锻炼,以后一定能写出来。” “是,师姐在信里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没想到她辞职辞的那么突然。” 陶玉书辞职前交接工作,特地给自己负责的那些作者都写了封信告知情况,让他们以后跟接手的同事联络。 “特殊情况。”林朝阳说了一句,又邀请道:“今天下午没事去家里坐坐,吃顿饭吧。” 苏佟内心一下子雀跃起来,没想到还能去林朝阳家蹭顿饭。 这个时候李拓凑了上来,“要吃饭吗?” “不是要离远点吗?”林朝阳揶揄道。 “嗐,我这不也是给年轻人一个机会嘛,要不然小佟哪有机会跟你这个师姐夫坐一起啊! 你说是吧?小佟。” 苏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林朝阳笑着说道:“不用理他,这人主业就是蹭饭。” 三人正说笑的时候,对面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吸引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大家望过去,只见一个圆脸小胖子跟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短发女同志坐在那里,不知道小胖子说了什么笑话,逗的女同志花枝乱颤。 从进门起,林朝阳就注意到了圆脸小胖子,尽管一身军装,但仍无法掩饰他那一身闷骚,因为他身前的桌牌写的是“王硕”。 至于另一位被他逗的花枝乱颤的女同志,是市里宣传部门文艺处的干事陆颖。 《十月》是燕京出版社旗下的杂志,燕京出版社又归燕京市宣传部门负责,所以她出现在座谈会现场倒不奇怪。 座谈会开始前,大家寒暄聊天本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不过王硕和陆颖两人毕竟男女有别,在这样的场合里表现的太过随意,立刻引来了大家的侧目。 两人也意识到问题,停止了说笑。 今天的座谈会是由《十月》主办的,来参加的也多是青年作家,相较于文协组织的会议气氛要轻松愉快很多。 除了有王硕、苏佟这两个未来名人,在场林朝阳的熟人还有钟阿诚、陈健功,一番寒暄后座谈会正式开始。 说是座谈会,但实际上更像是交流创作经验,有点类似于头脑风暴,会议开始不到半个小时,气氛十分热闹。 王硕嘴皮子溜,发言来一套一套的,成了大家瞩目的焦点。 他在在场的作家里属于资历最浅的那一拨里的,入行不到两年,现在只发表了三篇小说。 据他自己所说,他现在正在写一个中篇,“应该能成”,所谓“应该能成”自然是指小说发表后会取得一定的反响。 在场不少人对他这种过分自信嗤之以鼻,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一群搞文字工作的人聚在一起,指望谁对谁俯首称臣,那是不可能的。 今天在场唯一能够让绝大多数人服气的,可能也就是不声不响的林朝阳了。 大家都是青年作家,年岁大多相仿,不管是从著作的丰富程度还是从影响力上来说,林朝阳可碾压了在场所有作家。 客观事实摆在这里,即便是有人不服气也没用。 “……你们看过《上帝的笔误》和《拧紧螺丝》吗?我将来要写一部带有侦探意味的小说,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单立人》,最好是能改编个电视剧。” 王硕口若悬河的介绍着自己的写作计划,在大家听来有些虚无缥缈,他连手头的中篇小说还没写完呢,又要写什么侦探小说,太不着调了。 不过王硕说起文学作品的影视改编,大家都来了兴趣,讨论更加热烈。 李拓这几年一直在搞电影评论,又帮着张暖心拍电影,在这方面很有话语权,给大家说了不少电影改编的趣事。 “朝阳,你也给大家说说吧。你的作品改编多,又广受欢迎,你也给大家讲讲吧。”李拓说完之后,点到了林朝阳。 林朝阳神色轻松,“我主要是写剧本,电影的制作参与的其实不多,太多的东西也讲不出来……” 王硕这个时候插话道:“朝阳同志,能给我们聊聊《棋圣》吗?那年《八小时以外》上说您这部小说是因为看不惯燕影厂拍的电影才写的。” 《棋圣》与燕影厂的这桩公案前几年在燕京文学圈一直有所传言,期间又有张曼玲在《八小时以外》发“小作文”闹的沸沸扬扬。 事件的大概情况很多人都了解,王硕这么问当然不是想聊那些大家已经知道的事,而是想知道些更具体的细节。 众人听着他的问题,也不禁露出好奇之色。 论起“八卦”来,文人这个圈子历来是不落人后的。 《棋圣》这部小说的影响力可不一般,人家出版了一年就得了茅盾文学奖,前年改编成电影后更是火爆一时。 最关键的是,去年中日围棋擂台赛火爆了一整年,连带着也让这部小说的原著和电影成了拥有了全民影响力。 刚刚过去的三月份,第二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又开赛了,热度依旧很高,受到了无数国人关注。 林朝阳笑着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就是点小矛盾,前两年就说开了,咱们私下开会再提人家,就不厚道了。” 见他这么说,众人不禁一阵失望,不过也认可林朝阳的这种磊落的处事方式。 “既然大家提到《棋圣》了,那我就聊聊当时的一些创作感悟和改编细节吧。 我想大家在看小说的时候也能看出来,《棋圣》这部小说在结构上是严格遵循着传统的小说创作方式的起承转合来处理人物和情节的……” 今天来参加座谈会的都是青年作家,也都有一定的名气,但这些人身上都有一个统一的短板。 那就是大家几乎都没有过长篇小说的创作经验。 而在这一点上,林朝阳恰恰强的可怕。 他自入行以来,除了最早两年的中短篇小说之外,创作的都是长篇小说。 放眼中国当代文坛,排除那些老一辈作家之外,没有人敢说自己在长篇小说的创作上比林朝阳的经验更加丰富。 更何况《棋圣》发表快五年了,早已用成百上千万读者的喜爱证明了自身的魅力和水准。 现在大家再提起当年小说发表所引起的争议,大多不屑一顾。 这样经过千锤百炼的作品,还有什么值得争议的? 因而,当林朝阳正儿八经的分享他创作《棋圣》时的一些经验和心得时,在场众人不知不觉都安静了下来,专注的倾听着林朝阳的声音,生怕错过了一点细节。 原本热热闹闹的会议室变得沉静,只有林朝阳的声音在回荡着。 林朝阳这一讲便是一上午,直到快吃午饭时才停下来,所有人都听的意犹未尽。 文学创作是艺术不假,但其创作也是要遵循最基本的规律的,因此它首先是个技术活,林朝阳给大家分享的,就是这个技术活中的关键和窍门。 大家听完之后,都有种受益匪浅之感。 不过创作这种事,光脑子觉得听会了没用,还要经过实践才行。 中午吃饭时,仍有人不时来到林朝阳身边寻求他的答疑解惑。 午休时间,林朝阳身边好不容易少了些人,阿诚走了过来。 “朝阳,谢谢了。”阿诚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林朝阳问:“谢什么?” “剧本的事。谢导都跟我说了,他请你帮忙改了一版剧本。” 年后谢靳求上门让林朝阳帮着改《芙蓉镇》的剧本,这阵子电影已经在湖南那边开拍了。 林朝阳说道:“你别多想就行。电影半年开拍,老谢也有点着急。” 阿诚神色轻松的说道:“我是那么不知好歹的人吗?你这也是在帮我收拾烂摊子,谢导说你连稿费都没要,我还得请你吃顿饭呢。” “请客就算了,吃饭去我家,正好晚上好几个人要过去呢。”林朝阳笑着说道。 两人聊了一会儿,林朝阳见苏佟一直在跟作家们攀谈。 他长了一张娃娃脸,好像年画里戴着虎头帽的年画娃娃,完全是个大男孩的模样,向众人说起组稿的事,大家表现的并不热情。 林朝阳便把他叫了过来,提点道:“你今天是以作者的身份来的,组稿的事别着急,等开完会再说。” 苏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孟浪,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下午座谈会继续,有人谈到了《楚门的世界》。 这部小说自去年出版后在国内就引起了不小的争议,今天有人提起来,大家也分成了两派,并没有因为林朝阳在场人有所保留意见。 至于大家的论调,跟之前起争议时没有太大的不同,赞成者、反对者各持己见,聊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李拓祭出了林朝阳去年说过的话,“《楚门的世界》好与不好,不妨等几年看看。”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当年《棋圣》发表之后也有不小的争议,现在怎么样?” 那些反对者无言以对,这话虽然有点装杯的嫌疑,但也是事实。 有些人不服气的心想,那就等几年看看。 这个时候田耕站出来转移了话题,问林朝阳:“朝阳,《楚门的世界》出版了也大半年了,新作品动笔了吗?” 林朝阳放下手中的茶杯,“没呢,哪有那么快啊!” 田耕调侃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不能用一个要求来衡量。” 林朝阳苦笑,“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我再夸张也没你夸张,《闯关东》这么一部大部头,大半年就写完了。 你这个效率啊,恐怕在场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没这么高!” 田耕的话让在场不少人感到意外,他们这些人里有不少人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没想到《闯关东》这样的鸿篇巨制竟然是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写就的。 田耕说在场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没林朝阳的效率高,还真不是夸张。 别说是大半年六十多万字,哪怕这帮人一年创作的字数加在一起也没六十万字啊! 听到这话之后,不少人脸上除了惊讶,还有一点隐晦的羞愧。 质量赶不上人家就算了,数量也赶不上,简直就是全方位碾压啊! 座谈会结束了,《十月》组织的活动还没结束。 这次的活动性质类似于笔会,与会的青年作家们都住在了燕京出版社给安排的招待所里,两人一间,接下来还有几天的活动。 不过林朝阳就参加这一天,座谈会结束之后他离开燕京出版社,身后还跟了几个尾巴。 “挤一挤!再往上挤一挤!” 林朝阳今天是开车来的,后面那几个尾巴自然不能腿儿着走。 算上林朝阳一共六个人,就一辆四座小轿车,怎么办? 硬挤呗! 几个人挤来挤去,好不容易都塞进了车里,小胖子王硕跑了过来,说他也想去蹭饭。 宁落一群,不落一人。 人家都开口了,林朝阳自然不好拒绝,只是车里实在没地方了,后排塞了四个壮汉,挤的跟照片一样。 王硕见状不慌不忙的猫腰往几个人的腿上爬去。 “哎呦!”李拓被压的发出一声哀鸣。 “嘶~你小子手往哪儿摸呢?”郑万龙怒声质问道。 王硕赔着笑脸,“嘿嘿,对不住,对不住,我啥也没摸着,没摸着!” 他态度谦卑,郑万龙也不好意思跟他斤斤计较。 可仔细一想,总感觉刚才那话有点不太对劲。 陈健功刚才跑的最快,一上车就抢占了副驾驶的位置,坐在前面看着后面几个人挤成一团,幸灾乐祸。 林朝阳扭头朝后面看了一眼后排,阿诚、苏佟、郑万龙、李拓四人从左往右挤成一排,王硕“玉体横陈”躺在四人的腿上。 见林朝阳转头看过来,他鬼机灵的笑了笑,“走着!走着!” 林朝阳笑着摇了摇头,“都坐好啊!” 说完他便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在路上,大家随意的聊着天,不开会了,聊的话题更加随意。 不同的是其他人是坐着聊天,王硕是躺着聊着。 等下车的时候,他是第一个下来的,后排几人不由得再次发出一阵哀鸣。 “好车坐着就是舒服,比212可强多了!” 下车后,王硕回味着这一路的感受。 后排的四人怒目而视,那是车好吗?你坐的是什么心里没数? 还没进院门,李拓说:“朝阳,今晚做个干炸鳜鱼吧,好长时间没吃了。” “我要吃麻婆豆腐!” “来盘回锅肉。”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开始点菜,林朝阳脸黑的像锅底,“蹭饭蹭出了大爷的气势,当我这是饭馆子啊?” 众人嘻嘻哈哈,谁也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管你做不做,我们先点了再说,万一做了呢? 苏佟和王硕第一次来,两人对文化沙龙和林朝阳的厨艺早有耳闻,大家点菜的时候他们也不敢发声。 等林朝阳去做菜的时候,还主动帮忙。 忙碌了两个多小时,酒菜总算是上了桌,众人一顿胡吃海塞,到最后酒足饭饱才心满意足的打着饱嗝打算离开。 那架势跟打秋风的穷亲戚差不多,穷横穷横的! “朝阳,走了啊!” 以李拓为首的蹭吃蹭喝团伙,跟林朝阳摆摆手,潇洒的离开了小六部口胡同。 相比那几个蹭饭蹭的心安理得的老餮,王硕和苏佟还算有良心,跟林朝阳连道了几声谢才离开。 还是年轻人朴实啊! 第452章 咸鱼要翻身 离京前最后一天,林朝阳把家里人都叫到了一起,打算吃顿饭聚一聚。 杜峰还特地跑了过来,隔了一周时间再见面,他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没有那么愁眉苦脸了,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林朝阳问起了服装城的情况,杜峰脸上的笑容轻松。 “还不错。生意稳中有升,口碑越来越好了。” 再有不到一个星期,亚欧服装城就开业满一个月了。 过去这一个月时间里,服装城先是经历了开业前几天的繁花似锦,而后便是客流量和销售额的腰斩再腰斩。 等到客流量和销售额降无可降之后,服装城的生意平稳了一周多,然后又开始缓慢上扬。 到最近两天,服装城每天的销售额都在四万出头,虽然这个销售额距离杜峰心目中的理想还有一定差距,但却让他看到了希望。 他每天都会巡店,时不时的就要跟顾客聊天,聊完还会送点小礼物,有点类似于后世很多公司做市场调研。 经过和几十位顾客的沟通,杜峰发现来亚欧服装城买衣服的消费者中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全都是高收入群体。 其中也有不少普通的工薪阶层,一个月收入四五十块钱。 在亚欧服装城买件衣服可能得花一个月工资,有一些贵的衣服甚至需要花费他们三四个月的工资,但这些顾客还是愿意在亚欧服装城消费。 原因很简单,大家都认为在亚欧服装城买衣服放心。 不用担心买到假货和劣质产品,还有质保和售后,营业员的服务态度也好。 亚欧服装城才成立不到一个月时间,即便是服务好、品质高,按理说口碑效应发酵是不会这么快的。 但架不住这就是个比烂的世界。 现如今的燕京,像西单商场这样大一点的国营商场还能好一点,很多小一点的服务性质的国营单位,那服务态度简直比大爷都豪横,去消费的顾客反而像孙子一样。 燕京城里冷不丁出现了亚欧服装城这么一家让顾客感到宾至如归的商家,大家自然要口耳相传一番,口碑传播速度快到离谱。 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假货和劣质商品在这两年开始横行。 在改革开放之初,“假货”这个词压根不存在于中国人的字典里。 可到了1984年,短短六年时间里,中国的假冒商标案已经达到了1000多件,这还是被发现处理的,没被处理的才是大多数。 到84年之后,假货已经在国内形成了不可阻挡之势,整个八十年代中后期到两千年之后,中国的消费者们都在被假货所困扰着。 在假货最横行的九十年代前中期,仅仅半年时间,全国的检察机关受理的假冒商标案就高达2291件,假货之猖狂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程度。 而在这场持续了几十年的造假浪潮中,最可怕的还不是造假,用劣质商品坑害消费者,最可怕的是你还打不掉那些造假的黑心商人。 85年某地发生假药案,仅一个小小的镇就有45家造假药企。 当地从80年便开始以劣质银耳加白糖制成“降压冲剂”、“理肺冲剂”等假药,谋取暴利。 这些假药厂大多由当地农民JZ合办,没有制药技术人员、没有质量检测机构、没有任何制药设备。 他们使用的都是炉灶、铁锅、竹器这些原始工具,厂房也都是农村的旧民居,苍蝇乱飞、垃圾成堆,包装桌上落满灰尘。 你甚至难以想象,这样的黑心作坊凭什么可以把他们那拙劣的药品输送到全国各地的医院和药房里去的,偏偏他们就做到了。 因为这个镇是扶持起来的典型,是某省第一个工农业产值超过1亿元的乡镇。 假货之难,不在“假”,而在“管”。 都说八十年代人心淳朴,这话没毛病。 但人心经不起试探,司马懿洛水之誓、吕蒙白衣渡江,道德与信仰的崩塌往往都是从那颗老鼠屎和臭鱼开始的。 短短几年时间,国内的商业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假货和低劣商品虽然还没到九十年代的泛滥趋势,但已经让许多老百姓提高了警惕。 因而在这样的环境下,亚欧服装城的高质量和质保承诺自然也就可以轻而易举的俘获一批希望可以花钱买心安的消费者。 杜峰兴奋的说着这段时间以来他的发现和心得,最后他满怀感激的看着林朝阳。 “姐夫,我现在终于明白你对我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 林朝阳欣慰的说道:“我说的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做到,我相信以后服装城的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杜峰脸上充满了信心,“一定会的!” 抒发了一番内心的感慨,杜峰整个人又轻松了不少。 陶玉成对他说,“你别光顾着服装城,录像厅的事也得管管啊!” “录像厅怎么了?”杜峰问。 自从有了办服装城的念头之后,杜峰对录像厅的事就不怎么上心了,基本就是每个月查查账,很多事都交给了手下人去管。 “生意不如去年了呗。”陶玉成说。 去年燕京城里又陆陆续续多了很多个人开的小型录像厅。 人家可能就一台录像机、一台电视、一间房,硬件条件肯定跟杜峰他们的录像厅没法比。 但架不住人家票价便宜,有的小录像厅一毛钱就能看一部电影。 尽管片源少了点,但只要是没看过的,观众们还是很愿意去看看的,反正一毛钱又不贵。 如此一来,自然影响了杜峰他们的生意。 杜峰听着陶玉成的描述,并不太在意,早在开录像厅之前,林朝阳就跟他说过这门生意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情况。 “这种事没办法避免。人家一个月赚百八十块钱就满意,你能怎么办?” “我就怕他们这么一搞,以后来我们这的人越来越少。”陶玉成担忧的说道。 “那我们也降价呗。之前是躺着赚钱,以后这样的情况才是常态。” 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服装城开业这一波起伏的原因,杜峰在谈到录像厅的生意时神色间变得从容不迫。 陶玉成有些不甘的叹了口气,“唉!你说这帮人怎么想的?” “人家也想赚钱,票价一样了,观众凭什么选择他们?其实这跟我们和电影院是一个道理。 你总得有能吸引观众的地方,才能让人家过来你这吧?” “也是。”陶玉成笑了笑,不再纠结这事。 反正过去这一年,他们夫妻俩已经赚了万八千块钱,以他的工资收入水平,光靠上班的话十年也不见得能赚这么多,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再说了,录像厅以后又不是不赚钱,无非是赚的少一点嘛。 “大哥,其实你要是想多赚点钱,也没必要光盯着录像厅这件事,可以试试干点别的嘛。”杜峰建议道。 “现在这样就挺好。你们生意做的是大,赚钱是多了,可整天忙来忙去,哪有自己的时间啊!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杜峰好心给建议,没想到遭受到了陶玉成的暴击。 “吃你的饭吧。” 一旁的赵丽扯了陶玉成一下,让他闭了嘴,家里人都被这一幕给逗笑了。 次日,林朝阳一家五口飞往香江,四月的香江温度在二十多度,阳光明媚,天气很是舒适。 一家人先回了东方花园,安置休息了一番,林朝阳便给徐克打了个电话,听说他回了香江,徐克迫不及待的邀请他到电影工作室见面。 于是第二天,林朝阳便和陶玉书来到位于九龙塘的电影工作室。 现如今的电影工作室虽然已经投拍了两部徐克自编、自导的电影,但在香江影坛依旧是小作坊。 公司规模很小,员工也只有三人,唯一比较宽敞的房间是会议室。 林朝阳夫妻俩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做了一位有些秃顶的中年人,正是最近刚从湾岛回来的吴宇森。 徐克热情的给双方介绍了一番,而后才聊起了电影的事。 对于现阶段的电影工作室而言,同时投资和制作两部两部电影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 徐克从去年下半年就一直在忙着拍《刀马旦》,直到最近《刀马旦》拍摄完成后,他才腾出时间来筹备《英雄本色》。 见了面之后,他的第一件事不是聊剧本,而是要定预算。 听他说预算只有400万港元,吴宇森立刻抱怨起来。 “枪战片400万哪里够啊!” “400万已经不少了。” 徐克看似在安抚吴宇森,其实也是在说服自己。 电影工作室背后有雷老板和新艺城不假,但老板给你投钱,是为了让你赚钱,不是为了让你吸血。 《刀马旦》邀请了叶倩文、林青霞、钟楚红三位当红女星出演,光是三人的片酬就多达300多万港元。 从筹备到现在大半年的时间,至今还没上映,这在快节奏的香江电影市场里是不多见的。 电影迟迟不见收益,徐克又要开新片,新艺城自然不想再下重注,这400万港元还是徐克跟他们好不容易磨来的。 “拍电影好歹要请一两个明星嘛,400万光是演员片酬就要占一大半投资,这电影还怎么拍?”吴宇森卖惨道。 现如今的香江电影市场与2015年以后的内地电影市场有些类似,市场一片火热,热钱不断涌入。 制作水平没见怎么提高,投资翻了番儿的往上涨,其中占据很大的比重就是明星们的片酬。 这两年只要是在一两部年度票房前十的电影里有过主要角色的明星,片酬起步就是五六十万,那些可以独挑大梁的明星片酬动辄就是百万港元以上。 一部电影如果男女主角都是当红明星,再找几个二三线的配角,光是演员片酬就需要花费三四百万港元。 如此一来,电影投资额一下子就拉上去了,七八百万的投资只是寻常。 按照这个投资,票房怎么着也要一千六七百万才能回本。 以香江电影的本埠票房,这两年票房在一千七百万以上基本就可以闯入年度票房前十了。 电影公司和投资人们当然不可能干亏本的事,他们之所以愿意支付给明星们高片酬,看中的是明星们在外埠的票房号召力。 香江票房赚不回来没关系,还有湾岛、马来西亚、泰国…… 如今的香江电影在东亚和东南亚地区影响力越来越大,总有能赚回来的地方,不仅能赚回本,而且还是大赚特赚。 吴宇森一个劲在徐克耳旁碎碎念,徐克被他念了半天,最后无奈道:“好了好了,回头我会再跟新艺城谈谈,让他们再追加一些投资的。” 见徐克这么为难,林朝阳说道:“如果他们不同意追加投资的话,我们林氏影业可以投资一点。” 徐克有些意外的看着林朝阳,之前林朝阳就以剧本抵作投资,现在又要花真金白银的投资《英雄本色》,怎么感觉他对这部电影比自己都有信心? 他另一个比较好奇的地方是,林朝阳出身内地,主业是作家,就算有积蓄恐怕也不会太多。 电影投资动辄就是几百万港元,他真有这么多钱? “林生要投资?打算投资多少?”徐克问道。 “我们林氏影业实力有限,多了没有,一两百万港元还是可以的。我主要是考虑,有了我们的投资,新艺城那边可能会更好谈一些。” 徐克听着林朝阳的话不禁点了点头,看向林朝阳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柔和,他明白林朝阳这么做是为了帮他。 他思忖片刻,说道:“多谢林生的美意,不如林生就先投资100万港元,剩下的我再去跟新艺城谈谈。” “这样也好。” 聊完投资的事,吴宇森才有机会跟林朝阳聊起剧本,谈起几个主要角色,他很想听听林朝阳对这些角色的看法。 后世《英雄本色》开拍时,连个剧本都没有,徐克和吴宇森只是照着67版《英雄本色》写了个大纲,剩下的都是现场发挥。 其中有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演员们的临场表现,比如周润发饰演的小马哥,本来只是来剧组客串的。 可吴宇森觉得他演的好,就不停的给他加戏,结果客串的周润发被加成了主角,郑浩南饰演的男主角却被加戏给加没了。 这个时空,郑浩南同样悲惨,本来《刀马旦》的男主角是他的,结果又被梁家辉给抢了。 现在林朝阳“抄作业”将足够经典的剧本拿了出来,吴宇森自然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更想了解林朝阳创作这几个角色时心里的一些想法。 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吴宇森满怀信心,情绪亢奋。 林朝阳对电影拍摄没有什么高深的理解,但架不住他开挂啊,人家开局都是战争迷雾,他开局斗地主明牌,属于在想象力这一块把吴宇森给狠狠拿捏了。 有些场景和台词仅仅是通过他的语言描述,吴宇森都能感觉到那种热血沸腾。 有林朝阳这样的编剧在,简直就是导演的福音啊! “林生,听你说了这么半天,你对电影的构思这么成熟,在演员方面有什么建议?”吴宇森问。 “吴导你是导演,演员的事你定就好了。”林朝阳说。 “不不不,演员的事我们可以共同商讨。我要的是演员符合角色,给电影增光添彩。” 在吴宇森看来,林朝阳刚刚能把剧本里的几个主要角色讲的那么活灵活现,栩栩如生,除了有对角色的深刻理解之外,最关键的就是他对角色肯定是有着自己的想象的。 吴宇森现在迫切的想知道,在林朝阳的脑海中的这些角色形象投射到现实中是个什么样子。 “这样啊……”林朝阳沉吟片刻,才说道:“那我就谈谈我个人的看法。先说宋子豪、宋子杰两兄弟……” 林朝阳不说则已,一说就停不下来,侃侃而谈了半天,先是分析了一通每一个重要演员的人物背景、个性,然后又提出了他认为适合的演员。 狄龙饰演宋子豪、张国荣饰演宋子杰、周润发饰演小马哥、岳华饰演谭成。 他推荐的演员名单跟后世的《英雄本色》只有一个有出入,那就是反派谭成的饰演者。 后世《英雄本色》中谭成的饰演者是李子雄,演技很好,把表面文弱老实,内里阴险奸滑的谭成演的入木三分。 至于为什么不推荐他,而是推荐岳华,当然是因为林朝阳跟岳华熟。 况且岳华过气之后,演了不少反派,拿捏谭成这种角色没有丝毫难度。 等林朝阳一股脑的将演员人选都说完之后,吴宇森在脑海中幻想着这些演员穿上戏服的样子。 他想了好半天,发现林朝阳推荐的这几个演员确实都挺符合角色的气质。 就比如宋子杰这个角色,他哥哥是黑道头目,可他却是警校毕业生,内心充满正义感和敬业精神。 得找个正当红的明星来演,才能演出他的那种意气风发,张国荣就很合适,够靓、够红。 不过吴宇森对林朝阳推荐的人选也有些顾虑,因为他推荐了四个人,没有一个是现阶段真正意义上的一线电影明星。 狄龙和岳华当年红,可这几年早就过气了。 周润发是TVB当红小生出身,名气很大,也很红,但转战电影圈,演了多部电影,却始终没有一部票房丰收之作。 观众们对他的印象还是局限在电视荧幕上,甚至有片商现在已经给他打上了“票房毒药”的标签。 张国荣现在正当红,不过他的红更多的是集中在歌唱事业上,影视方面表现平平。 吴宇森分析完这几个演员的情况,心里都忍不住犯起了嘀咕,他怀疑林朝阳是不是不太了解现在的电影市场,好歹这里面也应该用个电影红星啊! 林朝阳观察着吴宇森的表情,大概能猜到他心里的想法。 “吴导,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感受,其实我们这部电影,相比剧情和人物,更重要的是那股情绪。” 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林朝阳的话说的很模糊,但吴宇森感觉自己好像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 他想到了剧本中小马哥的那句台词。 “我不想一辈子让人踩到脚下! 你以为我是臭要饭的? 我倒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 我要争一口气,不是要证明我比别人了不起,我只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要亲手拿回来!” 吴宇森想到了自己这几年来的经历,心中忽然涌出一阵感同身受,还有一种奇怪的、之前从未有过的想法。 我就是要带着这群谁也不看好的演员,把香江影坛杀他个人仰马翻! 心中的念头刚起,吴宇森被自己给吓了一跳,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种念头来。 但当他的眼神和林朝阳对视,吴宇森就彻底明白了。 这就是林朝阳口中的“情绪”! 他在回想林朝阳选的这几个演员,不正契合了电影的这股情绪吗? 此时此刻,吴宇森感觉他对这部电影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好!演员就按林生你说的来。这部电影,我们一定要带给香江电影一点与众不同的震撼!” 看着吴宇森好似打了鸡血的状态,林朝阳满意的笑了出来,这就对了! 拍《英雄本色》这样的片子,没有这个态度是不行的。 徐克在一旁听两人说了半天,不明白吴宇森为什么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不过他看两人交流的这么好也放心了。 导演和编剧有默契,电影出来的效果肯定不会差的。 林朝阳夫妻俩在电影工作室待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晚上施南生帮大家在太子大厦的Sevva西餐厅订了位置吃饭,算是庆祝《英雄本色》的筹备有了重要推进。 等吃完饭后,几人分别。 施南生和徐克一路步行,漫步在灯火璀璨的皇后大道中路上。 她看了看徐克,欲言又止,“你真要拿林生的投资吗?” 徐克回望了一眼她,“你是怕自由总会那边?” “是啊。”施南生眉头轻蹙,说道:“之前林生只是以剧本参与投资,这次不一样,他是拿了真金白银的。万一自由总会那边……”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依我看应该是没问题的,阿辉的封杀令不是已经解除了吗? 林生、林太毕竟没有官方身份,前年那次新闻报的那么凶,最后不也是不了了之嘛! 自由总会那边要真是吹毛求疵,最先倒霉的也是嘉禾,邹老板没那么傻的。” 整个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香江影坛就是湾岛和内地斗法的战场。 五十年代中期,为了应对挑战,湾岛方面新闻局出钱在香江成立了“自由总会”这个非官方组织。 目的就是为了拉拢香江文化界人士,排斥亲内地人士。 这个机构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香江各界宣布:没有“自由总会”的批准,电影不能进湾岛。 但双方斗法的前十几年时间内地资本和Z派电影人一直是处于优势地位的。 Z派全盛时期的长、凤、新三家电影公司,一共制作了262部电影,在五六十年代压的湾岛和Y派电影人喘不过气。 不仅数量惊人,还包揽了当时最卖座的香江电影,双方在斗法的同时也为香江培养出了一批杰出的文艺工作者。 可惜的是67年那一波,葬送了大好局面。 再加上那些年内地市场封闭,而湾岛市场却向香江敞开怀抱,双方斗法的天平不断倾斜,很多亲内地的Z派电影人在近些年里逐渐凋零。 到七十年代中后期,作为架在香江影坛与湾岛新闻局、文化局、电影市场之间的桥梁,自由总会俨然已经成了香江电影行业的太上皇。 他们咳嗽一声,许多香江电影公司都要抖三抖。 梁家辉被封杀,正是出自他们的手笔。 站在徐克的角度,他不是第一个跟林朝阳合作的,又有梁家辉去年解除封杀的事在前,他认为自由总会不会找他的麻烦也在情理之中。 “而且上个月小J先生不是已经发表了讲话嘛,现在两岸关系逐渐趋于缓和,应该没问题的。” 听着徐克的话,施南生微微点了点头,丈夫的话确实有些道理。 在徐克夫妻俩担忧自由总会的时候,林朝阳夫妻俩考虑的却是钱的问题。 下午林朝阳跟徐克敲定了《英雄本色》的100万港元投资,对于现阶段的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去年买完了林氏影业位于皇子大厦的物业后,他们手里的钱刚好剩了100万港元。 如今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了,明报出版社又给林朝阳结算了几笔版税,其中数目最大的就是上个月《楚门的世界》的第一笔版税。 自去年9月出版后,《楚门的世界》的销量一直居高不下,半年时间创下了近6万册的销量,也为林朝阳带来了64万港元的版税收入。 再加上另外几部在香江出版的小说的版税,夫妻俩现在手头的钱刚好超过210万港元。 一下子要拿出100万投资电影,陶玉书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她现在最大的期望就是《楚门的世界》能够取得个开门红! 第453章 戛纳电影节(双倍求月票) 隔天上午,林朝阳出现在尖沙咀的东英大厦,他今天来是为了看看《楚门的世界》的成片。 《楚门的世界》的后期制作完成有一段时间了,之前许鞍华就知会了他这件事。 知道今天林朝阳要来看片,许鞍华和许观文都跑了过来。 林朝阳是原著,又是编剧,他们俩很想听听林朝阳对于成片的看法。 两人为这部电影花了太多的心血,那种迫切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昏暗的放映室里,只有放映机的光束打在银幕上。 几家出品公司的LOGO闪过后,电影的第一个镜头是鲍方饰演的导演在对着镜头接受采访的特写镜头。 “我们看戏,看厌烦了虚伪的表演、花哨的特技。《楚门的世界》,你可以说它虚假,但楚门本人却是再真实不过的。 这个节目没有剧本、没有提词卡,虽然未必是杰作,却如假包换……” 特写镜头是电影画面中视距最近的镜头,人物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情绪变化都会被摄影机收录其中。 鲍方的台词吐字清晰,并且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节奏,他的声音也很有魅力,在特写镜头中这种优点被无限的放大。 他在拍摄这个镜头时并没有化妆,年过五十的脸上布满了细微的皱纹,随着他每一次开口,这些皱纹仿佛也成了他演技的一部分。 尤其是他眼窝深陷,眼神锐利,在镜头中显得既老于心机,又带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一下子就将导演这个人物的那种偏执与世故并存的矛盾气质展现了出来。 林朝阳在第一个镜头就被吸引住了,不是这个镜头有多么的惊艳,而是鲍方的表现出乎他意料的好。 那张被岁月磨砺后的脸放在镜头里,充满了故事感。 镜头切换,出场的变成了许观文饰演的楚门。 电影里的他比看着比现实中年轻了不少,那是化妆带来的效果。 许观文在香江一直有冷面笑匠的称呼,但在《楚门的世界》里,他的表现既不“冷面”,也不“笑匠”,表现的非常松弛。 并且在这种松弛中,还带着明媚和温暖。 这当然是“楚门”这个人物在电影初期的底色,能让观众感受到底色,足以证明许观文的表演是成功的。 这部电影就是“楚门”的独角戏,随着剧情的不断推进,楚门这个人物的形象也越来越丰满,林朝阳又忍不住拿许观文跟金凯瑞相比。 比起金凯瑞的表现,许观文的演技更加的内敛,少了美国人生活中刻意追求的那种自信和阳光。 但这种内敛并不完全是缺点,尤其是当电影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 前面的楚门表现的有多内敛,后期他每一次的反抗就有多激荡人心。 不仅仅是电影中那些虚假的“观众”们在为他牵挂,连银幕外的观众也是如此。 当楚门终于站在了那条长长的、通往自由的门前的时候,他终于放肆的笑了出来,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 “假如再也见不到你们,祝你们早安、午安、晚安!” 说罢,他转身离去,如少年意气飞扬! 电影结束,银幕上滚动着演职人员表,许观文起身去打开灯光,他的眼神落在林朝阳身上。 “朝阳,怎么样?怎么样?” 堂堂影帝,表现的像个考试成绩出来后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此时许鞍华的眼神投向林朝阳,藏着几分期待。 林朝阳笑着说道:“完成度非常高,非常好!” 许鞍华是那种发挥很稳定的导演,很难带给观众惊艳的观影感受,但也很少有失手,她在《楚门的世界》里的表现也一如既往的稳定。 这并不是说许鞍华的发挥不优秀,只能说《楚门的世界》这个故事设定本身已经足够令人惊艳。 以至于让人在观看的时候会下意识的忽略导演的视听语言调度,完全沉浸在故事之中。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导演功力的一种体现。 听着林朝阳的评价,许鞍华和许观文的脸色变得轻松下来。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许观文说。 身为资深电影人,不管是他还是许鞍华都有自己的判断力,可人就是这样,越是看重的东西,越是患得患失。 《楚门的世界》从一开始就承载了许观文太多的期待,他很难以完全理性的角度去看待成片,只能不断的通过别人口中的反馈来修正自己的感受。 看完了成片之后,几人又说起了参加电影节的事。 上个月吉尔斯·雅各布受李翰祥和胡金铨的联合邀请已经到香江来审过片了。 身为电影节的选片总监,吉尔斯·雅各布对于电影入选主竞赛单元是有很大话语权的。 但这种事毕竟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做决定的,在离开香江前吉尔斯·雅各布并没有对招待他的嘉禾做出任何承诺。 眼看着距离这一届戛纳电影节开幕还有一个月出头,入围主竞赛单元名单公布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二许就好像等待着审判的犯人,一提到这件事便能让人感受到他们的焦虑情绪。 “入围名单这两天就能出来吧?”林朝阳问。 许鞍华说,“往年都是开幕前一个月,也就这两天了。” 林朝阳神色轻松的安慰两人,“以《楚门的世界》的成片质量入围肯定没问题的,你们要有信心。” “信心当然有。不过电影节这种事谁都说不好的,就怕出意外。” 许鞍华是文艺片导演出身,对于各国电影节的一些内幕还是有不少了解的,很多时候电影节评奖参杂的因素太多了,并不仅仅是影片质量这一个参考的维度。 “你这不是杞人忧天,平白给自己增加压力吗?别想那么多了,反正这两天入围名单就公布了。 能够入围主竞赛单元就是合格,剩下的就交给老天吧。” 许鞍华点了点头,神色却不见轻松,林朝阳见状也只能笑了笑。 隔天,林朝阳突然接到了狄龙的电话。 “朝阳,新艺城开新戏,要找我当男主角,说是你推荐的。” 电话中狄龙的语气有些激动,去年邵氏结业,他已经一年多没开工了。 这期间,狄龙也联系了不少以前他正当红时向他抛出过橄榄枝的电影公司,可这帮公司都现实的很。 这两年传统的邵氏武侠电影逐渐没落,狄龙这个被禁锢在“大侠”形象里的明星也早已经没有当年那么吃香了。 经历这一年多时间的低谷和冷遇,突然有人联系他,说要新戏要启用他当男主角,而且还是一部现代枪战题材片,狄龙自然欣喜若狂。 他当初想要离开邵氏,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觉得被古装武侠电影限制了戏路。 更让狄龙高兴的是,他拍的这部戏竟然还是新艺城投资的。 新艺城是香江影坛的新贵,这几年红的发紫,凡是他们出品的电影几乎部部大卖。 哪怕去年在与嘉禾的双雄争霸中稍显颓势,但也不妨碍他们在影坛的强势地位。 以狄龙现在的低迷情况,能跟新艺城搭上线,对他来说简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联系狄龙的是施南生,她也在电话中跟狄龙提到了,他们之所以会邀请狄龙出演新片,主要是林朝阳的推荐。 得到这个消息,狄龙感慨万千。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人到中年星途黯淡,最后竟然是林朝阳这个刚认识一年多的朋友拉了他一把。 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堆感谢的话还不够,又说:“明天我做东,请你和大家吃顿饭。” 两人通话后不到半天,岳华也给林朝阳打来了电话。 林朝阳不禁感叹施南生的效率还真是高啊! 同样是来电感谢,跟狄龙的激动相比,岳华的情绪就稳定多了。 这其中的原因是在于,狄龙对自己的演艺事业还有很大的期许,要不然也不会一直谋求转型。 岳华不太一样的地方是在于他成名太早了,到七十年代中后期就已经过气了。 现在的他并不挑片约来的是主角还是配角,也不管是电影还是电视剧。 有了这份心境,在面对一份电影的配角戏份时,他的内心自然是没什么波澜的,打电话来感谢也是出于礼节。 第二天晚上,湾仔,福临门酒家。 狄龙做东请客吃饭,将他和林朝阳共同认识的好友都请到了一起。 狄龙是昨天接到的施南生的电话,今天已经跟她见了面,谈好了合同。 在这个时候接到一部现代枪战男主戏,对于这两年一直在渴求转型的狄龙来说绝对要算是雪中送炭了,让他对林朝阳的感激溢于言表。 大家来之前并不知道狄龙请客的原因,听狄龙说完了情况之后都不免感到惊讶。 他们这些人混迹影坛多年,也都算是香江影坛的老资格了,但也不敢保证能帮朋友安排一个合适的、有分量的角色。 林朝阳才来香江一年,就有如此能量,着实让人意外。 但这件事更让大家欣赏的是林朝阳的义气,有了好事真想着朋友。 这样的人,有谁不希望成为他的朋友? 在狄龙和岳华烘托下,林朝阳成了今天晚上的绝对主角。 在众人说说笑笑的时候,蔡澜放在桌上的大哥大响了起来,他起身去接电话,众人谁也没在意,自顾自的聊着。 等蔡澜接电话回来后,脸色轻松,带着几分喜色。 李翰祥问道:“看你那么高兴,有什么好事?” 蔡澜笑着说道:“不是我有好事,是朝阳有好事。” 众人听着这话不明其意,狄龙追问道:“有什么好事?” 蔡澜晃了晃手里的大哥大,“刚刚接到‘线报’,《楚门的世界》入围坎城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了!” 桌上的气氛轰的一下炸开了。 《楚门的世界》最大的出资方是嘉禾,蔡澜是嘉禾的资深制片人,邹老板的得力干将。 电影又有林朝阳、许观文和李翰祥的参与,所以在场的大家对这部电影的情况都很了解。 虽说电影从立项起就是奔着冲奖去的,但这种事谁敢保证一定能成功? 而且香江电影这些年商业化做的是不错,不过在艺术性和奖项这两件事上就不太拿得出手了。 李翰祥为什么在香江影坛,甚至是华人影坛都拥有很高的地位? 不就是因为他在六十年代初的时候斩获了几个国际奖项吗? 这其中就包括了60年、63年两度入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尽管没有获得重量级的奖项,但在那个年代对于华语影坛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荣誉了。 现在《楚门的世界》一出手,就是李翰祥当年的巅峰,这如何能不让在场众人感到震惊? 众人正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许观文的大哥大也响了起来,同样也是告知戛纳电影节公布主竞赛入围影片名单了。 《楚门的世界》榜上有名! 狄龙举着酒杯朗声道:“今天可真是双喜临门,大家来干一杯吧!” 众人共同举杯,喝完了这杯酒,他们仍有些亢奋的讨论着《楚门的世界》入围戛纳电影节这件事。 对于少有在国际电影节上露脸机会的香江电影来说,入围戛纳电影节绝对算得上是一项殊荣了,林朝阳和许观文这两个影片的主创也成了大家讨论的焦点。 李翰祥看着两人却有些吃味,当初要是让他来导这部电影,那现在入围坎城电影节的就是他了。 许鞍华真是走了狗屎运! “明天的新闻你们又要上头条了!” “八卦报纸的头条不重要,入围了坎城电影节,电影不愁卖了,说不定能大赚一笔!” 蔡澜的话引来了大家的赞同。 电影说到底还是门生意,入围当然是好事,但得奖毕竟是小概率事件。 先别管《楚门的世界》能不能得奖,入围之后新闻热炒一波,舆论关注度肯定是拉满了,到时候票房应该不会太差,最关键的是还可以卖版权,可谓是名利双收! 听着蔡澜的话,李翰祥心里好受了一点,毕竟他也是《楚门的世界》的投资方之一。 名没得着,利好歹赚到了。 本来就气氛火热的聚会,因为本届戛纳电影节组委会公布了主竞赛单元入围影片名单而变得更加热烈,众人一直聚到深夜才各自散去。 次日一早,香江多家报纸上果然都出现了“《楚门的世界》入围坎城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消息,消息登报后很快就成为了香江市民热议的焦点。 这几年香江电影市场繁花似锦,民众也愿意关注,不少人看到这个消息都觉得与有荣焉。 这毕竟是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欧洲三大电影节之一,香江电影在这些年里总共也没入围过多少次啊! 万一再得个奖,那就是创纪录了! 伴随着新闻的发酵,《楚门的世界》未映先火,嘉禾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宣传机会。 剧组的主创人员们齐齐出动,报纸、杂志、电视、电台各种媒介上都出现了关于这部影片的采访和报道。 这天晚上,林朝阳从书房出来,陶玉墨正在聚精会神的看电视。 “姐夫,你说麦琪以后能变成大明星吗?” “人家现在不已经是明星了吗?” “我说的是大明星,很红的那种。” “很红是多红?她现在也红啊。”林朝阳看着电视上的张曼玉说道。 陶玉墨说:“就是比钟楚红、林青霞她们还要红!” 林朝阳打了个哈哈,“你还真敢想。就算你们是好姐妹,也不能这么没有底线的吹捧吧?” “什么我吹捧她,她自己说的。” 林朝阳看了一眼电视上的张曼玉,婴儿肥的脸蛋笑容灿烂,没心没肺的样子跟陶玉墨有一拼,难怪你们俩能成为好朋友。 陶玉墨和张曼玉认识大半年的时间,在一起逛了几回街,大概是因为脑回路趋于一致的原因,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是TVB的《欢乐今宵》,最近这几天《楚门的世界》小火了一把,张曼玉身为影片的女二号,也跟着上了几个通告。 陶玉墨又问林朝阳:“姐夫,那你说,这回《楚门的世界》入选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麦琪她能得个奖吗?” 她的问题越问越跑偏,林朝阳问:“这也是她跟你说的?” “那没有。我就是畅想一下,她要是得个戛纳电影节最佳女配角的话,说不定就成大明星了。” 陶玉墨说着说着突然乐不可支,“就她那个演技,恐怕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奖了。” 林朝阳笑眯眯的看着小姨子,你这丫头还是太年轻啊! 正所谓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谁能想到出道前几年演技被整个电影圈群嘲的张曼玉,会在几年之后蜕变的那般惊人呢? 戛纳电影节最佳女配角奖你这好朋友确实没得过,人家得的是女主角奖。 林朝阳很想把小姨子肆无忌惮的嘲笑声给录下来,等若干年以后再给她来个回旋镖。 新闻热度热热闹闹的持续了一个多星期,《楚门的世界》入围戛纳电影节的事终于逐渐从媒体版面上消失。 在热度消失之前,嘉禾顺势宣布了《楚门的世界》定档5月24日,引来了诸多香江电影公司的警惕。 《楚门的世界》有许观文、钟楚红出演,上映之后必然会成为那个档期的热门影片,挤压其他电影的生存空间。 如果只是这样还没什么,《楚门的世界》毕竟是部文艺片,受众群体还是没有商业片来的大。 但大家就怕它真得了奖,别说是大奖,哪怕就是个技术奖项,有李翰祥和胡金铨的先例在,恐怕也足以在香江影坛和电影观众中间掀起一阵巨大的波澜。 真到那个时候,观众的好奇心和荣誉感被调动起来,什么文艺片不文艺片的,看就完事了,恐怕大家都不好过。 所以很多人现在最盼望的就是,《楚门的世界》这次参加电影节最好是颗粒无收。 时间一晃到了5月初,苏联基辅州普里皮亚特市切尔诺贝利的核电厂发生了事故,短短几天时间内便成为世界各个国家和地区的头版新闻。 这几天国际新闻吵成了一锅粥,因为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是4月26日,苏联并没有向国际社会通报,也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情况被欧洲发现后,这些国家怒不可遏,WJ使节齐齐冲到苏联WJ部讨要说法。 各国的官方新闻媒体更是对苏联政府口诛笔伐,在国际社会形成了一股巨大的讨伐苏联的舆论浪潮。 最近香江不少走精英路线的报纸也在连篇累牍的报道这件事,吸引了许多市民的关注目光。 但这事终究距离香江太遥远了,市民们顶多就是对着报纸议论几句,日子照过,歌照唱,舞照跳。 距离第39届戛纳国际电影节开幕一周的时候,组委会向嘉禾方面发出的邀请函寄到了香江。 林朝阳本来没想着去电影节,可嘉禾却很重视这次参展,在邀请函寄来之前就跟林朝阳沟通,让他也出席电影节,林朝阳为此特地回内地办了去法国的签证。 他一个编剧,本来可去可不去,嘉禾之所以会竭力邀请,主要是据吉尔斯·雅各布透露,评委会对《楚门的世界》的评价颇高。 评价高,得奖的几率自然就高,虽然人家评委会也没承诺什么,但架不住嘉禾自己会脑补啊! 《楚门的世界》真要得奖了,绝对会在香江影坛掀起一股舆论海啸来。 至少在今年,肯定是把新艺城灭的没有一点脾气了! 林朝阳这个原著兼编剧是电影的灵魂之一,自然不能缺席。 5月7日,剧组启程飞往法国,一行七人,老板邹文怀带着蔡澜,剧组还有五人,分别是导演许鞍华、编剧林朝阳、男主角许观文、女主角钟楚红和女二号张曼玉。 其中林朝阳四人的机票和住宿都有嘉禾来负责,而张曼玉则是陈自强安排去戛纳蹭红毯的。 邹文怀亲自出马,足可见嘉禾对这次戛纳电影节的重视程度。 戛纳,香江人口中的坎城,是座人口不足7万的小城。 自四十年代以来,每年的五月这里都汇聚了来自全球电影人的目光,这座本来安静祥和的小城也因为电影节的举办而变得人声鼎沸。 作为一座小城,戛纳本身没有机场,最近的机场是位于尼斯的蓝色海岸机场。 不过香江可没有直飞尼斯的飞机,林朝阳等人需要先落地里昂然后再乘飞机到尼斯,再坐大巴抵达戛纳。 通过圣丰匝道驶上南部的高速公路,经过费赞提炼厂和右边倾斜的罗第丘后,穿越一片果树驶下罗讷山谷,映入眼帘的薰衣草地美丽无垠。 戛纳地处法国南部,依偎在青山脚下,濒临地中海之滨。 超过五千米长的海滩和一年四季的阳光,让这里拥有着迷人的自然风情。 大巴一路开到城区,明天就是电影节开幕的日子,巨幅的电影海报、广告和影星的照片随处可见,布满了这座小城的街道,让这座小城充满了节日气氛。 克鲁瓦塞特滨海大道是戛纳最大的主干道,两旁棕榈树的树影摇曳婆娑,临近电影节开幕,来自欧洲各个国家的豪车从树下驶过。 大道的另一侧放眼望去便是一望无际的沙滩,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点缀着白色的私家游艇。 此时已经是下午了,那些游艇伴随着粉红色的晚霞,穿梭在这片湛蓝海洋之中,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钟楚红和张曼玉是女人,看到这种风景完全没有抵抗力,两个人趴在车窗眼神里满是贪婪。 大巴终于到了卡尔顿酒店,这里是戛纳城里最核心的几家酒店之一。 每年一到电影节,戛纳总是人满为患,各家酒店的客房也会变得格外紧张,并且价格也会随之飙升。 林朝阳等人不需要担心找不到酒店,他们是受邀出席的剧组,酒店是组委会早已给安排好的,但房费还是需要自己承担。 办理好了入住手续,几人在酒店房间休息了一阵,钟楚红和张曼玉就美美的换好衣服、化好妆,拉着许鞍华要出门。 来了戛纳电影节,两人自然想美美的留一些照片,许鞍华今天得客串她们的摄影师。 这些照片回了香江以后可都是宣传的资料,少不得要登上香江各大媒体的头条。 林朝阳和许观文有些饿了,两人跑到了酒店楼顶的露天餐厅,品尝了一顿正经的法式大餐,安抚了忍饥挨饿大半天的肠胃。 吃完了饭,许观文往周围瞧了瞧,明天就是电影节开幕式了,这里人气很旺,大多是金发碧眼的老外。 他突然指着挨近露台边缘的一张桌子处,“诶,朝阳,你瞧!那是不是罗伯特·德尼罗?” 林朝阳扫了一眼,虽然第一次见到真人不敢确定,但刚才他们坐大巴路过克鲁瓦塞特滨海大道时,可看到了罗伯特·德尼罗的海报。 本届电影节,罗兰·约菲执导的《战火浮生》也入围了主竞赛单元,罗伯特·德尼罗正是该片的男主角。 这个时候在卡尔顿酒店看到长相相似的人,几乎可以肯定是本人了。 “应该是吧。” 林朝阳见许观文的表情跃跃欲试,问道:“你干嘛?不会想上去要签名吧?” 被林朝阳戳破了心思,许观文将屁股沉到座椅上。 “你可真会开玩笑,他是演员,我也是演员,有什么好要的!” 许观文说着话,眼神不舍的朝罗伯特·德尼罗那边张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