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夏岑鸢》 第477章 孩子叫高千鹤 一阵兵荒马乱的拉扯,梁雁冰紧紧拽住时安夏的衣角,眼泪流出来,“完,完了,我孩子保不住了。” 时安夏眸底十分复杂,语气却坚定,努力保持着镇定的笑容,柔声安慰道,“安国夫人,别乱!你自己就是大夫,应该非常清楚要如何才能保住孩子。” 梁雁冰点头,语无伦次,“对,对,我懂,我懂。” 她大口深呼吸,稳住下坠的腹痛感。很快,眼泪又涌出来了,“夫君,我夫君呢?” 钟氏立刻敷衍应着她,“找人去叫了,就快来了。”这才使了个眼色,让下人赶紧喊人去。 时安夏继续出声安慰她,“你挺住,高大人马上就到,府医也很快来了。” 梁雁冰胡乱点着头,眉头一时紧皱着,一时又舒展开来。显然,她已经尽力在调整自己的情绪和疼痛的位置。 时安夏只觉她身子愈加往下沉,却不愿松手把她交给一旁的婆子。 时安夏低下头,在她耳边哄着,“对了,太医院的申大夫也会到。你放心,就算申大夫不擅女子孕症,那不是还有一整个太医院吗?多的是精通孕症的太医啊。北茴已经去请人了,你放心,放心啊。别乱,咱们现在不能乱……振作起来……” 她这话真的鼓励到了对方。 梁雁冰顿时想起,这不是晖州了。这里是医术盛行的京城。 她点头应着,看向时安夏深邃宁静的眼睛,只觉那双眸子里有说不出的温柔和力量。 一时,心头似乎安定了不少,腹痛感也减轻许多。 时安夏小脸上绽着轻轻浅浅的笑容,陪梁雁冰一起大口呼吸,握着她冰凉发颤的手,嘴上说着安慰的话。 心里却是一声叹息。在做某些决定时,她到底是忽略了梁雁冰还怀着孩子。 片刻,府医匆匆行来。 几个婆子这才得以接手了梁雁冰。她们力气大,齐齐托住其下沉的身子,七手八脚往最近的主院里去。 那是侯夫人自己的居室,也顾不得忌讳,便是指挥着府医和下人们忙开了。 时安夏眸色渐深,视线片刻不离追着梁雁冰。 终究还是急了些。可错过这次突如其来的机会,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让皇太后顺理成章无所顾忌出手。 她必须速战速决。 哪怕在此过程中,会显得她无能和懦弱,甚至显得她不近人情,但她还是决定宣战了。 她已经等不及。 出现福寿膏这种祸国殃民的东西,她无法再做更妥当的筹谋和安排。 总好过眼睁睁看着福寿膏在北翼横行,吞噬国人意志。 既如此,便得引君入瓮,让人有去无回。 时安夏隔着府医,与梁雁冰对视。 没事,肯定没事的!上辈子这个孩子都好好的,这辈子总不会因她而胎死腹中。 梁雁冰睁着疲惫的眼睛看向时安夏,“公主你去,你去办正事。我,我母亲她……她还不懂得这里头的利害关系。银,银子我不要了,能不能,别迁怒侯府?” 时安夏敛下眉眼,握了握她的手,点头应承下来,“别想太多,我会处理好。你安心歇着,想必高大人很快就会来了。” 钟氏见女儿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侯府,一时五味杂陈。此时也知兹事体大,生硬地一侧身,“海晏公主请。” 时安夏微微点头,知自己留在此间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便是准备跟着侯夫人去梁雁芝的院子。 出门前,她忽然调头回去,上前在梁雁冰耳边道,“他叫高千鹤。” 梁雁冰一怔,连疼痛都忘了,“什么?” 时安夏趁着府医探脉的当口,依旧贴着梁雁冰的耳际说,“高千鹤!你记着,孩子叫高千鹤!好好保住他,不然北翼会少一个好儿郎啊!要努力哦,安国夫人,我知道你行的。” 梁雁冰这次听清了,惊愕又奇怪地看着走远的时安夏。 公主怎会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叫高千鹤? 这个名字,她都还没来得及跟夫君说呢。甚至那只是她某一日一闪而过的念头。 刹那间,梁雁冰又深吸了一口气,在脑子里把相关医书都默了一遍。 书上所有关于孕症滑胎,如何在困境中保胎的记载,都无比清晰起来。 她屏退府医,让婆子们按她所说的去做。 终于腹坠感渐消,全身大汗淋漓。但梁雁冰知道,孩子应该保住了。 高千鹤!好,就叫高千鹤! 她累得闭了眼睛。 公主的话依然响在耳边:“高千鹤!你记着,孩子叫高千鹤!好好保住他,不然北翼会少一个好儿郎啊!” 她喃喃念着,“高千鹤……”,便累得睡了过去。 另一头,时安夏刚进院门,就听到里面传出梁雁芝的嘻嘻笑骂声,“活该!就不给!就不给你!一万两!哈哈,没啦!没啦!你们骗我!你们都是骗我的!姐夫也骗我,骗我的!嘻嘻!骗我的!” 见着有人进来,梁雁芝更来劲了。 她双颊通红,眼神迷离,手舞足蹈,狂笑不止,“外甥女,你来啦你来啦!哈哈,我跟你说,你二舅,你二舅有好东西!” 时安夏冷冰冰地问,“福寿膏吗?” 梁雁芝“咦”了一声,眸里勾着诡异的精光,“你怎知?你怎知福寿膏?嘻嘻,你二舅偷偷藏起来吃独食。被我找到了,哈哈,都被我找到了。” 时安夏仍旧冷冰冰地问,“找到了多少?给我看看。” “不给,嘻嘻,不给你看。”梁雁芝摇头晃脑,笑得癫狂,“不给你们这些人看,你们都不是好人。” “别装了。”时安夏拆穿她的伪装,“服食福寿膏,不是你这个样子。你以为假借着福寿膏装疯卖傻,就能掩盖你嫉妒你姐姐的事实?别做梦了!” 梁雁芝的表情一点一点收住,癫狂的笑容以一种无比哀伤的姿态僵在脸上,“我不嫉妒我姐姐!我凭什么嫉妒她!她有什么好?” 时安夏淡漠回应,“她有好夫君爱她怜她;她生了几个好儿子;她夫君平步青云,她贵为尚书夫人;哦,她自己还因为能力出众,被皇上封为安国夫人。你不嫉妒吗?” “我不嫉妒!我不嫉妒!她在晖州吃苦受累,我在京城养尊处优!她比得过我吗?” “梁雁芝,你除了装疯卖傻,还会什么?” 第478章 公主的人要再搜一遍吗 梁雁芝搜肠刮肚地想,除了装疯卖傻,她还会什么?她还能干什么? 是啊,她从小就比不过姐姐。不及姐姐长得好看,不及姐姐聪明能干,不及姐姐讨长辈喜欢,她什么都不及姐姐。 她抢了墨鸠,抢了姐姐一万两银子。 这样姐姐就会难过了,会哭了。她刚才就见姐姐哭了。 她要把墨鸠还回去吗? 她还得回去吗? 她也想哭,她已经还不回去了。 时安夏见她一时喜一时悲,自说自话,念念有词,眉目敛了几分不耐,“你到底把墨鸠藏哪儿了?” 梁雁芝又恢复了嘻嘻笑,双眼愈渐迷离,被人架着,整个人也像是软骨头一般,“你猜!嘻嘻……你猜!” 钟氏忍无可忍,挥手一耳光打在女儿脸上,“你到底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梁雁芝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依旧痴痴笑,半分清醒半分癫狂,“谁叫你们骗我!都骗我!你们都骗我!姐夫也骗我……” 渐渐的,梁雁芝癫狂之色消去,双目变得空洞无神,缩成一团瑟瑟发起抖来。 嘴里仍旧念念有词,“骗我!都是骗我的!骗我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走上前,跪在侯夫人面前抹泪儿,自扇着耳光,说自己没把小姐看好。 钟氏顺手打了婆子一耳光出气,“你还好意思说!让你看好她,怎么就把她放出去了?” 一放出去就闯大祸! 钟氏只觉颜面尽失,恨不得挖个地洞将二女儿给埋了。 她难堪至极,“让公主见笑了。” 时安夏不动声色用目光扫了院子一遍,不冷不热道,“习惯就好。见笑事小,杀头事大。” 钟氏这才又想起,眼前公主是前二女婿的外甥女。心头莫名怒气升腾,却不敢表露在脸上,只厉喝一声,“搜!” 她身后婆子们得了令,便是在时安夏眼前四处翻找。 随着时安夏的走动,已经翻了大半地方,仍旧一无所获。 此时,少主府来了人。 北茴带着申大夫也到了。 钟氏问,“公主的人要再搜一遍吗?” 时安夏并不客气,只淡漠点点头。 钟氏暗恨。不过她分得清,让公主的人搜查院子,虽然会让侯府失了颜面,却也比掉脑袋来得强。 她侧身让开,令贴身婆子把侯府下人都叫出来。少主府的人又大张旗鼓进院去搜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时安夏让人将梁雁芝带下去看守起来,退到墙边,顺手将耳上的珍珠耳环取下放入袖中,才对申大夫道,“原本有一大块墨鸠可制解药,现在找不到了。” 申大夫看着时安夏的动作,皱眉。 这是他和公主之间的约定。一旦他看到对方摘了耳环,便要按照早前说好的计划行事。 他默了一瞬,声音不大不小,“那就麻烦了。我查遍医书,都没找到任何别的法子可解墨鸠苍鱼毒,必须找到这块墨鸠,才能提早制出解药。” 时安夏语气有些恼火,“再查!今日本公主就是将侯府翻过来,也要找到那木盒子。” 申大夫灵机一动,“据说,晖州有座袅音山,那山上恐怕就有墨鸠。原本我已托人去找,但近日皇上下令封锁袅音山,不知道是不是得了消息,也是为了墨鸠?” 时安夏挑了挑眉,“皇上的心思勿要瞎猜,做好自己手头的事。对了,麻烦申大夫去看看尚书夫人,她似乎动了胎气。” 申大夫虽不擅孕症,但普通的倒也手到擒来,总好过在这跟时安夏打配合唱戏,便是应下匆匆跟着侯府的人走了。 一时,忠礼侯府人心惶惶,不知海晏公主在找什么东西。 也有知内情的,把消息传出来了,说是原本他们家大姑奶奶手上有一大块墨鸠,上交朝廷可得一万两白银。谁知小姑奶奶癫症犯了,把墨鸠抢了藏起来。 不到半日功夫,海晏公主中了苍鱼墨鸠毒,需要大量墨鸠制成解药解毒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 “怪不得早前到处张榜告示,要收墨鸠呢。” “皇上对海晏公主也是极宠,为给她解毒,大半个太医院这几月都忙得底儿朝天。” “可有什么用呢?眼看着安国夫人手里有一块墨鸠,却找不到了。” “侯府就那么大,总能找到的。” 这会子,时安夏沿着侯府走了个遍,尤其将大门至梁雁芝住的院子那条路由侯府的下人带领着走了好几遍。 最后,她的视线投在了那片荷塘里。 忠礼侯府有一盛景,就是满塘荷花美不胜收。 梁有柏尤爱荷花,以荷花为题,作画写诗,其笔下丹辉极负盛名。是以侯府的荷塘也有君子塘之称。 时安夏站在塘前驻立良久,见层层叠叠的荷叶铺在水面,许多花已现蕾,有的已经迫不及待盛放开来。 她不冷不热赞道,“侯府这荷花不错。” 钟氏跟在一旁无比煎熬,不知公主为何此时还有雅兴赏花。下一刻,便是听到公主吩咐,“来人,下塘!就是把这荷塘给本公主翻过来,也要找到墨鸠!” 一声令下,少主府的人已纷纷下塘。 倒不是用脚直接踩进塘里,而是上了塘里小舟。 塘深,淤泥也深。塘里备着不少小舟,可供人近距离观赏荷花,有时梁有柏也会带着弟子们乘舟观荷咏诗作画。 此时塘里小舟已将近前荷花带根拔起,认真搜寻起来。 梁有柏捶胸顿足赶到的时候,荷花已残了一片。 花儿就跟他养的女儿一样,如今被人弄残了,那张脸简直难看到了极致。 忠礼侯爷听说大女儿收藏的墨鸠,被小女儿弄丢了,这无论哪一个都是要杀头的啊。 他也不敢露面了,干脆躲起来静观其变。 夜晚灯火通明,烛光火把照得塘里亮堂堂。 时安夏坐在岸边的椅上,一动不动盯着塘里。 钟氏也是累得眼皮子打架,双腿发软,这会子坐在时安夏身后问,“公主,若是找不回来又如何?” 时安夏冷冷回道,“那你侯府就要倒大霉了。” 钟氏不敢问了,双手合十期望快点找到这盒所谓的墨鸠。 如此,时安夏在忠礼侯府折腾了一天一夜,总算是从荷塘里把陷在淤泥中的木盒子给打捞上来。 第479章 你何必费这神 只是木盒子捞是捞上来了,可装在里头的珍贵墨鸠已经化成一瘫黑水漏得精光,再无任何价值。 梁雁芝因此下了大狱。 断了福寿膏,她在牢里更加疯癫,哐哐撞墙,直撞得头破血流。 胎像已稳的梁雁冰亲自在时安夏的陪同下去探监,被妹妹那一脸狼狈相吓得说不出话来。 梁雁芝一见着她,也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姐姐,救我!姐姐,救救我!我好难受!我要死了……姐姐,救救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救救我啊……姐……” 梁雁冰心里不好受,但也无法,只拿了些银子给狱卒吃酒,希望他多关照关照。 从牢里出来时,时安夏问,“有办法让人戒掉福寿膏吗?” 梁雁冰默了一瞬,反问,“如果我能制成清除福寿膏的药丸,能不能……”她咬了咬牙,还是厚着脸皮说出了口,“能不能让我妹妹回家?” 时安夏提醒她,“安国夫人,你这妹妹可不是省油的灯啊。这要把她弄回家,不得三天两头气死你?” 梁雁冰无奈道,“终是一母同胞的妹妹,她死了,我母亲难过,捎带着怨我。算了。我以后少回侯府得了。你帮帮我?” 时安夏想了想,“我答应你,年底放她回家,好吗?” “为什么是年底?”梁雁冰不解。 为什么是年底?时安夏想,也许那时,一切就尘埃落定了吧。 梁雁冰见对方不答,也不纠结。 她越接触时安夏,越是觉得此女不简单。她感觉对方似在下一盘大棋,而她只是棋盘中一粒小棋子而已。 但她还是喜欢接近时安夏,就凭对方能说出“高千鹤”这个名字来。 这名儿她已征求过夫君的意愿,就这么定下了。这是她几个儿子中,唯一没按字辈取的名儿。 梁雁冰终于有机会追问,“你那日怎会说出高千鹤这个名字?” 时安夏早知对方有此一问,笑着答道,“那天看你很艰难,怕你撑不下去。就随便想了个名字,让你多念念。孩子一旦有了名字,他就顽强了。你看,这不是挺过来了?” “是……吗?”梁雁冰将信将疑。就不知道对方随便说个名字,怎的都能跟她想的一样? 这是会读心术吗? 时安夏是绝不可能承认什么的,“不然呢?你要不喜欢这名字,不要也成。我就是随便说说的。” “喜欢。” “喜欢就好。”时安夏暗笑,转了个话题,“你用了我取的名字,就赶紧帮我制清除福寿膏的药丸。我急用。到时一起算银子。” 这可不是银子的事儿。梁雁冰道,“其实福寿膏这种东西并不多见,木颜花也不是到处都有。你何必费这神?” 时安夏想了想,“我带你去看看。”她急需药,必然要让制药者有紧迫感。 她们刚从关押梁雁芝的牢里出来,本来也没走远。拐个弯,就到了东羽卫的特设府衙。 时安夏找了马楚翼,让他带着去地牢。 地牢里,一阵阵的鬼哭狼嚎。 梁雁冰好奇地看着牢里关押的那些人,与梁雁芝如出一辙的煎熬,扯头发,撞墙,蜷缩在地哀嚎。 有的人倒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却抖得厉害。分明已是六月天,夏日渐炽,他们却冷得缩成一团,直打寒颤。 时安夏指着其中一个正撞得头破血流的壮年男子,那人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这个人,在擂台上打赢了邢明月,成了新一轮擂主。还没等高兴多久,在擂台上就福寿膏瘾发,当场就被抓起来了。” 走了几个牢房,她又指着另一个二十几岁的男子,“这个,输给魏屿直,根本就不是对手。转天,他又上台挑战,结果神力惊人,直接把魏屿直一拳给打下台去。” 几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介绍。 这里关着的,几乎都是从擂赛上抓回来的人。换言之,这些人几乎都有武力。 马楚翼指着一间牢门缺失的牢房介绍,“那牢门昨日被一个瘾发的犯人徒手掰断,到现在还没找人来修。这擂赛要是再延续下去,不止我们东羽卫的牢房人满为患,卫皇司那边也要满了。” 梁雁冰自然知道武举擂台赛事,听得一阵阵心惊。待告别马楚翼,出了东羽卫地牢,才感觉呼吸通畅。 她奇怪地问,“福寿膏又不是满大街都可以买到的糖果,怎的人人都能吃上了?” “那你妹妹又是如何吃上的?”时安夏自问便自答了,“她偷了唐楚文的福寿膏。那唐楚文又是从哪里得来的?你细细想想,如果唐楚文和唐楚瑞兄弟俩当初不是住在护国公府,谁会想得起他俩来?” 梁雁冰终于听出些苗头来了,“他俩是因为可以出入护国公府,所以才有人送了福寿膏来给他们吃?” “我那还有个名义上的小姨,你知道的,唐楚月。我问过了,早前也有官员的夫人拿来送她吃。不过她聪明,不像她两个哥哥那么蠢而已。” 梁雁冰听得头大如斗,“官员的夫人?” 那岂非北翼朝廷官员也开始吸食这玩意儿了? 时安夏知她已经想到问题所在了,“前几日一帮老臣上奏弹劾高大人,你知道的吧?” 梁雁冰点点头,“是我和我妹妹闹出来的事,影响了我夫君。” “那倒未必。要没这事,无非也就换个名目弹劾罢了。主要是高大人挡了他们的道。” 待二人钻进马车,时安夏撩开帘幔,便将那日金銮殿上发生的事描述了一番,“一大帮老臣一起上奏弹劾高大人,结果刘兆叶因为服食了福寿膏,全身发软,数次摔倒在大殿上。最后抬进太医院,太医们一查,他至少吸食了好几年,身子早就被掏空了。” 梁雁冰只觉六月的风吹着都是凉的,“所以如果断了这些人的福寿膏……” “他叫你做什么,就必须得做什么。否则就不让你继续吸食了。”时安夏叹口气,“如今只是这帮没用的老臣,倒也还好。等哪一天,满朝文武皆如此,士兵上战场跑不动,百姓不劳作,只会卖儿卖女,又如何?安国夫人,咱抓点紧行吗?” 第480章 全民瘟疫 梁雁冰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福寿膏的可怕。 早前哪怕她妹妹梁雁芝服食,她也只认为不过是得了病,或者中了某种毒,解掉医好就行了。 可如时安夏所说的这情形,倒像是一场瘟疫,且是蔓延速度很快的全民瘟疫。 瘟疫对她而言才是最大的阴影。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她夫君高品源,当时在晖州都因瘟疫于鬼门关前数次徘徊,这使她心有余悸。 “是谁这么缺德会用福寿膏来控制官……”梁雁冰脱口而出后,自己都愣住了,低声道,“我的天,不,不会是太后吧?” 之所以猜到太后头上,是因为她听高品源说过,那帮老臣大多都是太后阵营的人。 在来京城后,高品源担心她不懂京中官场,误被旁人拉拢,特别交代过。 时安夏倒也没避她,“你只猜对了一半。她制不出来福寿膏。我查过了,这种东西原先北翼没有,种子最早是在宛国发现的。” 宛国能种木颜花的地儿少,且发现福寿膏不是好东西。他们自己不用,就把主意打到了北翼来。 关键这算盘打得还挺响。 起初,他们是见不得北翼以茶叶,丝绸,瓷器等物大量赚取宛国银子。可北翼的东西好啊,宛国连皇家日常用的都是北翼制造的东西。 怎么办?自然是想有来有往。 宛国也想卖东西给北翼赚取银两。可他们有什么?最多的是战马和牛羊。 彪悍的战马会使北翼国力增强,牛羊全身是宝,牛角牛筋是制作弓弩的上好材料。这些他们都不想卖。 唯有用木颜花制作出来的福寿膏,若是大力倾销给北翼,就能持续赚个盆满钵满。 宛国不止要把福寿膏卖给北翼,还要借用北翼的土地种植木颜花。 宛国人行事不便,做什么都得偷偷摸摸,就想找个合作伙伴。 梁雁冰也是造孽,感觉自己听了好大个瓜,“意,意思是……太后跟宛国勾结上了?” 一国太后若是因一己之私勾结宛国坑害本国百姓,那还是人吗? “就算不是她本人,也是她阵营里的人。” 时安夏一边给梁雁冰讲能讲的,一边在脑子里思虑着那些不能讲的。 上辈子太后并没接受宛国的提议,哪怕晋王上位后,也没将福寿膏这种东西在北翼大力推行。 只是荣光帝和一些奸臣自己私下享乐,最后才导致身体亏空。 绝不会像如今这样,把魔爪伸向武举,伸向朝堂武将。 这说明福寿膏的危害,就连太后阵营的人都不一定清楚。 只是现在他们急了,才想着跟宛国合作共同赚取银两。 毕竟李家许多明里暗里的营生都被时安夏和岑鸢两人给一窝端了,断了其银子来源。 又加上自太后被圈禁西山,急需外力对抗明德帝,若能用福寿膏控制想控制的人,必然事半功倍。 时安夏将梁雁冰送回尚书府,便是回了听蓝院,远远就闻到蘑菇炖鸡的香味。 一天中,也就这时候最轻松惬意。 她进屋换了衣裳,刚巧看见木蓝从余生阁过来送开口饺。 姚笙知她和岑鸢都忙得脚不沾地,让他们就在自己院子里用膳。 “少主还没回来么?”时安夏看着晚霞满天,便是想着等岑鸢回来一起吃晚饭。 红鹊回道,“少主交代了,说不用等他。” 时安夏让人把膳桌安排在院中梧桐树下,点了风灯照明。 岑鸢从外头回来时,就听见院里狗叫人笑。 梧桐树下,风灯摇曳。少女穿着月白衫子,不知在吃什么,刚咬了半口,鼓着腮帮子朝他看过来。 见他回来,嘴里那鼓鼓囊囊的东西还咽不下去,便是伸手招他,嘴里呜呜着说话。 似乎在问他,“吃了吗?快来一起。” 岑鸢以前很少见小姑娘这样子吃饭,自成亲后,似乎就不那么看重规矩了。 什么食不言寑不语的,也就渐渐废了。 他走近,将手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笼冒着热气的水晶包,“吃包子。” 时安夏一闻那香味,便知是东楼赵记的水晶包。这手艺,全京城也就那一家。 时安夏弯了眉眼,“你专门去买的?” 她这几日胃口不好,心思更不在膳食上。这会子闲下来,被包馅儿香味一勾,就馋了。 “顺路。”岑鸢耳根微微泛红,不好意思承认绕行过去专门拿包子,更不好意思承认因为她前世爱吃这家包子,他早在两年前就把东楼赵记买下来。 他回屋换了舒适的衣衫出来,见红鹊已准备了洗手水。 洗完手,岑鸢坐到了小姑娘对面,看见桌上一盘开口饺已吃了一半。 此时她筷子正夹着一个水晶包。 水晶包隐隐显出红的黄的绿的馅,里头用了许多蔬菜料,还加了虾仁。皮薄馅大,味美清香。 “吃饱了就别吃了,明日当早饭吃也可以。”岑鸢怕小姑娘面食吃多了,会积食。 时安夏笑,“阿娘教木蓝他们做的开口饺好吃,夫君买的水晶包也好吃。” 时安夏顺手夹一个开口饺放他碗里,“你也吃。” 她本已吃饱,却又陪他坐了多时。 夜已黑沉,明月皎皎。 二人用完晚膳,待红鹊等人将碗筷餐盘全撤走,时安夏才终于得空说起墨鸠被抢一事。 她看着岑鸢,清咳一声,“夫君,你有没有话问我?” 岑鸢不用问便知,“你决定出手了。” 那日小姑娘去尚书府见梁雁冰,明面上撤了人,但他是有给她安排暗卫的。 在梁雁芝进入尚书府时,暗卫就发现了。 但当时暗卫觉得这是安国夫人的亲妹子,又只是个不懂武功的普通人,就没出手阻止。 因为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能现身。时安夏来前就交代过。 尔后,梁雁芝抢走那块墨鸠。 暗卫也是要准备出手追回,可就在那时,时安夏伸手将头上钗环拿了一支下来。 那是禁止暗卫出手的命令。 暗卫只能又龟缩了回去,眼睁睁瞧着梁雁芝跑掉,由着两个女子追出去。 与此同时,一个婆子趁着夜色偷溜出了忠礼侯府,七拐八弯进了一栋宅子。 她跟里头的人也正在说这事,“主子,海晏公主身边本来也没多少人保护,连我家小姐都能从她眼皮子底下抢了墨鸠跑掉……” 第481章 公主是个人精 说话的婆子正是梁雁芝贴身侍候的钟嬷嬷,算起来,此人还是忠礼侯夫人钟氏娘家的远房亲戚。 早前她是跟着钟氏陪嫁进的侯府,后来调到了二小姐梁雁芝身边侍候。 钟氏担心女儿嫁进护国公府受气,又把钟嬷嬷当作管事嬷嬷派去跟在身边。 现在梁雁芝被休回侯府,她也就跟着回来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她在三个月前,就已被李家收买。 此时被钟嬷嬷唤为“主子”的人,正是李长风的长子李天霖。 他就是专门来了解这件蹊跷的墨鸠事件。 此人疑心病特别重,一听完来龙去脉就觉得这是时安夏下的套子,“海晏公主身边一向有驸马派去的人保护,能放任你家小姐从她眼皮子底下抢东西跑掉?你家小姐是长了八条腿还是长了翅膀会飞啊?” 一上来,李天霖就给钟嬷嬷个下马威,认为她说的话不可靠,“难道不是故意做给人看?且尚书府是谁都能随随便便进出的?” 钟嬷嬷听到这话可不乐意了,消息是她传出来的,她在这事上得居首功:“主子,这您可问着人了。据说那日公主身边还真带了人,可到了尚书府,她又把人给撤走了。您猜是为什么?” 李天霖有些不耐烦,“直接说!” 钟嬷嬷见对方没有互动的意思,只得直接说了,“尚书府穷啊!您可不知道,我们忠礼侯府这位大姑爷听着是风光,尚书大人呢。可他穷,他自来就穷,不穷我家二小姐也不至于不嫁他啊。” “说重点!” “哦。重点就是尚书府请不起下人。府里唯一两个下人,还是从晖州带过来的,一个婆子,一个丫头,这是祖孙俩。您是知道的,我们大姑爷也是刚上任,宅子是刚赐下的。原先大小姐和大姑爷准备慢慢归置尚书府,先在忠礼侯府住上小半年,院子都收拾好了。结果不是闹出了笑话吗?我们二小姐钟情于姐夫,被休回娘家了。这下子,大小姐和大姑爷可就没法儿再待在侯府,连夜搬去了尚书府。您要是有那个能耐,不信现在就去尚书府瞅瞅,进门的院子还杂草丛生呢。” 李天霖冷笑一声,“我没能耐,进不了尚书府。” 钟嬷嬷轻轻掌了一下自己的嘴,“嗨,瞧我这张嘴!您见谅。那还要说下去吗?” 李天霖往椅子上一靠,袍角一撩,躺着听,“说吧。” 钟嬷嬷便是站在他面前,微微弯着腰继续讲下去,“总的来说,就是尚书府没几个下人,连门房都暂时没有。但这几日可能有了,出了那事,大姑爷应该安排上了。只是出事那天是真没有,公主也是个体贴人儿,担心自己出行排场大,把尚书夫人吓着。您知道的,我们大小姐虽是侯府嫡长女,但毕竟在晖州待了十年有余,早就离京城远远的。说白了,也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妇人。” “行了,不要再扯你家大小姐。我想知道你家二小姐怎么跑掉的?那盒墨鸠真就这么没了?会不会被公主调包了?” 在李天霖眼里,公主就是个人精。不然黄万千那些人能被她哄得一溜一溜的么? “调包是不可能调包的。”钟嬷嬷打包票,“老奴是亲眼看见二小姐慌乱之下把盒子扔进荷塘,又亲眼看见公主的人把盒子打捞上来。” 李天霖没吭声,但仔细在听。 钟嬷嬷便是又继续往下讲,“至于二小姐是怎么跑掉的,那是因为大小姐怀了孩子,公主的丫头又要顾着大小姐,又要顾着追人,这不就追丢了吗?” 她忽然想到什么,顿了一下,十分神秘地弯下腰,压低了声音,“还有,我家二小姐出门前是吃药壮了怂人胆儿,才敢跑尚书府撒野去。估计吃得还不少,跑得飞快。那药的效力别人不知,您还不知吗?” “那不是药,是补品。”李天霖听不得人说福寿膏是药。 是药三分毒,那东西没毒,全是精华……因为在他眼里,那就是流水的白银哗啦啦。 “是是是,补药呗。补药也是药啊!主子!您这下相信老奴说的话了吗?”钟嬷嬷越说越顺,“二小姐跑得快,公主的丫头脚力不够追不上,可不就跑掉了?” “就这二人追?没别人了?”李天霖还是不信。 “没了没了,刚不是说了吗,公主把人给撤了,只留了个贴身丫头侍候。另外还有一个马夫,一个小厮,全在后院待着呢。” “你打听得这么清楚?” 钟嬷嬷挺直了腰杆,“老奴这人啊,要么不答应,既答应了换主子,那定是忠心耿耿,办事特别牢靠。” 李天霖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显。 又听那老婆子眉飞色舞,“公主带的人手少,估计也不敢让所有人出来追。万一有人对公主不利呢?那尚书府跟个筛子似的。哦,对了,为这事,公主和驸马还怄气了呢。” “何以见得?”李天霖对这事儿更感兴趣。 毕竟公主是皇太后认定真正的凤女,跟府里那个蹭吃蹭喝只会气人的假凤女有云泥之别。 若是公主和驸马生了嫌隙,那他们机会就大多了。 虽然此女已为人妇,可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个吉祥物而已,又不是真的娶回来当着宝贝疼爱。 钟嬷嬷见主子感兴趣,便是殷勤讲起来,“那日动静闹得大,驸马愣是不来侯府看一眼公主。后来听说墨鸠盒子找到了,驸马倒是来接公主回去,可那脸冷得跟冰渣子似的。可怜公主在荷花塘边愣是坐了一天一夜,守着人打捞。那张小脸都瘦了。” 李天霖听到真凤女“小脸都瘦了”,就想起府里那假凤女越来越圆润的脸……那肥子!一早上吃八个饼子。 他都怀疑那货从小在侯府受虐待没吃饱过,啧! 走神了! 钟嬷嬷丝毫未发觉,还以为主子听得入神,“老奴亲耳听到公主的丫头私底下议论,说驸马原先安排了人。可公主觉得驸马管太宽,限制了她的自由,就把明里暗里的人全撤了……” 第482章 南方的晖州种不了北方的墨鸠 李天霖觉得这倒是符合公主的言行。 那驸马毕竟只是幽州一个落魄望族的少主,说起来要不是因为娃娃亲,肯定娶不到公主。 这因着孝期成亲,又不能同房,感情增加不了,倒是在一个屋檐下徒生出许多鸡毛蒜皮的琐事,两看生厌也不是不可能。 像他和正妻早年刚成亲时也恩爱过,才半年功夫,正妻便成了个妒妇,整日里不是哭就是闹,烦都烦死。 李天霖现在宁可上青楼,也不乐意在正妻房里待上半刻。 这驸马纯是山鸡飞上枝头做凤凰,定是要把公主保护得好好的。 说得好听是保护,说得不好听,就是管束和监视。哪个驸马不怕公主养面首? 钟嬷嬷道,“驸马担心有人对公主不利,但公主这人吧,虽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但到底只是个小姑娘,就觉得自己有皇恩护体,没人敢把她怎样。” 李天霖在钟嬷嬷的车咕噜话里来回琢磨,渐渐也就信了。之前破绽百出的地方,忽然就想通了。 有破绽,才真实。如果所有细节都无懈可击,那才让人不可信。这便信了一半,“你坐着说。” “诶!”钟嬷嬷在主子跟前得了脸,堪堪坐了个边角,说话更加卖力了,“然后,然后,哦,然后您还想听什么?” 李天霖想了想,问,“后来听说太医院的申大夫也来了?” “哦,对对对,您提醒老奴了。”钟嬷嬷激动得又站起身来,非常严肃,还凑近了些,弯着腰道,“公主要那块墨鸠,其实是要制作解药。都传是公主中了毒,但奴婢看着不像。但他们急着制解药是肯定的。” 公主和太医院到底是给谁寻的解药?那么大张旗鼓的,害得皇太后不敢出手。 李天霖眼皮子一跳,想着皇太后手里那粒藏得深之又深的墨鸠,如果跟明德帝体内的苍鱼一碰…… 皇太后手里只有一点点墨鸠当宝一样藏着,结果这头有一“块”,还是用盒子装的一大“块”。 这一大块就这么没了,李天霖听得心肝疼。 钟嬷嬷道,“那申大夫还跟公主说,必须要找到那块墨鸠,因为他查遍医书,都找不到别的法子可以解墨鸠苍鱼毒。哦,对了,他还说正托人去晖州什么音山上找,可皇上又下令封锁那山了。申大夫还问公主,是不是皇上也得了消息,知那里有墨鸠?” “公主怎么说?”李天霖不由自主坐起身。 “公主只叫他不要乱打听,很神秘的样子。依老奴看,这就八九不离十,离真相不远了。” 李天霖也在猜测,难道皇上并不是为了木颜花才封锁了袅音山?合着是误打误撞? 这个消息很重要啊……必须马上禀报给皇太后。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也许趁着对方还没制成解药,给明德帝下点墨鸠,就能一击即成。 李天霖内心火热起来,站起身,从袖兜里随手拿出十两银子扔给了钟嬷嬷,“你做得很好。我们李家就是需要你这样胆大心细的人办事。以后有的是荣华富贵等着你。” 钟嬷嬷忙接过银子,千恩万谢。待人走后,便一屁股坐在李天霖刚坐过的椅子上,半躺着,腿翘得老高,还用牙咬了咬银子,只觉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 那头,时安夏也在跟岑鸢说,“申大夫这人还挺机灵,竟然学会了举一反三,把皇上封锁袅音山的原因扯到了墨鸠上去了。”她掩面笑得无奈,“我当时都没好接他的话,墨鸠是北方山上才有,晖州在南方,能种植木颜花的地方怎可能会出墨鸠?” 岑鸢被小姑娘逗笑了,拳头抵在额上,不忍直视,“申大夫那人就是个路痴,根本分不清什么南方北方,都不知道他是靠什么方向感采的药。” 时安夏有点担心,“会不会因为申大夫这画蛇添足的补充,让对方起了疑心?” “李家那几个草包肯定是没那脑子分辨的。就看他们有没有幕僚发现这个漏洞了。” 其实他们多虑了。 如果今次来的是李天华,也许这个漏洞还能传回幕僚耳里。 因为李天华就是个草包浪荡子,做事丝毫不过脑子。你叫他出去收买个丫头打听消息,他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以色勾人,把人弄进被窝就算完成任务。 是以他得到了什么消息,基本都是老老实实原封原样传回去。 只要把消息一传,他就没事了。 幕僚自然也有聪明且见多识广的,就能发现其中漏洞。 可李天霖不同。他喜欢思考,多疑,且爱揽功。 从他这得到的消息,都是藏着掖着,最好是找机会直接禀报给皇太后。 是以在他们这一辈儿人里,李天霖自来是皇太后最喜欢最喜欢的小辈了。 可李天霖知识面太窄,同样没有方向的概念,跟申大夫一样,也是个路痴。 这样的人在疑虑尽去后,哪里会深究信息的漏洞? 时安夏这会子便是正双手合十,“希望这消息悄悄到那个李天霖手里捂着,就不要再往外传了。” 事实上也是这样,在上一世里,李天霖确实是李家最风光的人物。 有时候连荣光帝还得让他几分,因为荣光帝有时也得看太皇太后的脸色过日子。 如时安夏所愿,连老天爷都在帮她。这李天霖当晚就冒着风险,让黑衣人带他悄悄进宫去见了皇太后,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皇太后也不知道南方的晖州种不了北方的墨鸠,听了一耳朵,听出个重点。 那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来了! 明德帝的死期到了! 太医院费心费力研究解药,终究一场空。所以那一大盒墨鸠应该是明德帝最后的机会。 这最后的机会因着时安夏的大意,尚书府的贫穷,梁雁芝的勇猛,就这么打了水漂。 皇太后感叹一声,“哀家到底才是上天选中的人啊!” 她绝对不能让太医院从晖州的袅音山找到任何墨鸠。所以趁着这个空当,她可以好好谋划一下了。 皇太后看着自己最喜欢的侄孙李天霖,和蔼可亲地赞赏道,“你比你父亲叔伯都强,比你同辈的那些兄弟们也强上许多。李家若是个个都如你这般聪敏,哀家又何愁大事不成?” 李天霖跪在皇太后膝前,无限孺慕,“侄孙儿愿为皇太后的振兴大业付出一切……” 第483章 神药 皇太后见李天霖聪明孝顺,说话还中听,一时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好半天,她才朝着对方招了招手,让他近前些,无限感慨,“若晋王有你一半灵醒,哀家也不至于操这么多心,唉。” 李天霖被这话赞得差点眼泪都流出来了,只恨自己没有晋王的身份,恨自己不是皇帝的儿子。 造化弄人啊! 他跪在皇太后跟前热泪盈眶,磕头磕得真心实意,“侄孙儿谢皇太后谬赞。” 皇太后端详着这张年轻的脸,莫名恍惚了几分,竟想起早年刚入宫时,困在这高高的红墙绿瓦中有过的慌张。 是先帝执起她的手说,“别怕,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 只是这家里人太多了,拥挤不堪,根本没有她能作主的时候。 这会子已半夜,此处正是皇太后寑宫里最私密的住所,值夜的宫女已被药晕在殿外。 屋子不大,处处透着奢华,皇太后端坐在又长又窄的紫檀木架子床边,腿上搭了条绒毯。 她就那么看着李天霖……像吗?其实不像。此子更像其母。 她忍不住抬起手,抚着李天霖的头,长长叹了口气。 李天霖跪在皇太后跟前,许是心情激动,许是从内心深处想尽尽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替皇太后捏捏腿。 可他刚碰到皇太后的腿,就被对方一声冷抽声吓得缩回了手。 “侄、侄孙儿只是想替皇太后捏捏腿,非是有心冒犯。”李天霖窘迫又虔诚地解释。 这可是他的老祖宗! 这话刚出口,他就发现有些不对劲。怎的闻到了一种奇怪的腐臭味儿? 再仔细一瞧,这六月的天气,皇太后竟然还用厚厚的绒毯盖着腿。 此时皇太后已痛得歪倒在床上,颤着声儿,“快,快给哀家拿些药来。” 李天霖一时怔愣,“什么药?在哪里?” 皇太后颤抖着手指,指了指一旁的云龙螺钿平镶条案,“快,在,在条案下面。” 李天霖顺着皇太后的指引,摸到了条案下方有个设计精巧的机关。 打开机关,条案侧方原先雕刻的祥云图案忽然裂开,现出里面一个小小的盒子。 李天霖忙打开盒子一看,怔住了。 皇太后在吸食福寿膏? 一时顾不得细想,忙将盒子递给皇太后。 此时皇太后已说不出话来,只哆嗦着又指了指条案上的梳妆盒。 里面有一把小巧的玉质烟具,李天霖忙用其为皇太后点燃一粒福寿膏。 皇太后眯着眼睛一番吞云吐雾后,总算是缓过劲儿来了。 李天霖也在皇太后不经意滑落的绒毯下,看到了她露出的一截小腿。 那腿已溃烂流脓,现出大片腥红。腐臭也是因着脓水互相粘连没得到及时处理所致。 李天霖双目流下热泪,“皇太后,您,您的腿,怎的成这样了?” 皇太后低头一瞧,绒毯滑落。她因着腿上皮肤溃烂,并未着亵裤,只罩了外裙遮掩。 她伸手捡起绒毯,再次盖住双腿,恨恨咬牙,“虞阳长公主的婆母有个姐姐,叫冯识玉。她在西山差点弄死哀家。你去查,看看此人现在躲在哪里。不管派多少人,都要给哀家将她碎尸万段。” 李天霖忙点头,“侄孙儿定为皇太后办妥此事。” 他终于明白,为何皇太后早前总觉得宛国不安好心,不许李家人碰福寿膏,而她自己却吸食了。 因为腿疼啊。 仿佛是为了应证他的猜测,皇太后道,“福寿膏是个好东西,以前哀家总以为宛国居心叵测。如今试了以后,方知此物之妙,堪称神药。” 只要一痛,她就吸食。吸完之后就止疼,还有种飘飘欲仙,腾云驾雾之感。 这不是神药是什么? 她沉沉道,“你去找乌容多备些福寿膏,送去给相熟的官员,尤其是那些从没接触过此物的人。就说这是哀家赏赐下去的神药,包治百病,全家都可用。” 李天霖忙应下,“是。” 他虽有疑虑,但皇太后的旨意就是一切。 两人密谋许久。眼看要天亮了,守夜的小宫女怕是要醒了。 李天霖只得拜别皇太后。这次进宫,他特别开心。因为他从皇太后眼里看到了即将来临的狂风暴雨,也看到了不同于往日的温情。 皇太后慈爱地看着他,“你好好替哀家办事,事成之后,哀家不会亏待你,必有享不尽的尊荣富贵。” “谢皇太后垂爱,侄孙儿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皇太后点点头,忽然想起来,“你照顾些时安柔,勿要让她被你那些目光短浅的兄弟姐妹祸害欺负了。哀家留她有用。” 李天霖忙应下。 又听皇太后道,“时安夏那头,你也要多留意。不要打草惊蛇,也勿要伤到她。哀家要活的。至于驸马,能杀则杀了。” “是!” 李天霖带着使命回了李家,连轴忙了好几天,还从隐在北翼的宛国人乌容手里,搞了数量巨大的福寿膏回府。 乌容好说话,是个会做生意的,允他把福寿膏卖完再结账。 末了,送他出门时,乌容说,“烦请李公子有机会给带个话,她老人家的意思,我们明白了。” 李天霖也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 他望望天空,感觉乌云密布,就要变天了。只是他心里有些不甘,为何好事都让那草包晋王占了? 一时,心里说不出的惆怅和苦涩。 李天霖回到书房后,拿出皇太后所说的神药,第一次吸食起来。 果如皇太后所说,此药妙啊。 他感觉自己快要飘起来了,仿佛听到皇太后赞他,“若晋王有你一半灵醒,哀家也不至于操这么多心……” 他哽咽哭泣回答,“皇太后,既然侄孙儿比晋王好,何不让侄孙儿替了那晋王?侄孙儿一辈子愿意做牛做马报答皇太后的恩情。” 仿佛又听皇太后说,“好孩子,就这么办,晋王是个没用的,你替了他吧。” 李天霖大喜,忙跪下磕头,“谢皇太后,谢皇太后!” 李天霖的发妻刘氏悄悄走进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第484章 殿下在上 刘氏进来就看见夫君李天霖对着面前的空气一直磕头,面露喜色,嘴里念念有词。 她如坠冰窖,手脚冰凉。 早先回娘家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祖父有一次也这样。眉飞色舞,念念有词。后来祖父的身体就消瘦下去,整日两眼发青,表情呆滞。 唯有吸食那什么膏的时候,才能恢复些生气与活力。 听说前几日,祖父被皇上斥责后,直接就晕倒在大殿上。也不知为何,祖父最近两年身子亏空得这般厉害? 若是夫君也这么下去,她能去靠谁? 刘氏抬眼一瞧,那烟具还放在桌上,想也不想便是冲上前,将那烟具狠狠砸向地面。 玉器应声而碎。 这声音也将李天霖的美梦打破。他怒火中烧,只觉刘氏碍眼至极,不能入眼,伸手就一耳光打了过去。 那一耳光,将刘氏打得脑袋一偏,两耳嗡嗡作响。刹那间她眼泪流出来,委屈极了,“夫君,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你……” 李天霖没等她说完,勉强清醒过来,眼前的重影都实了些,却是恼羞成怒,暴喝:“滚!” 刘氏捂着脸委屈滚走,当天就回了娘家。 李长风得到消息的时候,也正在生长子李天霖的气。 不过他生气的点跟儿媳妇生气的点不一样。他气的是这逆子背着他这个当老子的到皇太后跟前争宠去了! 他负手走在廊下,欲找长子算账,却在花园里看见吃得圆滚滚的时安柔,正指使婢女给她捏肩捶腿,给她剥杏儿皮,还将杏肉喂她嘴里。 好一个享乐的人生啊! 还是在他李府里! 李长风本就在气头上,上前就是一脚踹翻小桌子,顿时洒了一地茶水和杏李果子,瓜子仁儿,以及糕点。 正在惬意赏花的时安柔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吓傻了,张大了嘴,只觉一阵恶心袭来,喉头酸水直往外冒,咕嘟咕嘟几声,哇的吐在李长风的长袍上。 李长风顿时脸黑,想也不想,嫌弃着一脚将时安柔踢翻在地。 他忍够了这货! 整天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吃吃吃!吃胖了一圈,屁事不干。 时安柔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冷汗冒出来。 就在她晕过去的前一刻,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豁然响起,“父亲怎可这般对待时姑娘?” 正是李天霖。 他这会子彻底清醒,在得知媳妇儿气回了娘家也懒得管,准备遵从皇太后的旨意来看看时安柔过得如何。结果就瞧见父亲一脚把人踹翻,登时就急了,“父亲,皇太后有交代,要好生待时姑娘。” 李长风阴阴地看着李天霖,冷声道,“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 李天霖一边指挥婢女把晕过去的时安柔扶回房,一边皱眉回他,“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李长风袍子上全是秽物,看着李天霖装腔作势更是一肚子火,指着儿子的鼻子怒骂,“你几时见的皇太后?你可知现在见一面皇太后要冒多大风险?皇上四处都安置了耳目,你是要把李家拖着去赴死吗?” 李天霖一听,就知父亲嫉妒自己得宠。 他这父亲他知道,一向宠妾灭妻。从他记事起,父亲就从不进母亲房里。 二人连说话都甚少。现在母亲直接住进后山的佛堂里,再不跟父亲来往。 虽然他这个长子该有的尊荣一样不少,但他自来跟父亲不亲近。 父亲喜欢的是宠妾生的李天华,想必以后有好处也轮不到他这个长子。 若说往日他还有些惶恐,如今却是真的不慌了。 皇太后的赏识历历在目,尽管他现在也知道,刚才是吃了神药后看到的幻象。可幻象就不能变成现实吗? 且皇太后当时看他的眼神分明意味深长……世事难料,事在人为而已。 李天霖冷静下来,也不和父亲争执,只搀着父亲回房换衣服,又说起许多与皇太后讨论的秘话,才平复了父亲的怒气。 他道,“父亲,成败在此一举,千古大业,还得看我李家啊。” 李长风眼皮跳得厉害,“皇太后当真要走这一步棋?” 弑君可不是闹着玩的,通敌更是被世人所不容。即便到时晋王登上皇位,百姓又岂能臣服? 李长风是想夺权,但他不想弑君,更不想通敌叛国。 他只想老老实实扶持晋王上位,然后坐享从龙之功。这才是他李家该干的事,怎的到现在演变成要勾结宛国弑君? 他一时搞不懂自家姑母皇太后哪来的胆子?一时又不明白长子李天霖兴奋个什么劲儿? 这上前一步是万丈深渊,退后一步……也是一条不归路啊。 李天霖见父亲愁眉不展,犹豫不定,只觉对方目光短浅,不是做大事之人。 他低声道,“父亲,您还看不清现实吗?皇上与皇太后已经决裂,我们李家迟早会被连根拔起。您看看几个叔伯,不是这个死,就是那个被流放。这里头,哪一件不是皇上的手笔?东羽卫和西影卫这半年出动的次数比往常十年都多,父亲,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您啊!” 李天霖字字点在李长风敏感的穴位上。 李长风艰涩地呼了口气,“道理我都懂。可是……宛国是头狼,一旦给它放进门,它咬的是谁还不一定。” 李天霖道,“这倒不必担心。父亲,眼前咱们要考虑的,是当今皇上,是如何保住咱们李家。” 说到这,他把心一横,“父亲,事到如今,儿子不能再瞒您了。皇太后她老人家……其实是想要扶持儿子上位。若有一天,儿子荣登帝位,李家必定永享荣华富贵。” 李天霖话一出口,方想起这好像是幻象里的事情?一时又有点后悔了。 可这话听在李长风耳里,无异于一道惊雷,令他目瞪口呆,瞳孔巨震。 他就那么惊惧地看着这个所谓的长子,有些不敢置信,“皇太后把所有事都跟你说了?” 李天霖这会子还处于极度兴奋和极度忐忑中,丝毫没品出父亲这话中另外的意思。只是硬着头皮点点头,想着先把父亲安抚好。 反正父亲也不会拿这种事满大街嚷嚷,真到那一刻,他再跟皇太后解释一下原委也不迟。 顿时心头大定,挺起胸脯,十分自信地答道,“那是自然,不然皇太后又怎可能弃晋王而择了儿子?” 李长风狠狠一捏手心,刹那间掩下阴戾的眸色,跪倒在李天霖面前,“殿下在上,请受老臣一拜。” 李天霖:“???” 第485章 他真的是流落民间的皇子 李天霖吓一跳,哪知父亲这么上道。 这一搞,他反倒不知所措。 殿下?什么殿下? 李长风却是在跪下的刹那间,便知此子不能留了。 他沉沉道,“既然皇太后选择了您,那我李家必追随左右。兹事体大,您先别声张,我李家护了您二十几年,绝不能让您身处危险之中。万事需小心谨慎。”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天霖的后背都浸了一层湿意。 原来,他和晋王一样,都流着皇家的血……这,当然是他的猜测。 自来待他没个好脸色的父亲竟然下跪叫他“殿下”,还说什么护了他二十几年。难道他跟晋王同样都是明德帝的儿子? 这个想法一起,整个人的血都凝结了,心脏也暂停跳动了。下一刻,热血上涌,心跳又加速了。 天,他是流落民间的皇子啊! 但李天霖面上却不显,更不能问父亲到底实情如何。 父亲以为皇太后告诉了他真相,他不能在这时候露馅。 心思电转下,李天霖清咳一声,伸出双手将父亲……不,将李长风扶起,微微点了点头,“起吧,不必多礼。往后,您还是我父亲,我还是您的儿子。” 李长风低着头,“老臣不敢。” 父子二人之间打破了平衡,此时已不知如何相处,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李天霖担心说多错多,称自己要替皇太后亲自去照看一下时安柔,便急急抽身而去。他走得太匆忙,忽略了李长风眼里骤盛的杀意。 李长风替人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这口气早就不顺了。 李长风的正妻江美莲,其实是皇太后的远房表侄女。 这中间隔得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也就是说,李家是皇太后的父亲一族,而江家是皇太后的母亲一族。 他是皇太后的侄儿,江美莲则是皇太后拐弯抹角的表侄女。 李长风娶江美莲,真就是说来话长。 简而言之,就是江美莲当初因为进宫陪伴表姑母,与先帝有了荒唐一夜。就是这一夜,江美莲有了李天霖。 原本皇太后是打算把江美莲留在宫里,然后再作打算。毕竟李天霖比明德帝跟自己亲多了。 谁知还没来得及跟先帝商量,先帝就驾崩了。 这下子,皇太后是真正信命了。 她知道,只有明德帝才是真正的天子。于是全心辅佐其登上帝位,而江美莲的事就只能压下来,绝对不能让明德帝知道李天霖的存在。 于是皇太后想了个办法,让适龄的李长风娶了江美莲,如此李天霖就顺理成章成了李长风的长子。 知道这个秘密的李家人,只有李长风和其父,旁人都不明真相。 虽然李家父子俩也不知道皇太后留着个先帝的遗腹子有什么用,但自来皇太后说一不二,他们也只能照做了。 但李长风从来没想过,皇太后竟然起了换人上位的心思。 晋王的母亲是李长风的妹妹,起码晋王还是他的亲外甥,这李天霖算什么? 跟他李家八杆子都打不着! 还想让他李家举全族之力扶他上位,做什么美梦?且又是弑君,又是通敌,他李家的命就不是命吗? 李长风觉得是皇太后老糊涂了才做下如此决定,哪里想得到,这其实只是李天霖吸食了福寿膏的后遗症,主打一个胡说八道,异想天开。 这会子李长风进屋去瞧时安柔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 凤女! 别管是真凤女还是假凤女,能得皇太后看中,那必定是有原因的。 而他,可是李长风口中的“殿下”啊! 所以只要说动皇太后支持他上位,这个凤女就是他的吉祥物。 李天霖抬眼看去,只觉这吉祥物圆润得可爱,比平时看着顺眼多了。 他挥挥手,遣走了屋里侍候的丫头,走近时安柔,勾起她的下巴,“晋王怕是再也回不了京,你不如跟了我?” 时安柔寒毛都竖起来了,四处望望,看着空空的房子,闻着对方陌生的味道,只觉这人比晋王还恶心。 晋王不论怎么说,也是她前世今生接触过最多的男人了。尽管他伤透了她的心,她也恨也怨过,但相比起李,还是好上太多了。 她可不是生冷不忌荤素不忌的女子! 她当日委身晋王,也只是因为前世就跟着晋王,而这一世,她也以为宿命安排该跟着晋王才对。 跟这劳什子的李天霖有什么关系? 时安柔柳眉一竖,伸手拍掉对方的手,后退一步,“你想做什么?小心皇太后收拾你!” 她这里所说的“皇太后”可不是李天霖以为的皇太后,而是惠正皇太后啊! 李天霖心情好,倒也不与她计较。 当然,他这时也起不了什么太大的男女心思,毕竟还有宏图伟业等着他呢。 听她提起皇太后,李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你以后跟着谁还不一定呢,别那么死脑筋。表现好一点,知道吗?” 正在这时,时安柔恶心的感觉又来了,喉头咕噜咕噜几声,眼看又要吐李天霖袍子上,吓得他拔腿就跑。 他今儿可是亲眼看到李长风被这女人吐了满身……等等!李天霖顿住脚步,脸垮下来。难道这女子怀了晋王的孩子? 只是,他再也没有机会查证了,更没有机会逼着此女打掉晋王的孩子。 因为当晚李天霖去佛堂看望母亲,急于想要从母亲口中知道自己身世的真相。 原来,他真的是流落民间的皇子啊! 就在母子俩说话时,佛堂却起火了。 母子俩都没跑出来,双双葬身火海。 时安夏得到消息的时候“咦”了一声。怎的这般突然? 要知道前世李天霖可是在荣光帝登基后风光活了好些年;而李长风的正妻,终日礼佛,没出过佛堂半步,也是活得长长久久。 她这还没开始正式出手呢,那边就乱套了? 时安夏想得入神时,北茴进来悄声禀报,“派去保护安柔姑娘的银凤递消息来了,说安柔姑娘求见您一面。她有重要得不得了的消息……” 时安夏笑,“她最好有,听说都吃胖了一圈……” 她忽然咚的一声心跳。这不得了的消息,总不会是那蠢呆呆怀上了晋王的孩子吧? 第486章 她从来就是个薄情之人 对于时安柔重生一世,以更糟糕的姿态与晋王纠缠在一起,时安夏其实不打算管。 能说服一个人的,不是说教,也不是道理,而是经历,是南墙。 有的人撞了南墙能醒悟,有的人却一条道走到黑。 能让时安夏苦口婆心,不厌其烦甚至急怒攻心引导的,唯有她今后的亲生儿女,因为那是她作为母亲的责任。 哪怕养子养女都不可能让她指手画脚,但凡其心性上因利益露出几分疏远,她就能立刻收回慈爱之心。前世,她正是如此。 她从来就是个薄情之人。 这个世界像阿娘那样无私不求回报的人,到底是少数。阿娘为她几乎付出了所有,她自问做不到,是以阿娘更加显得弥足珍贵。 把时安柔放到李家去,时安夏并不真需要个细作探听消息。而是对方不知轻重,听从太后的指示暗害家里人应得的惩罚。 如此多事之秋,时安夏自己又嫁了人,难道还能放任时安柔留在侯府里给哥嫂添乱吗? 把时安柔扔去李府,让她到李府去作威作福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身处危险环境,才会更加珍惜好生活。况且有皇太后罩着,时安柔也出不了事。 时安夏可从没指望过时安柔能传递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毕竟从那货嘴里出来的消息,很可能会误导她,使得决策失误。 但人家要见面,她也不能拂了人意,就见见吧。正巧,他们也是时候上门找李家晦气了。 只是这次相见,还得做一些准备,寻找最合适的契机。 时安夏吩咐北茴,“跟银凤说,过几日我自会上门,让时安柔不可轻举妄动。” 那银凤是岑鸢派去李府打探消息的人,也就顺便保护一下时安柔的安全。 银凤传回来最多的消息,就是“安柔姑娘吃胖了”。 除此之外,银凤还传回来一个有用消息,说李天霖最近购买了一大批货物入府,怀疑是福寿膏。 因李天霖死得突然,李家恐怕还无人有空注意这批货的存在。 这和西影卫传回来的消息就对上了,李天霖生前曾找过一个叫古海容的商人。 那古海容又名乌容,表面是晖州在京的生意人,实则祖籍为宛国陶山。他在北翼行商多年,和洛家商队也打过交道。 时安夏不得不怀疑李天霖的死跟福寿膏有关。她就算再聪明,也不会想到李天霖亲手搞了个乌龙赴死。 这头,作为一个合格的内应,陆桑榆肯定得想法子通知李家,《翼京周报》新一期会大篇幅宣传福寿膏的危害。 他依旧去了陈济康家,知会了一声。至于陈济康如何通知李家,那就是陈家的事了。 反正到时消息没传到,李家也怪不到他陆桑榆头上。 陈家得了陆桑榆的消息,也是万般为难。这日傍晚时分,陈济康就逮着个空隙,鬼鬼祟祟上了李家的门,找上李长风。 那会子李长风死了嫡长子,家里正办丧事呢。一整日都在南来北往的宾客中穿梭,陡然看见陈济康,便是差点气歪了脸。 他把陈济康拉到偏厅低吼,“你来做什么?不是说了让你不要表现出跟李家有来往?” 陈济康委屈啊,就像那见不得人的外室,“李大人,我这不是没有办法吗?事出紧急,必须要跟您报备一下。” 李长风垮着一张脸,怒瞪着他,“什么事?” 陈济康不敢废话,“陆大人来通传了消息,说《翼京周报》下一期会宣传福寿膏的危害,叫您及早做准备。” 这能有什么准备可做的?李长风的心思现在还停留在皇太后要换人上位的愤慨中,又因杀了李天霖母子,担心皇太后怪责,听到陆桑榆传来的消息,并未觉得多有用。 他是一点都不知道被杀掉的李天霖已经把大批福寿膏搬进了李府,鼻子冷哼一声,“知道了。以后不要亲自来找我,省得让人看见。” 陈济康委屈巴巴地从李府后门出去了,越想越悲伤,无端想起有岑鸢掌舵的日子,自己过得是多么惬意。 无须看人脸色行事,岑鸢就帮他把事儿安排好了。无须他操心,岑鸢就帮他把银子赚回来了。无须他提醒,岑鸢就为他实现了梦寐以求的阶层跨越。 一切,都像一场梦。 如今才知,要和这些所谓的权贵打交道,是多么艰难。卑躬屈膝,忠心耿耿,都换不来一丁点回报。 他怎么都想不通,不就是因为女儿们喜欢上了岑鸢吗?怎的就决裂了呢?怎的非要走到这一步呢? 陈济康懊恼地上了马车,让车夫绕去了如意街九号。 马车停得远远的,看见少主府门前两头石狮子威风八面。一个婢女带着一只黑狗从门里出来,向着建安侯府的方向而去。 他想起来了,这只黑狗不正是岑鸢在玉城青岭雪山上救回来的那只吗? 那狗当时掉进了猎人的陷阱里,整个身子都血糊糊的,腿也折了。岑鸢把狗抱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这狗活不了。 只有岑鸢一个人肯定地说,能活。 后来那狗果然命大活下来了,还活得滋润。才多久的光景,那狗的毛色养得又黑又亮,走起路来一副狗仗人势的嚣张样儿。 合着他这个养父在岑鸢的心里,连个畜生都不如了? 陈济康怏怏回到府里,连晚饭都没吃就直接合衣睡了。任凭姚氏和儿女们在外头怎么喊,他都懒得应一声。 要不是姚氏和女儿,他又怎会得罪这尊财神爷?他又岂会向李家摇尾示好? 日子艰难啊! 而岑鸢之所以让陆桑榆把消息放给李家,主要是希望李家得到消息后能有所动作。 如果李长风现在大量转移福寿膏,东羽卫蹲守在外,正好一窝给端了。 毕竟他们这次就是冲着福寿膏来的,并不想抓李家人。不然抓没了,谁替皇太后办事? 东羽卫蹲守了几日,丝毫没有动静。 岑鸢便猜,李天霖那批货,连李长风都不知道。 于是,最新一期的《翼京周报》在李长风忙碌生怨的忽略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出炉了。 整篇报纸大篇幅介绍了福寿膏的危害,以各种新鲜有趣,浅显易懂的图画,清晰地讲述着福寿膏是如何把人变成鬼,除了掏空身体,还会掏空家底,直至家破人亡。 一夜之间,福寿膏成了京城人士谈虎色变的东西。 第487章 我要跟着你一条道走到黑 在《翼京周报》发行的同时,明德帝正式频布法令。凡制造售卖福寿膏的个人或团体,一旦查实处以最高刑罚,也就是凌迟之刑。 所有官员不得沾染福寿膏,情节轻者罢职下狱;情节严重者举家流放。 北翼律法明文规定,凡吸食福寿膏者,将监禁且处以相应刑罚;更是严禁吸食过福寿膏的举子参加文举武举,也就断了其仕途,再想为官无望了。 如此,北翼正式把福寿膏列为禁品。 同时,朝廷还在北宣部里设置了一个官员自告通道,凡一月内自告的官员,概不追究,只要配合朝廷统一治疗即可。 此项专策一发,不出两日,便有好些官员踊跃自告了。这一自告,轻而易举瓦解了皇太后早前牢不可破的阵营。 明德帝看着那列名单,不禁心有余悸,“得亏是发现得早,若是蔓延下去,如何得了?” 值得庆幸的是,名单里大多都是皇太后阵营的老臣子。 明德帝御笔一挥,让老臣子们关在家里好好治疗,其家中成员也无故不得出门。 先稳住盘根错节的朝堂才是根本,这个时候必须求稳。 不过,在《翼京周报》发售当日,东羽卫和西影卫联合执法,冲进李府搜查出大量福寿膏。 时安夏就是趁着这个空当,在银凤的安排下,神不知鬼不觉溜进了时安柔的住所。 她作小厮打扮出现时,时安柔正在吃酸梅子。 银凤便是向时安夏行了个礼告退,“主子,奴婢就在外头守着,您有事儿唤一声便是。” 时安夏点点头。 时安柔这时才知,那堆侍候的丫头里叫银凤的,竟然是时安夏的人。 她在府里跟保护她的人,一直没正面打过交道。那日她忽发奇想,就随便写了张字条悄悄放在一个树洞里,说要见时安夏。 结果次日就有消息回复,叫她不要轻举妄动。 嘿!结果竟然是银凤。平时就数这丫头和另一个叫蔓柳的呲她最厉害。两人经常背地里说她坏话,可原来保护她的也是这丫头。 果然,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事实。时安柔学到了。 “怎的,不是有了不得的消息要当面和我说吗?”时安夏的视线落在了时安柔的小腹上。 然后从上到下打量了好一番,点点头,“是胖了。” 时安柔红着眼睛,“你可算到了……皇……嘤……安夏妹妹,我可想你了。你再不允我见面,我就活不下去了。” 说着,她就要上前,被时安夏伸出的手挡住了。 时安夏目光扫过一桌子吃空还没来得及收的盘子碗碟,淡淡一笑,“嗯,看来是想做个饱死鬼呢。” 时安柔脸一红,心里暗暗懊悔。要早知时安夏今日会来见面,她早上就饿一顿,别吃了。 可现在,只得硬着头皮道,“我,饿嘛。” 时安夏可没功夫在这跟她叙旧,“有事说事,你是不是怀上了?” 时安柔瞪大了眼睛,脸更红了,“说的什么话?有你护体,我能那么倒霉嘛。” 时安夏:“……” 就觉得没有温姨娘出馊主意的时安柔,如果以后能好好做人,不惹麻烦不害人,往后日子也不会太差。 毕竟重生一世,一手好牌已经打得稀烂,要是再不知悔改,这蠢呆呆就真的辜负了好机缘。 可这个蠢呆呆什么消息都还没说,却先质问起她来了,“既然有银凤在李府,那我有什么必要待在李府里探听消息?要不,你带我回去?” 她整日担惊受怕,别说打探消息了,就是想听个谁的墙角都难。 “还回家?你的家在哪里?你觉得你有资格回家?”时安夏三连问,好整以暇坐到了椅上,轻轻拍了拍衫上轻微的褶皱,“本公主就看看你老实不老实啊。若你又想弄些虚假消息来误导我,你看我怎么撕了你。” 时安柔顿时抹了泪儿,“那不能!如今我想得很清楚,我要跟着你一条道走到黑。” “哦?”时安夏淡淡道,“我不信。” 时安柔:“……” 时安夏审视着布置华丽的房间,又打量时安柔身上穿着的裙衫,看得出来李家并没苛待时安柔。 她语气仍旧平静不起一丝波澜,“你知道的,三年后明德帝就……嗯,那什么了。若是你为晋王生下一儿半女,到那个时候,你可就母凭子贵了。你还想跟着我一条道走到黑?” 时安柔不是没想过这可能性,但…… 又听时安夏道,“这一世,我到底只是个没有实权的女子,就算贵为公主,又有几个人拿我当真公主呢?你以为我真是什么惠正皇太后吗?我与洛家少主已成亲,就绝不可能再与晋王有任何瓜葛。所以你确定还要一条道跟我走到黑?” 时安柔心很慌。惠正皇太后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时安夏最后将视线落在时安柔身上,“知我为何不动你吗?不是因为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也不是因为你上一世没害死我。凭你上次帮着皇太后把通敌罪证放在家里,我就有理由杀你一百次。” “那是为什么?”时安柔不由自主问出口。 “因为……”时安夏慢条斯理道,“上天让你重生一次,必有其因果。我且放你一次,算是给老天爷面子。若你再作死害我,老天爷也帮不了你。可记得了?” 合着你这是说给老天爷听呢。时安柔有些伤心,摇着头,“我现在宁可不是重生,宁可嫁个平凡男子为妻。上天给了我希望,让我以为自己可以凭着先知,过更好的生活……” “过更好的生活,也不是让你无媒苟合。你不知廉耻,知道男子会如何看待你吗?你能指望男子珍视你吗?时安柔,你不是我女儿,我也没有义务来教你做人。” 这话便是触了时安柔的心结。她走到这一步,是生她的温姨娘教的。 是姨娘让她无论如何要先爬上晋王的床,与晋王有了肌肤之亲,才能巩固其位。尔后再怀上一子半女,便能在晋王府站稳脚跟。 她走的每一步,都是温姨娘教的啊。 “所以,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消息要说?不说我就走了。”时安夏作势起身。 时安柔忙按住她道,“有,你别急啊。可我不知道银凤有没有跟你说过。” “你说你的,她说她的。”时安夏又重新坐回了椅上,“别指望误导我。” 时安柔:“……” 这般不信我,我又何必说? 但不说,就更没有价值了。她还是说了,“我怀疑李天霖是被李长风杀死的……” 第488章 北翼送给列国的第一份大礼 李天霖是被李长风杀死的? 时安夏这次没急着反驳,皱眉问,“何以见得?” 时安柔少有说话不被怼的时候,见时安夏愿意听下去,便说了那晚李天霖来找自己,说过很奇怪的话。 李,“晋王怕是再也回不了京,你不如跟了我?” 后来李天霖走了,时安柔就睡下了。 可睡到半夜的时候,她醒来又想吐,翻江倒海的,十分难受。她见值守的蔓柳在外屋睡着了,就没叫醒她,自己一个人出去转悠散心。 她转着转着,人是舒服了些,可半道看见李长风的两个心腹,提着什么东西迎面而来。 她当然赶紧躲树后面去了,听到两人说话隐隐约约。 她听不太清楚,但其中一个说“老爷交代……”这几个字,她是听全了。 她看着那两人匆匆往后山上去,当时也没在意。可第二天早上醒来,听说李天霖和他母亲双双烧死在佛堂里。 时安柔越想越不对劲,“我最近对气味很灵敏的,忽然就想起那两人提的是什么东西了。安夏妹妹,你猜猜是什么?” “油。” “对对对,是灯油,果然是惠……咳,正……咳……风灯里的那种灯油。很刺鼻的。”时安柔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你说我分析得对不对啊,安夏妹妹?肯定是李长风杀了李天霖。” 时安夏忽略了这货发癫,第一次附合了她,“嗯,有理。” 惠正皇太后都说我有理,那我肯定是有理!时安柔两眼冒光,忍不住靠近了些,想偎在她身边,可吃太多了,偎不下去,只能弯着腰道,“对吧对吧,安夏妹妹也觉得是这样吧。” 时安夏瞧着她那笨重的身子,眼里闪过几分异色,“那你觉得李长风为什么要杀自己的长子?” 时安柔理直气壮的,“我不知道呀。我要是什么都知道了,我还能待在这么?不过结合起李天霖跟我说过的话,他肯定是对晋王有什么阴谋。不然他不会说晋王回不了京,也不会叫我跟他。” “说不定,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呢?” “呃……那倒也是有可能的啊。毕竟……”时安柔看着时安夏一脸慈祥的光,心头大定,“妹妹长得这么好看,我应该也不差。” 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了。时安夏白了她一眼,竟很难像早前那样讨厌她。 不由得想,若是没有温姨娘在中间摆布,蠢呆呆这一世不应该过得这般窝囊。 时安柔小心翼翼问,“安夏妹妹,那你知道为什么李长风要杀李天霖么?” 时安夏终于站起身,“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你有孕在身了。时安柔,你准备怎么办?” “啊?”时安柔摇摇头,摸了摸鼓鼓的肚子,“不,不可能,我就是吃多了才这样的。我长胖了,长胖了。” 时安夏道,“你准备生下这个孩子?还是……”她顿了一下,“你自己想清楚。想好了,告诉银凤。我来给你处理。” 时安柔怔在当场,手脚冰凉。待她回过神来,时安夏已离开了李府。 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怀上了! 她前世做梦都想怀一个,可每次晋王召了她去,事后都会被管事嬷嬷喂一粒药丸。 像她那种身份,不配早早生晋王的孩子。后来主子们生过了孩子,她可以生了,却又因身份低微再也见不着高高在上的荣光帝了。 是啊,时安夏说得对。上天让她重生一次,必有因果。她上辈子已经被晋王嫌弃成那样了,为何重来一次还以为没什么不同,非要与他绑得死死的? 究其原因,无非是以为晋王乃真龙天子。其实他是不是真龙天子,与她又有多大关系? 如果有了孩子……她想去父留子,会不会犯了安夏妹妹的禁忌? 毕竟晋王的儿子留在世上,对于皇权来说就是个祸根,也定是安夏妹妹的眼中钉。 想来想去,还有一个人能保得住她的孩子。 吉庆皇太后! 可吉庆皇太后真保得住吗?不是她瞧不起吉庆皇太后,这位怕是自身难保吧。 时安柔一时想得脑袋都要炸了,听到外头吵吵嚷嚷,下人们三五成群往大门而去。 她顾不上想太多,拎起裙摆也笨重往屋外头跑。 银凤和蔓柳在后头追,“安柔姑娘,安柔姑娘,你去哪里?” 时安柔若是往日,是懒得回答的。但现在不同。她看银凤特别顺眼,便冲人家甜甜一笑,“走,跟着看热闹去。” 银凤暗暗在心里啐她一口,你是不把我暴露出来不甘心是吧?蠢死你得了。 几人一起拥向李府大门前,那里已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小厮打扮的时安夏也挤在里头。 偏时安柔还远远地朝她微微一笑。 时安夏:“……” 你个蠢呆呆!滚一边去! 她不敢再看了,毕竟有个猪队友会拉着她一起作死,便是往后退出去上了不远处的马车。 这会子她在想,就时安柔这个表现,别把银凤给赔进去啊。 这边东羽卫的人从李府一箱一箱往外抬,抬一箱,开一箱,里头全是福寿膏。 李家人当时就蒙了。从李家老太爷到李长风,再到李天华,以及各房各厢,甚至到李天霖回来哭丧的正妻刘氏,全都一脸茫然。 只有跟着李天霖的贴身小厮证明,这些福寿膏是他主子李天霖的。 而李天霖又被大火烧死了,东羽卫有理由相信,李天霖的死,跟福寿膏有关。 这起杀人案最终交给了大理寺。大理寺在查案过程中,发现李天霖是从一个叫古海容的商人手里买的货。 于是在古海容正捶胸顿足李天霖拿走没付银子的货物打水漂的时候,就被大理寺来人给抓了,还查获了其囤积在京城所有仓库里的福寿膏。 数量之大,令人咋舌。 这么多福寿膏能封存在哪里不出问题呢? 北宣部由官员陆桑榆亲自带队,将所有缴获的福寿膏全部运往京城附近的金池镇当众销毁。 北宣部官员晏星辰突发奇想,欲写一部名为《北翼山河记》的书,希望记录下北翼的名人大事。 金池销烟就是《北翼山河记》的开篇之作。她记录了福寿膏在金池镇被销毁的全过程,掀开了北翼波澜壮阔的崭新一页。 金池销烟,以及《北翼山河记》就是北翼送给列国的第一份大礼,主要是送给宛国的大礼。 列国到了! 第489章 梦做得挺美 列国来了。列国穿越了大半个北翼,终于跨越千山万水雄心勃勃来到了北翼京城。 在北翼的押伴官和接伴正副使的陪同,以及护卫军的护送下,列国入住了京城外的安夷馆。 这里是礼部用来专门接待外国使团的驿馆。其厅堂庭廊宏丽,园林优美。内有池沼,可泛舟,可垂钓。 垂柳依依,茂树葱葱,大大小小亭阁台榭蜿蜒其中。 整个驿馆华丽庄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王朝兴衰,令人心生敬畏。 此次礼部和鸿胪寺共同负责接待任务。在住宿和膳食等各方面的礼遇上都下了大功夫,安排得周到大气,尽显北翼风范。 精美宴会完毕,各国使臣各自都回房休息。待明日一早进城,由鸿胪寺安排入宫面见北翼帝王。 列国总共来了九个国家,其中大半都是碍于宛国面子,才派出本国高手来比武切磋。 甚至有些国家都不知道宛国是下战书来的。要是知道,恐怕顶着压力也不敢来了。 因为宛国的战书,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是一种挑衅,一种试探,更是一种宣战。 来了,就很难保持中立。毕竟弹丸小国,谁也惹不起。 来前就知晓宛国下战书这件事的,还有三个国家,赤国,梁国以及乌松国。其余小国是到了安夷馆以后,才知有战书这回事。 此时只能万般无奈抱着侥幸之心,当作来见见世面,能捡漏就捡些漏,不能捡漏就当游历。 一路行来,也是以这四国为主导。而这四国又以宛国马首是瞻。 为何大家都要看宛国脸色?追根究底,还是因为其战力强悍。 宛国野蛮,直接,杀掠是刻在骨子里的暴戾。 看上了就抢,抢到了就跑,是他们一贯的风格。 不过如今的宛国除了抢掠,还学会了一些文明方式,这更让各国胆寒。 数年来,宛国跟各国都摩擦不断,却没有哪国真正敢跟其正面交锋。 底下小打小闹,上面就赶紧派使臣送去布帛金银等求和。如此维持表面上的融洽。 宛国使臣坦鲁等人从路过金池镇时就不太高兴了,似乎听到大家都在讨论福寿膏不是好东西。 能成为使臣的,多少精通些别国语言。尤其来北翼前,使臣们经过大力学习,简单的北翼话都能听懂。 复杂的,由带来的翻译官翻译讲解,也就知道了一些具体状况。 当头一棒,就是金池销烟,销的还是福寿膏。 宛国使臣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其中之一就是要说服明德帝将晖州部分地方租给他们种植木颜花。 如果明德帝不同意,他们可以帮忙换个同意的人掌权。这是早前宛国皇帝下的令,只要谈得拢,没什么不可以。 可坦鲁等人是万万没想到,还没进京呢,竟然连百姓都知道福寿膏的危害了。 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别的不说,就说他们本国百姓都不一定知道这东西的危害。 光听福寿膏的名字,难道不该是大补药?他们准备送给明德帝的礼品中,就有福寿膏。 这还怎么送得出手? 且金池销毁的福寿膏是从哪里来的? 坦鲁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却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因为北翼的官员盯得太紧了,他们在沿途中,根本没有自由出入的机会。 想着大计,坦鲁等人这一路都忍了。只待到了京城,再行商议。 这夜进了安夷馆住下,坦鲁终于见到了一个人。 那人是乌容的手下,名叫乌金,又唤古海金。因着他和乌容的长相十分接近北翼人,不容易被查出,在北翼已经生活了五六年之久。 乌金也算本事,能在礼部重重管控下潜进驿馆。 一见坦鲁,他就跪倒在地,痛哭不止,“大人,下官有负所托,罪该万死。” 坦鲁阴沉着脸,“详细说,到底怎么回事?金池销毁的福寿膏是从哪里来的?” 提起这个,简直是挖乌金的心肝。 他答非所问,还得先讲一讲这些年在北翼行事的艰辛,“下官等人这些年,一直分散在各处。大人您知道的,福寿膏这东西不是那么好制,须得木颜花才能制成。后来我们好不容易寻到了几个地方,适合种植木颜花,制成了许多福寿膏,陆续免费提供给了一些小官商贾食用,但都不成气候。” 坦鲁对福寿膏认知不深,倒也不介意听乌金说说。 乌金继续道,“李家那边因着他们自己的营生进项多,又担心受制于我们,迟迟谈不拢。只有一个叫李长风的……” 李长风看中了福寿膏可以拿来控制人,便将朝中老臣刘兆叶拉进来了。 此人还是李家姻亲,其孙女刘氏正是李长风的嫡长子李天霖的正妻。 待刘兆叶上瘾以后,成了资深老鬼;李长风又将别的老臣一个个诓进来。 早前还有些老臣骨头硬,常与李长风有不同见解。用了福寿膏后,听话得很,指哪打哪。 这虽形成了一个圈层,但还远远不够。 眼看着李家接连出事,皇太后被圈禁西山,乌容知道深度合作的机会来了。是以这几月中,他将散布在北翼各地的所有福寿膏全部运进了京城。 那时候福寿膏也只是普通货物,并不受禁制监管,入京十分方便。 乌容还租下了多个仓库,存放福寿膏,准备大干一场。 事实上,前些天确实也等来了好消息,终于有人找上门来。 李天霖带着吉庆皇太后的信物来提货了。信物是早年乌容送给吉庆皇太后的木颜花簪,信物一出,那就不是普通买卖,说明皇太后下了决心,想通了。 是以乌容十分大方,让李天霖在没给银子的情况下,提了大批货进了李府。 他们就等着这批货能进北翼朝廷官员的嘴里,只需几次之后,这些官员就离不得福寿膏,自然会花白银买货。 要不了多久,北翼的银子就得流进宛国。而北翼朝野皆病夫,国将不国。 到那时,根本不用费力气,北翼将是他们的盘中餐。 只是梦做得挺美。 “后来呢?”坦鲁听得眼皮直跳,想起金池销毁的东西,据说现在都没毁完,还在日以继夜进行。 第490章 北翼皆净土 “后来,”乌金哽咽着,“本来一切都好好的,风平浪静,谁知那《翼京周报》忽然以雷霆万钧之势,发行了比平时多数十倍的量,宣传福寿膏的危害。” 坦鲁没听明白,“《翼京周报》是什么?” 乌金赶紧将放在袖中的报纸拿出来呈上,“大人请看。” 坦鲁接过一看,眼睛都绿了。许多地方还看不懂,尤其北翼文化博大精深,遣词造句岂是他们能懂?忙召来翻译官,一一解读。 解读完毕,一片死寂。 坦鲁就不明白,“他们怎么对福寿膏知道得这么清楚?” 要不是看这份报纸,连他都不清楚。 乌金苦着脸,“小的也不知道啊。”他也是看了报纸才知道得这么详尽。 这就好比我家祖传了个宝贝,也就拿出来给你们瞧了一眼,结果你一个邻居比我还深知渊源,这合理么? 毕竟谁都没见过福寿膏泛滥的真正情形。从《翼京周报》的宣传来看,那就是一场蔓延迅速又持久的瘟疫。 但凡什么东西一旦和瘟疫挂上勾,还卖个屁啊。 坦鲁差点一口血吐报纸上,不死心地明知故问,只是想把自己再扎痛点,以后好大开杀戒,“所以金池销烟销的就是咱们宛国这些年在北翼的所有存货?” 不然呢?乌金大哭,“北翼不讲武德啊!他们出了这期报纸的同时,朝廷还颁布了法令,把福寿膏定为禁品,吸食福寿膏算犯罪。” 遂把后续事情讲了一遍……李天霖提了货物以后,莫名其妙死了不算,大批货物还被东羽卫查了。 查了便查了,结果大理寺查案又把乌容给抓了。乌容下狱也不打紧,那大理寺联合东羽卫,就跟手上有舆图一样,对他们在京城的仓库,一查一个准。 “所有仓库里存放的福寿膏,全被运送去了金池。”乌金心疼得声泪俱下。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拿出一张新的《翼京周报》出来呈上,“大人您看,这里有篇文章叫《北翼山河记》,就是记录的金池销烟全过程。” 此时,时安夏也在秉烛夜读《北翼山河记》。 熟悉的行文风格,熟悉的遣词用语。 晏星辰跟黄醒月的记录方式不同。她不夸大其词,以最平实的字句勾勒波澜壮阔的史诗,令人在平铺直叙中心潮澎湃。 文中详述了陆桑榆等一众官员以“海水浸泡法”销尽福寿膏。整个过程将用到的人力物力财力,全都记录在册。 最后,《北翼山河记》以诗句作结。 吾辈当自强,时光莫等闲。虎豹多利爪,金池驱狼烟。北翼皆净土,春风度锦年。 那头翻译官正在翻译这几句诗作,“我们北翼的儿郎要努力向上,不要荒废大好时光。豺狼虎豹已亮出爪子杀到门前,我们要在金池提前给他们个下马威。保护好北翼这一方没有被污染过的土地,让百姓安居乐业,创繁华盛世,独领风骚……咳,字面大概就是这意思。” 一个宛国官员没听懂,“那关春风什么事?” 翻译官已是大汗淋漓,“不重要,不重要!一种修辞手法,一种借喻……北翼的文人雅士写文章,常常这样。” 坦鲁的心思可不在这个“春风”上。他想的是,北翼如何知道用“海水浸泡法”就能彻底销毁福寿膏? 他不信!他不信能彻底消弭。 偏偏乌金还不知死活地提醒他,“若是明日咱们宛国的献礼是福寿膏,估计得及早换下才好。否则明德帝恐怕会直接翻脸。” 坦鲁不信,狂妄道,“我看他还没那脾气。” 乌金抹汗。大人,别不信邪啊! 坦鲁翻看着乌金呈上的各仓库记录,越看脸越黑,越看越生气。 那都是真金白银啊!那都是他们宛国的心血! 不行,必须得把还没销完的货全要回来,实在不行就打!打到北翼服为止! 坦鲁现在已失去理智,“去,明天就去把乌容以宛国人的身份接出来,然后把货物要回来。至于销毁的货物,我要让北翼用真金白银赔偿!” 乌金一脸一言难尽。 他在北翼这些年,真正感受到明德帝是如何一点一点增强国力,大刀阔斧修正各项政令后的变化。 北翼正以崭新面貌,强大实力示人,已经不像以前北翼先帝在时那么好欺负了。 他斟酌了半晌用词,低声道,“大人三思。乌容是用北翼人的身份做生意,明面上货物也是北翼的货物。” “老子不管!”坦鲁蛮横无理地叫嚣,“老子还不信他明德帝敢动我宛国人不成!” 一大堆官员齐齐单腿跪地,“大人三思!” 如今是在北翼的地盘上,且是在北翼京城。真要剑拔弩张,他们这些人还指望回得去? 况且这事儿,他们原本就不占理儿。 福寿膏的危害性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传遍列国。他们宛国的狼子野心还包得住吗? 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北翼若是联合小国来对付宛国,怕是形势又不同了。 众使官你一言我一语,将形势分析出来。 其中有个官员叫立都,说话更是一针见血,“只要乌容一口咬定自己是北翼人,这福寿膏就栽不到宛国人头上去。咱们还能当作旁观者,否则一旦牵扯进如同瘟疫的福寿膏里,恐怕今后再难立足。” 坦鲁也不是完全没脑子,听了一席话倒是渐渐冷静下来。 出使北翼前夕,皇上千叮万嘱,要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 一旦宛国和北翼正面开战,得利的恐怕是梁国、赤国以及乌松国。 别看赤国,乌松国表面很听话,梁国态度模糊,真正捡漏的时候,这几个绝对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坦鲁不服气,“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正在这时,外头有个宛国官员求见。 那官员捧着密函,颤颤进来,“大人,边关急报。” 坦鲁打开一瞧,脸更黑了。 这边时安夏看着舆图,笑着对岑鸢赞道,“还是夫君你想得周到。有了这张图,傅小将军如虎添翼。” 那张舆图正是成亲后没几天,霍爷让洛冰送来的宛国布防图。 岑鸢看着小姑娘眉眼弯弯,就觉得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傅老将军也已赶去了边关,大小傅将军联手大杀四方。宛国只要敢往前一寸,咱们就敢把他推后一尺。” 第491章 尊严只存在于剑锋之上 早在宛国发出战书时,宛国大军就秘密压境,到达了卓南河。 而北翼不止没被打个措手不及,反而以相等规模的兵力在那现场练兵。其中有一万兵力是傅小将军接到朝廷密报,连夜从漠河重镇带兵支援。 这还不止,久未上战场的傅老将军重新披挂上阵,正从其他地方秘密调派兵力前往卓南河。 更重要的是,卓南河以北,便是宛国立城重镇。 傅小将军傅青松手里已有了立城的城防图,可保万无一失。一旦开战,定让宛国损失惨重。 战争虽不是目的,但尊严自来只存在于剑锋之上。 忍气吞声绝非上策。 安夷馆内,宛国官员还在密会。 坦鲁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决定更换朝贡礼品。 一开局,形势就对他们诸般不利。所有在他们以为占优势的地方,都处于劣势。 坦鲁认为,“一定是有人把咱们的兵力部署透露出去了。” 立都道,“大人,无论如何,咱们现在已经身处北翼京城,应当以大局为重。” 听蓝院里,北茴拿着一封信匆匆来禀,“夫人,这是安国夫人让人捎来的信儿。” 时安夏拆开看完,便是问岑鸢,“夫君你是不是一会儿要去东羽卫找马楚翼?” 岑鸢点头,“你也要去?” “安国夫人急着找人试药,咱们这就去接她?”时安夏说着已起身,让北茴整理出行着装。 岑鸢答应下来,掀帘出得屋去。 此时已是宵禁。 公主马车出行,亮了通行牌,直奔尚书府。 梁雁冰已在门口张望。夫君高品源在一旁扶着,生怕她站累了。 “来了来了。”梁雁冰指挥着自家夫君,“快去帮我把药箱拎上。” 待马车停稳,互相寒暄问过好后,高品源小心翼翼扶着夫人上了公主的马车,“我夫人就交给你们了。我还得连夜到工部去……” 时安夏笑,“高大人您忙您的。这一次,我保证您夫人好好地去,再好好地回,绝无意外。” 梁雁冰也笑道,“我又不是瓷器,哪儿那么容易出意外?走吧走吧,我急着看新研制的药效果如何。” 北茴拎起药箱也上了马车。 岑鸢待女子们安顿好,与高大人告了别,便走到前面跟车夫坐一块去了。 梁雁冰隔着车帘与夫君又说了一阵话。 主要是高大人说,梁雁冰撵人。 一个叮嘱她要多喝热水,水壶在药箱里搁着,还是热的;又说不要在地牢里待得太久,也不要站得太久;还说…… 梁雁冰赶紧把车帘放下,扬声道,“快走快走,我夫君啰嗦得很。到底他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我不比他懂?” 时安夏坐在一旁,嘴角噙着笑,“高大人真是念你得紧。” 梁雁冰抬了抬下巴,朝马车前端示意,“别看你家驸马不声不响,等你们以后有了孩子,他一样会变得唠叨。” “是吗?”时安夏想,若是以后能给岑鸢生个孩子,应该人生就圆满了吧。 只是不知,她这畏寒的身子能不能有那个福分。 梁雁冰想着人家还在孝期,没圆房呢,跟一个黄花闺女讨论孩子多冒昧啊。 她适时换了话题。 北茴眼角余光掠过梁雁冰的腹部,心里也在想,她家夫人若是以后怀了少主的孩子,怕是就幸福了吧。 她又抬眼偷偷去瞧夫人,但觉夫人跟往常一样,面容平静,眸色安宁,嘴角噙了些淡淡的笑意。 她不由得想,夫人过得真的快乐吗? 很快就到了东羽卫地牢,已由不得北茴胡思乱想。 马楚翼把几个女子送下去,交代狱卒配合行事,然后就跟岑鸢一起忙别的了。 几乎快忙到天亮,时安夏几次担心梁雁冰身体吃不消,提醒她不如明日再来。 梁雁冰还在观察药效,正兴奋得很呢,“你要是困了,就去马车里躺会?” “我没事,我是担心你。”时安夏用帕子替梁雁冰擦了擦额上的汗,“你可别逞强啊,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知道知道。我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最清楚。”梁雁冰以前试药,几天几夜不睡觉是常有的事。 她一边盯着患者瞳孔看,一边聊天,“我们家千鹤可厉害着呢,别小看他。” 时安夏心说,你们家千鹤是挺厉害的。 为了突围绕近道搬救兵,不能骑马,只能走山道爬雪峰,用藤蔓荡万丈悬崖,愣是像猴子一样攀峭壁,走一条不可能活着的路。 是他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才让自己拼死抵抗的兄弟将士们有了苦苦挣扎活命的希望。 他们高家军,主帅是高千鹤的大哥。他的二哥三哥也全困在卓南河,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高千鹤把消息送到唐星河手里,让其赶去增援时,脚皮磨得没有一块完好,手指磨得没有指纹。 他那时分明还算年轻,可步履蹒跚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衣不蔽体,他蓬头垢面。他肌肤溃烂得全身流脓……这样的高千鹤啊,却是那支“高家军”唯一的希望。 时安夏想得眼热,忍不住伸手温柔地抚摸了一下梁雁冰的肚子,“好孩子……” 她表情极其克制,却是隐隐泪光闪动。 梁雁冰又一次生出一种异样之感,总觉得眼前的时安夏跟她肚子里的孩子有着千丝万缕的牵绊。 她不由自主道,“等千鹤出生了,要不给你当弟弟?” 时安夏刚起的情绪刹那间没了,“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看好多人都认阿娘做娘啊。怎的,嫌我家千鹤小是怎的?欺负他没出生啊?” 时安夏哑然失笑,“你也知道我有好多哥哥了?他们听说我阿娘因为我,无儿无女的,一个个都要去给阿娘当儿子,宽她的心。” “那也不多我家千鹤一个。”梁雁冰一想,就这么办,明儿就去找姚笙说说,“你阿娘喜欢孩子,等千鹤出生了,就把他放你阿娘那养着,这样我和他爹也能干自己的大事。不耽误,嘿嘿!” 时安夏知对方故意这么说,其实是心存善意,更是拉近了大家的关系和距离。只是没想到这么会功夫,又帮阿娘赚了个儿子回去。 梁雁冰不开玩笑了,正色道,“其实这几天因为研制戒毒药,我还顺带制成了你说的麻醉药。但是……我需要试验药效。你有没有办法?” 第492章 摆明了就是下他们脸面 时安夏又惊又喜,还以为没有了木颜花就制不成麻醉药,“这事不难,我来安排。” 她想到了乌容。 此人罪大恶极,拿来试药都便宜他了。 要不是时安夏这一世提早认识了梁雁冰,还觉察不到福寿膏已经不知不觉渗透成如此局面。 如今想想,一阵后怕。 时安夏一直以为那应该是十几年以后才出现的东西,且上一世她在后宫中,见识不多。 既没听过什么木颜花,也不知道福寿膏会如瘟疫般蔓延到民间。因为没等蔓延,就忙着打仗了。 她和岑鸢两人重生回来,谁都没想起福寿膏来。 世人没有防范,最容易中招。哪怕如陆桑榆这些意志坚定的,只要在不知不觉中染上,恐怕要戒掉都得大费周章。更何况满朝文武,更多的只是平凡之人。 时安夏恨透了乌容,恨透了宛国。 说话间,牢中试药男子神智已清明许多。 这人就是因为擂赛挑战刑明月时,被人撺掇服食了大量的福寿膏而暴涨实力。 梁雁冰边问他问题,边查验他舌头眸色,又做了些记录。这才撑起疲惫的身子对时安夏点点头,表示可以走了。 离开时,她又去看了一下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梁雁芝。 到底医者仁心,她柔声宽慰道,“雁芝,你再坚持坚持,要不了多久我就能给你解毒了。” 梁雁芝却是伸出手朝她哀求,眼神空洞,“姐姐,求你给我点福寿膏好不好?我再也不和你作对了,求求你……” 梁雁冰看得心里难受,硬着心肠离去。待上了马车,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时安夏忙让北茴倒来热水,让她喝下,“以后可不能这样蛮干,我先送你回家歇着。” “不碍事。”梁雁冰喝了热水,服下一粒自制的保胎丸,靠在柔软的椅榻上问,“驸马不跟你一起回去?” 时安夏摇摇头,“他忙着呢。明日开始要在北较场进行为期半个月的阅兵仪式,他得去安排妥当。” 梁雁冰想着自家夫君怕是也没回家,不由感慨道,“真的是忙的忙死,闲的闲死。我家里那几个弟弟,不管是嫡出的,还是庶出的,都不服气得很。整日躺在家里睡大觉,还说搞不懂大姐夫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才能一步登顶。” 时安夏笑,“你让他们先去考个状元,说不定也有机会一步登顶。” 梁雁冰一把拉住时安夏,“要不说咱俩投缘呢,连怼人的话都一模一样。” 时安夏将梁雁冰送到尚书府门口时,才从袖中拿出几张银票递过去。 总共一万两银子。 “你这什么意思?”梁雁冰不解。 时安夏将银票塞她手里,“那块墨鸠的银子。” 梁雁冰又把银票塞了回来,“那我不能要。墨鸠是我妹妹弄没的,这银子要赔也是该她赔给我。” 时安夏不由分说直接把银子放进她的袖袋中,低声在她耳边道,“不瞒你说,那日墨鸠本可以及时抢回来,是我将计就计做了一场戏。对你,我也非常抱歉,差点害你没了孩子。” 梁雁冰一时错愕,“这……样啊。”转念便笑了,“没事没事,你要这么说,我心里这口气儿就顺了。不然我还一直惦着那块墨鸠融成了水。不过,这银子……” “银子是朝廷奖励的,你安心拿着。”其实这是时安夏自己出的银子,没跟明德帝伸手。 她知道明德帝手头紧,处处都需花费。 梁雁冰却信了,眸光都亮了几分,“那我可收下了。府里哪哪都缺银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时安夏拍拍她的手,“解毒的方子一旦定好了,送去太医院。朝廷还会付你应得的银子。” “真的?”梁雁冰许是觉得自己这样太小家子气,一个方子还跟朝廷伸手要银子,便是有些不好意思,“其,其实这方子,我也可以不要银子的。” 她手里有了这一万两,便是立刻能缓过劲儿来了。这会子忽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啊,一万两!不是一百两! 时安夏看着梁雁冰,轻轻浅浅露出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京城多是打肿脸充胖子的贵女贵妇以及纨绔子弟,哪怕暗里省吃俭用,在外头也要讲排场摆派头。如梁雁冰这般真实的,倒也少见。 即使是上辈子,梁雁冰也过得苦巴巴。谁叫她夫君大半辈子都在狱里待着,后来回京,高大人贵为尚书,就靠那点俸禄,也一样是清贫如洗,两袖清风。 梁雁冰可不像申大夫那么会敛财,给人看病不搭进去银子就不错了,又哪里能赚钱? 安夷馆。九国使臣大早上起来被人引领着前往馆内膳厅用早膳。 到的时候才发现,怎的还有别国使臣?且许多都是小国,甚至还有些都不能称其为国,只能算部落。 坦鲁吩咐手下,“去问问怎么回事?” 一顿饭功夫,手下打听到消息回来了,“大人,北翼竟然还邀请了别国来访,那些小国小部落,都是北翼的客人。” 坦鲁咬牙切齿,“北翼好样的!好样的!” 宛国集结了这么多国组团前来,竟然没让北翼手忙脚乱。人家还有心思邀请别国来访! 且那些小国及部落所用的早膳规格,跟他们一样,并无区别。 这摆明了就是下他们脸面! 其实这九国里,也就那头部四国气得脸发青,感觉受到了莫大侮辱。另外五个国家倒没反应,毕竟他们也没什么实力与北翼抗衡。 真打起来,难道还能指望那四国来支援他们?不趁机把他们吞了就不错了。 大家各自打着心里的小算盘,便是到了入宫觐见明德帝的时候。 北翼是礼仪之邦,流程自然是繁杂的。可不是宛国人想进殿就进殿,想见皇帝就见皇帝。 所有来访国一视同仁,都得走流程。 光这流程就走了一上午。 先要递交国书,还要清点移送各国所送贡品,再按国力等级排列依次入殿觐见。 何谓等级?领土大小,人口数量,文化底蕴及影响力,经济繁荣程度,军事实力,医疗水平和条件,农业粮食产量,畜牧业等都是评定一个国家的国力标准。 这一排,宛国竟然排到了三国之后。 坦鲁鼻子都要气歪了,“岂有此理!” 第493章 辱人者必自辱之 宛国不服。 他们自认为国风彪悍,战力强盛。走哪儿去,都要排前面。 其实往年来北翼,宛国是又吃又拿。带来的礼品很敷衍,拿走的东西却贵重。 且使臣觐见顺序宛国确实向来排首位,他们可不爱等。 坦鲁叫来负责安排的鸿胪寺官员曾起贤,“你们这排序搞错了,重新排,我们宛国自来就是第一个。” 曾起贤是刚提拔起来的年轻官员,也是黄醒月同期科考进士的其中一个,当时排名第三十五位。 他这些年一直在鸿胪寺任主簿,负责处理文书和审核账目等事务。 虽然以前没有亲自接触过接待事宜,可人家对国力和官员各方面的排序,以及哪个环节用超了多少银子都了如指掌。 他根本不用查账,脑子里就能自动浮现,甚至能张口就报出具体数值。 他不卑不亢应道,“坦鲁大人稍安勿躁,这顺序没错。”说完,他拿出一本册子翻开递到坦鲁面前,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册子上……那字儿真是漂亮啊,练了许久的和书字体呢。没有八分,也有六分样子了。 毕竟是国书字体,亮出来就是脸面。 这脸面让不爱认字儿的坦鲁很烦躁。光看那字儿就已觉得碍眼,再看一项项对各国的评分排列,只觉一股郁气直冲他天灵盖。 除了军事实力和畜牧业这两项分值高些,其余简直惨不忍睹。 若是往常,坦鲁还能用边境兵马压境威慑一下。可昨晚刚收到密报,北翼也在卓南河练兵,且兵力不输宛国。 到底哪个厉害,得开战了才知道。 坦鲁现在敢叫嚣开战吗?他做不了主,也暂时不敢。 今年宛国收成特别不好,粮食压力很大。他还指望从乌容这里弄到大批银子购粮食带回去,现在银子没有,货也没了。 妈了个巴子,他们宛国人要吃土了啊! 曾起贤微笑着向坦鲁行了礼,走了。他不管宛国使臣怎么想,规矩就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 他们北翼可是泱泱大国,江山如画呢!这么一想,步子都飘了不少。 坦鲁怨气冲天坐在偏殿里,和那些小国使臣,甚至部落首领们一起静待召唤。 众使臣这会子没事,就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讨论,你们国家送的什么,我们国家又送什么。 有个小国使臣说,我们送的赤海珍珠,那是珍珠之王。 另一个小国使臣说,我们送的最新款式金银器皿,举全国能工巧匠打磨而成,诚意十足。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连许多部落送的除了千年人参,还有百年难遇的灵芝雪莲,甚至有部落送鹤送喜鹊送乌龟。 不管送什么,要么取吉祥之意,要么价值不菲,总要占一头。 坦鲁忽然有些窘迫。 因着临时撤下了福寿膏,他们就随便将礼物换成了……一个女子。 自来都是别国给宛国送好礼,宛国很难在送礼上动心思。原也没把送礼当回事,反正他们就是打算来空手套白狼的。 可睡一觉早上醒来,坦鲁又觉得一个女子有点少,便顺手加了三个。 所以现在他们宛国所送的贡品是四个女子,那四个女子全部都是婢女出身。 为着送礼体面些,又将四个婢女收成几位大人的女儿糊弄北翼皇帝。如今那四位作为礼物候场的女子,身份就是使臣们的女儿了。 其中有一位女子叫多云,一路就是专门服侍坦鲁的,自然早已不是处子之身。 原本坦鲁心里还有些得意,觉得此法侮辱了北翼皇帝就能出了金池销烟带来的恶气。 却在这时,他有些感觉拿不出手了。因为他想到了北翼有句话叫,辱人者必自辱之。 但礼已经唱名入册,改是改不了,拿是拿不回来,换也是没得换了。 梁国和乌松国都是有点家底儿的,贡品随便拿出来一样,必是跟文化底蕴沾了边。就连赤国,送的也是富贵逼人的红珊瑚。 也就他们宛国,敬献的竟是模样粗糙,膀大腰圆的女子,更是出身低下贞洁全无的婢女。 坦鲁看着来来往往的北翼宫女,模样秀丽,脸上的笑容永远是那个角度,令人如沐春风。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送的女子若是入不了明德帝的后宫,将是对宛国的巨大侮辱。 可自己带来的女子连人家的宫女都及不上,凭什么入后宫啊? 这就是自己把自己架火上烤了。 不止如此,宛国一个官员刚还打探到一个消息。说明德帝为了节约后宫开支,刚遣散了一批自愿出宫的女子。 这透露着两个信息。首先是北翼皇帝节俭;基次是北翼皇帝不好女色。 一个节俭且不好女色的皇帝……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坦鲁想去撤回礼品,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候,几国面见明德帝后,得了价值更大的回赠礼。终于轮到坦鲁入殿了。 曾起贤让宫女将四个女子带上殿,跟随在坦鲁身后一起觐见。 北翼宫女们梳着朝天髻,髻上缀满珍珠宝石,身着五彩雪纺羽衣,冰肌赛雪。 尤其与宛国女子站在一起……宫女们真正是瓷白小脸,如玉一般。那叫一个白啊。 坦鲁没眼看,只恨不得明德帝眼瞎,图个新鲜收了吧收了吧,起码面子上先过一关。至于在后宫里,你是打了骂了杀了,就不关他们宛国什么事了。 在他们宛国人眼里,女子跟畜生差不多,有时候还没牛羊驴马值钱呢。是以死不死的,他也无所谓。 明德帝岂有不知对方刻意羞辱自己的意思?但他作为一国帝王,自然不能与蛮夷一般当众折辱宛国女子。 他不动声色,淡淡端着微笑俯瞰,仍旧按照流程,欣然接受。 只是……他毫不吝啬赞道,“宛国果然民风淳朴,大使千里迢迢带着几个女子前来实属不易。想必其才华出众,代表着贵国深厚的文化底蕴。那就现场展示一下,朕也好将她们放在最合适的位置,方不辱没贵国好意。” 在场的众多文武官员,适时走出来一个人,正是黄醒月,“启奏皇上,微臣有一提议。 “爱卿请讲……” 第494章 女子马球队 黄醒月看向几个皮肤黝黑的宛国女子,忙将视线收回来,清了清心,启奏道,“要比就比琴棋书画,看看是我北翼女子在行,还是宛国女子更胜一筹?” 坦鲁气啊,这个狗官说的什么狗屁话!你看我宛国女子是会琴棋书画的人吗? 想打我脸,做梦!坦鲁灵机一动,上前行一礼,“你们北翼女子过于娇弱,整日描红涂脂有什么乐趣?皇上,您是不知我宛国女子的妙处……” “哦?有何妙处?”明德帝十分上道地问。 黄醒月急了,“皇上……” 明德帝安抚地笑了笑,“爱卿莫急,远来是客嘛。主随客便也不是不行,端看朕有无兴致而已。” 黄醒月怏怏退回队列。心道皇上糊涂啊,宛国女子最擅马术,他若要提出赛马,咱们不是输定了么? 坦鲁就是这么想的,“我族乃马上民族,女子们自来在马上长大,会的也是马上功夫。” 他现在一心只想让明德帝赶紧将人收进后宫,为奴为婢加暖床他都不想管了。 至少先把人收了吧! 明德帝果然帝王风范,哈哈大笑,十分感兴趣的样子,“马上功夫!哈哈哈!那岂非是打马球的高手?” “是……啊!”坦鲁虽有些迟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 打马球已经算是跟马挨边了,他真怕明德帝变卦比试琴棋书画。 他所带的婢女们就算没真正受过训练,可的的确确是马背上长大的,谁小时候还没骑过马牧过羊呢? 至于打马球……应该也可以吧?坦鲁只觉得一步被动,步步被动,就不该随意拿这些婢女当礼物。 明德帝顿时就高兴了,“行吧,待朕接见完所有使团,就来一场女子马球赛。礼部立刻安排下去。” 来活儿了!礼部这项熟啊,“皇上,还跟往常一样让百姓也来观战吗?” “那是自然。”明德帝笑,“既是比试,就大大方方,谁也别藏着掖着。你说是不是啊,坦鲁大使?” 坦鲁应是。虽觉得明德帝过于热情有些诡异,可他还是认为宛国人输什么都不可能输在马上。 明德帝兴致极高,“正好让朕的女子马球队也见见世面!若是赢了,几位姑娘留下教教她们技艺。若是输了……哈哈哈哈,想必马背上长大的姑娘,代表着宛国的脸面,是怎么都输不了的……” 说完不待坦鲁继续接话,便由着曾起贤将之带下殿去。 曾起贤谦虚而有礼,“坦鲁大人,请做好准备。申时本官会亲自来请您和您带来的女子参加马球赛。赢了,人您留下;输了,人您带走。” 坦鲁怒道,“你们皇帝这是何意?” 曾起贤原本堆满了笑容的脸一点一点冷下去,声音平静而冷淡,“吾皇何意你不懂?是觉得我怏怏北翼大国缺几个婢女不成?” 坦鲁惊了一跳,“什么婢女?这是……” 曾起贤人长得斯文,可越斯文的人阴戾起来看着越让人害怕,“大使好自为之,莫要拿旁人当傻子。” 说完他像是从来没说过这么阴冷的话一般,脸上又堆起了温润的笑容,转过身去带另一个国家的使臣入殿了。 如此到了申时,曾起贤便是来请坦鲁以及几个婢女入北较场打马球。 所有国家的使臣全部已到场,北翼文武百官,以及……礼部熟门熟路的卖票机制开启,百姓凭票进入较场看台观看。 坦鲁带着四个女子走进较场时顿时傻眼了。 这都什么呀!又是鼓又是箫,丝竹声声,蜿蜒于耳。 曾起贤走过来问,“坦鲁大使,用我北翼的马,还是用你们宛国自带的战马?” “自然是我宛国的战马!”事到如今,坦鲁已经定下心来,准备给北翼狠狠一击。 他刚才已试过了几个婢女的身手,虽然笨拙了些,但自小骑马是刻在骨子里的技艺,并不生疏。马球也是儿时闲来无事常玩的游戏。 可以一战! 他就不信了,北翼女子除了描眉涂粉,还能打马球! 坦鲁一声令下,宛国使臣牵进来四匹战马。 那战马皮毛发亮,威风凛凛,看得明德帝眼馋得不得了,对旁边坐着的岑鸢道,“爱婿啊,什么时候咱们北翼也能多养些这样的战马就好了。” 岑鸢道,“快了。” 明德帝欣喜地问,“当真?” 总觉得女婿无所不能,朕心慰之。 自从有了女婿,腰不酸,腿不痛,连胸襟都开阔多啦。 岑鸢望着前方,也不看他,只应,“一会儿早点洗洗睡,梦里什么都有。” 明德帝:“……”握紧拳头再松开,又是想揍女婿的一天。 齐公公笑听岑鸢和皇上对话,心道,这怎么就不是皇上的亲儿呢。啧,可惜了啊可惜了。 就在这时,场上一片突如其来的欢腾,吓了坦鲁等人一大跳。 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 场上声音莫名整齐划一,似乎是有个人在带头喊,然后全场跟着喊。 最先喊的是“时云起”,接着是唐星河马楚阳,后面还有一大串名字,邢明月,魏屿直,赵椎,吴起程…… 坦鲁问曾起贤,“你们这是什么毛病?” 曾起贤骄傲回应,声音很小,淹没在一片嘶吼声中,“大国风范你不懂,学着点。” 在这整齐划一的嘶吼声中,宫廷教坊乐队开始奏乐,鼓乐齐鸣。 鼓乐的节奏配合着排山倒海的呐喊沸腾声,北翼上至皇帝下至普通官员,似乎已经完全习惯了,都稳如泰山。 直到一个官员奔向较场中心处,双手向四周往下一按,整个较场安静下来。 呐喊声停,鼓乐声停,似乎连呼吸都停了。 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看台上还有两个少年,据说一个姓唐一个姓马,齐齐陪着官员举双手往下一压。 压停了声儿,这俩货还互相挑了挑眉,十分得意。 那官员也懒得管他俩,只要安静就行了。他高声宣布,“有请宛国女子马球队入场!”顿了一下,才又道,“有请北翼女子马球队入场!” 双方女子骑在马上,英姿飒爽缓缓由两个入口登场。 互相都在打量对方。 但见宛国女子身着男子骑装,将黑发用一张头巾紧紧包住,防止其散开。 她们骑在高头大马上,如一股吹向北翼的凛冽狂风。 虽是婢女,却也绝对不弱。这才是她们真正的模样…… 第495章 朕要万寿无疆 从另一个入口骑马上场的,是四个北翼娇娇软软的少女。 说她们娇娇软软是因为长得白,腰细,样貌姣好。 只那头发扎成马尾高高束在头顶,显出几分英姿飒爽来。 她们的骑装样式虽简洁,但花样绮丽华美,猎猎火红如同艳阳高照。 少女们骑着的马儿,在宛国马面前,也是跟人一样显得小巧玲珑。 这四个少女有两个十四岁,一个十五岁,最大的十六岁,都是傅传意将军的孙女,也是傅小将军傅青松的几个侄女。 傅家的女子上从祖母算起,下到孙女甚至曾孙辈儿的女子,几乎个个都爱舞枪弄棒。 她们常着骑装混在军营中与士兵一起操练,尤擅马术。 傅家军士兵与马配合得好在军中是出了名的,这正是傅传意将军的夫人贺氏的功劳。 马球是骑在马背上,双手用长柄杆拍击木球的一种运动,也是军中专门用来训练人马合一的手段。 傅家女子们最初只是爱玩,后来是因为不爱女红,不擅琴棋书画,被京城贵女嫌弃,就干脆不来往,关起门来自己打马球找乐子。 打着打着,就打精了。比如上场的这四个姑娘,别看年纪小,可人家打从能走路起,就打马球玩。 可以说打马球这种运动,对傅家女子们而言也算刻在骨子里的技艺。 在列国下战书那会,时安夏就想到了宛国有可能会在马术上刁难,是以必须要往马球上引。 因为单斗马术,根本斗不过宛国好马。只有打马球,除了马好外,更重要的是战术策略,默契程度,以及个人能力。 这就是明德帝一听坦鲁提出“马上功夫”时,立刻就扯出马球的原因。 时安夏初时是准备用女子迎战宛国男子,输了不难看,赢了至少能在家门口扬眉吐气一把,压一压对方的傲气。 只是没想到对方会送几个婢女来侮辱明德帝,最后造就了如今的场面。 这才是真正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天时地利人和。瞌睡来了敌人给递枕头,宛国还怪上道的嘞。 时安夏只给了傅家女子们一个命令,两个字:拿下! 傅家女子马球队里的姑娘们,时安夏不说是个个熟悉,却也差得不远了。 这些都是陪着惠正皇太后御驾亲征过的好姑娘。她重生回来,还没来得及重新结识,现在契机就来了。 只是看在几个宛国女子眼里,傅家姑娘们与马都跟小鸡崽儿似的,根本不值一提,不由露出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样儿来。 就连坦鲁也松了口气,还以为明德帝嘴里的“女子马球队”有多厉害呢。 就这! 他往使团中间那么一坐,阴阴笑一声,“自取其辱!” 使团区离唐星河等人的座位不远,又加上对方并未刻意压低声量,那四个字就如魔音飘了过去。 唐星河跟马楚阳立时就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高调回应,“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场中官员板着脸,却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唐星河,马楚阳,你俩再在场中喧哗就滚出去!” “好嘞!自取其辱的都滚出去!”唐星河立刻又回一句。 他现在忘记自己也跟时云起一样,是有号召力的人了,一言一行都深深影响着看台上的人。 他这话音一落,看台上就附和着喊,“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那仿佛是唐星河的山谷回音。 唐星河傲娇地举手,在空中骤然一握,声音立停。 坦鲁目瞪口呆。只觉北翼京城百姓有毛病,被个毛头孩子带歪了。 原本这项运动,双方都该各上场十六人。但宛国只有四个女子,那就一切主随客便。 官员将场上规则说了一遍,以将球攻入对方球门为胜。且特别强调哪些动作算犯规,一旦犯规轻则警告,重则罚出场外。 双方都表示明白了。 主裁判是七梨部落首领阿巴泽,另外四个辅助裁判则是四个小国的使臣。 这是在坦鲁的见证下,由外国使团抽签抽出来的,没什么好争议。 官员高声有请明德帝上场开球。 这个举动大大出乎了坦鲁的意料。皇帝上场开球,在两国之间来言,就非小打小闹了。 宛国赢了还好,输了……后果不堪设想。 传出去的时候,人家可不会一直强调上场的是四个未经训练的婢女,而直接会说,“宛国输了”。 马背上的宛国输在了马背上……这!坦鲁的冷汗冒出来。 不,不会! 他的视线投向正上场的明德帝,但见北翼帝王风姿卓绝,一身耀眼的龙袍富丽堂皇。 高耸的金色冠顶如同太阳般耀眼,真真是天子才有的华丽灼辉。 他矫健翻身上马。那马原北在宛国大马的映衬下矮了一截,却又因帝王的光辉照耀在身,看起来竟似马身暴涨,非同凡响,如天马一般。 明德帝接过官员递来的球杆,微笑着打个手势,让双方队员就位。 就在这时,一直混在人群中担任领头指挥的霍十五忽然起立高喊,“吾皇万岁万万岁!” 全场齐喊“吾皇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寿无疆!” “吾皇万寿无疆!” 明德帝坐在马背上,高举起球杆,忍不住朗声豪迈大笑,“天佑我北翼!” 江山秀丽多娇,我北翼子民多可爱啊!为了他们能在盛世中一直过得肆意逍遥,幼有所养,老有所依,少年有少年样,朕一定要活得长长久久。 朕!不能死!朕也死不起。 为江山,为百姓,为……朕要万寿无疆! 明德帝心潮澎湃,眼眶湿热。 天子挥杆。鼓声起,云飞扬。 风动,人动,影动。马嘶,蹄急。 木球以一个漂亮的弧度划过长空。 明德帝在一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中,利落策马退出赛场。他纵身下马,回到了自己的专座上。 那每一步都走出了帝王应有的风采,傲然,伟岸,仿佛暴风骤雨都摧毁不倒的参天大树。 各国使臣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北翼这位尊贵的帝王。只觉那就像一轮巨日,散发出夺目的灿烂光芒,让人不敢直视,又移不开眼。 第496章 我女婿流泪了 使臣团暗暗心惊。 有人不是第一次见到北翼帝王了,早在几年前就来过一次。 那时的帝王也尊贵,也庄严,却不如此时令人心生惧意又心生向往。 是什么让北翼帝王变得仿佛天神般神圣不可侵犯? 有聪明的人立刻就领悟出来了,是百姓!是民心!是人心所向。 这些都是一个帝王最重要最天然的养分。民气滋养王气。民心就是忠诚的沃土,造就强大不倒的参天大树,直冲云霄。 现在的北翼,已脱胎换骨。 坦鲁等人脸色铁青,被那震耳欲聋的“吾皇万岁万万岁”震慑。 要知原本只有他们宛国才有如此气势,王上振臂一呼,千军万马奔腾。 他们是因为有这样的气势和底气,才敢在各国间横行无忌。 坦鲁如坐针毡。 早前也曾听过北翼百姓喊“万岁万岁万万岁”,但从来不像今日这般令人胆寒过。因为那更像一句没有生机的口号,只是因为百姓对皇权的畏惧。 如今这句口号活了!每个字都仿佛有了生命。 北翼皇帝一起,身后是万千呐喊,万千热血百姓。 这于宛国而言,绝不是件好事。 只余一途,赢!宛国必须赢,才能在列国立威。 因为他们刚踏入北翼京城,就被连下两城。 一次是福寿膏被毁,断了后路;一次是大军压境,又被北翼压制,动弹不得。 宛国已经很被动,是时候重振雄风了。 可!场上女子们的马球赛并不精彩,甚至是压制性的一边倒。 如果要说宛国占了什么上风,那一定是他们优良的战马,简直无可匹敌。 宛国战马所踏之处,北翼战马都自动躲避。这便是宛国唯一的优势了。 不过优势往往也是劣势。如今御马之人只是几个常年干活的婢女。 马越好,脾气就越大。 御马之人若是没点本事,马儿就不听话。 你让它往东,它就傲娇地往西。你要命令它,它就撂蹶子把你拱翻在地。 现在情形就是这样。明德帝开了球,宛国四匹马倒是率先快速往球奔去。 可四匹中有两匹马半道上已经把背上主人撂下马背了,两个女子惊恐地倒在草坪上。 蜷成一团,生怕被后面的马踩踏成泥。她们起身仓皇逃窜,迅速退到场边。 坦鲁极致愤怒,恨不得手撕了这两个不中用的东西。 废物,留来何用? 好在场上还有两匹马两个人……这个念头刚从坦鲁的脑中闪过,他脸就黑了。 他看见另两匹马不听婢女使唤,在还没到马球的地方就停下来玩耍。 任凭婢女夹马腹也好,高喊“驾”也好,人家懒得搭理。 就这一耽误,北翼红衣马球队一声清亮的“驾”,马儿听话地朝着木球而去。 十四岁少女傅鸣汐是四个女子中最小的,也是好胜心表现欲最强的年纪。在一声清脆的“驾”后,她离木球只一杆的距离。 马不停蹄,少女风驰电掣。她高高挥杆而起,将木球传给了远处另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傅鸣依。 傅鸣依只比傅鸣汐大半岁,是四个少女中长得最娇美最亮眼的。她利落接球之时,十五岁的傅鸣苏和十六岁的傅鸣慧已一前一后头也不回策马向着对方球门狂奔而去。 傅鸣依并不贪功,带球奔跑,寻合适时机直接挥杆传球。傅鸣苏人马合一,连眼都没抬一下,就丝滑接球控球。 这没个千百次的配合,做不到这般精准。 看台上凝神屏息中,一阵欢呼声此起彼伏。 傅鸣苏仿佛是为了回馈观者呼声,还花式控球表演,再行云流水般传球给跑在最前面的傅鸣慧。 无论是哪方,只要有球接近球门,鼓声必起。 咚咚咚咚,急促而有力。 一缕金色阳光照在傅鸣慧的骑装上,红衣闪动,光芒骤盛,木球被她手上的长杆一触而入。 球进!重鼓擂三通,获胜方插旗。 北翼胜! 这不是一场竞技马球赛,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华丽马球表演。 碾压! 开球与进球的过程,无比短暂。 只眨眼的功夫,宛国人连触球的机会都没有过,北翼就进球了。 坦鲁还没反应过来。 观众还没看过瘾。 咚咚咚,开始。咚咚咚,结束。 看台上有人在笑,“好似看了一场邢明月的擂赛!” 邢明月:别说了,不太礼貌。 胡为怒了:不要拉踩!我岂能与宛国人为伍!我现在已经跟明月哥哥混了。 看台上还有人眼尖,发现了一个亮点,“呀!你们看,那旗!” 那旗是红色的,飞扬在风中,旌旗招展,烈焰灼灼。 代表北翼的旗帜,是明德帝提出重新修改的。据说是北宣部全体官员精心倾力之作。 在设计过程中,北宣部尚书岑鸢提出了一个“聚是一团火,散作满天星”的概念。 大家根据这句话画稿不下百件,最后岑鸢从中挑选了一个最接近那句话的图案,旗上有星,颜色似火。 红的!红的!红艳艳的! 此时,岑鸢看着那面旗在风中猎猎飘扬,忍不住泪流满面。 他坐着没动,甚至表情都没变一下。只是双目灼灼盯着那面旗帜,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如果信仰有颜色,那一定是……红! 他,想家了。 可他回不去了。 明德帝眼角余光诧异地瞟到身边女婿,却不敢说话打扰。 男儿有泪不轻弹,尤其他女婿这款。 除了对着时安夏有点情绪起伏,其余时候就跟个木头一样。要么不说话,要么开口怼。 此时,他女婿竟然流泪了。 明德帝顺着岑鸢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对方在看那面红色的旗帜。 早前图稿送到明德帝手里时,他一眼就觉得好。 现在看去,也是感觉红心似火。 但他女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性?赢了比赛看旗都能看流泪? 嗯哼,还说不是热爱我北翼! 承认吧,小鸢鸢,没人笑话你。 场上,傅鸣慧问宛国女子,“还继续吗?” 宛国女子十分沮丧。 她们不服!主要是马不听话! 她们要换马再打。 其中叫多云的女子居高临下,用半生不熟的北翼话,“我们远道而来,水土不服。不公平!” 傅鸣慧扬了扬头,马尾划起一个优美弧度,“依你,换马再打!是你们换我北翼的马,还是我们换你宛国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