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别悔了,她已入我怀》 第232章 希望 “姑姑!”祝肴喊道,声音因刚才剧烈的哭泣而沙哑,“霍宵的生死不该由他人决定,甚至不该由他自己决定。” “生是一个人的必然,死永远不该是选择项!” “只要活下来,一切总有希望。” 霍心瑜一时怔然。 她的思绪,陡然祝肴拉回到十五年前。 那一晚,霍宵拿上药,她在凌晨送他去机场。 霍宵下车时,霍心瑜没忍住叫住了他: “老四,要不然算了吧,泱泱她自己不想活,你又何苦硬要拉她活下来?死未尝不是解脱。再说了,失忆后,她还是她吗?” 霍宵在寂静的夜晚里,平静地说: “只要活下去,一切总有希望。” 说完,他决然地转身,去往荷兰。 霍心瑜抺了一把脸,将泪水擦干,突然转身,对守在不远处的谢名道:“谢名,你快回霍宅!去找那颗药!” 那颗药,三年前老四没吃,现在就一定还在。 谢名只一秒,便明白了,转身便走。 霍心瑜推开挡在眼前的医生,冲进了病房,一把握住病床上霍宵的手,哭着喊道: “老四,就当是姐姐求求你,你活过来!你忘记当初泱泱想自杀时,你是怎么说的吗?只要活下来,一切总有希望!”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的液体滴落声。 霍宵没有任何反应。 霍心瑜不再哭喊,又神色涣散地盯着病床上的人,喃喃哭着道: “老四,你听得到吗?我是姐姐,所有人都背弃你,你也还有我,我是姐姐,你听得到姐姐的声音吗……” 突然,霍心瑜停止哭泣,走向在门口的沈时搴和祝肴。 她将祝肴往病房里一拉,按住她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 祝肴眼眶还红着,惊讶又疑惑。 沈时搴跟着过来,挡在祝肴身前,“姑姑,你这是做什么?” 霍心瑜将沈时搴推开,神色恍惚地道:“念,祝肴,你念……长干行。” 沈时搴和祝肴都怔住。 可霍心瑜是最了解霍宵的人。 祝肴不再犹豫,哑着声开口问:“第一句是什么?”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霍心瑜无力地道:“下一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祝肴只听过后两句,这是李白流传千古的名句,谁又没听过呢。 可当听见霍心瑜念出的第一句“妾发初覆额”时,祝肴却有一种恍然隔世的熟悉。 祝肴凝视病床上的霍宵,缓缓道: “妾发初覆额……” 当最后一句“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落下。 病床上,霍宵睁开了眼。 祝肴唇瓣嗫嚅两下,突然心绪崩溃地道:“霍宵……” “小叔!”沈时搴上前一步,既惊又喜。 霍宵一双眼很平静,却又空洞。 他静静看着在他病床前哭着的祝肴,抬手,想替她擦掉泪,可指尖动了动,又平静地收回。 “药来了!”谢名大步迈入室内。 谢名让人在霍宅找到了这个形状特殊的药瓶,让人一路加急送了过来。 霍心瑜接过药,转身对所有人说道:“你们都出去吧。” “姑姑,先让医生看看!小叔只是醒了,但还需要医生再详细检查后出治疗方案。”沈时搴眉心紧拧。 病床上,霍宵淡淡道: “你们出去吧。” 脸色惨白的霍宵,声音很虚弱, 霍心瑜不再多话,将其他人推出了房间,将门关上,反锁。 她坐下,肿着的一双眼红得吓人,却淡淡笑着问: “老四,你刚刚又去哪儿了?又是沙漠吗?” 霍宵也笑,扯了扯干裂的唇,“是,还是那片沙漠。” “这次走得累吗?” “不累……这次,我没有走。” 霍心瑜眼泪落了下来,笑了笑,“臭小子,想丢下你老姐我,走了一了白了?想得美。” 霍宵身体弱得像一片纸,躺在床上,苍白又冷。 他认真地说:“姐,我太累了,不想撑了。” 霍心瑜握住霍宵的手,轻轻拍着,“姐知道,姐知道……” 才说几个字,她就哽咽住。 缓了好久,才让情绪平复,不再弟弟面前崩溃。 她将那颗药从瓶子里拿了出来,温柔笑着道:“听姐的,吃了它,咱们重新来过。” 霍宵没有神采的目光,落在那颗药上。 霍心瑜微微倾身,靠近霍宵,仔细地看着她的弟弟: “老四,十五年前,你将这颗药喂给泱泱和时搴,让他们活了下来,你知道它有多神奇的。” “泱泱和时搴失忆后,是你守着他们。现在你也该走上这条轻松的路了,放心,以后姐姐守着你。” 霍宵淡然地笑,“姐,如果我忘记泱泱,那和死有什么区别。” 霍心瑜:“老四,死是终结,死是再无可能。但你重新活一遍,就是开始,一旦开始,就有无限可能。” “那些可能里,没有我想要的。” “那如果时搴负了泱泱呢?” 霍心瑜这句话落下,病房里鸦雀无声。 她继续开口道:“时搴当年只是来榕城和泱泱一起待了几个暑假,他们俩结婚,也不过是相识一个多月。时搴心性散漫,随性不羁,万一他的爱来得快,去得也快呢?那时候泱泱该多难过,她又该怎么办。” 霍宵摇头,“时搴,不可能。” “没有什么事绝不可能!”霍心瑜紧紧握着霍宵的手,一字字道: “也许有些人变心的可能性很小,但绝不是为0。” 霍心瑜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收缩,眼底全是害怕和无助,语速极快地道:“吃了它,老四,姐姐求求你,吃了它。你怎么敢把泱泱的幸福赌给其他人!你留下一条命,就是泱泱如果再有走投无路的一天,她也还有你!” 夜晚的榕城很静。 窗外是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霍宵侧眸,看向窗外。 他看见十五岁的自己,从窗外单手撑窗,利落地翻了进来。 少年满脸疲惫,见到病床上的霍宵,眼露惊讶,“又是你?你现在是多少岁的我?” 霍宵:“我已三十了。” 少年:“上次我问你有没有娶到她,你说‘还没’,那现在呢?” 霍宵躺在病床上,像一座倒塌的沉默的山,双手在两侧无力地攥紧。 头上的炽灯明亮,像炙热的太阳,炙烤着他的眼底,逼出他的两滴泪。 霍宵哑着声:“娶不到了,我把他亲手交到了别人手里。” 少年怔在原地。 许久不曾言语。 过了不知多久,少年开口,“那她现在幸福吗。” 霍宵:“应当是幸福的。” 少年:“那就好。” 少年坐到床边,伸手握着霍宵的手,“没关系,尽人事,听天命。” 霍宵额头间的青筋,剧烈跳动,眼底通红:“那你前方这条满是荆棘的路,你还愿意走吗?” “当然,”少年释然地笑了笑: “否则,我怎么能护着她,将她交到别人手里,让她幸福。” 霍宵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得流出了泪。 原来年少时的他那么豁达。 难怪,他能义无反顾一路走来。 是他执着了。 人越长大,倒是越蠢笨。 “老四,药……”霍心瑜看着弟弟又哭又笑,她早已心疼地泪流满面。 霍宵接过药,与少年对视,“我要吃吗,吃了,我就忘记泱泱了?” 少年明显怔了怔,随后淡淡地笑,轻轻拍了拍床上人的肩,低声道: “霍宵,放过自己吧,为自己活一次。” “好。” 霍宵吞下药。 故事的最初,年少时的泱泱巧笑嫣然。 行到中途,那个血流满地的雨夜触目惊心。 再到后来,就是他苦心孤诣地布局,行走在无人问津的黑暗中。 最后一小程,是泱泱大婚,嫁为人妇,初为人母,而他睁着眼熬过每一个夜晚,熬过没有泱泱的每一天。 故事的最后,是所有记忆消散。 三个人各自丢掉血腥惨烈的过去,都将走向光明坦途。 脑海里所有霍宵珍惜的回忆也好、痛苦的回忆也好,都在笑着与他说再见。 霍宵眼底迷茫,最后看向他亲爱的姐姐,握着她的手,平静地道: “姐,我还有一件事,你帮我记着。” “你说。”霍心瑜哭着出声。 霍宵笑了笑,转过头泪落在枕边,深邃的目光沉沉看向窗外高悬的月: “替我领养一个孩子,嘱咐他等我百年死后,将我的骨灰,洒入泱泱墓边的泥土。” “生生世世,我将与她再不分离。” 第233章 慈悲 霍老爷子的葬礼办完之前,霍廉也由霍心瑜安排下火化下葬。 霍宵醒了之后,一直待在医院病房里静养,除了霍心瑜和谢名,也再没人能进去见过他。 霍老爷子持有的霍宅股份,原本将平均分给三兄妹。 但霍心瑜只想睡男人,不想嫁男人。 她一句“我这辈子就和老四在霍宅相依为命了,我的就是他的”说完,就签了放弃继承权协议书。 霍围当场也要了一份过来,毫不犹豫地签字,老婆给他的零花钱已经多到花不完了,还不如将这些给弟弟,让弟弟完全持股,在霍氏占据绝对集中而让人信服的话语权。 而这些,医院里的霍宵一无所知。 老爷子的葬礼办完,沈莹先回了京市。 因为霍宵的身体状况暂时还需静养,霍围来都来了,决定先留在榕城接手管理霍氏。 沈时搴和祝肴则能脱身,带着甜甜回京市去了。 - 医院门口,沈时搴和祝肴下了车,一起往霍宵的病房去。 到了霍宵的病房门口,祝肴一眼便看见的谢名。 谢名也起身。 “谢特助,”祝肴莞尔一笑,声线轻缓地道:“我和时搴想过来和小叔、姑姑告别,也当面看一下小叔的身体状况,我和时搴今晚就要回京市了。” 这一去,再回榕城,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谢名还没说话,病房门已经打开。 霍心瑜站在门口,淡淡笑着道:“时搴提前和我说了。时搴进来看看你小叔吧,不过肴肴就别进来了……” 祝肴微微抬了抬眉,有些诧异。 “你还在哺乳期,少进病房好一些。”霍心瑜温声补了句。 祝肴只是想确认霍宵是否真的没事,谁进去看都一样。 “好的,姑姑。”祝肴笑了笑,看向沈时搴,“时搴,替我向小叔问好。” 沈时搴抬手,安抚似地搂了下祝肴的肩,疏懒地道:“好。” 他跟着霍心瑜进了病房。 祝肴在谢名旁边坐下。 谢名抬了下手腕,看了眼时间,起身对祝肴道:“沈太太,快到中午了,我去酒店打包几份饭菜,需要带您和二少的吗?” 祝肴不确定沈时搴要和霍宵、霍心瑜聊多久,想了想道:“我和你一起去吧,时搴他挑食,我亲自去买我和他的。” 谢名并不多说,只点了点头。 两人乘电梯到了地下车库。 出电梯时,电梯外挤进来一大群人。 谢名不动声色地站到祝肴身边,护着她一起出了电梯。 祝肴抬头看向谢名的背影。 两人往停车的车位方向去。 “谢特助,谢谢你。”祝肴突然出声道。 谢名幅度很小的抬了下眉,目光依然淡淡,“沈太太言重,刚才我也是怕他们冲撞到您,才护着您的。” “不只是刚才的事,”祝肴思绪记起从前,记忆依然清晰,“以前我和霍宵在一起时,你就帮过我很多,我都是知道的。哪怕我和他分手后,你也从没为难过我。你性格对谁都冷清,但是我能感受到你对我的善意,因为这些所有的事,我想对你说声谢谢。” 谢名已经走到车边,将车解锁后,不紧不慢道:“都是小事,不足挂齿。” 说完,谢名拉开了后座。 祝肴却没上车,只抬头看着这比自己高一个头的人,压低声音问:“谢特助,应该不只是些小事吧,我以前的那些室友……是你做的吗?” 罗颜在很久前就已经没有了她的消息。 张一暖这几年疯疯癫癫,毕业时也突然没有了她的消息。 任雪在三年前突然毫无征兆地退了学,从此后也像人间消失一样。 一个人和所有同学失去联系,也不是不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她的三个曾经对她刻薄的室友,全都失联了。 谢名目光淡漠,“她们只是待在该待的地方,您不用多想。安排这些的是四爷,我也只是执行。” 谢名轻描淡写一句,似乎并不想承认他对祝肴有多照顾。 但刚才他说中的话,也是实情。 听见谢名也算亲口承认,是他的霍宵做的事,祝肴忽然觉得心绪复杂。 她看了眼谢名,上了后座。 两人从附近的一家星级酒店打包回来后,谢名将病房里三人的饭菜送了进去。 病房门开的一刹那,祝肴对上里边沈时搴清冷含笑的眸光。 沈时搴疏懒地扬着唇角,朝她点了点头。 祝肴也回以一个笑。 两人夫妻三年,已经很有默契。 沈时搴的笑容包含很多含义,小叔身体恢复不错、暂时大家很聊得兴起、可能还要多一点时间,这些含义祝肴都能读懂。 甜甜在家里有宋野和吴意嘉陪着,祝肴也并不急。 她很安心地坐下来。 送进去外卖后,谢名关上房门出来,将竹筷拿了一双,递给祝肴,“沈太太,委屈你,只能在走廊简单用餐了。” “我从小不是娇生惯养长大,对于我来说,在哪里吃饭都一样。”祝肴笑笑,抬手接了过来,举手投足间已有豪门太太的风度涵养。 她低头将一次性竹筷的包装拆开,似是漫不经心地道:“谢特助,王亦那边,你和小叔不用再每年打款过去了,他们的支出,我很轻松就能拿出来。” 谢名拿筷子的手一顿,而后,又释然地道:“好的,沈太太。” 这三年来,王亦其实并没有主动找过祝肴,也没有常在她身前出现。但只要祝肴但凡有点什么小事,王亦和千影的人总是立刻能出现。 祝肴问过王亦,王亦说是霍宵和谢名让他们跟着她。 而他们上千人每年的各种支出花销,都是谢名转账过去,一年接近两个亿左右。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除了正常开支,千影每个人拿到手的现金极其可观。 两个亿对于现在的祝肴而言,也只是银行卡上的数字而已。 她早就想告诉谢名不用管,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提这个事。 听到谢名说好,祝肴也松了口气。 “谢特助,其实,我还有个疑问……”祝肴侧眸看去。 她就快要回京市了,以后再难见谢名他们,她的一些疑惑很想能够得到解答。 “您说。”谢名淡淡道。 祝肴:“三年前在郊外那栋别墅,霍宵说你是宁泱泱的人,霍宵也一直深爱着宁泱泱……” 霍宵曾说过的那句“我爱的不是宁泱泱,从来都是你”,祝肴早已知道不过是他随口说的一句。 毕竟无论什么时候,他清醒时也好,那晚郊外火车前也好,他在唇边喃喃而出的,永远是“泱泱”…… 而宁泱泱现在也没有了消息,不知道去了哪里。 比起她有沈时搴在身边,祝肴觉得宁泱泱才是更该有人保护的人。 祝肴脑中的疑惑已经困扰了她三年,“你们都将宁泱泱看成是最重要的人,为什么会让千影留在我身边?不应该是留在她身边吗?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霍宅的湖边,她精神状态也很不好……” 谢名闻言,转头看向祝肴。 祝肴那双眼睛,一如当年。 哪怕当年她是手拿银鞭、脾气暴躁难伺候的叶家小公主,她依然会在某些时刻,流露这副不自知的慈悲。 谢名收回在祝肴身上的目光,平静道:“沈太太,你要听个故事吗?” 第234章 姐姐 祝肴点了点头。 谢名讲了一个小男孩的故事。 这个小男孩,先天左腿发育不全。 刚出生时,也许父母就知道这个孩子再也站不起来了,于是将他丢在孤儿院里。 小男孩在孤儿院里,一天天长大,却因为从能走路起就用拐杖,成为所有人欺负的对象。 小男孩很坚强,从没哭过。 因为他有自己的好朋友,那是一只小兔子,会陪着他睡觉,陪着他吃饭,陪着他发呆。 可有一天,孤儿院的大孩子们,将他的小兔子剥皮抽骨,放在了烤架上。 小男孩赶到时,大孩子们大笑着逼着他吃小兔子的骨头,还折断了他的拐杖。 大孩子们笑着扬长而去。 小男孩那天第一次哭。 那里他五岁,五年积累咽下的眼泪像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凌乱的头发、被打肿的眼、扯坏的旧衣服、手臂上的血,只有一半的左腿,还有此时流不完的眼泪。 当时的小男孩,一定像个流浪的小疯子。 可是那个大姐姐,却还是站到了他的身前。 “你怎么了?”大姐姐问。 小男孩抬起哭红的眼睛,看见了那个大姐姐。 大姐姐八九岁,穿着一身干净到发光的白色短裙套装,她的手臂上缠绕着一根银色小皮鞭,踩着一双白色小皮鞋。 她的神色明明很骄矜冷傲,但眼底有小男孩认出的慈悲。 小男孩从小无依无靠,突然有人问他怎么了,哭得更凶,单脚站了起来,扑进大姐姐的怀里,抱着她的腰,嚎啕大哭。 他将委屈和难受全部哭着说出来。 以前只有小兔子听,现在小兔子没有了,他只有说给眼前的大姐姐听。 当他哭完,才发现大姐姐身后,还站了两个大哥哥。 两个大哥哥目光不悦地瞧着他。 小男孩怕得浑身抖,转身想跑。 但大姐姐拉住他的手,只说了一句: “跑什么,小可怜,以后我罩你了!” 后来,他不再被人欺负,反而成了整个孤儿院都害怕的人,他每年换义肢,穿着长裤长靴,成为一个健全的人,丢掉了原以为会一辈子依赖的拐杖。 大姐姐笑着敲他的义肢,爽朗地说:“小可怜,以后你将强到可怕。命运拿走你的一条腿,是因为惧怕完整的你。” 他从此也明白。 他的第二条命是大姐姐给的。 孤儿院里,院长给他取的名字,早被人遗忘,所有人都叫他“蠢蛋”。 他让大姐姐给他取个名字。 大姐姐想了想,一双好看的眼睛弯着,说:“那你就跟我姓吧,你就叫叶行知。知中有行,行中有知,以后你一定可以成为一个你想成为的人。” 叶行知。 真好听的一个名字。 小男孩问:“大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这么久的相处,他从不知道她的名字。 大姐姐笑着说:“我叫叶行泱,” 叶行泱。 叶行泱。 小男孩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大姐姐给他买的古诗集中,他读过这首诗:行行且旬日,仅此舟泱漭。 那本诗集中说,这是表达诗人在艰难行旅中,也保持着乐观开朗的豁达心境。 “泱泱姐,谢谢你给我的名字……” 叶行知仰着乌黑明亮的眼睛,崇拜地看着眼前的人。 “那个大姐姐一定是很喜欢那个小男孩,才会取一个像是她弟弟一样的名字。”祝肴感叹,眼眸中有丝唏嘘。 谢名看了眼祝肴,平静道:“沈太太,无论那个女孩儿怎么想,那个小男孩儿,早将她当成亲姐姐,甚至……比亲姐姐的分量更重,早已是他的信仰。” 谢名眼中,有瞬间的恍然。 祝肴突然懂了,“谢名!那个小男孩就是你?” 谢名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祝肴。 而此时,病房门打开,沈时搴从里边走了出来,薄唇微扬。散漫宠溺地对祝肴道:“我们走吧。” 祝肴将手中筷子放下,讷讷地起了身,跟着沈时搴离开。 当走到走廊转角,祝肴心绪突然不平静,下意识回头看了谢名一眼。 谢名也在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触。 “电梯来了。”沈时搴长臂一伸,轻轻扶住祝肴的腰,温声提醒。 祝肴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进了电梯,她拿出手机,搜索“叶行泱”。 但完全没有任何相关的信息。 如果一个小女孩能拿出装义肢的那些不菲费用,说明家境是相当优渥的,怎么会网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呢? 谢名又为什么,会将他的事告诉她? 哦,对了。 是她先问泱泱…… 谢名是在告诉她,霍宵和他口中的泱泱,不是她以为的宁泱泱,而是另有他人。 是那个叶行泱。 叶行泱、叶行泱…… 祝肴头突然又开始炸裂的疼,好像有无数人的声音,在她的脑中喊着叶行泱这个名字,让她头痛欲裂。 - 霍心瑜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坐到谢名旁边:“老四睡了,你去休息一会儿?” 谢名摇了摇头,“我不累。” “刚才你和泱泱待那么久,聊了些什么?”霍心瑜问。 谢名没有回答。 祝肴知道了这个名字,也不会查出任何踪迹。 当年叶家十九口灭门那晚,霍家早已以准亲家的身份料理他们的后事,替他们发告声明。 外界只知道是叶家突发大火,丧生二十人。 叶家地位特殊,这事引起华国高层震动,但当调查组来人时,只见到一地废墟,所有线索断得干干净净,查不出任何线索。 而为了不让这事在科研界产生任何影响,不让国外会因此事有任何试探钻空子的举动,高层迅速将这事压下,叶家的一切信息成为绝密。 谢名知道自己不该说出口。 可他的姐姐已嫁人,即将远去。 他只想告诉她这个故事,让她知道这世界上,还存在这样一份纯粹而深刻的亲情。 第235章 惊喜 京市。 十几个行李箱放在宽敞的卧室里,佣人们正在挂烫收整衣物。 卧室的阳台上,是一个假山流水的中型景观摆件,潺潺流水形成动态的水幕。 祝肴走过去,好奇地伸出指尖碰了碰水流,温润的触感清凉舒适。 沈时搴从后抱着她,胸腔溢出笑意,“怎么跟个小朋友一样,喜欢玩水?” “觉得好奇,第一次见卧室里还放着假山流水的摆件。”祝肴乌黑的眸微弯,扬唇浅浅地笑。 “这是我妈放的,她担心你来京市,不习惯这里的干燥气候,水土不服。”沈时搴解释。 流动的水能增加空气的湿度,也足够美观。 祝肴唇角微微上扬,心里满满的感动。 她张了张唇,想说一句谢谢,但又觉得多余,以后她会和沈莹霍围他们长久地住在一起,生活里对他们点点滴滴的爱意回馈,才是最好的谢意。 祝肴目光从假山中收回,和沈时搴去隔壁儿童活动房看甜甜。 陪着甜甜的佣人见他们俩进来,立马躬身退出。 甜甜虽小,却已经能看出十足的专注力。 小小一只奶娃,坐在地垫上,胖嘟嘟的小手努力地将积木搭在上一块,连爸爸妈妈进来了都不知道,小脑袋歪着,专注极了。 祝肴环视房间一圈,目光落在右边满墙的书柜上。 书柜里,大部分是一些儿童读物,还有一些限量的手办,还有几个储物盒子。 那些储物盒子上,贴着一些动漫人物的贴纸,一看,也是小朋友喜欢的。 “这是你的,还是大哥的?”祝肴好奇地拿出一个盒子,抚摸着上面颜色褪变的贴纸。 “我哥住的楼下一层,这层楼里的东西都是我的。但我很小就出国,这活动房里几乎都是我小时候的东西,所以看着都挺旧的。”沈时搴随意回道,目光含笑地看着祝肴纤瘦的背影。 看她对他的东西感到好奇,他心里飘飘然地舒心。 “家里你觉得那儿好奇的,你直接打开看。”沈时搴走过去,将铁盒子打开。 祝肴笑着点头。 盒子里好多稀奇古怪的小玩具。 祝肴从里边拿出一盒飞行棋,朝沈时搴晃了晃,期待道:“我们一起玩这个?” “好。”沈时搴挑眉应道。 两人也坐到地垫上。 祝肴将棋盘铺好,然后抬眸问:“这怎么玩的?” 沈时搴一怔,懒洋洋地笑了声,“啧,我以为你会呢,还等着你教我呢。” 祝肴瞥了他一眼,“你不会你还好意思在棋盘上写‘飞行棋之王’?” 棋盘背面上是用彩笔写的字,虽然和沈时搴现在遒劲凌厉的笔触不太相同,但看笔锋,还是很好辨认这是他小时候的字。 “是吗?”沈时搴将棋盘翻了过来,仔细看着。 这一看,发现还真是。 沈时搴又将棋盘翻了回去,神色慵懒却有些不易察觉的沉闷: “我记不得了。” 祝肴倏然一下抬头。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自己失忆的原因,对“我不记得了”这几个字格外敏感。 “时间太久,所以不记得了?”祝肴试探着问。 “沈太太,你把你家先生想得也太笨了些吧,我可不是脑容量不够忘记了,”沈时搴似是不在意一般,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 “我只是失忆了,在我十三岁那年。” 说完,沈时搴看着祝肴震惊地怔在原地。 她一双乌黑柔软的眸瞪得大大的。 沈时搴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散漫笑道:“失忆而已,这么震惊?” 祝肴能不惊讶吗? 如果沈时搴说他小时候去过月球,她都没那么惊讶。 但他竟然失忆过。 而恰好她也失忆过! 如果他只是失忆过,她也没有那么惊讶,因为失忆不是一个罕见症。 可是,他在十三岁时。 也就是和祝肴同一年! “天下这么巧的事,也是奇了。”祝肴回过神来,笑意深深: “所以,你十二岁时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差不多吧,只不过偶尔会有一些零星模糊的画面,但永远看不清。”沈时搴边说,边动作娴熟地收拾着棋子和棋盘。 两个人都不会玩,也只能收了。 沈时搴想着,心里觉得好笑,两个人都觉得对方会玩,但两个人都不会。 他将盒子盖上。 祝肴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你这些年来,一定很难受。” 沈时搴看向他的沈太太,清冷好看的眸底,有瞬间的凝滞。 他失忆后,就出了国。 每个月大哥和父母都会来看他,学校又有很多朋友,并不觉得孤独。 但是,失忆有时也挺让他难受。 时不时的头疼,还有记忆空白而对过往的无法掌控感,让沈时搴偶尔会很崩溃。 只是他自我调节能力强悍到可怕,能将这些不好的情绪忽略或者压下。 但压下,不代表就没有。 “不难受。”沈时搴反握住祝肴的手,悦耳的声线不紧不慢地散漫道: “只是偶尔会觉得,我比别人少了一个童年。” “沈时搴……”祝肴心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靠进了他怀里,仰着头凝视他,一字字很认真: “童年不会缺失,我和甜甜会再陪你重新过一遍。” 沈时搴:“……” 他突然释怀了。 对以前记忆的执着、那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人的不安定感,都在此刻不再重要。 就像祝肴说的那样,她和甜甜,将陪着他将童年再过一遍。 陪着孩子和爱人一起成长,也将是一个人的新生。 那一些记忆里被遗忘的人,就永远留在尘封的记忆里好了。 想通了后,他心脏里顿时甜得像灌满了蜜糖,低下头,吻在祝肴的额头: “沈太太,驭夫之道又精进了,我快被你钓成翘嘴了。” 祝肴在沈时搴怀里笑得不行,“宋野最近‘被钓成翘嘴’的口头禅,倒是被你学会了。” 宋野这两年来在沈时搴身边和他一起默默“打工”,虽然辛苦,但收获颇丰。 上个月是块限量表,下个月就能提辆千万定制豪车,喜欢的东西只要开口,沈时搴对他是有求必应。 零花钱只有小几百万的宋野,这两年靠“打工”,过得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说曹操曹操到。 祝肴话音一落,宋野的脑袋就伸了出来,咧着嘴笑着道:“搴哥,嫂子,看谁来了?” 祝肴还在沈时搴的怀里,赶紧尴尬地坐起来。 下一秒,吴月溪的脑袋就伸了进来。 “月溪姐?”祝肴眼睛一亮。 然后紧跟着,又是两颗脑袋…… “意嘉,姗姗?”祝肴不敢相信地站了起来。 第236章 喜宜(正文完) 祝姗站在门口,低着头,“姐,我今年大四得找公司实习,爸说我不能进自家公司,让我来找你。” 其实还有些话祝姗没说。 现在祝家发展得势头很猛,祝定成计划再过几年就将公司总部搬到京市,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祝肴几步走过去,将此时显得局促的妹妹抱在怀里,高兴到有些激动: “好好好,这是小事,交给你姐夫!” “意嘉也毕业了,她早做好打算,要来京市,和你我待在一起,她想给你个惊喜,就没提前告诉你,顺便将姗姗也一起接过来了。”吴月溪笑着在一旁,解释道。 吴意嘉现在哪儿顾得上什么惊不惊喜,早大步进了房间,将地上的小奶团子抱了起来,左脸亲了亲右脸: “想姨姨了没,甜甜!” “啊啊啊啊!我家甜甜太太太太甜了!” “甜甜,快亲亲姨姨!” 吴月溪看得直拧眉,“啧,简直吸娃狂魔。” 吴意嘉眨了眨眼,无所谓道:“那咋了!” 祝肴看着直笑。 甜甜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笑得弯弯得,糯糯地笑起来喊姨姨,“yiyi……” 吴意嘉真恨不得将甜甜晚上也拐回去和她一起睡。 “对了,肴肴,以前你说的你养我,还算数不?”吴意嘉朝祝肴抛了个WINK,贼兮兮地说: “我没什么大志向,不想上班,我就偶尔和甜甜奶奶一起陪陪甜甜,你给我开工资算了。” 手握几百亿,还有庞大沈氏分公司的祝肴,巴不得能让自己闺蜜过上有钱有闲的生活。 她毫不迟疑道:“养!放心,豪养!” “肴肴最好了!”吴意嘉一听,眼睛一亮,“啪叽”一口亲在祝肴脸上。 刚刚还在为有那么朋友陪在祝肴身边,而欣慰的沈时搴:“……” 他脸色一黑。 可又不想被看出来,只能硬生生挤出僵硬的笑,在旁边咬牙切齿地陪着。 吴意嘉低声附耳道:“咳咳,工资不能开低了,那个……听说京市的小明星可帅了。” 祝肴笑着给了吴意嘉一个“我懂”的眼神。 吴意嘉这下彻底放心了。 有个富豪闺蜜,简直不要太爽! “这么热闹!”上楼想看甜甜的沈莹,刚迈上走廊就被里边热闹的氛围惊到了。 “沈阿姨。” “干妈。” “沈总……” “妈。” 大家笑着和沈莹打着招呼。 沈家子嗣稀薄,家里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沈莹高兴地一一答应,提议道:“时搴,肴肴,难得你们那么多朋友都来了,有几位还是第一次来,要不要大家一起合影留念。” “好啊,干妈!”宋野最爱凑热闹,赶紧附和。 于是一众人下楼,到了后花园。 后花园外阳光正好,落到这一群年轻人脸上,朝气蓬勃。 大家亲密无间地靠在一起。 甜甜小手里还拿着一块积木,胖嘟嘟的小脸笑着,歪着小脑袋,靠在祝肴的怀里。 沈时搴身姿挺拔悠长,手臂温柔地揽住祝肴的腰。 宋野乐呵呵地站在沈时搴旁边,比了一个剪刀手耶。 在他旁边是吴月溪,笑着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心。 吴意嘉站在祝肴旁边,脸上笑意灿烂极了,一手假装捏着甜甜的小圆脸,一手拉着在她旁边的祝姗。 祝姗还和大家不太熟悉,却也被氛围感染,笔直拘谨地站着,淡淡地笑。 祝肴站在最中间。 她身边有爱人、有孩子、有亲人、有好友。 沈莹笑着举着相机,“1、2、3茄子……”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秒。 所有人都在笑。 唯独祝肴,眼底因为心里巨大的幸福感,而微微湿润。 拍完照,沈时搴侧眸瞧她,抬手轻揉她的眼尾,啧了声,“怎么眼眶红红的?” 祝肴抬眸,眼尾弯着浅笑,“时搴,我突然想起我们相遇的第一天,觉得好神奇。” 沈时搴眉稍挑了挑,思绪也被拉了回去。 几秒后,沈时搴扬唇散漫笑道:“你还记得我曾用无人机给你的那句祝愿吗?” 现在回想起来。 沈时搴也觉得神奇,那句话,是他当时随口吩咐的,并没多用心。 但现在看来,却成为他想信守一生的对祝肴的承诺,成为他一辈子都要努力达成的结果。 “哪一句?”祝肴笑意明媚的眸,凝视着沈时搴。 那句话,让她当时低落的心,像是瞬间活了过来,她当然记得。 可却贪心,想听沈时搴再说一遍给她听。 他们俩人的对话,让大家都看了过来,耳朵全都八卦地伸长,仔细地听着。 沈时搴嗓音间溢出声笑,目光宠溺,悦耳的声线悠远: “祝肴小姐。” “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沈时搴话音一落,众人炸了锅。 吴月溪惊讶:“二少,天呐,你见肴肴第一面就这么撩人?不要命了!” 吴意嘉笑道:“啧啧啧,肴肴,你当时可没跟我说二少是这样的太子爷!” 宋野自豪:“嘻嘻,有幸当时在第一吃瓜位!” 祝姗感叹:“姐夫好牛。” 沈莹竖起大拇指:“可以啊,小子,亲妈给你点赞!” 祝肴心里的触动,快将她的一颗心都温柔地淹没。 周围所有人,此时在沈时搴眼前,都成了虚幻的背景。 只有祝肴,在他眼前鲜明且清晰。 这是他的爱人,是他孩子的母亲,是他曾以为摘不到的月,是摘下后让他人生完整的存在,是他的一切…… 往后,他将护她万喜万般宜。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正文完) 第237章 番外1:晴 7月7日,晴 今天三姐很早就来叫我起床,高兴地说今天终于能见到她未来的弟媳。 听到“弟媳”两个字,我眼睛就睁开了。 我一直知道,爸妈在我很小时,就给我定下了一门娃娃亲。 对方是书香名门,家中独女,备受宠爱。 她叫叶行泱,比我小三岁。 我从来没见过她,连照片也没看过一张。 不过,我也不在意她长什么样子,或者是什么性格。 我大哥曾说:“你长大了,自然要结婚,结婚对象是谁不重要,对方什么家世,很重要。” 大哥说的话,总是对的。 所以,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今天无论见到她有多丑,脾气有多坏,我也不会流露半分嫌弃,将她和我的其他朋友一样对待。 为什么要做这个心理准备呢? 因为三姐说,叶家传话来,告诉我们这个小女儿脾气养坏了,学习也不好,很偏科,打扮也稀奇古怪,喜欢的东西也不是正常小朋友喜欢的。 叶家说,他们家这女儿这性格脾性,坏就坏在随了她那被赶出叶家的小姑姑。 他们不想耽误霍家,所以趁着孩子还小,带着她来霍宅,让霍家人看看,要是不喜欢,就将那门娃娃亲赶紧作废。 叶家这么说,我心里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无论她是什么样,我只要保持礼貌的微笑就好。 吃过早餐,大概上午十点左右。 叶家人到了。 几辆不起眼的车,缓缓到了霍宅门口。 我爸和大哥站在最前方,郑叔也笑着站在他们身边。 我站在后面,三姐在我旁边一直伸出头往前方看。 叶家的长辈纷纷下车,亲切地和我爸他们招呼寒暄,三姐也上前接待。 现在只剩我一个人站在最后。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最中间的那辆车上。 烈日下,一双秀气精致的玛丽珍鞋站下地面。 九岁的小女孩儿站下车,娉婷身姿傲气十足,纤长的小臂上,缠绕着一条银色皮鞭。 她下巴扬着,高傲地走到了我跟前。 原本还在寒暄的大人们,都停了下来,朝我们俩看来。 我低头。 瞧着身高只到我胸口的小女孩儿。 似乎不满我低头看她,她迈步上了我身旁花坛,换她低头瞧我。 她握着皮鞭的鞭柄,用鞭柄挑起我的下巴。 她的声音清甜而傲慢,语气骄矜。 她说:“你就是奶奶给我定的娃娃亲?” 今天阳光太好,晨光在她身后,让人不敢仰望直视。 和她甜而好听的声音刚好相反,我十一岁,正值变声期,声音难听而沙哑: “是。” “你好,我是霍宵。” 但她好像并不在意我的声音不好听,只用命令地口吻说:“手伸出来,给你见面礼。” 我伸出手。 一条蜥蜴落在我的手心。 她仔细看着我反应,应该是在等我惊吓尖叫。 但我只托着蜥蜴,平静地与她对视。 她高傲的神色变了,变成了笑,笑得开心极了,说:“它是我的好朋友,你家花园里有害虫吗?我们带着它去横扫战场。” 我点点头,“有。” 她一手拿回好朋友蜥蜴,一手拉着我。 在她心里,我也暂时成了她的好朋友。 晚上,我爸叫我去了他的书房,告诉我说,叶家这个小妹妹确实性格不适合长大后嫁进霍宅,问我要不要将娃娃亲作废。 我站在他的身前,有些紧张。 因为他不知道,我的口袋里,还睡着她托付给我的那只好朋友。 我想告诉我爸,我喜欢这只可以吃害虫的小蜥蜴,它很酷。 也不讨厌这个大人眼里看来娇纵的小妹妹,她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但我只说了一句:“我觉得这门娃娃亲很好。” 我爸欣慰地拍着我的肩,说委屈我了。 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 7月17日,晴 我的小侄子来了。 他只比我晚出生两年,今年十岁。 上次见他,还是今年霍宅年夜饭那次。 小半年不见,他又长高了,只比我矮半个头。 他的性格,和泱泱很像,我原以为他们能玩在一起,却没想到时搴并不喜欢泱泱。 今天才刚见到她,就总是逗她,将她惹得很生气。 还故意拿我和她的娃娃亲取笑她,叫她“小婶婶”。 因为这个称呼,挨了她两鞭子。 - 8月1日,晴 看来我之前的猜测是对的,时搴现在已经彻底成了泱泱的小跟班。 也许是被她各种稀奇古怪的“好朋友”吓怕了。 也许是被她的小鞭子抽怕了。 - 8月10日,晴 泱泱喜欢吃烤鸭。 但她不能吃太辣。 - 8月20日,雨 时搴一早就神神秘秘地说,他发现后山有一个神秘的山洞,里边特别凉爽,适合吃野外烧烤。 于是我们三个人拿了烤架炭火和一些食材,上山了。 山洞里温度确实很低。 只穿短袖短裤的我们,还觉得有点冷。 好在炭火点燃后,我们三个人围在一起,温感又正好。 原本我以为,他们两个年纪小,又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烤肉的活儿,肯定是我来。 可泱泱已经熟练地动手,没过一会儿,香味就充满了整个山洞。 泱泱做的烤鸭真的很好吃。 我和时搴都吃得很撑。 吃完才发现,我和时搴准备东西的时候,忘记了最重要的东西:水。 我和时搴大眼瞪小时,泱泱从她的小背包里,拿出了两瓶小盒装的饮料。 她一瓶,给了时搴一瓶。 时搴拿在手里,问:“我小叔没有?” 泱泱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我已经是大孩子了。 我心想也是,我都大孩子了,只有两瓶,当然应该是他们喝。 但泱泱又笑得更欢地说:“大孩子,当然就该喝大瓶的啊!” 然后,她从背包里。 拿了最大的一瓶给我。 那瓶饮料,是我长大到现在,喝过最好喝的一瓶。 回去的路上。 下了雨。 山上泥土太滑,我们三个几乎是连爬带滚地下了山,成了名副其实的小泥娃。 谁要是摔了一跤,就会得到另外两个无情又大声地“哈哈”的笑。 最后回了霍宅,先看见我们的是大哥。 他给我们打掩护,我们成功溜回住处,让我和时搴免了一顿我爸的打。 明明今天是下雨。 我的心情却很好,像天晴。 - 8月25日,晴 今年暑假感觉过得格外快。 今天泱泱被叶家人接了回去。 时搴也已回京市。 - 8月26日,晴 很想去山洞玩儿。 但只有我一个人,时搴和泱泱都不在,我又不想去了。 - 9月1日,晴 开学了。 第238章 番外2:寻 书房门外响起敲门声。 霍时寻将手上的日记本放到桌上,起身开门。 “怎么敲了两次才开?”霍宵站在门口,温和地问。 “爸,您敲了两次?”霍时寻面色尴尬地挠了挠头,往桌上瞧了一眼: “我刚才想找本英语字典来着,在书架上发现您以前的日记本,没忍住翻来看一看,可能是刚才看入神。” 他们父子间从来没什么秘密。 但霍时寻也不确定自己看父亲的日记本合不合适,虽然他的日记本一直是摆在桌面上的,并不觉得是秘密。 霍时寻想了想又问:“爸,您的日记,我能看吗?” 霍宵长腿迈入室内,目光淡淡看了眼日记本的封面,揉了揉儿子蓬松的头:“随便看,看见什么有意思的,可以和我分享分享。” “我只随便看了中间的几页,发现好多都是写的时搴哥。” “嗯,你姑姑说,我小时候和他很玩得到一起。”霍宵嗓音沉稳,坐到书桌背后的沙发上,修长双腿随意地搭着,目光平和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你将书桌收拾收拾,许老师明天有事,临时将课调到现在。” “好。”霍时寻点头。 他的收纳习惯向来很好,也很仔细。 本来桌面也不乱,但为了让许老师上课心情更好,霍时寻下楼拿了盆新鲜的插花,放在了书桌边。 “爸,许老师什么时候到,我已经……”霍时寻转头,声音戛然而止。 霍宵已经半靠在沙发上睡着。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手腕上一块深蓝色手表,高挺鼻梁上的无边框眼镜,泛着平和的光。 霍时寻将沙发靠背上的毛毯,披在父亲身上。 霍时寻从六岁时来到霍家,到今日已整整九年,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是温和可亲的。 他听过外界一些传言,说以前榕城这位霍四爷如何如何。 霍时寻不确定是因为父亲失忆过的原因,所以改变了性格。 还是外面的人传得八卦谣言而已。 但无论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霍时寻都无比崇敬他,在他眼里,父亲无所不能,父亲毫无缺点。 门口再次响起敲门声。 霍时寻连忙回头,朝门外的人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许妍连忙收了敲门的手。 跟着霍时寻的目光,她也看见了沙发上熟睡的霍宵。 许妍一身白色连衣裙,长发束成低马尾,背着一个洗得泛白的帆布单肩包,干净整洁,浑身透着透彻纯粹的温柔。 霍时寻一手拿上奥数教材,一手拿上插花,走到许妍旁边,眼睛瞧了眼门。 许妍会意,轻轻将门带上。 随后替霍时寻拿过手上的花瓶,抱在怀里。 “许老师,抱歉,我爸在书房里睡着了,我们今天上课在餐厅可以吗?”霍时寻歉意地问询意见。 “当然可以。”许妍浅浅扬唇笑。 许妍在榕大上大三,数学系有名的才女。 她家境不太好,高中刚毕业就开始做家教,也恰好遇见霍宅在替霍时寻找一位奥数老师。 霍家给的家教时薪很高,来应聘的人很多。 好在许妍是当年的理科状元,并且数学满分,又对孩子足够有耐心,霍家定下了她。 她教了霍时寻两年半了,从初二到现在他高一,对他和霍家都已经足够了解和熟悉。 下了楼到餐厅,将花瓶和帆布包放下,许妍笑着问:“你爸昨晚又熬夜了?” “我爸睡眠不好,许老师你知道的。”霍时寻无奈地摊摊手。 也许这就是父亲今年三十九还单身的原因。 他自己本来睡眠就差,旁边再躺着个人,可能更睡不好了。 “他有试过褪黑素吗?”许妍从包里拿出一瓶没拆装过的小盒子,“这是我前段时间买一送一多出的一瓶,你要不然让你爸试试?” 许妍睡眠质量一向很好。 这瓶褪黑素自然不是买一送一得到的。 是她做了很多研究和攻略选的一个牌子,挺贵,但买的时候她一点都没犹豫。 她每周会来四次霍宅,偶尔会碰见这位身上光环无数的霍家四爷。 每次碰见时,他会对她平和地笑笑。 许妍最开始不敢抬眼看他,大概过了半年,才知道这位霍四爷真的不吃人,才有胆子抬头也回以一个笑。 不过她也从霍时寻口中知道,这位大人物多年来被失眠困扰。 许妍前段时间听室友说褪黑素对失眠有用,她就突然想给他也买一瓶试试。 “这有用吗?”霍时寻好奇地拿起瓶身看了看。 “听说有用,但不确定对你爸爸有没有用。”许妍尴尬地笑笑。 “好,那我让他试试,谢谢你,许老师。”霍时寻收了起来。 两个小时后,补习已经接近尾声。 霍时寻认真做着课后习题。 许妍在旁边悄悄伸了个懒腰。 手臂才刚伸到半空,就看见楼上高大的身影一步步下楼。 她赶紧将手臂收了回去,原本一个舒服的哈欠也硬生生憋住了,迅速低头装作认真地盯着霍时寻。 偷偷伸懒腰行,但绝不能被学生家长看见。 要不然师风就毁了。 许妍后怕地挺直了背。 “许老师,”霍宵迈步而来,声线低沉温和,“时间不早了,谢特助已经在门口等着,送你回学校。” 许妍站了起来,大大方方笑着回道:“好,谢谢你,霍总。” 许妍来的时候,都是坐公交车。 但回去时,一般都是霍宅差人送她。 两年半来,她也习惯了,并没有推辞。 “小寻,就把这五道典型题做完就好了,别埋头刷题,多出去运动运动,你现在可是长个子的时候,争取以后和你爸爸一样高。”许妍边收拾东西放进帆布包里,边笑着叮嘱。 “知道了,许老师。”霍时寻应道。 许妍收拾好东西,从霍宵身边擦肩而过时,听见霍时寻又喊了她一声: “等待,许老师!” “怎么了?”许妍回头。 “你等我一分钟。”霍时寻没回答,只起身噔噔噔上楼。 餐厅里,现在只有许妍和霍宵。 许妍不自在地后退两步,离开这个外表温和,但气场天然强大的男人。 没过多久,霍时寻就下楼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单肩背包,没有LOGO,没有多余的装饰线条,但材质和纹理,看着很精致。 霍时寻将包包递到许妍怀里,“许老师,昨天姑姑带我去商场买球鞋,我一眼就看见这个包包,觉得很适合你。” 许妍挑眉:“这不行,我……” 霍时寻打断:“我怕太贵的,你平时背在学校不方便,就买的很便宜,你不会嫌弃吧?” 许妍纠结了一下,看了眼旁边没什么反应的学生家长霍宵,咳了咳后说:“那……谢谢了,小寻。” “正好,就当你送我爸褪黑素的谢礼了。”霍时寻笑着道。 许妍笑笑,和霍时寻挥挥手,出了松涧苑。 许妍走远了,霍宵将目光看向儿子,平静地问:“什么送我的褪黑素?” 霍时寻将桌上的盒子拿了过来,“这个,许老师说对失眠有用。” 霍宵正想拒绝,儿子又假装可怜兮兮地说:“爸,你就试试吧。” 霍宵揉了揉霍时寻的头,笑着说好。 霍时寻高兴了,拿上书,上楼回了书房。 将书放好,霍时寻的目光又被桌上的日记本吸引。 还有一会儿才吃晚饭。 他坐了下来,又打开了日记本。 第239章 番外3:好 7月15日,晴 这几年,泱泱每次寒暑假,都是到的霍宅来。 时搴也是。 但前几天时搴已经到了,泱泱还没来。 我问了大哥,才知道怎么回事。 泱泱今年上了初一,语言和英语偏科严重。 家里给她请了个家教,整个暑假都得补课。 所以,泱泱今年不来了。 - 7月16日,小雨 刚刚想去找大哥,发现他抱着一件老旧的衣服在哭。 我站在他的卧室门口,背对着他。 想进去,又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我下楼替大哥热了杯牛奶,放在他身后的桌上。 他应该听见了,但他没有回头。 我默默将房门关好离开。 - 8月25日,晴 已很久没写日记,今日再提笔,有很多想记下,又无从说起。 我最近脑中很混乱,记忆甚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时记忆中的时间线也是错的。 我已经在尽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这似乎很难。 没关系,我先将这些事放在日记本上。 先从哪里说呢? 从我暂时记忆最深刻的前天开始说吧。 前天我收到叶姨发来泱泱自杀的消息,我去了荷兰。 泱泱躺在病床上。 眼中没有了生的意识。 她平静地看着我,说:“你以前是事事都会答应我的,你也变了。” 我张了张唇,想说我没变。 可我发不出声音,因为胸口堵着最后崩溃的一根线,我怕一开口,就会哭出声。 那天我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陪在泱泱的床边,守着她,看着她平静地入睡。 我出了医院。 我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终于彻底地哭出声。 我从庵里将泱泱换了出来。 换出来的不过是她的躯体。 她的心,早都死了。 在这荷兰的街头,我独自一人,不知何去何从。 我哭得没有了眼泪,才抬头看向天。 泱泱已经走不下去了。 我好像也走到了绝路。 死亡似乎已经成了我和泱泱最优解。 三姐突然走到我面前。 她红着一双眼睛,说:“老四,姐姐来接你了。” 姐姐来接我了。 原本哭干的眼泪,又平静地落下来。 我在三姐和叶姨面前,一直将十五岁的身板挺直,努力想装作一个小大人,想让她们相信我能做好一切,相信我足够坚强。 可实际我懦弱又愚笨。 我早在这场突变中乱了手脚,在日夜的崩溃中心神俱疲。 我在硬撑而已。 也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三姐从包里拿出纸巾,替我擦干泪,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又再次冷静了下来。 我要带着泱泱往前走,我一定要带着她往前走。 死亡不是解脱,死亡是逃避。 这是最容易的一种选择,但我选择了死亡,就是放弃了泱泱所有可能的希望。 我在荷兰安静的街头,将坍塌的心底废墟,再一次重建。 - 9月26日,晴 我找到了想要的药,再次去见泱泱。 到医院的时候,泱泱在叶姨的陪同下,正在医院的草坪里晒着太阳,喂着白鸽。 她坐在长椅子上,手心里一小把玉米,偶尔扔几粒在地上。 这是附近教堂里的白鸽,调皮的几只飞来讨食。 它们很可爱,扑动着翅膀,羽毛洁白。 泱泱平静地盯着它们,目光毫无波动。 我坐到她的身边,陪着她。 下午的微风温柔。 吹着泱泱的长发,发丝时不时扫过我的脸颊。 很安静,又很安心。 这个下午过得很快,到了傍晚,夕阳变成金色时,我说:“泱泱,我们该回病房了。” 泱泱扭头看我,歪着头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瞬间喉头涌上巨大的酸涩感,悲凉将我淹没。 我以为这会是泱泱失忆前,与我最后一次安静的独处。 却没想到,她早对外界的所有,已经失去了基本的感知。 我嗓音酸涩:“泱泱,天晚了,外面凉,我们回病房。” 泱泱仰头看着天:“霍宵,我不想回病房,我想去那里。” 说完,她又扭头看向我,突然跪在草坪的地上,跪在我身前:“让我死!求求你!让他们不要管我!” 泱泱指向旁边泣不成声的叶姨。 我想将泱泱拉起来。 但泱泱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根针,扎向她的脖颈。 我近来身体和大脑已经腐朽到难以转动,直到那根针扎了进去,我才反应过来,将针抽了出来。 泱泱站起身想来抢,知道抢不到后,又跪了下去,抱着我的腿哭出声,“霍宵,我能拿到的只有那根针,但我想要刀,你给我一把刀!我活不下去了,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泱泱的哭声,才像一把刀。 这把刀一点一点将我的心脏割开,血肉模糊中,我脑中沉沉发黑,接着又是一阵迷茫。 我跪下,将泱泱瘦弱的身躯轻轻抱住。 我说:“泱泱,好。” 泱泱哭声停了,松开我的怀抱,诧异地盯着我,问:“真的?” 我说:“真的。” 我拿出药,那粒白色的药丸,在金色夕阳下,也被染成金色。 泱泱毫不犹豫拿来,吞了下去。 过了两秒,泱泱眼神开始涣散。 她躺在草地上,双手双脚舒展的摊开,盯着缓慢下落的夕阳,干涩的唇扬起淡然的笑。 我躺在她身边,也看向天,哑着嗓音问:“泱泱,我是谁?” 泱泱:“你是霍宵。” 我是霍宵。 本该是泱泱未来的丈夫。 我们青梅竹马,相识相知。 可一切巨变。 我躺着,眼泪往两边流,“泱泱,我舍不得你忘记我,我害怕看见你望着我陌生的眼神,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泱泱呼吸越来越平静,缓缓说:“宵哥哥,我想起好多以前的事。” 泱泱已经很久没叫过我宵哥哥。 我转过头,看着躺在我身边的她,问她想起了什么。 泱泱说:“我想起了我们见面的第一天,你仰视着我,说你叫霍宵,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小哥哥怪酷的……” 泱泱声音越来直低,声音带着哭腔,“宵哥哥,我还想起天没亮你带着我去看晨光,大晚上你背着我去后山抓鱼,想起我总是固执想让你说绕床弄青梅,想起我们偷溜进书房,看见我们娃娃亲的婚书……还有什么?遭了,我想不起来了……我还记得那个雨夜,爸爸妈妈在地面的嚎哭,记得后院里浓烈的血腥味……” 泱泱边哭边说,说的内容越来越模糊,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坐了起来,握着她的手,捂住我流泪的眼睛。 此时夕阳只剩余晖,如同那年我带着泱泱早起看朝霞,也是一样的金黄。 那时她坐在我身边,澄明的眼睛比湖水清澈,笑着看我,说:“宵哥哥,我们长大后,会是一家人,到时候我们天天一起看日出。” 朝霞下她说的话,如今已遥远,却声声震耳,让我的心轰然塌陷,坠入黑暗的深渊。 泱泱的声音越来越低,她的回忆,也在离她逐渐远去。 她将遗忘痛苦,也将遗忘我。 将遗忘这个世界,也将遗忘我们彼此约定的一切。 我抱着她在怀里,医院的草坪上,嘶哑着声线在她耳边念着《长干行》。 我不是想她记得我。 只是想让她熟悉的诗中,在她熟悉的语调中,陪着她走过身为“叶行泱”的最后一程。 泱泱在我怀里彻底没有了声音,好似已经睡着。 我抱着她起身往病房里走,眼泪落了一路,滴在她的两颊边。 泱泱,我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但如果我这么做是错的,我也不会祈求你原谅我。 我是罪人,对大哥我是,对我父亲也是,对你,我更是。 我绝不祈求你,或者任何人的原谅。 我的精神已在崩溃的边缘,是罪孽感支撑着我仅剩不多的清醒。 泱泱,你尽管忘记。 那些我们所有被迫承担的苦痛,曾经真挚坦言的承诺,以及在我们的期许中存在过的美好未来…… 这些,让我来记得。 - 9月27日,雨 泱泱睡了一晚,今天一早醒了。 我在门外,听着她开口干哑的声音问叶姨: “我是谁?” “你们又是谁?” 我没有悲伤,也没有欣喜,只有无法再感知的麻木。 我知道,我应该是病了。 - 9月29日,晴 我今天去医院见了时搴。 他和泱泱年纪都还小,而我已经十五了,是该我护着他们的。 愿他们一切都好。 他们要一切都好…… 第240章 番外4:倔 “老四,小寻发高烧了!” 电话里,霍心瑜的语气焦急。 霍宵挂断电话,就立马回了家。 等霍宵到家时,医生已经来过,替霍时寻做了物理降温,开了药,已经离开霍宅。 霍宵坐在床边,手背碰了碰霍时寻的额头,余光一把,看见了他枕头边的日记本。 霍心瑜心疼地紧,“今天不是要出发去京市吗,我就想着过来叫时寻起床,我们先收拾行李,等你下班回来就直接走。” “结果进他房间就发现他发着高烧,整个人意识不清。” “这孩子小时候也没怎么发烧啊,怎么大了,还发起高烧来了。” “温度应该是已经降下来了,姐,你别太担心。”霍宵收了在霍时寻手背上的手,声线沉稳道: “京市,时寻就别去了,留在家里养身体。” 霍宵话音刚落,霍时寻就缓缓睁开了眼,嗓音哑得厉害,像被沙子磨过,“爸,我要去,时召哥的婚礼,我怎么可能不去。” “你逞什么能?身体第一,我们这次得去几天,你又是在南方长大,过去水土不服的,别把身体拖坏了!”霍心瑜语重心长地说完,倒了杯水递给霍时寻。 “我要去看看时搴哥!”霍时寻脱口而出。 霍宵和霍心瑜都用奇怪的目光看向他。 霍时寻赶紧又说:“我身体已经好了,我可以起床了已经。” 说着,霍时寻已经站起了身,为了极力地让眼前的人相信,甚至转了几圈。 “你小子,真是跟你爸一样倔。”霍心瑜又气又觉得好笑,转头对霍宵说: “让孩子去吧,最近学业重,又常常补课,孩子也辛苦,让他也跟着我们走一走,就当散散心。而且时召的婚礼,有些人明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还是要嚼舌根的。这时候家里人都该到,免得有人乱猜什么‘家里人也觉得丢脸不去’之类的话。” “爸,我真的想去!”霍时寻赶紧趁热打铁。 霍宵站了起来,低沉的声线温和道:“那你现在好好躺着,我们要出发了再叫你。” 霍时寻点头,头疼得像要炸开,又躺了回去。 他的床头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霍宵看了眼,“许老师给你发消息了,你看一下。” “哦!对了,爸,我差点忘记了。”霍时寻缓缓说:“许老师这次想和我们一起去京市,爸,你看可以吗?许老师是去看她在精神病院的母亲,她还说看她母亲只要一天,其他两天可以按照我的时间,抽空再给我补补课。” 许妍的母亲在一家精神病院里。 因为来回机票价格的原因,许妍并没法经常去见她。 这次听说霍时寻要去京市,知道他们出行都是霍家的私人飞机,就随口问了一句能不能麻烦他们带上她一起。 霍时寻爽快地答应了。 “这种小事,你做主就好。”霍宵弯腰,揉了揉霍时寻利落的短发,平静道: “你大了,很多事不用再问我的意见。” “我知道了,爸。”霍时寻点头,目光深深看进父亲的眼睛里。 霍宵和霍心瑜离开了房间。 霍时寻给许妍发消息。 【霍时寻:许老师,我爸同意了,我们今晚七点出发。】 【霍时寻:你赶得上吗?要不要我叫司机来接你。】 【妍:赶得上!】 【妍:谢谢你,还有你爸爸。】 【霍时寻:许老师不必客气。】 将手机放到床边,霍时寻闭上了眼。 刚才在父亲面前强装的正常,此时也装不下去了。 他拿出日记本,可现在头疼欲裂,根本不敢再看。 他一定要去京市,去见时搴哥,问问父亲日记中的泱泱是谁。 以前他们三个人明明关系那么好,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时搴哥却很少和父亲来往,他从京市来过的几次,甚至都不会带着妻子和孩子。 父亲失忆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日记里记录的断断续续,可从字里行间,他感受到了父亲的巨大痛苦。 这是不是和父亲无法根治的失眠有关系? 这些问题,等他到了京市,一定要问明白。 第241章 番外5:特别 霍家一行人到京市时,已是深夜。 沈家派了几辆车来接他们。 霍时寻正要上车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回头见是许妍。 “小寻,”许妍背着霍时寻送她的白色单肩背包,穿着一身米色长裙,装扮简简单单,却有着清丽纯粹的美,开口嗓音清亮而温柔,饱含笑意: “小寻,谢谢你,也替我转告霍总一声谢谢。” “顺路的事,许老师不用客气,你上车吧,我们的车送你去医院。”霍时寻站定,回头几步走向许妍。 许妍:“不用,我自己打车去医院就好,这两天你什么时候有空就和我说,我来找你,给你补课。” “好,许老师。”霍时寻点点头。 许妍笑着朝霍时寻挥挥手,转身走了。 “爸,我们回程时,能也让许老师一起吗?”霍时寻坐进商务车,与霍宵相对而坐。 “时寻,我说过,你不小了,这些小事你决定就好。”霍宵姿态闲散平和,深邃眸光淡淡落在眼前的电脑上。 霍时寻没再吭声。 歪着头,仔细地看着父亲。 父亲眼下青黑薄淡,周身又多了分疲惫,黑色的西装是深沉的颜色,却衬得父亲脸色更为冷白,比平时多了分寂寥的冰冷。 “爸,你昨晚没吃褪黑素吗?”霍时寻开口问。 “什么褪黑素?”霍宵缓缓抬眸,一瞬的诧异后,又反应过来,平静道:“吃了,没什么用。” “你昨晚是不是失眠更严重了?”霍时寻追问。 霍宵重新低眸,看向电脑屏幕,嗓音淡泊:“与平日一样,没什么特别。” “褪黑素?老四,你怎么也愿意吃了?”坐在一旁的霍心瑜疑惑地瞥来。 “是许老师给的,说是对失眠有用,但好像对我爸没什么用。”霍时寻担心地道,眼底有些失落。 “许老师?”霍心瑜挑了挑眉,看向霍宵: “老四,那许老师人还挺体贴的,多细心啊。” “这倒是,”霍时寻对许妍向来很喜欢,接过姑姑的话说:“许老师还特别聪明,人又温柔,而且听说是他们学校的校花,好多人追她。” 霍心瑜越听眼睛越亮,带着些试探地问:“老四,许老师人是真好,就是年纪小了些是吧?” 霍时寻一听,明白姑姑是想撮合,还想说的话顿时卡住了,整个人有点愣。 霍宵轻叹了声,淡淡掀眸,温和地笑了声,“姐,我说过的话,你又忘记了?” 霍心瑜撇了撇嘴,“我知道我知道!你说过,就想和我、时寻一起过日子,家里不需要添人。但许老师是真不错啊,你就不能考虑考虑?” 霍心瑜在头几年,从来没想过给霍宵身边找个人。 她不敢看他再跟谁有感情上的牵扯。 她怕他再遇到一次…… 但至今已九年了。 过去的,早该过去了。 他身边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霍宵无奈地轻笑,“姐,我不需要……” “爸,”霍时寻从怔愣中回过神,打断了霍宵的话,眼神期待地看着父亲: “爸,我好多同学都有弟弟妹妹,我其实也想要一个。” “许老师很聪明,要是她能生下我的一个弟弟妹妹,那这个小家伙一定也很聪明。我到时就能陪着弟弟妹妹,教他们读书写字。他们的学习一定比我还好。” “以后你老了,膝下子孙满堂,不比只有我一个来得热闹吗?” 霍宵脊背后靠,修长笔直地双腿交叠,俊朗眉眼温和地看来:“时寻,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操心。” “刚才又说我不小了,现在又说我是小孩子。”霍时寻低头嘟囔。 霍心瑜笑了起来,“老四,你瞧,小寻都不满意你了。” “大了,有主意了。”霍宵浅笑扬唇,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 - 霍时召的婚礼在京郊的一处度假村。 占地上万亩的度假村,随处是边缘用金线勾勒的喜字挂饰和窗贴,步行小径上铺着红色地毯,两旁的各色玫瑰鲜艳欲滴。 度假村的几十栋小别墅,已早早收整好,做好了迎接来参加婚礼的远方客人下榻入住的准备。 霍时寻刚下车,就见到了度假村大门处的霍围。 霍围刚送一家宾客进度假村,转眼就见到了霍时寻,高兴地喊道:“小寻!” “二伯伯……”霍时寻兴高采烈地几步跑过去,一把抱住霍围。 每年霍围、沈莹都会带着沈时搴和霍时召回榕城吃顿年夜饭。 霍时寻与他们早已相当熟稔。 “臭小子,轻点,别把二伯伯腰给抱断了。”霍围笑着揉霍时寻的头。 “二哥,你才多少岁,怎么腰就不好了?”零心瑜笑着走近。 “你听听你这话,我都快六十了,又不是二三十岁的大小伙,腰不好又怎么了!”霍围面色如常地笑着,转头又看向霍宵: “老四,你最近失眠好些了没?” 霍宵身姿笔挺,温和颔首答道:“好一些了。” “二伯伯,我爸骗你的。”霍时寻当场拆穿。 霍围微微拧了拧眉,想嘱咐霍宵再去医院瞧瞧,但知道自己说了也白说,最终只无奈地笑笑,拍了拍霍宵的肩,“老四,走,我带你们先住下,我在你房间点了助眠的熏香,也许能有点用。” “好,谢谢二哥。”霍宵平静点头。 霍时寻跟在霍围的另一边,仰头笑着问:“二伯伯,怎么没看见时搴哥?我今晚还想和时搴哥聊聊天,我想他了。” 霍围笑了笑,“他最近忙得很,现在还在沈氏加班,应该现在还没吃晚饭吧,我还准备接你们住下,就去给他送饭去,监督他吃饭。” “那我去送吧!”霍时寻立马来了精神。 霍心瑜敲了敲他脑袋,“现在都几点了,不睡觉,乱跑什么?你还是长个子的时候,难不成学你爸,天天不怎么睡觉?” 霍围啧了声,“时寻想他哥了,想去就去呗,多大点事,孩子大了,你们管这么严做什么,我叫司机送他去。” 说着,霍围看向霍时寻,“别听你姑姑的,二伯伯准了。” 霍时寻眼底浮上喜色,立马转头期待地瞧向父亲。 霍宵眉眼淡淡,嗓音温和地道:“去吧,送了就回来,别缠着你哥聊太久。” “好的,爸。”霍时寻咧嘴笑道。 - 霍时寻提着饭盒到沈氏大厦时,整栋大楼灯火通明。 他背上还背着随身的双肩包,里边除了他的一些证件,就是父亲的日记本。 一手提着饭盒,一手握着背包的肩带。 霍时寻此时突然有些紧张。 父亲已经沉封的记忆,他太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了。 霍时寻刚刚迈上大门处的台阶,突然听见身后一辆车停下。 下意识得,他回头看去。 一辆普通低调的阿尔法保姆车,下来一个戴着白手套的司机。 司机几步到后座,打开车门。 一位神态端庄优雅的女人下了车。 她雾霾蓝的简约薄针织外套下,是米色的中长裙,露出纤细而柔韧的小腿,一双米色单鞋也简简单单。 可就是这么普通的穿搭,偏偏女人身上处处透着雅致和贵气。 霍时寻终于认出眼前这人。 这是从没来过榕城的、只在时搴哥手机屏保上他看见过的嫂子:祝肴。 他不止一次听时召哥说过,嫂子是时搴哥捧在手心上的宝贝,心爱到眼珠子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她身上。 嫂子感冒咳嗽一声,时搴哥都心疼得吃不下饭喝不下水。 霍时寻只知道嫂子是个天才,她一手创办的科研公司,大部分的顶尖科研成果都运用到了沈氏布局的商业领域,而还有一部分业务,则是和国家合作的一些保密研究项目。 霍时寻对这个被时搴哥宠爱的天才嫂嫂很好奇。 这么多年,他今天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真人。 祝肴下车,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而另一只手在接电话。 她没注意到大厦门口还有个半大的孩子,只通着电话缓步往大厦而来。 霍时寻一时屏住呼吸,没来由的更加紧张。 他听见嫂子温婉悦耳的声音: “大哥,你婚礼我就不去了,贺礼甜甜和时搴带过来。” 擦肩而过的瞬间。 霍时寻听见手机对面霍时召的声音: “肴肴,我知道你介意什么,要不这样,霍家人我得安排在主桌,你要是不介意,你就往后坐几桌,这样就不会碰面了。” “其实都这么多年了,时搴也早都不介意,你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 霍时寻听得迷糊,再抬眼时,只看见嫂子纤瘦的背影。 他听见嫂子温柔地笑,声音沉稳好听: “我最近实验室里真的忙,实在抽不出时间,等我忙完亲手做顿饭给你们这对新人赔罪。” “大哥,你最疼甜甜,甜甜来不就行了,对吧?” 第242章 番外6:嫂嫂 霍时寻怔怔地看着祝肴。 过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赶紧跟在她的身后。 值晚班的前台赶紧起身,恭敬地弯腰叫了声“沈太太”,满面笑容。 “小宋,辛苦了。”祝肴微笑着点点头,继续朝前走。 霍时寻加快两分步伐,走到祝肴身边,一个“嫂”字才刚出口,袖子就被前台的小宋拽住。 穿着利落工装的小宋低头看了眼霍时寻手里的饭盒,笑着问:“小帅哥,你找谁?非沈氏员工是进不去的,你打电话让你爸爸妈妈下来拿吧。” 眼见祝肴快要走到电梯口,霍时寻有几分着急,赶紧回道:“我找你们沈总,沈时搴,我是他弟弟。” “沈总没有弟弟。”小宋原本和蔼的态度,冷了几分。 撒谎的小朋友可不招人喜欢。 霍时寻忙解释,“是堂弟,我来自榕城……” “小寻?” 一道轻盈温婉的声线,打断了霍时寻的话。 “嫂嫂,你认得我?”霍时寻抬头看去,目光与祝肴视线相触的一秒,又微微怔住。 祝肴面目温和,婉约而清丽的眉眼里笑意浅浅,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认得,”祝肴笑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姑姑常常发你的照片给我爸,我爸每次都拿给家里人看你的照片。” 霍时寻有些恍神。 他以为这嫂嫂从不来榕城,又是声名远扬的科研天才,应当是孤傲难相处的。 但现在一看,完全不是这样。 见眼前的人不说话,祝肴的视线挪到他的手中,“你找时搴,是来给他送饭菜的?” 霍时寻回过神,赶紧点头,“是的,二伯伯说时搴哥肯定还没吃晚饭。” “那走吧,我们一起上楼。”祝肴笑着道。 霍时寻跟在祝肴的身后,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里的空间封闭,霍时寻能清晰闻到祝肴身上淡淡的香味。 这种味道和沈时搴身上的很相似。 往顶层去的电梯静谧无声。 祝肴侧眸,唇角扬着问:“今天到的榕城?” 霍时寻:“是的,嫂嫂,我和我爸、姑姑,才刚到的,住在度假村里。” 祝肴:“嗯,本来沈家也是住得下的,不过想着婚礼在度假村,住那里你们也方便些,就也将你们接到那里去住了。” “住那里很好。”霍时寻认真说道,接着将祝肴手里的饭盒提过来,“嫂嫂,我是男孩子,我来一起提吧。” 祝肴目光淡淡落到霍时寻的身上,认真地瞧着他。 是个谦逊有礼貌的好孩子。 长得高大朝气。 听说成绩也很好,也对霍宵和姑姑孝顺体贴。 祝肴抬手揉了揉霍时寻的脑袋,微微笑着道:“小寻,你爸爸将你教得很好,你是个好孩子。” 听到有人提起霍宵,霍时寻眼底全是崇拜,“我爸对我很好,言传身教,但我在他身上学到的,也不过是皮毛。不过,我会努力再向我爸靠近的,我要早点学有所成,尽快将霍氏的担子接过来,我爸就能早点轻松些……” 说着,霍时寻的声音低了下去,“希望到那时候,我爸失眠的症状,能好一点。” 祝肴原本唇角的微笑,僵硬了一瞬,“你爸他……失眠不是已经好了吗?” “啊?没有啊……”霍时寻诧异地抬眼,随后脸上是苦涩的笑,“我爸失眠一直很严重,有时候整晚整晚睡不着。有时我起得早一些,到他房间,就会看见他坐在阳台,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最开始发现父亲偶尔会整夜失眠时,霍时寻被吓到了。 那年他才七、八岁,明明是冬季,那晚却雷声阵阵,暴雨倾盆。 他已到霍宅一两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大的雷雨夜,小小年纪的他有点怕,但也不想打扰父亲,于是抱着自己的小被子,准备去父亲卧室门口睡。 但当他走到父亲卧室门口,他看见窗户大开,雨势疯狂朝房里涌了进来。 而父亲坐在阳台的躺椅上,腿上盖着薄毯,好像感觉不到雨一样,浑身湿透。 小小年纪的霍时寻惊得哭着喊“爸爸”,但父亲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目光呆滞地睁着眼。 霍时寻赶紧给姑姑打电话。 姑姑穿着睡衣,连鞋子都没穿,甚至来的路上连雨伞也没打,就这么冲了过来,哭着抱着父亲。 姑姑嘴里沙哑地哭喊。 父亲才像是回过神,轻轻回姑姑一句:“姐,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今晚睡不着。” 姑姑哭着道:“因为今天才是她真正的生日,今天是她生日……” 父亲恍惚着问:“谁的生日?” 姑姑哭得说不出话。 后来,霍时寻每晚睡前,都要去父亲卧室门口,看看他有没有熄灯。 有时候早起了,他也要去看看,父亲是不是又整夜未睡。 这样他能让厨房早些给父亲备上早餐。 父亲平日很忙,睡眠又不好,霍时寻想尽自己微薄的力量对父亲好一些。 而现在看了父亲的日记,终于也知道姑姑那句“今天才是她真正的生日”指的是谁。 是那个与父亲青梅竹马的泱泱。 是父亲最在意的那个人。 “他们都说,他已经都好了。”祝肴柔软的嗓音微哑。 电梯到了顶层。 祝肴出了电梯,霍时寻跟在她的身后。 通过会议室的透明玻璃墙,霍时寻看见了坐在首位的堂哥,沈时搴。 他身姿颀长,脊背散漫地靠着座椅,双腿微搭,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有节奏地敲着桌面,神态轻松自如地瞧着起身汇报工作的高管。 霍时寻歪着头,静静地看着会议室里的人。 沈时搴气息慵懒而沉稳,唇角还有着惬意舒展的笑。 霍时寻有些羡慕。 时搴哥和父亲明明年纪相差不大,但气质却天差地别。 时搴哥永远是散漫随性,笑意明快,放松而惬意。 但父亲却总像困在萦绕不散的黑雾里,连温和的笑,都显得沉闷压抑。 霍时寻想,要是父亲也能像时搴哥那样,该有多好。 会议室里,沈时搴清冷的眸光扫来,见到祝肴的一瞬间,便立即朝会议室内的众人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随后起身大步出来。 众人早已习惯,只要沈太太一来,天大的事都得暂停。 沈总可不会让她多等一秒。 第243章 番外7:无二 沈时搴迈步而来,一手轻轻揽住祝肴的腰,悦耳嗓音含笑道:“想我了?” “我才不想来,是甜甜叫我过来,监督你吃饭的。”祝肴仰头,笑着用纤长的指尖点在他的额头上。 “啧,我不信,你就是想我了。”沈时搴散漫扬唇,低头就想吻祝肴。 祝肴赶紧将人推开,尴尬地咳了咳,“小寻还在,你不跟他打招呼?” 沈时搴一转头,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这小家伙,眉稍一挑,不紧不慢问道:“小寻?你什么时候到的榕城?” “时搴哥,我刚到的。”霍时寻笑着回答。 “又长高了,你以后说不定比我还高。”沈时搴地拍了拍霍时寻的肩,再一低头,看见了霍时寻手里的饭盒,接了过来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对两人道:“我送你们下楼,你们早点回去,我还得加班。” 祝肴探出脑袋看了眼会议室里还在等沈时搴开会的众人,轻声嘱咐道:“好,我们先回去,开完会你一定记得吃饭。” 沈时搴眼神宠溺,“知道。” 祝肴:“你也别送了,我们自己下去就行。” “我就送你们到楼下。”沈时搴牵着祝肴的手在手心,紧紧握着,温柔的语气却不容置喙。 “行吧。”祝肴妥协。 三人进了电梯,霍时寻站在最里边,看着眼前的两人。 他今天才算是真的真切感受到了时召哥说的话,时搴哥是真的眼神一直黏在嫂子身上,眼底的爱意和温柔简直具象化得像一汪能流淌出来的水。 两人间的相处亲密自然,让旁人看得都羡慕。 真好啊。 霍时寻感叹。 但一想着在车上完全不在意姑姑撮合的父亲,霍时寻心里又失落起来。 出了大厦,低落的霍时寻一时间忘了自己来是想问谁是泱泱的事,闷闷地和两人挥手告别后,上了来时的车。 祝肴正要上车,腰间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将她翻转抵在车门上,困在车门与沈时搴之间。 守在一边的司机连忙收回视线坐进了车里。 “怎么了?”祝肴后背靠着车门,眼底笑意温柔。 深夜的街边没什么人。 周遭一切都安静下来。 沈时搴穿着一身挺拔的浅灰色高定西服,矜贵无侑的面容慵懒而完美。 他清隽而温柔的目光凝视着怀里的人。 薄唇开合几下,又迟疑着欲言又止。 司机没忍住从后视镜看了两眼,心里叹息着一声。 明明沈总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说一不二,但在太太面前,依然一如以前的患得患失。 “怎么了?有话就说,我听着呢。”祝肴眉眼间笑意依然,抬手勾住沈时搴的脖颈。 接着,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下沈时搴。 这是个鼓励的吻。 祝肴笑着道:“你想说什么……唔……” 沈时搴双手捧着祝肴精致的脸庞,深深地吻住她红润好亲的唇,汲取她的呼吸与氧气。 也剥夺了祝肴短暂的意识。 车里的司机老脸一红,赶紧低头强迫自己看手机。 沈时搴的吻来势汹汹。 祝肴被亲得迷迷糊糊时,沈时搴结束了这个吻。 沈时搴依然捧着祝肴的脸,目光深深地凝视进祝肴的眼里,不想错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一字字道: “小叔,应当已经到京市了。” 祝肴先是怔了下,随后笑了声,“你这么郑重,我以为你要说什么,我知道霍宵到京市了,然后呢?” 祝肴语气轻松地说完,发现沈时搴表情依然不好看,连忙咳了咳,语气也跟着郑重了些: “时搴,我和他的事已经过去了。” 这么多年来,祝肴从不回榕城,也从不和榕城霍宅里的人联系。 在知道她和霍宵曾相恋一年的人看来,是她主动避嫌。 在不知道的人看来,只以为是她忙抽不出时间。 其实在和霍宵分手不久后,她早已觉得她和霍宵断得干干净净,没有感情上的任何牵扯,也没有什么避嫌的必要,就当是普通的亲戚相处,她也觉得无所谓。 而且霍宵都已经失忆了。 可是,每年到要回霍宅去的前一晚,沈时搴总是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甚至像她快要丢了一样,一会来抱抱她,一会又要来亲亲她,一会儿又拿出小雨伞缠着要她。 祝肴最怕那时候,一整晚他睡不着,她也被折腾得精疲力尽,腰酸背痛。 但她也清楚,沈时搴是在意她和霍宵见面的。 所以,临走出发去榕城的早晨,她总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不去。 祝肴仰头,温柔浅笑,“我早跟大哥说了,他的婚礼我不去。” 所以,她和霍宵,不会见面。 沈时搴动了动唇。 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将祝肴紧紧抱在怀里。 半晌后,沈时搴才将祝肴松开,沉重的神色好了些,“沈太太这么好,我有个礼物要送你。” “最近沈氏这么忙,你怎么还有闲心给我挑礼物?”祝肴笑问。 沈时搴啧了声,“给你挑礼物,我用的可不是闲心,是整颗心。” “那你要送什么礼物给我?”祝肴心头微动,唇角也跟着上扬。 沈时搴散漫地轻笑,伸手往繁星满天的夜空挥了挥手,做出一个摘星的动作。 随后将手握成拳,伸到祝肴身前,再缓缓张开。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沈时搴唇角一勾,语调漫不经心: “送一颗我摘下的星星给你。” 明明只是男人哄女人常用的调情小手段而已,但祝肴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颤动,幸福感涌上心脏。 她咳了咳,眉稍微扬道:“那我就收下了。” 说着,她相当配合地在沈时搴什么也没有的手心里,装作拿起了那颗虚无的“星星”,再假装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但下一秒,沈时搴另一只手放上一颗琥珀在他的手心,嗓音含着笑意道: “星星在这儿。” 晶莹剔透的琥珀在他手中,正好朝着祝肴。 映出她骤然讶异惊喜的一张脸。 沈时搴修长漂亮的指尖点了点琥珀,那上面是她的脸庞。 沈时搴轻笑着认真道: “沈太太,你就是我摘下的那颗,独一无二的星。” 祝肴的目光从琥珀一点点挪到沈时搴的脸上,眼眶里涌上热意。 这么多年,沈时搴对她始终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