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太子:这个太子妃好眼熟》 第159章 沈骊珠语气微微涩然,“那……若是有错呢?” 太子说陆敬尧有罪,她从未怀疑过此言是假。 陆敬尧必定是不干净的。 “陆家有错……”书砚吞咽了下,声音染上了一丝颤意,“以公子性格,应当会大义灭亲吧。少夫人是不是事先知道了什么?” 府里被禁军围锁,其实这样的念头早在心里便有。 沈骊珠没有回答,低声又问,“若是女眷呢?家族倾覆,无力挽之,该如何妥善安置?” 她像是问书砚,又像是在问自己。 “少夫人放心,就算公子不在了,也必定不会令您受陆家蒙难的牵连……”书砚最终一手挽灯,一手将藏在胸口的书信拿了出来,“这本是早就该交到少夫人您手上的东西,是公子所留之……遗物。” 先前骊珠不吃不喝跪在灵堂,替阿遥守灵的时候,书砚为了激发她的求生欲,就曾经在骊珠耳边提到过。 只是骊珠那时彻底被悲恸裹挟,无暇顾及。 后来,太子来了。 书砚藏了点私心,便没有再将书信拿出。 直到此刻。 沈骊珠夺过那封书信,打开,只见上面写—— 【吾妻骊珠: 相识两载,夫妻百日。 一舟同度需修十年,一床共枕则修百年。 本想携手余生,与妻观花赏月,共事炊烟,许伉俪之情深,成他人之艳羡。 奈何命运弄人,朝难夕至,终不可得。 余命数浅薄,一生体弱,怎好耽误夫人。 今放骊珠,留书一封。 伏愿夫人,余生欢喜,觅得良婿,对镜展眉,有枝可依,则亭遥此生无憾。 陆亭遥,绝笔。】 有泪滑落,溅在纸上,晕开了最后的字迹。 绝笔,绝笔…… 沈骊珠悲伤到极点,却是低低地笑了起来。 阿遥,那夜回来,你早就知道自己惊怒攻心,身体已是不行了,所以写下了这封放妻书予我是么…… 哪怕,那时你还不知道陆家会有祸事临头,却依旧为我留好了退路。 透过模糊的泪眼,沈骊珠看着上面的“余生欢喜,觅得良婿”这行小字,她不知道阿遥是抱以什么样的心境写下这一句。 绝望么, 还是祝福。 但,骊珠想,必定也有悲伤吧。 如同她此刻一样。 最后,她看着,却也似落定了什么决心。 … 此刻,天阶星密,月光如水,有人看见了夫君留在世上予她最后的温柔,也有人在密谋。 陆夫人惶恐度日,脸色苍白,“老爷,太子他这是想要做什么啊,我们府都被禁军围了整整三日了,连买菜买碳都不许人出去,再这样下去,府里恐怕都要断粮了!” 陆敬尧面色沉凝,眉心紧蹙,连太子的面都没见上,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做的事……暴露了。 那个被龙璃禁军一箭射杀的仆人,是他的心腹,一条性命用以试探。 但,却什么都不曾试探出来,只令他见识到了太子麾下禁军的凌厉手段。 太子…… 依旧没有露面。 陆敬尧心头本就很烦闷与担忧,只是这个时候作为一家之主他不能乱,听妻子还在絮叨这些柴米油盐的小事,便忍不住怒叱道:“无知妇人,聒噪至极!” 将陆夫人骂得闭嘴后,陆敬尧转头吩咐长子些什么。 陆伯渊应了声,起身离开。 妻死弟丧,还留下个整日啼哭的婴儿,陆伯渊也是痛苦至极,不止双眸变得暗淡无光,就连胡碴都微微生了出来,有种贵公子落魄了的感觉。 在他步履沉重地离开父母院子时,见到小妹陆如薇这么晚了还挽灯而来,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擦身而过。 第160章 陆如薇却是回眸,看了眼陆伯渊的背影。 从前她敬重这位大哥,但现在么,她有些恨他。 恨他喜欢谁不好,偏喜欢上了沈骊珠,还……害死了二哥。 两个哥哥里,大哥严肃威仪,她原本就喜欢二哥更多。 只是,她今日恐怕要做一件对不起二哥的事情了…… 陆如薇收回目光,手里挽着灯,匆匆步入父母的舜华阁。 只见父亲沉着眉眼,冷漠无视了她。 父亲一惯如此,她是女孩,远不如两个哥哥得重视,也唯有在太子南下来到金陵时,父亲态度和蔼地跟她说,要她讨那个尊贵的人物欢心,嫁入东宫做姬妾也好。 母亲病色苍白未愈,也许是这段时日的悉心照顾,床边侍疾,母亲倒是问了她一句,“如薇,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事?” 陆如薇咬牙道,“是,父亲母亲容禀,女儿确有一事,有关太子殿下,也关陆家为何被禁军围锁……” 此刻,父亲的眼神终于望了过来,落到了她身上,“哦,薇儿你知道些什么,说与为父听听?” 这般冬日凄冷的夜晚,在父母的目光都望了过来的时候,陆如薇的掌心竟然生出了丝汗意,她抿起唇,一字一句地开口道:“太子殿下之所以让禁军围住咱们陆府,是因为他想要一个女子。” 陆敬尧皱眉,“什么?” 那表情显然不太相信陆如薇的话。 陆夫人却道,“谁?如薇,该不会是你吧?” 怎么可能是她…… 陆如薇心头划过一丝涩意和轻嘲,也不知是为谁,她摇了摇头,却是没有再多说别的,只从袖间缓缓取出一物—— “这是……凤钗?” 不知是谁颤声说了句,就连声音都透着震惊。 凤凰,只有女子至尊的皇后才能用之物。 否则,谁用都是一个僭越之罪。 这样的东西,如薇怎生会有? 难道…… 陆夫人顿时又惊又喜,这会儿也不因陆府被禁军封锁而焦灼了,重重地抓上了女儿的手,语气急促道:“如薇,难道此物是太子赠你的?太子真是为了你才……” 就连陆敬尧见到那凤凰钗,也将陆如薇的话信了个几分,他眼里带着笑意,却是叱了妻子一句,“胡说什么,若太子是因为如薇才命令禁军围府,那又是何必,薇儿未嫁,太子若是喜欢,只管收用为姬妾便是,用得着那般大动干戈么?” 陆如薇喉咙吞咽了下。 收用… 用那般轻贱的词形容她的,是她的父亲。 陆如薇睫羽颤了几颤,垂落下来遮掩住眼底泛起的红意,“是。不是我,这支凤凰钗其实是我捡到的……” 陆夫人脸色蓦地又是一变,“什么,捡的?” “私藏凤钗,是违禁、僭越之罪,如薇,你简直……” “糊涂啊!” 陆夫人惊急地恨不得拿手指头往陆如薇脑门上戳。 就像王侯将相家被搜出龙袍,同样意味不臣,有抄家灭族之祸。 就算陆如薇想入东宫,也不能私自昧下这等东西,最后祸及全家啊! 陆敬尧眸光微深,或许是见陆如薇心有成算的样子,倒是没有陆夫人那般急怒,甚至敛了敛眉,未曾叱语。 陆夫人却已开始在那边猜测,“是不是因为凤凰钗这样珍贵之物不慎遗失,太子殿下才想围府找到它?” 陆如薇摇了摇头,缓缓道:“此物是太子亲手扔掉的,不算窃之,殿下也不会寻找。” “父亲母亲可知道,这支凤凰钗是我从何处,在什么时候拾得的吗?” 说着,陆如薇嘴角浮起丝轻嘲,似暗夜里绽开的花,令她原本只娇美的容颜,增添上了一抹艳意,“……二哥成亲那夜,风雪轩的新房外!” 惊才绝艳的幼子最终还是应了宿命谶言,在二十岁不到的年龄,早早离世,这件事已成陆夫人心上难言的殇痛,病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好。 此时,听说女儿如薇口中再次提到阿遥,陆夫人眉眼露出悲痛,却是强忍着问道:“此事又跟阿遥有什么关系?” 陆如薇一字一句道:“因为太子想要的那个女子——” “正是二哥娶的妻子,沈骊珠。” “太子迷恋沈骊珠,想娶她为妻,那晚他们在新房私会,无意间被我偷偷撞见。这支凤凰钗,是太子送给沈骊珠的,她不要,被殿下扔掉,才被我给捡了起来。” 终于说出了那个藏在她心里很久的惊人秘密。 陆如薇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又看向陆敬尧与陆夫人,“父亲母亲,一支被丢弃的钗子,不值得太子殿下大动干戈,禁军封锁了咱们府邸,恐怕还是因为……太子想要沈骊珠。” 陆如薇不忍府中愁云惨淡,父母眉头深锁,惶惶度日,所以将自己所知道的“真相”,全部都告知。 陆夫人一听,先是微微不可置信地颤声道,“除了阿遥和伯渊,她竟然连……连太子殿下都给勾了去?” 然后,又咬牙愤愤地骂道:“这个沈骊珠,可真是个红颜祸水!” 陆敬尧闻言却是眸色微暗。 哪怕理智上明白,太子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女子而大动干戈,但若是为了二儿媳妇,那么便有几分可信了。 当今陛下宠爱二嫁之身的贵妃沈氏,而沈骊珠恰好是贵妃的侄女…… 这父子俩的爱好可真是一脉相承的,都爱人妻。 陆敬尧这么想着,唇角露出丝古怪的笑意。 他挥退陆夫人,将陆如薇带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包药粉,交给她,命令道: “薇儿,将此物下到沈骊珠的饭食里,然后想办法将她给太子送去。” 陆如薇有些心惊,“父亲,这是什么……”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不该问的莫问。”陆敬尧轻叱道,“按照为父说的去做就是。” 他一脸正色。 但,其实这名为“情丝绕”。 只要用上少许,便是贞洁烈女也会变成荡妇。 想当初秦施施就是被他用这个…… 陆敬尧唇角露出了丝奇异的笑意。 第161章 陆敬尧也想得很简单。 若太子真是为了一个沈骊珠大动干戈,那么把沈骊珠给他就是。 他是男人,肯定没有陆夫人那般情绪外放,但阿遥因她亡故,器重的长子陆伯渊竟然也迷恋这个女子,他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也觉得沈骊珠是个红颜祸水。 若此次禁军围府并不是因为一个女人,而是他的那些事暴露了…… 如薇既说,太子喜欢沈骊珠,那么他把沈骊珠给太子送去,也算是有献美之功,相信太子看在美人的份上,也会对他和陆家宽宥一二。 一室透暗,唯有眼前擢取数缕灯火,照亮上陆敬尧斯文儒雅的面庞,而陆如薇看着只觉得眼前的父亲,令她感觉到有一丝……陌生。 陌生得令人心惊。 心,不知为何跳动得很快。 陆如薇眼神直勾勾落在父亲手中的那包药粉上,喉咙干哑地吞咽了几下。 她其实心里很明白,这里面也许不是什么好东西。 却最终,还是伸手接下了它。 “是,父亲。” 自从二哥成亲那晚,得知太子喜欢沈骊珠这件事情,她虽然是嫉妒生恨,没办法再拿沈骊珠当作朋友,但是也没有做出过什么实际伤害她的事情。 她也是有自己骄傲和底线的贵女。 但是现在…… 为了陆家,她愿意打破底线,去做一些自己从前不屑做的事情。 哪怕辜负和愧对死去的二哥。 陆如薇垂下睫羽,握紧了藏入手心里的那包药粉,这般想道。 … 只是,接下来的几日,陆如薇都没有找到机会做这个事。 难的并不是怎样将“情丝绕”下到沈骊珠的饭食里,毕竟这玩意儿无色无味,不易察觉。 难的是怎样将沈骊珠……送给太子。 墨羽黑骑,手持长戟的禁军,将陆家里外围得如同铁桶一般,前几日甚至连出门采买菜蔬与炭火的小厮都禁止离府,连只鸟儿都不让飞出去。 也就只有三日前,沈骊珠出府过一趟。 或许是得了太子的什么命令吧,那些禁军对沈骊珠倒很是恭敬,就像是提前将她当做太子妃那般尊着。 哪怕她要做的事情,是主动将沈骊珠送到太子床上去,但是一想到此,陆如薇依旧心里抓挠似的难受。 沈骊珠分明嫁过人,太子就那么喜欢她,半点不在意吗? 这种难受和刺挠,就像是当日她被禁军的长戟拦在灵堂外,听见里面传来的细碎动静和女子的泣音,忍不住在心里胡思乱想,然后将手心都给掐破,弄出鲜红刺痛的凌乱伤痕来。 那些伤痕,至今还留在掌中。 就如同她至今不知道,那日灵堂里沈骊珠和太子发生了什么,总避免不了胡乱猜测。 总之,那日沈骊珠衣裙鬓发凌乱的跑了出来后,她不再存有死志,开始好好用膳。 陆如薇想,也许沈骊珠早就背叛了二哥,也许太子那时就向她许了太子妃之位吧。 她以己度人,认为天下女子都难拒绝那样的尊位,何况骊珠一个夫君新丧的二嫁妇人。 后来几日,或许是不能短缺了风雪轩的东西,一些菜蔬和炭火被允许送进来,却是由禁军仔细检查过的,半点空子都钻不得。 眼见一日过了一日,陆如薇心里逐渐焦躁了起来。 未知总是难熬且令人恐惧的,她很难再沉得住气,只想尽快将事情给办妥。 第162章 可是,要怎样才能避开禁军,沈骊珠送出去呢…… 落薇院中,陆如薇咬着唇走来走去地思索,将嘴唇都给咬破。 忽然,她灵光一闪。 对了,明日! 明日就是…… 二哥起灵落葬的日子。 府里想必会凌乱一些,她和父亲母亲应该也能出府,说不定就是唯一能够抓住的机会…… 陆如薇呼吸微微急促,心下细细地计划了起来。 谁知,在二哥移灵柩落葬的这天,禁军依旧没有让她们离府半步,只有沈骊珠以及她那名叫浅碧的贴身小婢,被允准随灵柩出府。 母亲哭骂,“我的阿遥今日落葬,本来就是青丝送白发,那是我儿,为何我这个做母亲的却不能相送?!是太子就可以——” “闭嘴!”在母亲说出什么悖逆妄言之前,父亲及时喝止了她。 母亲虽然住了口,却满脸的余怨难平,眼神恨恨。 陆如薇也满心焦灼。 但,却最终无可奈何。 因为皇权高于一切,甚至是性命——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 这天,碎雪晶莹,像极了天地间落下一场素白纸钱相送。 墨色棺椁被一队禁军抬到墓地时,上面都覆了层薄白。 沈骊珠未曾想到,最后为陆亭遥择一墓地掩埋处,竟然是千金台行宫的后山。 只有早夭的、未成婚的男女,死后才不得入祖地。 沈骊珠睫上碎雪被融化,蜿蜒落在颊边,似眼下的一抹泪痕,她道:“殿下,阿遥虽未及弱冠,未有后嗣,却已成亲,应当葬在陆家祖地才是。” 李延玺一袭墨裘,襟口鎏金,映衬得容颜华贵如月,那比衣上墨色还要浓烈三分的眸,轻瞥了骊珠一眼,淡淡道: “阿姮,陆敬尧贪墨,背后恶行无数,陆家有抄家灭族之祸,你说此事一旦被金陵百姓知晓,陆家祖地会被如何?葬在那里的陆亭遥会被如何?” 会被掘坟挖墓…… 沈骊珠忽然打了个寒颤。 因为百姓对贪官的怒气,必须以什么鲜血来抹平,哪怕阿遥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他姓陆,就必须承受金陵百姓的怒火。 而千金台行宫—— 除非大晋朝覆灭,改天换月,否则没有人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擅闯,行大逆不道之举。 阿遥葬在皇家行宫的后山,虽然会有些孤单,但他的墓会很安全。 “……谢谢。”沈骊珠这一声谢,说得真心实意。 在般般事情过后,她对他终是有了感激。 太子却道,“不必。江南行宫很少前来,在后山葬一两人也没关系,而你将来死后是要与孤葬在一起的,所以阿姮……” “为了你,孤愿意大度一回。” 沈骊珠冰凉的睫毛颤了颤。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灵柩放落地上,禁军开始挖墓坑。 怀里抱着东西的浅碧,看着太子一手执伞,伞面倾斜,遮住小姐头顶的碎雪。 而小姐未曾注意到,太子肩上落了层薄薄的积雪,只眼神落于二公子的棺椁上。 她忽然就觉得—— 原来命运弄人竟是这般感觉。 太子竟然爱上了小姐,在给了她诸多伤害后。 若是三年前,他没有在选妃宴上说那样的话,也许他们之间从始至终都不会有二公子…… 那么,小姐如今便也不会经历丧夫之痛,这般伤心悲恸了。 龙璃禁军都是以一顶百的好手,墓坑很快就挖了出来。 在灵柩最后被掩埋之前,墨色棺椁被打开,亲人做最后的道别。 陆敬尧陆夫人和陆如薇,都不被允许离开陆府半步,不能前来,就只有骊珠这个妻子送他……这最后一程。 第163章 所有人都站离得远了些,包括太子。 沈骊珠纤手扶在棺边,看着静躺在里面的男子。 霜寒露冷,停灵七日,陆亭遥的容颜也不见有丝毫损毁,依旧那样栩栩如生,除了脸色雪白些,看起来就像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沉睡。 仿佛若干年后,等待着被谁人唤醒。 可是,沈骊珠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再醒来。 素白指尖落下,温柔抚过那冰冷得再无一丝温度的脸庞,“阿遥,死后底下会很黑,很冷吧?” “可是对不起,我不能来陪你,甚至……” “我们连死后合葬也许都不能了。” “你曾说,娶我这件事,永远也不后悔,那也正是我想说的……” 此生得遇你,已是三生有幸。 我不悔。 沈骊珠收回手,抹掉眼底的泪,然后唤了声:“浅碧。” 不远处,李延玺看见那名叫浅碧的婢女上前,将怀里的东西递给了骊珠。 那是一把琴。 李延玺眉心微动,只能听得见一些模糊的字眼传来:“……这把子衿……陪着你……” … 沈骊珠接过浅碧手中的琴,取下琴衣,露出一把尾部略有焦痕的七弦琴来。 正是当日陆亭遥花了两年时间取弦擢木,仿照她曾经所得的焦尾亲手制成,被骊珠取名为“子衿”的那把琴。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沈骊珠低声道:“阿遥,我曾发誓再不碰琴,直到你送我这把子衿。但既然你已去,今后我又能抚琴给谁听?” “琴者,情也。就让这把子衿陪着你,永远的长埋地下吧,好吗?” 无人回答。 “你不说话,那我便当你答应了。” 沈骊珠轻轻笑了,眼里泪光凄美浓烈。 然后,她将子衿轻轻放在陆亭遥身旁。 … 不远处,李延玺蹙了蹙眉,却在看见骊珠袖间露出的寒光时,眸中惊痛,心生了骇意,以为她要自尽相殉,“沈骊珠——” 纸伞跌落。 太子上前拽住了骊珠的手臂,掌间力道惊人,“你要做什么?寻死吗?!信不信你要敢死,孤立刻命人掘了他陆亭遥的墓!” 语气像是惊怒到极点的凌厉质问。 却见骊珠只是用剪刀铰下一缕青丝。 李延玺这才由死转生般的松了口气。 沈骊珠浅蹙眉心,低声道,“我没有想要寻死,殿下可以放开我了么?” “你最好记得孤说的话。”李延玺墨眸狭长掠上凌厉之美,说完这句,才缓缓放开骊珠手臂。 这次,他不曾再走开,而是站在骊珠身后,看着她将那缕青丝也放入棺中。 琴,青丝。 皆为情。 都被她留给了陆亭遥。 太子问自己,见到这样的一幕,嫉妒么。 也许。 李延玺眸光划过那只墨色棺椁,划过那个人,然后漂亮的眸辗出美丽的流线—— 陆亭遥,你是短暂拥有过她,但你已经死了。 她的余生,由孤接手。 哪怕活人永远都无法跟死人相争。 哪怕她的心上永远有你一处位置。 … 裁一缕青丝与琴相送后,骊珠又取出珍珠簪,在掌中细细地抚了下。 这是那日跟“子衿”一道送给她的东西。 原本是一对耳珰。 她只戴了一次,却不慎遗落了一只。 另外一只被太子拾得,扔进了千金台的千鲤池里。 最后,剩下的那只耳珰上的珠子,被阿遥取下,做成了簪。 这枚珍珠簪她一直都很喜欢,其实留下睹物思人似乎也未尝不好,只是…… 最终,骊珠还是斩断了不舍与留恋,将之放入了棺中。 “阿姮。” 身后,太子轻唤,在骊珠回眸之时,张开了手掌。 一抹耳珰,落于掌上。 那珍珠饱满圆润,光莹灿烂,映上骊珠倏然抬起的眉眼。 “你……” 不是扔了吗? … 一簪,一耳珰。 一琴,一青丝。 就这么陪着陆亭遥永埋地底。 棺盖被一点点钉上。 快要合棺封死时,沈骊珠忽然跑过去,阻止道:“让我再看他一眼,最后一眼……” 挣扎间,素白绣履掉了一只。 却被太子给制住,耳边划过沉怒的声音,“沈骊珠,他已经死了,多看一眼也不能改变什么,已经落钉封棺,就不能再起!” 最后,黄土掩埋,青碑一座。 风停,雪止。 一切都结束了。 骊珠也重新归于冷静,眼底却还是染着悲痛的哀红。 第164章 “短短时日,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齐宝衣得知了一些事情后,不禁感叹骊珠的命途多舛。 才成亲三月,那么好的二公子就故去了。 因为重重禁军把守的缘故,陆府的消息没有被透露多少出去,就连齐家这等姻亲,也不是很清楚内情。 齐宝衣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那一片素白竟然是为陆亭遥而挂。 “表姐。”齐宝衣咬了咬唇,“那你今后怎么办?” 她想起是太子身边那位名叫少臣的天翎卫,专程到齐府去请自己来陪骊珠。 太子本就对表姐有意,如今某种心思更是已经……昭然若揭。 “表姐,你会跟太子殿下回京吗?” 沈骊珠鸦黑睫羽颤动了下,最后轻轻地“嗯”了声。 齐宝衣望着骊珠鬓边的素白珠花,以及那被衬得越发清冷如画的眉眼,又低低问道,“那如今表姐心里还怨恨太子殿下吗?” “这重要吗?” 那抹淡袅轻倦的声音划过耳廓时,齐宝衣已经出得风雪轩。 她步履轻盈,心事却沉沉。 齐宝衣是爱吃喝玩闹,如薇有事会笑骂她笨,但她也并非什么都不懂。太子并不是昏聩之人,禁军封锁陆府,必定是因为陆家出了什么祸事。 表姐分明不爱太子殿下,心里怨恨着他,如今却要随那人回京,说不得是与太子做了什么交易。 想起表姐素衣纤细,反问她“这重要吗?”的样子,齐宝衣生出丝缕心疼。 不重要吗? 若是还恨,那么被太子禁锢在身边不痛苦吗? 齐宝衣走着。 一抬眼,却见不远处站着一道窈窕身影,她唇边淡薄的笑靥,比今晚头顶的月光还要美。 “……如薇。” 齐宝衣略微一怔,唇上不禁凝出了这两个字。 _ 风雪轩里。 沈骊珠推说有些倦,让小表妹不必陪她,待齐宝衣离开,她却想起她那时的问话—— 如今表姐心里还怨恨太子殿下吗? 其实,就连沈骊珠自己也有些茫然。 还怨恨么。 怎么不怨,不恨? 那些伤痛刻在骨子里,经久难愈。 只是,这些时日太子做的,若是为她,她还可以拒绝,偏偏是为阿遥。 所以,她连恨,好像都不能那么理直气壮了。 沈骊珠疲倦地闭了闭眼,又想起齐宝衣小步离开前,反问她说,“表姐,你这样不苦么。” 苦么? 也许。 不过,这本就是一场交易。 她似乎从来都无从选择。 沈骊珠淡淡想着,却听外面传来丫鬟环儿的声音,“二少夫人,我们小姐病了,请您到落薇院去一趟,不知可否?” 沈骊珠没有怀疑,提上小药箱,跟着环儿去了落薇院。 路上,今晚月色竟然有几分妖冶,沈骊珠问道:“环儿,如薇是哪里不舒服,可严重?” 环儿提着灯,声音透过夜晚的遮掩传来,令人很容易忽略其中的那丝心虚,“……自从二公子病逝后,小姐又要操持中馈,又要照顾夫人,可能是太过劳累,病了好些日子了。” “又见府中到处是禁军,这般处境,整日都心惊胆战的,这病就越发严重了,总不见好转。” “小姐本不许惊动谁的,只是奴婢实在不忍心,这才来打扰二少夫人。” 闻言,沈骊珠颦眉,她竟不知如薇病得这般严重…… 陷入自责中的骊珠,没有注意到她被环儿领着走的,并不是寻常通往落薇院的路,而是一条偏僻但择近的小道。 来到落薇院,陆如薇的闺阁里似熏了什么浓烈醉人的暖香,那床纱被放了下来,只隐约露出里面一道身影。 第165章 沈骊珠背着小药箱走近,心下略惊,难道陆如薇已经病得竟然卧床不起了么,唤了声,“如薇?” 床榻上的人没有回她。 沈骊珠却道,“如薇,我来了,你醒着么?我先给你看看……” 说着,她伸手去撩垂落的床纱,就在沈骊珠指尖刚碰到那幅粉色纱帐时,颈后突然一疼。 她身子软软滑落下去。 身后露出一张脸。 正是环儿。 环儿手里握着棍子,眼神惊惧,脸上像是带着从来没做过这等事情的慌张。 过了几息,她突然看了眼手里的物什,将之远远的扔掉。 棍子摔落在地,在一室透静里发出很大的响声。 其实,也许声音并不是很大,只不过是她做贼心虚罢了。 环儿不知道小姐要做什么,小姐心里藏着的秘密也不会跟她一个丫鬟说。 小姐只叫她今晚此刻去风雪轩请二少夫人,不能早一分,也不能晚一分,然后将她引至此处。 环儿咬着牙掀开床帘—— 床榻上哪有什么人? 只摆着一套衣裙,所以看起来就像是有个女子躺在里面。 环儿颤抖着手,将那抹浅霓色的裙衫给骊珠换上。 后颈微疼,模糊间沈骊珠觉得有人给自己换了衣裙,她挣扎着要醒来,却又被喂了盏茶水,“对不起,二少夫人,这是小姐的吩咐,奴婢也不能不从……” 这带了丝慌乱和歉意的声音,是陆如薇的婢女环儿。 如薇,如薇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想干什么…… 她重新陷入黑暗。 并不是意识,而是好像被装入了什么东西里。 _ 齐宝衣坐在离开陆府的马车上。 原本华贵宽敞的车厢内,放着一尾箱子,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那箱子颜色鲜艳,朱红如砂,原本是女儿家爱俏的色彩,却在这样的夜晚里莫名透出几分压抑来。 齐宝衣盯了几眼,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安。 她想,或许因为这是如薇托她带给太子的东西,而她到底有些害怕太子的缘故吧。 半个时辰前,她短暂离开风雪轩,在月下胡乱地走,却无意碰到了如薇。 不,也许不是无意。 如薇在那个地方专程等着自己。 或是家中变故,她憔悴了许多,眼底满是绯红与泪意,跟她说很担心将来,总感觉陆家即将要发生什么大事了,朝不保夕…… 如薇又说,如今陆府被禁军圈禁,她出不去,但她有件东西想赠予太子,那里面……是她的一片心意,太子看了自会明白,然后求现今唯一被允准出入陆府的她帮忙转交。 表姐也隐约透露出陆府或有大难临头,多年的好友,如薇只差没有跪下来,齐宝衣哪里忍心拒绝? 哪怕如薇求她时,她几乎都要以为被如薇看出来什么。 譬如,太子与表姐的这层关系。 不然怎会求她带东西给太子?她和太子分明是不熟的。 但最终,齐宝衣还是点头答应了。 令她有些没想到的,大概就是如薇所说的装着她“心意”的东西,竟然是一尾箱子。 齐宝衣最多以为是一封信笺或手帕呢。 箱子大到可以装人,此般显眼,带离陆府时,她还很担心被禁军盘查,或是被直接扣下呢。 禁军确实也有想打开的意思。 但被她灵机一动,借了表姐的势,还是给带了出来。 她只抬起小下巴,狐假虎威地道,“这是我表姐让我带给太子殿下的东西,你们要是敢,就尽管打开看吧。” 其实,说这句话的时候,齐宝衣手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并无十足的把握能吓退禁军。 但是她赌表姐在太子殿下心里很重要,这些禁军应当得到过什么命令,不敢僭越。 最后当然是成功躲过禁军的搜查,将箱子带离陆府,搬上了马车。 马车微微摇晃驶向千金台。 若无召见,皇家行宫本不是她小小商户之女能够轻易踏足,但因为她是沈骊珠的表妹,倒也很顺利的进去了,甚至连那尾朱红的箱子,也有侍从帮忙抬着。 站到太子面前,齐宝衣是微微紧张的。 太子坐在案边,一边翻着折子,一边问了她些问题。 倒也不是多重要,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儿。 譬如,今日表姐吃了些什么,用膳时胃口怎么样,可有偷偷落过泪…… 齐宝衣都一一答了。 她注意到,在她回答时,太子偶尔停下来倾听,在听见表姐晚膳未用几口时,那双好看的墨眉会微微蹙起。 齐宝衣不禁心头轻叹。 为表姐。 也为如薇。 一个不在意这样的好。 一个却魂牵梦绕的想要这样的好。 第166章 只见箱中女子穿着月白色抹胸绣蔷薇长裙,外裳是一层淡珍珠色的纱衣,青丝凌乱地披散,落在肩上或胸前。小脸被一抹红绸缠住,所以发不出声音,只能透出些许呜咽声。 在箱子打开那一刹,她抬起头,眼里盈满泪光,模糊无声地哭着,眼尾却晕开了是胸前那抹蔷薇都无可匹比的艳色。 沈骊珠的手脚也皆被绑着。 哪怕绑人的东西不是粗粝的绳子,而是柔软的绸带,但紧密缠绕了好几圈,令她困在黑暗逼仄的箱中动弹不得,时辰一长,她本身肌肤又娇嫩,腕子和足踝都被磨出红痕。 陆如薇命令丫鬟环儿给骊珠换了衣裳,就证明这身衣裳本就带着一定诱惑的意味。 她挣扎间,那绣有蔷薇的抹胸无声滑~落了些许,露出锁骨之下的一抹春色。 但,太子此刻眼里却没有情欲,只有震惊、怒火、与心疼。 “阿姮,你怎么会在这里面?”李延玺弯腰将骊珠从箱子中抱起来。 手掌落在骊珠身上时却是一惊,她穿得那样少,身子却是滚烫,连呼吸都是凌乱且急促的。被摘掉覆在嘴上的红绸时,唇齿间发出细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哪里还能回答他的问题。 而且往日明明对他避之不及,不肯予他半分亲近,这会儿却是在他怀里难耐地轻蹭着,像只……发了情的猫儿。 李延玺忽然明白了什么,从齿缝里迸出了一个名字,“陆如薇。” 她竟然敢对阿姮下这种下作的药! 是。 他是想要她。 却没有卑劣到要用这种手段夺得她的身子。 一国储君,东宫太子,岂能没有自己的底线与骄傲? 女子的唇有些烫意,凌乱落在他颈边,“热……难受……” 那难受的低泣声又轻又细又婉转,像一点点勾在谁的心上。 李延玺喉结滚了滚,却是抬手将骊珠往怀里按了按,哑声道:“阿姮忍一忍,孤立刻传人给你解了药性。” 他没有想趁人之危,借骊珠被人下了药就要了她,只是到底也不愿让别人看见这个模样的她,便移步将骊珠抱到内殿。 那幅丝绸床帘一落,便将两人身影遮住。 在传御医来的期间,李延玺将骊珠缠缚在手脚上的绸带解开。 “情丝绕”本就药性凶烈,她被环儿灌下那盏掺了东西的茶水已过了许久,药效早就在体内被催发到极致。 所以,绸带一解,女子手臂就缠了上来,李延玺脖子被挽住,红唇凌乱地覆到他唇上,轻轻地呢喃道,“……很凉……” 李延玺眸色刹沉,卷起浓烈的暗色,低低哑哑地道:“阿姮,你这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那吻其实也算不得吻,更似一种不得章法的吻咬,她只是难受,需要一个男子缓解药性,而恰好面前的这个男子是他。 他也知道,若不是中了药,若她清醒着,这样主动的亲近根本不会有。 可,他终究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忍不住窃了香。 反客为主地扣在骊珠脑后,擢取了那红唇。 唇舌激烈的交缠着,她闭阖上了眼,他却未曾,一双狭长美丽的墨眸又暗又炙地凝着骊珠,恨不能将她给尽数吞噬入腹。 她滚烫如火,身子也蓦地软下,却被太子手臂紧紧禁锢。 直到骊珠呼吸不上来,李延玺才舍得放过她,一只手捧着她的脸蛋,长指替她擦拭过分鲜艳欲滴的唇,声音里充满了炙暗的情和欲,近乎呢喃地道,“原来,你竟然是这般滋味……” 那么柔软,那么美好。 但是,他竟然愚蠢得…… 三年前弄丢了她,还将她拱手相让给另一个男子! 骊珠眼下理智全无,意识几乎被“情丝绕”焚灼殆尽,只剩下模糊的一缕,她纤手扯着身上的衣裳,带着泣音低娆地唤着,“阿遥,我难受……” 明明吻她的人是他,她如今在他的床榻上,却只能听她唤着别的男子,太子呼吸粗重,眸如滴红,溢出痛楚。 被情欲搅乱的心,也冷静下来。 李延玺握紧了骊珠的手,不让她再扯身上仅剩的那件抹胸长裙。 这时,御医也到了。 他隔着帘子,跪在榻边,恭敬地唤了声殿下,然后道:“臣这就为您诊断,请伸出手来。” 李延玺捉了骊珠的手腕,探出那幅明黄薄绸的帘子,只露出一截雪白晶莹的腕子到御医眼下,“快给她看。” 御医瞧着,身体一震,心下大惊—— 原来殿下帐中还有一人,且是个女子! 这女子的手像是欲难耐的微微乱动,却被殿下给强势地裹住了手,“阿姮乖,别乱动。” 女子的手,十指纤纤,指尖莹白,却未染丹蔻,指甲修剪得圆润精致,却已略显绝色。 而男子的手比她修长上许多,轻轻巧巧的就将她完全包裹在掌中。 御医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一幕,明明未行缠绵之事,只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香艳。 但,很快他心下一凛,不敢再胡乱揣测为何少近女色的太子殿下床榻上会有一个女人,只从药箱里取出药枕以及一方丝帕。 然后,隔着一层丝帕,替骊珠问脉。 帐中—— 骊珠满身刻骨的空虚和难捱的灼热,却被李延玺禁锢在怀里不得动弹,她很想…… 但是,这个人霸着她,却又不给她。 就难免觉得委屈。 她低泣起来。 那声音又轻又细又婉转。 只要想到被别的男子听了去,李延玺心头就生了戾气,有种想杀人的冲动,便再次低头下来,覆住躺在臂弯里的女子的唇。 也算以吻安抚。 宫里的御医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只垂眸一心给骊珠扣脉。 过了片刻,才低低道:“殿下,这位姑娘是中了春/药。” 微微漾着喑哑的声音透过那幅薄绸传了出来,在晕着夜明珠光的华贵宫室里响起,“这个孤自然知道,可有解法?” “殿下,中了这种药,其实最好的解法,便是男女交合。”御医答道。 第167章 浸了半个时辰冰水,回来时裹着一身寒气,李延玺伸出手臂将骊珠揽入怀里,她却似嫌他身体冰凉,在那臂弯里浅浅挣扎,呜咽了下,“嗯……” 李延玺撩起唇,吻了吻骊珠发顶,低哄般说了声,“睡吧。” 但自己却是睡意全无。 他一只手抚着那迤逦散落在枕上的长发,动作漫不经心,却又带着爱怜。 心想道: 天快亮了。 … 似有暮色从四面八方涌入眉心,头疼欲裂。 沈骊珠抬起手,扶着脑袋,浅蹙眉心,低低呻吟了一声,她睁开眼,却见太子在身侧,单手支颐,墨眸狭长又暗炙地落在她脸上,修长手指还卷着她胸前的一缕青丝散漫把玩着,“醒了?” 沈骊珠顿时变了脸色。 她成过婚,嫁过人,并不是未经人事的女子。 她小腹微微酸软,下身也有着微妙的事后感,身体传来的异样,无一不在说明着—— 她昨晚或许跟太子……欢好过。 骊珠哪里能接受这个结果。 夫君才新丧,她孝期未过,骨子里本身从小经受的就是从一而终的贵女教仪,就算她允了那桩“交易”,心里已经决定与太子回京,明白这事是迟早的,但却不能接受是昨晚! 沈骊珠很快坐起,扯过锦被裹住自己,退到墙边,却有浓密美丽的长发倾下来,凌乱地缠落在如玉肩头。 那藏在被子里的肩光裸雪白,仿佛有花瓣绽放在锁骨与肌肤上,婆娑盛开,漂亮诱惑。 而被子之下,她的身体不着寸缕。 骊珠不记得昨晚,更不记得是自己……主动求欢。 今早醒来睁开眼就是这样的情景,令她很难不去想,是不是太子趁人之危,将她…… 沈骊珠红了眼圈,一只手裹紧了胸前的被子,一只手却是挥起,“李延玺,你混蛋!” 这次,被太子捉住了手腕,攥得极紧。 男人眉眼慵懒,仿佛还似蕴了丝笑意,却是不达眼底,“沈骊珠,孤今日总算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翻脸不认人。” 他握着她那截雪白晶莹的腕子,将骊珠按在榻上,眸光倏暗,带着几分凌厉地道:“早知你是个喂饱了就不认人的小白眼狼,孤昨晚就该——” “直接上了你!” 沈骊珠一震,睫羽颤了颤,抬起眸看向他,紧咬着唇瓣呢喃道:“你是说你没有……可是……” 她分明感觉到…… 心,很凌乱。 脑子也很乱。 太子冷笑道:“孤还不屑说谎。” 一扬手,锦盒被扔到榻上,里面的东西滚落了出来。 沈骊珠偏过头望去。 那是根玉白雕刻着线条的玉/势,通体冰冷莹白,上面的线条有种浮艳凌乱之美。 记忆只是被封藏,并不是完全消失,这东西就像是打开锁的钥匙,令骊珠依稀记起一些断续、模糊的片段来。 昨晚太子是用这个帮她…… “轰。” 她的脸,一刹间红透。 就连脖颈和锁骨之下,都晕上浅浅淡淡的颜色,有活色生香之美流转。 “怎么,阿姮可想起来了?”见她羞涩,李延玺发现自己竟没有办法对她生气,只是或许是男人骨子里的劣根性,撩起的唇上却是凝着轻嘲的,忍不住对她说出些很恶劣的话来,“要是不曾想起,孤可以帮你回忆一下。” 说着,他的手掌重重覆上她胸前,哪怕隔着一层锦被,骊珠也害怕了起来,惊颤地叫了声,“不要!” 她红着眼圈,别过脸,露出一截白皙柔软的颈子在太子眼底,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李延玺,你不要欺负我。” 想着昨夜她也是这般在榻上唤着他的字,太子喉结微动,声音微哑却有几分莫名的咬牙切齿,“沈骊珠,你是吃准了孤不舍得!” 说罢,他拂袖而起。 被身影曳过的帘子微微晃漾。 ……他出去了? 沈骊珠心里松了口气,却也目光茫然,紧接着落下泪来。 她咬着手背,连哭也是自抑着情绪。 自三年前起,她不止不再爱笑玩闹,性子隐忍得连哭也不敢肆意。 因为无人会心疼。 那么哭,便只是把自己的脆弱剖出来给别人看,被人嘲笑罢了。 骊珠不明白,陆如薇为什么要这么做,除却她是阿遥妹妹的这层身份,她也是将陆如薇当做朋友的,而陆如薇却……给她下了那般卑劣下作的药,将她当成“礼物”送到了太子榻上! 她是陆如薇的嫂子,是阿遥的妻子,陆家的儿媳。 陆如薇这样做,既羞辱了她,也是羞辱阿遥! 阿遥才过头七,刚刚落葬而已…… 而在这之前,她还在想用自己换取陆如薇不必落入教坊司,受由贵女变成官妓之辱! 心里做出的这个决定,她也是很煎熬和痛苦的,救如薇,仿佛就对不起阿遥,可是不救,不论是作为朋友还是嫂子,她都难以袖手旁观…… 现在证明,她真是可笑,枉费煎熬了。 她在想着怎样救她,陆如薇却是在背后想着怎样算计她。 沈骊珠也曾是明艳骄矜的侯府嫡女,被算是现在被磨去了满身骄傲与光彩,被磨平了性子,却也被这般蚀骨剜心般的“背叛”,给激起了几分悲愤。 要她再拿自己去换陆如薇,跟太子做这场交易……她不愿意。 她也是人。 也有自己喜怒哀乐。 如今命再轻贱,也总有它的价值。 拿来换一个算计暗害自己的人,不嫌膈应么? … 哪怕沈骊珠咬着手背哭得再隐忍压抑,到底有几缕泣音透了出来。 李延玺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骊珠是为陆如薇的背叛和算计而痛,才有过一场并不愉快的争执,他只以为她哭,是因为被自己碰过。 阿姮,就算孤没有真正要了你,只是这样……你也嫌脏是么。 你想为陆亭遥守身如玉对吗,可惜经过昨夜,你注定只能是孤的人。 你似乎知道孤爱你,有些时候也很懂得怎样拿捏我,嗯,毕竟是从小被当做太子妃培养,在永安侯府里长大。 那么这样聪慧的你,也应该明白…… 哪怕你这样的抗拒和难过,关于这个决定,是你的眼泪也不能令孤更改心意的。 除此之外,只要是你想要的,孤都会竭尽所能的给。 第168章 侍女不知该如何形容她唇上那抹笑靥,分明笑着,却有一丝悲伤,也美丽至极。 她小脑袋一转,“姑娘,奴婢帮你备马车吧。” 沈骊珠轻轻朝她颔首,“多谢。” 似乎谁都不敢怠慢她,马车很快就备好。 那是一辆通体墨黑的华贵马车,分明是太子车驾。 沈骊珠轻咬了唇,有些犹疑地道:“这不合身份。” 侍女笑脸,“没关系的,千金台只有这辆的马车,姑娘尽管坐就是。不然就只有骑马了。” 最末一句,表达的意思很是隐晦与暧昧。 她倒是会骑术,但今日骑马恐怕不会太方便。 沈骊珠轻咬了唇,终究是登上了那辆马车。 … 少臣来禀,“骊珠小姐已离开千金台了。” 虽然让侍女取了那件墨裘给骊珠,但李延玺心里还是有些怒意难平,闻言朱笔在折子上划落下凌厉而优美的笔触,抬眉时神色却是散漫,“孤何曾问她了?” 又道,“自己下去领罚。” 此时,侍女进来,手里墨色大氅原封不动的被退了回来,她垂头道:“殿下,姑娘她没要。” 李延玺眸光凝在那上面,久久没有说话。 他分明未曾动怒,却叫这小婢连大气都不敢出。 … 车驾抵达陆府,沈骊珠越过重重禁军,来到主苑。 此刻,陆家仅剩的几人竟悉数聚集,陆敬尧,陆夫人,陆如薇都在,他们似乎前一刻还在说着什么,见骊珠闯进来,都有些吃惊。 陆夫人更是直接冒出来一句,“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你不是应该——” 说到这里,陆夫人自知失语,立刻噤了声音。 骊珠眼睛里似漫上层层血色,凄艳似凤凰坠落的流火,陆夫人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是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真是可笑。 她也笑了起来,凄艳又悲怒,“原来你也知道……应该什么?在千金台吗,还是在太子榻上?” 明明事情是她们合谋做下的,陆夫人听到骊珠的话,此刻却反倒指摘起骊珠来,“你一个女子,怎好说出这般放浪形骸的话来?从前还是永安侯府嫡女呢,随随便便将男子床榻挂在嘴边,到底知不知羞?” 沈骊珠挽起艳色未褪的红唇,硬生生在那唇上凝结出嘲讽的果实,然后冷笑反问:“难道不是你们做的事情,更为下作,令人不耻吗?” 陆夫人骤然变了脸色,“你……” 从前沈骊珠可是对她很尊敬的,如今却这般嘲讽她。 难道她忘了,她可是阿遥的亲娘? 她怎么能如此不尊敬婆母?! 骊珠接着道:“陆夫人,在未嫁给阿遥前,我曾叫过你一声伯母,在嫁给阿遥后,你是我的婆婆,我以为……就算你恨我,但总归是心疼阿遥的,没想到阿遥尸骨未寒,你们却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将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下药当作礼物一般献给太子!” “你们一家子,真是令我恶心!” 眸光一划,落到陆如薇身上,沈骊珠唇边勾起浅浅的讽刺,眼里却是盈满了悲伤,“如薇,最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你。” “你是阿遥最疼爱的妹妹,在此之前,我们亦是朋友。” 微微阖了下眸,将快要滚落的泪逼回去,骊珠告诉自己,不要哭,为了这个人不值得。 “不过,从现在起,我们便……不再是朋友。” … 陆如薇一夜未睡。 她的心里紧张、担忧、又害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栗。 最终,见星光紧密,苍穹如绸蓝的天一点点亮起。 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第169章 匆匆起身后,就赶来父亲母亲的主苑,将此事告知。 前一刻,母亲还一边窃喜地问这事真的办成了,陆家是不是就不会有事了,一边咬牙切齿地骂沈骊珠是个红颜祸水,水性杨花的贱人,二哥才死就上了太子的床榻。 没想到…… 沈骊珠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陆如薇听着她嘲讽母亲,对母亲不敬,又听见她质问自己,那句“我们不再是朋友”划过耳廓,陆如薇也冷冷地勾起唇角来。 “沈骊珠,这句话,很早之前,我就想对你说了。” “我早就不将你当做朋友了。” “你骂我们恶心,那你呢,你就不恶心吗?是谁在跟我二哥成亲当夜,还在新房里私会太子殿下?” 骊珠脸色倏地雪白,“你……” “想问我怎么知道的,是吗?”陆如薇嘲讽轻笑,同样满眼悲怆,“那晚,二哥担心你繁忙一日,独坐喜房会饿,他走不开,叫我帮着送些吃食给你,就这样……” “我撞见了你和太子的秘密。” “你明知道,我心慕太子殿下,哪怕入东宫只为姬妾也好。”陆如薇眼尾鲜红,一扬手指向骊珠,“可是你呢,太子殿下却赠你凤凰钗,许你太子妃之位!” “沈骊珠,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很好笑,很可怜,就像个小丑啊?” 她嘶声地笑,神色逐渐演转为悲愤,连面目都扭曲起来,“你说我们对不起二哥,那你难道就对得起他了吗?” “成亲那晚,你躺在二哥身下的时候,心里想着的又是谁?!” 沈骊珠咬牙,几步上前,抬手扇了陆如薇一巴掌,浑身都因愤怒而颤抖,“闭嘴!” 她一字一顿,“陆如薇,你这话羞辱了我,也是羞辱了阿遥!” 陆如薇性情骄傲,这种情形之下哪里能容骊珠打不还手?她也伸手想将骊珠狠狠地推掼在地上。 陆夫人或许心里最疼的不是这个女儿,但是见骊珠当着她的面掌掴了陆如薇,她骂道: “沈骊珠,如薇说得一点没错,你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一边跟太子殿下纠缠不清,一边嫁给我们阿遥,还害死了他!像你这样的妇人,早该叫阿遥休了你!” “在我心里,你早不是陆家媳妇,如今将你送给太子,若是能解陆家困局,倒也算得上物尽其用。如薇做得好,你却敢打她!问过我这个做母亲的了吗?!” 说着,陆夫人也护犊子上来,想要撕打骊珠。 沈骊珠被狠狠推了一把,却在跌落到地上前,腰间倏然多出来的一只手掌给接住。 仓惶之间,她抬头望去,却撞入一双狭长美丽的墨眸里。 李延玺却是眸光淡淡从骊珠脸上划过,在她站稳后,就撤了手,抬了眉眼朝因他的出现而惊骇的陆如薇母女俩望去,“可真是一出好戏啊,陆卿,你说是不是?” 漫不经心一句,却叫所有人都如梦初醒,接二连三跪下,“太子殿下千岁……” 他一出现,就掌控了全局,众人无不叩拜。 除了骊珠。 其实,她本是想随众人跪下的。 哪怕再悲愤与哀伤,君权也是凌驾于个人情绪之上的。 手却被挽住,耳侧划过太子的声音,“你不必跪孤。” 嗯,就算心里生着她的气,终究是没舍得让她在这个时候跪自己。 骊珠便被迫站在太子身旁,与他一起接受陆父陆母以及陆如薇的跪拜。 她心情复杂。 痛快吗。 也许。 见到明明做错了事情,却死不悔改的陆如薇眼里漫上血红,陆夫人脸上呈满痛恨,却不得不隐忍着,她心里竟然也生出一丝快意来。 原来,她也是俗人。 但高兴吗。 并不。 她只是借了太子的势,她可悲和凄凉的发现,若不是太子,她们就算那样卑劣的算计了自己,她也拿她们毫无办法,无能无力…… 甚至,在这种悲哀里,她心里生出一丝后怕与颤栗的庆幸来。 还好是……李延玺。 若是她们想将她献给的是其他男子…… 想到这个可能,骊珠浑身就轻轻颤瑟起来。 原来,比起其他男子,她竟情愿是他。 可,她怎么能这么想? 心头漫起的可耻,几乎要将骊珠给淹没。 第170章 微微凌厉地抽出剑,身体里涌出的热烫鲜血,在胸口的衣衫绽出似花,陆如薇痛得说不出话,颈边青筋浮起,死死盯着李延玺,“你……” 她那样心慕于他,不顾一个女儿家的羞耻,甘愿为姬妾,他却对她这样无情,刺了她一剑。 而沈骊珠呢,被他揽入怀里,抬袖遮挡住她眼睛。 是觉得她的血肮脏污了沈骊珠的眼,还是担心这样凄艳的鲜血会吓到她? 唇边浮起自嘲,她嘶哑的低低笑起来,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却最终只吐出了一个“你”字。 李延玺将长剑轻轻掷给少臣后,打横抱起骊珠就走,尊贵沉冽的声音划落每个人的心上,“将陆敬尧陆伯渊等人押入金陵府狱,等候提审——” 禁军重重,金戈碰撞,整齐划一地回答道:“是!” 骊珠忘记了挣扎,她被太子抱着走出主苑时,余光瞥见身体跌落在地的陆如薇,陆如薇胸口衣衫绽开的那抹艳色挥之不去…… 她心下微微惊骇,下意识攥紧了太子手臂,声音有一丝颤抖,“你杀了她?” 出了陆府,李延玺将骊珠抱上马车,放在铺着精致软垫的座位上,他自己却没起身,一抹华贵墨衣微微曳地。 两人的姿势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稍低一截的分明是他,然而那美丽暗炙的眸光凝在她脸上,骊珠却只觉得自己才是被掌控的那一个。 她听见太子反问道:“阿姮觉得她是活着入教坊司为妓好,还是死了好?” 沈骊珠抿唇,闭了闭眼,“若是我,自然选择后者……” 话,还未说完,素手就被人重重攥住,她浅眸睁开,却见太子眉间蕴了丝怒色,“沈骊珠,怎么会是你,孤的话你是从没有放心上吗。” 他说过,有他在,必不会让她落到这境地。 沈骊珠微怔。 她只是虚设,设身处地的代入了自己,去想若是她,该如何选择,却不曾想他会这样生气。 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李延玺知她性子不会回答自己,嘴角勾起浅浅轻嘲的弧度,又道:“按照孤的想法,自然是留着她的性命更好,自诩高贵的官家千金,沦落教坊司,这样的结局才更配得上她做过的事情,不是么?” 做了官妓,连死也成奢寐。 自戕会牵连流放的家人,除非只剩她孤身一人。 “可你为什么却杀了她……”哪怕与陆家决裂,她也没有恶毒到觉得陆如薇死是便宜了她,她就该去教坊司这样的想法。 只是此刻心头怔然,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紧接着,骊珠感觉到太子微暗的眸光落在自己脸上,“你说是为什么呢,阿姮?” “……殿下是觉得我会心软,替她求情,所以杀了她,一了百了?” 猜度完他的意思,沈骊珠紧咬唇瓣,心里有些怒,嗓音微微划了丝气苦与悲怆,“可是你错了,在她做了那样的事情后,我怎还会替她求你?李延玺,我也不是那么善良无私的性子,大度到会原谅一个害我的人!” “孤知道……”她被气红了眼圈,太子却笑了,他抬手捧起骊珠的脸,动作带着温柔与怜惜,微微粗粝的指腹抹掉她眼底的泪水,“你要是还为那陆如薇向孤求情,那便也不是孤喜欢的阿姮了。” 沈骊珠彻底怔住。 “怎么,很惊讶么。”李延玺低哑地笑,“孤心悦你这件事,孤以为你应该知道才是。” 他最初被她吸引的,不正是她这倔强清冷,爱憎分明的性子么? 三年前他做了错事,她至今仍不肯原谅。 陆如薇这样的算计,是将她的尊严和对……陆亭遥的爱意,踩在脚下践踏,她又凭什么原谅那位求死而不自知的陆小姐? 只是,阿姮你说你不是善良无私的人,孤观你却是。 你不善良,又何必连风月地最下等的妓子都怜惜,正因为见过那些女子的艰难与身不由己,所以也令你不忍陆如薇这样一个出身高门的贵女也沦落到那般境地去是吧。 所以宁愿为难自己,与孤做了这场交易。 你虽然未说,孤却知道,若是没有昨夜千金台的事,或那事不是陆如薇做的,你必定会为了陆如薇点头应允,随孤回京。 当然,在知道陆家险恶,与陆如薇的背叛后,你却不会愿意了。 但,若是陆如薇不死,你没有为她求孤,她真的被充入教坊司为妓后,你心上就真的忍心么。 恐怕日后还是难安吧。 怎么选,都是两难。 所以,不如让孤为你来做这个抉择。 陆如薇死,你则不用再为难自己。 当然,杀她,也因为她触犯的,确实是皇家威严,以及……孤的底线。 哪怕她是将你送上了孤的榻。 孤却并不感激她。 流年纠缠,又何需她多手,令本就似江南缺月般难以圆满的宿命再增添波折? 如此,陆如薇便也该死。 沈骊珠不知太子心里许多情绪掠过,她被那话问住。 ……是。 她似乎从来都知道。 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眼前的人墨眸狭长,浅蕴流光似将她裹在其中,骊珠撞入那眼中,却又害怕溺沉,忍不住想要仓惶逃走。 她微微挣扎,想要别过脸去。 李延玺却不让,修长的手掌捧紧了骊珠的脸蛋,原本温柔的动作,带上了绝对的掌控,“回答孤……阿姮,你知道的,是不是?” 沈骊珠无法挣开这掌控,被迫与太子对视,车厢本就暗香浮动,两人那样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她微微凌乱了气息,似乎别无他法的闭眼回答道:“是,我是已知殿下的心意,可是那又如何呢……” 剩下的话,被湮没在唇齿间,李延玺吻了上来,没有让骊珠说完。 吻上骊珠时,他起了身,姿势便瞬间上下颠倒。 他朝她逼近,骊珠纤细的背被迫抵上车壁,捧着她脸的手,也改为从身后掐着她的后颈。 叫她一丝一毫也挣脱不得。 沈骊珠完全被太子掌控。 唇舌激烈的交~缠在一起,她抵抗,最后狠狠咬在他唇上。 第171章 “什么?!” 齐宝衣震惊,猝然失声,脑子里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反手握住了骊珠的手,“是太子——” “是太子殿下杀了她,对吗?” 沈骊珠却不愿多说,“宝衣,别再问了,此事你最好当做不知,从此不要再提起,知道吗?” 宝衣被陆如薇蒙蔽,替她做了那样的事情,却到底也是触犯了君权。 齐宝衣闭上了嘴,连忙点头。 她知道,听表姐的准是没错的。 沈骊珠嘴角绽开丝淡淡疲倦的弧度,道:“宝衣,劳烦你送我回赏芳苑。” … 一回来,骊珠便病倒了。 自从习了医术,她就很少生病过。 然而,这短短一年不到里,却接连病了两次。 此次更甚。 她先是缠绵病榻,后来能起身了,却一直在吃药,身体虚弱,脸色苍白,咳嗽也总不见好。 陆府满门被羁押,下了金陵府大狱,浅碧、朱弦、以及陆亭遥生前的仆从书砚,却是逃过了一劫,如今都在齐府,入了赏芳苑伺候。 书砚未曾想陆府煊赫,却一朝败落,他问骊珠,“少夫人当日问书砚,就是早已知道陆家的下场了吧?” 沈骊珠低低地咳嗽,雪白的脸颊浮现出几丝潮红,她嗯了声,道:“是。我早就知道。” 书砚微微红了眼,竟是庆幸道:“还好公子不知道……” 沈骊珠何尝不是这样庆幸着? 她指尖微蜷,对书砚道:“你是阿遥的人,今后就在齐府吧。” 至于陆家其他人,她不愿再管,也不是她能管得了的。 书砚跪下,给骊珠磕了个头,以谢活命恩情,才起身慢慢退出内苑。 … 陆敬尧被下狱后,可能是他十年如一日的文官清流,儒雅正直的形象,在金陵太过深入人心,不少百姓竟然聚集千金台为陆敬尧请命。 “太子殿下,陆大人是好人啊,他在我们金陵做了这么多年的官,从来都未要我们百姓一分一毫啊,请殿下明察,还陆大人以清白,还日月以昭昭!” “……” 一个坏人伪装成好人数十年,也必定会做些符合好人身份的事。 所以,便也得了些民心。 但,百姓被陆敬尧蒙蔽,太子却不会。 在陆亭遥停灵那七日里,他也并不是全然沉溺私情,就忘记了自己这次为何来到金陵。 天翎卫一直在搜集陆敬尧的罪证,按照秦施施那纸状书上所述之罪行,一一找到了曾经被陆敬尧戕害过,却被迫闭嘴的苦主。 在禁军围住陆府的时候,少臣身手不俗,也探得陆敬尧书房里的暗室,取得了他私藏着的这些年来贪墨的罪证。 最后,被一一公诸于众。 当然,还有陆敬尧与成王亦有勾结这等事情,就不适合被百姓知晓了。 在陆敬尧的罪状被公布前,百姓们觉得他是个难得的、为民做事的好官,自然愿意为之陈情请命。 但是,他们一旦发现原来好官是最大的贪官,那么被欺骗、被蒙蔽的怒火,只会席卷得更猛烈。 “这个狗官,那么高的九霄阁,砖块敲开里面竟然都是金子,金子哪里来?必定全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啊!” “朝廷每年拨下二十万两白银,巩固修葺上饶堤,这陆敬尧只拿出十分之一不到,剩下的全部都入了他自己的腰包,真是名也有了,利也赚了。” “何止,他曾看中一女子,那女子貌美,虽出身农户,但哥哥争气,十五岁就取得了功名,自然不愿甘为下贱做他的外室,陆敬尧就设计此女父母去买笔墨砚纸时,挑中了一方砚台,价值数十两银。此女父母将砚台买了回去,谁知,却有人报案,说家中被偷盗,遗失之物里正有这方砚台。最终,官府将此女父母和哥哥下狱……家破人亡。” “那这位女子呢?” “疯了。” 陆敬尧儒雅正直,官声繁织的皮囊之下,是罄竹难书的恶行。 这下,金陵百姓迫不及待都要陆敬尧死。 最后,太子御笔落下,朱砂一划—— 陆家满门抄斩。 不必等秋后,三日后即刻行刑。 陆敬尧和陆伯渊被斩首那日,骊珠也去了。 万人空巷。 她头戴淡珍珠色的帷帽,站在人群之后。 太子亲自监斩,墨衣华贵,容颜俊美,轻轻扬手,丢下一枚“斩”字红令。 鲜血溅落的那一刻,骊珠倏地闭上了眼。 耳边是百姓们拍手称快的声音,“杀得好!” 她逆着人群,在人潮汹涌的喧嚣里往回走。 不曾看见背后有一道目光,轻轻落在自己身上。 巷口停着马车,她挽起裙摆登上,闭眼道:“回府吧。” 这漫长、苍白、黯淡而绝望的冬日,随着那一抹鲜血落下,终究是过去了。 … 未多久,嫩绿绽上枝头。 谁也未曾想到,一道封妃的圣旨送到了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