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这么高冷呀》
1. 第一章
腊月初八,宜婚嫁。
沈许两家御赐婚事喜结连理。
红妆十里,满城喜庆,众宾观毕拜堂礼,欢笑着送新娘子入了洞房。
前厅筵席一片贺喜之声中,夹杂着几道不合宜的窃窃私语。
“祖母是明安大长公主,父亲是当朝首辅,沈二公子自己更是三元及第,年纪轻轻便官拜正二品,莫说高门闺秀,便是公主皇女也娶得,没想到配了个落魄候府之女。”
“还不是受那晦气命格拖累,家世好怎么的,好人家谁愿意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听闻永宁候夫人为这亲事都愁病了,不过该说不说,二公子那张脸是真好看。”
“好看顶什么用,都克死两任未婚妻了,瞧新娘子那弱风扶柳的娇样儿,且看她能活几日吧。”
这头话音还未落,那边喜房门被匆匆打开,喜娘面色惨白地跑出来:“快,快去告诉二公子,新娘子撞柱自尽了。”
-
好痛!
头好痛!
许繁音晃晃悠悠睁眼——
入目并不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而是陌生的木制屋顶,以及好些垂直挂着的白色大灯笼,许繁音直愣愣看着,越看越像古装电视剧的灵堂。
难道她睡觉睡死了?
许繁音心中惊骇,一个激灵坐起来,却在猛烈袭来的头痛恶心下险些又躺了下去,脑门子疼得像被狠狠敲了一棍子,她手去扶头,还真在头上摸到圈纱布,以及额角鸡蛋大个包,顿时又是一阵呲牙咧嘴。
等头晕稍稍好些,许繁音低头就看到了自己一身古装,还有身后恐怖片似的,层层木台上的数座牌位。
“你醒了?”一个约摸二十来岁的姑娘突然居高临下横在她面前,满脸厌恶。
这是什么地方?这人又是谁?
许繁音满肚子问号,一思索才发现脑袋里多了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
好嘛,她穿越了。
穿到了历史上不存在的大随朝,原身是长平候府嫡女,和她同名同姓,年方二八。
今天是原身同沈家长房二公子沈微成婚的大喜日子,从花轿出门原身便忐忑不安,父母的无情警告和对未来夫婿的害怕交织,又想到所嫁并非心上人,渐渐生出寻死之意。
原身一路都在胡思乱想,导致这会儿许繁音脑子里关于撞柱子时的记忆混乱一片,隐约只能想起来被人簇拥着,走了数不清的游廊门厅,喜娘在旁边喊着吉利话,刚进喜房往前一扑头一疼,便没知觉了。
再睁眼芯子就换成了许繁音,她也不知道自己一个刚大学毕业的社畜犯什么错了,好不容易加完班休息,睡个懒觉也能睡到这鬼地方来。
“明明和那边说定了,你为什么忽然要寻死?一下把沈家得罪透了,万一传到陛下那里降下罪来,你担当得起吗?”
这位满口指责埋怨的是她的陪嫁丫鬟紫雁,嗯,或者说是眼线跟为贴切。
因报错千金之故,原身十三岁才被候府认回,养家穷苦,她时常受打骂生成了畏畏缩缩的性子,所以回家后并不受父母亲人重视,甚至羞于向外人提起,反而愈加疼爱自小娇生惯养当大家闺秀培养的假千金。
紫雁是假千金身边的大丫鬟,原身辟了自己院子居住时送来的,名为得力助手,实则向假千金汇报她的一举一动,顺便时不时打压嘲讽一下她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乡下土包子。
在候府,紫雁一个一等女使,过得比原身这个嫡亲小姐还潇洒快活。
中秋时假千金在宫宴上大秀琴艺引人瞩目,陛下一时兴起便点了这鸳鸯谱,圣旨上只写的许家嫡长女并未指名道姓,平时在家中像个透明人的原身,这会儿却被舍不得假千金受苦的父母钻空子推了出来。
原身不愿替嫁,但不会有人在意她的意愿。
“你吭声啊,哑巴了吗?”
见许繁音一直呆呆傻傻坐着,紫雁愈发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或者说掐更为贴切。
许繁音疼得“嘶”了一声,招至紫雁驾轻就熟二次下手,却没有得逞,反而被握住了手腕。
“你一个婢女,怎么跟我说话的?”
许繁音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看着紫雁,沉声道:“主仆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主子犯了错,你不帮着想办法挽救,反而处处指责,甚至还动手,端的甚么道理?”
紫雁没想到一贯细声细气,心爱的手镯被摔碎也只会偷偷抹泪的土包子会这样说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扯回胳膊嘴硬道:“还不是你冲动行事,连累了候府定会被逐出家门。”
许繁音嗤笑一声:“你是不是没往清楚了想?我得罪沈家和陛下,候府逐我或许能撇清关系,但不管是什么下场,你身为贴身的陪嫁婢女,只会比我更惨。”
“再者说,沈家和陛下都还没定我的罪,你又凭什么认为我死定了?”
紫雁呆呆看着眼前眉目如画的女子,许是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缘故,整个人变化很大,举手投足间胆小怯懦消失不见,多了几分沉静从容,有些不好糊弄了。
且她不得不承认许繁音说的是事实,当即眼珠一转,语气陡变:“小……小姐教训的是,那沈二公子是什么样的人盛京无人不知,现在他定是恨不得杀了我们,奴婢实在害怕才口不择言的,并没有一丝对小姐不敬的意思,打小姐回府奴婢便跟着你,说句僭越的话,早将小姐当成了自己的亲人,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也不活了……”
原身性格内向,又是个耳根子软的,一贯都是紫雁说什么便是什么,实在觉得骑到头上了,才忍不住说几句,紫雁道个不痛不痒的歉,再卖惨哭两句,事情就轻拿轻放过去了。
这回紫雁依旧故技重施,却见许繁音不似往日唯唯诺诺的样子,只静静看着她干哭,嘴角还噙着一丝看戏的好笑。
紫雁被看的后背发凉,心中渐生惶恐,下意识地把嘴闭上立在原地。
许繁音没想到一番装腔作势还真把她给唬住了,悄悄松了口气。这种糟糕的情况下,她也没力气像小说里一样大发神威整治恶仆,管住人不添堵就行了。
而且她说的那些话其实自己也没底,毕竟原身闯的祸不小,搁现代两家肯定早就都闹翻天了,更别说制度体统森严的古代,且要脸面这点古今相通,世家大族尤甚,她新婚当日自尽,不光打了沈二公子和沈家的脸,更拂了皇家颜面,能留她活命都算运气好。
想到沈二公子,许繁音不禁痛苦地抱住了脑袋,依照现有信息,这位虽家世显赫,却是个天命孤煞星,短短三年便克死了两任未婚妻。
传闻他不光性情孤僻,还患有癔症,发起病来要饮人血缓解,生生吓死了第二任即将成婚的表妹,也因此种种导致一直未能婚配,一把年纪皇帝都看不下去了才给赐的婚。
在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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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记忆里,这位可谓披着人皮的阎王爷。
阎王,呵呵,阎王。
许繁音已经能想象到她被削成人彘的样子,不禁瑟瑟发抖,为自己刚穿越就要客死他乡而深深默哀。
凄凉的气氛被她咕咕直叫的肚子打破。
死也要做个饱死鬼。许繁音舔舔干涩的唇看向紫雁:“有吃的吗?”
“有是有,但是……”
紫雁这会儿子安分许多,满脸嫌弃地用手指尖端过来个木托盘,里头放着一碗能养鱼的馊粥,一碟子发黄的烂菜叶子,仔细一瞧甚至连土都没洗干净,也不知道生的还是熟的。
许繁音顿时皱起眉来,这别说人,她农村外婆家的猪看了都不吃。
若有所思地环视一圈,目光久久停留在窗户上。
紫雁猜到她的意思,摇了摇头:“出不去,门和窗户都是从外面封了的,院里虽然有人,但是怎么叫也不理。”
许繁音心中哀叹,颓然抱着空空如也的肚子。
蓦地,她余光瞥见什么,起身噔噔噔过去点了香对着层层牌位诚心三拜,而后在紫雁惊骇的眼神下,从供桌上拿起个苹果。
饶是紫雁伺候过无法无天的假千金,这会儿也几乎吓破胆:“……这是供品……这不合规矩。”
许繁音直接“咔嚓”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溅开,才仿佛活过来:“失节事小,饿死事大。我已经告过罪了,先祖们宽宏大量,定然不会介怀。”
厚脸皮的话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自嘲之意,紫雁听得惊诧,却也没理由反驳,反正她不饿,她也不吃,谁吃给谁降罪便是。
许繁音属实是饿狠了,一个吃完再来一个……很快,中间的供盘被清空。
虽然还是饿,但起码不头晕眼花了,她揉着酸痛的腮帮子细嚼慢咽,吃着吃着,想起来她似乎有两个陪嫁丫鬟,这会儿祠堂里只有紫雁,便顺口问起另一个下落。
紫雁满脸愤怒:“素容本来与我一道在喜房照顾小姐,大长公主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消息,派了人来,不顾小姐还在昏迷强硬将你关到家祠,奴婢怕小姐吃苦便贴身跟着,那死丫头是个心思活络的,装模作样跪到院外去求情,都这个时辰了也没个动静,依奴婢看,她定然是怕被连累,偷摸跑了。”
许繁音被汁水呛了下,咳嗽着正要说什么,屋外突然传来几声抖抖索索的“二公子”,还有几道慌乱间膝盖砸到地上的闷响声。
许繁音一愣,印刻在原身心底的深深恐惧猛烈迸发,她脑子里只有四个字:
阎王来了。
在恐惧的驱使下,许繁音不由自主发起抖来,手也下意识去收拾果核和被自己吃空的供盘,好在旁边盘子里还有些水果,拿过来匀一下倒也能蒙混。
那头钥匙已经插进了锁孔,这边是越忙越乱,本来就是平盘,还需把果子摆的有模有样,偏生那些果子都和许繁音杠上了似的,摆一个往地上滚一个。
好不容易弄好,祠堂门开的一瞬,最底下的一颗苹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跟着,剩下的犹如地陷山崩,分裂四散。
而那颗苹果,骨碌碌一路前行,停在了刚踏进门的脚边。
微顿片刻,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将它拾了起来。
许繁音视线怔怔随着苹果往上。
见鬼。
世上居然有比神仙还好看的阎王!
2. 第二章
许繁音呆呆望着洞开的门口。
来人泠泠似月,着一缎墨色便服,腰间缀一枚青玉,玉质润泽清透,一丝瑕疵也没有,可在那清泠眉眼映衬下,却也黯然失色。
真真是一张挑不出一丝一毫差错的脸,皮相骨相相得益彰,眉宇间既有读书人的儒雅气度,又透着淡淡英气,多一分则粗犷,少一分则阴柔,漠漠抬眸间,风华如春霖而至,只是他神情披霜带雪,一同扑面而来的,还有拒人人千里的冷。
黄昏时分的浅金色日光切过屋檐,斜斜倾泄,勾勒出清削劲峭的身形,迷濛柔和,纤尘不染。
许繁音心中不合时宜地冒出句诗:一片湖光烟霭中。
原身并没有见过沈二公子,而提到凶神恶煞的人,刻板印象下普遍会自动带入一张难看的脸,许繁音怎么也没想到人家不止不丑,还生得很好看,其貌美简直顶级神颜。
可现在不是欣赏美貌的时候,她以为沈家把她关在祠堂,锁门封窗是让她自生自灭的意思,没想到这么快会来人,偷吃果子不敬先祖还被抓了个现行。
沈微从手中苹果上敛回眸,面色冷寂:“怎么回事?”
许繁音心虚低头,讪讪道:“对不起,我太饿了,这里也没什么食物,只好……”说到一半意识到人家好像没问自己,尴尬地停住。
跟在沈微身旁的管家恭敬躬身:“公子恕罪,都是小人的错,没管好这些……”
沈微抬手止住管家的话,淡淡扫了眼满地狼藉和托盘中的馊饭,眉头微皱,将苹果伸给管家:“收拾。”
管家冷汗涔涔地接过去,立即让外头的人进来,几个婢女皆低眉敛目动作伶俐,一丁点儿清理的动静也无,几乎转眼的功夫便已整理好。
管家领着一众下人告退,方才还哭天抹泪怕孟繁音出事的紫雁,脚底下比谁都快。
随着祠堂大门缓缓关上,倾洒在沈微身上的朦胧春光一点点撤离,直至消失,那不近人情的冷就如从骨血中散发一样,弥散寂静的堂内。
许繁音只觉止不住得心发慌,僵着身子直勾勾站着,沈微脚步才一动,她条件反射就想往后退,奈何腿上上被灌了铅一样根本拔不动道儿,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微一步步向她走来。
完了完了,许繁音害怕得闭上了眼,岂料人家根本没把她放眼里,径直略过她走到了先祖牌位前。
许繁音一点点睁眼看去。
沈微背对着她,点香,静默,叩拜,一举一动淡雅矜贵。于许繁音,却像一把无形的刃慢慢悬近脖颈,随时可以铡下。
大婚之日新娘被换,刚进喜房就搞自尽这一出,是个人都不能忍,何况这个人还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不将她狠狠折磨放干了血,恐怕难消心头之恨。
方才沈微与管家间虽没有多余的对话,许繁音却是看得明白,所谓收拾,不光收拾地,还要收拾人,他不动声色地杀鸡儆猴,毫无疑问是在暗示她如果多少有点眼色,就赶紧认罪伏法吧。
许繁音本就怂人一个,更不想英年早逝,低眉思忖着要不要抱他大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又立刻否定,眼前这位怎么看也不像会动恻隐之心的,何况她给人家造成这么大的麻烦,现在说什么任谁肯定都觉得是在狡辩,代入自己想想,如果沈微这样做,她肯定也是瞅他一眼都嫌多余。
倒霉呀倒霉,别人穿越不是千金就自带系统,她可好,一来就把衣食父母得罪了,简直地狱开局,许繁音第一次尝到小命被人捏在手里的滋味,哀愁地直叹气。
青烟袅袅缓飘,祠堂内寂静可闻针落。
焦虑使得许繁音头上的包痛得更厉害,终究,再也受不了这钝刀子割肉似的折磨,眼一闭心一横,
“你好,我……”
“伤好些了吗?”
冷冷清清的嗓音。许繁音第一反应:嗯,声如其人。第二反应:他第一句话居然是关心她?
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好,好些了。”
沈微一手揽着宽大袖摆,弯腰将香柱插进香炉后,慢条斯理地拂平袖边:“那便说正事吧。”
许繁音自然知道正事是什么。
要么她顶着沈家长房二少夫人的头衔送到庄子里自生自灭;要么今天就让她这个本已自尽之人悄无声息的归西,或者大胆点再往好处想想,休了她?
两人间遥隔几步,他眉宇间冷色凝结,漆眸静如深水。
甫的四目相对,许繁音心上像是被人弹了一指尖,颤颤发虚,艰涩道:“你,你说,我听着。”
“休妻对女子名声影响太大,沈家有家规,不论什么原因,只能和离不得休妻,”沈微像有读心术,一一猜到她的胡思乱想,“也没有人会要你的命。”
许繁音咬着唇,有些迟疑:“那你准备怎么处置我,和离吗?”
“强扭之瓜多结怨偶,我知许小姐不愿嫁,也无意强求。”
他将她的踌躇不安尽收眼底,缓缓走近几步,在恰当距离处停下,冷冷清清道:“待祖母身体康健些,我会同陛下请旨和离,在此前,还请许小姐受些委屈,做一阵子名义上的沈家二少夫人。”
啥?
剧情反转太快许繁音简直要跟不上了,刚还想着怎么争取一下让沈微同情同情她给点好日子过,毫无前兆就跳到古代版合约夫妻去了。
就冲她闯的祸,他真愿意天天看着听见名字就堵得慌的人在眼前晃?许繁音惊讶地解释:“二公子,你可能还不清楚,我不是你一开始要娶的人,我是……”
“宗妇空缺自然需要迎娶,至于人是谁,那不重要。”沈微冷清清打断她的话,“当然,和离之后,我会给许小姐足够下半生衣食无忧的补偿。”
顿了顿,他语有深意:“许小姐,以你的境况,此时和离归家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或许,可以考虑我的提议。”
许繁音一时沉默。
沈微说得不假,原身爹不疼娘不爱,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让家族蒙羞,她这头一和离,那头刚出沈府估计就被送去尼姑庵了,一尺白绫也不是没可能,是要从长计议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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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能使鬼推磨,人自不必说,尤其许繁音这种心智不坚的。
她万万没想到,沈微和传闻不光一点不像,简直判若两人,这半天接触下来除了冷嗖嗖点,也没那么不好说话,长得好看又孝顺。
最重要的是,人还很大方。
在原身的记忆里,沈氏乃华亭望族之首,盛京这脉嫡支更是建朝肱骨,自太祖起从未失过荣宠,可谓钟鼎鸣食之家,下半生衣食无忧的补偿,光听就知道是一个庞大的数字,木头人也禁不住这么大的诱惑啊。
在现代许繁音从小被爹妈催着上各种特长班补习班,但是她实在不是学习的料,人也不咋聪明,为了考上老妈的母校复读一年差点累死,这辈子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吃喝不愁美美躺平,没想到穿越过来误打误撞把这梦想实现了,机会摆在眼前,必须——
“合作愉快!”
沈微看着许繁音又是皱眉又是抱胸,纠结写在了脸上,冷不丁一只纤白小手伸到眼前,一时有些怔愣。
许繁音因他的反应也是一愣,这才想起来古人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她这样多少有些冒昧了,讪笑着收回手:“我这坏习惯,一高兴就想和人握手呢,冒犯了。”
沈微淡淡颔首:“那便这么定了。”
钞能力使然,许繁音现在看沈微跟看冷面菩萨似的亲切,她拍拍胸口:“公子请放心,以后但凭差遣,让我上刀山,决不下火海。人前咱们是夫妻,人后我决不干涉公子的任何事,应酬也好纳妾也罢,公子随意便是,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妻子的!”
信誓旦旦说完,又小心地问:“只是,能不能立个字据?”
沈微:“……也好。”
亲兄弟明算账,许繁音高考完暑假人生第一次打工被黑心老板坑惨了,至今心有余悸,她相信沈微绝不是那样的人,就图个看着踏实。
沈微发了话,管家很快送来笔墨,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字据便立好了。
签下名,许繁音开开心心收好,随着沈微一同出门。
暮色已至,天际星星点点的碎雪纷扬,管家带着一众仆从候在台阶下,见门打开,齐刷刷行礼。
“见过二少夫人。”
许繁音看着电视剧里才有的场景,沙人格蠢蠢欲动差点没绷住,眼下赶鸭子上架,只得学着剧里演的样子略略点头。
底下众人起了身,都偷偷抬眼打量这位少夫人。
抛开额头上包的纱布,模样倒是分外伶俐可人,一双翦水秋瞳盈盈灵动,蛾眉皓齿,唇不点而朱,柔润的肤雪腻青白,笑起来颊边酒窝浅浅,虽然面色有些苍白虚弱,但身姿窈窕,娇柔纤荏,颇有几分病弱西子之意。
这么美的姑娘,就是不知道能活几天?
众人心中砸舌之际,一名老妈妈从中上前道:“郎君,大长公主听闻少夫人已经醒了,特命老奴来请。”
啥?
把她关起来的,沈微的祖母要见她?
刚下台阶的许繁音身形一顿,忽然头一歪晕了过去。
3. 第三章
冬雪纷纷扬扬落了三天,许繁音也足足躺了三天。
这次睁眼,身边倒不是横眉怒目的紫雁,而是个同她年纪差不多,眉清目秀的小姑娘。
“素容……”许繁音一张口,枯拉拉的嗓子跟锈锯子划木头似的,穿越过来一天晕了两回,估计也就她了。
素容赶忙去端茶,小心翼翼给她喂到唇边,许繁音跟八百年没见水一样几口就见了盏底,完了完了砸吧砸吧嘴:“谢谢,还有吗?我还想喝。”
素容又匆匆倒了一杯,许繁音起身急忙道:“别,我直接到那边去喝。”
素容愣在原地,眼眶一下绯红起来:“小姐嫌奴婢伺候得不好?”
“不是不是,你千万别多想,”许繁音两步到桌边,安慰地拍着小姑娘的肩膀,“我躺的浑身上下都疼,下来走走正好,你伺候得很妥帖。”
“疼?小姐哪里不舒服?”
……好个会抓重点的小姑娘。许繁音语滞一瞬,接过她手中的青瓷茶盏,坐到桌边大口大口喝起来,一连几盏下肚,中途还不忘道:“沈家没有为难你吧?”
素容摇摇头:“奴婢只在大长公主院外跪了一会儿,二公子便让人把我带到菽园了。”
公子?
许繁音稀里糊涂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已经结婚了,点点头,很快把一壶茶喝了个底朝天。
说起沈微,素容一脸的感激:“小姐头上虽未破皮流血,内里却伤得很重,要不是二公子连夜请了太医来,又是针灸又是喂药的,只怕都稳不住病情。小姐现下觉得可还有什么不适的?”
估摸着是撞成轻微脑震荡了,许繁音心道,环视了一眼房间:“还行,公子呢?”
“卯正便去朝中了,留话让奴婢好好伺候小姐,”紫雁说着一拍脑袋,“对了,小姐醒来的事情还没给二公子传消息呢。”
说着,小姑娘噔噔噔便跑出门去,没一会儿又噔噔噔跑回来:“小姐饿不饿,可要用些饭?”
许繁音只有半肚子水,躺了几天没吃多少东西饥肠辘辘的,欣然应下。
“那奴婢伺候小姐梳洗。”
许繁音低头看着一身月白寝衣,按下迫切想吃东西的心,叹口气坐到了妆台前。这几天顶好的药材养着,她额头上的包已经退下去,连一点点的青色於痕也不曾留下。
素容有双巧手,不过片刻功夫,许繁音一头乌鸦鸦的青丝便被梳成灵动又不失端庄的发髻,待换衣上妆后,镜中便出现了一个曼妙的美人。
杏眸盈盈含露,花瓣一样的唇鲜润饱满,冰肌玉骨,身姿纤纤。
真真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素容在盛京见了那么多贵女,说句傲气的话,像她家小姐这么美的,没有第二个,光是静静坐在那里,就让人瞥见她的人移不开目光去。
只是小姐的性子不那么绵软便好了,明明很漂亮,可是心底总是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好,不过今日,许是休养了几天的缘故,小姐气色很好。
许繁音不知她心中所想,沉迷了会儿自己的美色,满脑子便只有吃了,刚到外间坐下,婢女们已敛眉垂目,快而稳地将一道道食物放下,随后静静侍立在旁。
许繁音晓得这肯定是沈微发了话的,不然以她做的事,她们估计很难给好脸色。
素容给她端水净手,道:“回门往后挪了几日,紫雁姐姐怕侯爷与夫人担心小姐,便先回去回禀事宜。”
只怕是担心被她连累,趁早溜之大吉吧,许繁音心道,她和紫雁那种爱打骂人的性格很难相处,走了也好,省得她装腔作势吓唬人。
眼下她没空思考别的,直勾勾盯着桌上各种美食,煎小银鱼、火腿炖肘子、八宝鸭、炙鸡、糯米蒸排骨、东坡豆腐、鲫鱼鲜、碧梗粥、莲叶羹、珍珠翡翠汤圆、蜜汁藕片、如意百合糕、玫瑰露……冷热荤素十几道菜,光是闻香味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许繁音属实是饿狠了,也顾不得演什么优雅淑女,筷子动起来就没停过,一桌子菜没多久便吃了七七八八。
莫说知道她从前小鸟食量的素容,连旁边面无表情的婢女们,也是面露惊讶小心地眼神交流,没想到新来的少夫人这么能吃。
许繁音还在细品那道八宝鸭,肉质细腻,软而不烂,入口还带着微微爆汁,一尝就知道是以极精准的火候慢慢煨出来的,放下筷子,心中默默给了个好评。
婢女们正收拾桌子,沈微身边的随侍朝安自外叩了叩门,道:“公子差小人来问,少夫人身子可恢复好,是否能出门,去给诸位长辈敬茶请安?”
许繁音受伤昏迷着,敬茶、进宫谢恩、回门等一应事物便都耽搁了。
她自然没忘那晚大长公主要见她的事,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她这闯了祸的更是硬着头皮也得去。
便道:“烦请回禀公子,我已经无碍,何时去?”
“少夫人方便的话请稍后片刻动身,公子从官署过来,会在园外等候。”
“好。”
许繁音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外搭了件红色绣藤兰绒领斗篷,随着朝安出了门。
沈微自及冠便辟府住在外面,同沈宅只隔了一条长街,便是这菽园,占了白屏巷大半地界。
园内曲径迂回,屋舍楼阁疏密错落,清幽雅致,亭台芳榭荫庇在林立的梧桐玉兰间,小桥精美清泉汩汩,走一步换一景,后院还有一片可以称之为湖的菡萏池。
眼下正值腊月,屋前一片绿梅开得正好,清香四溢。
只是偌大的园子却不似沈宅仆从来往甚密,个个也都屏气凝神的模样,有股难以言喻的寂然。
倒是很符合沈微冷清清的风格。
阔身宝顶的马车等在菽园外,许繁音踏着红木矮凳上去,身形微顿。
车帘是打起的,从她的角度恰看见一身竹青的郎君手握书卷,长指如玉,没有半分瑕疵的眉眼微微低垂,轮廓清隽疏朗。
堪称画卷。
沈微察觉许繁音略带拘谨的止步,眉也未抬,指尖翻过一页:“你若是不自在,便让他们再套一辆马车。”
许繁音回过神来,暗骂自己眼皮子浅,看人好看眼睛都挪不开了,外面传言沈微肯定知道,她这么一发愣,叫他误以为她怕和他靠得近被克死了,忙道:“不用不用,这样挺好的。”说着,过去坐到对面。
融雪天格外冷,她一路过来鼻尖耳垂都冻得红红的,轻轻搓着小手。
沈微从旁边小炉上取下热茶给她倒了一杯,递过来个刻牡丹缠枝纹的精致手炉。
“多谢公子。”许繁音喝着热茶,身上的寒意一点点被驱散。
沈微道了句不必客气,嘱咐她:“祖母和善,你不要害怕,说什么只管由我来答便是。”
清润嗓音如古琴抚弦,清冷幽澹,许繁音这个声控不受控制地耳垂发烫,看着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努力让自己不像个痴女:“嗯,好的。”
沈微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将目光落在书上,很是专注。
马车咯吱咯吱行在雪路上,许繁音眨巴眨巴眼儿,这是她和沈微定下合约后第一次单独相处,气氛有点怪怪的,为了避免四目相对无话可说的尴尬,她干脆闭眼靠着软垫假寐。
车内暖意融融,小炉上茶壶汩汩而响,许繁音在不疾不徐的翻页声中假寐,一不小心便睡着了。
沈微听见轻浅的吐息,抬头看向对面的女子,领边白绒软软围嵌纯美娇媚的面容,流苏步摇垂至肩头轻轻晃动,一双纤手轻握着手炉放在膝上,不知梦到什么,秀眉微蹙。
他淡淡收回目光,拿铜钩拨了拨小炉中的炭火。
“吁——”
马车忽然停下,朝安对帘子里道:“公子,大雪压倒了巷口的柳树,衙门正在差人清理,是否要改条路走?”
“不必,等路清出。”
朝安应了声是,示意手边几个小厮过去帮忙,大概一刻钟,道路畅通起来,马车缓缓驶出巷子。
-
沈宅,慈安堂。
各房女眷们坐在正厅品茶,时不时说几句近日听到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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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新妇身体抱恙,今日这茶也不知能不能敬?若是怕生畏怯,免了也无妨,养病要紧。”
三房主母魏氏状似不经意随口闲聊,却叫一屋子都静了下来。
许繁音自尽的事情瞒得死,大家只知道新妇从颇有才名的贵女,换成了所谓真千金,听说候府从农家认回不久,是个极胆小怯懦不堪大用的。
大长公主大抵是不虞,从新婚当日新妇被关家祠,又一连告病三日也能猜到些许,只是她老人家素日最是疼爱二郎这个孙儿,谁有两个脑袋,也不敢在慈安堂论他的是非。
三房长房龃龉已久,四郎更是自小与这个二哥不对付,魏氏这种刻意针对的话自然也无人去搭,一时间厅内众人眼神流转,神色各异。
“母亲既请了各位婶婶来,定然要行规矩的,三婶不必担心,祖母屋里这梅尖雪煎碧螺春味道极佳,配着梅花酥,婶婶们多坐会儿,话话家常。”下首榆木椅间响起一道温婉之声。
魏氏闻言瞥了一眼那边梳着妇人发髻,却被上下称“大小姐”的身影,心中不屑。
一个拖油瓶,金尊玉贵养大,做了几年公府世子妃便不知自己是谁了,在这里端沈氏嫡姝的派头,连守寡也这么不安分。
大长公主也是,二郎这种命格还娶什么亲,不与旁人有干系便是天大的善事了。
周氏心思千回百转,面上却笑:“大姑娘所言甚是,二郎四郎都是大长公主的血脉,我做婶母的,自然要体恤孩子们。”
满堂除了沈妩,个个都是血缘之亲,这样讥讽挤兑的话,便是她一贯沉稳,面色也不禁难看下来。
四房五房看气氛不对出来打圆场,魏氏懒得同庶出两房附和,遥遥望向里间。
孙媳来敬茶,大长公主却连面也未露,还将长房儿媳叫了进去,约摸不是说什么好事情。
而里间也正如她所想,一套杯盏被拂到了地上,应声而碎。
大长公主一袭绣花鸟纹对襟立领长袄,下搭松绿色织金缎马面裙,镂雕金云纹抹额上嵌宝玉,面容虽被岁月添了皱纹,依旧雍容典雅,只是面色泛淡,愠怒下也难掩病容。
崔嬷嬷小心劝慰:“大长公主何必动怒,奴婢去传话时瞧得真切,二公子和少夫人相处很是融洽。”
“二郎什么性子,你倒也不必妄语哄我开心,他父亲除了公务,整日只顾逗弄小儿子,母亲又……”瞥了眼满面委屈的大儿媳苏氏,大长公主没有再多说,只道:“他都二十七的人了,若不是我进宫催了陛下赐婚,只怕到了而立还旷着。伯府钻空子嫁了个空有美貌的新妇,人若乖顺贤淑便不与他们计较了,新婚当日便自尽,传出去二郎如何自处?叫我说,这样没有妇德的新妇,不要也罢。”
“不可,母亲,”周氏揪着帕子,“御赐的婚事,刚成婚便和离,莫说陛下,永宁候府那边咱们也不好开口的,毕竟新妇自尽只是咱们一家之言,而且外头传言您也知道,倘若遣走新妇,二郎往后说亲……只怕难上加难。”
二郎迟迟未婚,里外都说是她这个继母不称职,更有甚者道她为了自己亲子刻意耽搁,而今好不容易有了新妇,若遣走,她往后出门脊梁骨恐要被戳烂。
“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大长公主重重一拍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惊得周氏与崔嬷嬷一齐抚着背与她顺气。
周氏急道:“快去拿药。”
婢女很快拿了护心丹,用温水化开喂长公主服下,少卿,她发白的面色渐渐红润几分,轻咳几声,依旧很是气虚:“候府肆意行事无礼在先,往大了说是欺君之罪,举家下狱也不为过。你们不好开口,陛下那边我去请旨,我一个快要入土的人,就只剩下二郎这点心事放不下,世上好姑娘那么多,和离了只管再议,二郎往后若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我老婆子便是死了也不能瞑目。”
这话已是极重,叫性格绵软的周氏吓白了脸,只觉得继母难做,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张口,反而泪先落了下来。
正拿帕子点着眼角,外头婢女传话,新婚夫妇到了。
4. 第四章
女眷们都等着,若是不让新妇敬茶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周氏和崔妈妈劝了又劝,大长公主才勉强压下怒意,软和神色由人扶着坐到了主位。
众人行礼问候刚罢,新人已进了厅门,堂内的目光便都聚集到了一处,却没看到夫妇同行,只有新妇独自一人。
沈微临到沈宅还未下马车,便因官署急事匆匆而返。
众人听完下人回话,抿了个心知肚明的笑,暗道只怕是新妇惧于传言,不肯与郎君同行罢了。
便又一齐看向珠帘那头,婢女已打起帘子,一道窈窕身姿款款走近。
新妇一袭浅袄红裙,娇嫩得像株落了薄雪的梅。
等到她站定堂中问安,并没出现她们想象中,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局促不安,缩手缩脚甚至吓哭的丑态。
反而行止举动婉婉有仪,落落大方,颇有氏族宗妇之姿。
女眷们更加好奇地细细打量。
待许繁音行礼完缓缓起身抬头,各人均是微微愣住,眸中闪过惊艳之色,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句话。
一对璧人。
二郎虽不在,但他的相貌人尽皆知,只是没想到这从小养在农家的新妇竟亦生得灼若芙蕖,惊艳之余,对这可能活不长的姑娘有些心生可惜。
可惜了好年纪,好相貌,待在菽园,不知哪天便要香消玉殒了。
婢女端来茶盏,许繁音接过,缓缓上前几步,奉至大长公主身前,温声道:“孙媳许氏繁音给祖母请安,愿祖母身体康健,笑口常开。”
大长公主没应,亦没接茶盏,阖眼拨弄着手中佛珠。
周氏紧张地握紧帕子,大长公主脾气便是这样,若不喜欢,是半点虚假也不肯做的,即便陛下在这里也一样,反之亦然。
许繁音举得胳膊发酸,屈着的膝也麻了,大长公主要替孙儿敲打敲打她这不知好歹的,她一个打工的,默默承受吧。
满堂都盯着新妇会出什么笑话,到底大长公主还是最疼爱沈微这个从小养在身边的长孙,晾了许繁音半晌,收了佛珠,示意崔嬷嬷接过茶盏。
周氏松了口气,许繁音到身前时笑着饮了茶,封了厚厚的红包,其他各房见大长公主和正经婆母都认了这个新妇,自然也没什么拿乔的,各自按规矩受了礼。
敬到沈妩,她轻扶住许繁音手腕:“弟妹不必多礼,弟妹,生得真好看。”
她是除了婆母周氏外,众女眷里第一个对许繁音示好的人,不由得心生好感:“多谢长姐。”
沈家家大业大,人丁兴旺,长辈多孩子们也不少,等她们一个个都同许繁音见了礼,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几房主母见大长公主面露疲惫,也不多坐扰人静养,纷纷起身告退。
堂内很快清静下来,许繁音犹豫着大长公主对自己的态度,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走。
崔嬷嬷过来和善笑道:“大长公主请少夫人留一下。”
果然,事情没这么简单就结束呐,许繁音心中哀嚎,保持微笑随着崔嬷嬷进了里间。
-
炉内沉香青烟袅袅。大长公主背靠仙鹤织金软枕,比起方才的面无表情,眼下已经是脸色难看到极点了。
许繁音硬着头皮敛衽福身:“祖母……”
大长公主冷冷拂手:“不必扯虚礼,许氏,喜房之事我已派人告知候府,而今也不多说什么,你只带了嫁妆与聘礼家去即可。”
“母亲,御赐婚事未请旨不得遣妇,”许繁音还没说话,婆母周氏已焦急道:“新妇贤良淑德,只是初来乍到怯怕了些,何至于归家?”
大长公主气道:“何至于?你自问问新妇,让她自行归家已是留了体面了。”
“母亲……”
大长公主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说,看向许繁音:“许氏,还杵着做甚,要我命人撵你不成?”
许繁音知道长辈生气,没想到气得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了,直接让她拎包走人,难怪沈微要拿钱砸她,遇上脸皮稍微薄点的贵女早不好意思地跑了。
“祖母,是新妇有错,新妇愿受祖母责罚,”她向大长公主福身,湿漉漉的眸眼泪吧嗒吧嗒便掉了下来,“只求祖母别赶我走,二郎是我的夫君,妻以夫为天,我不要和夫君分开。”
“这几日在菽园,二郎待我极好。从前我一直待在深闺里,听着传闻很怕与他相处,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脑子倒是清醒了许多,不想辜负二郎心意。”
帷幔外,处理完公务赶回来的沈微步子一顿,里面的女子沉静镇定,是他把人看轻了。
继而往里走,婢女急急将他拦住:“二公子见谅,大长公主不允任何人进去。”
沈微没有言语,淡淡朝里间扫了一眼,清灵嗓音遥遥传来。
“缘分天定,既来之则安之。夫妻本是一体,尊贵体面都是给别人看的,里子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新妇以后决不再多生事端,安安心心与二郎过日子。”
这些话是给大长公主说的,也是许繁音给自己说的,她占了原身的身子,原身闯的祸也便由自己来承担,沈微给了她那么大的好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过是哄生病的老人家开心而已,她还是能做到的。
一番情真意切下来,许繁音看大长公主面色稍霁,但仍没有松口的意思,琢磨着光说好话不太够,得下点猛药才行。
须臾,她深深吸了口气,作羞赧状,道:“祖母,新妇不想走,也不能走,我已经与二郎,有……有了夫妻之实。”
此话一出,屋内几人皆是怔愣。
外间的沈微也是耳根一跳,没想到许繁音什么都敢胡说。
大长公主猛地咳嗽起来,面色尴尬的周氏赶忙上前服侍,崔嬷嬷诧异道:“不是没有洞房?”
“我在菽园养病三日,二郎再忙,总是有时间的……”许繁音声若蚊呐。
她一动不动晕了三天,全程都是素容和旁的婢女照顾,占了沈微的房间,夜里他忙于公务未归,唯一回来的一晚还是宿在书房,雷池未越。
不过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反正这种事情,说出来就是有了,事实不好查询,或许这算善意的谎言?
大长公主看着亭亭玉立的新妇,“成何体统”到唇边几次也未能说出,人家是正经八百行过礼拜过堂的夫妻,圆房更是天经地义,难道还能因为说出来而多条和离的理由?
只是喜房自尽的事情,让她对新妇实在难改观,怕她往后脑子一热又闹出什么不好的事,为了以绝后患,铁了心要把人遣走。
许繁音要再开口,沈微话语先她一步。
“夫妻同体,妻有误乃夫失德所致,都是孙儿的错,孙儿自请家法处置。”
他大步从外进来,行礼间不着痕迹挡至许繁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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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道:“请祖母勿怪新妇之罪,收回遣妇成命。”
大长公主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是该请家法,联合你母亲把瞒着我把其他几房都叫过来,怎么,想逼死我这个老太婆?”
“孙儿不敢。”
大长公主公主话虽重,却没有真要处罚的意思。
周氏顺着话意试探道:“两个孩子说到这份上,儿媳觉得新妇是真心改过,夫妻两人也是真心想要好好过日子,便叫她留下,母亲意下如何?”
大长公主没有言语,只是低声咳嗽着。
崔嬷嬷帮她顺气,低声道:“少夫人发髻上的碧玉簪,奴婢瞧着,像是先夫人留给二公子的那一只。”
闻言,大长公主细细望去,兰花嵌蝶,确是那簪无疑。
沈微生来性子寡淡,男女皆不亲近,及冠后大长公主不是没往菽园安排人,没一个能近的他身的。
她最是清楚沈微绝不会轻易将簪赠出,眼下簪子在许繁音发上,两人又有了肌肤之亲,虽是不满,怒气已消散大半,拿帕子掩唇咳嗽道:“才相处了几天就替人家说话,也不看看人家是怎么对你的。”
话虽如此,但其中让步意味明显,周氏面色一喜,道:“再议别家女子拿不定时间长短,万一两人再相处不好那便又要犯难,眼瞅着二郎快至而立,母亲也得想想重孙不是?”
听见“重孙”,大长公主终是心有动摇,远远看了一眼许繁音,迟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那边沈微已是一撩袍摆双膝触地而拜:“求祖母成全。”
许繁音紧跟着也跪下。
她生着一双含情脉脉的眼,任谁被这样一双眼望着,也只觉自己在她心尖。
加之她心有刻意,在一众人前,用那水汪汪湿漉漉的眸,娇而不过媚地望着沈微,轻轻握住他的手,道:“新妇心悦二郎,生是二郎的人,死是二郎的鬼,这一辈子只跟着二郎哪里也不要去,求祖母成全。”
娇娇嗲嗲的声儿配着肉麻之语,不由得叫人发起层鸡皮疙瘩,连一贯如死水的沈微亦是神色紧绷了一瞬。
他不喜与人肌肤接触,即便那小手温暖柔软之极。但眼下,也立刻顺着许繁音的戏与她十指相扣,没再多说一个字,用行动默默证明两人“情愫已生”。
敬茶之日新婚夫妻跪地请罪,饶是大长公主铁石心肠,再不喜许繁音也只能按下遣妇念头,她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半晌,道句“乏了”,气不顺地摆摆手,让两人出去了。
日光正艳,檐前融下的雪水滴滴答答连成一屏帘幕。慈安堂外,沈微松开牵着许繁音的手,神色冷清。
朝安立即将备好的帕子递上,又对许繁音躬身:“少夫人见谅,公子不喜与人接触,同谁都是这样,并非刻意针对少夫人。”
许繁音点点头表示理解,洁癖嘛,很正常,她在现代的舍友也这样,严重到连食堂的饭都吃不了,自己在外面租了房子专门做饭,生活受到很大困扰。
沈微估计很不舒服,面上却跟个活死人似的,淡漠寂然,一点儿异样也无。
本着拿钱办事的本分,许繁音暗自下定以后尽量避免和沈微肢体接触,免得两个人都尴尬。
沈微面无表情净着手,方将帕子伸给朝安,原在一旁闲观景的许繁音蓦地贴近他身前,纤手攀上他的肩,芙蓉面微仰,轻轻踮起了脚尖。
5. 第五章
灼若芙蕖的小脸一下近在咫尺,甚至因为靠得太近,蝶翅一样的羽睫轻轻拂过他的下巴,湿润的吐息也擦过颈侧,还有呼吸间女子独有的馨香。
她的步摇晃撞到身前人的肩,白玉流苏耳坠翩跹摇曳,水滴状的白玉坠儿映着日光澄莹剔透,落到他眼底,恰如静水间飘入一盏熠熠花灯。
沈微避开眸,后退拉开两人的距离,胳膊却被握住,许繁音压低声音凝重道:“崔嬷嬷。”
说完,余光瞥见崔嬷嬷朝他们这个方向过来,让朝安把帕子收了,也不再管沈微不是很想配合的样子,径自扮起贤妻二少夫人的角色,有模有样的整理起他的衣领:“夫君当心些,方才从廊下过来沾了水渍。”
沈微袖间的指紧握,眼下也不能够推开许繁音,蹙眉忍着不适,任由她理完了肩膀,又将盘扣也仔细检查。
许繁音可还记得他不喜与人接触,只是指尖略略摆弄做个样子,等崔嬷嬷到身后不远行礼,这才装作方知她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悄悄红了耳垂。
“夫君衣肩落了水滴,忘了在外头,给嬷嬷惹笑话了。”
崔嬷嬷温和慈笑:“哪能,二少夫人这般贴心,莫说奴婢们,叫天上的神仙瞧了,都要生出艳羡之情。”
崔嬷嬷跟在大长公主身边几十年,还是长房二房两位老爷的乳母,虽自称奴婢,但阖府无人真敢以奴待之,加之她又格外和气热心肠,很是受人敬爱。
听着崔嬷嬷慈爱欣慰之语,许繁音耳垂更红,倒是落落大方笑了:“嬷嬷寻夫君与我,可是祖母有什么嘱咐?”
“少夫人聪慧,正是呢,”崔嬷嬷一招手,示意身后一名清瘦高挑,年纪四十左右的素衣妇人过来,“这是晴岚,打小跟着大长公主的管事女官,少夫人刚刚进门打理中馈需要帮手,依大长公主的意思,便先拨她去菽园帮忙,二公子,二少夫人意下如何?”
许繁音才说要做个贤妻良母,长辈的安排自然要乐呵呵接受长辈,应了一声便去看沈微,他一张做什么都波澜不惊的脸,同崔嬷嬷也是冷清清颔首:“多谢祖母,劳烦嬷嬷了。”
许繁音兀自碎碎念,沈微搬出去好几年也没安排管事姑姑,才一成亲便送人过来,约摸方才两人演的戏大长公主并不全信。
拨晴岚姑姑到菽园,帮衬在其次,看着她和沈微有没有好好过日子才是主要,尤其,肯定是要时刻关注她还会不会再寻死找麻烦。
那她不光要在沈宅和沈微演戏,回了菽园也得时时刻刻注意,工作量直线增加啊,许繁音心里疯狂摇头,但这又是长辈的一番关爱体己,怎生得拒绝。
搞不好万一露馅,后果比她撞柱自尽还严重。
感叹着不管在哪里,钱都不好挣,许繁音客气扶起行礼的晴岚姑姑,对崔嬷嬷道:“多谢祖母美意,辛苦嬷嬷,烦请嬷嬷转达祖母,我一定好好跟着晴岚姑姑学习。”
“少夫人客气,奴婢自当带到。”
崔嬷嬷晓得夫妻二人还要进宫谢恩,不再耽误,告退后,亲力亲为带着晴岚与十来个婢女去菽园安排事宜。
-
许繁音入得宫阙,在坤宁宫没坐一盏茶的功夫,沈微便被陛下召走议事,剩下她独自与皇后闲聊。
皇后曾受长房先夫人救命之恩,又听得沈微唤一声“叔母”,她对许繁音自然也是不满,虽不至于冷脸,但客套后也免不了一番旁敲侧击,提醒她若不好好做这个沈家二少夫人,且有好受的等着。
许繁音乖乖顺顺,一一点头称是。
回去的马车上,活动着笑僵的脸,许繁音狠狠呼出口浊气,蓦地,想到马车里还有沈微,一下顿住,冲着他尴尬地笑了笑。
沈微神色总是冷清清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今日奔波,回去好好休息,令尊派人来信,嘱你安心休养身体,不必着急回门。”
回门是成亲后礼节的重中之重,不仅代表了新妇婆家对娘家的尊敬,更体现着娘家对这个女儿的重视。
回门礼都能主动免了,足以见得许繁音在候府大约是爹不亲娘不爱,甚至处处惹人嫌,这事遇到旁的闺秀身上,只怕要伤心得不成样子,她倒是点点头没什么所谓,好似听见的只有前一句话。
不哭不闹,甚至还有些免除麻烦的欣喜样子,与沈微所听到的“那真千金是个连哭都只会背过人的”完全不同。
是否在掩饰他没兴趣去探究,两人演戏不过是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即为最好。
马车缓缓行在路上,小桌几上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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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精致,沈微依旧在看书。许繁音忽而想到什么,伸手在发髻上摸索取下碧玉簪,放回刻纹檀木锦盒里,轻轻推至他面前:“公子的东西。”
沈微未抬眼:“给了你,便戴着吧。”
簪子是沈微临时去官署后,许繁音至慈安堂外朝安匆匆送来的,说是公子叮嘱的,让她务必戴上。
显而易见,这簪子对她获得大长公主的认可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看大长公主和崔嬷嬷的神色,这簪子意义非同寻常,联系一下沈微的家庭情况,很大概率是他亲生母亲给未来儿媳的。
钱财便罢了,这种纪念性的东西许繁音自觉收着不合适。
“郎君已经许我往后衣食无忧的补偿,此等珍藏之物太过贵重,无功不受禄,往后和离了,郎君可以送给心爱的女子。”
“那它只怕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了。”外头驾车的朝安嘀咕了句。
沈微沉声:“朝安。”
“小人知错,是小人胡言乱语。”
他言曰惶恐,语气却不紧张,可见沈微虽性格冷冽凛然,却不是个苛责下人的。
锦盒静静摆在桌面,许繁音没有再多说,挑起帷幔看着外面市井繁华,又觉手被寒风吹得生冷,收回手回身坐正。
无聊渐起,眨眨眼,悄悄欣赏看书的沈微美貌。
看久了便有些入迷,冷不丁撞上他凉寂的目光,又做贼心虚地匆匆移开,像被施了定身术,直直坐着再也不乱瞟。
马车至菽园缓缓停下,台阶前,晴岚姑姑领着仆婢候在园外。
沈微搁下书卷,起身和许繁音险些撞上,她生怕碰到他,赶紧往后避,又弯起唇角真诚地做个请的手势。
他默然,缓缓下了车,在一众问安声里,拂了拂袖子,回身朝刚出车厢的许繁音伸出手。
他的手骨相极好,指节分明,长指青白如玉,在日光下,像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许繁音瞧着愣了愣,看一眼那边的晴岚姑姑,为尽量避免少的皮肤接触,只略略挨住沈微指尖,由他扶着下车。
进门往园内走,她趁着后面晴岚姑姑没注意,偷偷递去帕子。
沈微怔愣片刻,没接。
“新的,公子放心用。”
6. 第六章
软白的巾帕,一角绣着几颗圆润的糖莲子。
“公子放心用。”
她声音甜脆,含着一抹天生的娇嗲,娇滴滴的杏眼澄澈,干净不含一丝杂质。
沈微略微迟疑,接了过去:“多谢。”
也不知许繁音有没有听到,已是慢下脚步同晴岚姑姑说话:“天寒地冻,这些繁缛礼节能免便免了,姑姑同丫鬟小厮们在院里忙便是,不必出来吹冷风,怪冻人的。”
“少夫人体恤,奴婢记下了。”
“姑姑客气,方便的可以麻烦姑姑帮我寻个裁缝上门吗?”
……
朝安上前来递帕子,见沈微手里已有,遂将多余的收了,问:“公子可要去书房?”
沈微点点头,捻着指尖软帕,吩咐:“告知晴岚姑姑,备新的给少夫人。”
朝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半晌才称是,一路欲言又止。
沈微自外归来需得换衣,进了书房,抬手随意解开衣结,竹青外袍眼见落在地上,朝安眼疾手快接住,忍不住道:“先夫人的物件珍贵,公子已经给了少夫人将近菽园的大半产业,何必再多送?少夫人虽是候府真千金,可没念过多少书,顶多只会写几个字,什么管家交际做主母,书法茶道插花一应贵女们自幼学的都不会,这样的女子做正妻已经委屈了公子,没必要浪费先夫人遗珍。”
如玉长指从镂雕紫檀衣桁取下一件月白襕衫,沈微语气淡淡:“你很闲?”
朝安冷得一激灵,抱着衣服往外走:“不,不闲,公子,是小人话多了。”
屋顶雪已融了好些,错过太阳的阴面,凝了长长短短的冰柱。
这边朝安说起许繁音的缺点,那厢卧房,素容也追着自家小姐直道沈微的不是。
“今天去沈宅,入宫,奴婢听到那些,比外面传的更可怕。”
“先是镇国公府的贞敏县主,定下亲事不到一个月,便发急病没了,后又是从华亭来投亲的谢表妹,那时二公子出使晋朝,是大长公主做主定下的婚事,岂料还没等到二公子归京,谢表妹便失足跌进了沈宅一处偏院的枯井里,找了三天才寻得尸体,听说磕到头,血都流尽了。”
许繁音蓦地从茶盏里面抬起脸,素容抖道:“小姐也觉得骇人听闻是不是?”
“确实,怎么会那么巧两个姑娘都接连去世?大好的年华,当真可惜。”
“都是因为二公子……”素容四下一望,小心翼翼同她耳语:“克妻。”
许繁音摇摇头:“要是真有什么克妻克夫的,那些家暴的早死掉了,方才你也说,贞敏县主自小体弱多病,是太医院上下都去瞧过束手无策才没的,谢家表妹也是报大理寺,经勘察没有旁人在场的痕迹,都是有理可循的。”
“所以更是因为二公子命里带煞,不然定亲前都好好的,平白无故的人怎么没了?”
素容毛骨悚然,担忧地小脸愁成苦瓜:“小姐,奴婢只有您一个主子,定要护您平安,现下咱们要远离二公子肯定做不到,青云观有位道长,写的符咒特别灵,待一空闲,奴婢去求几道挡煞的符箓,您身上多藏几个。”
许繁音一下被小姑娘坚定的模样被逗笑了。
她不知道她并不是原身,只一心一意为了这个小姐,心中自是感动,道:“不用不用,乖素容,你要是真为我着想,求些发财的符箓倒比挡煞的好极了。”
素容不情愿地撇嘴,又听得许繁音语重心长:“传言能有几分真?我是不信这些的。这会儿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说什么也不会传出去,往后在外要当心,菽园也是,沈宅也是,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能做的事不做,这里不是我们的家,当来拜访做客一样,万事小心。”
小姑娘听着听着眼泪便直掉,以前小姐总爱听紫雁的话,罚她去屋外站着,她以为小姐不喜欢自己,没想到小姐这样为她着想。
抽噎道:“奴婢知道了,小姐。”想起晴岚姑姑训的规矩,哽咽:“少……少夫人。”
“好了,不哭了。”许繁音拿帕子替她擦掉眼泪。
末了坐在床边,取来嫁妆单子,细细翻阅,越看气色越好。
候府虽对原身一般,但是顾着面子嫁妆给得还真不少,加上沈家了不得的聘礼和皇家赏赐,还有沈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夹到其中的菽园产业,一共摊开得有几米长,她现在也是穷人乍富了。
许繁音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翻了好几遍一直到掌灯时分才心满意足收起来,正巧门外婢女门:“少夫人,该用晚膳了。”
装了一天的古人,许繁音本就又累又饿,顿时喜上眉梢:“好。”
她还记得那道八宝鸭的味道,计划着菽园的厨子这么会做饭,和离的时候得和沈微商量下,少拿些银钱把厨子匀给她。
-
西侧厅内烛火通明。
她们过去时,沈微也在膳桌前,打过招呼,许繁音唇边漾着笑,坐到他对面。
一番饭前的程序后,许繁音开动了。
过程可谓让初次见面的晴岚姑姑瞠目,娇娇小小的少夫人,倒是个有饭量的。不过能吃是福,大方饮食而不做作,比好些贵女为了身姿纤细每餐只食小猫量,冷不丁还在别家宴上虚弱晕倒的好。
对于许繁音的能吃,唯一无波澜的,也就只有一贯淡漠的沈微,他不喜与人同桌用餐,除了不能推的宫宴家宴筷箸寥寥动几下,旁的同侪宴请从未去过,这会儿也只是随便用了几口便闲饮起茶来。
可即便他不吃了,许繁音从头至尾也没夹他碰过的菜,洁癖非常严重的话,像她的舍友,这种程度也是不能忍受的,还是不去让他不自在的好。
于是桌上便出现了沈微面前的几道菜原封不动,而对面已至空盘的奇怪画面。
随着晚饭结束,屋檐下,晴岚姑姑事无巨细地安排着夜里事宜,挑了好几个伶俐的去卧房侍奉,对其中一名有泪痣的婢女嘱咐:“伺候公子与少夫人回去提盏防风好的灯,天干物燥,守夜时当心火烛。”
许繁音听着,也不得不去想接下来要面对的重要事情。
睡觉。
晴岚姑姑在,她和沈微这假夫妻势必得将戏演的更逼真。
分房睡大概是不可能了。
她倒是不难接受睡一张床这个事,但估计沈微悬,刚想转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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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入目是绣暗纹的襕衫。
清润嗓音在离她头顶不远处响起:“回房吧。”
许繁音一愣,心跳不争气地不受控制起来。
意思是要……一起睡吗?
“一起睡吧。”
到卧房,婢女们理好床铺,关门退出去,坐在茶床边翻阅古籍的沈微看着她道。
烛火轻曳,他一身月白,眉眼无暇,纤尘不染。
“隆冬夜寒,便有地龙碳盆,人睡在地上也极易受凉生病,先前已约定许小姐只是名义上的沈家二少夫人,我不会做什么逾约之事唐突于你,晴岚姑姑回沈宅之前,先委屈许小姐了。”
说罢,他看一眼宽大的床铺:“你不放心的话,可在床中多放床被子为界。”
许繁音急忙摆摆手:“公子言重,夫妻本该同衾而眠,不委屈不委屈。”
给那么多钱,睡个觉而已,她长这么大还没谈过恋爱呢,这么个大美人躺在身边,真要论起来,她才是占便宜的那个。
就冲沈微拒人千里的样子,她一点不怕他对自己做什么,反而是自己睡觉的习惯很令人担心,但毕竟换了身体,没了肌肉记忆,许繁音还是挺有自信地立下保证:“公子也放心,我睡觉很是老实本分,不会胡乱摸的。”
沈微翻页的手一顿,侧眸看着纤纤身姿往黄花梨木床边走去,她刚沐浴罢,如瀑的长发垂至腰际,微微卷曲的发尾还带着湿意。又顿住脚步回过身来:“公子要忙的话,那……我先睡?”
“好。”
许繁音礼貌微笑,脱下鞋上床,雪白寝衣宽大,但随着低头俯身的动作,衣服难免贴身变形,勾勒出适婚年纪的女子成熟曲线,曼妙有致,在朦朦胧胧的烛光里,像朵开在薄雾后的颤颤娇花,勾人心魄。
他不着痕迹地敛回目光,眸色淡淡。
突然,屋外传来微不可察的脚步声,窗边也闪过两道慌乱人影,梳着丫鬟发髻。
沈微眉头蹙起,起身熄灭烛火,只留了书案边的一盏。
跑了一天,许繁音躺进一片绵软里,方感叹罢沈微睡前读书的习惯真好,便抵不住浓浓困意袭来,沉沉陷入梦乡。
月上中天,夜色寂静。
外间,砚台中盛着快要凝干的墨,沈微提着狼毫做下最后几点标注,缓缓搁了笔。
外面寅时梆子声远远敲过,屋外婢女早回耳房睡下。他揉了揉眉心,灭烛往里间走去。
月光透过窗扉落到床边,绯色珍珠绣鞋摆放周正。天青色床帐轻委,低垂几乎及地,轻而浅的呼吸声自内传出。沈微在床前站了片刻,脱下外裳撩帐躺了进去。
许繁音似乎察觉到身边多了人,翻身时含糊了句“公子。”
黑漆漆的床帐内,她嗓音软哝哝的,又绵又甜间还带着几分睡意朦胧的娇憨。沈微一僵,许久才冷冷清清“嗯”了声。
他以为她醒了,须臾又听见均匀的呼吸,忍着身旁多了个人的不适与排斥,也慢慢阖上眼帘。
几乎要入睡的一瞬,身旁人蠕动起来,随着棉被窸窣声,一只光裸、纤细的,带着沐浴后皂角清香的手臂,啪地一下,搭在了他的胸口。
7. 第七章
翌日,天边泛起鱼肚白。
许繁音一夜无梦,睡得很是香甜,睁眼时身旁床榻已空荡荡,平坦的一丝褶皱都没有,要不是素容说二公子卯正已经起身上朝,她都以为他根本没来过呢。
早就等候在外的婢女听见她醒了,过来一左一右勾起床帐,许繁音伸个懒腰,神清气爽地下床洗漱。
素容趁其他人不注意。把她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也不像要生病的样子,这才放下了心。
今晨二公子虽如往常冷冰冰的,脸色却不大好,仿佛在生很大的气,但仔细瞧着又没什么变化。
以为是小姐惹了二公子不快,可小姐乐呵呵的模样不似假,许是她那时眼花。
不过自打走过鬼门关后小姐确实大不一样了,就凭二公子那不敢让人亲近的寒霜意,若放在以前小姐别说和他同桌用餐,便是一听名字都怯得手抖,更不必说同榻而眠了。
按着规矩,许繁音起床第一件事要去沈宅给大长公主和婆母请安。
大长公主身体抱恙吹不得风,又因着沈微求情才让许繁音留下,心底还是介意的,并没有见她,只让崔嬷嬷从小厨房拿了刚做好的糕点让她带回去。
她们去长房的院子的途中,游廊拐角处,传来几声抱怨。
“又不是长房正经小姐,死了丈夫,老爷夫人心善才将她接回来,摆明了若再嫁不出去也是奉养她一辈子的,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整日拿腔拿调。”
“有事没事哭哭啼啼,不知道还以为谁又得罪了她,一个寡妇,安分待在屋里便是了。”
“本朝民风开放,寡妇再嫁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谁像她,相看十家八家也不中意,到底谁挑谁啊?也就大夫人心肠好由着她,别的大户人家,早送到庄子听天由命了。”
沈宅只有一人寡居内院,不提名字也知道是谁。领路妈妈面色顿沉,下人碎嘴子叫刚进门的少夫人碰到,别叫以为沈家也是那等家风不正,恶奴犯上的,当即示意人去拿住。
对许繁音笑道:“少夫人请。”
大宅院里少不得奴婢编排主子,抓住了受罚难免,许繁音居府外不便掺和,颔首并未多言。
沈宅占地大,用走的只怕一天也逛不完,光是到大花园南向侧的长房院子,许繁音娇弱的身子都已经开始喘。
日光灼灼,婢女拿红线剪子剪下几束绿梅,抱进屋修去琐碎末节,一枝枝插到青釉弦纹瓶中。
婆母周氏拉着许繁音坐下,她与大长公主正相反,对这个于她不过全了名声的儿媳,乖巧大方,瞧久了倒是分外合眼缘:“有什么不适应的只管说,下面的不服管教也不必不好意思,你初做主母,免不了有轻视耍滑的,按规矩处置便是。”
“多谢母亲提点,儿媳定会好好操持。”许繁音恭顺道。
周氏拍拍她的手,笑道:“听说大长公主拨了晴岚姑姑去菽园,可是位顶能干的,打理中馈有她帮衬着,你不必太操劳,早日为二郎开枝散叶才是要紧的,旁的世家公子,像他这个年纪孩子少说也有两个了,你们可要抓紧才是,兴许抱了重孙,大长公主叫喜气一冲,身体便好了呢。”
周氏自闺中便是盛京出了名的和善,她不端婆母的架子,一番话很是体己,许繁音应着,有些心虚愧疚,她和沈微的恩爱都是假的,就他那手都碰不得的样子,便是以后再娶,孩子也是相当于天方夜谭,长辈们期望越大,只会失望越大。
请完安回到菽园,晴岚姑姑一脸笑容地迎了上来:“少夫人回得正好,裁缝娘子也刚进院儿,不过今日恰是外头掌柜庄头每月来府报账的日子,眼下人都在花厅候着,少夫人预备先见他们哪一边?”
没想到晴岚姑姑办事效率这么高,许繁音略一思忖:“铺面田庄不好太久没人掌事,劳姑姑差人传话,让裁缝娘子先吃茶歇歇脚,再挑几个伶俐能干的丫鬟与妈妈,与我一同去见各位掌柜。”
晴岚姑姑应下。
-
花厅,一众掌柜正坐着品茶,时不时低声交谈两句,忽的听见婢女通传:“少夫人到。”
立时便都放下茶盏,敛服正冠,齐齐起了身,恭敬道:“见过二少夫人。”
好大的阵仗。
许繁音面上平平淡淡,坐到主位,客气笑道:“诸位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一阵窸窸窣窣的落座声。许繁音抬眼望去,里间外间乌泱泱全是脑袋,少说也有几十人,这还不算在产业在外地脱不开身来京的。
来的路上晴岚姑姑大致把菽园的产业都给许繁音说了一遍,田地铺面酒楼钱庄各行各业都有,且每年进项可观。沈家本身富足,加之沈微政绩斐然,光是陛下赏赐下来的便占其中三成。
若不是沈微对这些身外之物丝毫不在意,艰屯之年又添进朝廷赈灾款项许多,只怕掌柜们抬来的账簿,那区区十来箱是装不完的。
想到这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她的,许繁音简直开心的快要笑出声,美滋滋之余更是坚定要做一个敬业的好妻子。
她道:“我初来乍到不识得大家,各位掌柜庄头便从姓名,所辖生意,底下人手多少,本月的收入和支出具体情况说起。”
众掌柜道是,跟着左侧榆木椅上首第一位掌柜起身,对着许繁音一揖:“小人李仁齐,扬州沈氏盐庄掌事,所辖庄内不计日工大约两百余人,每月产盐量是扬州第二。”说到此处,他很是傲然,“第一为官家盐场。庄内所产的盐除了朝廷贡盐与边境供需,经水路陆路销往各地……”
一刻钟后,李掌柜回毕落座,他身旁人起身道:“小人张荣春,京郊田庄掌事,所辖庄内……”
外面太阳一点点倾斜,掌柜们轮流起身回话。这是每月惯例,作假极易被发现,掌柜们都清楚二公子眼里揉不得沙子,眼下又有晴岚姑姑主持着,没什么偷奸耍滑的。
大族里到主母跟前报账的只是一部分掌柜,额目少些的同管家娘子回禀了便罢,今日掌柜们齐齐都来,更重要是拜见许繁音这个刚进门二少夫人。
许繁音自然清楚这些,瞧着日头差不多了,道:“今日便到此处吧。素容,从库房取了放银票的小箱子,各位掌柜一路辛苦,每人便拿一张回去吃吃酒。”
“剩下的按各铺子田庄人数分了,劳烦各位掌柜换成碎银,添进手底下伙计们这个月的月钱,便当做我这个少夫人的见面礼了。”
主家赏钱常有,赏百两一张的银票可是不多见,一下连庄内耕田除草的也有份那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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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第一次,众掌柜面面相觑,方才报账时眼里那点儿怠慢一下消失殆尽,捧着银票齐声道谢。
晴岚姑姑对许繁音投去赞许的目光,这些掌柜个个是人精儿,瞧着恭恭敬敬,心底若说对这个农家长大的少夫人没有轻视,那定是假的,好言大方与厉色立威,显而易见哪个更使人容易接受。
许繁音只是以己推人罢了,而且这些掌柜本身没出差错,她总不能鸡蛋里面挑骨头,即便往后要唱红脸,也得先有白脸铺垫不是。
掌柜们抱着剩下半箱子银票,恭敬告退,待人一走完,许繁音一下子站起来,捂着胸口,面色难受:“姑姑,快带我去找裁缝娘子,这倒霉胸衣我再也忍不了了。”
这两日许繁音确实有够难受的。
说实话,原身发育的很好,但她却因此自卑极甚,将贴身衣服清一水儿做小,穿着又勒又紧,稍微大喘气简直都能要了命,穿久了难受不说,弄不好要生病的。
到内院厢房,六曲蝶恋花屏风后,素容帮着许繁音除了外衣,解下兜衣,唤来裁缝娘子重新量尺寸。
年轻的小娘子甫一到屏风后,脸“唰”地一下红了个透。
这位少夫人着衣时瞧着很是单薄瘦弱,没想到宽大的衣裙下竟然藏着这样一副婀娜有致的身子,隔着中衣,依旧腰是腰,臀是臀的,秾纤得衷,纤纤一掐的腰肢软得仿佛三月嫩柳,勾人目光得不像话。
尤其她即将要量尺寸的地方,峰峦高叠,没了小衣束缚,许繁音方一抬胳膊,那中衣下摆也似被风勾起一样微微晃动。
饶是晴岚姑姑这样见多识广的宫中女官,望见眼前一幕,也不由得面红耳赤几分,轻咳一声撇开眼去。
裁缝娘子脸颊更红,深吸了口气,才小心翼翼去量。
一屋子里,只有沉絮面带委屈,眼里含着泪,喃喃道:“小姐让二小姐笑话过便改了小衣尺寸,一直穿得不舒服,好几年了,终于想通不再受这份本不该受的苦了,真好……”
声音很小,奈何晴岚姑姑耳尖,一字不落都听去了,罢了,若有所思地看着许繁音。
量完尺寸,裁缝娘子巧手飞针走线,很快做出几件兜衣作为近日换洗,剩下的选好布料待定制好再送过来。
许繁音穿上合身的兜衣,舒坦地长叹一声,裁缝娘子笑道:“兜衣尺寸合适方为妥帖,束.胸对女子身体有损,旧的那些少夫人以后莫要再穿了。”
“我晓得了,”许繁音温柔笑了笑,“素容,替我送送娘子。”
素容脆生生“哎”着,从袖间拿出一只绣纹精致的荷包,递到裁缝娘子手中。
裁缝娘子捏着那份量,唇角笑容愈发明显,道谢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素容进来,偷偷看一眼晴岚姑姑,想到二公子今晨的脸色,表情犹豫不知该喜还是该悲:“少夫人,二公子散值回园了。”
“是吗?可是先去了书房?”许繁音倒是眉眼都带着笑,恰似新婚夫妻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听闻郎君回来心生欢喜,“正好今日请安祖母赏了糕点,挑些好看的盘子摆了,我亲自送过去。”
晴岚姑姑道:“奴婢正好闲着,觍着脸请个替少夫人领路的差事。”
“多谢姑姑,我求之不得呢。”
8. 第八章
余晖铺满天际,流光溢彩。
“阿嚏……”
刚出院子,许繁音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素容把手中的食盒交给身旁婢女,上前替她拢了拢斗篷衣襟,满脸担心:“少夫人仔细着凉。”
“吸了冷气而已,没事。”许繁音满不在意。
这会儿正是起风的时候,看着身旁的寒风割脸依旧面不改色的晴岚姑姑,许繁音幽幽一叹,这位姑姑太尽职尽责,又要管着园里大小事,又要时刻观察她和沈微,也是够辛苦的。
书房在菽园北面,出游廊过菡萏池,对面小竹林里遥遥瞧见白墙黛瓦的便是。
白雪轻覆绿筠尖,那一抹白又如绿筠间落霜雪,清幽雅致。许繁音一路走着青石板路,给沈微的品味竖起大拇指。
等到过了竹林见得全貌,许繁音惊呆了,这是书房?书阁还差不多吧,楼高三层,占地面积也不小,檀木匾额上三个笔力遒劲的大字:竹溪居。
朝安听见屋外动静打开门,就见许繁音从素容手中接过食盒,冲他笑道:“公子可在里面?”
他点点头:“在。”说完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刚才公子怎么交代的,少夫人笑得一甜居然把真话都说出来了,公子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遂立即一躬身:“公子有事务处理,这阵子不见客,天冷风寒,少夫人先请回吧。”
“不妨事,”许繁音一举手中食盒,“祖母给的糕点,我放下便走,定不会打扰到公子。”
天寒地冻,来都来了,不演一下怎么对得起她拿的那么多钱?而且晴岚姑姑就在跟前看着,沈微明明在却不见她,让大长公主知道了,又怎么能相信她和他是真的,不必再被时时刻刻被“监视”?
“这……”朝安面色为难,“不然小人替少夫人拿进去?”
许繁音只作惆怅道:“我一整天没有见到公子了,就是送个糕饼,便是顶到头上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不会影响到公子的,让我亲手送进去吧。”
朝安犹豫着不敢说肯,又听得许繁音语气失落:“还是说,只是我一厢情愿,公子不想见我?”
眉清目秀的随侍眼睛猛地睁大,心想这少夫人有顺风耳不成?急忙摆摆手:“少夫人想多了……”
话没说完,身后的门突然打开,沈微冷清清地出现在门口,眉眼像淬了霜雪一般冷,亦冷清清开口道:“进来吧。”
许繁音一下子眉眼弯弯,快步走过去,娇俏明媚似春日盛开的花。
小样儿,就知道不能让晴岚姑姑听到两人一丝感情不合的话,大老远差点冻成狗,白来一场她可不干。
书房内温暖如春,沈微在一楼见客处理事务,窗前的青纹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一摞刚从二楼抱下来的书卷。
许繁音看着书房内里,入目各种陈设摆列不必卧房差,还这么清静,难怪只要小说男主人手一间。
蓦地,她闻到一股极淡的酒味,混合着焚炉里的沉香烟气,细闻之下却又什么也没有。
许繁音天生的好嗅觉,笃定自己没有闻错,只以为沈微有着散值小酌一杯的习惯,也不多问,将目光投向他。
他也正望着她,坐在桌前,冷声冷气:“有事?”
“祖母给的梅花酥和牛乳芋头糕,”许繁音拎着上前将食盒搁在桌上,将糕点一碟一碟摆出来,“公子尝尝。”
不知是否错觉,许繁音觉得沈微眼下似乎在生气,脸色也是,冷得都要发青了,她奇怪道:“可是谁惹了公子不快?我看你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沈微抬眸看她,那一双杏眸大而澄澈,含着满满的真诚与关心,没有丝毫讥讽挖苦的意思。
顿时觉是自己太过小人,不过是睡着时无意识靠过来的,何必同她计较。
于是,他脸色便好了一些,但周身森寒没有褪下去半点:“没有。”
又将那糕点冷冷往旁边一拂:“我不喜食甜。许小姐,适可而止即可,不必演得太过。”
许繁音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沈微的意思,心道果然,虽然纡尊降贵和她做交易,心底对她仍旧是嫌恶的。
不过人家到底是氏族教养出来的君子,克己复礼,端稳持重,即便再不满,除了更冷点,旁的不会表露出来半分。
对于这样一个极大方的冷面菩萨,说什么在许繁音听来都分外亲切和蔼,眼下听着人家要减轻她的工作量,更是甚喜一笑,清脆道:“好,都听公子的。”
然后三两下把糕点都装进食盒:“那……公子先忙,我先……走了?”
沈微没说话。
他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女子,他的态度这样不好,她竟然也不生气,反而很开心的样子。
想到外面那些关于自己的传言,继而又觉得明了了。
许繁音哒哒走了两步回过身:“待会儿用晚饭,公子来西侧厅吗?”
“不吃。”
好好好,看来是真的心情不好,她不给人添堵了。本来还想问问沈微晚上回不回卧房睡,看这情况,许繁音很有眼色地闭了嘴。
她自觉得有职业素养,一出门便依着沈微的话往下找了托辞,说他不喜食甜,让她把糕点给卧房里的婢女们分下去。
于是一整个院里都是大家开开心心品尝糕点的景象。
二公子总是寂寂然的,里外伺候的也不敢露笑颜,整日屏气凝神,生怕连呼吸声都大了,惊了这份冷寂。
原以为新来的少夫人也会和她们一样,甚至泪水涟涟,没想倒她分外和气爱笑,一双眸像小鹿一样灵动,同谁说话都是一股甜脆,让人不自觉心情好起来。
许繁音看婢女们吃得那么开心,也从盘子中捻起一块儿送到嘴里,瞬间满足地眯了眯眼,酥脆适中,甜而不腻,回味满是淡淡梅花香气,好吃!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许繁音吃空了一盘子,外面分剩下还剩小半盘,她一股脑儿都塞给了素容。
-
夜凉如水,廊下灯笼在寒风里左飘右摆。
许繁音沐浴回来,关门匆匆跑到屏风后,头发上的水没拧干,从浴房过来把寝衣和兜衣都沾湿了。
她将衣服脱下来搭到衣桁上,半天没摸到要换的衣服,转头一看,郁闷地一拍脑袋,刚才跑得太快忘记取了。
正酝酿要不要穿上湿衣服去拿,正巧门吱呀响了一声,又听见脚步声传来,许繁音欣喜道:“素容,帮蔻苏补好裙子了吗?你手方便的话,能不能在靠墙第二个衣柜里帮我取一件寝衣和内.衣,呃……就是今天裁缝娘子刚做的那几件肚兜。”
沈微步子一顿。
瞥见屏风上一映而过的窈窕身影,旋即转身想出去。屏风后的女子打了个喷嚏,嘟囔:“屋里明明这么热,只着一件单衣也出汗,没想到光着身子还是有点冷。”
沈微停住脚步,沉默片刻,走到第二个衣柜前打开柜门,一阵淡淡杜若香气飘来。里头分两层,上面是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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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叠好的寝衣,视线往下,铺着素锦的台面上,放着几件女子兜衣。
他取了寝衣,兜衣花色却不一样,不知该拿哪一件。
许繁音等的有点久,浑身冷嗖嗖的,叩了叩屏风木边提醒:“不用挑绣样时兴的,随便拿一件就行,肚兜小心别取错旧的。”
说完没多久,月白的寝衣同桃绯色的兜衣从屏风那头递了过来。
许繁音开心接过去:“谢谢啦。”
素绢的接地屏邸绘山水白鹤,青绿淡雅。女子婀娜有致的身姿映在屏面,脖颈纤荏,线条修长而柔美,连穿衣系带的动作也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一眼,赞许道:“你选的肚兜颜色还挺好看的。”
沈微面色滞了滞,不动声色地移开眸,提步往外间而去。
许繁音换好寝衣出来,素容正铺着床,看见书案后的沈微她一愣,这位什么时候进来的也没听见素容吭声儿,还以为他讨厌她以后不回来睡了呢。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那头沈微忽而从书本中抬头,一下目光交汇,许繁音想独占大床的窃喜与失落清清楚楚被撞见,立马躲闪四处张望,故作矜持道:“公子刚回来吗?”
沈微握着书卷,漠然“嗯”了声。
“哦。”许繁音挠挠头,素容铺好床,临走还不断示意她一定要和沈微保持距离,避免被克,她无奈扯扯嘴角只当没看见。
屋内氛围奇怪,沉默半天,许繁音试探着开口:“公子,昨晚睡觉我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举动吧?譬如……冒犯你之类的?”
沈微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用力:“未曾。”
“那就好那就好。”许繁音大大松了口气,在现代她家里养猫,从满月起就在她怀里睡,抱习惯了晚上不抱东西睡不着,上大学睡宿舍的时候,还专门定制了一个小猫抱枕,她是真怕自己把习惯带到沈微身上,好在没有,以后睡觉放心了。
但是他表情为啥还那么冷?心情不好到现在也没有缓解?有了白天碰一鼻子灰的经验,许繁音也不主动去窥探人家的心事,礼貌留下一句“您先忙”甩甩脑袋兀自上床睡了。
烛火未灭,没一会儿,天青色的床帐里便响起了轻浅均匀的呼吸声。
沈微远远望着,握着书卷的指尖更是用力,仔细一听,还有“咯咯吱吱”的擦损声。
而至后半夜,一阵窸窸窣窣后,带着皂角清香的手臂,“啪”地一下,又搭上了刚躺下的,沈微的胸口,手掌还安抚似的,轻轻拍了两下。
他蹙眉睁开眼,老实本分?呵。盯着黑漆漆的帐子半晌,隔着帕子捏住那一点点指尖,提起,不悦地扔了回去。
长夜寂静,檐下的灯笼由明燃灭,屋内外都是一片暗色。
沈微依旧在许繁音睡得毫无知觉时起身,他不喜人亲近,也不叫人伺候,夤夜只亮着一盏烛火,将他清矍身影拖长,像只孤鹤。
系好衣结,他往床帐前走近几步,青白的长指挑开帐子一隙,烛光流泄进去一点,映明女子娇媚沉静的睡颜。
烛影轻曳,片刻后,帐子垂回原处。
沈微身居刑部尚书,朝中发了大案,一出门便好几日不曾回府。
是日,许繁音去沈宅请安回来,正叫人准备衣物和吃食好给沈微送去,三婶母魏氏带着一众婢女小厮浩浩荡荡进了菽园。
至许繁音所在的卧房院里,魏氏环视一圈,指着一树开得最盛的绿梅,抬手一指:“就那儿,挖。”
9. 第九章
二公子冷心冷面,却从不苛责。那株绿梅乃迁院时他亲手所植,倚着旁边一树高大玉兰,没被吸食养分,反而成了这一片绿梅里长的最好的。
院里仆婢见那群人不由分说便要挖,自然不肯,上前阻拦,你推我搡间红了眼竟厮打在了一起。
今日阳光很是明媚,照的人暖融融的,许繁音瞧着天暖和也想外出转转,顺道去官署给沈微送衣服,开开心心出门,望见这一幕不由得沉了脸。
晴岚姑姑冷声呵斥:“少夫人还在这里,怎么,要造反吗?”
下面打的一团乱,尤其魏氏带来的人,根本看不上许繁音这个农家女出身的二少夫人,抬眼瞧见大长公主身边的女官,这才缓缓停手,退到一边去。
大长公主果然偏心,将贴身的晴岚也拨了过来。魏氏心中极为不满,故作惊讶道:“二郎媳妇,你原是在屋里吗?门房那些懒皮子,怕我来打秋风多讨口茶吃,竟张口便说主人不在,想来是欺着你新做主母,也欺着我丈夫儿子均不在身边,没个倚靠。”
她话音未落,几个门房上的小厮齐齐跪趴外地,其中一个委屈道:““少夫人明鉴,小人决没有说过这等逆主的话,明明是三夫人带着一群人什么也不说便往里闯,小人们要来通传,他们拦着不让便罢,还……还将我们按着打了一顿。”
许繁音听罢,望了一圈院里那些拿着锄头铁锹气势汹汹的,也没吓哭,也没发怒,纯美的面庞反而缓缓浮起一枚温和笑意:“来人,给三婶搬张椅子。”
她本就生得美,雪肤花貌,朱唇榴齿,一双杏眸盈盈恰似荷上露,笑起来一双酒窝浅浅,更添几分娇憨。
魏氏愣瞧半晌,心底暗啐了句狐媚子,天生一副勾搭人的样儿。扯出个傲慢的笑:“我便知道,你是个顶懂事的孩子。”
“管教下人无方,冲撞了三婶,侄媳惶恐。”许繁音面色愧疚,待椅子搬来,两人坐在廊檐下,她这才看向那几个跪着的小厮。
“个个光生了冲动,没生个记事的心。说了多少遍,菽园是沈宅的镶边角,宅子里谁人来笑着迎请便是,一家人有什么需得通传的,尤其三夫人,是二公子嫡亲的叔母,得了闲暇来瞧瞧侄儿侄媳,不过坐一会儿吃吃茶,难道还能害我们不成?你们这样急头白脸通传,叫旁人知道了,还以为二公子和我害怕亲戚上门呢。”
盛京谁人不知二公子是个克妻晦气的,还未成婚便搬出府独居的世家公子只他独一份,除了大长公主公主念着这个孙儿,什么嫡亲远亲,只怕不是要命那般情势,端着驾撵也请不来。
同小门小户相比,大户人家首要讲的便是一个“礼”字,拜访长辈也好,关心晚辈也罢,哪家都是先通传后迎请的,总要看主人家方便。所谓看望侄儿侄媳,叫旁人一听,就知道是小辈面软,帮着长辈打圆场。
魏氏以为许繁音一介农家女,空有美貌,哪知什么天圆地方,不过是任她捏扁搓圆罢了,没想到竟是个口齿伶俐的,寥寥几句话看似斥责下人,实则把她硬闯的事说得清楚明白,偏生又是一脸的恭敬,叫她不好再多说,便道:“二郎媳妇……”
“三婶不必劝我,这几个恼了三婶的,定将他们好好地罚,”许繁音一双天真的眸纯稚无辜,“就罚他们回去思过一个月,再一人打三个板子。”
说罢,还担忧地道:“是不是罚得有些重?三婶千万不要心软,我定要为你出了这口恶气才是。”
魏氏甚是无语地看着她,这些下人皮糙肉厚,三个板子跟挠痒痒似的。这还罚得重,难不成要她求情干脆别罚了?果真是乡下来的,管家?哼,蚂蚁跳梁还差不多。
她皮笑肉不笑道:“他们遇上你,也算遇上活菩萨了。”
许繁音仿佛不受夸赞一样,脸颊红了红,将素容端来的茶递到魏氏手里:“学着祖母屋里一点皮毛,便厚脸皮附庸风雅。三婶爱吃茶常来便是,我最是喜欢陪着长辈话家常。”
饮一口茶,她才似刚看见那些小厮手里的家伙事儿,不解道:“三婶,他们这是?”
魏氏张嘴欲语,先难过万分地流下两滴泪,才哽咽道:“煊哥儿自生下来便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吃了许多药总反反复复,你刚嫁进来不知道,天上地下,能拜的能求的我都寻了个遍,好不容易得了高人指点,说是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只要挖除,煊哥儿便可康复无恙了……”
许繁音目光看向那已经被刨开些土的绿梅,魏氏拿帕子点着眼角,轻轻点了点头。
人生病怪树,许繁音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面色一凉,冲底下道:“看来还是罚轻了,你们平日里怎么当差的,竟叫煊哥跑进来见了那梅树!”
素容犹豫道:“少夫人,煊哥儿才三岁,学走路晚眼下还需要人扶着,上下都宝贝的跟眼珠子一样,哪能出了院子,出了大门,再跑到咱们菽园来呢。”
许繁音神色一讪:“原是煊哥儿没来过,可见那高人的确是高,这么多棵梅树,居然能算得如此精准,那可是夫君亲手种的……”
说着,许繁音话语一顿,仿佛想到什么,咬着唇,揪着帕子,芙蓉面上渐渐浮现难堪之色:“三婶说煊哥儿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难道是……”
魏氏急忙打断她:“并非我,是那高人所言。”大长公主不允沈家任何一个人提起外面那些传二郎的闲话,即便今日她本意如此。当着晴岚姑姑的面,这农家女张口便往那儿扯,想害死她。
她道:“那道长掌着罗盘一算,便恰定到了你这屋前绿梅,不曾想是二郎种的那一株,应当只是巧合。”
“我想也是巧合,夫君是煊哥儿的堂伯伯,哪里有亲人克亲人的。”许繁音仍旧垂着眼,忍着夫君被怀疑的委屈。
可不就是亲人克亲人,魏氏心道,整个京城就属二郎独一份,同他亲近的哪一个能有好下场?死的那两个未婚妻先不说,大长公主被他克的长年缠绵病榻,连那继母大夫人,也一连小产了两个孩子,直到他搬出府,才平安生下了儿子。
而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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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的三郎害到那样远的地方不罢休,又来克她的煊哥儿,真真是晦气。提起菽园魏氏就心生厌恶,却道:“你说的正是,这与二郎没什么干系,不过是棵梅花树,挖了再种便是。”
说罢,冲那些小厮一使眼色,菽园下人见状,也立时作势要拦,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家只顾顾影自怜的少夫人。
眼见又要打起来,晴岚姑姑往前一步行礼,刚要开口,许繁音拦住她,啜饮一口茶水,嗓音清婉。
“不成。”
魏氏亦正笑着捧起茶盏送到嘴边,一愣:“你说什么?”
许繁音温温柔柔地道:“不成的。三婶,这是夫君亲手种的,没他的话,谁也不能挖。”
“人吃五谷杂粮,生病便看大夫,倘若听信偏方怪石头怪树的,只怕会耽误医治。”
许繁音嫁进来也有一阵子了,每天又有素容在耳边叽叽喳喳,岂会不知道煊哥儿才刚学走路,甚至还知道魏氏疼爱孙子,自打满月起就各处找偏方找大补给孩子吃。
那么小的孩子被胡乱喂了这么久的东西,不一直生病才怪。生了病却又不好好治,请什么高人,算到菽园来。
外人传沈微难听的话便罢,自家人也来寻晦气。
魏氏顿觉半天好言相劝白白浪费,脸色一变:“煊哥儿是大长公主的第一个重孙,他若出了事,你承担得起吗?”
许繁音摇摇头,魏氏以为她被吓住,道:“那便把树挖了。”
“我说了的,三婶,那不成。”许繁音目光沉静,“树是夫君种下,我是他的正妻,他的东西自然是我的东西,我甚是喜爱那梅,不忍心看它开得正好被掘根枯死。”
“煊哥儿是一家人的宝贝,小小的孩儿受苦,我亦是看在眼里,痛在己身。三婶不找大夫,而将罪过怪到树克人身上。夫为妻纲,侄媳不敢怪罪夫君的物件儿,也不敢耽误煊哥儿病情。”
“眼下夫君不在园里,只请祖母,母亲做主,若两位长辈同意将树挖了,侄媳定当遵从,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魏氏眯起眼睛看了许繁音半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夫人一贯眼观鼻鼻观心,二郎的事从来不过问,一切交由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又素来偏心,若能得她老人家同意,她还需带着人一声不吭上门吗?
小小的农家女攀上候府,嫁到沈家还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敢拿大长公主压她。
“怎的,仗着大长公主偏爱,旁的长辈便不放在眼里吗?”魏氏将手中茶盏重重搁下,“许繁音,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这梅树,你挖也得挖,不挖也得挖。”
三夫人发了火,许繁音仍是恭敬着,为难地几乎要哭出来:“祖母是一家之主,母亲打理着沈宅中馈,又都是二郎的嫡亲长辈,侄媳不敢背着长辈毁坏二郎物件,也不敢忤逆三婶。既然三婶觉得祖母和母亲的意见没什么重要的,那想来便只有一个办法了。”
她顿了顿,艰难道:“报官。”
10. 第十章
“顺天府是官家衙门,只要府尹大人发话把梅树掘了,不必三婶劳累,我亲自看着他们动手。”
闻言,魏氏院里的那些婢女小厮一阵骚动。
“夫人说这二少夫人是个不中用,没什么礼数的,可我瞧着人家知礼得很,长辈说什么都乖乖顺顺应下,有仪有态,委屈成这样还强撑着笑脸。”
“二公子迟迟不婚大长公主才着急了些,倒也算不上偏心,真要论起来,府里的哥儿姐儿大长公主哪个不疼?煊哥儿更是恨不得含到嘴里护着?明明同她老人家得个允便成,夫人非要逼得少夫人报官,真去了衙门,叫人看笑话不说,那些当官的只分主人家谁对谁错,那梅花能挖便好,若是菽园占理,咱们以下犯上,怕只有闷声挨板子的份儿。”
“叫我说,这事也确实没什么道理,二公子除了初一十五来请安,平日里连沈宅门口都不路过,隔得这么远,真能克上煊哥儿吗?”
“都闭嘴!”魏氏侧目狠狠剜了她们一眼,回眸从头到脚重新仔细打量起许繁音来。
瞧着娇娇弱弱,人畜无害,竟是个顶会装可怜博同情的。
报官?魏氏半点不信一个农家女敢同长辈这样抗驳,手帕一甩便准备强硬行事,崔嬷嬷突然出现在院外。
“腊月里正盼来年好兆头,不宜动土,还请三夫人莫要冲动。”
崔嬷嬷穿过院里一众下人缓缓走到廊前,行礼道:“奴婢见过三夫人,二少夫人。”
许繁音半点不惊讶崔嬷嬷来,人都知道她是个怯懦的,约摸是晴岚姑姑怕她受了三夫人欺负,这才偷偷给大长公主通风报信。
正上前扶起崔嬷嬷,魏氏眼睛一转,猛地一把将她撞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嬷嬷可算来了……”
“三夫人不必着急哭,大长公主请您过去一趟。”
魏氏被当着人前噎了话,恨恨地绞着帕子。
这一幕太过好笑,许繁音没忍住勾了勾唇,崔嬷嬷转头:“少夫人,大长公主也请您去趟慈安堂。”
-
慈安堂,里间只闻魏氏刻意做作的哭腔。
“煊哥儿豆丁大点的孩子,病成那个样子,任是铁打的心见了也不免怜爱,可在二郎媳妇跟前,活生生的人却不如一株梅树重要。也是,三房就只有我和儿媳两个女人支撑着,叫人瞧不上也是应该的。长孙重孙手心手背都是肉,是儿媳不好,给母亲添麻烦了……”
大长公主摆摆手:“行了,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倒也不必变着法儿地怨我偏心。”
“母亲明鉴,儿媳绝无此意。”
崔嬷嬷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大长公主示意先放在一边:“我知道你为煊哥儿生病的事急得上火,吃药求神都试遍了,可你堂堂沈氏三夫人,听信什么江湖术士的鬼话,乌泱泱一群人冲到菽园,逼得刚进门的侄媳险些要报官,连你这个亲叔母都觉得二郎命格带煞,传出去叫人家怎么想?”
没想到大长公主会不留情面地点破,魏氏急忙争辩:“儿媳没有……”
“别说你没有针对二郎,你分明就是那个意思,”大长公主无奈叹口气,“我知道你对长房心有芥蒂,觉得老大与二郎太过强势,不念亲情。可老三一次落榜便觉得自己不如他大哥,铁了心弃儒从商。四郎更是了,醉酒说了胡话还被太子殿下撞见,二郎做主将他打发到青阳县去,那是在护着四郎,不然就是东宫卫将人带走了。外面苦虽苦点,却是能磨练人的心智,待他有了进益回京,不正是先苦而后甜?”
说起三老爷与四郎,魏氏梗脖站着,一言不发。大长公主知道她心中不服气,道:“沈家是大族,鲜花着锦不假,可也树大招风,儿郎们有退有进才得宜长久。你好歹也是太傅次女,自小读了四书五经的,指桑骂槐跟一棵树过不去,可有半点为人婶母的样子?倘若二郎真是那等克星的命数,不说旁人,你只瞧瞧繁音,她日日与二郎同床共枕,可是缺了胳膊少了腿?”
魏氏才懒得看那农家女,只是大长公主这样说,她也只好做样子的往外投去目光,隔着雕花镂窗,那一头许繁音正和五房来请安的六娘八娘坐在廊前说话。
她今日穿月白里衫,嫩绿色合领长袄绣着盛开的藤兰,下搭胭脂红碎褶裙,几乎及地的裙摆金银线交织缀满蝴蝶,午间一缕阳光打落,蝶儿翩然晃若振翅欲飞。
如墨青丝盘挽起,簪着蝴蝶发钗,珍珠步摇熠熠生辉。
本是极艳俗的色调,配上那张且娇媚且纯美的面庞,张扬明媚间倒不失端庄秀丽,浅浅一笑,更是令六娘八娘看愣了神。
又啐一遍狐媚子,魏氏仍旧不服气道:“不过是一颗梅树,掘了便掘了,人命总比树重要啊母亲。”
“还揪着树不放?眼瞅着三郎要回京考课,你是怕都察院没有弹劾他的由头?”大长公主见她油盐不进,面色冷了下来。
魏氏仿佛被当头棒喝,不由得攥紧了帕子,儿子是她的主心骨,他的前程更是一等一的要紧,可煊哥儿她也万不能叫出了差错。
便又抽泣起来:“我也不想闹得难堪,可煊哥儿可是四郎唯一的血脉,倘若出了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给他们爷俩儿交代。”
大长公主咳嗽着,道:“你拿了我的牌子,去请张先生,他的医术你清楚,可比什么江湖高人见效快。这一回,张先生说什么便是什么,不要满口答应着,回头又给煊哥儿吃那些不该吃的。”
张先生是上一任太医院院使,医术精湛,自打卸任,非陛下召不出诊,一般人想请动他,那是比登天还难。
先前煊哥儿生病,张先生念着大长公主的恩情来过沈宅,结果吃药两天不见效,魏氏转头就请了高人来,当着张先生的面做法,把老先生气得够呛,拎着药箱径直离开,往后她再去请,人家是连门都不愿意开了。
若非如此,她怎会病急乱投医,非要挖那梅树不可。
眼下得了大长公主公主玉牌,魏氏几乎喜上眉梢:“清楚清楚,儿媳这便把那高人送走,别说用药,吃饭喝水也听张先生安排。”
外间,许繁音说了个笑话逗得六娘八娘抿唇直笑,心底对这个貌美二嫂的好感度直线上升,忽的,两人敛了笑容,拘谨地齐齐起身:“三婶安好。”
许繁音反应片刻,也起身行礼:“三婶。”
魏氏面无表情,冷冷盯她半晌,昂着脸出了门。
六娘八娘知道二嫂还要去拜见祖母,跟许繁音约好待有空一起出门后,很懂事地告辞。
许繁音冲她们笑笑,随崔嬷嬷进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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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
先前她来请安,大长公主没有一次见她,大约对她还是气着,也不知道今日会是个什么情形。
婢女打起珠帘,她缓缓至软榻前见礼:“祖母。”
“嗯,”大长公主面色语气都很冷淡,“过来些。”
许繁音依言而行,几乎快到榻边,大长公主公主才叫她止步,靠着软枕看她。
“我且问你,倘若我不曾派了崔嬷嬷去,你当如何?”
许繁音思忖片刻,道:“回祖母,三婶疼爱煊哥儿,却也好面子,最是怕别人看笑话,来了官差那便是要被全城看笑话,我想着三婶一定是不愿意的。”
“那她若还是不停手呢?”
“豁出去脸面,躺到梅树底下,与夫君种的梅同生共死,然后等着祖母神兵天降来救我。”
这话一出,大长公主和崔嬷嬷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许繁音见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她今日一番维护,虽得罪了三夫人,却叫大长公主对她改了观。
终于算是让老人家看她顺眼点,在听见大长公主闻她若崔嬷嬷没来怎么办时,许繁音更是酒窝甜甜道:“祖母心疼夫君,自然也心疼我,定不会见我们被欺负而袖手旁观的。”
知道许繁音净捡她爱听的说,大长公主嗔她一眼,对着崔嬷嬷道:“瞧瞧,二郎一个连话都不愿意多说的,竟娶了个这样的鬼灵精,三夫人那样一个泼辣的,没想到在这小小丫头手里栽了跟头。”
几乎同一时间,刑部公房内,因许繁音脱不开身而来送衣服吃食的朝安也在说同样的话。
“三夫人出了名的泼辣,却在少夫人跟前没了辙,气得够呛。”
“小人原以为少夫人只是冲着公子的钱,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报账那日也好,今日也好,出乎意料地有模有样。且为了公子种的梅树和三夫人据理力争,想来不止是钱的关系,也是有几分真心在的,毕竟论起长相,整个盛京又有谁……”
“够了,”沈微轻咳一声,面色淡淡,“当值的时辰,不必说这么多闲话。”
朝安应一声是,道:“少夫人多备了糕点,叫小人送给公子的同侪们一起尝尝。”
说罢,也不等沈微点头,提着食盒便去个个公房送吃的,送一间,说一遍自家少夫人关心大人一并带来的,话里话外满是自豪与骄傲。
往日只有其他大人的内眷送衣服吃食,吃食一贯都是多备的,更不会少了尚书大人的,但多少都透露着对沈微一把年纪连个妾都没有的同情,朝安看得眼热,今日可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刑部其他官员也是第一次收到尚书大人的糕点,惊奇之余,三三两两过去道谢,还不忘夸赞尚书大人夫妻情笃,景瑟和鸣。
沈微依旧冷冷清清的,像什么也未听到。
官员们大都知道尚书大人性子,不再多打扰,谢礼后一一告退。
待公房内安静下来,沈微自手边一只白玉小瓶内倒出粒黑色药丸。朝安端来一盏冷酒,被那浓郁苦涩的药味熏得直皱眉。
这么多年,也不知公子怎么忍下的。
忍不住去瞧公子的表情,一贯的淡漠。淡漠服下药,捻了笔墨,继续查阅卷宗。
至于食盒中的精致糕点,一块未动。
11. 第十一章
大长公主留了许繁音吃午饭,她也不做作,埋头苦吃。
最后一口玫瑰露下肚,见大长公主和崔嬷嬷愣愣瞧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不是吃的太多了?”
大长公主咳嗽几声,难得笑得开怀:“不多不多,能吃是福。好饭菜不如好胃口,你倒是难得。”
最后一句颇有些感叹,孩子们都惧于她大长公主的威严,来了恭敬有余,却没什么活泼之气,反而最该怕她的这个,最是自在亲切。
这些天她连里间也不曾让她进,也不委屈叫苦,日日早早便来,站够了时辰才走,再一想到晴岚前几日报回来的,这姑娘在候府过得苦,待许繁音一走,大长公主冲崔嬷嬷招手。
“府里不是要裁过年的新衣,叫人去给锦绣坊说一声,二少夫人的衣裙钗环,一切按最好的走,花费从我的私账上出。”
崔嬷嬷笑:“大长公主公主这是要给二少夫人撑腰?”
大长公主道:“生得粉腮桃面,性子也讨喜。府里那些见人下菜碟的,以为我不喜二少夫人,少不得怠慢,远的不说,三夫人今日行径,不正是瞅准了这点?这事搁到别的新妇身上只怕要泪水涟涟地求我做主,她坐了半天却一个不满的字眼也未提起。可见不是那等小家子气的,若是她真心待二郎,我又何必揪着喜房自尽的事不放。”
罢了,又深深叹息:“二郎太苦了,他的妻,我不求有多么知书达礼,处世圆滑,只要她的心向着二郎,护着二郎,我就都满意了。”
-
大长公主哪知许繁音以贪财好色为格言以自励,偏生沈微两样兼具,还都是顶级的,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女,谁跟沈微过不去,她势必要与对方掰扯到底。
也不晓得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她见个布庄掌柜的功夫,娘家永宁候府来了人,请二公子和二少夫人回候府过腊八节。
见许繁音皱眉不语,刘掌柜还以为自己给二少夫人添了麻烦,主动道:“不若少夫人先会客,待改日空闲了小人再来?”
“不必,”许繁音对素容道:“先来后到,先让赵管家稍等片刻,我随后便来。”
素容点点头去了。
许繁音复又看向刘掌柜:“方才被打断没听清,烦掌柜重新将布庄的情况说一遍。”
“是,”刘掌柜行礼道,“小人是在布庄添为少夫人嫁妆时接手的,刚去便觉布庄位置较偏,且久未打理好些囤货都受了鼠咬虫蛀,重新整理下来,虽然勉强可开张,但布匹因花样老旧只能低价售卖,重新请工人绣娘鞍钱倒比马钱贵,依小人之见,不如将铺子盘出去,每月还能收定量的房租。”
许繁音粉白指尖在桌边轻点两下,这布庄是她的好妹妹假千金贺她新婚之礼,原是永宁候夫人从自己手里转给她的,没想到假千金经营不善弄成这个样子。
难怪记忆里她送来地契时一副甩了烫手山芋的样子,原身还以为妹妹终于认可自己千恩万谢,岂知人家只为了看笑话。
她才打理嫁妆便把铺子盘出去,还不知道假千金要怎么编排,且她从大三起就在网上接一些汉服店铺服装设计稿,也小小的赚了一些钱,后来虽然脑子傻掉找了别的工作,但积累的东西都在,虽然说把一个店铺做大做强有些夸大,盘活了应该还是问题不大的。
到往后与沈微和离了,她也不能捧着嫁妆坐吃山空,总得要有些能长久的进项,从布庄试试水攒攒经验正好。
打定主意,许繁音对掌柜道:“不用把铺子盘出去,稍后我让人拿些银票过来,掌柜带回去便多多上心,将布庄重新装饰修缮,织机一应器物损坏的也重新购买,再请些老实可靠的工人,还有技艺出色的绣娘。”
刘掌柜很是惊讶:“少夫人的意思是,要把这布庄重新做起来?”
许繁音点点头:“掌柜是布庄营生的老人了,经营方面比我有门道,也定比我会挖掘人才,便辛苦些把这些在十日之内都安置好。至于布匹花样与成衣款式的设计图,我会赶开工前送过来,咱们争取一下,本月十五开张。”
刘掌柜大概估计一下,日程有些紧巴巴,但也不是赶不出来,年前家家户户都要裁新衣过年,若是经营好了,说不准真能起死回生。
但这一通折腾下来费的银子可不少,二少夫人在闺中时的名声他大约也知道些,书念得不好,画画这等靠天分的长处更是一塌糊涂,看她似乎是要自己设计花样的意思,犹豫着没应。
许繁音知道刘掌柜不信她,道:“掌柜放心,设计图绘好你自估量,若是有眉目便照着做,若是不成咱们便把铺子盘出去,及时止损。”
这么大的决定权交到手上,刘掌柜深感被委以重任的同时也对许繁音多了几分信服,行了礼,随着蔻苏去取银票。
许繁音起身望略有些疲惫地活动几下身子,晴岚姑姑对外面的婢女道:“给客堂说一声,少夫人这便过来了。”
-
许繁音对永宁侯府没半点好感,也没打算和离后回去,如果不是他们先差了人来,她一点也不想和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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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打交道。
即使眼下管家一脸恭敬地说着侯爷与夫人如何如何怕打扰她养好身子,如何如何想念她,她也不想去见所谓的亲生父母。
于是也不客套,径直道:“二公子忙于公务一直未能归家,第一次回府只我一人怕是会让父亲母亲面子上不好看,不若先不回了,待二公子忙完这一阵,年前停了朝,抑或拜年,我们夫妻二人再一起过去。”
“这……”管家面色为难,因为婚前替换新娘的事侯爷被陛下停了三日的早朝,还罚了半年的俸禄,加之嫁的又是盛京有名的煞星,且新婚夫妇迟迟不回门,外面已经有不少人说三道四。
侯爷与夫人下了死命令必须要把姑爷小姐请回去,不然让他也不必回了,否则他一个候府有头有脸的大管家,怎会被晾半天还点头哈腰。
“不光侯爷与夫人,老夫人也想念少夫人得紧,日日盼着能见见孙女和孙女婿呢,而且距腊八也还有几日,二公子约摸能忙完官署事务,陪着少夫人回娘家。”
一去请安就恨不得从头到脚挑刺的老夫人会想念她?许繁音是一点儿也不信的,也大概猜到候府是被人说了闲话,这才不得不自打脸,说了不让她回门,完了又死皮赖脸来请。
许繁音共情不了,任管家再怎么说的感天动地,只一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一切都听二公子的。”
这句话几乎出嫁前日日都有人给原身洗脑,许繁音一点不留情面地说出来,饶是管家脸皮再厚,也有些难为情地擦了擦额头的汗。
瞅着许繁音半点没有答应的意思,还悠悠端起了茶盏,管家硬着头皮不走,急得险些要撞墙。
是以在瞧见院外不疾不徐走进的沈微,他拿袖角揉揉眼睛确认没看错之后,猛地扑了过去。
“二公子,侯爷与夫人请您和少夫人腊八到候府过节。”
沈微侧身避过他的跪拜,回首看向堂内的许繁音。
他身后的回廊,婢女正拿长竿取了灯笼,放入点好的蜡烛,再一盏一盏挂上去,远远望着,好像一条颗颗星辰次第绽放的星河。
而星河下的年轻郎君着一身绯袍,长身玉立,补子上绣着仙鹤,肃正的绯色更衬他眉眼中的清冷凛冽,又被暖色光影增添几分柔和。
好几日未见,沈微美貌更甚。
许繁音放下茶盏站起来,呆呆看了半晌,回过神来拼命冲他使眼色。
沈微一愣,会意地点头。
“好,腊八那日我会同夫人一起回候府。”
12. 第十二章
管家得了沈微答复,千恩万谢地走了,只剩许繁音深深郁闷。
她的表情很难懂吗?
沈微察觉到眼前女子在他点了头后面色淡了下来,抿唇道:“你夜里梦呓,喊过好几次“妈妈”。”
他知道她在家的处境和以前的自己一样,甚至更差点,因他还有祖母爱护。但许是她在候府有挂念的人,回去看看也无妨。
许繁音一愣,僵硬地扯扯嘴角,二公子啊二公子,此妈妈实非彼妈妈,那种虎狼窝去了只会添堵。
现下已经答应下来也不能不去,沈微又是一片好心,许繁音虽心中有点无奈,面上郁色倒是没了:“公子官署忙了这么久,先好好歇息,不用非赶着腊八节那日去,你休沐方便了再说。”
沈微“嗯”了声,与她一起出了客堂,往卧房的院里走。
夜幕已至,寒风吹动胭脂色的裙角,花鸟玉环禁步叮叮泠泠脆响,绣着蝴蝶的香罗带也被风带往沈微的方向,挨着绯袍衣摆飘。
许繁音烦着这恼人的风,伸手去勾回罗带。纤白的小手自眼前晃过,沈微轻咳一声,刚要说话,许繁音忽的顿住脚步。
她侧眸见晴岚姑姑领着素容往后落下一大截,忙说起重要的事来:“祖母知道我们没有圆房了。”
沈微话头被压下去,也未再提起,神色淡然,倒是一点儿没有被发现的意外,道:“祖母心软,即使知道,也不会在人前让我们难堪的。”
“哦。”许繁音应了声,心中砸舌沈微居然把大长公主会有什么反应都预判了,又听他嗓音淡淡。
“祖母既将窗户纸捅破,往后定会时时崔着我们圆房。”
“啊?”许繁音震惊,看一眼那边的晴岚姑姑,担忧道:“那怎么办?弄个假的元帕能蒙混过关吗?”
沈微没说话,只停下脚步看着她,眼中带着些许惊讶。
许繁音知道他在想什么,道:“女子出阁前都会有专门的嬷嬷来教这些的,公子可别误会。我收了公子那么多好处,自然是想事事尽善尽美,令祖母满意的。”
她皱眉认真思索半天,咬咬牙,道:“做戏要做全套,不然,咱们便……”
“不成!”
她话还没说完,沈微便冷冷一拂袖,自花园小径往书房的方向而去。
留给许繁音一个萧萧肃肃,带着莫名其妙不悦的背影。
朝安赶紧提着灯笼趋步跟上,到跟前,瞥见公子紧绷的面色和绯红异常的耳根,狐疑地回头,好奇少夫人和公子说了什么,把素来死水无澜的公子气成这样?
许繁音一头雾水站在原地。想不通,非常想不通,她也没说什么冒犯的话呀。
只是计划着实在不行,便对大长公主说两人偶在外时四目相对情不自禁,然后干柴烈火了。这样一来还需要哪门子的元帕。
啧啧,发工资的果然就是不一样,随心所欲就可以不理人。
而作为领工资的一方,许繁音做了该做的事,才不管那许多。
吃饭,沈微不来,她亲自往书房送了一份,沈微面也不露,她带回来照单全收。
睡觉,朝安传话说沈微要宿在书房,她更是美滋滋把黄花梨大床一人独占,想怎么翻身打滚就怎么来。
蓦地,她头发乱糟糟从一片绵软里坐起来。
沈微该不会以为她贪图他的美色,真要和他肌肤相亲吧?
许繁音摸摸鼻子,虽然她是有点好他的色,但是这种两厢情愿的事,她还没饥.渴到那种地步。
明明是他会错意,不等她把话说完就走,嫌弃什么呀!
而且她也不差的好吧。
许繁音不爽地捶了两下被子。
胡乱躺回去,闭眼好半天,发现困意折腾了半天早跑光了,翻来覆去睡不着,遂起身披衣,提了灯笼去找素容说话。
-
婢女住的屋里,碳盆里火光幽幽,映着年长妈妈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阴森恐怖。
“那张生跑啊跑啊,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湿了个透,气喘吁吁停下来一看,自己还在芭蕉地边上打转。”
“忽然,他觉得肩膀一凉,僵硬地转过身去,那芭蕉女鬼提着一盏白色的灯笼,明明距他好几里路,却把胳膊伸到他面前,手心里放着两只带着血的眼珠子,笑嘻嘻地问他——”
老妈妈扭曲诡异一笑,猛地冲着素容贴面道:“郎君,你看我的眼睛,好看吗?”
“啊!”屋中响起一声尖叫。
几个婢女被循着声源转头——
大开的房门口,一个女子提着灯笼,一身白衣批头散发,衣袂在风里缓缓飘动。
蓦地,她动了一下。
素容首先尖叫起来,紧跟着,几个婢女一个接一个同老妈妈抱成一团,大惊失色。
“鬼啊……”
许繁音一个激灵,以为鬼在后面跟着,动也不敢动,几乎要哭出来道:“素容……”
素容一愣,推开抱着自己的婢女:“少夫人!”
其他人一听是少夫人,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去,细看半天,才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请罪。
许繁音没成想会撞上老妈妈给她们讲鬼故事,听了个清清楚楚,大半夜差点没给吓死。
强撑着自己胆子很大的款儿,面色煞白地摆摆手,喊了素容陪她回卧房。
素送接过她手中的灯笼,许繁音立即紧紧挽住她的胳膊。素容笑道:“少夫人怎的半夜出来,吓死奴婢了。”
“我,我也差点上西天了。”许繁音结结巴巴道。
素容赶紧呸呸呸,道:“可不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因许繁音腿软,两人便慢慢走着,素容忽的“哎呀”一声,道:“那会儿在浴房,把少夫人的斗篷忘了拿了。”
许繁音道:“没事,现在也不穿,明天再取吧。”说着,更将她的胳膊紧搂几分,生怕人离开自己。
素容安抚地拍拍:“刚好路过浴房呢,少夫人稍等片刻,奴婢即刻便出来。你要是怕,奴婢把灯笼留下。”
“那我跟你一起……”话还没说完,小丫头已经把灯笼手柄塞给许繁音,风风火火进了院落内侧的浴房。
许繁音拢了拢斗篷,小心翼翼看着四下,没什么异常。
视线划过院墙一角的几棵芭蕉树,一顿,复又看了回来。
簌簌叠叠的干枯蕉叶底下,那里站着一个黑影。
是鬼?
不确定地揉揉眼,又狠掐自己一记,还能看见。
是鬼!
许繁音后背猛地一凉。
要喊素容结果嗓子干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偏生一阵风过,她手中的灯笼没拿稳掉在了地上,唯一的一丝光亮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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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繁音瑟瑟抖着,她打小就怕黑,更怕鬼,也不知道自己怎的猪油蒙了心非要晚上出来。
她直勾勾盯着那边,已经给那鬼脑补了貌似美貌无双,实则一转脸舌头一伸三尺长,半透明飘来飘去,眼睛也能随便挖下来可怖形态。
人在恐惧时,最怕什么,偏偏最会想起什么,譬如耳边老妈妈那渗人的嗓音和故事。
没事,没事的,敌不动我不动,素容很快就回来了。
许繁音心里不断絮叨着,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不去想那些恐怖的画面。
一个不察,那黑影已冲自己的方向而来。
她眼睛猛地睁大。
妈呀!
-
沈微从廊下而过,朝安提着灯笼,道:“七殿下借着赈灾,逼当地富商捐出全部家财,不光占了人家宅子,连,连府上还未及笄的小女儿也不放过。”
沈微脚步一顿:“把人安置好,半点消息也不可透漏出去。”
朝安躬身应下。
主仆二人正走着,沈微忽听得前面拐角杂乱虚浮的一阵脚步,跟着,一个带着杜若清香,软得不像话的身子撞进了怀里。
他后退半步,眼见怀中人软软往地上倒,伸手扶住了她。
触感纤细,滑腻异常。
沈微一怔,意识到自己握住的是她的腰之后,立即松开了手。
许繁音也被冰凉的怀抱吓了一跳,她腿还软着,突如其来失力几乎要摔在地上,本能地握紧他胸口的衣裳,使劲往上一攀,没想到用力过猛,小脸撞上一堵墙似的发出“咚”地一声。
她磕的鼻子发酸,闻见那股熟悉的冷香,堪比见了菩萨般亲切。
“沈微……”
从小至今,二十七年里,沈微的名字第一次被这样娇嗲糯软的嗓音唤出。
他不习惯地蹙眉,又见她穿着寝衣,斗篷也因慌乱跌跑而松垮,立即用宽大的袖摆遮起帷幕,对朝安道:“退下。”
朝安跟在后面只知道少夫人来了,低着头,静悄悄退了下去。
夜色漆漆,沈微看着身前人,发丝散乱,面色惨白,寝鞋也丢了一只,冬夜里只着罗袜踩在地上。
他指尖还残留的纤软触感,略一低头,那寝衣领口因奔跑微敞着,依稀可见平直的锁骨。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眸,冷清清道:“怎么了?”
许繁音靠着虽然冷冰冰但也算有体温的身子半天,飞出去的理智总算回了一些,嗓子抽紧着道:“公子,有,有鬼。”
沈微往后一步,避开与她身体接触,将视线投向她身后。
长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许繁音不敢回头,也知道沈微定然不信她,急道:“是真的,黑乎乎的影子,一直追着我跑。”
她的斗篷因动作往下掉,寝衣领口更散开几分。沈微转身回避:“许小姐先整理一下衣裙。”
许繁音一愣,低头一看自己险些走光,尴尬地干咳两声,几下把衣服弄好:“嗯……我好了,你转过来吧。”
他转身,两人目光对视,又不约而同移开。
许繁音还惦记着那鬼,后怕道:“真的有鬼,公子,你千万要相信我。”
沈微没说话,外传他这样的人,连鬼都觉得晦气,他在这里住了七年,花开了连蝴蝶也不会来一只。
13. 第十三章
冬夜寒冷,眼前人额角沁着薄汗,惊魂未定颤着唇,害怕栗然不似假。
沈微默然举灯提步往长廊走,身后的女子亦步亦趋跟着,他忽然停下,她又“咚”地撞上他后背。
沈微俯身拾起遗失的寝鞋,递过去,略有些无奈:“不是害怕,还跟过来做什么?”
许繁音一手捂着额头,胡乱趿上鞋,湿漉漉的杏眸望着他:“你别留我一个人。”
她这一番夺命奔逃,不正是因为那鬼欺负她落单吗?
沈微不知她遭遇,见夜色茫茫不见月,院中草木花石形影影幢幢。微微抿唇,向她伸出手。
清风霁月的郎君立于阶上,烛光映着他无暇面容,眉眼微垂,真似一尊冷心冷面,却又不忍她受难的菩萨。许繁音心中无比感动,指尖忙迎上去:“我们一起走吧。”
肌肤相触,沈微眸中惊讶,她的手冰凉如雪,紧紧掐着他,手心满是汗水。
当真被吓得不轻。
他本意是想让她握着他的袖摆,见她怕成这样,抿了抿唇也不再多说什么,牵着她,一前一后往廊下而去。
准确地说,是沈微拖着许繁音。
越从廊下往内院,她根本迈不动脚,时刻准备一见鬼便跑。
而直到靠近卧房,也没见任何鬼影。
许繁音糊涂了,她观察着沈微一点波澜也无的神色,难道真是她眼花?
不死心地四下搜寻之际,那边的盆栽忽然窸窣几下,缓缓地,一只黑影一点点浮现。
许繁音不寒而栗,喉间低低唔了声,软着脚往后躲,还不忘拉沈微一起。那本去拉他胳膊的十指失了准头,一下握住了他的手腕。
对于不喜与人肌肤接触的人来说,手腕的触感比掌心还敏感,被她紧紧拉着,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脉搏抵着那柔软冰凉的指腹一下一下跳动。
见他站着不同,许繁音使劲一拽:“跑啊公子,还等什么呢?”
沈微从她指间抽回手腕:“不必了,这世上没有鬼。”
说罢,提着灯笼走向鬼影。而那鬼影迅速移动,“哒哒哒”间,猛然冲至沈微身前,被烛光一照——竟是个青衣粉裙,天真可爱的小女娘。
“小九?”
许繁音傻眼。
听着沈微唤小九,才依稀想起来,素容提过长房除了二公子,十一公子,还有个九娘,名曰沈婵,刚满十三岁,是沈微的庶妹,敬茶那日病着,平素也不爱出院子,所以她没见过。
乌龙一场。进屋点了烛火,许繁音看九娘小脸冻得发青,立即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给她围上。想到自己刚才的怂样,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么晚了,九娘怎么会在这里?”
她刚问罢,九娘便咧嘴笑起来,从袖间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拆开了,是几块金乳酥。
九娘做出吃的动作,又将金乳酥往许繁音跟前递了递。
许繁音一愣,这才意识九娘为何一直追着她而没有声音。
沈微接过糕点,道:“九娘幼年生了病,听不见也不能说话。”
说罢,他对九娘比划几下,九娘微微抿唇,复又笑起来,一指许繁音,手间一下子做了好多。
许繁音不懂手语,迷茫地看着兄妹俩无声交流。
过了一会儿,沈微捻起一块糕点递给她,道:“九娘专门带给你吃的,她说喜欢你。
“说,你很美。”他微微一顿,“笑起来比祖母屋里的玫瑰露还香甜,软软嫩嫩的,白里透红。像……”
肉麻又哄人开心的话,从沈微口中念出来简直不含一丝感情,甚至还有点公堂上审人那味儿。甚至机械转译对他也仿佛困难极大,许繁音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难以启齿的神色。
不由好奇九娘说了什么:“像什么?”
“像一颗……蜜桃。”他很不自然地缓道。
许繁音哧哧笑起来,还以为什么虎狼之词呢,把他不好意思成这样,一把年纪居然还这么清纯,除了她,不会连别的女孩子手都没碰过吧?
她这么想,张嘴即要问,见沈微因被嘲笑而脸色冷硬,只好压下话头,对九娘展示出最灿烂亲切的笑容,轻轻摸摸她的小脸蛋儿。
外面传来子夜的梆声,沈微唤来晴岚姑姑,让她把九娘送回沈宅。
许繁音不解道:“这么多客房,大半夜不好让一个小女孩来回跑,差人去说一声,便在菽园住下吧,明早我去请安时带九娘一起过去。”
“她若住在这里,便不好待在沈宅了。”
许繁音一愣,明白了些什么,点点头将九娘的斗篷拢紧了些。九娘跟着晴岚姑姑至院门口,回过头来望着兄嫂。
许繁音笑着冲她挥挥手,待小姑娘的身影消失,才哈着冷气关上房门。
又想起来方才好像握了沈微的手,拉开柜子去翻晴岚姑姑前日送来的好些新手帕,半天没找出来,整个人都快杵进柜里。
沈微疑惑道:“你在找什么?”
“非常要紧的东西。”许繁音一个大喘气,拿出来条丝绸帕子,转身献宝似的伸给沈微。
沈微低头瞥一眼那耀目的朱色和上面绣的鸳鸯,表情有一瞬间地僵硬,冷道:“不必,我方才已经洗过手了。”
“那好吧。”许繁音略有遗憾,这可是杭绸呢,手感丝滑简直没得说。
这半天又是惊吓又是狂奔的,一放松下来许繁音便止不住地打呵欠,沈微见状,合上了刚翻开的书卷:“你累的话,便早些安置吧。”
许繁音求之不得。
灭了烛火,屋里静悄悄一片,只闻屋外变天的呼呼寒风声。
这还是许繁音第一次在醒着时和沈微躺在一起,她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冷香,清幽淡雅,透着一种雪后竹林的泠泠孤寂。
他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喜怒哀乐皆无波澜,睡觉也是,要不是能略微察觉到他的体温声息,许繁音真要以为他已羽化登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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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胡思乱想着,忽的,一拍脑袋坐了起来。沈微睁开眼:“你……”
许繁音严肃紧迫地道:“祖母知道我们没有圆房了。”
他沉默片刻,道:“祖母心软,即使知道,也不会在人前让我们难堪的。”语气淡然,一点儿没有被发现的意外。
“哦。”许繁音应了声,惊讶他居然把大长公主会有什么反应都预判了。
又听得嗓音淡淡:“祖母既将窗户纸捅破,往后定会时时崔着我们圆房。”
“啊?”许繁音愣住,心有余悸道:“那怎么办?弄个假的元帕能蒙混过关吗?”
沈微没说话。
许繁音知道他在想什么,慢慢解释道:“女子出阁前都会有专门的嬷嬷来教这些的,公子可别误会。我收了公子那么多好处,自然是想事事尽善尽美,令祖母满意的。”
他轻咳一声,道:“祖母那边我自会应对。许小姐做我的妻已是委屈,我说过不碰你,便会信守诺言。”
许繁音当然信,她原本计划着实在不行,两人便说偶在外时四目相对情不自禁,然后干柴烈火了。这样一来还需要哪门子的元帕。
沈微既这样说,倒不必她管了。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又美丽多金,又孝顺端方的如玉君子,许繁音忍不住赞叹道:“二公子,你人真好!”
床帐内黑漆漆的,沈微隐约看见她竖起的大拇指,和宽大寝衣裹着的纤纤身形。她身量娇小,方才撞进他怀中时,沈微想起自己启蒙时握的第一套笔墨,袖珍小巧,精致雅极。
他十七岁入仕,十年间一路走到刑部尚书,还是第一次有人夸他人好。
春水一样甜软的嗓音,仿佛久旱甘霖滴滴答答落入荒芜间,常年欲裂的头痛被意外抚缓一瞬,耳畔嘈杂复起前,他听见屋外雪落下的声音。
思绪澄澈之时,眼前举着的手不知何时搭至他胸口,床那边静悄悄一片,她已睡着了。
屋外夜雪簌簌,如梨花盛开。
-
瑞雪兆丰年,到腊八那日还下着。
许繁音一早便被素容拖起来梳妆打扮。沈微今日正好休沐,起身后不曾回书房,在外间书案前看一本新得的集子。
刻鸟兽莲鹤博山炉轻烟缭绕,婢女们捧着梳洗用具有条不紊地进进出出,少夫人回门是大事,个个争着要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
素容更是憋着一口气,小姐性子如今变了,又有二公子撑腰,看谁还敢欺负!
朝安一路冒雪而行,走到书案旁开着窗户边停下,道:“公子,外面都收拾好了。”
“嗯。”
“出发吗?”
“等少夫人好了。”
朝安挠挠头,离定好出发的时辰已经过去好一会儿,这少夫人还没收拾好。公子一向守时,官署里辰进申出哪个大人慢了早了都要被记。现在却慢条斯理地品茶,少夫人那与外传一点不同举止言谈,想来公子受的折磨不轻,已是有些无奈了。
14. 第十四章
永宁侯府内院暖阁,一名衣着华丽的貌美少女正在屋中摔摔打打。
正是永宁侯府二小姐许静姝。
当然,那个畏畏缩缩的许繁音寻回之前,她才是名满盛京的候府嫡长女。
好在父亲母亲依旧疼爱她,没让许繁音顶掉她的名字,府内最好的暖阁也也划给她住,锦衣玉食更甚,娇生惯养愈加。
许繁音十三岁回候府,日日和她一起上家学,跟着母亲从宫中请来的嬷嬷学规矩,到十七岁竟还是蠢笨如猪,琴棋书画不及她千分之一,别人大点声儿说话就吓得直哭,跟个笑话没两样。
任谁看,她都比许繁音更像真千金。
她又怎么能嫁给沈二那种丑恶克妻的。
那个扶不起的嫁出去便嫁出去了,也不知父亲母亲怎么想的,派人把她请回来,她怎么配!
看见许繁音一脸讨好地贴上来许静姝就烦。
等她拖拖拉拉梳妆打扮完,磨磨蹭蹭到时,沈家低调却十分宽大精致的马车已近在咫尺,候爷夫人有些不悦地看了她一眼。
母亲虽不悦,却没有责备她来晚的意思,许静姝一点也不怕,如果不是老夫人发了话,她才懒得在这么冷的天到大门口去迎接。
刚站定就被风吹痛了脸。
许静姝更厌恶许繁音,才嫁入沈氏几天,就敢拿乔让身为侯爵与诰命夫人的父亲母亲在门口等她。
等会儿有她好果子吃!
马车停下,许静姝漫不经心瞥过去,却见一个眉眼清隽无暇的男人先下了车,动作优雅地从红木矮凳上扶下明媚端庄的女子。
随后,两人如一幅美景般缓缓向着他们这处而来。
许静姝愣在原地。
回过神来,掐着帕子,满眼地不可置信。
紫雁不是说许繁音病得快要死了了吗?
怎么不光活蹦乱跳,还婉婉有仪像变了个人?
在许静姝的记忆里,这个长姐总是挂着一副怯弱讨好的笑,还经常人云亦云,时时模仿她的穿衣打扮,弄得四不像。
而许繁音也就该嫁一个凶恶丑陋又克妻的老男人,整日过得鸡飞狗跳,最终像她亲生父母村口那个吃烂菜叶子的疯女人一样。
许繁音竟然变得这样美。
她不能接受。
-
永宁侯生的矮矮胖胖,看着出身名门,位高权重的女婿同他见礼,有些心虚地笑着。
候府武将起家,原先也不差,老侯爷还曾大败狄戎,乃两朝元老。到了静宁侯这一辈,儿郎们文不成武不就,即便是静宁侯这个礼部郎中的官衔,也是陛下看在老侯爷的份儿上封的。
因婚前替换新娘的事陛下这阵子看他很不顺眼,素常递上去的奏折被打下来三次,叫同侪耻笑。沈阁老虽素来大公至正,可他手底下那些朝臣,哪一个不想趁着为难他给阁老嫡长子出出气,从而得阁老青睐。
这个女婿更是了不得,年纪轻轻官拜正二品,近日更是因提出治吏良策而受陛下召入了内阁,眼瞅着要是有意让他接沈阁老的职,可谓天子近臣,前途无量。
遑论刑部办案审人的手段,朝中哪个听了不怕,虽说现下铁腕无私的小沈大人恭恭敬敬喊他岳父,静宁侯却是一见这个贤婿就有些发怵。
他笑道:“一家人哪里还需行这些虚礼,快快进屋,家宴已经备好了。”
一大家子人以静宁侯为首簇拥着年轻夫妻进了门。
许繁音感受着从四面八方过来,似乎要将她从头发丝看到鞋底花纹的视线,默默叹了口气。
拜见过老夫人,正午时分入了宴。
候府虽分了家,其他几房都各自搬出去住,可今天许繁音夫妇回门,人人都想看看克死两任未婚妻的沈二公子长什么样儿,能扯上边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席面从正厅一直摆到了西侧暖阁。
再加上静宁侯小老婆没少娶,光候府这一脉加上许繁音就有八个女儿,四个儿子,坐到席间,足足二十来个从五六岁到十三四岁不等的孩子乌泱泱围成一圈喊许繁音大姐姐。
她头都大了。
一个个要和她拉手,许繁音只怕孩子们对沈微也这样干,他哪里受得了啊!
急忙抬头去看,好在沈微凶名在外,大人们也都怕自家孩子被他克着故而不让靠近,他身边只有静宁侯与长子许云泽,
倒是清静。
两人遥遥对视,许繁音冲他无奈地勾勾唇。
沈微面色淡淡,眼中却投出一丝难得的安抚之意。
许繁音一愣,又扯出个大大的微笑。
静宁侯看着两人“眉来眼去”,狠狠松了口气,阿音没有触怒小沈大人便好,那日大长公主派人来信,他真是以为天要塌了。
都已经备好说辞负荆请罪,沈家忽而又来人说遣妇之语出了错,他只受了陛下轻微教训,候府颜面也得以保存,姝儿也完好无损与齐家幼子定了亲。
真真是皆大欢喜。
而且看样子阿音与小沈大人相处的不错,这位大人一贯性子冷,男女皆不亲近,快而立的年纪更是连甜水巷一次未去过,朝中私下里都以为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到底是没开荤,男人嘛,哪里有能忍不住不碰女人的。
新婚夫妻靠那档子事熟悉起来再正常不过。
好不容易身边的小孩都被各家大人领走,许繁音得空吃两口菜,忽的,一道不善的目光打在她身上。
似要将她一寸寸剜了般。
许繁音不用想也知道是假千金在看她,这位素来自诩美貌,又爱拿打压原身取乐,顺便展示自己对姐姐的包容心。
眼下见她不鸟她,估计心里落差大的受不了了。
许静姝确实气恼至极,许繁音变化这般大便罢,刚才才坐下,身旁几个伯母婶婶便迫不及待将她二人比较起来。
“都说生的好不如嫁的好,那阿音丫头可不正正应了这句话,瞧瞧,脸色又白又红润,言谈里那股子怯懦也不见了,举止大方,谁见了不说是候府嫡亲的千金。”
“可不是嘛,传言说什么小沈大人是个丑陋克妻的,人家那模样,那风姿,便是齐玉郎在旁边坐着,我看也是毫不逊色,甚至隐隐有生出几分的意味。”
齐玉郎是齐国公府世子,名齐珺。因生的芝兰玉树,俊美无俦而被人称一声“齐玉郎”,也是侯爷夫人齐氏的亲侄子,今日正好来送腊八节礼,便一起在席间坐着了。
几个伯母还在继续说:“沈家对阿音这个新妇还是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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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的,那衣裳钗裙一下马车我便瞧着是锦绣坊的,他们家的料子头面可是捧着银子也难求。”
说着,几人还侧目看一眼许静姝,小声道:“姝儿这一身也是,不过样式款式旧些,该是刚入冬做的,阿音穿的都是日前新出的花样,那点翠蝴蝶簪,统共才做了两支,都在阿音头上戴着了。”
“还是大嫂福气好啊,老太太一心吃斋念佛把管家的事都交给你,一屋子的姨娘没一个敢闹事的,云泽也刚中了举,两个女儿一个已经是首辅大人的儿媳妇,一个是齐国公府的准儿媳。今日载回门礼的马车生生停到了巷外,真是叫我们羡慕的眼睛都红了。”
齐氏应着这些客套话,面上笑容恰到好处。
许静姝从来都是被夸的那一个,第一次被人当差别对照,大小姐脾气上来“啪”地搁了筷子起身就要走。
几个伯母惊讶地看着。
齐氏轻轻瞥她一眼:“越发没规矩了,你父亲还没离席呢,坐回去。”
齐氏能管住一院子的姨娘不闹事,靠的自然不是好颜好色,许静姝知道母亲一旦发火没她好过的。
硬按着自己坐了回去,瘪着嘴,掐着帕子,脸都憋红了。
许繁音只当看了场好戏,嘴半点没闲着,吃得饱饱的。席罢后男人们到书房里议事,女眷们则聚在暖阁说话。
静宁侯的书房里挂着一副《春雪图》他带几人品评着,沈微兴致淡淡。齐珺是个爱画的,听闻内间有文清先生真迹,立即随着表兄许云泽往里走。
二人身影消失在珠帘后,静宁侯对沈微做个请的手势:“贤婿,坐。”
沈微颔首,仍等他坐了才轻轻落座。
静宁侯眸中闪过赞许,光而不耀,静水流深,不愧是沈家这一辈的翘楚。
感叹罢,他搓着手,有些尴尬地道:“我女儿,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沈微将两人的茶盏斟满:“阿音,她很好,也不曾给我添什么麻烦。”
他听见孩子们喊她“阿音姐姐”。
“那就好,”静宁侯喜色快要藏不住,“贤,贤胥……”
“岳父大人不必客气,唤我从慎便是。”
静宁侯简直受宠若惊:“哎,好,从慎……我,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沈微问:“周侍郎?”
静宁侯点点头:“周侍郎与我同窗,他忽然下狱,家中女眷快要急疯了,没有办法了求到我这里来,你看看,是不是能透露些什么?”
“无可奉告。”
沈微的举着茶盏轻啜一口,缓道:“还请岳父大人见谅。”
只说见谅,却没有无可奉告的理由,瞧着他依旧寂然的神色,静宁侯只感觉到一股胆寒的冷意,和沈阁老身上的官威如出一辙。
真不愧是父子,一模一样的惜字如金。
“不不不,什么见谅不见谅,”静宁侯赶紧摆摆手,“我也只是代问,代问,呵呵,耽误了贤婿公务便不好了。”
末了,他偷偷擦擦手中的汗,暗道自己也在官场上混了二十来年了,怎生在一个小辈面前这般没出息。
内院,许繁音同母亲送完伯母婶婶们回来,待屏退四下,齐氏和蔼的面容顿变,厉声道:
“跪下!”
15. 第十五章
威严的主母风范扑面而来,屏风后偷听的许静姝被吓了一大跳,手轻轻拍着胸口,母亲发起脾气来任她也要乖如猫儿,许繁音那个畏缩胆小的,只怕早都吓破了胆。
她冒着脑袋尖儿偷偷去看,入目却并非预料中许繁音惶恐万状的模样——她仍旧不卑不亢站着,面色淡然。
“女儿不知何处惹怒母亲,请母亲明示。”
齐氏冷冷一拍桌面:“明知故问!你翅膀倒是硬得很快啊,成亲当日候府被官差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家人差点被你害死你知不知道?”
“从婚前差点跟着男人私奔,我便知道你不是个叫人省心的,爹娘为了寻你十多年食不安寝不寐,回家以后更是把你捧在手心里,衣食住行哪里缺了你的,你处处和妹妹争宠拈酸,哪一次不是妹妹争着替你担错?你如今却这样回报!”
“你父亲一把年纪,患着腿疾,因为你的事被陛下在没有炭火的侧殿扣了整整一天一夜,许繁音,为人子女,你有心吗?”
一连串诘问劈头盖脸砸下,许繁音从中提取到关键词。
私奔?
仔细回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那人是是假千金的亲生父母那头的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哥,假千金认亲后,跟着假千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够,还想入赘候府吃软饭,在其他小姐跟前碰了几鼻子灰,便将主意打到了回候府三年还像个乡下丫头惹人嫌恶,被父母冷落,极度缺爱的“她”身上。
不过是送了几次蜜饯果脯,写了几首酸溜溜狗屁不通的情诗,还真将小姑娘从未被人爱护过得心给俘虏了。
知道候府把合婚庚帖偷偷换了,她流着泪,咬着牙找到那男的,希望他能带自己远走高飞,可那男的只看中她候府真千金的身份,知道私奔后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一边假意答应,一边通风报信。
甚至还帮着候府骗人:“好妹妹,你先成亲,等我有了功名,就来带你走。那沈二不是好相与的,无论如何,你都要记得为我守贞,千万莫要叫他碰了你……”
真是个贱人。
许繁音越想越气。
齐氏见她脸色比自己还差,一股火气涌上心头,抄起手边的茶盏便砸了过去:“问几句便给长辈甩脸,你是不知道回话的规矩吗?”
许繁音眼疾手快地躲过,空茶盏“啪”地摔到地上,她望着碎盏四溅,深深叹了口气:“我得罪了沈家上下,孤身在沈家这么久,母亲也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
齐氏没想到她会是这样平静陈述的语气,愣了一瞬,冷道:“全是你咎由自取,你若乖乖成亲,又如何会有那样的局面……”
“我一开始便说不愿意嫁。老太太,父亲,母亲,兄长弟妹,可曾有一个人将我的话放在心上,问问我为什么?”
许繁音淡淡望着齐氏:“我从小在外,打记事起日日天未亮便下地,月亮升起来了才能躺在只铺了一张破褥子的灶房地上,闻着柴火烟味休息一会儿,每年只有过年的三天才能缓口气,喝上一口带着零星蛋花的汤水。”
“回候府以后日子确实变好了,不用日晒劳累,我的皮肤白得像雪,长着茧子的手也变得柔软,可我的心里,仍旧没有摆脱养家留下的阴影,从婴孩到十三岁,一个人成人路上最重要的阶段,妹妹每天最愁的事情是第二天别哪只簪子,而我考虑的是下一顿如何能多吃一口馒头不被打骂。人一辈子,又有几个十三年?”
“我知道母亲一贯要强,想让我变得像其他贵女一样,替候府长脸。但人的变化是缓慢的,我比旁人反应慢些,变成母亲心目中期待的女儿形象也便慢些,母亲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指责我,厌弃我,喜欢妹妹,说实话,我非常非常羡慕。”
齐氏听着许繁音掏心窝子的话,心里慢慢难受不安起来,她没想到这个平时木讷的女儿,竟然藏着这样细腻的心思。
往日她对她的进步讨好视而不见在眼前一幕幕闪过,她面上冷漠开始松动,竟无法像一开始那样严肃无情地指责她了。
对上许繁音温和恬淡的目光,齐氏甚至有些心虚,强撑着道:“你是许家的女儿,自当事事要以候府为先。”
许繁音淡道:“所以我现在在为自己犯下的错补偿,好好地做沈家二少夫人。”
齐氏被脱离掌控的惶恐感包围着,想到女儿亲手做的却被她回回弃如敝履的糕点,想到她手上烫的水泡,不禁愧疚无措起来,喃喃道:“我的阿音走失前那么伶俐乖巧,回来却成了呆板痴儿,我只是想让你像小时候一样啊……”
蓦地,她见许繁音从地上拾起一片茶盏碎片,缓缓走至屏风前,愣道:“你干甚么?”
许繁音没应,看着蝶恋花簇簇生动,一抬手重重划下,粉蝶黄花在刺耳的绢帛撕裂声里扭曲,露出许静姝那张美丽而惊恐万状的脸。
“姝儿,”齐氏有些惊讶,随即有些不满,“你在这里做什么?”
许静姝趋步从屏风后走出,扑通跪在地上,很是害怕地抽泣:“回母亲,姝儿许久不见姐姐,想着和母亲与姐姐多说会儿话,便从后厅进来。女儿不是故意撞见姐姐不敬的……”
许繁音径直将碎片扔到地上,淡淡扫了一眼许静姝,她顿时僵在原地,挑拨的话也都噎在了喉咙里。
许繁音敛衽行礼,一举一动挑不出半点差错:“女儿告退。”
“阿音,”齐氏叫住她,嗫嚅好一会儿,才犹豫道:“你许久未回家,晚上和你夫君留下住一夜吧。”
许繁音屈膝遵命。许静姝见母亲面上竟然挂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恨恨地揪着帕子,听见门“吱呀”一关,立即起身道:“母亲,姐姐她……”
“跪回去。”
齐氏面无表情,曾经多少次这样的场景,眼前这个犯了错,只要哭一哭,最后跪家祠的人都成了方才出去的那个。
可阿音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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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初霁,浅金色的日光嵌在云边,层层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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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流光溢彩。
许繁音站在廊下,把原身心中长久以来的委屈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心中很轻松,她希望那个姑娘是和她换了身子,她的父母,会善待她的。
屋外风大,许繁音平复了会儿,慢慢往暖阁走,却没记住路,七拐八拐好半天才到,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的姐妹们正热烈发言。
“姝姐姐别哭,这屋里一众姐妹属你最美,许繁音哪里堪配相比,不过是人靠衣装,穿金戴银浓妆艳抹的,真要论起容貌,姝姐姐甩她好几条街呢。”
许六娘说罢便被身旁人轻轻捣了一下,瞥见许静姝那一身恨不得将八宝妆奁都套上的打扮,她急忙找补道:“她惯爱模仿姝姐姐,不过东施效颦罢了。动不动便装柔弱搏同情,这才刚回来,就颠倒是非让母亲责骂了姝姐姐,真真是个有心机的。”
其他姑娘纷纷点头响应:“那个没脑子的能干出什么好事?也不知道到在沈家犯了什么忌讳,那日府外的那些官差,个个提着刀,仿佛下一刻就领命杀进来,听说爹爹那天晚上连请罪的奏折都写好了,我姨娘快哭成了泪人。”
“那沈二看着清风霁月,谁知道内里是不是吃人的怪物,就被扶着下个马车,许繁音傻傻还乐呢,以为碰到宝,累死累活给人家打理中馈,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克死了。”
“她活该!”
片刻功夫,为了哄一直哭哭啼啼的许静姝,几个庶妹轮番将许繁音使劲踩了一遍,仿佛方才女眷们闲聊时,围着许繁音快要夸出花来的另有其人。
许繁音懒得和一群小姑娘打擂台,你一言我一语酸了吧唧,不如在外逛逛有意思。
遂便转身朝方才摸了半天路的假山石林走去,没想到这里磕牙说是非的亦是不遑多让。
“这个沈从慎!一只手生八指,属他管的最多,好好的贪墨案不查,户部赈灾的事非要横插一脚,用无事生非来形容都是抬举他了,活脱脱的脑子有病。”
“裴兄这话便有些重了,从慎为官我们都清楚,莫须有的罪名,他是不会随意强加于人的。”
许繁音在原地站着,依稀辨得头一个说的是送女眷出门时恰好来拜访的永安府母子中的“子”,跟着齐珺开了口,眼下斟酌再三,略带狗腿的是她大哥许云泽。
“表弟所言甚是,赈灾一事本就牵扯众多,裴兄此时下定论为时尚早,以往那些大案,关了好些要员,最后不也洗清冤屈了嘛。”
姓裴的不满道:“两位这是鞭子没抽到身上,周侍郎乃我嫡亲舅父,下狱这么长时间不知死活,连探视也不允,沈从慎拿着陛下的圣旨可谓随心所欲关人,仗着沈阁老被称一声小沈大人,看似端清贵之姿孤立朝堂,实则借审案之名行排除异己之事,怎配做刑部尚书,怎堪掌天下刑罚政令!”
许繁音听得火冒三丈。
沈微不配不堪,难道他可配可堪?
她素来不忍气吞声,何况是关于沈微,想也不想便大声反驳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