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月》 1、不寄 中秋夜。 宋园内灯光通明,家家门前挂着灯笼,天空绽放五颜六色的烟花,将漆黑的天空捅了个窟窿。 演艺厅里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谁是谁,门口立着的人形海报前好些人在轮番拍照,海报上的女子蓝色水袖华服,额间点着红色花钿,桃花眼微微上扬。 忙得开交的后台,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梳着羊尾辫的助理进来,脸因为奔跑染上几分红晕,她用手作扇,对在化妆台前描眉的人道—— “云老师,外面好多粉丝排队跟您的海报合影呢。” 云徽细细描眉,闻言笑了笑,跟海报上一样的桃花眼微微上翘,眼尾点缀着浅色的月牙,棕色的眸子揉着点点灯光,似银河星辰。似温柔多情但偏生她眼底一片清明,一股子的清冷,高不可攀。 新月眉,仰月唇,一袭水袖白裙,宛似幽兰白雪。 即使跟在云徽身边一年,向思思也不由得看呆了,“云老师,你今天好美。” 云徽搁下眉笔,起身,头上的装饰随着起身动作轻轻晃动,声音温和好似初春的微风,“就你嘴甜。” 向思思摆手,表示不是自己嘴甜,“我说的是肺腑之言,海报根本没您一半的风采,要是让她们看到活的云老师,估计会骂摄像头的像素。” 向思思刚说完,一位工作人员从外面进来,“云老师,下一个就是您的节目了。” 云徽笑了笑,“好,麻烦你了。” 工作人员愣了下,连忙摆手,“云老师您客气了,我是您的粉丝,不知道能不能——”小姑娘似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能不能跟云老师拍个合照?” 云徽轻笑,“可以。” 小姑娘欣喜若狂,刚要把笔和本子拿出来就听见主持人在介绍下一个节目,也就是云徽的节目。云徽对小姑娘笑了笑,小姑娘看着渐渐远去的身影,有些失了神,向思思喊她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小姑娘抱着还没来得及签上名的本子,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云老师好好看啊,比视频里还好看几十倍!而且她答应给我签名合影了!!!” 后进来的同事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云徽是曲京歌舞团的首席,一舞《水袖击鼓》火遍网络,几年过去那段舞蹈视频的播放量也一直排列前三。云徽为人低调,甚少参加晚会活动,这次应约宋园演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大部分观众皆是冲她而来。 — 此时云徽已经来到二楼,随着灯光熄灭原本议论纷纷的观众席不约而同噤声,古筝清幽的声音响起,灯光聚集在舞台中心,伴随着一轮圆月,身着月白华服的云徽缓缓而降。 台下响起惊呼和掌声,声音大得快要盖过古筝的乐声,好在很快安静下来,云徽轻点地面,轻柔的旋身,随着音乐起舞。 古筝和笛声的空明,与月色下独舞的时寂寥相和,真真应了那句“对影成三人。” 就在观众以为一舞罢时,音乐忽然变了节奏,与上一曲截然不同。 前一曲婉转悠扬,后一曲清灵有力,原来的白裙竟转变为绿红橙三色,最后再变回白色。 圆月高挂,湖水倒映着的圆月,她踩湖踏月而过,好似找到知己。 古典舞的美在于柔美婉转,同时又不失力道,她仿佛柔弱无骨,从山川河流中蜿蜒起身,与万物融为一体,十指交缠波动,似湖水潋滟。 下巴微扬,看向观众席时盈盈一笑,隔着距离也能看清她眼里的溶光水色。 身段柔软绰越,一举一动尽显优雅贵美。 霜雪落下,她便化为冬雪,落在娇艳的红梅上,在雪融于水时,紧紧攀附着梅花不忍离去。 在音乐升调时腾空而起,双手捧月,渐渐的,与月亮融为一体,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就是月。 佳人是仙,误落凡尘。 观众席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随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拿着手机录像的观众庆幸自己早有准备,大家都为舞蹈而震撼。 “原谅平生没文化,只能啊啊啊啊啊啊!!!!!!” “姐妹你吵到我眼睛了,但是真的好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我等凡人能看的表演吗?衣服颜色原来对应的是春夏秋冬四季!” “从万物苏醒舞到大地白雪,从邀月起舞到与山川四季为伴,这个设计绝了,呜呜呜,我要被美哭了,云老师就是我的神!” “逍遥遨游天地间,万物皆是知己,我何德何能有此眼福。”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捂嘴落泪。” “……” 观众席的气氛热烈,将整场晚会的气氛推至最高潮。 坐在前排的男人面色淡淡,一双眼只看着在灯光中隐去身形的人。 “许总,我说的没说吧,这一趟保准你来的值,这京舞首席的舞可不是哪儿都能看见的。”合作商笑得乐不拢嘴,“云徽现在可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舞蹈家,近年好些晚会活动邀请都被回绝了.......” 被唤作许总的男人眉眼清冷,如墨晕开的眸子深邃狭长,沉黑色的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小片冷白肌肤。 鼻梁高挺,薄削的唇微抿,袖子往上折了一圈,腕骨微微凸起,修长如竹的手指在座椅扶手虚虚扣了两下,直到主持人重新登场,台上灯光亮起,他才弯曲手指,拇指在指尖摩挲,好似在回忆什么。 合伙商见他迟迟不开口识趣的闭上嘴,眼角余光观察他的脸色,发现跟刚开始进来时没什么区别,没等主持人说完,许清屿起身,声音冷淡—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迈步离开,合作商想追都追不上,只得坐回自己位置,看了看身旁位置,想到来之前同行看热闹似的说的话:“许清屿什么品性你还不知道?出了名的薄情寡性,什么样的女人都入不了他眼,他只认利益福弊。” 连云徽都入不了他眼,的确眼比天高。 —— 云徽回到后台,后台比之前更加热闹忙碌。 女生还抱着笔和本子等她,云徽朝她走过去,“签在第一页吗?” 女生点头如捣蒜,“可以的。” 娟秀的字体落在笔记本上,将本子递给女生,向思思充当摄像师给两人拍照,女生兴奋的握着手机对她鞠躬,“谢谢云老师。” 云徽笑道,“不客气。” 她转身去更衣室换衣服。 今天穿的衣服有些繁琐,费了好些力气才换下,出来时额头起了一层薄汗,向思思将衣服收好,放进收纳袋里。 “云老师,刚刚主办方又过来邀约我们去庆功宴,我说您有些累,回绝了。” 云徽坐在梳妆台前摘下耳环和首饰,有些疲惫的捏了捏眼角,“外面人多吗?” 向思思起身,“刚刚我出去看了下,不多,就几个人。” 云徽点头,“走吧。” 向思思收拾好东西,跟在云徽身后出去。 宋园并不只是一座园林,而是一座城,一座将宋朝京都复刻建筑的城。演出地是整个宋园最高的初晴阁,取自苏东坡的《饮湖上初晴》。 初晴阁有两道门,云徽走的人少的东门,红木的大门紧闭,刚迈出门门槛,刚刚还没几个人的门前此时聚着乌泱泱的人群,云徽下意识后退,但那些人已经看到她,宛如末日里的丧尸见到活人,齐齐涌了上来。 不止有粉丝,还有记者,话筒和摄像机快怼到她面前。 “云老师,我是你的粉丝,能给我签个名吗?” “我也是你的粉丝。” “我也是我也是。” “云老师,此次有十几家活动方向您发出邀请,为什么单单选择了宋园?” 云徽眼眸微顿,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蜷缩一下。 “云老师,请说一下吧,宋园是有何不同之处吗?还是酬劳给的最多?” 向思思挡在云徽面前,“你胡说什么呢?云老师不是看钱的人。” “那是因为什么?” “对啊,因为什么?” 吵闹的声音四面八方萦绕耳边,向思思挡在前面,东门的安保见状赶紧过来维持秩序,但人实在太多,空间极具缩小。 云徽看着四周陌生的面孔,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拿着东西,嘴巴一张一合,像汇成无数条线,将她牢牢锁定。大脑在声音中变得混沌,空气也变得稀薄,只能急促而用力的呼吸,好似溺在水中,渐渐的,她似快呼吸不过来了。 有人撞了她一下,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而向思思及时扶住了她。 “云老师,你没事吧?”向思思担忧的问。 云徽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我们回去。” 向思思愣了下,“走大门吗?大门人更多的。” 云徽来不及跟她解释,在安保的保护下想原路返回,没等她挤出人群,人群外忽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由远到近。 “麻烦让一让。” 几十名安保形成一道人形肉墙,将粉丝记者强硬的挡在外面,开出一条道来,为首的男人一身浅灰色西装,走到云徽面前,微笑的道— “云老师不好意思,让您受惊了,这边请。” 云徽摇头,“多谢。” 男人在前面带路,吵闹声在身后远去,走出好一段距离云徽才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你们不是在前门维护秩序吗?”向思思问。 男人笑答,“有人跟我们说云老师被围堵了,所以过来看看。” “谁啊?” 男人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来人的身份。向思思瘪瘪嘴,走到商务车前,拉开车门让云徽上车。 云徽弯腰上车,习惯性的摇下车窗,往园内看了一眼,目光倏地落在不远处的听云亭。 听云亭内站着一个人,身形颀长挺拔,光影斑驳间,那人的轮廓若隐若现,即使看不清脸但依旧能感受那双黢黑深邃的眼正朝这边看来。 隔着距离,与她四目相对。 3、不寄 那是云徽大二下学期的事。 曲京大学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学,培养了无数各行各业的精英。 云徽入学前一年,学校重新施工将艺术大楼搬迁至学校西南方向,与其他系院隔开,避免艺术生练习时吵到其他学院的人。 艺术大楼和金融系隔着两栋楼,无论是上课回宿舍都是截然不同的方向,是以那近两年的时间里云徽只见过许清屿两次。 一次是刚入学时的新生典礼,许清屿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 白衬衫,黑长裤,白球鞋。 单手揣兜,骨节分明的手将话筒抬到适应身高的高度,眉梢轻挑,笑得散漫而张扬。 他说:“不说废话,欢迎来到曲京。” 欢迎你来曲京。 跨越时间的声音重合,她抬头望他。 他在台上耀眼夺目,承接所有人的掌声和仰慕。她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只能鼓掌时用力一点,仿佛这样就能被他听见。 许清屿挑唇,目光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一扫而过,如浮云掠草,再随意不过。 许清屿三个字很快在大一新生里流传开,也每天在她耳边循环,论坛上关于他的话题楼,每天都有更新,每天也有人蹲守。 第二次见许清屿,是大一上期的期末考试。 云徽考完文化课出来,回宿舍的途中看见许清屿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抽烟,修长如竹的指尖猩红明灭可见,他靠着树干不知在想什么,只是无声的抽烟。 一根烟燃完,他碾灭,迈步离开。 他走的很快,她后悔没带手机,连他的背影都不曾拍到。 仅此的两次他没看见过她。 但第二年,他看见她了。 那年五一刚过,曲京市迎来夏天,树上蝉鸣响彻天际,不知疲倦的从早叫到晚。空气翻滚着热浪,空调屋成了人们唯一的躲藏之地,但仍有不具炎热的男生顶着烈日在球场挥洒汗水。 舞蹈室内,柔美舒缓的音乐充斥教室每个角落。 正值放学,其他同学都陆陆续续离开,云徽站在镜子前回忆刚刚的动作,还有老师上课时说的要点。 “刚刚转身的眼神好像不太对。”她声音很轻,是自言自语。 对着镜子重复了一遍,确认是不对,将手机里的曲子重新播放,从头来过,觉得不对又再次重来。 如此循环往复。 叶问夏瘫坐在一旁,捞了一把圆扇驱热,“云徽,你歇会儿再练吧。” 喻冉在叶问夏旁边坐下,“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水,看着在舞室中央旋转的人,“劝不动的。” 云徽在舞蹈上是一个极其追求完美的人,一个动作一个神态没到位,都会反复练习多次,直到无可挑剔。 一年半里,来舞蹈室最多的便是云徽,从早到晚,风雨无阻。 云徽随着音乐腰桥起身,转身时眼神不似刚才的清明,多了一分柔媚潋滟,勾人夺魄。叶问夏和喻冉在心里“卧槽”一声,视线落在她不堪一握的腰上,再看了看自己的。 人比人气死人。 一曲临近结束,外面忽然传来惊呼,叶问夏好奇的去看,远处操场围着好多人,像不怕热一般,在夕阳下惊呼叫好。 “她们真勇,也不怕被蒸熟了。” 喻冉拧好瓶盖,接话,“偶像的力量是无穷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去跟许清屿说句话吧,保准你原地爆炸。” 正璇身结束的云徽听到“许清屿”三个字眉眼跳了一下,很只是一瞬,踮脚而起在空中转了两圈稳稳落地。 叶问夏收回视线,“还需要说话?看个篮球就已经快要爆炸了,不过许清屿那张脸确实帅,跟按照比例雕刻出来一样,声音也好听,而且鼻梁高挺——嘿嘿嘿嘿。” 喻冉很嫌弃,“你笑得好猥琐。” 叶问夏凑过去挽喻冉胳膊,“你居然说我猥琐?你变了!我偏笑,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喻冉被她笑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伸出尔康手向云徽求救,“徽徽,救我。” 刚好结束舞蹈的云徽笑了下,声音温和,“别闹了,趁着人少我们去吃饭。” 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在篮球场,食堂不用排队。 喻冉抽出自己的胳膊,“那我们先去占位置,你换了衣服过来啊。” “好。” 更衣室没人,云徽换好衣服锁柜子,“哐当”一声有东西掉落,低头,是个银色的钥匙扣,上面刻着某大牌的logo。 不知是谁遗落下的。 云徽弯腰捡起来,放在一旁的桌上,拔下钥匙关门离开。 篮球场的欢呼和呐喊还在持续,云徽看过去,篮球场被围得水泄不通,在呐喊声中穿着灰色短袖的男人起跳,扣篮时手臂伸长,衣服因为动作往上拉了几分,露出一小片腰腹。 场外的观众欣喜若狂的尖叫,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许清屿!” “许清屿!” “......” 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目光中心的人将球扔给对面,活动了下脖子,偏头,扯唇笑了下。 肆意张狂。 比夏日阳光更加耀眼。 他的队友跑过来跟他庆祝的击掌,许清屿随手撩了把刘海,露出饱满的额头,惹得围观群众又是一阵尖叫。 途径校宣传栏,上面贴着各个学院的表彰名单。 第一位的名字从她入校都未变过,今年换了新的照片,眉眼清俊,面对镜头时薄唇微抿。 没什么表情,但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 食堂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叶问夏和喻冉寻了个空调面前的绝佳位置,云徽打好饭到两人对面坐下。 她刚坐下没一会儿,旁边桌子陆陆续续也坐了人。 叶问夏戳着碗里的丸子,冲云徽挑眉,“三点钟方向,昨天跟你表白那个小学弟又来了。” 云徽没什么太大反应,夹了根青菜到嘴里。 旁边投下一团阴影,小学弟忐忑的声音响起,“云学姐,这个给你。” 桌上放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几支冰淇淋和牛奶,说完这句话小学弟逃也似的跑开,生怕停留片刻云徽就会叫住他。 叶问夏喝着冰可乐,笑道,“小学弟这是准备打持久战啊。” “连云徽不吃冰淇淋都不知道,什么战也白搭。”喻冉说。 叶问夏赞同的点头,对袋子里的冰淇淋蠢蠢欲动,“我可以吃一个吗?” 云徽拉开塑料袋,扫了眼里面的东西推到两人面前,“你们吃吧。” 反正放着也是化掉。 “不过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喻冉说。 云徽垂眼,对叶问夏道,“夏夏,帮我给他发个消息,七点半我在艺术大楼后的梧桐树下等他。” 叶问夏:“啊?好。” — 七点,云徽回到舞蹈室,做完拉伸之后将白日老师教的舞蹈又跳了好几遍。 七点二十五,闹钟响,她换好衣服下楼,并未急着去赴约而是先去了便利店,出来时手里拎着塑料袋。 小学弟已经在那儿等着,手里还捧着一束玫瑰。 很艳丽的红玫瑰,花瓣上还残留水珠。 “云学姐。”小学弟很害羞,耳根已经通红。 云徽笑了下,声音温和,“不好意思叫你来这么远的地方。” 小学弟连连摇头,“没事没事,学姐叫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对了,这个送给学姐。” 艳丽的玫瑰递到身前,花香扑面而来,云徽微蹙了下眉。 “谢谢你的心意,不过我不能收。”她声音很轻,宛如春日的晚风,“我想我之前可能没太说明白我的意思,所以今天特意约你出来,以后不要给我买花买礼物了。” 小学弟愣住,“怎、怎么?学姐不喜欢吗?那学姐喜欢什么?我这就去买。” “我什么都不喜欢。”云徽将风吹动的发丝勾直耳后,歉然道,“抱歉,我不喜欢你。” 小学弟愣住,没想到向来温和的云徽说话如此直接,一点余地都不留。 云徽将手里的东西给他,“谢谢你的喜欢,再见。” 袋子里的,是他今天给她送的冰淇淋和牛奶。 牌子口味都是一样。 小学弟怔愣住,在人快要走远时回过神来,快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 “学姐,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小学弟看着她,神色认真,“从开学第一次在校门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学姐了,我保证以后都听学姐的话,绝对不跟其他女生有过度亲密,永远只喜欢学姐一个,永远对你好。” 云徽喉咙被堵了一下。 “真的很感谢你的喜欢,但这种事勉强不来,而且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抱歉。” 小学弟双脸通红,似觉得屈辱和受挫,说话时声音也不自觉放大,“不想谈恋爱,是不想跟我谈,想跟许清屿谈吗?” 云徽停住脚步,诧异的回身。 小学弟站在原地,“你不跟我在一起,是因为也喜欢许清屿是吗?” 云徽蹙眉,本是潋滟的桃花眼此时一片清明,眸底像聚着一汪湖水,无波无澜,却与人生出距离感。 未等她开口,身后传来声音。 “许哥,又有人对你芳心暗许了。” 有人接话,“这学校里暗恋许哥的多了,不暗恋才不正常。” “哈哈哈,说的是。” 那群人笑作一团。 当事人许清屿扯了扯唇,轻笑一声。 云徽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傍晚的天像课本里的火烧云,余晖落在脚边,盖过脚踝的裙摆被风吹动。 空气里的热浪扑面而来,灼烫了她的眼。她转身欲离开,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堵温热的胸膛。 清洌的雪松冷杉裹着烟草涌入鼻间,夕阳余晖下身旁多了一团阴影。 “啧,慌什么?”男人声音从头顶传来。 胳膊被一只大手拽住,掌心温热,从肌肤滲入皮下,蔓延开来。 云徽心猛跳了好几下,“没慌。” 声音温软好听。 许清屿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也懒得想,掀眼看还站在那里的小学弟。 “怎么,等我亲自动手?” 小学弟被他看得后颈一凉,不敢再做停留,头也不回的跑开。 许清屿嗤笑,松开拽住她胳膊的手,转身要走。 云徽咬了咬下唇,叫住他,“等一等。” 许清屿当真停下,扭头,咬着烟的唇薄削冷漠,狭长的眼幽如深潭。下颌线流畅,冷白皮肤下的喉结上下缓缓滚动。 他扬唇,笑得散漫,“怎么?也要请我吃个冰淇淋?” 4、不寄 他话刚说完,不远处看热闹的男生跟着起哄,云徽被调侃得有些局促,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你喜欢什么口味?” 许清屿眉梢轻挑,将燃尽的眼碾灭扔进垃圾桶,低头凑近她,声音压低,“你猜。” 温热气息吐在耳边,像情人指尖呢喃,云徽脸不受控制的发烫,火烧云转移到她脸颊,她动也不敢动,呼吸都放轻。 许清屿看着眼前的女孩脸红紧张的模样,她有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浸了牛乳似的皮肤透出嫣红,淡淡清香萦绕鼻尖,像夏日午后的冰沙雪梨。 许清屿眉心一跳,直起身笑得如平常慵懒,“先记着,等什么时候想吃了再找你还。” “......好。” 他已经走远,有人重新给他递了支烟,他接过却没点,众星捧月的走在前面,消失在云徽视野。 云徽松开握紧的手,重重舒了口气,忍不住笑起来。 回到宿舍,叶问夏和喻冉正聚在一起玩手游,听见声音抬头看过来。 她们宿舍只住了三个人,另一个室友大一上学期结束就转学了,宿舍本就有剩余,学校也就没安排其他人入住。 “怎么样了?”喻冉问。 云徽从柜子里拿出衣服,“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这么开心啊?” 云徽摸了摸自己嘴角。 叶问夏只是随口问了句,转而看了眼微信,“小学弟已经把我删了。” 喻冉见怪不怪,“这个动作比上次那个还快。” 叶问夏嚼着棒棒糖,“这些男生就不能真诚点吗?不谈恋爱果然是对的。” 喻冉翘着二郎腿,“加了你都不知道问一问云徽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每天自我感动送些小零食,指望他能真诚?” 叶问夏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点击,“诡计多端的狗男人,啊啊啊啊,快救我救我!” “你闪现啊,快闪!” “我按不出来啊!” 两人情绪激烈,手指边按嘴巴也没停,云徽笑了笑,抱着衣服去浴室洗澡。 花洒打开,哗啦啦的水声滴落瓷砖。云徽解开绑着头发的橡圈,视线落在右手手腕,左手虚虚握了下右手手腕,上面似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洗完澡出来,喻冉和叶问夏又开了一局游戏。她端着洗衣篓询问有没有要洗的衣服,全心贯注玩游戏的两人摆手。 洗好衣服晾上,跟喻冉借了自行车出门。 “天气预报说晚上要下雨,你记得带伞啊。”喻冉道。 云徽笑,“知道了,回来给你们带奶茶。” 叶问夏给她比心,“爱你。” 云徽步伐轻快下楼,喻冉的自行车就停在一楼大厅,很好认的粉色,云徽将锁打开和雨伞一起放进前面篮子里,纤细笔直的腿用力,迎着夕阳前进。 今天是本学期在便利店兼职的最后一天,之后便要专心复习准备考试。 便利店与学校隔着一条街,天气炎热便利店的人不多,隔壁奶茶店倒是坐满了人,音响里放着很洗脑的歌曲。 云徽将车停在路边停车位,锁好。 “小云来啦。”店长笑着跟她打招呼,“货架盘点我都清理过了,你就负责收银结账就好,对了,这个是我家那混小子拜托我送给你的。” 一盒草莓味的牛奶。 店长是比她大十岁的姐姐,有一个上小学的儿子,放假时经常来店里玩,很喜欢云徽,每次来都要给她带礼物。 拒绝过太过次,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识好歹。 云徽笑着接下,“谢谢。” 店长摘下围裙,“我先回去吃饭,一会儿来替你。” “好。” 这是一家连锁便利店,流理台上煮着关东煮,云徽往里面加了缺少的食材,调到合适火力,弯腰将没店长没摆完的货品分类放上货架。 摆放完毕,又将纸箱叠好放进储物室,这才回到收银台坐下,从背包里拿出课本 。 看完一个大类,云徽抬头揉了揉脖子,站起来活动腿脚。外面天色已经暗下,街边路灯亮着,行人也渐渐增多。 学校旁边有一条小吃街,孜然的香味在空气中飘荡,两个男生进来买水,付款时目光一直落在云徽脸上,走出店门又回来。 “小姐姐,能加个微信吗?” 云徽笑道,“不好意思,我不怎么用微信。” 现代社会哪个年轻人不是手机不离身,不用微信明显就是荒诞的拒绝理由,男生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跟同伴离开。 晚上便利店生意不错,云徽也没什么时间看书了,一直在扫码收银,其中又有几个男生想要联系方式皆被她不用微信拒绝。 “姐姐,你是曲京大学的吗?” 说话的是一个高中生,买了几包零食和牛奶。 云徽将商品扫码入系统,闻言看了眼放在一旁的书,“是啊。” 女生双手捧脸,“姐姐你好厉害,我的梦想也是要考曲京大学。” “姐姐你是艺术系的吗?” 云徽轻笑,“你怎么知道的?” 女生指了指她放在柜子上的书,“我查过,这本书只有艺术系才有,而且是最新编册的。” 云徽有些意外,“你也要考艺术系吗?” 女生重重点头,“对,我想学钢琴,到时候我就能和吕凯成为同学,天天都能见到他,还可以跟他合奏。” 女生毫不掩饰的喜欢,说完时双脸浮现丝丝红晕,似害羞也是向往。 云徽怔愣一下,脑海浮现那张肆意散漫的脸,眼睫轻颤将女生的东西装好,“加油,你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女生满脸笑容,“嗯!我会加油的!姐姐再见。” 云徽:“再见。” 女生拎着东西从人行道到对面,蹦蹦跳跳的,云徽无声笑了下,重新坐下来看书,封面上写着编入日期。 九点半,天气预报说的雨来临,不止是雨,还有电闪雷鸣,大风吹得对面雨棚“哗啦”地响,饮料瓶在街上翻滚。 行人在雨中狼狈不堪的奔跑,有人进来买伞有人在屋檐下躲雨,没肖一会儿街上便空空荡荡,只有车辆碾压水面的声音。 云徽将摆在外面的人形立牌端进来,只这么一会儿袖子就被打湿了一半,她扯了张纸巾擦拭脸上的雨水。 玻璃门被推开,男生扯着清亮的嗓子,“卧槽,这雨下的比我妈翻脸还快,差点就淋成狗了。” 他身后还有个人,笑得漫不经心,对他的话给出肯定,“你对自己的认知很贴切。” 正低头擦拭掌心的云徽顿住,抬头,颀长挺拔的身影站在货架旁。 他背对着她,沉黑色的短袖,仰头喝水时脖颈弧度流畅,喉结上下滚动,在喉结旁有一颗浅褐色的痣。 性感又禁欲。 来店里买东西的几个女生目光黏在他身上,穿红裙的女生害羞上前,想要微信。 他拧上瓶盖,声音懒洋洋的,“没微信,记电话吧。” 女生眼里闪烁着开心,云徽如坐针毡,别过头不愿再看,耳朵却不自主的聆听那边动静。 “轰隆”一声,外面一阵惊雷,盖过男人的声音。 喉咙有些干涸,云徽拧水喝了一口,再抬眼时发现刚刚还在货架旁的男人站在柜台前,正居高临下的看她。 他扯了扯唇,“结账。” 云徽起身,垂眼扫条码,纤细白皙的手指在键盘上轻点,跟许清屿一起来的男生坐在高脚凳上。 “你不是古典舞的系花吗?” 云徽瞧键盘的手微顿,“我叫云徽。” 别叫她系花。 男生点头,“我叫陈子昂,这是许清屿。” 云徽颔首。 陈子昂又问,“我听说最近有个小学弟在追叶问夏真的假的?” “没有吧。” 陈子昂松了口气:“没有就好。” 云徽抬眼,“你和夏夏认识吗?” 陈子昂喝了口水,“岂止认识,我们两个一起长大的。” 陈子昂是个自来熟,开始跟她将和叶问夏小时候怎么认识的,两人小时候多不和,三天两头打架。 云徽应着,余光却不受控制的往许清屿方向瞥。 他站在门口,正低头看手机对他们的聊天丝毫不感兴趣,拇指在屏幕上打字。 在跟刚刚那个女生聊天吗。 云徽忍不住想,心里闷闷的,像被人揪住。 许清屿接了个电话,招呼陈子昂离开。 店里又只剩她一人,想到什么她推门出去,循着刚刚两人走的方向看去。 他们走得很快,但好在并没走远。 “许—”她张口,临了又变,“陈学长,请等一等。” 陈子昂停下,云徽撑着伞小跑过来,鞋面踩起水花溅在裤腿,她到两人面前,把怀里的伞递过去。像是怕拒绝,把伞递出去之后便原路返回。 隔着玻璃,她远远眺望着站在雨中的两人,陈子昂不知说了什么把伞递给许清屿,许清屿没接,忽地抬眼朝这边看来。 云徽一惊,慌乱收回视线,心跳跟外面雷声似的。 过了一会儿再看,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 十一点二十,店长撑着伞回来,两人交接完账务,店长从收银柜里将这个月的工资结算给她。 云徽道了声谢,撑伞到旁边atm机将钱存入银行卡,在旁边奶茶店买了两杯奶茶,和苏打水放在一起。 雨还在下,路面已经有了积水,云徽将裤腿往上挽了几圈,露出脚踝,一手撑伞一手握着自行车把手。 好在风已经停了。 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有对小情侣在楼下依依不舍,被宿管阿姨的手电给强行分开。 将自行车钥匙还给喻冉,洗漱结束刚好熄灯,手脚并用爬上床铺,放下窗幔隔出小小空间,摸出一直静音的手机,点开。 论坛里关于许清屿高楼更新了。 是今天下午篮球场的照片,照片是抓拍的,有十几张,没什么太大区别但就是能让人反复来回的看。 【日常对许爷表白,太帅了!】 说话的正是楼主,是许清屿的铁杆粉丝,楼里百分之九十照片都是他提供,不止是球场课堂,还有校园,之前还更新过一张许清屿在更衣室换衣服的照片。 那张照片存在云徽手机里。 更衣室光线有些昏暗,照片也是偷拍的,许清屿双手交叉捏住衣摆往上,脊背微弓,露出一小节腰腹,似察觉到摄像头,他偏头看过来,双眼清冽,辨不出喜怒。 因为这张照片楼主的身份众猜纷纭,将许清屿身边的男生都猜了个遍,为了进一步获得许清屿的消息不少人添加了他周围的人,但自从那次之后除了公众场合许清屿私下照片再没更新过。 不过并不影响许清屿在学校的拥呼,反而因为神秘更多人想要知道他的情况。 云徽将照片一一保存,退出论坛。 笔记本翻开,签字笔在上面写下日期和小账。 末尾写上那个人的名字,觉得没写好,握着笔重新写了一遍。 许清屿。 他今天和我说话了。 虽然他不记得我了,但还是很开心。 落下句号,将小秘密锁好放到书本最下面。 5、不寄 下了一夜的大雨在清晨停歇,玻璃上聚着细小水珠,水壑间映出女孩漂亮的眉眼。 室友还没醒,云徽蹑手蹑关上门出去,在舞蹈室练了一个小时,换衣服出校门买早餐,回来时喻冉和叶问夏已经睡眼稀松的起床,见她带着早餐叶问夏感动的给她一个拥抱。 临近期末他们的课程安排得比较满,尤其是云徽,除了上课就是舞蹈室,她太勤奋,叶问夏和喻冉久违的上进心被激发,也加入她的练舞行列。 晚上,叶问夏从宿管阿姨那里借了绣花针,皱眉脸挑脚上的水泡,试探的用针戳了一下,觉得疼又收回,表情凝重得像在单挑大龙。 “云徽,我真开始佩服你了。”终于戳破一个水泡,她掌心都是汗,“活该你一直第一名。” 她们才这样跳了几天两只脚都疼得不行,遑论云徽每天如此,这么努力优秀是肯定的。 云徽拿了一瓶喷雾给叶问夏,坐回书桌前写老师今天留的课后习题,“我学东西慢,所以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叶问夏喷着喷雾,“你可是艺术类第一,跟许清屿并列优秀学生代表的人,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云徽眼睫轻颤,弯了弯唇将习题翻篇。 喻冉风风火火从外面回来,“热死我了,这个天外面真不是人待的。” 拧开一瓶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捞起书桌上的扇子扇风。 叶问夏:“你不是给你小侄子补课去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别提了,那小鬼把我打败了。” 嗯?? 没等叶问夏再问,喻冉手机响了。 她接起。 “妈。” “不是我不想教,他心思就不在学习上,我跟他说这道题选什么,他跟我说他选韩信,打野,还跟我分析了一通韩信打野的优势和劣势,三级反蓝和抓人的技巧,我被他说服了。” 云徽和叶问夏听得笑出声,又觉得不太礼貌忍着。 “他游戏方面的天赋很不错,姑妈可以把他送去青训营。” “我哪儿胡说八道了?妈,我下个月也要考试了,我自己功课都还没复习完呢,你让小姑再请个家教吧,我是不行了。” 喻冉挂断电话,点开游戏。 叶问夏伸长脖子看,“打游戏带我一个。” 喻冉放下扇子,“来,我试试那小鬼说的韩信打野套路。” 云徽做完习题两人也正好结束,喻冉活动着脖子,“这套路还挺好使。” 两人又开了一局。 云徽洗漱出来,喻冉凑过来,“徽徽,你端午回家吗?” 云徽摇头,“不回。” 她家在千里之外,小假她都不回去,也没回去的必要。 喻冉坐过来,“我妈非要让我帮我小姑家的儿子补课,你也知道我对待小孩子没什么耐心,所以我姑妈决定给他请个家教,我就推荐你了。” “那小鬼虽然喜欢玩游戏,但是并不捣乱,先只补端午这几天,每天两个小时,你不喜欢的话到时候再拒绝就行。” 从大一开始云徽就一直做兼职,她们看在眼里但都没问只是会变得法的给她介绍兼职。 云徽感动的抱了抱喻冉,“谢谢冉冉。” 喻冉挥手,“说什么谢,记得请我喝奶茶就行,那我一会儿把我姑妈的微信推给你。” “好。” 加上喻冉姑妈的微信,喻冉已经给姑妈说起过云徽。 【小云同学,我家孩子有点皮,劳你多费心了。】 云徽回:【阿姨客气了。】 喻阿姨将位置发过来,距离学校有一段距离,好在有地铁直达。考虑到这么热的天,将时间定在早上八点到十点。 两人留了电话,如果云徽找不到地方直接给她打电话。 — 端午假期有三天,云徽撑着伞出门,在校门口买了早餐,刚要伸手去拿豆浆,与另外一只手碰到一起。 那双手掌骨分明,手背青筋明显可见,手指干净修长,宛如雕刻家的得意之作。 她触电似的收回,“抱歉。” 许清屿眉梢挑了一下,指尖从豆浆上移开拎了杯小米粥,“放假起这么早?” “有点事。”云徽小声道。 许清屿只是随口一问,点头,装好小米粥转身离开。 直到他走远云徽才抬头去看,他穿着灰色短袖,两个塑料袋勾在手指,清晨的阳光洒在他头顶,身影变得有些模糊。 自上次便利店她便没再见过许清屿,他最近球也很少打,论坛倒是每天都在更新,不过每次都是一两张照片,有人问楼主许清屿最近在干什么,楼主皆没回复。 “小姑娘,这豆浆还要吗?” 云徽歉意道,“麻烦帮我换成小米粥吧,谢谢。” 老板给她装好,云徽在进地铁之前吃完,拆了块口香糖,乘电梯下到低下一层的轨道枢纽。 周末的地铁人依旧很多,她乘坐的线途径商圈中心,云徽找了个角落站定,带上耳机看外面的景色。 “宁源站到了,车厢将打开右侧车门,请先下后上,注意脚下安全——” 云徽刷码出站,根据地图前往目的地。 宁源是曲京早年开放出来的区域,有的房子已经拆迁在重建。喻冉姑妈所住的小区是距离地铁站两百米的学府小区。 小区要跟户主确认才能进入,云徽拨了电话过去,无人接听,发微信也没回,喻冉这时还在睡觉,她睡觉时手机是关机的。 没办法,云徽只能站在旁边等。 一辆黑色的车打着右转灯拐进来,云徽往后退了两步,手机震动起来,喻冉姑妈打过来了。 “不好意思小云老师,刚刚在做饭没听到手机响。” 云徽声音温和,“没事。” 跟保安确认了,云徽这才成功进入小区,根据门口的楼栋指示牌找到地方,乘电梯到十七楼。 “来啦。” 开门的正是喻阿姨,临近四十岁的年纪,但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穿着旗袍笑容满面。 “您好,我是云徽。” “小云老师你好,赶快进来。”对方热情的邀请她进屋,“你先坐,赵浩轩还没起床呢,我这就去叫他。” “好的。” 喻阿姨切了水果给她,转而去卧室敲门。 “赵浩轩赶紧起来,老师都来了。” 屋里传来小男孩不满的声音,云徽也不急端起水杯喝水,一杯水快见底喻姨带着睡眼惺忪的小男孩出来。 “快点,这是小云老师,你姐姐的同学。” 赵浩轩揉了揉眼睛,无精打采,“小云老师好,小云老师你会玩王者荣耀吗?” “.......” 喻姨一巴掌拍到他后脑,“我看你打游戏魔怔了,再不老实我一会儿就把手机没收了。” 一听要收手机赵浩轩立刻站直身子,很认真的道,“小云老师你好。” 三人到书房上课,喻姨在旁试听了一节课后十分满意,叮嘱赵浩轩好好学,出去给两人准备水果。 喻姨前脚离开赵浩轩就生无可恋的趴在书桌上,偏头看专心看他试卷的云徽,“云老师,你真是我姐姐的同学啊?” 云徽抬头,“不像吗?” 赵浩轩摇头,“所以你会玩王者荣耀吗?” 云徽扣上笔盖,“不会。” 赵浩轩正要长叹一声,云徽又道,“不过我会玩和平精英。” 这个年纪正是被手游吸引的时候,一听和平精英赵浩轩来了精神,“那我们开一局吧,都学了一个小时了,劳逸结合。” 云徽拒绝,“不行。” 赵浩轩不解,“为什么?” 云徽将数学试卷最后的大题放到他面前,“你先把这个刮开。” 他在上面画了一个长方形,用笔将方格涂满,旁边写着:答案在此,刮开即可。后面还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老师红笔将笑脸圈起来,很大的0分。 赵浩轩表情有瞬间割裂,“我不会做这么道题。” 云徽点头,“所以我们先学会这道题。” 虽然很不情愿,但赵浩轩还是配合,不过配合的时间比较短,十分钟不到就开始走神,同一道题云徽讲了几遍。 看了眼时间,马上就到十点,“如果明天你会了这道题,我们就玩两局游戏。” 无精打采的赵浩轩来了精神,“说话算数?” “算数。” 赵浩轩坐直身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指,“拉钩上吊,谁说谎是小狗。” 云徽轻笑,勾出他的小指,“要不要盖章啊?” “要!” * 十点,云徽离开,喻姨和赵浩轩送她到门口,临走时赵浩轩还不忘提醒她别忘了约定。 “你和小云老师什么约定?”喻姨问。 赵浩轩摇头,“年轻人的世界你不懂。” “嘿!”喻姨揪着他耳朵,“我是不是三天没打你了。” “妈妈妈,我错了。” “.......”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母子的声音,铝合金的门映照她的脸,她笑了笑,握着脖子上的项链。 叮— 到达一楼。 随着电梯门打开,她看见站在外面的许清屿。 他还是早晨那身穿着,狭长黢黑的眼微沉,单手揣兜正在打电话,那边不知说什么,他薄唇轻扯,笑得讥讽: “放心,等你死了我一定给你风光大葬。” 说完不等对面说话,直接挂断电话,瞧见云徽时懒懒抬了下眼,迈进电梯。 “等一下。” 许清屿掀眼。 云徽从包里找出一张创可贴,递给他。 许清屿没接,倚靠着墙看她。 云徽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解释,“你的手受伤了。” 许清屿抬了抬手,随意将上面的血珠抹去,声音冷淡疏离,“不用。” “噢。”云徽将手收回来,声音一贯温和,“那记得用喷雾杀菌,避免感染。” 半点不见被拒绝的尴尬和不悦,桃花眼水盈盈的,目光直直落在他手上。 许清屿眉心忽地一跳,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将视线移开。 6、不寄 回到学校,喻冉和叶问夏已经起床,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间还早云徽就去了舞蹈室。 随着音乐起舞一遍又一遍。空调的制冷渐渐跟不上,她额头全是汗,衣服贴着脊背,有人经过往里看了眼,只看见穿着舞蹈服的人往前踮脚一条,空中一字马平稳落地。 练得累了,云徽去食堂吃饭,休息结束又练,晚上睡前照例点开论坛,然后将照片保存。但闭上眼脑海浮现电梯里许清屿的模样。 跟平时的肆意张扬不同,她从他眼里看到了疏离冷漠。 还有他那句话。 他和以前的变化很大,不知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徽胡思乱想到一点才睡着,第二天一早照例去喻阿姨家,买早餐时想着今天许清屿会不会来。 但直到云徽离开许清屿都没出现,最后一杯豆浆被一个穿着球服的男生买走。 赵浩轩已经在等着她,十分主动的带着她到书房,将昨天最后一道题的公式写给她看。 写完仰脸看她,“我们昨天约好的。” 云徽看着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纤细白皙的指尖落在其中一行上,“这个的求和是什么来的?” 赵浩轩给她演示了一遍,确认无误云徽兑现昨天的约定,“好,等老师更新。” 赵浩轩十分绅士的表示不急,还起身出去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凑头看她游戏的更新进度,还有十分钟。 “老师你有多久没玩这个游戏了?” 云徽想了想,“两年多吧。” “两年多不玩都不卸载吗?我一个月不玩的话都卸了。” 云徽眼睫微颤,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为什么不卸载? 大概是因为心存的那一点侥幸。 她其实不爱玩游戏,会下载这个是因为那时候她看班级里的男生都在玩,一下课就聚在一起。她想会不会许清屿也玩这个,会不会某天他们组队就组在一起了。 即使机会渺茫,她也要试一试。 那段时间她几乎有时间有登录,每次都匹配四个人,这样匹配到许清屿的概率会更大一些。 亿万分之一的幸运没落下来,她没匹配到许清屿。后来到了曲京,她听说他喜欢打篮球,不怎么玩游戏,这款游戏便一直搁在手机里,没卸载也没点开。 赵浩轩在一旁领着战备礼物,见云徽进来后添加她为好友,两人组队选了一个度假岛的地图。 度假岛地图很小,结束时间也很快,云徽落地没多久就死了,倒计时结束又返回赛场,赵浩轩让她紧跟自己。 很快决赛圈了,2对2,两边迟迟看不见人在哪里,云徽提议,“我出去当诱饵。” “不行。”赵浩轩想也没想的拒绝,“你是女孩子,我要保护你的。” 云徽愣了下。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 枪声拉回她的思绪,此时赵浩轩已经击倒一个人,并不急着补枪而是等着他队友来营救,另一个人露头,就被他一枪击倒。 成功吃鸡。 云徽笑着夸他,得到夸奖的赵浩轩下巴微扬,一脸得意。 两人又开了一局,想到昨天的事,云徽装作不经意的问,“你认识楼下的邻居吗?” 赵浩轩点头,“认识啊,这栋楼里的基本我都认识。” “小云老师你是不是想问姓许的那个哥哥啊?” 猝不及防被挑穿目的,云徽有些尴尬,“没有。” 赵浩轩才不信,“小云老师你不用不好意思,之前好多漂亮的小姐姐打听他,我们班上同学的一个姐姐也来问过,不过我都没说。” “为什么?” 赵浩轩专心搜着装备,“因为许哥哥不喜欢她们。” 云徽咂言,没再继续往下问。 赵浩轩接着说,“小云老师,你也喜欢许哥哥吗?” 云徽摇头,“他和我一个学校的,我昨天在电梯里遇见他了,就随口问问。” “哦。” 赵浩轩应了一声,找到一把狙击枪翻身下楼。 两人玩了两把游戏,两把都拿到第一,快乐之后就是学习时间,赵浩轩还有些念念不舍,云徽将老师布置的作业摆到他面前。 “今天如果把数学作业写完,明天我们可以玩三把。” 赵浩轩皱着胖乎乎的小脸,“小云老师你好有心计。” 云徽挑眼,“嗯?” 赵浩轩握着笔,声音闷闷地,“拿捏住了我的命脉。” 云徽失笑出声。 辅导完赵浩轩写作业,云徽乘坐地铁回学校,经过门口便利店时进去买了瓶苏打水,大概是闲得无聊,她将包装纸上的字都看了一遍。 三天一晃而过。 喻阿姨对她很满意商量着让她暑假也过来给赵浩轩补课,云徽答应了,不过只能补到八月十号,十号之后她要回家一趟。 喻阿姨笑着答应,临走时让她带了好些水果。 叶问夏先回来,门一推,一口译制片的语气,“哦我的老伙计,你还好吗?” 老伙计云徽从书桌前抬头,配合她表演,“夏夏小姐,我很好。” 叶问夏溜达过来摸了把她的脸,“你去家教怎么样?” “挺好的。” 喻冉随后回来,三人在宿舍待了一会儿便去食堂吃饭,刚走到食堂就发现有不少目光朝她们看来,确切的说是在看她。 “这些人怎么回事?”叶问夏瞥了一眼,“突然发现我们家云徽是仙女了?” 没等她们疑问多久,同班的一个女生端着餐盘坐过来,小声问,“云徽,你端午节是不是留校了?” 云徽点头,“对。” “那你在舞蹈室练舞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过一个钥匙扣,银色的,上面有logo。” 云徽想了下,“之前看见过,端午没看见,怎么了?” 女生看了眼在不远处吃饭的人,压低声音道,“黄月珊的钥匙扣丢了,端午节只有你一个人在舞蹈室练舞。” 所以怀疑是她拿了拿了钥匙扣。 叶问夏一听就生气了,“有毛病吧,一个钥匙扣而已,云徽拿它做什么?” 女生解释,“那是许清屿给她的。” 云徽身子一僵,回想那天看到的钥匙扣形状,的确跟许清屿用的打火机是一个牌子。 叶问夏继续道,“许清屿送的了不起?那么珍贵怎么不小心珍藏?丢了还来怀疑别人。” 云徽拍拍叶问夏的肩,递给她一杯可乐,“消消气。” 叶问夏喝了口可乐,“你不生气吗?” 云徽嚼着苦瓜,苦涩的味道溢满口腔,“有一点,不过生气也没用。” 黄月珊认为是她来了,不明情况的吃瓜群众也认为是她,再去解释说自己没拿没意义,没人相信。 “那就这么任由她们往你身上泼脏水?” 云徽垂眼,“清者自清。” — 流言的传播速度很快,很快大半个学校都知道古典舞系的黄月珊丢东西了,丢的还是许清屿送的。流言的演变也很快,黄月珊和许清屿的关系因为一个钥匙扣而变得不清不楚起来。 舞蹈课结束云徽照例还在练习,同班级的几个人走时看她两眼,没刻意掩盖的议论声随着音乐传进耳朵。 “平时那么清高还以为她对校草没意思呢。” “人不可貌相,故作清高呗,亏我以前还把她当努力的目标,没想到行些偷偷摸摸的行为。” “喜欢就去追嘛,背后搞这一套。” 云徽拉住要跟人理论的叶问夏,对议论的两人道,“我不打扰你们聊天,也请不要打扰我练舞。” 声音温和,半点不见恼怒,两个女生自觉尴尬,抱着东西快步离开。 叶问夏拍了下墙,“气死我了,那许清屿是什么唐僧肉吗,真以为人人都上赶着要抢。” 云徽拍了拍她肩膀,回到舞蹈室中央,伴着音乐节奏起舞。 关于云徽拿走黄月珊钥匙扣的事有一段时间了。之前云徽去查了监控,回来时说那天他们离开之后有十几个人进出,黄月珊也在其中。 如果当天钥匙扣就丢了,黄月珊不可能现在才说,但如果不是当天丢的话,第二天她们上舞蹈课时都没看到有钥匙扣。 还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现在黄月珊咬定是端午节前后丢的,关于云徽说的那天将钥匙扣捡起来放到桌上的事没有人能证明,也没人相信。 这段时间学校众说纷纭,议论声都快把云徽淹没,偏偏她跟个没事人一样,该练舞练舞,看得叶问夏和喻冉一头雾水。 练完舞,三人一起去食堂吃饭。 叶问夏:“今天食堂人怎么这么多?” 喻冉捅了捅她手肘,示意她往左边看,“喏,许清屿在那儿。” 尽管食堂人声鼎沸,但还是一眼就能找到他。 他头发剪短了些,穿着黑色短袖,掌骨分明的手握着黑色筷子,冷白皮肤与筷子颜色形成鲜明对比。 手背的淡青色血管明显可见,夹菜时能看到腕骨的用力。 这么多天,伤口应该好了吧。 云徽想。 他坐在那里,旁边的位置已经坐满,一个空位都不留。在他对面是那天便利店和他一起的陈子昂。 “许清屿不入股食堂真是可惜了。”叶问夏说。 喻冉接话,“食堂一学期赚的钱还没他家一个月赚的多。你忘了他家可是有名的风投商,母亲是名门望族,父亲是商行的佼佼者,虽然近年有没落,但怎么也是个顶级富二代。” 叶问夏认同的点头,“也是,不过听说他爸这几年身体也不行了,就等着他毕业接手公司。” 两人说的这些人尽皆知。 挖掘豪门新闻的记者比娱乐圈还多,加上许清屿在学校的知名度,这些东西早已被有些人曝出来,但远不止这些。 有人说许清屿原本志不在此,但迫于要继承家业不得不选择金融。有人羡慕感叹,有人说这消息是道听途说,谁不想继承千亿家产。 但云徽知道,那不是道听途说,是真的。 曲京大学,从不是他的目标。 那边陈子昂不知在跟他说什么,倏地,许清屿忽然扭头朝这边看。 云徽慌忙收回目光,从消毒柜里拿餐具,但耳朵却自动收取关于他的话语。 “他刚刚在看谁啊?” “黄月珊啊,她坐在这里啊。” “卧槽,许清屿和黄月珊是真的?” “百分之八十是真的,除了黄月珊没听说还有谁有许清屿送的东西,而且是钥匙扣,这么隐私又有意义的东西。好羡慕黄月珊,要是许清屿送我一个钥匙扣,我能兴奋得一个月睡不着。” “……” 厨房炒辣椒的味道窜进喉咙,云徽像瞬间失了语言能力,又涸又涩。 7、不寄 一顿饭云徽如同嚼蜡。 晚上结束课程后云徽抱着书到图书馆复习。 图书馆有五层,她最喜欢五层靠角落的窗边,那里能看见篮球场,以及篮球场对面的金融经管大楼。 她带着耳机,目光落在篮球场上,那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观众,对面金融大楼亮着灯,时不时传来哀嚎。 期末考试的紧张,所有人都一样。 一杯温水见底,云徽起身到饮水机去接,经过经济类书架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不用听声音不用看脸,光背影她就能认出是许清屿。 他面对书架,骨节分明的手从第五排选了一本书,一本很厚的经济学概论,他旁边站着黄月珊。云徽下意识的想逃,不想听他们的谈话内容,但对面是条死路,她正要原路返回时那人从书架前移开,往这边来。 云徽只得往书架后面躲。 黄月珊跟他说着话,想要上前半步被许清屿一个眼神定在原地。他没刻意压着声音,是以云徽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了?”他声音很淡,透着漫不经心。 黄月珊在他敷衍随意的态度中渐渐失控,“许清屿,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这么喜欢你,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就半点感觉都没有?” 许清屿垂眼翻着手里的书,没有说话。 黄月珊控诉之后又开始后悔,带着哭腔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真的太喜欢你了。” “我知道你也很烦时不时跟你表白的女生,我们可以假装恋爱,这样那些人就不会来骚扰你了。” “我会对你好的,比他们对你都好。我们试一试,好不好?”黄月珊态度卑微,“而且我家要新选一个投资项目,我们两家可以合作,许叔叔他,他也会满意的。”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许清屿眼梢轻挑,似笑非笑的开口,“合作?” 以为许清屿被打动,黄月珊点头,“是的,我们两家—” 话没说完,许清屿忽地合上手里的书,动作很轻,但黄月珊被惊了一下,连带着后面的云徽都吓了一跳。 许清屿掸了掸封面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如平常散漫的声音敛着一股凉意,“这点钱就想让我卖身?” “你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黄月珊泪水挂在睫毛上,哭得梨花带雨,偏生许清屿连半个眼神都不曾给她。 “许清屿,你会后悔的!” 黄月珊哭着跑开。 许清屿将书放回原位,单手揣兜,嗤笑一声,“还没听够?” 云徽心一惊,端着水杯从转角出来,解释,“我路过接水,不是故意偷听的。” 许清屿扯唇笑了下,狭长黢黑的眼犹如深潭,嘲弄的开口,“所以就听了五分钟。” 云徽低头,“抱歉。” 女孩双手握着玻璃杯,桃花眼里倒映着他的身影,法式领口的长裙将漂亮精致的锁骨展现,有一缕发丝落在颈窝。 莹白的肌肤在灯光下像雪,又细又腻。 许清屿眼眸动了动,将视线移开,声音清凉如水,“听说你拿了黄月珊的东西。” 云徽怔了怔,“没有。” 那个钥匙扣,真的是你送给她的吗? 她想问,但终是没勇气问。 有人给许清屿打电话,他看了一眼来电人直接摁断,那边不依不饶又打过来,许清屿长眉蹙起,去到外面接听。 接通。 电话接通那边就传来着急的声音,“少爷,老爷病又犯了。” 许清屿低头点了支烟,声音清淡,“病犯了就吃药,或者叫医生。” “老爷吵着让你回来。” 话落就听那边传来怒骂,还有扔砸东西的声音,阻拦声惊吓声不断。 “让那个畜生给我滚回来!老子还没死,这个家轮不到他来做主!” 许清屿手臂搭在阳台栏杆,指尖猩红明灭可见,看着对面亮如白昼的大楼,“叫医生来给他打一针,一针不管用可以多打几针。” “可是—” “打死了我不追究责任。” 那话那头的人沉默两秒,“好。” 结束通话,许清屿站在走廊上抽完那支烟,回身看见云徽站在十步远的位置。 叶问夏说宿舍饮水机忘记喊水了,让她回去时到超市买几瓶水,云徽借了书准备回去看见许清屿在打电话,就站在里面等了会儿。 见他看过来,这才推门出来。 他靠着栏杆,清俊的眉眼下沉,薄削的唇抿直,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云徽抱着书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温声试探的问,“我去超市,你去吗?” “我还欠你一个冰淇淋。” 许清屿看她两秒,挑唇,“行。” 云徽抱着书和他并肩下楼,一路上收获不少注视打量的目光,云徽没心思去观察周围,所有感官思考都在旁边人身上。 许清屿接近一米九的个子,比她高整整一个头,昏黄的路灯将身影拉得极长。 路灯下,两人身影时不时挨在一起。 云徽眼眸半敛,抱着书的手往旁边悄悄伸了一下,在影子里就仿佛握着他的手腕。 独属于她的小确幸。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即使不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他心情不好,比那天在电梯口还甚,云徽识趣的没问,也没立场问。 两人来到超市,云徽到立式冰柜拿了几瓶水,许清屿拎了两支冰淇淋。结了帐,云徽问阿姨多要了一个袋子,将雪糕和苏打水放进一个袋子,递给他。 许清屿挑眉。 她解释:“利息。” 许清屿扯了扯唇,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冰淇淋这东西还有利息,将其中一支冰淇淋放进她口袋,“你的。” 云徽看了眼红色包装的冰淇淋,勾着塑料袋的手指收紧。 ...... 回到宿舍,云徽将水分给喻冉和叶问夏,两人要给她转钱给她拒绝。 喻冉瞥到袋子里的东西,“这又是哪个不长眼的给你送的冰淇淋?” 云徽用袋子将冰淇淋裹好,“我不小心拿错了。” 喻冉奇怪的看着她,“冰淇淋和水放在同一个冰柜里吗?” “超市的人今天放混了。” “是吗?” 云徽点头,“是的。” 行吧。 喻冉暂时相信了她的话。 离开冰柜,冰淇淋已经开始在化了,云徽从包里翻出手机,对着照片拍了好几张照片,警惕的看了眼四周。 喻冉和叶问夏在浴室刷牙,正聊着期末考试的东西。云徽裹着冰淇淋快步跑出去。 “你去哪儿?马上熄灯了。”喻冉喊。 云徽脚步未停,“我打个电话,一会儿就回来。” 她们宿舍在四楼,云徽扶着楼梯扶手下楼,回来时恰赶上熄灯。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手脚并用爬回上铺。 — 期末考试如期来临,艺术系先进行的是专业课考核,这学期所有人舞蹈的考试题目一样,是本学期所学的一支汉代舞蹈。 汉代舞蹈分雅乐和俗乐,艺技相融,以舞为重。 同一支舞,根据表演的完成度来决定分数。 云徽是第一个考试的,即使平时再怎么练到了考试时候依旧会紧张,开始前在脑海里将舞蹈的过程演练一遍,跟老师确认准备就绪之后,音乐从音响中缓缓流淌而出。 考试是一个班轮流靠,别人考试时其他人就站在一旁观看,越考试到后面的人越有优势,有时间练习,但同时心里承受的压力也会越大。 一曲罢。 云徽手腕轻抖将水袖收回,后退两步对老师行礼。 老师很满意的点头,在她名字栏后面写下成绩。 “下一个,喻冉。” 云徽笑着对她说加油,喻冉比了个ok。 “你刚刚跳得好好。”叶问夏忍不住夸赞,“感觉像是在看大型舞蹈表演,你以后一定会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 云徽谦虚的笑道,“你也很优秀啊,我们一起在舞台上发光发热。” “没问题!” 半上午的舞蹈考试结束,三个人都正常发挥,准备中午去食堂三楼开个小灶,庆祝一下考试通过。 三人刚走下艺术大楼,云徽就被叫住。 是黄月珊。 “我有话跟你说。” 叶问夏和喻冉先去三楼占位置点菜,云徽跟着黄月珊来到艺术大楼旁的一颗大树下,旁边是体育教材堆放室。 黄月珊脸色算不上好,十分不情愿的开口,“之前的事错怪你了。” 云徽点头,“嗯。” 似没想到云徽这么好说话,黄月珊脸色变了变,“行了,该说的我也说了,我走了。” 黄月珊转身要走,听着操场那边传来的惊呼又回头,“那天晚上,你和许清屿一起从图书馆离开的?” 云徽没否认,“是。” 黄月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似不甘,“大家都是同学的份上我好心劝你一句,别在许清屿身上花心思,他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心,他根本不像表面看到的这样。” 一直温声的云徽眼眸微沉,“他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你一句话就概括决定的,我接受你的道歉,但因此诋毁别人而找回自己的面子,没必要。” 黄月珊倒是没成想一向脾气温软的云徽居然也会教训人,嗤笑,“既然好心劝你你不听,那我等着看你栽跟头哭鼻子。” 两人前后脚离开,没留意教材堆放室里站着的人。 8、不寄 食堂三楼,喻冉和叶问夏点好的菜已经端上来。见云徽回来好奇的问黄月珊找她干什么,云徽便把适才的事简单说了一下,省略掉其中黄月珊说许清屿的话。 “她怎么突然就跟你道歉了?”喻冉问。 云徽摇头。 叶问夏刷到黄月珊刚发在论坛的帖子,帖子内容大概是她在缩着的柜子里找到了钥匙扣,承认了自己的粗心大意,对这段时间给云徽带来的困扰表示歉意,希望云徽可以不计前嫌。 叶问夏一脸地铁老爷爷看手机,“字我都认识,怎么就是感觉怪怪的。” 喻冉吃着西瓜,捏着嗓子,“我都道歉了哎,你还要怎样。” 叶问夏:“........” 云徽笑出声,“喻老师,考虑报个配音班多向发展吗?” 喻老师不太舒服的咳了咳嗓子,摆手,表示自己发展不了。 不管黄月珊语气如何,钥匙扣的事也算告一段落,下午文化课考试,云徽和叶问夏、喻冉分别。学校的考试是将各科各院打乱交叉的,前后左右都不是同个专业的人。 云徽被分到经管三楼,根据桌上贴着的考试信息找到自己位置,准考证学生证身份证放在左上角。 预备铃拉响,考生陆陆续续进来,空调风扫过,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云徽抬头,许清屿单手揣兜进来,见到她时眉梢挑了下,在她左边位置坐下。云徽垂眼,嘴角不自觉上扬。 她觉得,最近是被好运眷顾了。 许清屿靠着椅背,慵懒而随意,除了一支笔和证明什么都没带。监考老师走进教室,让所有人把资料和手机都上交后开始分发试卷。 教室只有空调和笔在试卷上写字的声音。 许清屿按回自动笔的弹簧,余光不经意往旁边一瞥。 云徽低头专心认真在试卷上书写,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教室,将她白皙恬静的脸半笼。 桃花型的眼尾微微上扬。 她写得不快,但每一下都早已在脑中自成一行,写完她扣上笔盖,检查了一下试卷,确认没有漏掉的题目,举手提前交卷。 取了自己的东西,经过考场后门时云徽往里面看了眼,许清屿也已经起身交卷,她脚步不禁放慢了些。 身后传来沉闷脚步声,云徽佯装低头专心看手机,走得很慢的样子,一阵冷杉味拂过,许清屿从她身边经过。 他走得不快,双手揣兜长腿迈得不急不缓,脊背笔直,许是低头做试卷脖子不舒服,他左右活动了下,像极在篮球场上赢了对方三分球的样。 肆意带着嚣张。 云徽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在他身后,偷偷拿出手机,对准那个背影。 快门按下。 身高腿长的少年与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被定格进相册。 夏日阳光,梧桐,少年。 一切都恰到好处。 云徽将那张照片放大,想设置为桌面又怕被人发现,只得设置为微信聊天背景。 — 两天后,期末考试顺利结束,其他人都收拾东西拖着行李箱大包小包踏上回家的路途。 叶问夏和喻冉多留了两天陪她,走的时候叮嘱她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就给她们打电话。云徽一一应下,帮两人提东西到门口,三人拥抱了下,挥手告别。 放假期间曲京是允许学校留校的,只不过需要导师签字批准,大一开始云徽便同导师说过自己的情况,导师都会在放假前夕给她签好批准条,交给学校。 时间还早,她先去舞蹈室练了两个小时,吃过饭动手将宿舍做了个大扫除,做完时腰酸背痛,后背起了一层汗,衬衫紧贴着脊背。 洗澡出来,也不打算出去吃饭了,拆了一包压缩饼干就着矿泉水填腹。 手机震动两下。 是喻阿姨发来消息。 “小云老师玩游戏吗?” 是赵浩轩。 云徽回:不玩。 “好吧,不过小云老师不能忘记我们的约定哦。” 云徽轻笑。 他记性还挺好。 【没忘。】 赵浩轩不止记性好,这次期末考试恰巧考了之前云徽教会他的那道题,这次他写了很标准的解法答案,得了二十五的满分应用题分,比较之前上课就打瞌睡得0分进步很大,得了不少奖励。 放假喻阿姨带着赵浩轩回了一趟老家,上课时间改到傍晚。 云徽去上课时赵浩轩还穿着美国队长的紧身衣,拿着盾牌在客厅模仿电影情节战斗,听见门铃蹦跶着来开门,一双大眼睛露在外面。 “小云老师你来啦!” 相比之前,小男孩热情很多,喻阿姨切了好大一盘水果,将书房门带上不打扰他们上课。 云徽先看了一下他上学期的所有试卷,针对他的问题开始讲课,赵浩轩配合的听,一节课结束时,赵浩轩就提出兑现之前的诺言。 云徽跟他打了三局游戏,三次第二,最后一句结束时赵浩轩胖乎乎的脸紧皱,发出一声老成的长叹。 上完课喻阿姨刚好做好晚饭,留她吃饭,云徽笑着婉拒了。 出门时,赵浩轩邀请她明天一起玩游戏,“小云老师,明天我的游戏机就到了,有几百种游戏。” 云徽摁了下行键,回答:“看你明天作业完成情况。” 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赵浩轩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 ...... 夏日的夜来得晚,七点夕阳还露了半边脸在外面,空气中翻滚着热浪,云徽撑着伞,准备在附近随便找个餐馆吃饭。 目光在附近搜索,有一辆计程车靠边停下,她往后退了两步让开,正好看见许清屿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沉黑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小臂线条流畅,冷白肌肤上攀附着一片鲜红,红得刺眼。 “许清屿。”她轻喊。 许清屿顿住脚步,眼皮微掀朝她看来,薄唇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黢黑的眸深如幽潭,里面聚着狂风骤雨。 “你怎么了?”她小心的、担忧的问。 许清屿声音淡淡,根本没当回事,“没怎么。” 云徽眼睫微颤,目光落在他仍血流不止的手臂上,“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可以吗?就两分钟。” 不给许清屿开口拒绝的机会,转身跑开。 看着弱不禁风的身板跑起来倒是跟兔子似的。 许清屿扯了扯唇,讶于自己居然真站在这里等她,从烟盒里磕出支烟,银质打火机“咔嚓”一声冒出青橙色的火苗。 低头,点燃。 打火机“哒”地一声合上。 两分钟,他倒是想看看云徽要做什么。 一支烟抽完,云徽跑回来,因为奔跑白皙的脸颊染上绯红,额头布满汗珠。她微喘着气,将手里的塑料袋打开。 里面是碘酒,喷雾,还有纱布。 “伤口要及时处理,否则有可能感染。” 她温声说着,拉着他往一旁用来歇息的长椅上走。 许清屿也真就被她带着走,坐在长椅上,看着她将自己袖子又往上挽了一圈,从包里拿出纸巾将手上的血擦拭掉,然后拆了棉签和碘酒。 “会有点疼,我尽量轻一点。”她说。 女孩目光清亮如月,低头专心小心的处理伤口,生怕弄疼他似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许清屿心口像被蜜蜂给蛰了一下,却找不见蜂刺在哪里。 眉宇间的戾气被敛收,他听见她问: “怎么会弄成这样?” 怎么会弄成这样。 他眼皮垂下,思绪拉回到几个小时前。 他又接到老宅那边打来的电话,许宗元的病又犯了,并且比之前严重,不止砸东西,更是要砸了他母亲和外婆的牌位。 他匆匆赶到时屋内一片狼藉,牌位碎成了两片,安静的躺在地板上,许宗元仿佛还觉得不够,一脚踩上去,他眼睁睁看着母亲的名字被他踩在脚下。 许清屿脸色阴沉,揪着许宗元的衣领将人推开,佣人上来拉,来劝,将散落的牌位捡起来,双手递到他面前。 许宗元目光鸷毒的看着他,仿佛眼前这个不是他的亲儿子而是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许清屿松开他,回身将灵牌握在手心,身后有人惊呼,他听见许宗元的谩骂,回头就见一把刀迎面而来。 来不及躲,他抬手挡。 刀刃划破皮肤,血腥味在空气中翻涌,佣人们被吓坏了,嚷嚷着叫医生给他拿医药箱,许宗元却觉得还不够,这次许清屿直接夺过他的刀,锋利的刀刃抵上他的脖子。 “你要是想提前下去给我妈赔罪,我可以成全你。” 许宗元怒骂,“老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早知今日,当初老子就该把你掐死!” 许清屿嗤笑,声音又冷又沉,“对,你当初就该把我掐死,不然说不定哪天我就会把你掐死。” 许宗元抄起手边的东西就要砸,许清屿这下没客气,捏着他的手腕轻而易举的将胳膊翻转,讥讽,“你已经老了,现在的你没资格跟我耀武扬威。” 他抬眼对拿着医药箱出来的佣人道:“给他打针。” 半管针剂被注射进许宗元胳膊,他想反抗奈何两个男保镖将他死死摁住,渐渐的,许宗元安静下来,许清屿瞥了眼药箱里所剩不多的镇定剂。 “没有下次。”他声音阴沉,像深冬里刺骨的寒霜。 两名保镖连忙答应,将昏睡的许宗元扶上楼。 “少爷,你手上的伤处理一下吧。” 许清屿眼也没抬,“死不了。” 他坐下来,将碎掉的牌位一点一点黏上,他黏得很仔细,一点一点的,直到跟之前一样。将牌位重新放在位置上,点了一炷香敬拜,然后将香插进香炉里。 房间很空旷,除了牌位就是照片,照片上两个眉眼相似的女人笑得温婉大方。 ....... 迟迟没听见他说话,云徽也没追问,好在伤口不深,不然只能去医院。 将伤口处理干净,把纱布展开沿着他手臂上的伤口一圈圈缠绕,末端打了个死结。 “好了。”她将东西收捡好,“这几天注意不要沾水,明天要把纱布拆了重新擦药,如果有任何不对要马上去医院。” 她声音温温软软,像盛夏中的清风,“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是不管如何不能跟自己身体过不去。” 许清屿滚了滚喉结,狭长黢黑的眼微敛,掩盖里面一闪而过的东西。 9、不寄 回到宿舍,云徽将烧沸的水倒进泡面桶,用一本书压在上面。 等待面好的时间,脑海里全是许清屿低气压的模样,电梯里的,图书馆外的,还有今天满手血迹的。 他过得并不是别人眼里的那般舒心。 手机“嗡嗡”震动两下,是喻冉发消息来问她怎么样。 云徽喝了口苏打水,笑回:【挺好的,一人独享空调。】 喻冉发了个表情包过来:【那小鬼这次考试考得不错,还得了一套switch游戏,在我面前炫耀好几天了。】 今天打游戏的时候他还说“姐姐,以后我就不能陪你打这么简单的游戏了”。气得喻冉差点没忍住冲到他家里去揍他。 一怒之下,她也下单了一套switch,并且将里面的游戏全都买了下来,她倒要看看,谁先打通关。 这场游戏对决上,switch成最大赢家。 面已经泡好,云徽边吃边回复消息,聊了两句喻冉便又打游戏去了。云徽收拾好去洗漱,点临睡前习惯性点进论坛,高楼没更新。 放假高楼都不更新,这位楼主大概是许清屿同班的同学。 赵浩轩的补课时间都改到下午,云徽觉得无所谓,下午家教她就上午练舞,在网上找了几段新出的古典舞练着,累了就看看从大三学姐那里买来的教材。 因为游戏的诱惑,赵浩轩上课时格外配合,一结束就迫不及待的拿出新游戏,连接上电视将其中一个手柄给她。 “小云老师你想玩什么?” 云徽在五花八门的游戏里找到自己认识的那个,“魂斗罗。” 游戏需要下载,下载过程中赵浩轩从柜子里抱出一堆零食,喻阿姨正做着饭,让她无论如何今天也要留下来吃饭。 “不用了喻姨,我一会儿回去吃。” 喻阿姨道:“你回去吃和在这儿吃不是一样吗,听阿姨的,就在这儿吃。” 赵浩轩也附和,“就是,小云老师你就留下来吃饭吧,吃了饭我送你。” 云徽被逗笑,“那我还真是有点不放心。” 赵浩轩皱着小脸,“小云老师你这样说我可是会伤心的。” 喻姨从客厅经过,闻言没好气的道,“我看你打不到游戏才会伤心。” 赵浩轩别瘪嘴,“妈妈,你别拆我台。” 云徽失笑,听着喻姨和赵浩轩聊天,心里涌出一丝羡慕。 游戏已经下载好。 手柄操作起来比手游方便,云徽和赵浩轩两个人一人一个手柄,一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简简单单的通过前五关,赵浩轩瞪大了眼睛。 “小云老师,你玩这个游戏好凶残。” 跟和平精英里瞎转悠的判若两人。 云徽按了确定,“我以前玩过这个,通关了。” 赵浩轩瞬间开始崇拜,“那我们今天就通关,然后发给我姐看看。” 想到喻冉昨晚说的,“我熬通宵通关,我不信他比我强。” 两姐弟是较上劲了。 时间不允许他们打通关,喻阿姨盛情难却,云徽只能留下来吃饭。 “小云老师你尝尝这个,这可是我妈妈的拿手菜。”赵浩轩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是糖醋排骨,外面裹着一层番茄酱。 云徽有片刻失神,咬了一口,眼角忽然氲氤出水汽,扯了张纸巾佯装擦拭额头,将水汽拭去。 “很好吃。”她说。 喻阿姨笑道,“好吃就多吃点,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云徽笑了笑,“应该的。” 吃过饭,云徽要帮着收拾,但喻姨半点不让她靠近,让她去坐着看电视玩游戏。跟赵浩轩又玩了一把游戏,时间差不多了便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 “小云老师,我送你。” 云徽在玄关处穿鞋,“不用,我在门口打个车就好。” 赵浩轩摇头,“不行,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送你上车。” 喻姨也道,“让他去吧,这附近一片他熟得很。” “那行。” 两人乘坐电梯下楼,小区有不少散步乘凉的人,有的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边走边聊,有的聚在亭子里下象棋,还有小朋友在花园里玩。 一路上有好几个小朋友跟赵浩轩打招呼,邀请他去玩,赵浩轩很老成的拒绝,“我有事,你们玩。” 云徽打趣,“你人缘这么好啊。” 赵浩轩双手背在身后,作小大人模样,“我可是我们小区的人气王,他们都崇拜我。” 因为他打游戏厉害,都想跟他组队。 到小区门口便利店,云徽和赵浩轩进去买水,迎面碰上正好结账出来的许清屿。 刚刚还尾巴翘上天的赵浩轩兴奋出声,“许哥哥。” 许清屿眼梢微压,落在她旁边冲自己兴奋打招呼的小男孩上,又看向拿水的云徽,声音淡淡,“你们认识?” 赵浩轩只在许清屿腰腹位置高度,仰头看他,“小云老师是我妈妈给我请的补习老师。” 许清屿黑眸轻敛,仰头喝了口水。 云徽拿了瓶苏打水,问赵浩轩要什么,小男孩拿了瓶可乐,结账时扒开云徽递过去的二维码,从兜里拿出二十块钱的纸币。 “小云老师,我请你喝水。”他说。 云徽笑着把那张二十的纸币拿回来,还给他,“这次云老师请你,下次你请。” 赵浩轩想了想,“好吧。” 把二十块钱折好,揣进短裤兜里。 从便利店出来,云徽委托许清屿将赵浩轩送回家,自己则站在路边打车。 “回哪儿?” 云徽答:“学校。” “这边不好打车,我送你。” 来来往往没有一辆空车,云徽看了眼他的手,“你的手。” 许清屿拎着钥匙,扬唇笑得散漫,“握个方向盘还不成问题。” “谢谢。” 赵浩轩站在路边挥手,看着黑色轿车驶远才转身回家。 夜晚车流拥堵,车里开着空调,贴着防晒膜的玻璃摇上,将热气隔绝在外面。云徽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方亮着一辆接一辆的车尾灯。 车内很沉默,沉默得云徽有些紧张,余光瞥到许清屿往这边看来,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收紧,很快他又收回视线。 不是在看她。 只是在看后视镜。 云徽舒了口气,将目光投向窗外,曲京的夜晚很热闹,霓虹闪烁暖灯如海,或闲散,或着急,或生气,每一个人的步伐皆不同。 车子驶进隧道,窗外景物变成隧道的水泥墙,透过玻璃她看见男人线条流畅的侧脸,眉骨深深,眼尾狭长,挺鼻薄唇,不笑时带着寡淡凌厉。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会把关于他的一切都烂熟于心。 他的星座,性格,眼型。 许清屿是标准的瑞凤眼,眼有眼光,流而不动,迷人而富有魅力。 是瑞凤眼,也是许清屿。 她看着不断倒退的景物,问,“你的手怎么样?” 许清屿手肘悬空在车门边沿,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黑色方向盘,单手打了个圈,声音淡淡,“差不多。” 差不多是个什么意思? “你换纱布了吗?”她问。 “没有。” 没空,也懒得换。 云徽蹙眉,“在伤口愈合长肉之前,纱布每天都要换。” 许清屿抿唇,没说话。 途径一家药房,云徽让许清屿停了车。 车窗摇下,热气迎面袭来与车内的冷气形成强烈反差,宛如冰火两重天。他点了根烟,尼古丁烟草的味道涌入口腔,烟雾萦绕,像是在眼前蒙了一层薄薄的膜。 隔着这层膜,他看见纤细的身影站在白炽灯下,从药房店员手里拿过一个袋子,她眼角微弯,像在道谢。 她拎着袋子朝这边来,车门被重新打开,空气中带着淡淡的雪梨味。她皱了下眉,将车窗摇下一点。 “手伸过来。” 他依言,左手掸了掸烟灰,将其碾灭扔进烟筒。 袖子推到手肘处,白皙青葱的手指捏住死结的两端,拿出剪刀剪开。 她给他涂了药,药物的刺激性涌入鼻尖,将雪梨味彻底掩盖,伤口发出抗议抵触的痛感。 “这个能促使伤口早点愈合,太痛的话记得给我说。” 他敛眉,如黑曜石的眸子倒映着女孩认真紧张的模样。弯唇,笑得散漫,“怎么你比我还紧张?” 云徽眼睫轻颤,小心的给他缠上纱布,“你不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许清屿目光骤顿,久到快要忘却的记忆从脑海窜了出来。 小时候的许清屿很贪玩,游戏,打水仗爬树他一样不落,每次都脏兮兮的带着伤回家,母亲很温柔,在许宗元要打他时都会阻止,温声细语的给他清理伤口,告诉他下一次不能这样了。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甜蜜的包裹之下是怎样的腐蚀,是为时已晚的无力回天。 许清屿很久没被人这么照顾过了,像有无数根细细麻麻的线缠绕在心口,勒出一点血,但又找不到伤口在哪儿。 “好了。” 将结打好,云徽把剩下的东西交给他,“我这次打了活结,你一拉就能拆开,这个药每天涂一次,涂之前用棉签沾染酒精把伤口清洗一遍。” 她将袋子系好,下车将剪刀还给药房,再回来。 到学校门口,云徽摁开安全带正要下车,许清屿忽然叫住她— “云徽。” 她回头,“啊?” 他看着她,声音如山泉落在溪流。 他说,“谢谢。” 云徽嘴角翘起,“不客气。” 临走不忘嘱咐:“记得换药。” 黑色轿车没入车流,云徽握着还剩一半的苏打水,笑得眼睛都弯起。她是踩着棉花回宿舍的,一进门就从最底下找出笔记本。 他今天跟我说谢谢了。 我好开心。 希望他手伤快点愈合。 写完双手捧脸看着电脑黑屏倒映的自己。 怎么办啊,还是忍不住想笑啊,偏偏这份开心还不能与人分享。 窗外的桂花香扑鼻,她摘了两支放进矿泉水瓶里,她对着银桂拍了张照,发朋友圈。 【真好。】 简单的两个字配上桂花照片。 她微信好友不多,除了导师就是几个同学,叶问夏第一个点赞。 【夏夏:今天是个好日子,小仙女发朋友圈了。】 云徽轻笑,回复:另一个小仙女点赞评论了。 叶问夏发来几个哈哈大笑。 树上蝉鸣渐消,云徽手指拨弄着白色娇小的花瓣。 这个暑假,真好。 10、不寄 地铁上,云徽站在边上看外面景物,经过跨江大桥便能看见小区楼栋。 烈日炎炎晒得人懒洋洋,想睡觉。 客厅电视游戏的声音不绝于耳,便随着赵浩轩一声“yes!”,游戏顺利通关,他朝坐在旁边的云徽道,“小云老师,告诉我姐我已经通关了。” 云徽:“......好。” 赵浩轩守着她发微信,耳边响起一声短促悦耳的笑。 许清屿靠着椅背,两条长腿成直角踩实地面,冷白如玉的手里拿着操控器,刘海随意垂在额前堪堪遮挡那一双长眉,眼尾上翘,从果盘里拿了颗薄荷糖,拆开放进嘴里,饶有兴味的看着拍照跟喻冉炫耀的人。 云徽余光一直在他身上,瞧他看过来又慌地收回。 喻冉回消息过来:【小鬼有点东西。】 【不对,许清屿怎么在那儿?!】 这得说回两小时前。 上课途中赵浩轩的电话手表接到喻冉打来的电话,告诉他已经通关了,作为小区游戏王的赵浩轩不能忍,课件休息时拨通一个电话。 “许哥哥,你在家吗?” 那边传来懒洋洋的声音,“嗯。” 赵浩轩发出邀请:“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妈妈做了好多好吃的,小云老师也在。” 从听到第一句就开始怔愣的云徽抬眼看过去,赵浩轩已经打完电话,从书房跑出去跟喻姨说晚上许哥哥要上来吃饭,喻姨很高兴,让他拿钱下去买饮料回来。 “小云老师,你下去买东西噢,一会儿就回来。” 云徽起身,“我跟你一起去吧。” 赵浩轩摆手表示不用,“别把你晒黑了。” 他去的很快,抱着一瓶大雪碧回来。没多久许清屿便来了,推开书房看了眼又关上,喻姨家的隔音很好,但云徽却好似有了顺风耳的功能,能听见他在客厅走动的声音,听见他跟喻姨说话。 心不在焉的人换成了她。 终于到下课,赵浩轩第一时间就拉着许清屿玩游戏。云徽收拾东西准备走,喻姨拉住她,让她留下来吃饭,坳不过喻姨,云徽便到厨房帮忙,注意力却一直都在客厅,直到她热得过来喝水,两人恰好通关。 听完云徽简单说完前因后果,喻冉哼了声:“叫外援,这小鬼玩不起。” 赵浩轩凑过来发语音,“姐姐我一会儿带你打王者。” 喻冉硬巴巴的拒绝:“不用。” 云徽转身回厨房,赵浩轩还要再玩,许清屿放下手柄仰头喝了半杯水,“明天再玩。” 赵浩轩很容易满足,跟许清屿约好就把游戏收起来,按回喻阿姨最喜欢看的频道。 喻姨家是长形餐桌,赵浩轩和许清屿坐一起,云徽坐在他对面,许清屿吃饭时不喜欢说话,大多数是赵浩轩说,他是不是点头应一句。 吃完饭,云徽告别,许清屿一同出来。 “我送你。”他说。 云徽点头,“麻烦你了。” 还是昨天那辆车,车里的袋子已经没有,一路无言到学校门口,云徽下车道谢,临了终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换药了没?” 许清屿嗓音很低,“换了。” 云徽放下心,站在路边看他离开。 红绿灯口,许清屿停车,磕出一支烟点燃,车窗摇下手悬搭在边沿,后视镜里站在路边的人转身往学校走,走了几步偏头往这边看。 陈子昂打电话来。 “你人在哪儿呢?” 许清屿掸了掸烟灰,看着落在后视镜里的人隐入夜色,绿灯,车子缓缓前行,“我在医院。” “你在医院干什么?” 车窗摇上。 “换药。” —— 宿舍里,云徽戳开喻冉的对话框,屏幕上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怎么措辞好像都有问题。最后干脆作罢,放下手机睡觉。 此后的每天云徽上完课都被留下来吃饭,而许清屿在他们上完课后便跟赵浩轩打游戏,吃完饭许清屿再送她回来,虽然除了询问他的手之外两人依旧一路无话,但云徽已经知足。 七月一晃而过,桌上的日历被翻篇。 赵浩轩的作业提前一个月写完,云徽奖励他今天只用上一个小时的课,剩下的一个小时玩游戏,赵浩轩迫不及待的打开游戏机,将手柄分给她。 “我们玩这个,等会许哥哥来就能通关了。” 云徽顺着他的话道,“你怎么这么崇拜他?” 还是铁粉,许清屿说什么就什么,从没听过他反驳。 赵浩轩看着电视,“因为他救过我啊。” 云徽手一顿,“怎么说?” 那是几年前的事,也是夏天,赵浩轩跟几个同学放学去河里游泳,险些溺水是许清屿把他捞上来的,事后赵浩轩挨了一顿打,从此再也没有下河游泳。 喻姨想找人当面表达谢意,但多方打听没打听到,是赵浩轩在小区里踢球时看到许清屿回来认出来的,从那以后他就成了许清屿的头号迷弟和腿部挂件。 难怪他之前说好些人都问他许清屿的事。 “许哥哥虽然平时话不多,但人很好的。” 云徽笑着点头,“对。” 他很好。 两人刚聊完,许清屿便推门进来,赵浩轩一见他就高兴的站起来,“许哥哥,我和小云老师刚刚还聊到你呢。” 许清屿换鞋过来,弯腰在她身旁坐下,眉梢轻挑笑得散漫,“是吗?聊我什么?” “聊你救我的事。”赵浩轩如实相告。 许清屿轻笑一声,眼眸下垂落在云徽手里的手柄,“通关了?” 云徽摇头,把手柄递给他,“没,我不太会玩。” 许清屿没接,让赵浩轩把他那个手柄拿过来,声音清淡,像夏日的冰凉汽水,悦耳动听,“我教你。” 那天是云徽有史以来打游戏最紧张的一次,也是最开心的一次,她与许清屿坐得很近,近到她短袖的袖口和她裙子袖口相贴。 一贴一离,很无意很随意,却已在深海之中掀起巨浪。 他打游戏时很专注,原本卡着他们的关卡被轻轻松松挑战成功,通关时他会笑一下,很浅,眼尾也会跟着上扬几分。 云徽偷偷观察他,看他,也偷偷跟着笑。 坐在一旁的赵浩轩看看他们再看看游戏,挠了挠后脑勺,怎么感觉自己好像被隔绝在外了。 喻姨买菜回来,手里拿着几张花花绿绿的传单,瞧见两人坐在一起打游戏时愣了下,又心领神会的拎菜去厨房。 被隔绝的赵浩轩好奇拿起传单,念出上面的大字:“七夕重磅活动,进店购黄金送相应礼品。” 七夕。 云徽手一滞,她的游戏人物被一拳打倒在地,血掉了一半。 许清屿眼也没抬,“卧倒。” 云徽赶紧操控人物卧倒,旁边红色游戏人物一个漂亮的空翻,来到对方身后,行云流水的一套操作就将对方撂倒。 屏幕上显示胜利两个大字。 许清屿将游戏手柄还给赵浩屿,坐在一旁喝水。 “许哥哥你不玩了吗?”赵浩轩问。 “你们玩。” 喻姨在厨房喊,“赵浩轩下楼去买瓶酱油回来。” 赵浩轩放下手柄,“哦。” 唯一活跃气氛的离开,客厅里陷入十分尴尬的安静,许清屿手机响了声。 他拿出来,拇指在屏幕上轻点,云徽看着静静躺在茶几上的传单,除了刚刚赵浩轩念的那个,还有好几张,奶茶,火锅店都有,其中有一个是情侣接吻多久可以享受打折优惠。 吃饭时喻姨说她不用过来,赵叔叔出差回来,一家三口要出去过节聚一聚,云徽点头,末了喻姨问,“小云老师有男朋友了吗?” 云徽摇头,“还没。” 对面许清屿抬眼,但只是一瞬便收回。 许清屿照常送她回学校,出来时云徽在小区便利店去买了两瓶苏打水,折返回来许清屿正在打电话。 他半开着窗,黑色手机放在耳边,眉眼清俊,辨不出情绪。 车厢内安静,听不清那边说什么,只零星能听出是个女生的声音,对方好像是在约他明天如何,云徽看见他薄唇勾了勾,应道,“知道了,我明天会准时到。” 云徽心脏像被人打了一拳,又闷又痛。 街道两旁的商铺都热闹宣传着情人节活动,无数情侣手牵手散步的压马路,等绿灯时,旁边道是一对情侣,女生正喂男生吃东西,男生凑过去亲女生一下,惹得女生娇嗔的锤他。 车里忽然变得有些闷,透不过气。 她将车窗摇下一点,热气扑面而来,空气像有一把火灼烫着双眼,眼眶被灼得发烫。被空调吹得冰凉的手触碰眼眶,两种极致的温度,像是这样就能好受一点。 许清屿单手握方向盘,右手将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一点。 云徽回宿舍的途中,一株银桂躺在路中,不知是被人摘下遗弃的。她弯腰捡起,稍稍用力花瓣就飘落,落在地上,等待明天被清扫。 她怔怔看着银桂,她想起上次便利店那个女生,很漂亮也很大方。许清屿给她留了电话,打电话约他过节也属正常。 银桂被她带回去,修剪放进矿泉水瓶里,弄完之后她去洗漱,关灯上床。 寂静的四周,黑暗的包裹,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滚烫的眼眶终于在此时认输,她闭上眼将脸埋进胳膊。 11、不寄 夜晚下了一场雨,破晓时天空放晴,依旧艳阳高照,唯有散落一地的桂花证明那场雨曾来过。 一整天云徽都没离开学校,除了练舞还是练舞,跳到韧带发酸才停止,安静的舞蹈室只有空调输送冷风的声音,看了眼时间。 晚上七点半。 她起身关空调关门,途径宣传栏时看了眼,上面的照片没变,抬手,指腹轻碰第一的照片,临近他的脸时似又想到什么将手收回,看向他旁边自己的照片。 她面对镜头笑脸盈盈,肉眼可见的开心。 曲京大学会将优秀学生代表张贴宣传栏人尽皆知,那年她以艺术类第一的成绩靠近曲京大学,学校让她提供一张五寸照片,她知道自己的照片会出现在哪儿,拍照那天起了个大早化妆,可又怕太隆重被人看穿,又将妆卸掉。 那天她很开心,拍照时一直是笑的。 她出现在了许清屿旁边,许清屿会不会看到她? 那时的她期盼幻想着,忘了虚无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消失。 许清屿找到女朋友她是开心的,这样就有人照顾他了,但自尊心作祟下难免矫情。 伸手将自己那张照片拿下来,对照片上的许清屿笑,“再见。” 她藏在心里十年的意中人。 接下来几天云徽照常去给赵浩轩上课,韧带发酸的情况也不允许她再这样高强度练舞,一开始她还担心会遇见许清屿,但自从那晚之后许清屿没再出现。 她舒了口气,但又觉得心里难受。 暑假家教的最后一天,云徽给赵浩轩买了礼物,小男孩很开心,把他最喜欢的美国队长套装送给她,云徽拒绝了。 “那我平常还可以给小云老师你打电话吗?”赵浩轩问。 云徽笑,“当然可以。” 赵浩轩笑着伸出小手指,“一言为定哦。” “一言为定。” 云徽一早的高铁票,带了几套换洗衣服和日用品,高铁站人山人海,跟同车厢好心帮她放行李的男士道过谢,戴着耳机看车窗外面。 她喜欢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也能看见曲京大学的实验楼。 好心的男士在她旁边位置,身上有着淡淡古龙香水,他笑着主动攀谈,“你还在念书吗?” 见云徽投来疑惑的目光,指了指她放在桌板上的书。 云徽点头,温声,“对。” “跑这么远念书,家里人不担心吗?” 云徽翻书的动作顿了顿,“还好。” 云徽不擅长跟陌生人交流,但对方热心帮过她,她也不好不理人,好在尴尬聊了几句之后对方便止住话头,打开电脑做自己的事。 十个小时的车程,云徽看了三部电影,休息了两个多小时,在落日黄昏时到达终点站,又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地铁回家。 一整天的舟车旅途画上句号,云徽拖着行李箱到达地面,热浪扑面而来。城市路灯亮起,许多拿着蒲扇出来散步的居民,两旁是机器麻将运作的声音。 云徽家在五楼,客厅灯在闪烁几下之后亮起,空气里翻涌着沉闷潮湿,她停了下动作,声音很低很轻: “爸,妈,我回来了。” 一室静谧。 挂在墙上的红色锦旗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 “咔哒”一声,房门落锁。 云徽将所有窗户打开,然后动手做大扫除,所有家具都已经起灰,墙角起了好几个蜘蛛网,冰箱里空空荡荡。 做完这一切,她推开卧室的门,毛巾将床头挂着的照片细细擦拭。因为年生久远,面上的镀胶已经裂开,她重新黏上,再挂上去。 她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清晨便洗漱出门,到花店买了一束百合,打车前往墓园。 黑色墓碑上贴着两张照片,刻着他们的名字,照片上的两人笑脸盈盈,云徽蹲身将墓碑上的灰尘拭去,百合放在碑前。 “爸爸妈妈,我来看你们了。” “我这期考试也是第一,导师夸了我好几次。”她温声说着这学期的见闻。 “我跟许清屿认识了,他依旧是全校第一,很多人喜欢他,他还救过一个小男孩,就是我现在做兼职补课的那个。” “虽然他性格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但还是一样善良一样耀眼,我也会好好努力,不会给你们丢脸。” “.......” 她在墓园待了一上午,中午时分才起身离开墓园,到超市买了这几天的食物和用品,晚上赵浩轩给她打了个电话,声音雀跃。 “小云老师!” 云徽耳朵险些当场去世,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一旁,剁馅包饺子。 “怎么了?” “小云老师,我们通关了!” 我们? 没等她问,旁边传来喻姨的声音,“赵浩轩,别老缠着你许哥哥玩游戏,今天的书看完了没有?” “早就看完了。” 许清屿就坐在赵浩轩旁边,嗓音清淡,“开始。” “嘶~” 云徽不小心切到了手,左手食指割了一条口,刺痛的往外流血。 那边赵浩轩听到声音,“小云老师,你怎么了?” 云徽用酒精消毒,贴上创可贴,“没事。” “噢。”赵浩轩点头,“小云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许哥哥带我们通关。” 云徽眼睫微颤,“开学吧。” 赵浩轩点头,“好,那到时候小云老师你要来哦。” “好。” 跟赵浩轩聊了几句后结束通话,和陷的时候她想到刚刚没听到女生的声音,那天让他赴约的女生不在吗? 她不敢问,也没立场问。 摇摇头将许清屿三个字从脑海中甩出去,专心包饺子。 …… 另一边带着赵浩轩又通关结束的许清屿捏了捏眉心,放下游戏手柄,“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喻姨挽留他吃饭,他摇头拒绝,回到自己家一推门满屋的酒气迎面而来,陈子昂食指勾住拉管的环,往上,“滋啦”一声。 许清屿踢开啤酒罐,挑眉,“你把我这儿当酒场了?” 陈子昂仰头喝了半罐啤酒,顺手扔给他一个,“啤酒烧烤,看比赛标配。” 许清屿扬唇笑得散漫,单手打开啤酒,刚从冰箱拿出来的酒冰凉,从口腔一直到胃,他喝了一罐意犹未尽,又开了一罐。 电视上的比赛激烈进行着,陈子昂支持的是蓝色方,蓝色方领先时他激动的大喊一声“nice!”,许清屿毫不客气扔过去一个枕头。 陈子昂将枕头垫在背后,“赌一把?” 许清屿懒懒抬眼,“赌什么?” “赌下一个人头是哪边拿,我赢了你把你最近刚买的机车给我,我输了车库里的车随便你挑,怎么样?” 许清屿嗤声,“不怎么样。” 陈子昂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难怪你找不到女朋友,这么无趣谁敢跟你在一起。” 许清屿眼眸微顿,空掉的拉管被捏成一团,“红色方。” “我押蓝色方。” 几分钟后,红蓝双方爆发下一波团战,蓝色方赢,但是第一个人头确实红色方打野拿到的。 陈子昂石化当场,“红色方是能听见我们说话还是着?” 一整局都是0人头,现在拿了一个,还是关键性的一个。 “愿赌服输,你要哪辆?” 许清屿垂眼,指腹抹去瓶口的啤酒沫,起身,“走的时候把客厅收拾干净。” “哎?你不挑车啊?过了今天我可就不认账了啊。” 回答陈子昂的是关门声。 陈子昂:“……???” 有便宜都不赚? — 云徽在家待了十来天,返校当天,叶问夏开着她崭新又拉风的跑车来车站接她,红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十分惹眼,要不是太阳实在太大,叶问夏就将敞篷给拉下来。 推开门,喻冉翘着二郎腿在打游戏,原本摆在桌上的银桂已经凋谢,云徽将其丢进垃圾桶,和着垃圾袋一起扔了。 上学期三人都考得不错,准备晚上出去吃顿大餐好好犒劳一下辛苦的自己,也庆祝新学期的团聚。 学校附近的火锅店人山人海,三人好不容易找到位置,刚坐下旁边一道阴影投下。 “巧啊,三位美女。”陈子昂笑脸盈盈,“介意拼个桌吗?” 叶问夏食指摇了摇,“你不可以,他可以。” 她说的是站在路边抽烟的许清屿。 陈子昂拎了两张凳子坐下,“我跟他一起的,买一送一,我请客。” 叶问夏拍手,“那没问题。” 喻冉和云徽轻笑。陈子昂招呼许清屿过来坐,自己又跑去拿两幅餐具。 “你们两个大男人坐一起,挤得到吗?”喻冉说着,往叶问夏的方向挪了下,云徽跟着往那边挪,空出一个位置来。 许清屿颔首,“多谢。” 刚抽了烟,他嗓音有些哑,云徽垂眼清洗着餐具,听她们聊天。 叶问夏问陈子昂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陈子昂说下午他和许清屿出去办了点事,路过这里陈子昂被火锅香味吸引,就过来了,正好看到她们三个。 云徽静静听着,时不时配合笑一笑,火锅味盖过许清屿身上的冷杉,他坐在她左侧,黑色手机放在一旁。 锅底被端上来,鸳鸯锅,满是辣椒的牛肉上来,陈子昂看得眉头一紧。 “你们不怕辣得嗓子疼吗?” 叶问夏给他一个白眼,“我们云徽可是四川人,这点辣椒不算什么。” 四川人? 那难怪。 陈子昂很热络,“四川哪儿的啊?” 云徽给自己倒了杯茶,“成都。” 听到“成都”两个字,许清屿抬了下眉骨,记忆从深处翻涌而来,但只是一瞬,快得他来不及抓住。 12、不寄 许清屿去过一次成都,在多年前的一个暑假。 他母亲是昆曲演员,随剧团到成都演出,那个时候他跟许宗元的关系已经变得僵硬。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不听话导致的,后来他学着听话,许宗元对他的打骂少了,但眼里多了当时他看不懂的情绪。 后来他知道,那是厌恶。 他厌恶他,所以他不管怎样都不能让许宗元满意。 母亲走的第二天他们就发生争执,他被烟灰缸砸了头,血流不止,还命令禁止不准给母亲和外婆说,他去找了母亲,他要告诉母亲真相,告诉他听到的真相。 那天成都很热,太阳很大。 他记得那天热闹的大巴车,记得车厢音响里放着那首音乐,更记得母亲崩溃的质问电话那端的人还有天旋地转时,他被牢牢护在身下。 那通电话没打完,但不重要了。 火锅热烟冲上双眼,许清屿下意识移开,从记忆里抽出,视线落在旁边的云徽身上。 她侧脸对着他,白皙的脸上扬着浅浅笑,桃花眼微微上扬,勾着灯光和黑夜,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纤细的手指撑下颌。 那股熟悉感再次袭来,他想从记忆里去找,但像是隔着一扇门,那扇门怎么都推不开。 云徽被他看得有些局促,战术性低头喝水,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背过身咳嗽几声。骨节分明的手递了张纸巾过来,她眼睫微垂,接过。 “谢谢。”她说。 许清屿收回手,端起水杯喝了口。 锅底涨开,两盘麻辣牛肉下锅,陈子昂好奇的夹了一块,辣得连喝两杯水,转头见云徽面不改色的吃下一整块牛肉,对云徽抱拳:“佩服。” 云徽笑了笑,左手捏着纸巾擦拭嘴角的油渍。 陈子昂是个话痨,和叶问夏是欢喜冤家,两人三句要互怼两句,云徽听她们聊天,刻意不去看旁边的许清屿。 桌面发出“嗡嗡”地声音,是那只黑色手机。 许清屿看了眼直接摁断,没几秒又有短信进来,他解锁点开,眉头蹙了一下起身,“我接个电话。” 身边的那股压迫散开,云徽暗暗松口气,起身去添加调料。 吃完火锅,几人一起回学校,陈子昂要去超市买水问有没有吃雪糕,叶问夏和喻冉举手,三人冲进超市,云徽和许清屿在外面等。 许清屿单手揣兜靠墙而站,云徽站在五步之外的位置,相顾无言。 三人拎着一个塑料口袋出来,陈子昂给大家分发雪糕,到云徽时叶问夏毫不客气的拍他手,“云徽不吃雪糕。” 陈子昂问:“为什么?” 叶问夏答:“不吃就不吃,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说着将一瓶苏打水递给云徽,云徽笑着接过,跟他们告别转身回宿舍。 陈子昂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不吃雪糕,那她夏天的快乐真是少了一半,老许你说是不是?” 许清屿没回答他,视线一直落在那道白色身影上,没得到答案的陈子昂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啧”了一声,“你看上人系花了?” 许清屿懒懒抬眼,矿泉水的瓶盖被拧上,“走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声音远去,迈进女寝大楼的云徽回头看了眼,许清屿左手拎着水走在前面,陈子昂快步追上去,两人不知在说什么,许清屿挑了下眉,仰头将所剩不多的矿泉水喝完,水瓶扔进垃圾桶。 她收回目光,看了看手里的苏打水,冰块化作水汽沾染指尖,滴落下去。 — 开学第一天没课,云徽轻手轻脚出去,天边升起朝阳,舞蹈室播放着音乐。 是黄月珊。 她正跳着上学期期末的那支汉舞水袖,瞧见云徽进来收住动作,云徽微微颔首,从她身旁经过去更衣室换衣服,出来时黄月珊已经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擦肩而过时,黄月珊叫住她。 “昨晚我看见你和许清屿一起回的学校。” 云徽抬眼,等待她的下文。 黄月珊换了个手拿衣服,“虽然你不想听,但是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一下,许清屿不是你能掌控的人。” 云徽笑了声,正视她的眼神,“你就是特意为了跟我说这个吗?” 黄月珊下巴微抬,“当然不是,学校出的通知你应该看到了,今年晚会要选一个独舞的人。” 以往都是群舞,这次将新生典礼和中秋活动并在一起,曲京大学里谁不是个中佼佼者,怎会放过这次大放异彩的机会。只不过选定独舞的标准是什么还不得而知,但最强的竞争对手无异就是云徽。 云徽点头,“嗯。” “独舞的位置是我的。” 许清屿也是她的。 云徽忽略她根本不算挑衅的挑衅,将手机连接音响,开始做热身。 新的学期大家都生机勃勃,关于古典舞独舞的话题被大家热议,还有的搞了个投票,投你最希望谁独舞,云徽的票数排列第一。 “这还需要投票吗?当然是云徽独舞了。”叶问夏坐在电脑前磕瓜子,“论成绩排名,论外貌身材,谁能跟她比。” 喻竹拆了包辣条,“正解。” 叶问夏手机响了下,是陈子昂给她发消息,问她去不去撸串。 【你请客?】 陈子昂无语:【对。】 【来!】 叶问夏叫上喻冉一起,云徽以要练舞回绝了,练到一半喻冉给她发消息,问需不需要给她打包带吃的。 她回了个不用,正准备退出时瞧见朋友圈有个小红点,是叶问夏更新了朋友圈。 【吃饱喝足。】 她附了三张照片,两张是她和喻冉的自拍,还有一张拍的美食,对面桌沿边搭着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一眼便认出是许清屿。 明明已经决定不喜欢他了,但还是会下意识找寻他的蛛丝马迹,她有点后悔没去,却又害怕真的看见他牵着另外一个女生出现。 她矛盾纠结,陷入一个挣不脱逃不开的死胡同,胡同里只有她沉陷,像落进蛛网的蝴蝶,唯有筋疲力尽才是解脱。 她点了个赞,关掉手机继续练舞,将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舞蹈里。 从舞蹈室出来时校园已经没什么人,她去了趟超市,问她们需不需要吃什么,两人都已经吃撑到嗓子眼,云徽拉开冰柜,习惯性的去找苏打水,在快碰到时又收了手,拿了一瓶矿泉水。 付款时,收银的小姐姐问她,“你的冰淇淋什么时候拿走啊?我们准备上新货了。” 云徽垂眼,“今天吧。” 小姐姐从小冰柜里把那支红色包装的冰淇淋拿出来,用袋子给她装好,“这个口味的冰淇淋很好吃的,你可以试试。” 云徽笑了笑,“好的。” 天气炎热,从冰柜里出来冰淇淋就已经在化掉的边缘,上次已经化掉了三分之一,包装也变了形,是放在超市里都会被人选出去的样子。 不是你的东西,留不住。 她将袋子裹好,走向路边垃圾桶,正要松手时袋子忽地被人扯走,回头,许清屿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他站在路灯下,碎发随意垂在额前堪堪遮住那一双剑眉,狭长的眼微敛,带着一股施压。 云徽心猛地一跳,没想到这么晚了能遇见许清屿,避开与他对视的眼,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最后选择什么都没说。 许清屿上前半步,两人的距离被压缩,尽管云徽有一米七,但在许清屿近一米九的身高面前还是变得娇小弱势,她后退小半步,拉开距离。 手里的冰淇淋已经慢慢化水,他抬头,声音清淡辨不出情绪,“不要了吗?” 原来他没认出这是那支冰淇淋。 也是,这个牌子的冰淇淋包装都一样,他怎么会认得。 云徽松了口气,心里又空落落的,“买错了。” 许清屿点头,扬手将冰淇淋扔进垃圾桶,“咚”地一声,也像一把大锤重重打在她心上。抱书的手不自觉收紧,她温声,“我要回宿舍了。” 说完转身便走。 “云徽。”他喊她。 云徽停住脚步,慢动作般的回头。许清屿低头点了支烟,青蓝色烟雾缭缭升起,模糊了他的轮廓,修长如竹的手指掸了掸烟灰,声音如溪水流淌。 他说:“抱歉,不知道你不喜欢冰淇淋。” 云徽心尖猛地一颤,“没什么好抱歉的,我也没说啊。” 许清屿看着她,桃花眼微扬,里面倒映着路灯下的他,她在笑,但许清屿感觉那笑得一点不好看,像在强颜欢笑。他心里没来由的有些不舒服,找不到理由的,只是不想让她这样勉强自己笑。 云徽开口打破两人间的沉默,“马上熄灯了,我得回宿舍了。” 她再次被叫住,许清屿从裤兜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过去。云徽不明所以,他淡声解释:“赵浩轩不是约你明天去他家里打游戏?” 他顿了顿,“一起过去。” 是有这么回事,但她坐地铁也可以去,想着她拒绝,“我起来的比较晚,怕耽误你的时间,我自己坐地铁过去就行。” 许清屿眉骨轻挑,笑得散漫,“怕我把你卖了?” 声音敛了凉意。 云徽否认,触及他的眼将话收了回去,拿出手机点开,扫描二维码。 13、不寄 回到宿舍,云徽还有点不敢相信,拿出手机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梦,她真的加上了许清屿的微信。 尽管对话框只有系统的好友提示和她的验证消息,但对她就好像是全世界,她拥有了全世界。 许清屿微信头像是一个仿若深渊的湖泊,望不到底,乍一看像是纯黑色,名称是简单的一个y,个性签名没有,朋友圈仅最近三天可见,最近三天什么都没有。 朋友圈背景图和头像一样,好像只是随手注册了个微信。 云徽将他的对话框置顶,但怕被人发现又取消,备注也不知道该打什么,打什么都好像不对,最后选择不打,就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微信好友。 她双手捧着手机,在屏幕上打字,想问他明天几点出发,打完之后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妥,拇指下压。 发送。 许清屿没回,云徽搁下手机去洗漱,走到门口又觉得不妥,拿了手机进去,将音量开到最大小心的放进柜子里,避免被水打湿。 “叮咚” 刚拧开花洒,微信提示声响起,她擦干手从柜子里拿出手机,解锁。 是公众号推送通知。 她有些失望的清除,把手机放回去,柜子还没关上又响了,她直觉这次是许清屿。 点开,果然。 【y:你几点起床?】 云徽回:【一般七点。】 【y:那八点。】 【y:我在篮球场等你。】 【不用,你在校门等我就行了。】她不想引来别人的误会。 许清屿随她:【行。】 聊天告一段落,云徽以最快速度洗漱完毕,纸巾擦拭着有些水汽的手机出来,爬回自己的床铺,将短短几句的聊天记录来回反复的看。 随着一阵铃声,几栋宿舍的灯熄灭,陈子昂戴着耳机打游戏,见许清屿出来说,“明天玩滑翔伞去。” 许清屿随意擦拭着头发,闻言眼也没抬,“有事。” 陈子昂嚼着口香糖,“不用上课不用找工作实习,合作的事业也谈妥了,你还有什么事?” 他们比云徽大一届,其他人已经出去实习,只剩他两个还待在宿舍,陈子昂是不想听家里妈念叨所以跑到学校来住,许清屿也住学校他倒是有点奇怪。 许清屿单手按压毛巾,头发不滴水了便将毛巾搭在椅背上,手机屏幕亮着,是今天刚加上的微信。 【月夕:好的。】 许清屿挑了挑唇,点进右上角的三个小点,回答陈子昂的话,“当教练。” “什么东西?”陈子昂从上铺探出脑袋,“你还有当教练的副业?什么时候的事?” 许清屿摁灭手机,抬手将台灯关掉,“今天。” “......” — 第二天一早云徽就醒了,出门时刚过七点半,她想着先去买好早餐,然后再回来等许清屿,但刚走到篮球场就看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倚着树干抽烟,姿态慵懒随意,指尖猩红明灭可见,不是许清屿又能是谁。 听到脚步声,许清屿碾灭手中的眼朝她走来,“不是说的八点?” 云徽握着挎包带子,“我想先去买早饭。” 许清屿点头。 两人并肩往校外走,早餐铺前没几个人,时间还早就没打包,许清屿示意她到里面去坐下,自己在门口等。 云徽找了个落地扇正对面的位置,扯了两张纸巾擦拭桌子,面前投下阴影,许清屿端着两碗粥坐下,将她的小米粥递过去。 “谢谢。”她说。 吃过早饭云徽率先跑出去结账,生怕晚了他就要抢一样,许清屿慢斯条理起身,拉开一旁的冰柜,问她,“喝什么?” 云徽拿了瓶矿泉水,许清屿眉梢轻挑,单手撑着冰柜笑得疏懒,“不喝苏打水吗?” 云徽险些被水呛到,对上他带笑的眼有些不知所措,错开眼低声道,“我最近嗓子不太舒服。” 许清屿笑了声,也不知道相没相信她的话,从冰柜里拿了一瓶苏打水,扫码付款。 八点的温度已经上升,云徽跟着他往前走,一路拐进地铁站。她愣了下,问道,“我们坐地铁吗?” 许清屿单手揣兜,将手里的水递给安检员,“我没开车。” 那她自己坐地铁不也不一样吗? 干嘛要一起? 安检完毕,早高峰时期地铁挤满了人,云徽很艰难的挤到角落站好,许清屿跟着过来,长臂握着栏杆。地铁一晃一晃,在经过一个站点时又往里挤了几个人,她跟许清屿几乎已经贴上。 衬衫从她手臂肌肤掠过,像带着静电,又像一片羽毛,云徽往后缩了缩,目光看着外面的景色。 不知是谁撞了她一下,她被撞得踉跄往前,整个人撞进一堵温热的胸膛,鼻息间萦绕淡淡的冷杉和烟草味,她手忙脚乱的想退开,但身后已经没有空间。 她脸有些发烫,抬头找寻着扶手位置,手腕被人握住,放在还留有余温的地方。 “抓好。”他说。 云徽轻声道谢,不自在的往旁边找寻着位置。 半个小时的时间过得又慢又快,出来时云徽后背都湿透,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滑,许清屿在小区门口买了一份早餐,到达赵浩轩家里时他才刚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睁着一双睡眼惺忪的眼,看到他们瞬间睡意全无,把游戏拿出来让他们先玩着,跑去浴室洗漱。 云徽看了圈,“喻阿姨和赵叔叔不在吗?” “我爸出差了,我妈跟几个阿姨出去旅游了。”赵浩轩刷着牙,“这两天把我交给许哥哥了。” 难怪。 打游戏赵浩轩很积极,但没之前那么积极,坐在一旁看他们玩,然后自己开了一局王者荣耀。整个上午,都是重复的玩游戏吃水果,云徽打得眼睛有些酸,把手柄给赵浩轩。 手机震动两下。 是导师给她发消息。 “中秋晚会独舞的名额给你。” 这是几个班导师商议后的结果,云徽各科成绩都是拔尖,作为古典舞代表上台表演无可厚非。 独舞的舞蹈是《扇舞丹青》,很经典的舞蹈,稍有差错便就变了味道。 “扇舞丹青的动作要点周一老师会教你,好好练习,相信你可以在舞台上大放异彩。” 云徽眼睛开心的弯起,就像黄月珊说的,没人不想要这个独舞的机会,她也不例外,这是证明自己的好机会,也是历练的第一步。 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两个好朋友,叶问夏和喻冉纷纷给她撒花庆祝。 “亮瞎他们的眼,让他们看看我们古典舞系花的厉害!”叶问夏说。 喻冉附和:“庆功宴和生日一起过,完美!” 云徽目光微顿。 中秋晚会是放假那天,她生日是八月十五,明月当空的夜晚。 “对,到时候不醉不归!” 云徽笑着打字:“你们醉,我负责带你们回去。” 她低头聊着天,没注意旁边打游戏的声音已经没了,抬头时赵浩轩已经不在客厅,许清屿随意切换着电视频道,觉得无趣又关掉。 客厅陷入寂静,云徽只得又低下头,装作专心看手机。 许清屿放下遥控器起身,从她右侧经过去书房,跟赵浩轩说了两句什么又出来,云徽所有注意力都跟着他脚步移动,她余光看着他从书房出来,然后到餐厅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她面前,弯腰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中午吃了饭回学校?”他问。 云徽点头,“好。” 许清屿看着她忽然笑了声,声音懒洋洋的,“这么惜字如金?” “没有。”云徽否认。 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紧张忐忑又失落,想说什么又怕说错,更怕过界,让他反感。 许清屿从果盘里挑了个苹果,白皙如玉的手拿起水果刀,垂眼削着皮,声音听不出喜怒,“既然不是,那你的表情怎么感觉我要吃人一样。” 啊? 她表情是这样的吗? 云徽双手捧着水杯,桃花眼里一片清明,“我不太擅长跟人交流。” 苹果皮被完美的削掉,从头到尾没断,许清屿将苹果一分为二,再分为四,挑出里面的仁,递给她。云徽伸手接过,低声道谢。 许清屿咬了一口,苹果挺脆的。 他声音压低,拆穿她的说辞,“之前不这样。” 三两句话就将她逼入一个胡同,每句话每个字都精准打在中心。许清屿不喜欢猜来猜去,对他来说完全是耽误时间,他肆意惯了,也没兴趣花时间去迎合别人。 做错了就认,认了对方觉得过不去,那便就此打住。 揣来揣去,费神费力。 云徽握着水杯的手收紧,深深呼吸一下,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只是怕你女朋友误会。” 许清屿怔愣,舌尖抵了抵腮帮,荒唐的笑了,“女朋友?” 见她点头,许清屿捏了捏眉心,胸腔震动发出短促悦耳的音节,“我哪来的女朋友?” 云徽轻轻地开口,“七夕那天。” 许清屿回忆了一下,那天晚上送她回去他是接到一个电话,也的确是个女性,但不是什么女朋友,只是负责拉投资的合伙人,对方告诉他合伙商七夕要出席一个拍卖会,她弄了两张票,让他准时出现。 听完来龙去脉,云徽这才知道自己脑补出了多么大个乌龙事件,原本堆积在心里的郁结荡然无存,她弯了下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听见他问: “你很在乎我有没有女朋友?” 14、不寄 云徽愣住,心口像被人用羽毛在上面轻轻掠过,勾着局促和期待。 她很想点头,豁出去的告诉他“对,她很在乎。”,可话到了嘴边又生了怯。 怕被拒绝,怕如今这种半生半熟的关系都失去。 她就是个胆小鬼。 不敢赌,也没有任何筹码去赌。 抛出这个深水炸弹的许清屿左手手臂搭在左腿上,手腕自然下垂,是绝对放松的姿势,他看着云徽,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 宣传栏上照片贴在他旁边的人,偶尔经过时旁边的人会调侃两句,照片上的女孩看着镜头笑得清甜,温软无害,岁月静好几个字完美与她契合。 好学生的代表,连拒绝人都是温软平和的,一口一句抱歉。 脾气好到出奇,拒绝人时也一口一个抱歉,顾及着对方。 许清屿扯了扯唇角,眼前浮现在体育教材听到的话。她生硬反驳黄月珊,维护他时眉宇间带着不悦,像极被踩到尾巴瞪圆了眼睛的兔子。 见她不说话,许清屿眉骨轻抬,又重新问了一遍,“很在乎吗?” 云徽双手捧着水杯,快把脸都埋进杯子里了,在那双施压的目光下放低再放低,下巴都快跟心口持平。 面前多了一片阴影,许清屿不知何时坐了过来,清冽好闻的味道涌入鼻尖,云徽被惊了一跳,撑着沙发往后退。水从杯里洒出来,打湿了沙发,好在是夏季沙发,用纸巾擦拭干净就没事了。 许清屿轻笑,狭长黢黑的眸子里沾染恶作剧的戏谑,指腹抹去沙发上的水珠,憋着一股子鄢坏,“逗你的。” 云徽心跳维持在一个加快的频率,闻言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空落落的,垂眼专心擦拭着沙发上的水珠。 许清屿喊她,“云徽。” 她抬头。 桃花眼看着他,里面倒映着他的身影,他眼神描摹着她轮廓,熟悉感越来越强。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云徽眼睫轻颤,在他身旁坐直身子,手里的纸巾对折,“见过。” “十年前,成都,我也在那辆大巴车上。” 许清屿眼角微沉,两条长腿成直角踩实地面,记忆的源头被找到,所有东西都翻涌而来。 当年那辆大巴车上坐满了人,途径山路的时候遇到了山体滑坡,大巴车被巨石砸得在悬崖上摇摇欲坠,所有哭声混成一片,有人砸破了玻璃,指挥着车内的人有序的逃生。 “先把孩子送出去。”说话的人是云徽爸爸。 他被母亲牢牢护在身下,听见这个话母亲拉着他一点点出来,让他过去。云徽爸爸伸手接他,只是没等他走两步就被人推倒。 生命危机的关头,大家都想要逃生,车厢乱成一团,谁都要成为第一个出去的人。 云徽爸爸又用防盗锤子砸开一个出口,从母亲身下抱起他,将他送出去,接着是云徽,云徽刚出来半个身子,就被人扯出。 车厢内混乱一片,打骂声不断,摇摇欲坠的大巴车失重朝山崖下滚下去。 除了他和云徽,无人生还。 记忆中哭闹娇弱的小女孩与眼前人重叠,轮廓依稀能看出小时候的样子,那双惊恐害怕的眼变得清明潋滟。 “原来—”许清屿感觉喉咙被堵了一下。 他记起自己说过让她来曲京找他,记起他承诺过不会把她忘了,但两年了,他都没认出她。 “抱歉。”许清屿第一次感到说话如此困难。 云徽摇头,“不用说抱歉,这么多年我们变化都很大,你认不出也很正常。而且,你也不知道我的名字。” 当年的山体滑坡将上山的路封死,救援车上不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病了一场,许清屿背着她在山道上行走,她醒了便哭便闹,吵着要找爸爸妈妈,好几次她都抓伤了许清屿。 在一次深夜两人又吵闹过之后,云徽看见许清屿跪在山道边哭,那时的许清屿比她不过大一岁,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母亲,如果他不找过来,母亲就不用等他耽误了时间,也就不会遇上山体滑坡。 他们在山道里过了两天两夜,警察找到他们的时候云徽已经高烧不退,再晚一点就会被烧成白痴。 她从鬼门关走过两次。 后来许清屿被他父亲接走,临走时他让她去曲京找他,他说他叫许清屿,她记下了,这句话也成了她十年里的目标。 她被送到亲戚家抚养,昔日和善的亲戚变得她不认识,“扫把星”“野孩子”这样的词汇便是她的标签,她不敢跟人起冲突,也不敢反驳,只能逆来顺从,因为没有人会给她撑腰,反抗只会换来新一番指责和打骂。 她迫切的想去曲京。 她想去看看那个许清屿口中那个冬时被雪覆盖的曲京,想去那里念书,想站在最闪光的舞台上,让天上的爸爸妈妈看到。 终于,她来到了曲京,见到了许清屿,如今的他众星捧月,自然也不需要再记起那段黑暗的回忆。 她把他藏了起来,连带着十年的心悸也一并藏了起来。 许清屿垂在身侧的手紧了松,松了又紧,修长如竹的手指并拢,狭长的眼凝结千丝万缕。 “欢迎来到曲京。”他说。 云徽轻声笑,伸手与他回握,“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 九月的曲京艳阳高照。 独舞的名额公布出来,引发一系列的争论,但因为这个结果是整个古典舞系的老师商议后的,虽然有反对的声音很快便被忘却。 随着中秋晚会逼近,《扇舞丹青》她已经跳得十分熟练,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在力竭前,她停下来,看着手机里的录像。 还是不对。 感觉不对。 她跳出来没有原版的柔美,也缺少了气韵。头发已经汗湿,又将各个视频都看了一遍,每一段视频都有隐隐的不同,她需要创造这种不同。 她连着看了好几遍,还是找不到问题所在,有些泄气的靠在一旁休息,在脑内一遍遍回忆细节。 操场传来欢呼的声音,亮着灯的篮球场围了好多人,即使隔着距离也能看到穿着短袖跳跃的男生。他单手扣篮,照例惹来一阵尖叫,他随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跟队友击掌,迎接下一球。 她笑了笑,起身继续跳舞,跳完继续看手机里录下的视频,她连着看了好几遍,在看到第五遍的时候终于抓住那个一闪而过的灵光,用笔快速的记下,照着改编的版本重新来过。 跳完,她将视频发给老师,老师很快回复。 【感觉有了。】 云徽高兴的笑出声来,将修改的地方重新又做了些精简,微信跳出一条消息。 【y:要不要吃宵夜?】 【y:叶问夏她们也在。】 自上次在喻阿姨家两人聊开之后,两人的关系一下被拉进,许清屿似要弥补这十年将她忘却的歉然。一开始叶问夏和喻冉都惊呆了,询问她是不是跟许清屿有情况,云徽将两人之前的事解释了一番她们才放过她。 “双向救赎啊,让我磕死吧。”叶问夏双手合十,眼里闪烁着期盼。 云徽很无情打破她的期盼,“你想多了。” 许清屿只是觉得愧疚,他对她没感情方面的想法。 叶问夏不服,“你看啊,你跟他同甘苦共患难,十年之后再相遇,这个剧情不结婚很难收场啊,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就不可能?除非你对许清屿一点好感都没有。” 云徽微怔。 喻冉也加入叶问夏的劝说阵容,“夏夏说得有道理,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跟许清屿有这层关系在,正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先下手为强,一鼓作气把许清屿拿下!” 她说着还做了个手势。 云徽被逗笑,心里的天平有些动摇。 编辑好要修改的细节后,云徽给许清屿回了消息,起身去更衣室换衣服。 拎着衣服下楼时,二楼有两个女生趴在栏杆上聊八卦。 “真是活得久什么都能看到,我居然能看到许清屿等人,还是艺术大楼,他不会谈恋爱了吧?” “黄月珊不就是艺术大楼的吗,我看估计两人已经在一起了,只是还没公开。” “卧槽卧槽卧槽,好想采访一下黄月珊跟许清屿这样的大帅比谈恋爱是什么体验。” 云徽下楼的步子放缓,十米远的距离外,许清屿站在梧桐树下。 他倚着树干抽烟,喉结上下轻滚,指尖猩红快要燃尽。有树叶从枝头飘落,落在他肩头,他偏头,轻轻吐息树叶便从肩头滑落,安静躺在脚边。 经过的好些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目光中心的许清屿瞧见云徽,碾灭手中的烟,迈步过来,他刚走近,二楼就传来声音。 “卧槽!是云徽!” 云徽偷看许清屿的反应,他面色没什么变化,正低头回着消息。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许清屿单手揣兜,长腿迁就着她的步伐。 “她们呢?” “已经先过去了。” 路灯将身影拉得极长,她摸了摸耳朵,温声,“你是特意过来等我吗?” 15、不寄 许清屿摁灭手机,挑唇笑了下,“不然呢?” 空气里翻滚着热浪,将云徽的脸都烫红了,内心有个小人在蹦跶,叫嚣,拎着袋子的手指收紧,地上的身影在不断靠近再靠近。 怕被发现,她别过头偷偷抿唇笑。 吃饭的地方就在学校对面的美食街,他们到时菜已经上来大半,陈子昂用筷子开了一瓶啤酒,惹来叶问夏的吐槽: “有开瓶器你不用,搁这儿炫技呢。” 啤酒是冰的,陈子昂给自己倒了满满的一杯,“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有技能的男人是最帅的。” “没听过。” “那你现在听过了。” 叶问夏直接一个大无语,冲过来的云徽招手,“云徽快来。” 云徽和叶问夏坐一起,其他三人一人一个位置,坐下没多久陈子昂就举杯,“第一杯,敬我们的灌篮高手,许清屿。” “你们没来看可惜了,我和老许带着小学弟,碾压对面计算机系,打得他们垂头丧气的。” 叶问夏举手,“我看到了!最后一个三分球简直帅爆了!” 陈子昂下巴微抬,“是吧?还有我的三步上篮是不是也很帅!” 叶问夏垂眼,“还行。” “什么叫还行?”陈子昂不乐意了。 “就是还行。” 两人的熟悉剧场开启,云徽笑了下,余光一直往旁边许清屿的方向瞥。他衬衫袖子往上折了几圈,慢斯条理喝着水,上身微微靠后看你来我往打嘴仗的两人,眉眼微扬,笑得慵懒随意。 大排档的气氛很热闹,几人都吃出一身汗,旁边有不少女生往这里看,有个胆大的女生起身过来,笑脸盈盈。 “帅哥,可以加个微信吗?” 云徽险些被青菜呛到,垂下眼默默吃饭,却又忍不住去看许清屿的反应。 她在想,他会不会也会给她留电话号码。 许清屿懒懒抬眼,骨节分明的手搭着桌沿,狭长黢黑的眸噙着笑意,不需要说什么女生就被看得心脏狂跳,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是微信二维码。 许清屿笑着拿过她手机,流速手机壳与他的手相配,像挂在展览室的画作,云徽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放下筷子起身去洗手间。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门关上那一刹,云徽不受控制的捂着眼睛,脑海一遍遍回放着刚刚的画面。 外面有人来来往往,说话谈笑声不断,怕他们觉得异常,她缓了两分钟就收拾好心情出去,白皙纤细的手在水下冲洗,她洗了两遍,正要转身时与镜子里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许清屿不知何时进来了,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云徽扯了张纸巾擦手,经过垃圾桶时将纸巾扔进垃圾桶,抬眼时已经恢复如常,“怎么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很简单的收腰设计,腰肢细得不像话,稍微用点力好像就能给折断。一字肩的领口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漂亮的锁骨,桃花眼在灯光下水光盈盈,自带着潋滟。 云徽不是让人一眼很惊艳的长相,但只要你多看一眼便能发现她的美,不止是皮相,更是骨相,像开在深谷山崖的幽兰,让人不自觉被她吸引。 许清屿视线落在她的脖子上,蹙了下眉,站直身子,“吃饱了吗?” 云徽点头。 “那回去了。” 云徽还是点头,其他三个人你追我赶的去了对面超市,正在让陈子昂请客,隔着街问他们要不要吃什么,云徽摇头,站在人行道等红绿灯。 许清屿手机响了声,他也没管,云徽抿了抿唇,语气轻松的开口,“刚刚那个女生很漂亮。” 许清屿愣了下,“还行。”他顿了顿,眼尾上扬,笑说,“没你好看。” 等了几秒,他又道,“我不加陌生人,电话是随便给的空号。” 绿灯了,云徽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许清屿拉开冰柜的门,回头问她,“矿泉水还是苏打水?” “苏打水。” 许清屿挑唇笑,拿了两瓶原味苏打水,付钱时又拿了一盒口香糖,拆开包装,“吃么?草莓味的。” “吃。” 他靠过来,冷杉味涌入鼻尖,像带着无数细小的线,将她四肢缠住,两枚白白的口香糖躺在手心,许清屿往自己口中也喂了两颗,将盖子合上,拧开一瓶苏打水的瓶盖,递给她。 两人慢悠悠散步似的往学校走。 “中秋回家么?”他问。 云徽摇头,“不回,要给赵浩轩补课。” “赵浩轩很聪明,只是喜欢打游戏。” 这一点云徽自然知道,不止聪明,他还很会照顾女生。 到宿舍楼下,许清屿示意她上去,云徽走到楼道又折返回来,仰头望着他,“中秋晚会之后我请你吃饭吧。” 许清屿应,“行。” 云徽转身上楼,好像就是特意为请他吃饭这事回来的。楼梯转角处,云徽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许清屿转身往男寝方向走,身影清瘦,昏黄的灯光踩在脚下,好似一层暖色的地毯。 拿出手机,镜头拉进将这一幕拍下。 宿舍里叶问夏和喻冉正拆着从陈子昂那里抢来的零食,见云徽回来拉着她到中间坐下,一左一右宛如到两大护法。 云徽奇怪的看着她们,“干嘛?” 叶问夏放下手里的薯片,“你什么时候拿下许清屿啊?再犹豫真要便宜别人了。” 喻冉薯片嚼得“咔滋”作响,“犹豫就是白给,我敢肯定许清屿对你绝对是有好感的。” 云徽被惊了一跳,“啊?” 喻冉给她分析,“你说许清屿对你只是愧疚,但按照许清屿的性格,他会选择另外一种方式,需要三天两头给你发消息约你出去吃饭吗?又需要叫我们先走他去接你吗?” 叶问夏撞了撞云徽胳膊,“而且我跟你说,今天那个女生问他要微信的时候,你前脚走不久他也跟着起身追过去了,这不就明显是怕你吃醋吗。” 云徽被两人说得蠢蠢欲动,心里的天平大幅度倾斜,“我有点怕。” 怕只是她们多想了。 叶问夏眼珠转了转,“这样,等中秋晚会结束之后,我们想个办法给你试探一下。” 如果许清屿对她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那就算了,如果有就冲。 云徽沉默半晌,点头,“好。” —— 许清屿和云徽的消息在学校不胫而走,论坛里许清屿的大楼里有人上传了两人同进出校门的照片,还有许清屿送她到女寝楼下。 《肆意耀眼的金融系校草x温软娇贵的古典舞系花》这个标题挂在首页热度只涨不下,之前黄月珊的帖子也被人顶上来,两个帖子一前一后,像是要从中争出个胜负来。 但三个当事人没有谁出来解释,任由帖子发酵下去。云徽照常练习着中秋晚会的舞蹈,许清屿和陈子昂时不时会在篮球场打球,结束得早就叫她们一起出去吃宵夜。 晚会在中秋放假第一天晚上,迎新和节日晚会十分热闹,后台一片纷乱,找东西的调试设备的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表演台下的操场坐满了人,等待主持人上台将晚会拉开序幕。云徽换好表演的服装出来时,叶问夏和喻冉已经换好衣服在化妆,瞧见她出来眼睛都移不开。 “云徽,你好美!”叶问夏眼里写满惊艳。 她们是一直知道云徽漂亮的,但常服和舞台定做的汉服不同,两条墨色的长袖代表毛笔,很简单的设计,但气质截然不同。 是温婉柔美,是举手投足的风雅大气。 喻冉替她整理了下裙摆,拿出手机拍照,“今晚一定要全校的人看到我们古典舞系花的风采。” 叶问夏,“那当然了,把他们的眼睛都给看呆。” 云徽笑了笑,“哪有那么夸张。” 叶问夏重重点头,“相信我,今晚全校男生都将为你尖叫。” 云徽脑海闪过许清屿的脸,随后又赶紧压下去。 叶问夏和喻冉是参加的群舞,在她前面一个表演,云徽在后台等待着他们结束,直到主持人介绍:“接下来将带来的表演是古典独舞《扇舞丹青》,表演者:云徽。” 今晚的月很圆,台下乌泱泱的一片,音乐奏响,她伴着音乐起舞。 扇舞丹青她做了一点改编,前一小段用的折扇后面改为水袖,墨色的水袖随着她动作或抛或收,她化作一支描绘山河的笔,从山谷风声到云间日出,皆被描摹拓印。 在大海里,她化身跃出海面的鲸鱼,在沙漠,她化身行走的旅人,在平原,她又是花草绿野,水墨晕开,伴着古琴悠扬高亢的音乐,她自高山而下,没入流水之间。 “铮~” 琴弦发出嗡鸣,像利刃出鞘,在这一声中,云徽收袖,提墨。 大屏幕映着地上的画,最后一笔落在高山之上的宅院之上,上面写着四个打字——曲京大学。 台下欢呼呐喊声不断,所有光束追随着她,云徽站在台上,在人群中找到鹤立鸡群的许清屿,陈子昂在他旁边挥舞着荧光棒。 隔着人群,她看着他笑,温声软语,“欢迎来到曲京。” 16、不寄 聚光灯下,周围的欢呼喝彩声越加热烈。 云徽看着许清屿,光影斑驳间他的轮廓若隐若现,狭长黢黑的眸子与她对视,像是聚着黑夜的潮润和危险。云徽被看得心尖一颤,拎着裙摆下台。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到后台,云徽一下来就被叶问夏和喻冉团团抱住。 “宝贝你太赞了!” “你都没看到台下那些人的表情,一个个瞪目结舌,不敢相信居然是他们不花钱都能看到的。不过可惜,他们也只能看到这一次了,下一次想看就要排队买票了。” 云徽坐在梳妆台前卸妆,闻言笑了笑,手却不由得开始冒汗。 第一次上台,她紧张得不行,跳舞的时候大脑和神经都紧绷着,生怕跳错或忘记动作。 云徽的舞蹈结束也意味节目进行到尾声,许清屿和陈子昂在操场旁的树下抽烟,来来往往的人讨论着刚刚结束的表演。 “云徽这身段颜值,一个系花真是可惜了。” “可不是嘛,以前从没觉得云徽多漂亮,今天一看简直了,尤其是她起身朝台下看的那一眼,看得我骨头都酥。” “身子软,声音软,随便一弄都能把她弄哭。” “滚你妈的,把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清一清。” “......” 夜晚的温度带着干燥沉闷,许清屿坐在花坛上,指尖猩红明灭可见,他看着走远的人,觉得有些烦躁。陈子昂在旁说这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碾灭手里的烟,又点了一根。 “来了。” 他抬眼望去,云徽已经换上长裙,妆也卸了,露在外面的小腿笔直纤细。她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瘦,腿部线条流畅,看着细实则十分有力,不然也无法仅靠脚背就能从地上站起。 台上的云徽自信优雅,仿佛天生为跳舞而生,头发丝都与动作配合得恰到好处,你会沉浸在她的舞蹈里,见到她想让你看到的,听到的。是深海鲸鸣,是高山流水,也是风掩沙漠。 一举一动勾人心魄,宛如翻涌的浪花,只要她想,浪花随时都能变成大海。 沉溺深陷,不可自拔。 她朝他走来,桃花眼清灵,许清屿心口像被她的脚步踩了一下,难以言喻。 散场的观众经过,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裸露在外的肌肤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吹弹可破。许清屿心里的烦躁不断加大,错开视线,目光散淡的看向别处。 待她们走近,许清屿碾灭手里的烟,起身。 他们约好去吃饭,恭喜云徽表演的演出成功和生日,更是带着试探许清屿的目的。 地方是云徽定的,一家很有名的中式餐厅,许清屿充当司机,黑色轿车叫了一声,陈子昂坐副驾,三个女生坐后排。一路上她们讨论着云徽的舞蹈,叶问夏刷着论坛,发现论坛已经被“云徽”承包了。 有人已经把云徽列到校花竞选名单里,她又多了一个称号——古典舞女神。 云徽坐在右侧靠车门位置,这个位置方便她光明正大偷看许清屿,从见面开始,他一直沉默,没什么交谈欲望。 下车时,许清屿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摁断,人却重新坐回车里,“你们先去,我有点事。” 黑色轿车驶出车库,陈子昂示意别管他,他们先上去吃着,云徽一步三回头的看着出口方向。 包厢里,几人围成一个圆,给许清屿留了个位置出来,菜上来时云徽给他发了个消息,问他还有多久到,隔了好一会儿许清屿才回复。 【y:还没处理完,你们吃,不用等我。】 云徽抿唇,在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除,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酒过三巡,陈子昂已经醉醺醺,叶问夏推着蛋糕进来,喻冉放着生日快乐,陈子昂摇摇晃晃站起来,加入合唱团。桌上的盘子被撤去,蛋糕中心是踮脚跳舞的少女,白色奶油写着“云徽,生日快乐。” 陈子昂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将蜡烛点燃。 “许个愿吧,古典舞女神。”叶问夏笑说。 云徽睨了她一眼,跟着笑起来,十指交叉相握,低头许愿,许完愿后把蜡烛吹灭,陈子昂又开了两瓶酒,就着蛋糕下酒。 包厢很热闹,蛋糕大部分都落在了脸上,云徽被抹得到处躲,陈子昂最惨,被三个女生围殴,四人排排站在盥洗台前清理头发和衣服上的奶油。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亢奋,云徽是扶着两个室友回去的,一路上两个人还在讲相声,甚至还背了段贯口。困难重重的将两人扶回宿舍,还没起身叶问夏抓住她胳膊。 “云、云徽我跟你说啊,许清屿真的喜欢你,你别灰心,今天不行,下次——” 云徽眼眶发热,喝醉了还在担心她的事。 将叶问夏扶回去躺好,“我没事,先睡觉吧,觉得难受的话叫我。” 叶问夏眨了眨眼,“好。” 桌上放着她们送的礼物,包装十分精致,精致得让人舍不得拆开。云徽看着已经睡着的两人,喻冉翻了个身,嘴里嘟嘟囔囔说着话,叶问夏还在继续没背完的贯口。 将空调调到适宜温度,云徽起身去洗澡,出来时两人已经没了动静,关掉灯轻手轻脚爬上床铺,点进论坛。 晚会都有录像,有人将她的舞蹈重新加了配乐,她的每个动作都与音乐踩点,楼层肉眼可见的变高,在底下,还有她们一起出去的照片。 “许清屿和云徽没什么我真的不信。” “我也不信,什么时候许清屿这么有耐心的等过人啊。” “他抽烟的样子好欲,想变成他手里的烟,让他狠狠抽我。/扭来扭去.jgp。” “姐妹,穿件衣服吧。” “一进来就被你的裤子绊倒了。” “......” 论坛热议分析,还有人将两人宣传栏上的照片拿出来做对比,一个恣意高傲,一个随和温柔,有人在帖子里开始写起了言情桥段。文笔巧妙,好像亲眼所见一般。 — 当事人云徽看完了全程,正要退出去手机顶端探出微信消息。 【y:睡了吗?】 云徽双手打字:【还没。】 【y:到楼下来。】 云徽几乎是立刻起身,因为起得太猛腿撞到旁边的栏杆,但她顾不得那些,从柜子里找衣服,怕许清屿觉得等太久给他发消息让他稍等一下。 许清屿单手揣兜站在树下,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听到脚步他抬头看过来,云徽犹如惊弓之鸟,收回视线小跑着下楼,额头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梧桐树下,云徽在他面前两步的位置站定,桃花眼清亮。 “你的事处理好了吗?” 半点不见被放鸽子的恼怒,眼里写着关心。 许清屿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视线微微偏离,“嗯,处理好了。” 他从裤兜拿出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抽过烟的嗓子有些哑,“生日快乐。” 梧桐树的树叶遮挡大片灯光,他肩膀落在一片橙暖,像笼了一层滤镜,温暖又缱绻,云徽怔住,心跳如雷,慢动作般的伸手拿那个盒子。 天蓝色的盒子,项链静静躺在黑色丝绒布上,末端是字母yh,她名字的缩写。 许清屿垂下手重新揣回裤兜,声音清润带笑,“还好没迟。” 云徽摇头。 怎么会迟,一点都不迟,在她这里,他永远都不迟。 许清屿垂眼看着云徽眼尾发红,十根白皙纤细的手指紧紧握着盒子,仿佛这是什么举世无双的珍宝,他眉骨跳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心脏一窜而过,快得让他抓不住。 风吹动树叶,有一片叶子落在她头上,她恍然未觉。许清屿抬手将叶子拿下来,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低低的,像深夜的大提琴,“上去吧。” 有零星的光照过来,云徽抬手挡了下,光束从指尖穿过,她试图抓了下,掌心躺着一片金黄,轻缓在手心跳动,一下又一下。 或许是今晚的情绪起起落落太多,或许是手里揣着他用心准备的礼物,亦或许他身上的冷杉味好闻到乱了思绪。在喜欢许清屿这件事里,她独自唱了许久的独角戏,在这场戏里反复拉扯自我怀疑,永无止境。 许清屿是瘾,是她的瘾。 不靠近时想要靠近,靠近后在他的一次次纵容中变得贪得无厌。 她想要更多。 握着盒子的手不断收紧,她仰头看他,那双狭长黢黑的眼倒映着她的模样,她怕,紧张,忐忑,无数情绪将她包裹,她强迫自己与他直视,“许清屿。” 许清屿愣了下。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喊他名字。 他眼梢轻扬,“什么?” 云徽鼓起勇气,向来温软的声音带了些颤音,每个字都在大脑里来回反复琢磨,“我很在乎。” 几乎是立刻,许清屿就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眉梢染上一丝意外,没等他开口,云徽又补了一句,将话挑明: “我很在乎你有没有女朋友,因为.......” 指甲嵌进掌心,一手的汗彰显着她的紧张,但开弓已然没有回头箭,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很轻但说得坚定。 “我喜欢你。” 17-20 不寄 终于讲出来了, 云徽重重舒了口气,所有情绪在这一瞬褪去,只剩慌乱, 慌乱的等着他的回答。时间好似变得缓慢,她像个被俘虏的木偶, 喜怒哀乐皆承自面前的人。 许清屿眼里有明显的惊愕,烟瘾上来他咬了支烟到嘴里,后退两步点燃。 青蓝色的烟雾萦绕,将他轮廓模糊几分。云徽穿着浅绿色的裙子,没化妆的脸上恬静素雅,桃花眼盈盈, 仿若与这个世界划出的界限。 在无尽漫长的等待中, 许清屿终于开口, 嗓音低哑,“我没什么好值得喜欢。” 他声音不大, 和着风卷进耳朵,云徽掌心被指甲抓得生疼,她望着他,“你有。” 许清屿挑唇笑了下, “比如?我送你回学校,还是请你吃饭送你礼物?”他眼梢下沉, 声音温和而绝情, “因为你帮过我,我在还恩情。” 云徽眼眶发烫,果然是她会错意了吗。 因为她帮过他, 他对她好的一切都只是出于还人情, 那些她独自揪着不放偷偷开心的事, 只是他出于教养在还她的情,不是因为她是云徽,换了别人也是一样。 许清屿看着云徽眼尾发红,指尖也泛白,漂亮的桃花眼里水波潋滟,她眼也不敢眨,怕一眨就要哭出来的模样,心口像被人给打了一拳,又闷又痛。 云徽还是看着他,里面带着倔强,把自己所有退路堵死,“那你喜欢我吗?” 抛开其他的所有,她只想知道他喜不喜欢她。还人情也罢,出于教养也罢,她想知道从始至终,自己到底有没有会错意。 许清屿掸了掸烟灰,“不”字已经到嘴边,瞧见她已经溢出眼角的水花又止住。他拒绝过不少人,每一次都是直截了当,别人骂也罢,哭也罢他都照单全收,哭完骂完便翻篇。 可面对云徽,他心有不忍,怕她哭。 他眼眸微敛,声音放柔几分,“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好。” 在她眼里,他这个人或许带有年少时的滤镜,听到的看到的,这些都不是真正的他。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强迫自己的父亲画押签下股权转让书,所有人避他如蛇蝎,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个疯子。 一个囚禁自己父亲多年,眼里只有公司股份没有血脉亲情自私自利的疯子。 他这样的人,没什么好喜欢,更不值得她喜欢。 云徽摇头,不听这些,“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 素来温软的人此刻变得死心眼。 许清屿抬手,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水汽,眼泪滚烫,灼伤着皮肤,他动作轻柔,一点一点的将她眼角的眼泪抹去,“再继续就没意思了。” 云徽大脑被重重敲击,他在告诉她“再继续下去他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在最后顾及她的自尊。 心里的皮球被瞬间戳破,光束从指尖流失,再也抓不住。 是她自作多情了,是她贪心了,他给了一点甜她便想要整颗糖果,继续抓着不放,他连一点甜都不会给了。云徽低头,死死咬住下唇硬撑着不哭,她不想这么没出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起来的丑样子。 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她背过身去,泪水如断了线滚落,她胡乱用手背抹去,声音很低很低,“知道了。” 云徽走了,走了两步她忽然跑起来,受伤的兔子急需回到一个安全之地,躲起来。 许清屿看着她的背影,循着她的身影上楼,看见她推开门又关上,心里的闷痛越来越重,指尖传来灼痛,他扔掉烟头,低头又点了一根。 他站在树下,一根接一根抽的,尼古丁好像没用了,眼前不断浮现云徽的样子。 指尖的眼泪已经干涸,他摸出手机,点进那个对话框想发点什么过去,但此时说什么都是错的,最后他摁灭手机,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 云徽哭了一场,怕吵到室友不敢发出声音,只得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好像这样就能减轻心里的难受。 眼泪从一个眼睛滑落进另一个眼睛,又痛又涩,她用手背随便抹了一把,泪眼朦胧的拿起手机,想把那个头像给删了,但到最后一步时又犹豫。 她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从他世界里退出去。 认输的放下手机,躺平看着窗幔,眼泪还在顺着眼角话落,没入枕头,耳边鬓角湿了一片,手臂盖着眼睛,她忽然有点后悔。 后悔今晚的冲动。 她不知道别人喜欢一个人是怎样,她就像个摇摇机,来回不停的摇摆,想心存侥幸的坦白,坦白了又懊悔。 她和许清屿大概便到这儿了。 她想。 不知是几点睡着的,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叶问夏和喻冉昨晚喝了不少酒,此时还没醒。 云徽下床,哭过之后的眼睛又干又紧。 她用热水敷着眼睛,窗外艳阳高照,楼下许多人拎着行李箱往校门走,有经过的同学见到云徽热情挥手打招呼,云徽笑着回应,舞蹈室依旧只有她一个人,她重跳了一遍《扇舞丹青》,末了站在镜子前自己与自己对视。 如果时间能重回到昨天,她不会跟许清屿告白,这样至少能满心欢喜戴着他送的项链,以朋友的身份靠近他。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时间穿梭机,许清屿是她永远触碰不到的太阳,她躲在树下偷偷的观望,仅此而已。 下午她收拾东西前往喻姨家,赵浩轩正坐在客厅玩游戏,见她来自觉的放下游戏手柄。 “小云老师,你今天不开心吗?”赵浩轩问。 云徽专心给他看着作业,“没有啊。” “撒谎。”赵浩轩皱起胖乎乎的小脸,“老实说撒谎不是好孩子,小云老师你哭过了。” 云徽微怔,为了遮挡眼睛的红肿她特意画了眼影和卧蚕,居然这么轻易就被看出来了。 “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揍他!”想到什么他又补了一句,“我可能打不太过,我叫上许哥哥一起帮你揍。” 云徽失笑,“没有谁欺负我,只是昨晚没太睡好而已。”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指着其中一道解答作业,“这道题做完我们就休息十分钟。” 小朋友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转移,一听能休息赵浩轩眼睛都亮晶晶的。 结束课程后,婉拒了喻姨热情留她吃饭的邀请,散步似的往地铁站走,夜晚的城市流光溢彩,地铁上大部分人都在闭目养神,一天的工作让他们疲惫不堪,下了班什么都不想,只想放空。 云徽站在窗边,想起上次她和许清屿一起乘地铁时,叶问夏有一句没说错,如果只是还人情,他不需要做这些,归根究底,他只是不喜欢,换了个比较委婉的理由拒绝她而已。 耳机里随机播放着歌曲,一首她没听过的歌,前奏是海面浮浪,空灵澄净,到副歌部分,好似真的看见海风拂过水面,海鸥在海面展翅飞翔,碧蓝的海水下,有鲸一跃而起,再落入海里。 不是你的风景只是海底的鲸 提醒我在你眼里只能透明 每个字都仿佛贴合她。 云徽手指轻碰玻璃,窗外的曲京大学从指尖掠过,掌心太小,抓不住。 中秋三天云徽依旧学校和喻姨家两点一线,她没再去校门口的早餐铺买早餐,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也没再进去过,她避着许清屿,没遇见时松口气,片刻又有失落划过。 中秋假期结束,上下课结束后好些人都侧目朝她看来,迎面走来陌生的面孔对她打招呼,她礼貌的回应,课桌里也多了零食。 她在班级里明里暗里说过几次,但第二天依旧如此,云徽只得作罢,每天将零食用袋子装好带回宿舍,她们宿舍都快成零食售卖场了。 “这么多,我和冉冉天天吃也得吃到放假。”叶问夏从零食堆里翻出一包辣条,说道。 喻冉从她那里咬了根辣条,问云徽,“你和许清屿的事真就这么算了?” 云徽在课桌前做着习题,闻言没什么太大反应,“嗯。” 喻冉和叶问夏对望一眼,这段时间她们没看见过许清屿,云徽说他们已经说清楚,至于具体情况只有当事人清楚,她们也没再多问。 晚上有晚课,出门时叶问夏和喻冉双双肚子痛,看了眼垃圾桶满满的辣条和冰淇淋包装,云徽无奈叹口气。 “回来给你们带药,别再吃辣条了。” 两人痛得直不起腰来,连连点头。 晚上的校园比白日热闹,坐在阶梯教室时不时听见楼下的起哄声,不知是谁表白成功了,又或者是哪个球员也进了球。台上老师讲着某部经典电影的片段。 云徽握着笔杆,在日记本上写上一连串的英文。 下课她抱着书去医务室拿药,出来时有男生过来,对方先夸赞了她一番中秋跳的舞,云徽礼貌的道谢,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上扬,男生看得呆了呆,拿出手机想要个联系方式。 刚点开手机,身后传来一道清淡的声音。 “云徽。” 是许清屿。 云徽下意识抬眼看过去,下一秒又移开。许清屿手里拎着个篮球,两条长腿不急不缓的迈开,刘海被汗水打湿,他随意抓了一把,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狭长的眼微敛,落在她手里的药袋上。 “生病了?”声音是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关心。 云徽眼睫微颤,并没回答他的话,“我先回宿舍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开,跟中秋那天晚上一样,受伤的兔子警惕的观望着四周,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她撒腿逃跑。 许清屿喉咙像被人扼住,直到她跑远才掀眼看还站在原地的男生,篮球从他手里落地,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篮球偏了轨道往男生脸上撞去,男生吓得后退两步。 在篮球距离他脸只有几厘米的时候,骨节分明的手按住篮球往地上压,刚刚还不听使唤的篮球瞬间老实。许清屿勾唇,声音冷淡,“少觊觎古典舞的人。” 男生连连点头,生怕犹豫一下篮球就砸到脸上,许清屿拍着篮球走远,陈子昂在球场边等着,见他过来“啧”了声。 “你做什么了,怎么一个两个都吓得跑掉。” 许清屿脸上没什么情绪,抬手一个三分球进框,围观的群众发出惊呼,他扫了一眼又收回。陈子昂拍着球奔跑,跟他先聊着,“云徽现在跟你可是热度第一的CP,我说你真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考虑在一起啊。”陈子昂纵身一跃,没进,“云徽长得漂亮,性格又好,打着灯笼都难找,现在已经成了校园女神TOP.1了,你是第一,她也是第一,两个第一正好。” 许清屿单手扣篮,落地后接着投篮,又一个三分球后,他才开口,“没必要耽误她。” 声音很轻,是在跟陈子昂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 周末,云徽练了舞回到宿舍,喻冉和叶问夏已经起床,坐在桌子前涂防晒。 今天她们要去游乐园看音乐会,这是之前就说好的。 女孩子和女孩子出门都是精致打扮,三人手挽手出发,鼻梁上架着一幅墨镜,各撑一把伞,回头率极高。到达游乐园时,远远看见赵浩轩站在屋檐下,低头玩弄着电话手表。 喻冉叫了他一声,“赵浩轩。” 赵浩轩抬头,迈动着两条小短腿跑过来,笑着跟她们问好,“三位美女姐姐好。” 小男孩嘴甜,叶问夏很受用,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脸,“嘴巴这么甜,姐姐请你吃冰淇淋。” 赵浩轩眉开眼笑,“谢谢姐姐。”说完,赵浩轩到云徽旁边,躲进她伞下,“小云老师。” 云徽把伞往他那边挪了点。赵浩轩也要来她们是知道的,这个年纪的小男孩除了游戏更有吸引力的便是游乐园,喻姨没时间陪他来,便让喻冉帮忙照料点。 喻冉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小鬼,我丑话可说在前面,不准给我调皮捣蛋,不然我揍你。” 赵浩轩仰头看她,“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这样我以后不带你打游戏了。” 喻冉呵呵笑,“我需要你带我?笑话。” 赵浩轩毫不留情的拆穿她,“我昨晚五杀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 喻冉:“闭嘴吧你。” 赵浩轩对她做了个鬼脸,乖乖站在云徽身边。 检了票,尽管天气炎热游乐园的人只多不少,露天广场一群玩偶在跳舞,跟路过的游客互动,人多云徽怕赵浩轩走丢了牵着他的手,小男孩脸一红,别过脸嘿嘿笑了两下。 喻冉回头看,“小鬼,你在傻笑什么?” 赵浩轩立刻变脸,“没有。” 喻冉回过头:奇奇怪怪的。 扶梯到头,头顶传来尖叫,绿色的过山车高耸入云,载着人在轨道上翻来覆去,赵浩轩很兴奋,拉着云徽要去坐这个。云徽是有些恐高的,但听说在过山车上放声大喊出来,会十分解压。 她确实需要解压大叫一次。 “好。” 过山车排着很多人,等待的时间漫长而无聊,赵浩轩拿着云徽手机玩游戏,和平精英需要更新,他等了一会儿,上线后习惯性的点开看了下好友列表,看有没有人一起。 “小云老师,你也有许哥哥好友啊。” 看着前面队伍走神的云徽怔了怔,垂眼就看见赵浩轩点了邀请上线,屏幕自动跳转到微信,许清屿的头像在第一个,根本来不及阻止邀请消息就发了过去。 云徽伸手想赶紧撤回,屏幕上忽地跳出一条消息。 【Y:?】 “” 云徽有些绝望的闭眼。 自上次医务室门口遇见许清屿后,云徽就没再见过他,微信好友也躺列,今天突然邀请他打游戏,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胡搅蛮缠,会不会对自己产生反感。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比起被拒绝,她更在乎许清屿心中的自己是如何。 她默了几秒,让赵浩轩发消息过去,听到赵浩轩的声音他应该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但他会不会觉得是自己故意喊赵浩轩这样做的。 赵浩轩不懂她心里的犹豫,按住语音说话,“许哥哥,快来玩游戏。” “咻”地一声,发送成功。 云徽视线牢牢锁定在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Y:补课时间改了?】 “没有,我们来游乐园玩了。” 隔了几秒。 【Y:来。】 云徽取出耳机给赵浩轩戴上,私心的想给自己也戴一个,又怕被许清屿发现作罢。 队伍朝前面走了一点,赵浩轩已经跟许清屿组好队,两人打的双人模式,进入游戏后屏幕左侧不断跳着许清屿击倒击杀了其他玩家。 原来他不是不玩,是自己跟他差了点缘分。 她的实力,也不足以匹配到他。 第一局两人很轻松的获胜,他们又打了几句,自始至终云徽都没开口说一句话。直到队伍已经来到台阶,云徽不得不出声提醒赵浩轩,“马上就到我们了。” 赵浩轩点头,跟游戏里的许清屿道别,“许哥哥,我要去坐过山车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赵浩轩抬头看了眼云徽,接着退出游戏,把手机还给云徽。 赵浩轩胆子很大,拉着她坐第一排,云徽无奈只得过去,将安全设备检查了两遍,确认不会出现问题,赵浩轩在旁边安慰她: “过山车其实不可怕,闭眼一会儿就结束了。” “蹦极才是最吓人的项目。” 云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最高处有一座塔楼,楼梯是镂空的,高度大概有两百米,边缘上站着两个人,教练正在给她穿戴防护装,穿戴好之后,那人纵身一跃,叫声撕心裂肺,但都被风淹没。 跟蹦极一比过山车简直好太多,云徽深呼吸两口气,车子发动时害怕的闭上眼。 一开始是很缓慢的,到达最高处的时候停顿几秒,忽然加速下坠,强烈的失重感让所有人失声大叫,过山车转得太狠,云徽后脑磕到椅背,没时间管,因为下一波加速又来临。 她从没觉得一分钟时间如此漫长,停下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头晕眼花,心里也不舒服。 “云徽,你还好吧?”叶问夏担心的问。 喻冉递了水给她,她仰头喝了几口猛地起身到垃圾桶吐出来,吐完用水漱口。 “我缓一缓,你们先去玩吧,一会儿我过来找你们。” 她不想因为自己耽误她们的时间,三人没动,云徽再三表示自己没事后她们才犹豫的离开。 她们去下一个大摆锤的项目,云徽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歇息,抬手摸了摸被撞的后脑勺,头晕目眩的感觉又来了,她不敢再轻易动弹,保持一个姿势。 正对面坐着一对情侣,两人低头吃完一个冰淇淋后起身离开,男生牵着她的手,将人护在伞下,一点点阳光都舍不得让她晒到。 云徽忽然想到许清屿。 他以后有了女朋友,会不会也是这样,对另一个女生无微不至,百般体贴。 会的吧。 毕竟他连拒绝她都再三顾及了她的面子,这样的人,会是个好的另一半。 只不过,那个人不是她。 明明决定好不再喜欢他了,但看到什么都不自觉的会联想到。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摇摇头将脑海里的念头甩出去。 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一位长相斯文的男士站在面前,拎了一瓶矿泉水给她,“喝点水会好一点。” 云徽没接,声音温和,“谢谢,我已经好多了。” 被拒绝了男士也没半点尴尬,在她身旁坐下,“刚坐了过山车下来吧,我第一次坐山车时也是这样,但是多坐几次就会爱上。” 云徽不自在的往旁边挪了下,握着水瓶起身,“谢谢你的好意,我朋友还在等我,再见。” 说完,她伞都没来及撑快步离开,走得太快与迎面的人撞了下,手里的水滚落,她低声道歉弯腰去捡水,另一只手快她一步,雪松冷杉的味道涌来。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瓶身,“注意看路。” “谢谢。”云徽从他手里拿过水,侧身与他擦肩而过。 许清屿的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折身看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 云徽赶去跟叶问夏她们汇合,脑海里却一直浮现许清屿的身影,他不久前不是还在跟赵浩轩打游戏吗,怎么会在游乐园。 她的疑问很快得到答案,叶问夏她们正坐在一起吃酸辣粉,云徽没什么胃口,点了一杯柠檬水,赵浩轩耳朵贴着电话手表,末了跟她们说—— “许哥哥他们也来了。” 叶问夏和喻冉嗦粉的动作停住,纷纷看向云徽。她们肯定是站在好姐妹这边的,校草又如何,云徽并不差,完全可以挑个比许清屿更优秀的。 赵浩轩不懂大人间的想法,跟许清屿说了她们的位置,云徽给了两人一个安心的眼神,低头用吸管搅着杯里的柠檬。好像有些酸,她起身到窗口加了点糖。 许清屿是和陈子昂一起过来的,陈子昂见她们嗦酸辣粉也馋了,跑去买粉,许清屿拎了一瓶苏打水在她对面坐下,口香糖的瓶放在一旁。 赵浩轩自动靠过去,从口香糖里倒出两颗放进嘴里,云徽低头看着手机,努力忽视对面说话的人。 几人吃完粉歇了会儿,前往下一个游玩项目——室内裸眼VR。 排队的人也很多,不过因为机器容客量大,很快就到他们。云徽选了个靠中间的位置,赵浩轩坐在她右手边,他挥手让许清屿坐他旁边,但喻冉快一步,许清屿绕了一下,在云徽左手边落座。 室内光线昏暗,她低头看着脚下,余光中许清屿的两条长腿垂直踩实地面,似觉得不舒服他往前伸直了些,衬衫袖子照例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随意搭在旁边。 如何跟拒绝过自己的人相处,云徽不知道,只能尽可能让自己忽略他的存在,但有时越刻意忽略反而适得其反,就如现在,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许清屿身上。 头顶有冷气吹来,她被吹得眯了眯眼,座椅缓缓上升,脚下的地凹陷下去,云徽睁眼看见脚下一片空旷,没等她反应眼前的隧道亮起,像轻轨穿过山洞再飞上云巅。 云徽头皮发麻,闭上眼紧紧握住面前的栏杆,等待如过山车一样的失重感来临。 “放轻松。” 身旁传来清润的声音,带着奇迹的安抚作用,云徽深呼吸两下睁眼,她已经从云端下来,来到曲京城市的上空,从城市中的万家灯火中穿过,升高之时她看见曲京大学。 这个项目是可以带手机的,叶问夏和喻冉在自拍,云徽不敢拿出手机来,怕自己没拿住掉下去。游戏时间一共两分半,结束后她们又去了海洋馆看白鲸表演。 云徽被抽到去和白鲸近距离互动,纤细漂亮的女孩吸引所有人目光,驯养师调侃着她的漂亮,云徽轻笑不语,前面有人拿着手机对着她拍,说着等会去要个微信。 许清屿眼眸微垂,生出一股躁意。 叶问夏坐过来,看着池边的云徽,故意道,“我们家云徽可是大美女一枚,走到哪儿都不缺异□□慕的,哪能吊死在同一颗树上,你说是吧,校草?” 许清屿没说话,只是握着水的手稍稍收紧。 一拳打在木头上,叶问夏没了继续往下说的兴趣,往旁边挪回去,小声,“拽什么拽,回去我就给云徽介绍十个八个帅哥。” 云徽跟白鲸互动开心的互动着,对这边的情况丝毫不知情,白鲸十分友善,脑袋在她掌心蹭来蹭去,还用嘴轻吻她的脸,她瑟缩了一下,弯眼笑起来。 工作人员给她穿上雨衣,白鲸尾巴一甩,铺天盖地的水花浇下来,云徽后退两步,瞧见白鲸得意的甩甩尾巴钻入水底。她跟白鲸合影,拿着手机小跑回到位置,经过许清屿是裙摆从他膝盖扫过,像一片羽毛。 撩动人心。 许清屿仰头喝水,薄唇抿直,俊脸没什么表情,他不说话时轮廓越发寡淡凌厉,透着不好相处几个字,劝退想上前搭讪的女生。 几人一直玩到晚上,音乐节正式开始,荧光棒挥舞着,中途云徽起身去洗手间,盥洗台前接了一捧冷水洗脸,冷水刺激皮肤,被闹得有些晕的大脑清醒许多。 她不打算再回去了,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隔着距离看远处的舞台。 十步远的台阶下站着一个人,身形颀长挺拔,他抽着烟,碎发随意垂在额前堪堪遮住那一双长眉,指尖的猩红忽明忽灭,冷白的肌肤在灯光下几近透明。 他靠着墙,一条长腿站直一条微微弯曲,狭长黢黑的眼看她,云徽起身想走,被他叫住。 云徽脚步顿了一下,加快步伐离开,身后传来沉闷的脚步声,没肖一会儿她就被拽住,他用了些力,云徽手腕被拽得有些疼,大抵是察觉她的抵触,许清屿松了些力但仍没松开。 “我们谈谈。” 云徽别过眼,“今天是我把手机给赵浩轩玩游戏的,回去我会把游戏卸载了。” 不会再发消息打扰他。 许清屿心口被什么东西给蛰了一下,他垂眼去看面前的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天回去后他一闭上眼都是云徽眼睛通红,哽咽着声音忍住不哭的样子,说话时肩膀轻轻抖动,他后知后觉明白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又错又残忍的事。 他在阳台抽烟,天亮才睡觉,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那条崎岖的山路,背上的云徽在哭,声音小小的跟他道歉。 她说对不起,不该对他发脾气更不该抓伤他,让他原谅她。 许清屿将她放下来,告诉她自己没有生气,让她在这里乖乖等着,自己去找吃的,爬树时他不甚摔倒,天黑还不见他回去的云徽找过来,怕黑的小女孩哭得梨花带雨,紧紧抱着他,小小的身体发抖。 他安慰着她,“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她无比信任他,也想尽自己小小的力量帮他,低头给他清理伤口。 “每次我受伤了我妈妈都是这样给我呼呼的,她说这样就不痛了。” 她说:“清屿哥哥,以后我去找你好不好?” “好。” “叮咚” 微信提示音让他从睡梦中醒来,虚虚睁眼,发现是云徽发来的组队消息。 他跟赵浩轩打着游戏,旁边的人一直没说话,明显就是躲着他,说不上是什么感受,许清屿就是觉得烦,烦得再也睡不着,起床随便洗了把脸,定了两张票和陈子昂去游乐园。 刚进园就看到有人跟她搭讪,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陈子昂在旁边没心没肺说着“云徽好受欢迎。”许清屿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占有欲这种东西,与此同时心底升起一阵慌乱,像有一根细小尖锐的金色缠着心脏,无处逃脱。 如叶问夏所说,云徽很优秀,少了一个他,多的是人放在掌心疼爱,但他就是不爽,很不爽。 一整天他都想跟云徽好好谈谈,但奈何她躲得远远的,他相信自己再不来逮人,云徽能一直躲他到毕业。 云徽还在挣扎,许清屿半点不肯放手,男女的力气有着天然差距,云徽手指弯曲,“既然拒绝了,就不要再做这些让人误会的事了。” “我会当真的。” 再如何平静的语气也掩不住话里的委屈。 她真的不想再自作多情的会错意了,她怕自己会变成被他讨厌的那种人,他说不喜欢,她退开就好了,独角戏她唱了十年,不在乎再多加一个十年。 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她相信自己有一天可以放下许清屿的,能坦然看见他带着另一个女生微笑着问好,也许有一天她会轻描淡写说着这次未见天光就熄灭的暗恋。 但那是以后,不是现在更不是今天。 今天的她,只想逃,逃开他视线范围。 她和许清屿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耀眼,而她是人群中仰望他渺小的路人甲之一,他是游戏高手,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他喜欢玩滑翔伞,喜欢赛车,高中时就蹦过三百米的极。 而她恐高,坐个裸眼VR都能怕得掌心起汗的人,唯一引以为傲的就是舞蹈,但学舞蹈的人千千万万,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她只是较为幸运,在他世界经过时留下了名字。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也不会再有其他。 不寄 远处人声鼎沸, 烟花在空中绽放,绚丽多彩。 云徽一根一根将他手指掰开,许清屿感觉自己正在遭受酷刑,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一点点从掌中流失,懊悔、慌乱吞噬着心脏。 五根手指全部剥离, 掌心一空连带着心也跟着从高空坠下,眼前的人转身离开。 他知道这一次之后,云徽就会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 她温软但坚定,善良而决绝。 而他,却有些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点点走远,薄唇抿得死紧, 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在隐忍, 强迫自己不追上去,但看见云徽开始加快脚步, 所有的心理防线瞬间土崩瓦解,身体比大脑更加诚实。 夜晚的空气带着干燥,游乐园的灯并不算太亮,台阶又多, 云徽走得快,好几次险些摔倒, 脚不小心扭了一下此时也顾不得, 她只想离开这里。 许清屿之外的地方,随便去哪儿都行。 她走得很快,身后有脚步声, 那人在喊她的名字, 云徽非但没停反而开始跑起来, 仿佛在参加短跑比赛,远处的黑暗便是终点。 许清屿没想到她这么能跑,滑掉的袖子被重新撸高,他拿出体育考试的速度,追上前面的人。 她挣扎着,像不甘被捕获的鱼,不顾一切的要回到水里,挣脱不开,她也恼了,红着眼睛连名带姓喊他,“许清屿,你到底想怎么样?” 兔子急了也是有脾气的,许清屿扣住她的肩膀将她身子掰正,声音如平常清润,但语气满是认真。 “对不起。” 他突然的示弱让云徽怔住。 他声音很低很缓,像要让她听得清清楚楚一点不遗漏,“我不是什么好人,披着光鲜亮丽的头衔,其实阴暗深沉,做事极端,跟我在一起没有未来。” 他什么都没有,家庭支零破碎,梦想被无情扼杀,他和许宗元互相折磨,说不定哪天就去找他妈妈了。 云徽偏头躲开他的触碰,“这些话,我不想听。” 如果他追上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可以到此为止了,他不需要有什么负罪感,她不怨谁也没什么不满,只是运气不好,没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夜风吹过,许清屿眸底渐渐涌起光芒,他忽地上前半步,将人扯进怀里。 怀抱温热紧密,冷杉混着淡淡的烟草味萦绕鼻尖,抱着她的双臂有力,本泄掉的气球重新被缓缓渗透。 云徽心跳如雷,夜空的烟花依旧在绽放,头顶传来他的声音,轻柔而认真,“想清楚了?” 云徽眼眶发烫,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指尖轻碰他的衬衫顿了一下,随即轻轻揪住。 许清屿退开几分把人从怀里拉出来,食指勾起她的下巴,拇指指腹摩挲她耳侧,“再给你三秒的时间考虑,点头就不能反悔了。” 云徽看着他,她温软着开口:“三。” 时间到了。 她没机会反悔了。 也不会反悔。 远处音乐声停止,身后的花草忽然亮起彩灯,从近到远蔓延,池中的喷泉在一声声烟花绽放中变幻颜色。 凤尾兰被暖灯照亮,许清屿摘下一朵送给她。 盛开的希望。 柳暗花明。 —— 正嗨得不行的几人见两人回来,嗅到八卦的味道,等云徽坐下叶问夏就迫不及待的开口问,云徽还处于一种仿佛在做梦的状态。 短短几十分钟她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的大起大落,凤尾兰握在掌心,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一瓶水递了过来,看八卦的几人一脸了然,异口同声发出“哦~”的声音。 “噢哟,我说刚刚找不到人,原来你们俩偷偷摸摸约会去了。”叶问夏打趣的撞了撞云徽肩膀,“这是不是得请客吃饭啊?” 喻冉和陈子昂举双手赞成,赵浩轩从人群中钻出小脑袋,“我也要吃!” 许清屿挑唇笑了下,“行,你们挑地方。” 几个人摩拳擦掌,铆足了劲要宰他一顿,云徽有些担心,想凑过去看时胳膊被人扯了一下。 她回头,许清屿拿出手机解锁,调到拨号界面,递过来。 意思不言而喻。 云徽伸手接过,输入自己的十一位手机号,拨了出去。直到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才按了挂断。 音乐节结束,在出园的时候几人顺便坑了许清屿一顿吃的,带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跑了,将空间留给这对刚开始恋爱的小情侣。 许清屿抬手拦了辆计程车,拉开车门让云徽先进去,自己随后弯腰进来。 平时坐三人的后排顿时变得拥挤,她垂眼看着许清屿被怠慢的长腿,想起他每次开车座椅都会距离方向盘好一段距离。她往旁边移了点,“你要不要坐过来一点?” 许清屿眉梢挑了一下,轻笑,“好。” 他稍稍挪动,两人离得很近,衬衫和裙子布料相贴,一个转弯许清屿身子往这边偏了几分,肌肤贴肌肤,温热滚烫。 窗外光影割裂进来,许清屿半张脸陷入阴影,线条流畅凌厉,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他靠着椅背,清俊的眉眼透着慵懒散漫,察觉她的视线侧目看过来。 偷看被逮到,云徽急急忙忙移开。 还是会紧张啊。 许清屿送她到宿舍楼下,看着她上去后才转身离开,一进门陈子昂就抖着二郎腿坐在床边,吃着他买的关东煮,玩着平板。 “你这是终于想通了?” 前几天他说让许清屿考虑一下跟云徽在一起时,他还用“没必要耽误人”,今天出去一趟就抱得美人归了,啧啧,果然脸都是用来打的。 许清屿将手机,烟盒打火机摸出来放到桌上,慢斯条理解着衬衫纽扣,露出精壮的胸膛和紧实的人鱼线,喉结旁的小痣随着呼吸有规律的浮动。 恣随又禁欲。 他解下腕表,淡淡应声,“嗯。” 试试吧。 云徽之于他是不同的,拒绝别人了要如何他都不在意,从此自眼前消失他还落得清净。 云徽不行。 即使之前拒绝他也不愿把话说得太绝。 陈子昂嘴里嚼着丸子,“你纯粹就是想得太多。” 许清屿没否认,换好衣服去浴室洗澡。 —— 女生宿舍里,云徽在两位好朋友八卦的眼神中简单阐述了她和许清屿的事。 “我就说许清屿喜欢你吧。”拿了预言家牌的叶问夏很得意,“古典舞女神和校草的CP成真了!天啊,这是我距离磕CP最近的一次!” 喻冉打趣,“云徽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就是超级困难级别的,我好像已经看到其他人得知这个消息的震惊脸了。” 云徽笑了笑,将凤尾兰放进水瓶里,指尖轻轻拨弄凤尾兰。 洗漱出来她坐在床铺上写日记,鼻头抵着下巴,想写点什么,但觉得写什么都不足以表达她内心的雀跃和欣喜。 最后,她只写了三个字: 许清屿。 这已是全部。 熄灯前,她点击那个头像将其置顶。 终于不用小心翼翼瞻前顾后。 宿舍的灯随即熄灭,云徽将手机贴在心口,天气炎热手机有些发烫,像极了他的拥抱 ,…… 第二天云徽醒得比以往都早,大脑混沌片刻,昨晚的记忆纷至沓来,第一时间去找凤尾兰。经过一夜凤尾兰已经不复昨晚的生机,空调风吹动轻轻摇晃着,桌上落了好些花瓣。 将桌上的花瓣收拾干净,重新换了水,轻手轻脚的出门。 九月底的曲京从酷热转变到炎热,上完舞蹈课老师让她去一趟办公室,突然被叫去办公室,素来好学生的云徽也不免忐忑,这就跟看到老师不自觉老实一样,是下意识的反应。 老师办公室就在艺术二楼,正值下课办公室几个老师都在,坐在各自位置上随意聊着班上的情况。 云徽的老师是四十出头的女士,曾获众多舞蹈大奖,是古典舞中知名的舞者。 瞧见云徽来,老师温和笑着示意她别拘束,“中秋节晚会你表演得很出色,学校传出的视频里你的《扇舞丹青》最受欢迎,有好几支舞蹈团都向我来打听你。” 换句话说是想要见见云徽本人,有意邀请她加入各自的舞团。 “曲京舞蹈团也在其中。”导师说。 曲京舞蹈团是国内排名前三的舞蹈团之一,各个舞种都有涉猎,也是各大官方活动和春晚的御用舞蹈团,不少练舞之人的梦想之地。 也是云徽的目标。 “曲京舞蹈团的团长很看好你,让我问问你周末有没有时间。” 作为老师,她很喜欢云徽,乖巧懂事努力,自然也希望她毕业之后能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云徽快被接二连三的喜讯给砸晕了,昨晚她的喜欢窥见天光,今天又收到京舞的橄榄枝,桃花眼微微上扬,弯成一道月牙。 “有的。” 导师点头,“那我回头把时间地点发给你,可能会让你现场跳舞,你准备一下。” “谢谢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云徽嘴角的弧度怎么都下不去,拿出手机第一时间跟许清屿分享这个消息。 此时许清屿正在一间咖啡厅里跟律师见面。 许宗元签字之后,公司所有的股份都到了他手里,他转手便卖出去了,虽然近几年公司不如以前,但胜在底子殷实,不少人抢着买。 律师挑了出价最高的售卖,合同已经拟好就等双方签字盖章。 许清屿在末尾签上名字,干脆得律师都愣了一下,“许总,真全卖了吗?” 靠着公司的分红,他这辈子完全能衣食无忧。 许清屿搁下笔,狭长黢黑的眼里没什么情绪,声音如平常疏懒,“记得把这个消息告诉前许董事长。” 律师想到那晚许宗元发疯的样子打了个寒颤,有其父必有其子,许宗元疯,许清屿更疯,明知道许宗元最在意什么,他偏要将一切都摧毁。 豪门真复杂。 律师点头应下,收拾好文件起身离开。 许清屿独自坐了会儿,正欲起身离开微信弹出消息,是云徽发来的。 京舞的团长要见她。 他弯了弯唇角,摁灭手机离开。 晚上,云徽正练着舞,许清屿打来电话。 “喂。”她声音温软。 许清屿声音清润,“练完了吗?” “还有一会儿。” “那我上来等你?” 云徽连声拒绝,“别,我下来。” 跳舞时难免会汗流浃背,现在她整个脸上油光满面,这样怎么能见他。 许清屿眉骨抬了一下,应声。 舞蹈室后面有淋浴间,以最快的速度洗了个澡下楼,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怕许清屿等得不耐烦,最后两步台阶都是直接跳下去的。 许清屿就站在梧桐树下,瞧见三步并做两步下楼的人,轻笑一声扶住她: “跑什么?” 云徽身子僵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让你久等了。” 许清屿松开她的胳膊,深邃如画的眸里聚着散漫的笑意,声音很缓很清,“那牵个手作为赔偿?” 不寄 云徽耳根慢慢升出热意, 拎着衣服袋子的手收紧,紧张又期待。 她垂眼,有些不好意思, “好。” 他的手很大,手心与她的相贴, 拇指下压按在手背。云徽手心起了一层汗,紧张得全身都僵硬,所有感官都放在被他牵住的手上。 这个点校园里还有许多人,两人手牵手引来不少目光,明天是不是全校都知道她和许清屿在一起了。 云徽手指蜷缩一下,心底甜丝丝的, 像裹着蜂蜜, 欣喜中带着不可置信。 许清屿早已习惯这样的观望, 看也没看周围的人,问她, “什么时候去京舞?” “周六上午十点。”她说。 许清屿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手牵手到学校对面美食街吃面条。前面一桌人吃完离开,许清屿牵着她进去,两人相对而坐, 很快两份牛肉面上来,云徽往里面加了醋和辣椒, 许清屿看着她碗里的红艳艳, 眉梢挑了一下。 云徽能吃辣上次吃火锅就见识过了,满是辣椒的牛肉她眉头都不眨的。 “这边的东西吃得惯吗?”他问。 曲京是北方,大多是面食, 也相对清淡, 少有的火锅馆辣椒也是祛除了大半, 要迎合当地人的口味。 云徽嚼着面条,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进食的仓鼠。 “一开始会有点。” 刚来曲京的时候她根本吃不惯,宿舍里堆放着辣条,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她要在这个城市待下去,就得适应这里的一切。如今她已经完全适应,回到成都倒还有些不习惯。 许清屿握住茶杯,给她倒了杯水,语气闲闲,“除了火锅和大排档,还喜欢吃什么?” 云徽眼睫轻颤。 他是在了解她的喜好吗? “喜欢吃排骨。”桃花眼亮晶晶的,“你呢?” 许清屿眉眼淡淡,“抽烟算吗?” “” 云徽微怔,筷子无意识搅着碗里的面条,声音小小的,“抽烟多了对身体不好。” 许清屿盯着她两秒,忽然轻笑,“那我以后少抽。” “嗯。” 两人从面馆出来,云徽走在前面,衣服袋子许清屿拎着,她两只手都空了出来。 她在等,等许清屿会不会再次牵她。 但直到宿舍楼下许清屿都没牵,将袋子递给她,“上去吧,明天我来接你。” 空落落的心因为这一句重新雀跃,挥手道别后开心的小跑上楼,将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垂眸盯着掌心看,弯眼笑起来。 下次见他不要带衣服了。 不然他又来拎衣服又要看手机,没有多余的手来牵她。 入睡前云徽将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熨烫,叶问夏和喻冉本来要陪她一起去,听说许清屿来接她自觉收回当电灯泡的潜质,专心窝在宿舍睡觉打游戏。 曲京歌舞团在市区另一边,和曲京大学一个南一个北,坐地铁要接近两个小时。 许清屿换了辆车,白色的SUV。 两人在校门口吃了早餐,临走时许清屿拿了两瓶苏打水,拧开其中一瓶递给她,瞧见云徽喝了一小口,笑说,“怎么跟猫似的。” 云徽耳朵染上红色,“哪有。” 她只是习惯这样喝水,练舞时心率加快很忌一股脑的喝很多。 许清屿眉梢弯了一下,身子往后靠着椅背,SUV空间大,两条长腿不用受委屈。玻璃将外面的炎热隔绝,一个小时后SUV缓缓减速,在路边靠停。 曲京歌舞团五个大字映入眼帘,云徽到保安亭做了登记,和许清屿一起前往约定的地方。 团长叫罗雅,是国家一级舞者。 “罗老师您好,我是云徽。” 罗雅笑得温婉,“你好,这位是男朋友吗?” 云徽偏头看了下许清屿,后者站在门口,眼里噙着笑,等待她介绍自己。云徽小幅度的点头,“是的,他陪我过来的。” “从学校过来的确很远,是得送一送。” 罗雅简单说了两句,便切入正题,“你中秋的表演我看过,改编得很有个人风格,我与你们老师是多年好友,她说你不止勤奋刻苦,也很擅长编舞。” 云徽应着,到更衣室换衣服,再出来时隐隐有些紧张。 许清屿拎了张凳子坐在门口,两条长腿交叠,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声音抬眼看过来。 云徽换了一身青衣宋服,交领设计,左肩绣着谷兰,绿叶从肩头蔓延,到达腰身,与透明的淡色腰带呼应,裙摆绣着青竹,外面套着广袖。 每走一步裙摆就好似在飞舞。 肌肤如雪,明眸皓齿,仿若画中走出的大家闺秀。 云徽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袖中的手轻捻,抿唇笑了下。 她跳的是自己所编舞蹈,宋舞讲究轻盈优美、细腻委婉、内敛含蓄。随着音乐云徽逐渐绽放宋舞的魅力,在转圈起身时目光朝许清屿这边看来。 水波潋滟,欲说还羞。 没等他细品眼里的情绪,云徽已经踮脚跃起,裙摆扬起呈一朵花瓣,不与百花争春,独自在山涧孤芳自赏。有行人经过,发现了它,花也发现了他,在那人的注视下害羞起来,可又忍不住偷偷望去。 云徽已然是那株花,身子微弓呈花茎,袖子好似绽开的花瓣。 许清屿感觉心底某处被碾了一下,像被花瓣拂过心尖,力道轻得微不足道却让人忍不住反复回味。 音乐缓缓静止,盛开的花瓣也重归宁静,扬起的裙摆如流光倾泄,空气中好似听见山涧泉水流淌,看见青石板路上撑伞踏过的才子佳人。 美如画轴,静止而语。 云徽微喘着气,袖子敛合,对唐雅行了个宋代礼仪。 罗雅满意的直点头,“这支舞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云徽余光看一旁的人,声音温软,“李清照的《点绛唇·蹴罢秋千》。” 许清屿眉心一跳,狭长黢黑的眼落在她姣好白皙的脸上。 罗雅十分满意云徽,热情的留他们吃饭,邀请云徽毕业之后进入舞蹈团。近两年古典舞有盛衰之势,各大活动也纷纷倾向现代舞,虽然对京舞没太大影响,但唐雅想让更多人看到古典舞。 “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总不能丢了。”罗雅说。 云徽赞同的应声。 吃过饭两人便离开,进京舞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她的首要任务还是先得完成学业。 回去的路上许清屿一言不发,像极中秋晚会那晚。云徽摁灭手机,一双眼盯着他看,“你怎么了?” 许清屿闻言看过来,“没有。” 云徽用气音应着,心里却有股说不出憋闷。 中途许清屿接了个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什么他面色冷下去,末了,“我现在过去。” 知道他有事,云徽乖乖下车,“忙完给我发消息?” 许清屿颔首,“嗯。” SUV没入车流走远,云徽换了衣服到舞蹈室,想着上午跳的舞,这是她很早之前就编好的,也是练得最久最拿手的一支舞蹈。 本来她一开始准备的不是这支舞,昨晚许清屿说要送她之后,她生出一股冲动,想把这支舞跳给他看。 为他而编的舞。 她不知许清屿会不会勘破舞蹈的含义,但唐雅问她那句《点绛唇》已将心思完完全全摆到明台上,而他并没太大反应,好像只是单纯的看了支舞蹈。 云徽有些挫败,捞起手机摁开,并没有消息。 论坛上已经有他们昨晚手牵手的照片。 照片里云徽耳根泛红,眼角弯弯肉眼可见的开心,许清屿单手揣兜,面色清淡,路灯落在他头顶,宛如一层金色滤镜。 云徽点开那张照片,保存至手机相册。 直到晚上熄灯前,许清屿一直没消息过来,云徽握着手机等得睡着,中途醒来好几次,微信都空荡荡。 他可能是有事吧。 云徽想。 家里的事肯定现在都在逐渐交到他手里,他估计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看手机也是正常的。 她被自己说服,双手在屏幕上打字。 【忙完了吗?】 消息发过去石沉大海,一点过,食堂阿姨已经收拾残羹剩菜准备下班,云徽第N次看了眼一点动静都没有的头像,压下心里的失落起身。 周日晚上有自习,云徽在走廊遇见好一段时间不见的黄月珊。 黄月珊拨弄着刚做的指甲,瞧见她冷笑一声,云徽微微颔首,算跟她打过招呼转身上楼,刚走两步身后传来黄月珊的声音。 “你真跟许清屿在一起了?” 云徽点头,“对。” “看来你这个女朋友在他眼里也不怎么样嘛。” 云徽转身,“什么意思?” 黄月珊看着她不明所以的表情,嗤笑,“我早提醒过你,许清屿这个人没有心,估计他是把你当做驱赶其他女生的挡箭牌了。” 云徽不想听她说这些,快步迈下台阶,“你前面那句话什么意思?” 瞧着云徽脸上的焦急,黄月珊生出报复的快感和嫉妒,她开出了条件许清屿不要,偏偏选什么都没有的云徽,就这么喜欢花瓶么。 两人在一起的消息出来之后,她沦为他们的背景板,钥匙扣的事也重新换了版本开始传开。 他们说云徽和许清屿早就有猫腻,要什么张个口的事哪会拿她一个钥匙扣,是她自导自演,想要插足他们的感情。 得不到就诋毁。 她长这么大,没被这样指着脊梁骨说过。 黄月珊指甲陷进肉里,“什么意思?你不知道许清屿住了院吗?这么大的事他都不跟你这个女朋友说啊?” 住院? 云徽想到那天他手背的伤痕还有胳膊全身血的样子,这一次是严重到哪种程度。她不敢在往下想,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她又打了一遍,下楼跑得太快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有人将她扶住,却见她满脸焦急,眼眶通红。 “同学,你没事吧?” 云徽摇头,“没事,谢谢。” 而此时,拨出去的电话此时已经被接通,那边传来许清屿疲惫的声音。 “喂?” 云徽急声问:“你在哪儿?” 许清屿声音有点哑,“在家,有事吗?” 云徽往下跑的步伐顿住,“你没在医院?” 许清屿眼角微沉,敛着一股凉意,“谁跟你说我在医院?” 云徽抿了抿唇,抬手拦下一辆计程车,“我现在过来了。” 许清屿淡淡应了声,过来问也是一样。 二十分钟后,云徽到达小区门口,一下车便看见在门口站着的人。他穿了身休闲装,倚着保安亭抽烟,蓝青色的烟雾模糊他的轮廓,狭长的眼微敛,透着慵懒散漫。 看见云徽,抬手将烟碾灭,大步到她面前。 云徽上下打量他一番,确认他没什么事放下心来,与此同时一阵委屈和不满自心里升起,既然他没事,在家里,为什么不回消息。 许清屿牵她的手,她挣扎躲了一下,没躲开,反而被握得更紧。拇指摩挲她手背,痒痒地,带着无形的撩拨。 “我晚上还有课,得回去了。” 许清屿却不放人,“现在回去也赶不及了,晚点我送你。” “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迎面一阵淡香袭来,阳台上栽种着花草。小区房的格局建造都差不多,他家很空旷,除了必要的电器之外最多的就是阳台上的盆栽。 许清屿带上门,示意她不用换鞋随便坐。 云徽坐在沙发上,他倒了杯水过来,在她身旁落座。电视放着某游戏的比赛,许清屿抬手将电视关闭。 随手将遥控器扔在一旁,侧目看她喝水,云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放下水杯。 电视屏幕映着两人的身影,云徽右手捏着左手食指,视线落在面前的茶几上。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许清屿垂下手。 “想问什么就问。” 云徽摇头。 她没什么想问的。 许清屿扣着她肩膀,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逼她与自己对视,“那我来问,谁告诉你我在医院?” 云徽如实回答,“黄月珊。” 许清屿眼睛眯了眯,已经猜到怎么回事。指腹摩挲着她下颌,声音不自觉放轻,“所以你跑这么快,是担心我?” 云徽没否认的点头。 许清屿眼里有情绪闪过,摩挲她下颌的手指悬在半空,眼尾上扬,笑得如平常散漫,“怎么这么好。” 云徽没说话。 许清屿手落在她肩头,她今天穿的露肩裙,肌肤相贴带着火热,她皮肤又细又腻,宛如浸过牛乳似的,稍稍用力就留下一片嫣红。 许清屿眼皮猛跳一下,收回手,“昨天我去了躺医院,凌晨才回来,你打电话时刚醒。” 所以没回她的消息。 “你去医院做什么?” 许清屿看她一眼,习惯性的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咬在嘴里,考虑到她不喜欢烟味又拿下来,从茶几抽屉拿出口香糖。 有句老话说的没错。 纸包不住火,该知道的她早晚都要知道。 “许宗元,也就是我父亲,病情加重。” 自签了股权转让书后,许宗元比从前更加歇斯底里,家里的保镖保姆被他砸伤了好几个。 他很了解许宗元,钱财地位比命还重要,得知自己一无所有之后许宗元企图拉着他一起死,死对他们来说都是解脱。 就算他死了,也没人会在意。 云徽听得心一紧,她抓住他的手,双手握着,一点一点按压着掌心,“我在意。” 许清屿还保持那个姿势,掌心的薄茧被柔软的指尖掠过,她声音很软,语气却很坚定,是在对他做出承诺。 她明白他之前拒绝自己的理由,也明白他问她,是不是真的考虑清楚了。 她早已考虑得很清楚。 柔软的手指撑开他的,十指相扣。 “还要数一二三吗?”她问。 许清屿只是看着她,深深看着她,好一会儿,反客为主扯着她的胳膊往身前带,捏着她的下巴抬起。 他眸色深沉,嗓音带着抽烟后的低哑,“接吻吗?” 不寄 他问得猝不及防, 云徽还没反应过来俊脸在眼前放大,唇上贴着温热,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她不喜欢烟味, 但许清屿身上有就没事。 还觉得十分好闻。 这大概就是人类的双标特质。 她毫无经验,只能呆滞的看着他好看的眉眼, 清晰的睫毛,他眼尾下压几分,里面倒映着两个小小的她。 此时此刻,跟许清屿在一起才有了真实感。 他眼里因为她而有了变化。 她庆幸,庆幸今天过来了,庆幸自己当初的告白。 说是接吻, 许清屿并未深入, 浅尝辄止, 指腹摩挲着她耳根后的肌肤,轻轻的。 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 暧昧旖旎,许清屿偏头,又亲了她一下,嗓音低哑, “盖上章了。” 他给过她两次机会。 她不走便再也走不了。 气息落在耳侧,云徽感觉耳朵被酥掉, 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 许清屿松开捏住她下颌的手, 让她在客厅等会儿,自己去洗澡换衣服,送她回学校。 云徽脸还很烫, 捧着水杯小口喝着, 她还是没明白怎么说着说着就亲上来了, 但想到刚刚的画面和许清屿的话,又忍不住偷笑起来。 许清屿换了身浅色衬衫和运动裤,头发随意用毛巾擦拭两下,水珠顺着脸颊滑落,途径喉结和那颗褐痣,没入衣襟,透着一股子禁欲。 “你不吹头发吗?”云徽说,“不着急的。” 许清屿瞧她小猫一样的喝水就想笑,随手捋了把还在滴水的刘海,“出去就干了。” 也是。 回学校的路上,许清屿两次想抽烟都放下,云徽温声,“没关系,你抽吧。” 许清屿单手握方向盘,等绿灯的空档开口,声音淡淡,“我跟我父亲关系十几年前就很僵硬,他靠着我母亲的家底发家起步,背着我母亲在外面养了小三,我去成都告诉了我妈妈。” “我被带回来后,他把我关在地下室一个星期,把小三接回来,气死了我外婆。” 自此他母亲所有的财产股权都自动归于许宗元名下,许宗元十分爱面子,虽然不待见他,但对外做得很光鲜,给他报读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家教。 绿灯,SUV缓缓前进。 他摇下车窗,热浪翻涌进车厢,再提起这些事的时候声音平静,好似在说家常,“所以现在我报复了他。” 云徽听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宗元和小三一直想要个孩子,继承他的家业,但努力了多年都没结果,随着他慢慢长大,许宗元身体每况愈下,小三知道家产无望,在某天卷着许宗元的存折离开。 许宗元彻底被气倒,许清屿没去追那笔钱,也懒得追。他把许宗元的所有股权都卖了,捐给母亲以往所在的昆剧团。 这是许宗元该还的。 云徽心仿佛被人揪成一团,“不开心就别说了。” 许清屿喝了口水,“没什么不开心,只是这些东西你应该知道。” 他还剩的,只有这条命。 车子停靠在路边,云徽解开安全带并没急着下车,“你过来一下。” 许清屿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俯身过去。柔软白皙的手捧着他的脸,偏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一触及离,像最软糯的果冻。 她耳根绯红,但还是盯着他,神色认真,“你的命才是最宝贵最无价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一直一直,陪着他。 许清屿怔愣,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暗色,滚了滚喉结,扣住女孩的后脑压向自己,声音低沉,“张嘴。” 云徽眨了眨眼,没明白。 指腹摩挲她的唇角,“这次准备伸个舌头。” “” 云徽是双脸通红跑下车的,许清屿看着她的背影轻笑,手指碰了碰脸上被她亲的地方,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点燃,青蓝色烟雾缭缭升起,他吐出一个烟圈,舌尖滚动,回味刚刚的清甜柔软。 为了不让室友发现异样,云徽回到宿舍就直接去洗澡,出来时看到许清屿发来已经到了的消息。 她偏头吹着头发,有水珠滴落在手机屏幕,扯了张纸巾擦掉。叶问夏和喻冉坐在下铺互相涂着指甲油,问云徽要不要也涂一个,云徽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加入她们。 她手指纤细修长,淡桃色的指甲油涂上去,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你国庆怎么安排的啊?”叶问夏问,“跟许清屿出去玩吗?” 云徽摇头,“我还得给赵浩轩上课。” 喻冉:“那小鬼期中考得不错,估计会缠着要去哪里玩。” 做完指甲云徽躺在床上跟许清屿聊天,下周就是国庆,不用补课她就是宿舍舞蹈室两点一线,只是不知道许清屿国庆忙不忙。 第二天许清屿来找她吃午饭,两人出现在食堂就吸引许多目光,许清屿站着排队,云徽到旁边买了两杯水。 “下午有课没?”许清屿问。 “四五节有课。” 许清屿温声,“下课来看我打篮球?” 云徽喝水的动作顿了顿,“好。” 许清屿是校篮球社的,跟陈子昂两个人带着社团其他成员和经管系的人比赛,云徽一下课就抱着书赶往篮球场,隔着老远就看见观众席坐满了人,巡了一圈都没看到位置,正想着就在篮球网旁站着观看,许清屿打来电话。 “来了吗?” 云徽声音温软,“来了。” 许清屿那边声音很喧闹,他找了个比较安静的位置,“怎么没看到你。” “我在篮球场出口这边。” “等着。” 他挂了电话,云徽在门口等着,旁边观众席的人发出一阵惊呼和尖叫。 “许清屿!” “许清屿!” 一片呐喊声中,许清屿穿着黑色球衣出来,单手揣兜不急不缓的经过球场,手机握在手里,垂在额前的刘海被随意往上抓了一把,露出那双长眉。 身形颀长清瘦,宽肩窄腰大长腿,偏头跟人说话时下颌微收,旁边人不知说了什么,他忽地笑了下,凌厉的轮廓放柔,脖子左右活动了下,狭长黢黑的眼精准找到在人群中的云徽。 “卧槽卧槽,许清屿过来了。” “快看看我妆花没花。” “有镜子没,我补个口红。” 身旁人手忙脚乱的议论声中,许清屿走到她面前,“云徽,过来。” 顶着周围人齐刷刷的目光,云徽迈步过去。许清屿揽着她肩膀,掌心落在圆润的肩头,云徽侧目看了眼,嘴角不自觉弯起。 他带她到第一排,跟其中一个女生道,“劳烦往旁边移一点。” 女生怔怔的机械的往旁边挪了下位置,空出一个位置来,许清屿把手机递给她,“有人打电话挂断就行了。” “哦,好。” 许清屿转身离开,她握着他还有些发烫的手机,心跳明显加快。 场内,双方球员到齐,随着裁判的哨声吹响,球场上的男生开始奔跑。褐红色的篮球在人群中被传来传去,许清屿一个跃身在空中拦下,右手运球,很轻巧的突破对方两个阻拦。 对方一名球员与他僵持着,不让他到达投篮范围内,许清屿往左一个假动作骗过对方,璇身右转,长腿迈开,起跳,投篮。 篮球从手里脱落,撞击到篮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在框边滚动两圈落入篮筐。 “哇!” 观众席一阵欢呼,许清屿落地,回身跟自己队友击掌,阳光落在他身上,碎发随着奔跑摆动,他偏头扯了下嘴角,在金色的滤光下,笑得肆意张扬。 云徽双手撑着下巴,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她看着他或跑或跳,篮球在他手里仿若听得懂话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稳稳落进框里。 场外欢呼加油声越发高涨,又投进一个三分球后,许清屿往篮球网走了两步,对她笑。 “许清屿这三分球投得太帅了,别打球了打我。” “你好歹穿件衣服。” “呜呜呜,他刚刚那一笑好杀我,我人没了。” 同伴毫不客气的打碎她的梦,“醒醒吧,他在对云徽笑。” “你别叫醒我,让我再幻想一分钟。” “" 云徽脸一赧,忽地生出虚荣心的满足感。 那个万众瞩目的人,是她男朋友。 这场比赛许清屿他们队获得胜利,结束时队里的几个人将许清屿抬起来,抛上天空又接住,一口一句“许哥流弊!”许清屿笑骂了句,目光望向云徽所在方向。 云徽还乖乖的坐在那里,瞧他过来起身把手机还给他,桃花眼亮晶晶的,眼尾上扬,“恭喜呀。” 许清屿没接手机,笑得慵懒,“都不给男朋友送水?” 云徽微怔,有些不好意思,“我忘买了,这就去买。” 许清屿把人拽回来,云徽重力不稳撞进他胸膛,他出了汗,球服贴着脊背,散发着浓浓的雄性荷尔蒙,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拳,一颗心砰砰乱跳。 他拧开手里的水,递给她,“把水喝完。” 两个小时她一口水没进,嘴唇都干了,仰头喝了一口,接着又喝一口。 许清屿拧好瓶盖,一个抛物线扔进垃圾桶里,“在这儿乖乖等我。” 他又走远,原本闹在一起的男生跟他互锤下肩膀,到达更衣室,许清屿双手交叉握住衣服一角,露出紧实的腹肌和人鱼线。 有人拿出手机要拍照,许清屿一把将其摁灭,声音冷淡,“以后别在论坛发我的照片。” 30-40 寄月 那一年成都罕见的也下了雪。 虽然不大, 但楼下小孩高兴的收集着积雪堆砌雪人。 时间如白驹过隙,年少时的冲动和心悸被时间渐渐磨平,云徽从舞蹈团实习生到坐稳首席之位, 回想起来好似就在昨天,但中间已经过了五年。 这些年, 她没再见过许清屿,所有人都忘记了那件事,她也忘了,潜心专研舞蹈,却在今天被记忆敲了门。 岁月对他很是宽待,曾经的少年褪去青涩和稚嫩, 眉眼深邃, 是矜贵冷然的风投奇才。 跟从前不一样, 也不一样。 长街很长,夜晚的空气翻着燥热, 黎明到来前气温在逐渐升高。道路刚被清洗过,青石板倒映着身影,红钻绿瓦,朱红色的大门左右敞开, 两侧有两座石狮雕像。 大门的门槛很高,需上两步台阶才能跨过。 白色齐踝长裙随着跨步动作微微上扬, 片刻又自然垂下, 园外亦是一片灯火通明,昏黄的路灯将身影拉得极长,风吹乱发丝, 落在脸上。 身后隐隐有声音, 云徽双眸一敛, 脚下步子加快。 回到酒店,将没吃完的酥油饼放进冰箱,空调温度调低,掀被重新躺回床上。 她依旧睡得不太安稳,这几年她睡眠都很浅,外面一点风吹草动她都会惊醒,需长期借助香薰。睡前点的香薰已经燃尽,她也懒得再点,半梦半醒的睡到门铃响,拎着早餐的向思思站在门口,笑容满面。 “云老师,早上好。” 云徽笑了笑,侧身让她进来,“早上好” “罗姐说我们不用着急回去,可以在这边玩两天。”将早餐从袋子里拿出来,向思思肉眼可见的开心,“我听说宋园白天也很热闹,就和逛东京城一样。” “初晴阁可以听曲喝茶,晚上据说还有花灯会猜灯谜这样的活动,不过前提是必须穿上宋服才能免费参加,附近好些店铺里的宋服都被销售一空,这个修建者真是牢牢掌握了财富密码。” “还好我们都带了宋服,不用去抢衣服。”向思思摆好早餐,扭头对浴室洗脸的云徽道,“云老师,可以吃饭了。” 云徽应了声,擦干手出来。 “哦对了,昨晚的视频被传到网上,一夜之间播放量就突破百万!现在还挂在微博热搜第二。” 除了微信云徽从不用其他软件,但向思思是个冲浪达人,每天在各个社交软件和视频往上溜达。 “粉丝们都艾特官网让您注册微博呢。”向思思撕着油条,跟她分享网络上的近况,“但也有好多网友说你还是别注册微博了,让您岁月静好。” 云徽弯唇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早餐,向思思收拾东西扔垃圾。 卧室窗帘被拉开,阳光透过玻璃洒进屋内,在地板上割裂成几何图形,蝉鸣在树上叫个不听,空气中飘着桂花的淡淡香味。 云徽拎了凳子到窗边坐下,任由阳光落在脸上,点开平板里向思思从网上下载的视频。 视频是主办方请的摄影团队拍摄的,运镜十分唯美,从她吊着威亚缓缓降落,到四季变幻。 她随着音乐起身,在结束时有分镜出去,观众席好多人都站了起来,挥舞着荧光棒,印有她名字的灯牌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镜头从后往前,在经过第一排后又回到舞台。云徽顿了顿,将进度条重新往回滑,然后暂停。 第一排的位置坐着沉黑色衬衫的男人,光影斑驳间,他轮廓若隐若现,那双狭长的眼半敛,清冷遗世,仿佛与周围格格不入,碎影流光无法牵动他半点情绪。 云徽看着那张脸几秒,忽地觉得好笑。 没想到多年后自己居然还会因为他而情绪波动。 将视频编辑剪辑,把分镜部分全删掉 夜晚 明月当空,宋园的灯再次亮起,亭台楼阁,九曲回廊,小桥水榭无不人山人海。 朱雀桥下,一艘艘船舫在河中行驶,三三两两一组,绕着宋园走一圈再上岸。码头有人在上下货物,街边表演杂技的玩戏法的围了好些人,叫好声不断。 云徽开门拿了外卖,折身回来时看见初晴阁从一层开始亮灯,层层递进,红木橙灯,待亮到最后一层,灯光蓦地切换为淡蓝,娇艳的荷花在楼前盛放,碧绿色的荷叶随风摇摆,正前方的莲花座旋转缓缓上升,迎着楼顶的明月去。 花瓣从本体剥落,粉色的雨从天而降。 她听见有人欢呼,向思思给她发了视频过来,她在人群中拍摄下的莲花盛开,好些人伸手去接花瓣,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为恍若穿越回大宋的惊艳和欣喜。 【云老师,宋园今天真的好热闹,你真不来吗?】 云徽望着还在散落的莲花,“哗”地一声将窗帘拉上,屋内光线顿时暗下去。 “不了,你好好玩吧。”她回。 向思思耸了耸肩,回了个“好吧。”背着小书包又扎进人群里,东张西望的左盯右看。 在酒店待了一天,云徽戴上口罩出门,准备去附近的湿地公园转转,找找新的编舞灵感。 公园门口有自助售水机,苏打水摆了一排,各个味道的都有。 云徽目光顿了下,选定一瓶海盐汽水,扫码付款。 “哐当”一声,水从货架掉落出口,她弯腰拿起,前方不远处传来争执和哭泣的声音。 一男一女,不知发生了什么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肯认输。 “那随便你。” 男生扔下这一句,大步流星的离开,女生开始还很倔强,渐渐的便彻底崩溃,蹲下身抱着膝盖哭。 云徽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更遑论是情侣间的问题,但女生哭得实在太伤心,她走了两步又折返,迈过木质栈桥到女生面前,蹲身,递出去一张纸巾— “擦擦眼泪,眼影很贵的。” 女生从臂弯里抬头,撞上一双平和静幽的眸,那双眸很好看,无形之中像有一只手在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奇迹的让女生停止哭泣。 “谢谢。”女生结果纸巾,胡乱的擦着脸。 眼影,眼线晕成一团,像个大熊猫。 云徽又扯了张纸巾替她把眼角的黑团擦拭干净,纸巾丢进旁边垃圾桶,“好受点了吗?” 女生点头。 陌生人的善意总是能触动人心,女生也十分想要一个倾诉的对象,她说着跟男生在一起的事,她为男生付出了多少,做了多少,可男生好像都觉得是理所应当,今天她听见有个女生给他打电话,她吃醋的多问了两句,男生便不耐烦,两人因此发生争吵。 到后来,只剩女生一个人单方面的吵,男生一言不发,丢下一句“随便你”便将她扔在路边。 “我想跟他分手,但是我们在一起两年了,我又舍不得。” 实际两年里他们分分合合很多次了,每次大张旗鼓吵着要离开的是她,没多久先低头和好的也是她。 “我知道我这样不好,但是他为什么就不能多爱我一点,多偏袒我一点,为什么不能跟其他异性保持距离啊?” 云徽静静听着,在女生终于将满腔情绪不甘不舍说完后,温声问她:“你现在多大?” “二十二。”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现在就这么痛苦,这样的痛苦你想延续到七十岁吗?”她声音平静,每个字都精准落在问题中心,“你觉得自己没错,他也觉得自己没错,你觉得你们能互相说服对方吗?无休止的吵架,无休止的分分合合,不累吗?” 女生怔住,睁着红肿的双眼看她,“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好几次下定决心要放下他的时候,比现在更痛苦,更舍不得。” 云徽垂眼看脚边的池水,水里倒映着天上的圆月,“没什么好舍不得,只不过你现在还没绝望的时候。” 等彻底对一个人绝望,你会发现他也不过尔尔。 话已至此,怎么选是她的考量,云徽起身离开栈桥。 新舞的灵感依旧没找到,她只得作罢,经过楼下药店时进去买了擦拭外伤的药膏,正要结账手机响了。 “喂,思思。” “喂您好,请问是云徽女士吗?” 完全陌生的声音。 云徽心一沉,“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宋园的工作人员,您的朋友在宋园游船时不小心掉进河里了,需麻烦您过来一趟。” 顾不上付钱了,拔腿就往宋园赶。 脚踝传来阵阵隐痛,她也没在意,直奔初晴阁。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 “让一让。” 街道的人很多,她很艰难的穿行,好不容易才到达初晴阁,门口站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在等人。云徽快步过去,因为奔跑呼吸很喘。 “我是云徽,请问刚刚落水的女生在哪里?” “就在里面,请跟我来。” 男人带她进去一楼,一路的提心吊胆在看见向思思裹着毛巾,脸色苍白的喝着水时落下。 向思思头发被滴着水,唇色发白,满脸的后怕,小声的喊她,“云老师。” 云徽过去摸着她后脑,温声安慰,“没事了。” 本以为多少会被责备两句,但云徽半点重话都没说,只强调着“没事就好。” “可以麻烦帮我找一套女孩穿的衣服吗?”云徽跟男人说。 “已经去找了。”男人上前来,态度诚恳,“很抱歉让你们在宋园有了不好的经历,我们会做出相应的赔偿。” 云徽看了眼向思思,向思思摇头,表示不用了,“是我不小心踩滑了才落的水,只是个意外。” 男人却坚持,“在宋园里出了问题就是我们的责任,这件事我—” 他话还没说完,门忽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男人望向门口的人,“许总。” 许清屿恍若没听到他的话,步伐急促,视线锁定在站着的云徽身上,几十步的距离被缩短一半,上上下下仔细看着,确认她没事后蹙着的眉头松开。 “没事吧。”他问。 一旁的经理瞪大双眼,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 许总跟云首席认识啊? 不止经理,正准备吃东西的向思思也愣住,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啊啊啊啊! 好帅的帅哥! 哎? 他认识许老师? 他比她高,云徽没去仰望他,只是看着他喉结处的小痣,礼貌的缓缓开口:“请问你是?” 寄月 骤然安静。 向思思眨巴眼, 东西都忘了吃,看看她家云老师,再看看那个帅男人。 经理打破安静。 “这位是宋园的所有人, 许清屿许总。”说完又跟许清屿介绍云徽,“许总, 这位是京舞的首席云徽老师。” 云徽微微颔首,淡淡笑着,“原来是许总,不过许总认错人了,落水的不是我。” 生疏而客套,仿佛真是第一次认识他, 又解释了他刚刚的行为, 拉开两人的距离。 让其他人认为, 他只是关注落水的人,但关注错了对象。 许清屿薄唇抿成直线, 狭长的眼落在她脸上,但也只停留两秒便移开,看向她身后脸色苍白的向思思。声音清清冷冷,像三月绵绵的春雨滴落山涧小溪。 “怎么回事?”他在问经理。 经理上前解释来龙去脉, 也说了赔偿处理的方法。 云徽往后退了两步,跟他拉开距离, 温声道:“赔偿就不用了, 麻烦催一下衣服。” 经理询问的看向许清屿,后者点了点头。 经理答应下来,让一旁等着的女工作人员带向思思去隔间换衣服。 一楼的会客厅很大, 两侧摆放着红木楠座椅, 云徽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 及踝的长裙往上拉了几分,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隐隐可见小腿笔直流畅的线条。 脚踝处贴着一张创可贴,在白皙如雪的肌肤上很是惹眼。 但也只有创可贴。 许清屿单手揣兜,迈步上二楼,将这里交给经理处理。 二楼是他私人空间,书桌上放着厚厚的一叠邮件,最上面的邮件已经拆开,里面是一对碎纸屑,依稀能认出“转让合同”几个字。 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低头点燃。 青蓝色的烟雾跟玻璃外呼应,电脑屏幕显示着初晴阁的监控,莲花在距离明月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再也上不去。 楼下门被打开,有人从里面出去,白色裙子的人走得不急不缓,没肖一会儿便消失在茫茫人海。 一支烟快要燃尽,许清屿将其碾灭,忽地想起很早之前在艺术大楼遇见她那次。 那个时候她见到他还会慌乱又胆怯,说一句话要鼓很大勇气,现在她沉稳和平静,桃花眼上扬,但眼里一片清明,与人生出距离感。 许清屿扯了扯唇,转身离开。 — 跟司机师傅定好明天回曲京的时间,便让向思思回去休息。下午睡了一觉晚上并不太困,云徽找了部电影看,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两下。 【夏夏:姐妹萌,我叶汉三回来了!】 【夏夏:你们不会都睡了吧?】 【夏夏:这么养生的吗?】 【冉冉:睡是不可能睡的,这辈子不可能的。】 【冉冉:今天也是想摆烂的一天。】 【夏夏:当老板你还累?不该是坐着数钱就行了?】 【冉冉:曾经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实狠狠教我做人。】 【冉冉:想回家啃老,但又有点丢脸。】 毕业之后喻冉跟家里人意见相悖,创办了自己的舞蹈团,现在规模已经慢慢做大,在舞蹈界立有一席之地。 叶问夏考了研究生,现在是曲京舞蹈系的任课老师,中秋节她带着班里的十几个学生到外地去表演节目。 这几年她们三人各自为自己的目标忙碌着,在彼此的路上都有了成就,一年到头也聚不了几次,但并不影响三人的感情。 她正在对话框打字,叶问夏已经艾特她。 【云徽你回曲京没?】 云徽将打好的字删掉:【明天下午回。】 【晚上一起吃饭吗?】 【好久没见了。】 叶问夏正有此意:【可以,冉冉呢?】 喻冉:【可以。】 叶问夏:OK,那到时候我来接你们。 喻冉:行。 云徽:好的。 次日两点,云徽到前台退房,向思思和司机师傅将行李放进车里,临走时前台还送她一张优惠券,凭此券可享受豪华套房五折优惠。 云徽收回自己的身份证,温声拒绝,“不用了,谢谢。” 她弯腰上车,裙摆与地面轻抚而过,沾了滴些许灰尘。 车窗将酷热隔绝在外,街道两侧偶尔可见逛街的游客,向思思打开音乐播放器,低沉温柔的男声唱着粤语,轻轻缓缓,像助眠曲。 云徽靠着椅背,习惯性的将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真实世界和玻璃外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浦成小区坐落曲京北城的浦华大道,和曲京舞蹈团有半小时路程。 云徽拎着行李箱刷门禁卡。 她在这里住了几年,每天固定时间的进出,门口保安早已对她眼熟,见到她回来笑呵呵的打招呼— “演出结束了啊?” 云徽笑着点头,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滚动发出沉闷的声音,乘坐电梯上楼,门打开一只白乎乎的团子快速朝她跑来,“喵喵”叫着在她脚边蹭来蹭去。 云徽关上门,蹲身将肉乎乎的猫抱起来,学着它叫:“喵。” 猫睁着深蓝色的大眼,两只粉爪搭在她肩膀,圆乎乎的脑袋蹭她下巴:“喵呜。” 似在控诉她居然现在才回来。 云徽抱着猫进屋,往水碗里加了水,原本趴在她怀里的猫挣扎着下去,伸出粉色的舌头小口喝水,等喝够了,身子弯曲伸个懒腰,蹦跶着爬上沙发,调到她腿上打滚,让软软的肚皮露出来。 云徽配合的挠它下巴,很快它舒服得闭上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猫叫奶球,是只快十五斤的胖猫。 叶问夏打来电话,说马上就到她小区门口。云徽把奶球放进猫窝里,刚放下奶球就翻身起来,爪子悬在外面,直勾勾看着她。 云徽开了个罐头倒进猫碗里,一见有吃的奶球动作轻盈迅速的跳下来,整张脸都快埋进碗里。 叶问夏换了俩低调的SUV,大红色的裙子艳丽如玫瑰,墨镜遮住她大半张脸,瞧见云徽出来,像个二五仔似的吹了个口哨。 “让我看看这是哪家的美女。”叶问夏食指压着墨镜往下,一股子的登徒浪子模样,“美女搭车吗,免费的哦。” 云徽拉开车门,笑回:“开车吧,叶师傅。” “开去哪儿?” “去你心里。” “”叶问夏浑身打了个寒颤,“谢谢,有被土到。” 云徽系上安全带,笑得眼角弯弯,“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叶问夏嚼着口香糖,把墨镜又推了回去,“那你等会记得给冉冉也说一遍,不能我一个人被土。” 云徽笑着答应。 喻冉的舞蹈团在另一边,她们到时喻冉在路边等着,爬上车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水,还跟以前在学校一样。 叶问夏开口:“冉冉,云徽有话跟你说。” 喻冉拧上瓶盖:“什么?” 云徽单手撑额头,“夏夏让我问去你心里的路怎么走。” “” “” 只有云徽一人没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喻冉眉心跳了跳,很由衷的给出建议,“朋友,我劝你把那些土味软件都删了好吗?你把云徽都带偏了。” 叶问夏双眼藏在墨镜后,深藏功与名,“土到极致就是潮,现在这些男的就靠这些撩妹的。” 喻冉呵呵一笑,“哪个男的要跟我说这些,我把他门牙都给打掉,什么酸不拉几的玩意。” 叶问夏:“你离年轻人的世界果然太远,不像我,跟她们打成一片。” 喻冉:“你信不信我把你打成一片?” “” 云徽在一旁笑出声来,到达目的地三人下车,乘坐电梯到五楼。 刚出电梯,叶问夏忽地开口,“你们看前面那个男的,是不是许清屿?” 云徽微怔,循着叶问夏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许清屿朝这边走来,在他旁边穿衬衫打领带的男人是陈子昂。 “我之前听说许清屿回来了还不信。”叶问夏说完,后知后觉的看向云徽。 云徽面色没什么变化,半点意外都没有,接收到叶问夏投来的目光,轻笑,“没什么好顾忌的,我早就放下了。” 因为分手让一个人名字成为禁忌不是成年人的处理方式,况且她和许清屿算得上和平分手,是好是坏都已经过去。 见她是真的放下,叶问夏松了口气,不过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那我们先过去吃饭,不然晚点要排队。” 五楼有家火锅生意很火爆,稍微来晚点就要排队等号。 叶问夏放下包就去了饮食区拿菜,云徽付了钱把单据夹在桌面的小牌上,起身去洗手间洗手。 天气太热,她就没化妆,头发在脑后用橡圈扎了个丸子头,露出逛街饱满的额头。 纤细白皙的手在水下清洗,修剪整齐的指甲涂着透明色的护甲油,在灯光下反射出点点光芒。 云徽扯了张纸巾擦手,转身出去。 刚走出拐角,身形挺拔的男人倚墙而站,指尖猩红明灭可见,他正在打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声音冷了几个度,修长如竹的手掸了掸烟灰。 现在并不是饭点,五楼的人并不多,鞋子踩在瓷砖上发出声音。 许清屿听见声音转头,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便结束,云徽将纸巾扔进垃圾桶,在经过他时往左边挪了半步,擦肩而过都直接给避免了。 寄月 空气中漂浮着烟草味, 她皱了皱眉,脚下步子加快。 锅底已经上来,红色锅底翻滚着, 叶问夏往里面放了好些食物,两盘麻辣牛肉摆到云徽面前。 牛肉滚着辣椒, 到红油里面滚了一遭,云徽尝了口。 还是原来的味道。 喻冉烫着毛肚,“我们一会儿干嘛去?” 叶问夏提议,“喝酒去啊,过来的时候不是看见一家酒吧新开业吗,部分啤酒免费。” 喻冉兴致缺缺:“这些都是骗人的, 要你消费到一定金额。” 出身社会这几年, 商家的引流广告见得太多, 等你消费到那个金额了,那点酒店免不免也无所谓。 叶问夏喝了口冰镇汽水, 舒服得闭了闭眼,“是吗?那我们去哪儿?” 云徽发表自己的想法:“我都可以。” 三人思来想去,好像还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最后又回到最开始的提议, 去酒吧玩。 酒吧就在商场二号门右侧,烫金的大字很显眼。 喻冉喝着奶茶, 点评, “这老板一定很喜欢黄金。” 叶问夏:“黄金谁不知道。” 喻冉:“有道理。” 酒吧门口摆放着几个大花篮,一排统一制服的男生站在屋檐下,同经过的人递名片。 “小姐姐看看吧, 新店开业部分酒水免费, 还有零食水果相送。” 男生抬眼看到三人时愣了一下。 云徽穿的白色收腰群, 叶问夏艳红吊带裙,喻冉是浅蓝色的一字肩,各有气质美得不同。 喻冉接过他的名片,仔细端详着,小声说,“我怎么有种进鸭店的感觉。” 叶问夏跟着小声说话,“那冲个超级至尊VIP?” 喻冉呵呵一笑:“那不可能。” 云徽问男生,“有包间吗?” 男生回神,“有的,请跟我来。” 几人跟着男生进去,酒吧的格局很大,转过两个玻璃走廊开阔起来,酒吧一共两层,吧台处帅气的调酒师在炫技,三人各自点了一杯酒,沿着弧形楼梯上去。 二楼包厢有最低消费,开业第一天打了折,跟KTV包房价格差不多。 三人在包厢坐着也有点无聊,叶问夏和喻冉上去点了歌,一人一个话筒唱着,一首歌结束,服务生端着酒送上来,门口有人经过往里面看了眼,跟见了鬼似的跑开。 她们注意力都在酒上,没注意门口的动静。 叶问夏的是玛格丽特,喻冉是蓝色夏威夷,云徽是凤梨霜汁。 鸡尾酒的一大特点就是好看,凤梨霜汁放着一片薄荷叶,底部绿莹莹的,凤梨片樱桃置于杯口,冰块撞击杯身,声音清脆悦耳。 三人举杯碰了碰。 许清屿正百无聊赖的坐在沙发里,酒已经喝完,烟也抽完两根。 烟盒和打火机放在茶几上,在又一支烟快燃尽的时候准备起身,门忽地被推开,陈子昂急匆匆从外面回来。 “你猜我看见谁了。” 许清屿对他的卖关子并不买账,拎起外套,“我先走了。” “你才坐了十分钟就走?”陈子昂双手叉腰,“我今天开业,你好歹给我挣个名声。” 开间酒吧这事一直是陈子昂的梦想,但他爸不同意,陈子昂就自己存钱,好不容易才把酒吧弄起来,让许清屿今晚在这儿亮个相,引引流。 许清屿捏了捏眉心,“你已经有了我进出的监控视频。” “那能一样吗?”陈子昂拎着一瓶红酒,很狗腿的给他倒上,“你现在走所有人都知道你只是来走个形式,对我这里还会保持怀疑,但你白天进来半夜走,那别人就会认为这里有别样吸引你的地方。” 许清屿如今是风投界的话题人物,之前两人创业后,陈子昂看清自己不是做金融的料,当了个挂名股东,公司的所有决定权都交给许清屿,许清屿眼光独到,看中的项目都稳赚不亏,其中最大的便是宋园那片地。 一开始许清屿买下整片时他还有点犹豫,毕竟距离主城区又远,又是荒地,要开发出来谈何容易,如何盈利稳定客流是个问题。 许清屿跟他爹讲了整个计划,他爹二话不说就拨了款,前段时间开业,为了宣传他试探的给云徽发了邀请函,本以为云徽会拒绝,结果没想到她答应了,这个消息放出,那段时间他几乎是躺着看着钱的数字不断往上涨。 短短中秋几天,宋园人流爆满,跟云徽一起在微博热搜上挂了两天。 这一波可谓赚得盆满钵满。 “而且我刚刚在对面看见云徽了。”陈子昂说。 许清屿+云徽,这不得直接把名声打爆了。 陈子昂已经看见自己酒吧爆满的场景了,嘿嘿笑出声。 许清屿眼梢微压,抬眼看对面。 陈子昂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这次可不是我瞒着你邀请她来的。” 宋园那次是他偷偷进行的,许清屿虽然没说什么但明显不悦。 “我说你也是,明明还对人念念不忘,又躲着不见。” 许清屿在沙发一侧坐下,骨节分明的手端起高脚杯,鲜红的液体在杯壁摇晃,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薄唇嫣红,光影斑驳间,他轮廓半藏进黑暗,像来自古堡的吸鬼血王裔,危险而沉矜。 “没什么念念不忘。”他声音淡淡的。 陈子昂才不信他的鬼话,真没有,听见有人落水和云徽就跟丢了魂一样,那模样感觉他要去把河里的水都给抽干。 不过男人嘛,都比较嘴硬。 他理解。 陈子昂又给他把酒倒上,楼下领班通过对讲喊,陈子昂起身下楼,偌大的包厢只留许清屿一人。 门没关严实,隐隐有歌声传进,是楼下的。 酒吧人越来越多,叶问夏开门看了眼,招呼她们出去看。 “那个唱歌的还挺帅。” 每个酒吧都有驻场歌手,歌手长得白白净净,有一种病态的白,灰色T恤,水洗蓝的牛仔裤,一条腿踩实地面,一条腿踩着高脚凳的横栏。 头顶灯光变暖落在他头顶,更添了几分弱不禁风。 “帅是帅,就是看着感觉有点营养不良。”喻冉说。 叶问夏单手撑脸,“病态美人就是这样的。” 喻冉耸耸肩,跟云徽对望一眼。 酒吧有一支乐队,不似其他酒吧那样喧闹震耳欲聋,声音很轻柔缓慢,舞台铺有干冰,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在灯光下仿佛笼了一层港式滤镜,歌手唱的也是一首粤语歌。 秋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秋风即使带凉亦漂亮。 冬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天空多灰我们亦放亮 一起坐坐谈谈来日动向 暑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火一般的太阳在脸上 烧得肌肤如情痕极又痒 能同途偶遇在这星球上 是某种缘分 我多么庆幸 如离别你亦长处心灵上 , 歌手的声音低低沉沉,带着颗粒感,仿若历经世事的回望过去感叹,无怨无恨,感慨时间的流逝和岁月漫长。一楼卡座里的人跟随节奏挥舞着双手,有会唱的在合唱,白日的繁忙喧嚣好似在歌声中舒缓,是另一种方式解压和放松。 二楼好几个包厢的人也都出来倚栏听着,云徽手肘被撞了撞,喻冉示意她往对面看。 “这家酒吧不会是许清屿的吧。” 二楼是半圆形的设计,她们的位置和许清屿正好相对,从门的装修和标识就知道那是专属的豪华包厢,一般这种包厢都是被人长期预定,要么就是老板自留,用来招呼熟客。 不管是哪种,都与她无关。 “也许。”她声音淡淡。 喻冉倒是有点心疼钱,钱花了不要紧,花给好闺蜜的前男友还是不太爽。 一首歌完,歌手起身从圆台离开,所有人都听得意犹未尽要求再唱一首,领班经理上台解释,说这位歌手每天只唱一首歌,要听的话请明天再来,为了安抚其他人,每人都送了一杯酒和果盘。 “这套操作完美拿捏了人的心理,许清屿真的有点东西。”喻冉嚼着圣女果,说。 这些年虽然两人不曾见面,但许清屿的消息时不时会飘进耳朵,班级群里会有人讨论他,讨论他的同时还会隐晦的讨论她。 云徽零零碎碎听了些,说他去了国外深造,在美国起家后回到国内成立风投公司,摇身一变成为商圈新贵,无数财经杂志社想采访他,都被他拒之门外。在风投站稳脚跟后,他又往影视圈和房地产发展,前不久还收购了一家影视公司,现在又在黄金位置开了这么大的酒吧,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消费者的心理摸得一清二楚。 他在经商上的确称得上天才二字。 云徽笑了笑,温声,似在回答喻冉的话似在自言自语,“这才是他。” 做什么都优秀到极致的人,从不是池中物。 “你说什么?“喻冉没太听清。 云徽摇摇头,“我去个洗手间。” “好。” 洗手间在二楼中间走廊,装潢得很高级,瓷白色的地钻在灯光下呈暖黄色,盥洗台前的镜子是定制切划的。 云徽挤了洗手液,放到水下冲洗。 旁边有人出来,浓烈的酒味窜入鼻尖,男人看着像喝醉了,走路歪歪扭扭的,云徽往旁边挪了下位置,正要扯纸巾擦手,男人脚下一个不稳忽地倒了过来,云徽被猛地撞了下,手背一阵灼痛。 青蓝色的烟灰落在手背,还冒着点点火星。 云徽扬手甩掉,空气中忽然飘着淡淡的冷杉味。抬眼,发现刚刚撞倒她的男人被拧着胳膊,就着那根烟灰落到云徽手里的烟,猩红的烟头稳稳落在男人手背。 男人吃痛的大叫,云徽眉心猛地一跳,上前拿走烟头,到水池里浇灭。 “你疯了吗?” 哪来的习惯,用烟头烫人。 许清屿眉眼冷峻,手背上淡青色的青筋明显可见,腕骨用力,男人半点都反抗不了。 “松开他。”云徽道。 许清屿这才大发慈悲的松手,本就站不稳的男人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回身看站着的许清屿。 “你他妈谁啊?居然敢打老子!” 许清屿蹲下身,似笑非笑,“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听听骨头脱臼的声音。” 他眼里聚着森冷,眼梢下压,带着上位者的睥睨和压迫,瞧他的气质指不定是哪家的公子哥,因为一场酒得罪人不值当,男人酒醒了大半,也顾不得被打的事,爬起来逃也似的跑开。 云徽将烟头扔进垃圾桶,重新洗了个手,正要走手腕被拽住,她下意识的要抽回手,但许清屿半点不让,没用太大力却足以让她挣脱不开。 “放手。”云徽蹙眉。 许清屿垂眼,视线落在她手背,刚被烫的地方已经红肿,“你的手要处理。” 云徽挑眉,淡声反问:“所以呢?” “我那儿有烫伤的药。” 云徽笑了下,“谢谢许总的好意,但是不用了。” 说完她再次尝试挣脱要走,许清屿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感受她手腕用力,任她怎么想尽方法,都半点不松手。 云徽心里生了愠怒,漂亮的桃花眼直视他,一字一句的开口:“许清屿,我不想欠你。” 不管是大的小的,哪怕是一支药膏,她都不想欠。 许清屿神色一僵,拽着她的手慢慢松了力道。得了自由,云徽活动着红了一圈的手腕。 “今天谢谢许总出手,但我自己可以应付。” 她与他擦肩而过,裙子的袖子碰到他衬衫衣料,似浮云掠草,空气中残留淡淡的清香,是她身上的味道。 许清屿洗了把脸,刘海被水打湿顺着额头往下滑,没入衣襟。习惯性的在裤兜里摸烟,结果空空如也,烟盒和打火机都在包厢。 从另一边兜摸出一块薄荷糖,拆开咬进嘴里。 清新的薄荷味溢满口腔,掩盖红酒和烟的味道,许清屿从转角出来,看着一身白裙的女孩走远,叶问夏问了她句什么,她摇摇头推门进包厢。 楼下换了歌手在唱歌,一楼大厅坐满了人,陈子昂忙碌的在人群里穿梭,抬头时看见许清屿冲他扬了下手。 陈子昂很会处理人际关系,只这么一会儿大厅的人都已经跟他熟识,此时见他扬手纷纷跟着看过去。 许清屿单手揣兜,另一只手搭着栏杆,狭长的眼微敛,余光瞥见刚进去没多久的女孩又拎包出来,快步下楼。 薄荷糖被咬碎,舌尖卷起被咬碎的细片,三种味道交汇。 甜味尽散,涩味点点涌出。 寄月 从酒吧出来, 云徽径直打车回家。 “啪”地一声,客厅灯打开,奶球在猫窝里睡得正香, 听见声音懒懒抬头看了眼,爪子甚至开了个山竹, 翻个身继续。 云徽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了两下没拧开,直接作罢放回去,到饮水机接水。 空调运转着,手机屏幕亮了下。 是叶问夏问她到家了没。 【刚到。】她回。 【叶问夏:我们刚刚出来的时候碰见许清屿了。】 云徽勾了勾嘴角:【嗯?】 【这酒吧不是他开的,是陈子昂的, 他过来帮陈子昂走个过场。】 这话是陈子昂说的。 半个小时前, 招待客人结束的陈子昂从另一边楼梯上楼, 恰好遇见正下楼要走的许清屿,两人还没说句话, 叶问夏和喻冉随之下来。 陈子昂跟叶问夏关系好,见到她们不过脑子的问了一句“云徽呢?” 叶问夏瞥了眼许清屿,没好气的道,“遇见前男友心情糟糕, 先走了。” 她特意咬重前男友这个词,陈子昂眼皮猛地一跳, 看向许清屿。后者没什么反应, 拎着外套离开,叶问夏双手抱臂看得更生气了,问陈子昂酒吧是不是许清屿开的。要是他开的, 她们打死也不会再来。 陈子昂解释了一通, 还让她们代他跟云徽道个歉。 【叶问夏:我真是看着许清屿就来气, 十拳打不出一句话的闷葫芦。】 真不知道当初云徽是怎么能忍受的。 云徽笑了笑,将叶问夏的情绪安抚下来。 【叶问夏:我真是佩服你,你脾气真好。】 要是她前男友,估计坟头草已经两米高了。 云徽悬在屏幕上的拇指微顿,眼前浮现许清屿紧绷着下颌,拽着她要替她处理手的样子,轻轻敲字。 【他没什么对不起我。】 没有冷暴力,没有出轨劈腿,在一起时也是真的对她好,在分手的第二年,她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宋园那块地皮的转让书。 他将宋园无条件转赠给她。 她退回去了,没多久他又再寄,直到宋园修建成功,那里成了一座小城,那份转让书上的面积也随之变多。 他把那小城给她,即使亏损了,她将地皮卖了也能衣食无忧。 他想让她专心跳舞,不为世俗困扰。 每一次的寄件地址都是宋园,直到她将协议撕碎寄回去,他再没寄过,而没多久,她便接到宋园中秋节的邀请。 或许是还他的情,亦或是想看看这座宋园,她应约了,在初晴阁的最顶层,他为她修建的地方,穿着他送的衣服,给年少的心动画上句号。 从此山高水远,就此别过,再不相见。 杯里的热气涌上眼眶,眼睛被熏的有些酸涩。云徽从回忆里抽回思绪,将手机摁灭,去浴室洗澡。 夏日清晨来得较早,光线透过窗帘缝隙落进屋内,外面传来“突突突突”的声音,走廊没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清楚传入耳朵。 云徽撑着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起身,窗帘“哗”的拉开,光线刺的眼睛疼,她缓了一会儿才适应的睁眼,正对面的楼栋已经拆得差不多,升降机和挖掘机工作着。 浦华大道是老城区,今年年初政府将到达年限安全系数不合格的楼栋都实行拆迁重建,浦成也在其中,只不过年限比旁边大楼新一些,物业还在挨家挨户的联系签字。 看了眼时间。 还差五分钟七点。 奶球已经醒了,在房间里跑来跑去,门一打开就冲了出去。 洗漱完,云徽往猫碗里抓了把猫粮,又将自动饮水机里加满水才出门。 地铁口有一段距离,云徽出来时二楼物业办公室聚着好多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拆迁后的赔偿,跟家里人商量着要钱还是要房子。 “这么早就出门了。”保安笑呵呵的道。 云徽浅笑点头,声音温软,“是啊,周一嘛。” “新房子还没找好吗?” “还在找。” 保安是个五十出头的大叔,常年在太阳下工作皮肤晒得黝黑,人很尽责随和,谁都会跟他聊上两句。 “你可得抓紧,上面出了通知,这个月就要把事情落实下来。”这几年保安看她独来独往的,难免想到自己在另一个城市工作的女儿,忍不住多说两句,“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还是要多注意一点,找房子要找繁华的,安全的,贵点都无所谓,安全要紧。” 曲京是繁华,但偏僻老旧的区域也不少,前两年浦华这条路路灯坏了好几个,附近没什么商圈晚上也就没什么人,大晚上看着有些渗人。 云徽谢过大叔的好意,“我知道的,谢谢。” 大叔挥了挥手,表示这有什么好谢的,“赶紧上班去吧。” “好。” 向思思到的比她早,拎着早餐在门口等着,有出来买早餐的成员见到她都笑着打招呼。 云徽笑着点头一一回应,和向思思往大楼里走。有学员在做晨练,副团长带着实习生在院子里跑步最基本功训练,也有的在排练歌舞剧,迎面走来白T恤灰色短裤的人,身体纤瘦挺拔,刘海遮住整个额头。 “涂怀师哥好。”向思思小声道。 涂怀笑道,声音温柔,“云老师好,思思师妹好。” 向思思耳根红了,低头不说话。 云徽眼眸微动,视线落在他手里的书上,“这么早就从书馆回来了?” 涂怀看了眼手里的书,回答:“老师昨天说我有个地方没领悟到,我就去书馆找了写歌舞剧的要点看看。” 云徽点点头,“你现在是要去排练?” “是的。” 云徽看了眼向思思,后者眼里闪烁着希冀,心思一览无余。 她心下笑了下,“让思思跟你一起去吧,从不同的角度也许能有新的启发。” 涂怀愣了下,“好,那麻烦思思师妹了。” 向思思不太好意思的挠挠头,“不麻烦。” “云老师,我们走了。” 云徽点头,“去吧。” 向思思小跑跟上涂怀的步伐,紧张得根本不敢看他,但又很兴奋。云徽笑了下,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 罗雅知道她喜静,便给她安排了单独的办公室。她其实不用每天都到团里来,首席的时间相对自由,只是她除了跳舞也没其他爱好。 歇了会儿她起身去舞蹈室,换上衣服准备练舞。 中途房东太太给她发了消息,说了拆迁的事,承诺把剩下的房租和押金都尽数退给她。 云徽应了声,打开前不久才下的租房APP,还是之前那些房源,位置要是在市中心,要么是三室一厅,小户型几乎找不见,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是个合租。 有人敲门进来,云徽回头,是涂怀。 “什么事?” 涂怀走进来,刘海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他往两边拨了一下,“我有个动作一直不太明白,云老师能不能帮我看看?” “思思被团长叫走了,好像是找她有什么事。”他说。 “可以,你先跳一遍完整版的我看看。” 涂怀笑着,少年气满满。 在经过她时,视线停留在她屏幕上半秒。 涂怀是和向思思同一年来到京舞的,涂怀比向思思大一届,古典舞少有男性舞者,她看过涂怀的专业成绩,很拔尖,向思思也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说过涂怀的舞蹈力多强,也不止看见向思思趴着窗户偷看涂怀练舞。 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涂怀也是个舞痴,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除了练舞再没别的。 某种程度上,他们挺像的。 涂怀跳完一遍,行了个礼等待评价。 云徽走近,“你看着我。” 涂怀不明所以,但还是看着她。 他有点狗狗眼,生明灵动。 “在一字马起跳落地的时候,这个时候你是面向的观众,舞台上镜头会将你的神情动作清晰录下,你眼里太清明了,没有情绪,就像这样。” 她桃花眼微勾,水波潋滟带着妩媚,似会说话一般。 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动作,在落地时看向他,眼尾上扬,红唇勾出漂亮的弧度,眼里好似藏着柔情万种和不可言说的苦衷。 只是一个简单的变化,韵味便截然不同。 “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通过眼神可以看见人心里所想,所念,什么都可以撒谎,眼神撒不了谎,你心里没有对舞蹈和剧情的沉浸,没有完全代入进去,尽管你的动作再怎么完美,技巧再熟练,也是没有灵魂的,观众看过就忘了。” “你要仔细想想这样的动作是在人物什么样的心境和情况下,要让观众看到你的情绪。” 涂怀眉心跳了一下,“我明白了,谢谢云老师。” 云徽浅笑,“加油。” 涂怀走了两步又折返,“云老师我可以加你个微信吗,我有好多不懂的,可能还要麻烦云老师。” “可以。” 云徽扫了他的二维码,添加。 — 涂怀走后,云徽又开始练舞,除了吃饭她基本都待在舞蹈室。 傍晚忽然下起了雨,一开始是小雨,渐渐的雨势大了起来。 城市都被大雨颠倒,砸在地面溅出水花。 陈子昂双手遮头冲进车里,衣服几乎湿透,“天气预报说今天要下雨我还不信,这天真是说变就变。” 陈子昂扯纸巾擦着衬衫,片刻忽然顿了下,“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他想了想。 “原来我跟你出去打球,结果走到一半也是下雨,我差点被淋成落汤鸡,是云徽给了伞才让我们不至于淋成傻子。” 陈子昂瞧了眼驾驶位上一言不发的人,“啧”了声,“不就是让你过来接下我,不用表现的这么不情愿。” “我也不想大热天出来,这不是老爷子要六十大寿了,我总得好好讨好他,万一他高兴了就不计较我开酒吧的事了。” 陈子昂一个人絮絮叨叨的,也不在乎许清屿应不应,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尤其是这几年,除了必要的场合,他都惜字如金。 一支烟抽完,许清屿将车驶出车位。 陈子昂擦拭着给老爷子的贺礼,一根上好的楠木拐杖。 “他以后打我可能更顺手了。” 许清屿依旧没接话,雨水搭在防风玻璃上,雨刮器不间断的工作着,前面一排亮着的尾灯,红绿灯跳了两次,只向前移了十米。 红灯倒计时结束,云徽跟中介告别,撑伞过马路。 她依旧穿的长裙,裙摆已经被打湿,随着走路轻轻晃动,快走到对面时,一辆电动车忽然窜出来。 云徽被惊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两步,电动车从面前疾驰而过,溅起的水花尽数落在裙子上,骑电动车的末了还骂她一句“走路不看路吗?”。 有人看不下去帮她怼了两句,但那电动车已经看不见踪影,打湿的裙子贴着肌肤,勾勒出姣好的身段。 她生的漂亮,有种天然静幽的气质,好些经过的人都把目光落在她身上,还有人冲她冲口哨,云徽眼睫轻颤,握着伞的手用力,加快步伐从人行横道经过。还未站定,一件衣服忽然搭了过来,将浸湿的地方完全挡住。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冷杉味,还有薄荷糖的味道。 不用抬头,她便知道是谁。 “放手。”她说。 许清屿抬起她的手,放进西服外套,察觉她的挣扎,低声道,“你想这样被别人观赏一路吗?” 云徽不动了。 两只手都被放进西服袖子,隔着薄薄的衣料,他感受到她握成拳的手。 许清屿眼梢微敛,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但很快便消失,拿过她的伞撑着,“前面商场有服装店,先去换衣服。” 云徽不动,“我自己去就行了。” 商场就在前面,五分钟就到了。 许清屿看着她几秒,倒也没勉强,把伞还给她,“行。” “衣服要还吗?”她又问。 “不用。” 云徽点点头,白皙纤细的手握着伞把,桃花眼清明,“那衣服多少钱,我转给你。” 许清屿眼底晦暗难明,狭长黢黑的眼看着她,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像是怕自己没说明白,云徽又补话,“就当我买的。” 寄月 雨水砸落伞面, 那双幽如深潭的眸,里面倒映着两个小小的她。 许清屿眼梢微压,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不用,扔了吧。” 云徽垂眼看那颗价值不菲的袖扣, 高定西装的纽扣和胸针都是配套的,随随便便就能抵一套小居室的首付。 她扔不起。 “那还给你。” 说着就要将衣服脱下来。 一只手还没从袖子里抽回来就被拽住,许清屿长眉紧蹙,“非要这样?” 云徽看着他,还是一脸温和,“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次。” 她说不想欠他。 说欠他的已经还清。 她接受他的出手相助, 但也仅此而已。 许清屿看着她,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圈淡淡的阴影, 半晌,终于妥协, “你把衣服放在商场前台那里,我明天会叫人去取。” 云徽点头,“好。” 她撑伞离开,纤细单薄的身影在雨中仿佛随时都要倒下。 她走得不快, 但没有一次回头,也没有半刻停留。 雨水打湿头发和衬衫, 许清屿恍若未觉, 低头点了支烟,喉结上的小痣在冷白的肌肤很是显眼。有经过的女生往他这边多看了几眼,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来。 青蓝色的烟雾萦绕, 将视线模糊几分, 烟味呛到喉咙, 他剧烈咳嗽两声,眼尾隐隐发红。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打了个喇叭。 他抬眼,碾灭手里的眼弯腰坐进去,。 “怎么就你,云徽呢?”陈子昂问。 许清屿靠着椅背,抽烟之后的声音有些哑,“走了。” “走了?这么大雨你也没说把人送回家?就算分手了也好在同窗校友一场。”陈子昂絮絮叨叨的,对许清屿这样的做法很不满,“咱们男人就要大度一点,别说是云徽,就算路上遇到需要帮助的其他女生,在能力范围内也好歹要帮一把,何况分手这事本来就是你没做对。” 许清屿疲惫的捏了捏眼角,没辩驳。 “我跟你说,现在云徽可是古典舞的佼佼者,被广大网友冠以女神的称号,身边优质的追求者可不少,你要是对人念念不忘呢,就好好认个错,把人追回来,不然到时—” 许清屿终于打断他,“你问问叶问夏,她是不是在看房子。” 陈子昂怔愣一下,想到刚刚跟云徽站在一起的男人,“你想干什么?送她套房子?” 许清屿拆了块薄荷糖放进嘴里,没说话。 “啪”地一声,水晶灯应声而亮。 许清屿站在玄关换鞋,钥匙随手搁在门口柜子上,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汽水,单手扣住拉环打开,“滋啦”一声,汽水往外冒着白沫。 衬衫扣子解开两颗,他坐在沙发里,视线落在电视机旁的花瓶处。 房子静得可怕,许清屿仰头将汽水一饮而尽,手腕用力拉管被捏得变形,丢进垃圾桶。 他起身去洗澡,被雨打湿的衣服丢在脏衣篓里,露出紧实的腹肌和人鱼线,水珠顺着胸膛滑落。 头发被水打湿,手随意往上抓了一把,露出那双长眉,脖颈微扬,喉结上的痣随着吞咽上下滚动,又冷又欲。 外面雨还在下,小区里的桂花被打得七零八落,香味扑鼻。 茶几上的手机“嗡嗡”震动着,他俯身捞起。 “什么事。” 陈子昂“啧”了声,“还能有什么事,你让我问的事呗。” 许清屿打开免提,单手摁住毛巾随便擦拭两下,拿过烟盒和打火机,“咔哒”一声,青橙色的火苗窜出。 左手半拢着火,低头点燃。 “云徽现在住的地方要拆迁了,她想找一个离京舞近的地方,不过京舞附近价格都不太便宜。” 许清屿吐出一个烟圈,声音沉沉,“首席的待遇不至于负担不起。” “她在成都买了一套房子,成都的房价不低,每个月还要还月供。”陈子昂有点纳闷,“她又不怎么回去,干嘛在成都买房子,直接在曲京买不是更好,找我我还能给她个友情价。” 许清屿没回答他的话,掸了掸烟灰,“这件事别说是我问的。” “放心。”陈子昂在电话那边比了个OK。 挂断电话,许清屿开了瓶酒,鲜红的液体在玻璃杯摇曳,修长如竹的手指轻轻敲着杯壁,他往里面放了块薄荷糖,看着薄荷糖渐渐化掉。 或许是酒精上头,他想起今晚云徽看他陌生的眼神,跟他保持距离的警惕,还有那双清明没半点情愫的眼。 她在成都买了房子。 是决定要回去了吗? 一瓶酒见底,他靠着沙发,喉咙干涸难耐。 他又点了支烟,摁亮手机找到秘书骆昀的电话。 骆昀很快接通电话:“许总。” “明天你替我在京舞附近买套房子,大平层或者两室都可以,名字挂公司名下,办完手续之后把房子租出去,你负责洽谈。” 骆昀没太明白怎么突然要买房子,买了又要出租,是什么新型的项目方案吗? 但这是老板的要求,他只负责按话照做就行。 骆昀应下,正要结束通话时,许清屿又补了句。 “如果租客问起,就说是你的房子。” “啊?好的。” 这场雨一直下到深夜,后来更是雷声不断,奶球怕得缩在云徽怀里,把脸埋进被窝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 曲京的天气就是这样,艳阳天忽然大雨,到凌晨停歇第二天温度再次升高。 云徽出门前将室内空调开到奶球适应的温度,检查一遍猫粮和水都有才关门离开,保安大叔照例跟她打招呼闲聊,地铁口她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手机震动了下。 是条短信。 【这个月的钱什么时候打来?】 云徽点开手机银行,朝那个账号转了钱过去,显示转账成功后简单的回了短信。 【转了。】 那边再没动静,明显是收到了。 地铁的人很多,她照例站在角落,将耳机声音开到能掩盖大半说话声。 向思思拎着早餐随她进办公室,一双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她,欲言又止。 云徽扯了张纸巾擦拭嘴角,“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向思思扣着指甲,“我昨天帮团长拿资料的时候,听说涂怀师哥他们演出的舞剧还差一个帮忙的。” 云徽了然,“想去就去吧,不过跟着去很辛苦。” 涂怀他们的舞剧是巡演,会连轴转,这场演完就要去下一个地方,忙得吃不上饭都是寻常。 向思思坚定的点头,“我知道的,不过我都可以克服。” 云徽微怔,“这么喜欢他?” 向思思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道,“嗯,只要能帮到他,我什么苦都不怕吃。” 云徽合上面前的煎饼盒,笑了笑,“那就去吧,我会跟罗姐说的。” “谢谢云老师。”小姑娘开心得很,羊尾辫一甩一甩的。 云徽在办公室歇了会儿,正要起身去舞蹈室罗雅敲门进来。 “气色好了不多。”罗雅笑说,“你呀就该多出去转转,别整天待在舞蹈室,网友都说除了演出其他时间都找不到你人。” 云徽浅笑应答:“天气热,也不太想出门。” 罗雅笑了声,说起自己过来的正事,“周五远晨的董事长六十岁寿辰你替我去一下,我和副团长要跟一个活动演出,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你替我送过去就行。” 远晨是曲京有名的房地产公司,董事长是陈阳则,也就是陈子昂的爹。 陈阳则六十大寿,宴请了各行各业的人参加,陈家几代为商,稳坐京市房地产巨鳄位置,曲京有一半的房产都是远晨建造,剩下的一半也有他的股份。 老团长和陈阳则曾是校友,双方关系一直不错,每年逢年过节罗雅也都会登门拜访,六十大寿自然不可能缺席。罗雅和副团长最近是有一个电视台的活动,要去趟外地。 云徽有点犹豫,“老爷子也不认识我,我去不太好吧。” “有请柬啊,再说你现在是首席,代表的就是我们京舞,有什么不好的。”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云徽只得应下。 请柬上印着烫金色的邀请函三个字,宴会地点在远晨旗下的五星级酒店,进出那里的人皆是非富即贵,不用猜就知道这场宴会多隆重。 云徽搁下请柬,说起向思思想去涂怀他们团队帮忙的事,罗雅笑着答应。 “小姑娘为了喜欢的人真是豁出去了,不过年轻时候,谁不是为了喜欢的人不顾一切。”罗雅边整理资料边说着。 云徽浅浅应着话。 — 午休时分,昨天联系的中介给她打电话,说又有一套新房源,屋主要去外地,急转,家电齐全,价格也在她预算范围。 云徽问了下位置,就在京舞前面两条街的宁桦小区。 宁桦属于中高档住宅,大平层和小洋楼,一梯两户刷卡进入,外来人员进出需要跟业主打电话确认才放行,靠近地铁口,几百米外就是商圈。 环境不错也很方便。 中介微信发了照片过来,精装修,原本的三室改成两室,另一间用作书房,并且窗户还封了窗,不用担心奶球会掉下去。 完美附和她的要求。 但这么好的条件低端,市场价会高上一倍不止,这么便宜她还有点不安。 “我刚刚接到的房子,马上就联系你了,业主说他五点之后有时间,如果不放心的话你可以叫上朋友一起来看看,并且也会把公司的位置调职书给你看。” 叶问夏四点之后就没课,听她这么说马上答应下来陪她去,末了为了安全起见,她还叫上办公室的一位男老师一起。 五点,云徽准时出现在宁桦门口,中介已经在等着,他身边还站着个男人,看上去二十五六,一身黑色西装,显然刚下班过来。 手里拿着蓝色文件夹,左腕上的手表五位数起,眼尾下沉,脊背笔直,是城市中常见的社会精英。 “这位就是业主,骆昀先生。” 骆昀瞧见云徽愣了愣,上午他还疑惑老板为什么好端端的买房子,现在理解了,这是打算用来金屋藏娇啊。 藏的还是古典舞女神这样的花。 云徽礼貌的点头问好,“你好,我是云徽。” 骆昀赶紧笑着应:“云老师你好,房子能租给云老师是我的荣幸。” 云徽扬了扬唇,视线落在男人手里的文件夹上,随口的问,“这房子应该才买不久吧,怎么就要出租?” 骆昀答:“本来是买来准备将家里人接过来住的,但是因为户口原因小孩过来不能上学,我又要驻派外地,房子空着起灰也可惜了,就想租一个好的租客,也好回一点物业和小孩学费。” 他一番说辞有理有据。 曲京的小孩入学是需要户口的一些证明,老婆孩子不能过来,这么大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闲置着家具也会起霉起灰,不如租出去,还能回点本。 云徽了解的点点头,余光瞥见叶问夏的车过来。 副驾驶的门打开,一身休闲装的男人从车里下来。 身材高大,头发剪得略短,深眉眼,轮廓分明硬朗,鼻梁上架着一幅细边眼镜,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内宽外窄,手搭着白色车门,稍稍用力关上。 “我们来啦!”叶问夏锁好车过来,跟她介绍,“这是我们学校的哲学教授,温淮亭。” 温淮亭人如其名,温柔绅士,浅浅笑着,“你好,久闻大名。” 云徽伸手与之相握,“麻烦温老师了。” 两人手只短短的相碰便分开,温淮亭收回手,“举手之劳。” 人齐,几人一起上楼看了房子,采光很好,空间被完美利用,开放式的厨房,配有咖啡和饮水机,沙发前铺着红毯,用来坐在地上打游戏。 只有主卧一间房,另一间空着,骆昀解释之前本来是要买个上下铺的床,但孩子没来就没买了。骆昀也没别的要求,只需要租住期间可以保持清洁卫生,不随便带人回家来,不从事违法乱纪的行为,租期到后按照原样还给他就行。 并且跟她出示了房产证和工作调度证明,派往广州去差,为时一年。 几人确认下都没问题,双方签署合同,按上手印,骆昀将门禁卡和密码告诉云徽后,带着签好的合同回公司,临进电梯前,他听见里面传来云徽的声音。 “晚上一起吃饭吧。” 叶问夏先出声,随后是温淮亭。 温柔的声音带着笑,“好。” 寄月 夜晚的城市流光溢彩, 鳞次栉比的大楼亮着灯,商场大屏滚动着某当红明星的广告。 叶问夏在路边将两人放下,让他们先去点菜, 自己停好车就过来。 温淮亭先从后排下来,手里拎着还未喝完的矿泉水, 金丝细边的眼镜往上推了下。他生得高大,云徽比他矮了一个头,空气中有淡淡古龙水香味。 云徽定的是一家意大利餐厅,需要从商场一楼穿过,餐厅装饰简洁,除了餐桌更多的是书籍, 木质书架靠墙而立, 各类书籍分区摆放, 说是餐厅更像是图书馆。 两人寻了处靠窗口位置坐下,温淮亭将菜单递给云徽, 耐心等她点完。 这么多年,云徽依旧不擅长跟陌生人交流,问了叶问夏要吃什么,根据她的要求点了餐, 随着服务员离开饭桌陷入一片安静。 温淮亭看出她的不自在,拿了本书随意翻阅着, 给予她足够的空间。 这种安静在叶问夏到来后结束, 钥匙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恰好他们点的菜也上来,叶问夏喝了口茶, 问云徽: “你准备什么时候搬家?” 云徽想了想, “周天吧。” “周天我要排练, 不能帮你搬家。” 云徽温声:“没事,我东西也不多。” 叶问夏眼珠转了转,看向对面吃相斯文的温淮亭。 已经猜到叶问夏要说什么,云徽扯了扯她衣服,示意不用。叶问夏看了她一眼,后者对她摇摇头,知道她的性格,叶问夏只能作罢。 一顿饭吃得相对安静,期间大多是叶问夏和温淮亭在交谈,云徽静静听着,时不时应上两句,她们坐的靠窗位置,走廊时时有人经过。 陈子昂经过时随意瞥了眼,然后又倒回来。一侧刚接完电话的祁书尧跟着停住脚步,不解的问,“怎么了?” 陈子昂示意祁书尧往玻璃窗口看,“老许这是要被挖墙角了。” 祁书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玻璃窗边坐着两女一男,靠外面的女生浅绿色长裙,衬得肌肤白皙如雪,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随着低头的动作露出修长的脖颈,脖子上的项链在灯光下反射点点光芒。 在女生右侧坐着红裙的叶问夏,在她们对面的男人温和绅士,贴心的照顾着两位女士。 祁书尧自然认识云徽,许清屿的手机屏幕里,还有他家里随处可见的画框,每一张的脸都和浅绿色女生一样。 陈子昂已经在给许清屿打电话,电话响了几声被摁断,陈子昂让祁书尧给自己打掩护,对着窗口偷拍,发过去。 【你老婆要跟别人跑了!!!】 彼时许清屿正坐在宽敞的会议室,淡着一张脸听各个部门的季度报告。 搁在一旁的手机亮了下,他摁开看了眼。 【许总,事情已经办好了。】 骆昀发来了房屋租赁合同,右下角写着“云徽”二字。 她的字比以前有所变化,依然娟秀,但落笔收笔多了干脆利落。将照片保存到手机相册,摁灭手机。 “宋园这段时间的收益比我们之前预计的高出了五个百分点,到昨天为止这个数还在持续增长,其中到初晴阁观赏打卡的人占据百分之七十。”财务部主管说,“有不少游客愿意购买门票观赏初晴阁,尤其是最顶层。” 秃得快成地中海的财务主管看向另一端的男人,“如果我们开放门票收费的话,会再涨五个百分点。” 许清屿靠着椅背,手肘搭椅子扶手,狭长黢黑的眼从一众分析图扫过,“初晴阁不对外开放。” 清淡的声音带着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 手指虚虚在扶手上轻扣两下,“除非我让开,其他时间除了正常的打扫检验,初晴阁都不得开放。” 财务主管应下,关掉PPT坐回到自己位置,不自觉摸了下自己光溜溜的头顶。 陈子昂电话进来时他瞥了眼直接挂断,点进微信刚要打字,屏幕跳出一行字和一张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但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云徽,此时她正和另外一个男人吃饭,笑得眼角弯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心情的愉快。 陈子昂像是觉得不够刺激他一样,又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三人已经吃完,并肩从餐厅走出来,浅绿色的长裙勾勒出女孩纤细窈窕的身形,身旁男人微微俯身,胳膊快要碰到她裸露在外的肩头。 许清屿的脸色几乎在刹那沉下,也不管前方的主管在说什么,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陈子昂接通,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他道: “在哪儿?” 声音冷冽低沉,像聚着冬夜里疏冷的寒霜,原本滔滔不绝的主管登时噤声,所有人都齐齐看向主位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兴丰城。”陈子昂躲在祁书尧身后,注视着前面人的动向,“现在他们去坐电梯了,要走—喂?” 许清屿不等他说完,起身让会议暂停,留下一众高层主管面面相觑。 云徽住的地方距离兴丰城有些距离,叶问夏晚饭时喝了点酒,是以回去的路上是温淮亭开的车。 叶问夏家离得近,在中途下了车,务必让温淮亭将云徽送到门口再走,温淮亭点头答应,等叶问夏关上车门,按照云徽给的地址将车拐进辅路。 车里又恢复安静,许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温淮亭点开车载音响。云徽看着窗外,耳边是歌手深情的演唱,歌唱到一半被切掉,换了首比较轻快的。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交谈,到小区门口温淮亭将车挺稳,率先下车替她拉开车门,云徽踩实地面,温声道谢。 温淮亭淡淡一笑,声音像黑夜里缓缓吹响的风笛,“周天我没事,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忙。” 云徽微怔,下意识的要拒绝,还没等她开口,温淮亭忽地抬手,捻下她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树叶。 淡淡的古龙水掠过鼻尖,云徽晃了晃神。 温淮亭将树叶丢进垃圾桶,“进去吧,看着你进去我再走。” 云徽拎着包,“今天麻烦温教授了。” 温淮亭温声笑了下,应承下她的道谢。看着云徽走进小区,转过拐角消失在视线时才收回目光,镜片后的眼看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 这一片因为要拆迁,大多数人都已经搬走,坏掉的两个路灯也没维修,昏黄的光线照在轿车车头,前面是两个R重叠的车标。 驾驶位的男人正低头点烟,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指尖猩红明显可见,目光朝这边看来,准确说是看着温淮亭。 带着审视和敌意。 温淮亭眉梢微挑,从车头绕回驾驶位,拉开车门躬身坐进去,发动车子。透过后视镜,他看见那辆黑色轿车也亮了灯,在他缓缓驶离的时候也跟了上来,直到出了巷口,拐过两个红绿灯才朝相反的方向行驶而去。 云徽回到家里后跟叶问夏发了消息,奶球跳到她腿上,翻开肚皮求抚摸。 【叶问夏:怎么样,我今天带来的这教授不错吧。】 云徽笑回:【叶老师的朋友,那必然不错。】 一整晚的相处下来,温淮亭这个人绅士有礼进退有度,她与叶问夏说话时他从不掺言,除非叶问夏提到他,他浅笑着应,有学问但并不卖弄。 【叶问夏:温淮亭可是学校好不容易挖过来的,正宗的学神,读书时接连跳级,十九岁就修完了研究生课程,去国外进修了哲学和心理学,好几个知名学校抢着要他,我们校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招进来。】 温淮亭为人温和,加上外表出众,好多学生抢着要上他的课,课后对于学生的不懂问答也十分耐心,从未见有半分不耐。 叶问夏跟他一个办公室,又是左右邻座,渐渐的两人也熟络起来,今天课后办公室只有他一人在准备教案,叶问夏就找他帮忙,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叶问夏:温淮亭是土生土长的京市人,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家里只有他一个独苗。】 【叶问夏:考虑发展试试?】 云徽捏了捏后颈,无奈地回:【不用了,我现在不太想谈恋爱。】 叶问夏撇撇嘴,她是觉得云徽和温淮亭十分相配,温淮亭性格好,不像许清屿那样肆意强势,能照顾陪伴云徽,而且许清屿那个人心性不定,说分就分,云徽根本抓不住他。 叶问夏的考量云徽知道,只是她现在对和人尝试进行一段新的关系有了抵触,不是忘不掉许清屿,只是再要重新认识了解一个人,是一件漫长又琐碎的过程,她耗不起。 第二天云徽收到门口贴着的拆迁条,提醒她尽快搬家。 云徽叠好放进包里,刚从小区里出来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还有车旁站着的人。 许清屿倚车而站,一条长腿伸直一条弯曲,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像笼了一层淡金色的滤镜,他低头抽着烟,脚边一堆烟头,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 听见声音,他抬头看来,清俊的眉眼带着疲惫,衬衫纽扣解开两颗,露出一小片肌肤,袖子挽到手肘,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骨节分明,如雕刻家的炫技之作。 见到她,许清屿站直,走到她面前。 冷杉混着烟草味道涌入鼻腔,云徽蹙眉往后退了退,仅仅小半步,许清屿却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他记得以前,她是从不会退开的。 云徽站定,声音淡淡的,“你怎么在这儿?” “早上约了个客户,恰好路过这儿。”频繁抽烟之后的声音沙哑,像三天三夜没喝过水,他垂眼看着她,“去京舞吗,我顺路—” “不用了。”云徽打断他,“我们不顺路。” 什么恰好路过这儿,什么顺路。 这几年虽未刻意打听他的消息,但也知道他所创立的Water 公司在寸土寸金的CBD,跟京舞是两个方向。 她不知道许清屿撒这么拙劣的慌是为什么,也不想知道,更懒得拆穿。 丢下这么一句话,她越过他离开。 到地铁口,在下楼梯时她余光瞥到身后不远处那道身影,他单手揣兜,始终跟她保持着两人的距离,不急不慢的。 有经过的女生多看他几眼,他全然不觉,穿着一身昂贵的名牌挤着拥挤的地铁,像在完成的画卷里泼墨了水彩,惹眼而格格不入。 云徽快走两步,下楼梯时地铁正好响起将要关门的提示音,她快步跑下去,跑得太快脚扭了一下,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她也没管,一个箭步迈了上去。 门关上,隔着玻璃她看见许清屿站在楼梯口,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胳膊被撞了一下,但追随着她的视线并未收回,身影清瘦,看起来孤绝又沉寂。 随着车厢晃动,地铁驶进隧道。 云徽心底升出的不忍随着眼前景物变化而被压下去,抬眼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有些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 作为向来最早到公司的许清屿今天迟到了,骆昀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招标会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 陈子昂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打游戏,“我劝你别打。” 骆昀不解:“为什么?” “你们许总这几天心情可能不太好,别撞枪口上。” 骆昀“哦”了声,回想一下好像许总就没几个心情好的时候。自公司成立以来骆昀就是许清屿的秘书兼特助,许清屿跟个机器人一样连轴转,生命里好像除了赚钱再没别的目标。 这几年有想跟许清屿交好的,话里话外都有联姻的意思,个个都是名媛淑女,更有想办法直接将人送上床的,许清屿跟出了家的和尚一样,无欲无求。 陈子昂“切”了声。 他哪是无所求,他就是有所求,才这么拼命。 说曹操曹操到,玻璃门从外面推开,许清屿沉着脸进来,骆昀心里暗道幸好没打电话,这要打过去,他就成为那个倒霉蛋了。 陈子昂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在云徽那里吃了瘪,嘴上说着没什么念念不忘的,结果一听她身边有男人马不停蹄就赶过去了。 许清屿喝了杯水,嗓子这才好受点,问陈子昂,“你过来干什么?” 陈子昂拿起桌上的请柬,“老爷子让我特意给你送来的。” 陈老爷子的六十大寿他自然会参加,根本无需送什么请柬,不过公司这两日接了个项目,现在还在招标阶段,大概率会出差一趟。 陈子昂抖着二郎腿,悠悠补话,“我今天出门时听说京舞的团长有事要去外地来不了了,你猜换了谁来?” 寄月 周五下午, 罗雅跟老爷子准备的礼物送到云徽办公室,是一对碧玉麒麟。 麒麟浑身晶莹剔透,上好的玉质在灯光下透亮, 麒麟脚踏祥云,昂头挺胸的看着上方, 好似凌跃万物。 碧玉麒麟珍贵易碎,云徽小心的用礼盒装好,弯腰坐进早已等在门口的预约车后排。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瞧见她不免对头多看两眼,跟她确认手机尾号和目的地。 云徽应了声,随着车子缓缓行驶, 装有麒麟的盒子放在腿上, 摁开手机。 罗雅给她发了消息, 已经跟陈家那边打过招呼,会多照顾她一些, 让她不用担心。末了罗雅问:“你真不考虑看看心理医生吗?” 云徽一怔,有些画面不受控制的往脑海里窜,如海水涨潮淹没海面的浮舟,随后又推开, 被淹没的浮舟在海面飘飘荡荡,摇摇欲坠。 “我有个朋友开了家诊所, 你回头有空可以去咨询一下。”罗雅发来一个电话和名字, “一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知道她是好意,云徽应下。 复制那个号码,存到通讯录。 车子在大楼前停下, 装潢奢敛的大门两侧站着身穿旗袍的迎宾小姐, 面带笑容的将每位宾客的检查一遍, 确认无误后微笑着将人请进去。一侧是黑色西装的泊车人员兼秩序维护。 云徽开门下车,高跟鞋踩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脚踝传来阵阵隐痛,她微微蹙了下眉。 她的出现引来好些目光,今日来赴宴的都是各行的精英翘楚,不乏有人认识她,更重要的,前来的人皆是有专车或是开车,唯有她是坐的出租车。 车是上流社会必不可少的配置,也彰显着身家地位,只消片刻,那些目光中有试探有鄙夷,一侧的安保上前来伸手拦住她。 “您好,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云徽将请柬拿出来,安保人员核对确认无误,面上多有怀疑,“以往都是罗团长前来,不知—” “罗姐有事脱不开身,委托我前来跟陈董祝寿。” 她声音温温软软,半点不见被围观打量的无措,像夏夜里的一汪清湖。 云徽想了想,还是做了自我介绍,“我叫云徽,京舞的首席。” 围观的人群中一阵唏嘘,或许他们对舞蹈界的事知之甚少,但首席的名号代表什么他们一清二楚。两名拦她的安保闻言纷纷让路,将请柬递还回去。 “不好意思,云首席里面请。” 云徽点点头,“谢谢。” 她继续往里走,裙摆轻轻晃动。进入大厅,里面人潮涌动,交谈说话声尽数传入耳朵,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高脚杯轻碰,而后相见恨晚相谈甚欢。 上流社会的宴会就是另一种行驶的应酬和交际,而正对门口的位置,许清屿单手揣兜站着,另一只手端着高脚杯,鲜红的液体在杯中摇曳,头发喷了发胶梳上去定型,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淡淡的阴翳,头顶的光落在他眼底,好似揉碎了星辰。 他模样本就生得极好,这几年轮廓越发立体,气质冷然,丰资绰约。 一举一动矜贵优雅,惹人心动,无疑是全场焦点。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着,饶是云徽先收回视线。 她今天穿的水蓝色薄纱礼服,裙摆自然下垂,在灯光下有星星在闪闪发光,在星星的中心,绣着残月。乌发在脑后用橡圈扎了个马尾,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和漂亮的锁骨,脖子上的项链在灯光下反射出点点光芒。 有人跟她说话,她浅浅一笑,那人便恍如失了神一般。 许清屿眼梢下压,发现宴会厅好多人的目光都在看她,常言:美人在骨不在皮。云徽便是典型的骨相美,第一眼让人难以忘记,等在看第二眼,便会被她吸引,山涧幽兰带着遗世的娇贵,误入凡间让世人纷纷驻目。 温和娇贵,美骨天成。 许清屿狭长的眼半眯,捏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心里的占有欲在此刻席卷而来。 那是他的幽兰。 这些人有什么资格看。 他放下酒杯正要过去,陈子昂不知从哪儿到了他身边,拉住他。 “老头叫你上去。” 许清屿视线追随着云徽,见她跟侍者说了句什么,然后迈步上二楼,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终于在此刻收回。 许清屿这才和陈子昂转身,去找老爷子。 云徽在二楼洗了个手,掌心留下一道红痕,是拎了礼物留下的。扯了张纸巾擦手,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出去。 正准备下楼,陈子昂恰好从另一边的房间出来,见到她扯着嗓子喊:“云徽。” 云徽看过去,陈子昂三两步到她面前。 “我爸正等你呢,走。” 想到来之前罗雅的话,云徽迈步跟上去。 二楼十分安静,只听见有笑声传来,中气十足。 陈子昂带她到一扇门前,敷衍的敲了敲门,“爸,云徽来了。” “快让她进来。” 宽敞明亮的房间里,一老一少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幅象棋,陈阳则收回即将快要将军的手,朝门口看来,笑得慈祥,“你就是云徽?” 云徽点头,上前几步,声音温软,“陈董事长好,祝您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陈阳则乐了,连说了几个好,让陈子昂将她手里的东西拿走放在一旁,“罗雅不止一次跟我提过你,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陈子昂在一旁出声,“雅姐什么时候跟你提过我怎么不知道?” 陈阳则握着拐杖的手收紧,在地上碰了一下,陈子昂立刻老实了,安安分分在一旁坐着。 陈阳则仍笑着看她,“会下象棋吗?” “会一点。” “来,过来陪我下一局。”陈阳则不满的看了眼对面自始至终没说话的许清屿,“你起开,让云徽坐这儿。” 许清屿没说什么,起身把位置让出来,顺手扯了个坐垫下来。 云徽也没看他,面不改色的把坐垫拿开,换了另一个。 陈阳则看了看他们,没说话。 所有棋回到原位,陈阳则让云徽先走,云徽犹豫片刻,先动了最右边的卒。陈阳则却不然,先动了后面的车,端起手边的茶喝了口,很随意的问道: “我听小雅说,你也是曲京毕业的?” 云徽垂着眼,“是的,古典舞系。” “是吗?”陈阳则捻起兵子,往前推了一格,“清屿这小子之前交了个女朋友,好像也是古典舞系的。” 不止云徽,许清屿动作跟着一顿,狭长的眼看向老爷子,不明白他此话用意为何。但更多的,他视线落在低眉思考接下来走哪步的云徽身上。 云徽眼睫轻颤,声音没什么变化起伏,“真的吗?” 陈阳则抬眼,不答反问,“你不知道?” 尽管面上慈祥柔和,常年驰骋商场的凌厉和威严不改,陈阳则虽然双臂斑白,但眼里无半点浑浊,仿若一眼能看透人心。短短四个字,让云徽有了上学期间不听话,被叫到校长办公室质问的感觉。 纤细白皙的手指推动最后一个卒,委婉的回答他的话,“罗姐常说,我是个舞痴。” 除了舞蹈,她一无所知。 屋内有很长时间的寂静,倚墙而站的许清屿眼梢下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翳,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陈子昂开口打破这样的安静,“爸,你这么八卦干什么,都过去好几年的事了。” 陈阳则倒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顺着陈子昂的话笑道:“差点忘了,都是五年前的事了,真是人老了,记忆越来越差了。” 门口有人敲门。 “董事长,宾客已经到齐了。” 陈阳则握着拐杖起身,“丫头啊,我们的棋下次继续。” 云徽笑着点头,“好。” 陈子昂扶着他家老头下楼,很快房间里就剩云徽和许清屿。 高跟鞋踩实地面,她刚要起身脚踝的痛忽然变得刺骨,像是陡然间失去支撑,不受控制的重新坐下,面前投下一片阴影,许清屿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想去握她脚踝。 她快一步收回,躲避之意明显。 许清屿的手停在半空,修长如竹的手指回握,垂下。他动了动唇,声音很低,“衣服我拿到了。”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云徽淡淡应了声,“那天谢谢你。” 许清屿滚了滚喉结,目光落在她又细又高的鞋跟上,“我去给你拿双平底鞋。” “不用了。” 许清屿抬眼看她,眼里有情绪拨动,“你穿不惯高跟鞋。” “那是以前。”云徽也看着他,意有所指,“人都会变的。” 五年的时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有些习惯在这日夜里也会改变,会变成与以前的截然不同。 许清屿喉咙忽地有些干涸,他问她,“那你为何还会站不稳?” 他的眼像一汪深潭,引着人想要沉溺深陷,云徽别开眼,撑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她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起伏,“我只是在适应,适应这双高跟鞋。” “我有很多双高跟鞋,那些高跟鞋我都已经适应了,这双,是新的。” “是吗?”他说。 云徽理了理裙摆,挑眼看他,“许清屿,不对,或许我应该尊称你一声许总。” “许总,你现在做的这些,又是什么意思?”她笑起来,“怀念你曾经那个古典舞女朋友吗?我这张脸是不是跟你原来女朋友的脸很像?” 从未有一刻,许清屿会觉得她的笑如此刺眼,她笑起来依旧好看,桃花眼微微弯下,跟天上的月牙一样。漂亮的锁骨和脖子露在外面,脖颈带着一条项链,吊坠是个月牙。 她眼里一片清明,带着陌生疏离。她摘掉了他送的所有东西,在人问起时,也只是事不关己的漠然,像是她真的对那些毫不知情,跟他这个人,毫无交集。 许清屿喉咙忽地变得涸痛,心脏像被人用力撕开一道口子,不断往外渗着血。有蚂蚁闻味而来,在伤口处啃噬,细细麻麻的。 迟迟没听到许清屿说话,云徽也没放在心上,反正早已习惯,试探的撑着桌子站起来,但脚踝处的痛还在,她蹙眉拼命忍下,为骨子里那股倔强。 在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许清屿,记得你当初说过什么吗?” 顷刻间,像有人用针在扎破头皮,许清屿记起那个冬天,那颗梧桐树下,满眼泪光的女生。云徽看着门口的地毯,厚实的地毯与地板之间生出一条缝,很小,但足以蚂蚁爬进去。 “你说好聚好散,你说倦了,想换个女朋友。”昔日伤她骨髓的话如今轻描淡写的说出,她笑了声,“当初,不是你先放弃的吗,如今这样又是做什么,补偿或是愧疚吗?”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不需要。” 寄月 高跟鞋踩实瓷砖的声音渐渐远去, 像是刻意告诉他已经习惯高跟鞋,她走的每一步都稍稍加重了力道,平缓, 游刃有余。 许清屿保持那个姿势许久,直到有人上来喊他, 蹲久的腿有些麻,他拧眉缓了缓,起身。棋盘上的棋还维持人走时的样子,她的确不会下棋,已经快被将军却全然不知。 骨节分明的手挪动陷入危险的将,跟对面的兵拉开距离, 但也不过是延长失败时间。 这局棋, 她输了。 他也输了。 云徽扶着扶手下楼, 脚踝处的痛虽有好转但仍在继续,觥筹交错的一楼谈笑宴宴, 云徽谁都不认识,想跟陈子昂说一声自己先走,但陈子昂被好些人围着,根本抽不开身。 云徽只得作罢, 从另一侧的小门出去,到后面的花园。 花园里只有几个小孩围在一起玩耍, 有阿姨担心的跟在后面, 叮嘱着“跑慢点。”,话音刚落下,跑得飞快的小男孩就摔倒在地, 立刻听起哇声一片。阿姨一下慌了, 扶着小孩起来, 温声哄着,但怎么都哄不好。 正一筹莫展,有人过去,蹲身给了小孩一颗糖。见有糖果,小孩果然不哭了,立刻喜笑颜开,阿姨见状松了口气,跟人连连道谢。那人温声跟小孩说着话,小孩似懂非懂的点头。 云徽坐在花园用来休息的长椅,抬头看着天上缺了一半的月亮,在月亮旁边零零散散有几颗星星,正眨着眼睛。 脚踝上的痛已经渐渐好转,她轻轻活动了下,但并不敢用力,她叹了口气作罢,弯腰解开高跟鞋的带子,指腹揉着脚踝。 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云徽抬眼,撞进一双温柔的眸。 温淮亭视线下垂,落在她脚踝上,温声问:“脚崴了吗?” 云徽坐直身子,摇头,“走久了,有点酸。” 说着她重新系上带子。 温淮亭没多问,询问自己是否坐下,得到允许后才在她身侧坐下,在他坐下那瞬间,云徽还是不太自然的往旁边挪了下,温淮亭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 “温教授周五晚上没课吗?” “我一般都没晚课。”温淮亭开起玩笑,“年纪大了,得养生。” 云徽打量他一下,“不至于吧。” 温淮亭上身靠后,淡淡的古龙水香味涌入鼻尖,他声音很轻,像月下的风笛,“实际上我快四十了。” 瞧见她眼里的愕然,温淮亭低低笑了声,补充,“十一年后。” 他根本就是在故意唬她。 跟他正经的外表和职业反差挺大。 不过云徽倒是笑了出来,手指拂去落在裙摆的树叶,绿色的树叶飘飘荡荡落到地上。她垂着眼,没发现温淮亭的眼眸有细微变化。 谈话到底结束,两人无声坐了会儿,大厅那边传来轻缓悠扬的钢琴声,是经典的《水边的阿狄丽娜》。 温淮亭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他右眼眼睑有一颗泪痣,柔和了硬朗的五官,他今天穿的正式了些,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腕,衬衫扣子扣到最顶上一颗,垂眼时目光柔和,眉眼舒缓,温柔而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温文尔雅四个字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云徽想到叶问夏说的,他的课每一节都是爆满,甚至还要提前抢位置。 这样的人备受欢迎是应该的。 她忽地又想到许清屿,想到刚刚温淮亭温声教导小孩的样子,换了许清屿大概率会直接打一顿。 她眉心一跳,把脑子里的念头甩出去。 瞧见她的动作,温淮亭重新戴上眼镜,泪痣恰好被镜框遮挡,“宴会开始了。” 她起身,脚踝还隐有痛感,温淮亭伸出手,笑:“介意吗?” 云徽犹豫片刻,将手放上去。 他只虚虚握住指尖,做她的支撑。 “有台阶。”温淮亭提醒。 云徽道了声谢,慢慢的迈步上去,随着玻璃门推开,温淮亭收回手。 并无半分逾越。 原本的大厅换上了圆桌,相熟的人坐在一起,一眼望去基本都满了。有人认识温淮亭,在冲他招手,但那边只有一个位置,温淮亭正要拒绝,一道清冷的声音插进来。 “月夕。” 是许清屿。 他刚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狭长的眼落在温淮亭身上,眼眸半眯带着审视和打量。 许清屿认出温淮亭就是那天送她回家的人,温淮亭自然也认出他来,也知道他是谁。 温淮亭温和开口,“许总。” 许清屿眉梢挑了一下,倒是伸手回握,“温教授。” 早已对对方了解。 云徽没成想他们会认识,气质截然不同的两个男人吸引无数目光,视线在三人身上流转,猜测他们的关系。 云徽是了解许清屿的,也看到他腕骨的用力,避免温淮亭因此受连累,她打破两人之间的无声,对温淮亭道:“温教授你先过去坐吧。” 温淮亭看了看云徽,又看了看许清屿,点头,“好。” 温淮亭迈步走开,下一刻云徽的手腕又被人握住,在她还没反应过来间,温热的大掌一点点将适才温淮亭握过的地方覆盖,完完全全的。 覆盖。 占有欲十足。 云徽挣脱了一下,没挣脱开。 许清屿握得更紧,狭长的眼眯了眯,“刚刚他握你的手了。” 云徽冷言:“那是我的事。” 许清屿静默一瞬,扣着她的手半点不松,云徽挣脱几次没挣脱开。声音压低,“许清屿,你放手。” 许清屿还是不放,近乎执拗的问:“刚刚他怎么牵你的?” “不关你的事。” 几次三番从她嘴里听到不管自己事,许清屿这几天的忍耐和怒火快接近决堤。他从不是什么极有耐心的人,此时更然。 他望着温淮亭的方向,声音低低沉沉,“你不说我可以问他。” 至于用什么方式,就不太好说。 “” “刚刚上台阶,他只是扶了我一下。”云徽无奈。 许清屿不知信了几分,倒是没再继续问,指腹摩挲她的手指,用只有两人的声音道:“都不是。” 他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不是补偿,也不是愧疚。 云徽眼睫轻颤,想问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一直没脱身的陈子昂窜了过来,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很鸡贼的笑了下。 云徽收回手,这次许清屿没再不放。 “我正到处找你们俩,给你们留了位置。” 他们的位置在主桌,许清屿在她右侧坐下,她左边是一身白裙的女生。 饭桌上避免不了的推杯换盏,等轮流敬过老爷子后,就开始跟同桌的人喝,有人对云徽举杯,云徽端起果汁,温声:“不好意思,我酒精过敏。” 许清屿正跟陈子昂说着话,有人对他敬酒他也都应承的喝下。 那人见云徽不喝也没勉强,自己喝了一杯后又去敬另一位。酒过三巡,老爷子起身上楼休息,寿星走了,云徽也不再久待,跟陈子昂说了声就要起身离开。 许清屿握住她手腕,“我送你。” 云徽挣脱,“不用了。” 而且他也喝了酒,怎么送她。 许清屿却已然起身,重新拉着她,往外面走。 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许清屿拉开后排座的门让她进去,云徽没动,只定定的看他。许清屿也没催,拆了块薄荷糖到嘴里,抬眼— “这边不好打车。” 他说的是实话。 “我可以慢慢等。”她说。 许清屿关上车门,眼里藏了几分危险,“等温淮亭送你回家?” 云徽摁手机的动作一顿,有些诧异的看他。许清屿并没打算隐藏,薄荷糖的纸被折叠成一个小方块:“任由他碰你头发,在楼下有说有笑。” 云徽敛眸:“你跟踪我?” 许清屿没否认,看着云徽的裙摆,他在想,想温淮亭是不是有一天也会碰她的脚踝,握着她漂亮的踝骨,揽着她的腰,一遍遍唤她“月夕。” 那个画面,他光是想想就承受不住,恨不得拧断温淮亭的胳膊,将他碰过云徽的手一点点的擦拭干净。 “云月夕。”他忽然沉声喊她,“你考虑他,不如考虑我。” 云徽有瞬间愣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她看着他,从那双眼里看到自己的样子,她忽然有些不懂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许清屿上前两步,到她面前,“追你的意思。” 云徽眼里闪过一丝的惊讶和慌乱,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学着他的样子挑唇浅笑,“追前女友吗?” 她看见他点头,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好玩吗?” 在分手五年后的今天,说要追她。 “不是玩,你知道我从不拿感情开玩笑。”许清屿垂眼看着手里的糖纸,好半晌,薄唇微勾自嘲的笑了笑,似妥协似终于认输,“这五年,我很想你。” 陈子昂说他念念不忘,他并非念念不忘,而是从不曾忘过。 仿佛有人在用一把大锤在疯狂砸击头皮,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记忆如潮水涌来,云徽别开眼,看着远方亮着尾灯的车。 “那又如何?” 他说想她,说要追她。 那又如何,又能如何? 她声音很轻,一字一句,“许清屿,我们不是昨天才分的手,这五年里,哪怕你在任何时间告诉我,我都会毫不犹豫的回到你身边,但你没有。” 他躲了她五年。 仿若人间蒸发,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许清屿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是她臆想出来的,但那张合照告诉她,不是梦。 他真实存在过,只是又离开了。 走得干干脆脆,她独自困在那个胡同里,挣扎呐喊绝望着,到后来,她终于接受现实,他不会回来了,那些她守着不放的回忆,那些她念念不舍的承诺誓言,早已被他忘得干净。 她又能怎么办? 只有在日复一日的时间里,强迫着不去想,去忘,可等好不容易快要忘掉,他又告诉她,这几年他也很想她。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哪怕一次,哪怕一眼。 云徽闭了闭眼,把心底的情绪尽数压下,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都过去了。” 没有指责,没有怨恨。 只是平静的告诉他,过去了。 时间过去了。 他们也早已过去。 许清屿心底涌出一阵剧烈的恐慌,想解释,但云徽躲开他的触碰,淡淡道:“我都知道。” 她知道他为什么离开。 许清屿愣在原地,五脏六腑好似被碾压□□,喘不过气。有一把很钝很钝的刀,慢慢的一下一下的剌着心脏,不见伤口不见血,却异常的痛。 云徽声音依旧平和,将他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再继续就没意思了。” 寄月 时间好似重叠, 他站在树下对她说“再继续就没意思了。”许清屿也终于体会到当初被拒绝时,云徽的感受。 她也在告诉他,到这里就够了, 再继续他们的关系只会更差,再也补救不了。素来随心所欲的许清屿第一次被束缚, 被她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被判处囚禁,不敢再迈出边缘半分。 “对不起。” 这一瞬间,许清屿好似丧失了语言能力,只能吃力的说着对不起。 云徽看他, “你无需跟我说对不起, 你没做错什么。” 错就错在, 她不该守着那些回忆不放手。 许清屿感觉五脏六腑被灼烧着,是刚喝的酒在作祟, 更是她无波无澜的眼,如一把利刃,如滚烫的火焰。 他亲手摧毁了两人之间的感情,把她从身边推远。 五年的时间, 抹平了他对她的伤害,也抹平了所有。 他情愿她恨他, 怨他, 至少这样她还是爱他的,可什么都没有,他像个初入学堂的文盲, 手足无措, 慌乱无比。 他痛, 他悔,可这一切不也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自食苦果。 自作自受。 他站在路灯下,像是深陷冰天雪地之中,无人能拉他,无人能救他,被刀剌过的地方往里灌着风雪,刺痛难耐。 许清屿垂下手,喉咙沙哑得像几天几夜没喝水。一颗心被碾碎成沫,痛得已经快要失去知觉。 “那—”他试探的开口,“我送你回去,以同窗的身份,行吗?” 云徽从未想过有一天许清屿会如此小心翼翼的跟她说话。两人之间一直他占据完全的主动权,她像是追逐奔跑的人,要一直不停才能与他并肩。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手机上的叫车软件一直显示着附近暂无车辆,他们已经在这儿站了许久,久到好些宾客都前前后后出来,远远围观着这边。 许清屿如今是商圈炙手可热的人,即使分手,她也不想他受到影响。 “送到门口,你便走。”她退让半步。 许清屿点头:“好。” 云徽弯腰进去,随后许清屿跟着坐进来。 后排座两人中间似隔着银河,一路上云徽都没有开口,许清屿也自觉的没说话。她忽然想到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那天坐车回家,她因为他的靠近而喜上眉梢。 像得到了全世界。 半个小时后,车子在路边停下,这条街已经越来越空旷,路灯被拆了好几个,在黑夜里像蛰伏潜藏的怪兽,伺机而动吞噬从这里经过的人。 云徽下车,关门。 没有一句话,也没有一个眼神。 前面的司机问:“许总,走吗?” 许清屿摇下车窗,看着已经渐渐走远的人,“走吧。” 不走,她会不高兴的。 司机没再多言,将车驶离。 回去的路上,陈子昂给他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已经跟云徽和好了。 许清屿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物,没有回答,“我现在去酒吧。” 陈子昂愣了下,“你去酒吧干什么?” “喝酒。” 陈子昂:?? 许清屿不是酗酒之人,除了必要的应酬其他时间皆是一杯打住,但陈子昂赶到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干了一瓶红酒,甚至第二瓶也喝了一半。 陈子昂眉心一跳,“你是准备在老祁那里预定个床位?” 许清屿没说话,给自己又倒了杯酒,仰头喝完。陈子昂看不下去,夺过他已经空掉的酒杯,“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送云徽回家了吗?” 许清屿依旧没说话,酒杯被拿走他就点了支烟。青蓝色的烟雾萦绕,将他视线模糊了几分,陈子昂听见他很低的开了口。 “当年,我做错了。” 是说不尽的颓废和懊悔。 陈子昂这些年没少絮叨这事,但许清屿都淡淡的,按照既定的计划走着,忽然承认自己错了,多半是晚上跟云徽说了什么。 “知道错了就认错啊,云徽向来心软,你好好认个错,她就原谅你了。” 许清屿扯了扯唇,声音哑得几乎是气音。 他说:“没用的。” 云徽不会再原谅他了。 搁在茶几上的打火机在灯光下映出亮白的颜色,上面刻着的字母因为长时间摩挲而变得有些黯淡。 他定定看着打火机,心口贴着皮肤的,是她曾送的平安符。 仍记得那时她送平安符的悸动,那是第一次,他真真切切感到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他,也是从那天开始,他想好好对待云徽,用自己能想到的任何方式,让她开心。 云徽很容易满足,一艘游船,一个备注,一场烟花她都笑得眉眼弯弯。 看着他时里面是说不尽的温柔和喜欢。 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他记不清了,或许是一天天的日久生情,也或许更早。 她值得最好的,他便把最好的给她。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 陈子昂给自己也倒了杯酒,陪兄弟同醉。 — 云徽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时奶球正跟球玩得不亦乐乎,卧室的门开着,它追着球到床底,然后又跑出来,双脚用力跳上床。 她吹干头发进屋,向思思几分钟前给她发了个图片过来。 话题很瞩目。 #许清屿恋情曝光#。 是偷拍她和许清屿在路边的照片,她笑着在说话,许清屿垂着眼,然后是两人先后弯腰坐进车里。配文是:许清屿与京舞首席云徽共同离席,同乘一辆车甜蜜离开。 云徽扯了扯唇,这些营销号开局一张图故事全靠编的本事早已司空见惯,有粉丝在下面艾特京舞出来说话。 在得到她的回复后,官微出来声名两人是同校同学,许清屿顺路送送老同学而已。 往上都能查到两人的学历,老同学叙旧的确很正常,一部分网友说营销号小题大做见风就是雨,谁还没个老同学,晚上为了安全送送又没什么大问题,也有一部分网友说送人没问题,问题送人的是许清屿。 许清屿崛起这两年,人尽皆知的冷淡凌厉,只认利益。曾经有合作方的女士想搭个顺风车,他看都没多看一眼扬长而去,行事作风完全跟绅士挂不上勾,何谈还这么体贴的开车门,显然是在主动邀请。 也有重点放歪的网友,说许清屿反差好大,开始磕他们的CP。 也有人说,这是典型的富豪包养漂亮明星的经典剧情,只不过现在新鲜感十足,等过几个月在看。 众说纷纭,网友光脑补就是一出大戏。 云徽退出链接,坐在床边问向思思在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虽然每天累了点,但是累并快乐着。】 末了还发了开心得蹦蹦跳跳的表情包。 云徽轻笑:【那就好。】 向思思试探的问:【云老师,那个许清屿是不是上次我们在宋园那个?】 云徽没否认:【对。】 向思思:【中秋演出之前,他来找过云老师你来着。】 【当时云老师你在彩排,他看了会儿就走了。】 云徽怔了怔:【嗯。】 向思思听出她不太想聊这个,也没再继续,恰好后台需要帮忙,发了个拜拜的表情包就去帮忙了。 半夜,云徽街道陈子昂的电话,说许清屿喝醉了。 她声音淡淡的,“与我无关。” 陈子昂再打过去已经是关机,他挠了挠眉心,担心的看了看旁边的男人。 许清屿还保持那个姿势没动,似没听到他打电话,也没听到云徽那句话,只是安静的抽着烟,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翳。 包厢里已经空了数不清的酒瓶,但许清屿没醉,还越喝越清醒,清醒到把他和云徽过往的点点滴滴都回忆了一遍。 他记忆向来好,能清楚回忆云徽的每一个表情,也正是因为这种清楚,喉咙被扎了刺一样的痛。 凌晨,许清屿清醒无比的从酒吧离开,陈子昂倒是喝了个烂醉,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门推开,新鲜的空气刺激神经,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 周六云徽没出门,在家里收拾东西。 她东西不多,换季的衣服固定的几件,演出服倒是不少,装了两个大号行李箱,然后是洗漱用品和奶球的东西。 旧衣服和被褥洗好晾干后打包装进行李袋里,拎着下楼放到爱心捐赠箱。 门打开,奶球跟着跑出来,她只得弯腰把猫抱着一起下楼。 奶球一点不怕生,一出门就睁着圆圆的蓝眼睛好奇的看着四周,到爱心捐赠箱,她刚把袋子放进去,奶球不知看到什么从怀里挣脱。 “奶球?”她追过去。 奶球听到声音停住,长长的尾巴一甩一甩,看看她再看看前面,犹豫着到底往哪边走。 花园的草丛里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琥珀色的瞳仁警惕的看着她们,往后面一缩跑得无影无踪。 奶球追了两步,在进入草丛前扭头冲她“喵喵”叫了好几声,见她不说话,小跑回来用头在她脚边蹭来蹭去,讨好的用尾巴蹭她小腿。 云徽弯腰把奶球抱起来,往草丛里走。 不用刻意找,那只猫就在角落里蹲着,瘦得只剩皮包骨,全身的毛炸开,是随时准备进攻的状态。 “喵。”奶球似很兴奋,冲那只猫叫个不听。 那只猫很高冷,根本不理奶球,奶球也不恼,还是喵喵叫着。 云徽拧了拧眉,想着奶球别是到了发情期。 听说发情期的猫脾气很狂躁,有的还会私奔。 云徽把奶球牢牢抱住了,怕它真被冲昏头跟猫跑了,转身快步回去,奶球像是知道她的意思,在她怀里胡乱挣扎着,爪子也伸出来,平时看着胖乎乎的猫此时化身灵活的胖猫,跳下地,猛地往草丛里窜。 完了。 她要喜当外婆。 云徽赶紧追过去,草丛哪还有猫的影子,她唤了好几声,远远的听见奶球在应。循声追过去,看见奶球白白的尾巴一晃一晃的,听见声音回头看她一眼,又跑开。 “” 云徽只得再追,但奶球觉得她是在跟它玩躲猫猫,每次她快要追到的时候它都跑开,从楼下一直到小区门口,还差几米都要跑出去。 云徽心一惊,“奶球,回来。” 跑出去可能再也找不到了。 奶球还在跑着,胖乎乎的身体灵巧的从栏杆里钻出去,眼看就要跑到马路对面,一双手忽然捏住它后颈,把它提起来。 奶球张牙舞爪的在空中乱舞,因为受到威胁,爪子指甲伸出来。 云徽快步过去,想伸手去抱奶球,应激反映下的奶球六亲不认,头顶传来低低沉沉的声音,哑得放入在沙漠行走多日的旅人,皮肤都被风沙吹得干涸起了裂口。 “有猫包吗?” 云徽垂眼:“在楼上,我去拿。” 男人淡淡“嗯”了声。 云徽转身原路返回,以最快的速度拿了小号猫笼下来。奶球钻进笼子,像是记仇,在落地那一秒伸出爪子,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留下一道抓痕。 许清屿蹙了下眉,把笼门关好,上锁。 云徽站起来,目光到底是落在他手上,然后是那张看起来苍白的脸,“你没走?” 许清屿动了动唇,吐音有些艰难,“走了,才来。” “有事吗?”她声音淡淡的,好像在面对一个陌生人。 “没事。”他说。 “既然没事,那我走了。” 说完她拎着笼子离开,里面的奶球喵喵叫着,像是在冲他示威。 云徽回到家里,把奶球关进笼子,奶球许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乖乖趴在笼子里,一双蓝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她。云徽本想罚它,没一会儿就于心不忍,蹲身在笼子前问它: “以后还乱不乱跑了?” 奶球:“喵。” 云徽叹了口气,把它放出来,得了自由的奶球跳上她的怀抱,然后爬上肩膀,像是撒娇的小孩。 云徽拖着它的屁股,把笼子关上。 奶球跟她撒了会儿娇,便又恢复原状去跟自己的球玩,云徽推开落地窗,把早上洗的裙子收进来,视线不经意往外面看了眼,随即顿住。 门口那道身影还在,连位置都没动过,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身影清瘦孤绝,像被人抛弃,无家可归。 他正低头点烟,火光跳跃两下然后熄灭,似有所察觉,他抬头朝这边看来。几乎是同时,云徽收回目光,关上落地窗进屋。 寄月 即使夜晚, 曲京的夏日也透着一股闷热和干燥,许清屿衬衫已经被汗浸透,紧紧贴着皮肤, 宽肩窄腰的优势被完全勾勒出。 刘海贴着额头,他随意抓了一把, 露出那双长眉。狭长的眼微敛,蓝橙色的火苗在眼底跳跃,薄削的唇咬着烟,左手半拢着火。 烟被点燃,打火机清脆一声合上。 来来往往搬家进出的人好奇的看他,男人略有几分狼狈, 但仍挡不住的冷然绰约, 西裤下的腿笔直修长, 金属按扣的皮带勾勒出劲瘦腰身,衬衫衣摆塞进裤腰, 薄薄的衣料隐隐可见紧实的腹肌。 云徽再次下来扔垃圾时,没想到他还在,四目相对,那双静如幽潭的眸有情绪跳动, 她停顿两秒,朝他走去。 隔着围栏, 她问他, “你准备在这儿站多久?” 许清屿艰难的吞咽嗓子,说话时喉咙一阵刺痛,“一会儿就走。” 云徽垂眼看他被奶球抓伤的手, 血已经干涸, 骨节如玉的手被破坏美感, 不再光风霁月,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 “记得打狂犬疫苗,钱我会转给陈子昂。” 许清屿薄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云徽转身离开,他看着她迈上台阶,最后一支烟也终于燃尽,猩红消失在指尖。 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身后,他转身弯腰坐进后排。 “许总,送您回家还是?” 许清屿拎起车门边的水,拧开,大半瓶水下肚,喉咙终于好受一些。 瓶盖重新拧上,看向那栋楼。 “去宋园。” 司机愣了下,这么晚去宋园。但他也没多问,将车驶离这条几乎没路灯的路,汇入主干道。 临睡前,云徽到阳台看了眼,确认许清屿已经走了,抱着奶球回房间,跟宠物医院的询问奶球是不是到了发情期。 宠物医院问了下奶球这段时间的反应,的确是发情期的表现,今天还好抓回的及时,不然可能就跟那只公猫私奔了,不过现在还不能绝育,得等它发完情,手术前还得打疫苗和做检查。 云徽一一记下,还好明天就要搬过去了,那边都封了窗,避免它有机会溜门撬锁,跟猫私奔。 奶球发情期较乖,除了比平时黏人外没什么太大变化,晚上依旧老老实实趴在枕头上睡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次日。 云徽把洗漱杯撞进收纳盒里,正准备叫车,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她犹豫几秒,接起。 “喂?” “云老师,我是温淮亭。”温淮亭声音轻轻柔柔,“抱歉私自要了你的电话。” 云徽怔了怔,想到他之前说帮自己搬家的事,“温教授现在不会已经到门口了吧?” 电话那端笑了声。 云徽站到阳台,果然看见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SUV,温淮亭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搭配一条宽松的长裤,正仰头看来。通话仍在继续,温淮亭的声音比清晨的风还和煦。 “一趟走得完吗?” 知道他是好意,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云徽看了眼屋里的箱子和编织袋,“应该可以。” 给温淮亭说了楼层号,没一会儿他就上来,空气中漂浮淡淡的古龙水味道,他进门,也没去打量屋内的陈设,弯腰拎起两个较大的编织袋,她需要双手费劲才拿得起来的袋子同一只手就能轻轻松松拎起来,放进电梯然后又折身回来拎箱子。 直到她把奶球拎出来,他这才垂眼,笑道:“好乖的猫。” 都不叫,乖乖的趴在笼子里,一双蓝眼睛好奇的看着外面。 云徽跟着低头,奶球仰头,软软喵了声,又重新揣手手。 “比较省心。”她说。 温淮亭弯唇笑了笑,只让她抱着猫,编织袋和行李箱被塞进车里。他车空间较大,还有空间,待关上后备箱,温淮亭把猫笼放进后排座椅下方,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她上去。 他车里味道很清新,像雨后的薄荷,前方空空如也,什么摆件也没放。 路上,温淮亭主动说起有她电话的事来,那天回去后他其实就有了她的号码,只是一直没打,觉得唐突,今天也是琢量了好一阵,才打过来的。 云徽不免好奇,“如果我拒绝温教授的好意呢?” 温淮亭轻笑,“理所当然。” 给予她足够的尊重和空间。 云徽不说话了,不知该怎么说。 叶问夏有撮合她和温淮亭的意思,这几次相处,温淮亭的确也如叶问夏口中说的,温文尔雅,恪守绅士,不会让人有半点不舒服或者拘束,即使到了门口被拒绝,他也不会恼,因为这是她的权利。 车子行驶在主干道上,旁边车道一辆跑车驶过,发动机的轰鸣掩盖车载音响的声音。云徽拧了拧眉,从窗外收回目光,发现音乐已经换了。 一首低缓轻柔的粤语歌,随着空调风吹到脸上,仿若来到夏日的海边,海风丝丝拂面而过,像一双温柔的手,让神经放松下来。 云徽靠着椅背,看着旁边道的车疾驰而去。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音乐在流淌,温淮亭握方向盘的手稍稍用力,打了个方向拐进小区车库,车库一片阴凉,轮胎碾压地面发出沉闷的声音。 倒车入库时,橡胶和轮胎的声音十分刺耳,云徽脑子清醒了,摁开安全带下车。温淮亭将行李一样一样拿下,还是只让她拿猫包。 电梯里静默无言,到达门口,温淮亭把箱子拎进去后便在玄关告别,云徽提出请他吃午饭,温淮亭像是知道她心里所想,扬唇笑道: “云老师不必有心里压力,你是叶老师的朋友,又是女孩子,帮个小忙应该的,换了别的女生我也会帮忙。” 这是他的教养使然,与她无关。 不可否认,温淮亭这番话让云徽轻松不少,她笑了笑,“那请帮忙的朋友吃个饭,合理吗?” 温淮亭笑:“合理。” “请稍等我一下。” 温淮亭颔首。 温淮亭单手拎着钥匙,看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蹲身给猫碗里加粮,低头时有一缕发丝贴着脸颊,阳光从落地窗外透进来,模糊了轮廓,浅金色的滤镜笼罩,像极港式电影里的特写慢动作。 神秘,温婉,眼波流转,引人驻足。 温淮亭眼眸动了动,但只是半秒便恢复正常。 云徽已经起身,拎着包匆匆忙忙过来,动作迅速的关上门。撞上他不解的目光,解释,“奶球最近喜欢乱跑。” 温淮亭点头,也没多问,伸手按了下行键。 两人去了一家港式餐厅,从温淮亭听歌的习惯不难推断出他喜欢沿海城市,或曾在沿海城市长大,温淮亭也没隐瞒,喝了口咖啡,缓缓道: “大学叛逆过几年,去香港待了一阵。” 云徽抬眼,对他叛逆有些感兴趣。 温淮亭继续说:“十九岁读完研究生学业后,我家里安排我去留学,不想去,就一个人跑到沿海去玩,然后去了香港,在TVB跑了一年多龙套。” 这倒是完全没想到的,云徽笑说,“温教授的叛逆不同寻常。” 温淮亭上身往后,手臂搭在桌沿,是很放松的姿势,“后知后觉的反骨,后来就被家里找到了。” 不知为何,云徽从他话里品出几分孤独的意味,但对上他那双带笑的眼,仿佛刚刚的只是幻觉。 许清屿在宋园待了一天,确切的说是在顶楼坐了一整天,坐着坐着扛不住困意睡了过去,期间骆昀打了好几次打电话来,将他叫醒,提醒他晚上有个饭局。 许清屿抬腕看了眼时间,睡了三个小时,但已然足够他缓过来,下楼洗澡,换了套衣服出来,让经理把初晴阁重新锁上,弯腰坐进车里。 宿醉的陈子昂在微信里说着许清屿不是人,好兄弟陪他喝酒,他居然不声不响的就走了,连件衣服都没给他盖,许清屿扯了扯唇,还没回陈子昂又转了一笔钱过来。 “云徽转给我的,让你去打狂犬疫苗。” “什么意思啊?你别狗给咬了?” “她什么时候养狗了?” 许清屿垂眼看手背,奶球抓他的时候用了力,像是生怕他不够疼似的。 他笑了下。 陈子昂还在絮叨:“不是我说你兄弟,你真的很亏。” “白白被咬了一下不说,现在云徽正在跟你的情敌吃饭,就是上次那个教授,是不是叫温淮亭来着。” 许清屿指尖稍顿。 今天云徽搬家,他原本安排的搬家公司没派上用场,温淮亭帮她搬了。 这事他知道。 也仅限知道。 “温淮亭现在在曲京任教,最年轻的教授,人长得帅家世也好,别说,跟云徽站在一起还挺般配,一个古典舞首席,一个哲学教授,强强联合。” 陈子昂疯狂往他伤口上撒盐,许清屿眼眸微沉,眸色晦暗不明,握着手机的手用力,像要将手机生生捏碎。 “去宁桦小区。” 司机愣了下:“好。” 云徽和温淮亭吃完饭出来,看了会儿外面的露天街演,经过一家奶茶店时,温淮亭提出请她喝奶茶。 “礼尚往来。”他说。 云徽笑了下,没拒绝,点了杯加冰的珍珠奶茶,到小区门口时,正要跟温淮亭道别,余光瞧见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人。 大概是记忆太多深刻,黑暗完全笼罩了他的脸,但云徽还是一眼认出来是许清屿。 他看着两人,不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 云徽没想到许清屿会出现在这里,温淮亭倒是早就预料到,下巴微点,跟云徽告别。 白色的车子远去,云徽手里的奶茶还没喝完,她不急不慢的过去,从许清屿面前经过,仿若没看见他一般,从包里拿出门禁,刷卡。 磁片还没挨到,手腕忽地被人攥住。他没用力,也不敢用力,狭长黢黑的眼倒映着她的模样。 云徽看他,淡淡的问,“有事吗?” 全然不见适才的笑脸盈盈,只有淡然,冷漠和疏离,好像他们就是陌生人,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她对待陌生人还会礼貌的笑着。 尤其是她对着温淮亭笑,笑得眉眼弯弯,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她跟温淮亭聊得很开心。 她坐过温淮亭的副驾,被温淮亭握过手,素来不喜欢麻烦人的她让温淮亭帮她搬家,这意味着什么? 她在依赖温淮亭。 像以前依赖他一样。 这个认知让许清屿心脏骤地一缩,喉咙才压下去的痛又重新涌了上来。陈子昂说他们般配,刚刚远远看过去,是很般配,般配得快要刺瞎他的眼。 “月夕。”他低低开口,握着她的手腕松了几分,但仍没放开。 “许总还是叫我云徽比较好,或者云首席,云老师,学妹也可以。” 许清屿一阵酸痛,自嘲的笑了下,“真是往我痛处扎。” 云徽笑不出来,只看着他。许清屿也只得敛起笑,妥协道:“云徽。” 云徽应了声,“许总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许清屿目光沉沉,好半天,终于找到个像样的借口,“陪我打疫苗。” 40-50 寄月 有那么一瞬间, 云徽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见许清屿神色认真,并不像开玩笑。 空气中漂浮淡淡的冷杉味, 原先的烟味和酒精荡然无存,依然好闻, 修长如竹的手指微松,手背上红痕随着他动作绷紧。 云徽敛眼,给他指路,“从这里拐过两个红绿灯,对面就有医院,十分钟的路程, 许总应该不会找不到吧, 或者我给你把导航打开。” 许清屿薄唇微抿, 视线落在她手里还没喝完的奶茶上,觉得碍眼的要命。 伸手抽走她手里的奶茶, “哐当”一声扔进垃圾桶。 云徽眼眸微微睁大,“你干什么?” 许清屿抬眼看对面,“等我两分钟。” 云徽没功夫在这儿陪他耗,转身要走, 但忘了手还被他攥住,许清屿一个用力她就被带回去, 鼻子撞到一堵硬邦邦的胸膛。 “撞疼没?”他问。 云徽从他怀里退出来, 捂着有些酸痛的鼻子,桃花眼微沉,“是不是我陪你去打了疫苗你就走?” 许清屿垂眼看她, “嗯。” 云徽继续问:“是不是打完疫苗以后就不会来找我了?” 许清屿下颌紧绷, 黢黑如墨的眼晦暗不明, 声音低沉,“真这么不想看见我?” 语气带着无可奈何和自嘲,云徽忽然意识到,许清屿在跟她示弱。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她不想看见他这个样子。 “许清屿,我希望你过得好。”她说。 回不去是真,伤害是真,他对她的好也是真。 许清屿凝视着她,像是觉得好笑,但更多的是无力。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想碰她的脸却又顾忌着不敢再往前,隔着空气摩挲她漂亮的眉眼,还有脸颊。 “真没机会了吗?”他问得很轻,问出去后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昏黄的路灯将两人身影拉得极长,云徽受不了他眼里的情绪,偏头看向马路另一侧,轮胎碾压地面,红色的尾灯远去。 “你还记得那次在书房,我试卷的最后一道题吗?” 她忽然提起,许清屿微怔。 云徽知道他记起来了,温软的声音裹带着夜晚的干燥落进许清屿耳朵,“那道题,我答的是Love means never saying regret。” 她看着他,“你跟我一起看过的。” 一瞬间,那些还没结疤的伤口重新裂开,比之前更痛跟猛烈,缠绕在心口的线断了一根,但并未因此好受,断掉的线狠狠扎进血肉之中,牢牢攀附着,挣脱不掉。 她的答案早已告诉他。 他却做了错误的选择。 “坦白说,才分开那几天,我怨过恨过,可后来我想了想,其实你做的没错,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云徽继续说,“我很感谢你,也仅仅是感谢,因为你从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很好,很优秀,只是我们再也不合适。” 她声音很温和,不见恼怒也没有任何控诉,只是在叙说一段过往,一段一日三餐再平常不过的过往。 她朝他跑得够久了,累了也倦了。 她扬起手,一根一根将他手指剥离。 掌心蓦地一空,许清屿心也跟着坠落至无底深渊,懊悔和恐慌爬上心头,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她,云徽像是早已预料到,往前快走两步。 指尖从她裙子的布料掠过,什么也没抓到。 她刷卡打开门禁,进去之后又停住,回身看他,“许清屿,我们好聚好散。” 被自己曾经说的混账话干的混账事反噬是什么滋味,此时此刻许清屿正在遭受着,当初她是不是也是这般难受。 他看着她走远,裙摆被风吹起,纤细的身影在风中好似摇摇欲坠,下一秒就要被刮倒。 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停留。 跟他当初一样。 喉咙又涸又痛,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真的失去她了。 —— 云徽回到家里,奶球在沙发上跳来跳去,把所有东西都分类放好已经是深夜,简单洗漱之后便抱着奶球回卧室。 房子卧室面积比她原来住的大一般,也有一个落地窗,连接着阳台,床边也都铺着软软的地毯,奶球很喜欢地毯,从枕头边跳下去,在地毯上打着滚,睡得四仰八叉。 云徽看得笑出声,也不管它,靠着床头半躺,摁开手机查看消息。 温淮亭四十分钟前发了个短信过来,很简短,说他已经到家。云徽关掉天花板的灯,只开了一盏床头的暖灯。 【今天麻烦温教授了。】 发出去没一分钟,那边回了过来。 【你今天已经跟我说过三次了,是要召唤神龙吗?】 云徽笑了笑。 时间很晚,温淮亭也没多聊。 一连好几天云徽都没再见过许清屿,想来是那天的话起了作用,许清屿那么高傲肆意的人,在几次三番被拒绝之后不会再放下身段来找她了。 云徽照常舞蹈团和家里两点一线,偶尔会跟温淮亭聊两句,有时是涂怀会发一些舞蹈上的问题过来,向思思也每天例行一问她最近怎么样,然后跟她说在剧团的情况。 “涂怀师兄今天给我拧瓶盖了。” 一件细微得不能在正常的小事,她像得到了全世界一样,云徽听得好笑,笑过又想起当初罗雅给她挑助理时,她一眼就从人群中看中了向思思。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涂怀身上,即使涂怀没有看她,她笑得跟吃了蜂蜜一样。 向思思好像另一个她,于是她便选了向思思。 被选中的向思思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愉悦,即使这么久跟涂怀毫无实质进展,光偷看涂怀跳舞就够她乐一整天。 希望她的暗恋能有个好结果。 又一个周末,叶问夏和喻冉拎着东西前来庆祝她的乔迁之喜,温淮亭也来了,跟叶问夏一起,送了一套全新的餐具。 “这房子真不错啊,采光什么的都很好,而且空间还大,还有专门的舞蹈房。”喻冉抱着奶球四处转悠着,“格局装修都挺好,这屋主人一看就是有品位的人。” 叶问夏搭话:“是吧,看得我都想买一套了。” 喻冉:“买啊,就买云徽隔壁,用来金屋藏娇。” 说着还看了看撸起袖子准备到厨房帮忙的温淮亭。 叶问夏一看就知道喻冉站错了CP,压低声音,“我准备把温淮亭介绍给云徽,你觉得怎么样?” 喻冉听完多看了温淮亭几眼,厨房里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忙碌着,温淮亭声音温柔,像裹着春天里和煦的风。 “还挺合适的,靠谱吗?” 叶问夏拍了拍自己胸脯,“我多方面比较过,很靠谱。” 喻冉点头,“那就成。” 这几年云徽因为许清屿经历的苦她们都看在眼里,有温淮亭以后照顾她,许清屿的位置被代替是早晚的事。 两人在客厅小声说着话,门铃忽地响起。 “还有谁要来吗?” 云徽也愣了下,“没有啊。” 喻冉抱着猫到门口,透过猫眼看见一张英俊的脸,碎发自然垂在额前,皮肤带着些许病态的白,穿着一件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喻冉倒吸口气,跟叶问夏无声对话:帅哥。 叶问夏扬眉,站在喻冉刚刚的位置往外面看,看清外面人时,直接喊了出来:“祁书尧?” 祁书尧? 是谁? 没等喻冉问,门铃又响了两声。 叶问夏把门打开,望着祁书尧那张清俊的脸,语气有点冲,“你怎么在这儿?” 祁书尧按门铃的手收回来,“夏夏。” “夏夏也是你喊的?” 祁书尧怔了怔,无奈的改口,“问夏。” 叶问夏哼了声,语气有所好转,但不多,“你敲门干嘛?” 祁书尧还没开口,身后传来陈子昂的声音,“当然是来庆祝云徽的乔迁之喜。” 叶问夏循声看过去,只有陈子昂没见许清屿。 云徽此时也到门口,陈子昂她认识,但祁书尧是第一次见。 “我今天去舞团找雅姐,雅姐说起你搬家了,我们就过来看看。”陈子昂手里两瓶红酒,都是82年的拉菲。 罗雅知道她搬家的事,本来今天罗雅也要过来的,但要排练国庆的演出就没来。 人已到了门口,云徽打开门,侧身让他们进来。 陈子昂环望屋内一圈,心里暗暗“啧”了声,许清屿真是舍得下血本,高价买入低价租出,把所有东西都配置齐全,连防护网都弄好了。 只可惜,怕是要给他人做嫁衣。 陈子昂放下红酒,摸出手机对着厨房里忙碌的两个身影拍照,发给许清屿。 【你老婆在跟别的男人一起洗手做羹汤。】 许清屿没回。 不知是没看到还是故意没回复。 陈子昂推开厨房的推拉门,探出脑袋,“云徽你什么时候认识温教授的?” 叶问夏站在他身后,“我介绍的,怎么了?” 她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愣住,云徽有些不知该怎么答话,温淮亭笑了笑,朗声道:“帮过云老师一点小忙。” 他在替她解围。 陈子昂似懂非懂的关上落地窗,叶问夏双手抱臂瞪他,看得他头皮发麻,果断扯过祁书尧挡挡箭牌。 看着祁书尧那张脸,叶问夏有瞬间错愕,但只是一瞬便扭过头,到沙发上坐下跟奶球玩。两个男人坐在另一边,看她们跟猫玩得不亦乐乎。 “前段时间老许手上的抓痕就是被这猫抓的吧?”陈子昂说。 云徽摘菜的手一顿,听陈子昂又说,“这猫打了疫苗的吧,应该不会染上狂犬病。” 喻冉接话:“被猫抓了多大点事,去医院打个疫苗不就行了。” 陈子昂:“他没打,一连几天没日没夜的加班,可能狂犬病还没发作他先把自己熬死了。” “水漫出来了。”温淮亭提醒。 云徽蓦地回神,关掉开关,把菜从篮子里捞出来。 “担心就打个电话问问。”温淮亭说。 以温淮亭的眼界和阅历,早就察出她和许清屿之间关系的微妙。 云徽摇头,垂眼专心洗菜。 午饭吃的火锅,两瓶红酒一滴不剩,叶问夏脸颊通红,温淮亭面色如常,靠着椅背手指虚虚扣着桌面。 两瓶红酒几个人分,不醉人,全场只有祁书尧没喝酒,因为他下午还要去医院值班。 但红酒劲头不小,后颈上来陈子昂也开启了话痨模式,跟温淮亭说话,一顿饭两人好像就成了好兄弟。 “我跟你说啊,云徽是漂亮,但是她有主了,你可不能做出插足别人感情的事来。” 叶问夏一听就不干了,“她和许清屿早就分手了,跟谁谈恋爱都是自由,还要为许清屿那个负心汉单身一辈子?” 陈子昂维护兄弟,“老许怎么是负心汉,他那样做也是为了云徽好,只是用错了方式。” 叶问夏冷笑,“为云徽好?就是差点让她跟世界说再见吗?” 云徽一惊,“夏夏,你别胡说。” 叶问夏也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了,立刻装醉。陈子昂听得一愣一愣的,求证的看向云徽和喻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夏夏喝多了,有点口不择言。”云徽起身,收拾餐具,“麻烦祁医生送一下夏夏和冉冉。” 祁书尧点头。 祁书尧送叶问夏和喻冉还有陈子昂,温淮亭叫了代驾,站在路边等代驾的时间,温淮亭主动挑起话头: “之前看到过一句话,问什么最困难,答案是与生活讲和,但跟生活讲和不难。”他垂眼看她,“难的是跟自己讲和。” 他点到为止,聪明如云徽他相信她明白其中的意思。 云徽的确明白了,扯唇笑了笑,“或许吧,只是我现在跟生活和自己都无法握手言和。” 温淮亭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两块包装一模一样的糖纸,“选一颗。” 云徽不明所以,但还是拿起其中一颗。 温淮亭收回手,“那就多给自己一点时间,本能不会撒谎。” 代驾恰好到达,从温淮亭手里接过钥匙,打开后备箱将代步车放进去。 温淮亭跟她告别,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坐进去。白色的车消失在视线,云徽垂眼看着掌心的糖,好奇的拆开放进嘴里。 很苦,很涩。 与包装的小清新截然不同。 寄月 water这段时间都被低压气笼罩, 会议室时不时传出清冷的声音,聚着冬夜刺骨的寒霜,让人生畏。 “昀哥, 谁得罪许总了?”新来的秘书问。 骆昀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我也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就好了, 这段时间许清屿跟个机器人一样连轴转,忙得脚不沾地,骆昀感觉自己快猝死了。要他知道谁得罪了许清屿,用尽一切方法都要把那人带到公司来,当面给许总赔礼道歉。 “不会是跟女朋友吵架了吧?” 女朋友? 吵架? 骆昀狐疑的看着身旁人,“许总哪来的女朋友?” “云徽啊, 前段时间还上过热搜, 许总给她开车门, 亲自送她回家。”新秘书年纪不大,刚大学毕业, 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提起那天的热搜眼睛亮晶晶的,“以我多年磕CP的目光看,许总对云徽绝对是真爱。” 又帅又有钱, 声音好听,洁身自好没有任何花边新闻, 完美踩到女生的点。 “可惜热搜撤得太快了。”女生说。 那天热搜爆出来没多久, 许清屿就让人撤掉了,撤得干干净净,搜都搜不出来。 “不过云首席那么漂亮优秀, 追求者肯定不少, 咱们许总可得好好努力, 天天待在公司见不到面,我要是云首席肯定不—” 话没说完,玻璃门从里面推开,许清屿从里面出来,目光扫过门口说话的两人。 “许、许总。”女生登时噤声,祈祷他没听到。 许清屿淡淡应了声,迈步回办公室,骆昀立刻跟在身后,临走时示意女生以后别在公司说这些八卦。 “许总,下午有一个越洋会议,另外,昆曲剧团送来两张演出票。” 两张长方形的票根摆在桌上,许清屿看了一眼,时间是九月三十日,也就是明天。 前排VIP座位。 他想起跟云徽去杭州旅游那次,此时两人从食堂出来,她开心得眼睛都笑弯起来,拉着他去商场买防晒的东西。 手机震动两下,是陈子昂发来的消息。 照片里云徽和温淮亭并肩站在厨房,画面十分和谐,和谐得进来汇报工作的骆昀被他阴沉的脸色给吓得默默又退了出去。 陈子昂还发来一句话,话里话外是让他过去。 他没回。 也不知道怎么回。 她现在生活得很顺遂,他又何必再去打破。 接连几次的不欢而散,也让许清屿意识到,云徽是真的放下了,想要好好生活,他的出现除了给她打来困扰之外再无其他。 他看着手机上的照片,好一会儿将其保存,把温淮亭的那一面裁剪掉,只留下云徽。 周末云徽把家里收拾了一下,在网上重新买了个扫拖一体的扫地机器人,选的同城快送。四点过机器人就到了,一运作奶球就跳上去在上面坐着,直接把机器人给坐停下。 月底,舞蹈团全体上下都很忙,忙着巡演的收尾,忙着国庆的晚会演出,之前有几个活动给云徽递出邀请函,无一例外皆被拒绝。向思思在经过一个月的外出后回来,脸被晒黑了两个度,但她却很开心,给云徽带了好些特产。 “云老师,我加到涂师兄的微信了。”向思思神神秘秘跟她分享,“而且是他主动加的我。” 喜欢一个人时就是这样,他只要主动一点,就禁不住幻想他是不是也同样喜欢自己。向思思握着矿泉水瓶,眨巴眼睛跃跃欲试:“云老师,你说我要不要跟他告白啊?” 云徽翻书的手稍顿,“你准备什么时候跟他说?” 向思思单手撑脸,“明天?” 明天舞剧的巡演正式结束,之后会出去聚会。 “我还是有点害怕的,我怕是我自己想多了,但又想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比起被拒绝,更怕是当事人知道这件事后对她有了芥蒂,开始疏远,连现在仅有的距离都失去。但不表白,对方就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她也想知道喜欢的人是不是也喜欢自己。 向思思越想越纠结,趴在办公桌上,抬眼看云徽,“云老师,你说涂怀师兄对我有没有意思啊?” 云徽眉梢微抬,“你这段时间的感觉呢?” 向思思头发都抓掉了两根,“云老师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她眨巴眼,“我要是有云老师一半优秀漂亮就好了。” 云徽敛眼,“喜欢跟外表有关系,但不是唯一的关系。” “啊?”向思思没太听明白。 “喜欢优秀的人没错,因为他们就是有这样的条件和资本,但不要太妄自菲薄,涂怀很优秀,但你也不差。”云徽看她还蔫蔫的样子,手搭在书的一角,“我也被人拒绝过。” 向思思一下坐直身子,“谁这么不识好歹,连云老师都拒绝?” “他也很优秀,是千万里挑一之后还出类拔萃的。”云徽笑道。 “那那个人现在怎么样?是不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向思思已经自己脑补了一番那人看到云徽如今璀璨耀眼的后悔不已的样子,手握成拳,重重打了一下桌子,“活该,谁让他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要是他来找你,云老师你可千万不能心软,男人就是这样,失去以后才知道珍惜。” 云徽笑出声来,“知道了。” 忿忿不平完,向思思肩膀又耷拉下去,像地里蔫掉的小白菜,“道理我都懂,可我还是紧张。” “试一试吧,不试怎么知道结果是好是坏。”云徽说。 向思思呆呆望着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握拳给自己打气,“嗯!云老师说的对,我要勇敢一次。” “云老师你到时候要帮帮我。” 云徽抬眼,有些不解,“我怎么帮?” “我怕我临阵脱逃,你要看住我。” 云徽失笑,“好。” 解决心事,向思思下一刻就原地复活,抱起资料兴冲冲的出去,隔着一堵墙都能听到她欢快的脚步声。 三十日刚好周五,夜晚下了一场雨后难得的降了温,时不时有风吹过,带着秋意的凉爽。 云徽从舞蹈室出来就前往演出所在地—曲京剧院。 这座剧院是各大剧团演出的首选之地,门口摆放着今日要演出的剧目,除了舞蹈还有黄梅戏,昆曲、京剧、话剧等等。京舞的演出地在三楼,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云徽把耳机声往上调大几格,眼帘微垂,随着人流踏上扶梯。 “京舞的票现在越来越难抢了,我让我朋友几个手机一起抢才终于抢到一张。” “可不是嘛,一开售点进去就显示网络拥挤,等进得去时已经售罄,都赶上我抢爱豆演唱会门票了。”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看见云徽。” “想多了,云徽不参加演出。” “哎,我到底什么时候能现场看首席跳舞啊,上次视频传出来,直接给我看跪了。” “云徽不是要结婚了吗?” 当事人云徽闻言都愣了下。 结婚? “不是说她和许清屿在一起了吗?” “没有吧,后来不是都澄清了。” “娱乐圈发律师函澄清的还少吗?基本都是欲盖弥彰而已,我听说不止一次有人看见许清屿和云徽在一起,两人还手拉手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金丝雀。” “难怪她很少演出,根本不差钱。” 扶梯到达尽头,几个人往入口走,云徽眼睫微颤,迈步走在几人身后。 她的票是内部的VIP票,在第一排,左右都是舞蹈团的老师,云徽微微颔首跟她们打招呼,在自己的位置落座。 向思思从后台探出脑袋来,对云徽握拳,云徽轻笑。 舞剧的演出是一个半小时,涂怀在最后登场,□□盔甲立于舞蹈中央,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灯光打在他脸上,目光坚定视死如归,俨然铮铮铁骨的少年将军。 身后将士所剩无几,知此战凶多吉少,然并无畏惧。 □□在他手里犹如长龙,熊熊火焰将他包围,他入目之处皆一片火红,手中□□渐渐挥动吃力,昼夜更替,月亮也被染红,他望着天,想起头鬓斑白的父母双眼含泪送他出征,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说“我们在家等你。” 想起还未来得及娶过门的姑娘,跟他说“你要活着回来。” 他策马笑得意气风发,骏马嘶叫一声,消失在城门。 有箭刺中他心口,□□刺穿敌人。 大火烧尽一切,将军和火融为一体,继续摇曳的舞动。 涂怀一身火红长袍,踏着火光降落,掌心往前似要抓住记忆力的碎片,但很快又被大火拽了回去,最后,他与火焰一起消失。 直到灯光熄灭再亮起,观众才回过神来,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好些观众都已看哭。 演出结束,所有舞蹈演员重新登场,对台下的观众弯腰致谢,幕布缓缓落下,观众意犹未尽,有的打听着最后一幕演员的名字。 “涂怀这次进步很迅速。”旁边老师说。 云徽点头。 跟上次他跳给自己看的孑然不同。 待观众都走得差不多,云徽和其他老师才起身去后台,刚起身身后不知谁喊了她一声。 她回头,忘记将口罩带上,还没走出演播厅的观众纷纷看过来,观众里有拍摄的媒体,霎时间齐齐向她涌来。不止是因为她的名气,也因为前段时间上的热搜。 虽然很少被撤掉,但仍有不少网友看到,挖掘别人的八卦,是多数人不自知的偷窥欲。 云徽不能面对人多的围堵是舞团几乎人人皆知的事,原先在旁边的几个老师见状立刻护着她走,但哪里赶得上观众的脚步,几个男老师挡在她面前,向思思费劲的想挤进人群,但那些人就像一堵堵围墙,牢不可破。 “云老师,请问你拒绝那么多演出,之前却接了宋园的邀约,是否证实你和water的许总关系亲密?” “之前对于你和许总热搜上的事,请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不接商演,是否已经准备退隐?” “” 云徽在人群中,慌乱的戴上耳机,把声音调到最大,但盖不住他们的声音,铺天盖地的,仿若潮水汹涌而来将她淹没,水下有双手拖拽着她的脚,将她用力往水下拖。 海水淹没她的口鼻,然后是眼睛,最后没顶。 云徽双手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时不时有东西碰到她,落在她本就瘦的腰腹上,很疼。 大脑一片混沌,耳机里的歌结束,就旋律结束的这几秒,她听见那些人喊着她的名字,那些藏在深处的恐惧和不安被一层层唤醒,犹如一头蛰伏已久的困兽,毫无顾忌的将她不堪一击的心理防线撕碎。 “成天穿这么少,不知道勾引谁。” “就是她,被一个老男人□□了,你可千万不能学她,不三不四的。” “真是给你死去的爸妈丢人。” “反正你都被人□□了,多一次也无所谓,你穿这么少不就是想挨操吗。” “刚刚还维护人,这就被甩了。” “许清屿睡她睡腻了吧。” “女神沦为笑话,要是我都没脸继续在学校待下去。” “” 她捂住耳朵,那些声音却仿若魔音,她看见好多张嬉笑怒骂的脸,看见那双朝自己伸来的手,撕碎自己的裙子,看见自己满手是血,看见她被一次又一次的抛弃,看见那一汪水池。 “活着干什么,我是她父母都替她蒙羞,不如死了算了。” 死了算了。 捂着耳朵的手变得僵硬,而后一点点一点点,缓慢的松开,拖拽她腿的手用力,她彻底被拖入深不见底的海底,耳边有嗡嗡的铃声,尖锐刺耳,仿佛在搔刮耳膜,她有片刻的失聪,胸口慢慢逐渐沉闷,如压上一块巨石,碾心碎骨。 寄月 昆曲的演出时常为两个小时, 台下坐着观众,台上旦角婉转唱着《牡丹亭》。 扮演旦角的演员气质浑然天成,低吟娥转, 许清屿靠着椅背,两侧座位都是空的。隔着距离, 许清屿看着台上的旦角,忆起母亲还在世时,最爱唱的便是这段。 自由恋爱,死而还魂。 搭在座椅扶手的小臂自然垂下,手背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随着手指用力仍有点点痛意。 演出结束, 剧团的团长出来跟他说话, 大意是这几年剧团的名声渐渐起来, 场次也基本坐满,又对他表示了一番感谢, 感谢他当时将临近宣告解散的剧团救了回来。是以剧团好起来之后,许清屿是整个团的所有人,但只是挂个名,大小事务都交由团长管理。 “怎么一个人来的?还没女朋友呢?”团长问。 许清屿单手揣兜, 声音淡淡,“没。” 以后也不会有了。 “工作固然重要, 但家庭一样重要, 不要厚此薄彼。”团长语重心长的说。 许清屿抿唇颔首,不作答。 团长知他性格,也没再这个问题上多说, 邀请他一会儿跟剧团的人聚个餐, 许清屿以还有事拒绝了。 从演艺厅出来, 摁亮手机。 屏幕上,是他和云徽的合影,两人面容都还有些青涩稚嫩,云徽的耳根泛红,害羞的不敢去看镜头。 拇指隔着屏幕摩挲她的脸。 这几年,他换了号码,但云徽没换,依旧能搜到那个微信,昵称头像都没变,被删除的人如果被重新添加不会有提示,是以云徽一直不知道,他早就把她加了回来。 他在她的列表里躺着,从没发过动态,躲在角落观察着她的生活。 像个见不得光的偷窥者。 好一会儿,他摁灭手机准备离开,剧场的安保迎面赶来,神色匆匆,直奔左边的演艺厅,门口的演出立绘被撞倒,对讲机里传出声音。 “打120,有人受伤。” 只此一句,许清屿面上的冷静不再,仿若惊天骇浪,许清屿第一反应是:千万不要是云徽。 没有任何思考的,他拔腿人群和安保往那扇紧闭的大门跑,每跑一步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他一遍遍祈祷,不要是云徽,千万不要是她。 他什么都不要。 只要她平平安安的。 随着那扇门被打开,他看见观众席和舞台间的空隙被围得水泄不通,乌泱泱的人群中,他没看见云徽,但看见了她身边的助理,正急得哭出声来,跟那晚在初晴阁被围堵时更甚。 走廊被挤满,他从座椅之间跨过去,一排又一排,短短几十米的距离此时像隔了千里,他听见向思思哭着声音喊云徽的名字,听见那些安保驱散那些围观的人。 人群稀散的空隙,他看见云徽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像失去了生气。 许清屿提起的心落下去,她没事就好,但随之又被一双手反复碾压。 在迈过最后一列座椅时,他脚下踉跄得险些摔倒,像是用尽所有力气,将云徽抱在怀里。 “月夕。”他低低唤着,“别怕,我来了。” 身处泥泞旋涡的云徽有片刻呆滞,被淹没的口鼻,闻到淡淡的冷杉味,很熟悉的味道。 她眨了眨眼。 又是幻觉。 许清屿不会回来的。 再不会回来了。 像是被掐灭最后的求生稻草,她垂着眼,耳机早已在混乱中掉落,不知被碾碎成什么样。仿若已经失聪,那些声音在耳边慢慢远去,她再听不见,直到一双温热的手捧起她的脸,拇指温柔的擦拭她眼角。 她望进一双黢黑如墨的眼,里面写着担心和关切,还有焦急,呼吸略微不稳,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伤疤,垂在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薄削的唇一张一合,唤着她的名字。 在大海中沉溺的人终于被找到。 “许清屿。”她喃喃开口。 许清屿心揪成一团,“是我,我来了。” “你怎么才来。” 她声音低到根本听不清,但许清屿却读懂了,所有情绪随着她这一句而彻底崩塌,只剩愧疚和慌乱。 “对不起,我来晚了。” 云徽不再说话,好似再也没有话说。 许清屿将人打横抱起,她依旧轻得跟纸片一样,但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是一种恐惧的颤抖。 “让路。” 他冷着声音,眉眼的戾气丝毫不加掩饰。 原来吵闹的环境在他这一声中奇迹安静下来,本没采访到云徽的人一见许清屿,赶紧拿出手机拍照。 许清屿循声看过去,“书溢传媒?” 本拍照的人手不禁一顿,对上那双锐利清寒的眼,心生出一股忐忑和害怕。 许清屿收回视线,抱紧怀里的人迈上台阶,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挑唇,声音平静,“记得在报道之前,让你们董事跟我谈谈。” 至于谈什么,就不得而知,但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媒体人消息最是灵通,许清屿之前收购的影视公司,只因为负责人说了他不爱听的话,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那家公司的股市持续下跌,拍的戏不是被中断就是临了演员被抢。 许清屿深谙如何将对手的希望一点点摧毁,再看到一点曙光后又将最后的可能掐灭,迫使对方走投无路,心甘情愿的上门道歉,自愿签署合同,而那说错话的负责人,自动辞职表示再也不踏足影视业,许清屿这才作罢。 许清屿是商界炙手可热的新贵不错,但他的心机手段更是同行餐前饭后的谈资,阴狠暴戾,在背后,他们都叫他“疯子”。 原来跟着拿出手机拍照的人眼观鼻鼻观心,自觉把手机收回去,谁也不想去惹怒疯子,更不想成为下一个被针对的目标, 安保在两侧形成人形阻拦,许清屿垂眼,低声安抚怀里的人,“没事了。” 云徽也不知听没听进,没有反应。 向思思赶紧追上来。 到达车库,许清屿弯腰把人放进车里,确认她没有受伤,眼里的戾气这才消失几分,轻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云徽还是不答,像失去提线的木偶。 许清屿蹙眉,抬手就要关门,白皙纤细的手指抵住,指尖泛白,指甲涂着淡色的指甲油,亮晶晶的。 他以为云徽是有话要说,俯下身,她的目光却看向一旁的向思思。 “我没事,你去忙你的吧。” 向思思摇头,满心自责,“都是因为我才出这事的。” 要是她不准备跟涂怀告白,不让云徽来,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许清屿闻言眼梢下沉,向思思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垂在身前的手快绞成麻花。 “不管你的事,我没事。”云徽温声道,“去吧。” 向思思看看她,又看看许清屿,犹豫再三才点头,末了不放心的叮嘱,“那云老师,你到家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好。” 直到向思思的身影消失在车库,云徽才抬眼看单手搭着车门而站的许清屿。 许清屿以为她要跟自己说什么,但她只看了自己一眼,便收回目光,声音已然恢复如常,“可以麻烦许总送我回家吗?” 许清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狭长的眼里翻涌着沉晦。 他重复的问她,“有没有伤到哪里?” 她答:“没有。” 许清屿默了几秒,忽然长腿一跨坐进车里,手指落在她腰腹上,云徽登时眉头紧皱。 “还要逞强吗?”他沉声问。 云徽神色不变,“睡一觉就好了。” 许清屿扣住她手腕,强横的掰开她的手指,掌心好几个指甲印,“怎么回事?” “有媒体认出了我,想采访我。”她答得平静。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他将话挑明,“在宋园,你被那些人围堵的时候神色慌乱,不断往那小助理身后退。” “我不想被采访,想避开。” “你看我信吗?”他声音终于冷了下来,“不想被采访需要把自己抓出血,需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自己保护起来,需要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 他声音不大,落在云徽耳里如震鼓一般。 云徽不说话,选择用沉默来回答。 许清屿舌尖顶了顶腮帮,“我打电话问你们团长。” 一晚上的害怕,漂浮的不安,在此刻齐齐涌上心头,带着被逼问的恼怒。 她问他:“你想听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云徽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忽地笑了声,不答反问,“难道你不知道吗?” 顷刻间,某个最不愿承认和面对的事实冲击着许清屿胸口,如一根又尖又利的刺,刺穿心口。 云徽闭了闭眼,忍着眼眶的酸涩,把那根刺再往里面砸得更深,“许清屿,我死过一次了。” 从他离开的那天,那一刻,她患上了这种病。 一种莫名其妙又可笑的病。 她尝试过看心里医生,但每次回忆起那段记忆,她就会如今天一样,如那天一样,如以往每一次发病一样。每一次医生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安抚好她。次数多了,她也不报希望了,开始牢记自己的病症。 她不敢去人多密集的地方,不敢跟超过三个人同时交流,她甚至商场都不敢去,去洗手间见到人多排队都会下意识避开。 她恐惧着别人的靠近,恐惧着那些人肆无忌惮打量她的目光,像潜伏示好的毒蛇,等她放松警惕就会攻击上来。每当有陌生的异性靠近,哪怕是熟知,她皆会下意识躲开,时间长了,团里的男老师男学院都与她保持着距离,连今天的观众席,她的位置都与左右和后面隔出来。 她能怎么办。 她找不到办法,只能日日这样过下去。 每天如履薄冰,耳机从不离身,怕因为自己带给别人麻烦,怕像个怪物一样被人围观,一次又一次的在身上贴上标签。 许清屿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又松开,接着再紧再松,如此反复几次,喉咙也仿佛生了刺,艰难的吞咽才能发出简短的字节。 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对不起三个字早已变得苍白无力。他手足无措,想去抱她,但察觉她躲避的动作又顿住。 “你不用这样,我说过,你没什么对不起我。”云徽声音冷静,两人之间像隔了一堵又沉又厚的冰墙,“在我一个人渡过一天又一天时,忽然觉得,你不回来也没关系了。” 那么多次她已经挺过来了。 就算真的挺不过来,也无所谓。 反正她从来都是负担,是累赘。 是被抛弃的那个人。 寄月 残月高高挂着, 黑色的轿车行驶在宽阔的主干道,打着右转灯,缓缓停在路边。 “砰”地一声, 车门关上。 云徽下车离开,纤瘦的背影慢慢没入黑暗, 直到再也看不见。 许清屿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并没离开,摁亮中控台的手机,拨通叶问夏的电话。 “大晚上的什么事?”叶问夏语气很冲。 许清屿并不在意她的语气,问,“云徽死过一次是怎么回事?” 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叶问夏愣了下, 装傻, “什么怎么回事?” 许清屿没耐心跟她打太极,“今天演出云徽被围堵, 她跟我说了。” “什么?被围堵?那她没事吧?!”叶问夏声音骤然拔高,话里全是着急。 许清屿扯了扯唇,看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 “没事, 我已经送她回家了。”他摇下车窗,空气中翻涌的闷热涌进来, 灼上他的脸, “她跟我说她死过一次了。” 叶问夏安静几秒,“既然她跟你说过了,那你又来问我干什么?” 许清屿不言, 倒是叶问夏先沉不住气, “在你们分手那天, 云徽请了假去找你,我和冉冉觉得不对劲,赶到宿舍的时候发现她整个人溺在洗衣房的水池里。” “差半步,她就没命了。” 那个画面,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后怕,如果她们跑得慢了一点,迟疑了一下,这个世上便再也没有云徽这个人。 古典舞的天之娇女,就从此香消玉殒。 八月十五不再是她的生日,清明会变成给她扫墓。 之前不说是怕云徽伤心,也怕给她带来不好的影响,既然许清屿知道了,那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想着,叶问夏又说:“当初所有人都反对你们在一起,老师还单独把云徽叫到办公室去,劝她跟你分手,放弃你,劝她选择自己的前途,你知道云徽怎么说的吗?” “她说她不会跟你分手,世上只有一个许清屿,她这么坚定的选择了你,你呢?”叶问夏越说越火大,“你自以为是的为她好,选择分手,你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你知不知道好长一段时间,她都会被噩梦惊醒,独自坐到天亮,直到现在,她都要靠着助眠熏香才能入睡。” “这就是你的为她好?”叶问夏单手叉腰,冷笑,“许清屿,你根本就是个懦夫!” 骂完之后她顺了口气,以为许清屿有什么要辩解的,但等了半晌他都没说话,要不是通话时间还在继续,她都怀疑已经挂了。 好一阵。 “还有吗?”他问,“这些年她受过的苦,都告诉我。” 他好知道,自己到底做了多少混账事。 “还有?”叶问夏嗤笑,“许清屿,你害得她还不够吗?” 虽然许清屿态度还算可以,但这几年好姐妹受的苦她看在眼里,不是他一句简简单单的认错就能弥补的,“这些苦都是外在的,真正让云徽痛苦的,是你!你当初走得不是挺干脆的吗,既然都走了现在回来干什么?炫耀吗,炫耀你如今的高高在上的地位,炫耀有多少名门闺秀想跟你联姻。” 他突然的抛弃。 突然的人间蒸发。 像黑夜里给了迷路前行之人的一束光,迷路的人以为那就是希望,是救赎,满怀憧憬的去追逐,那束光却在中途消失了。 以一种决绝而残忍的方式,消失。 云徽不怪他,因为这束光,本来就是她奢望以外的惊喜,只是等她习惯了漫漫长夜和无尽的黑暗,这束光出不出现,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而因为害怕再次失去,甚至主动挡住了那束光。 不拥有,就无法失去。 “许清屿,我不知道你现在对云徽到底是什么心思,但都别再来招惹云徽,不是每一次都会很幸运的。” 不是每一次,她们都刚好来得及,能救下她。 许清屿喉咙像被人扼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问夏也不想跟他多费口舌,骂完就直接挂断电话。 许清屿搭在方向盘的手垂下,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把最后一支烟磕出。 打火机冒出橙蓝色的火苗,猩红在黑暗中明灭可见。 他抽了一口,像是觉得热,解开两颗衬衫扣子,露出一小片肌肤和锁骨。 许清屿靠着椅背,瞥了眼手里的烟,自嘲的笑了笑,烟戒了一次又一次,到头来还是没戒掉,这么多年,他终究是一件事都没做好。 当初跟许宗元吵架,跑去找妈妈,他以为是为妈妈好,结果妈妈出了事。 后来把许宗元请了私人看护二十四小时治疗,结果许宗元病情越发严重,死了。 离开云徽,他以为是为她好,可带给她的,是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折磨和煎熬,从距离死亡的半步之遥到每一天的战战兢兢。 乃至到今天,她都不曾责怪他一句,只是告诉他,他没做错,没有对不起他。 五脏六腑仿佛皆被碾碎,心口收缩着,针针刺痛,每缩一分,刺就更深一寸。 他原以为,云徽不再原谅她,失去她已够痛入骨髓,但更痛的,是她这五年过得并不好。 她过得并不好。 这个认知犹如锥心刺骨。 他不敢想她这几年如何一个人苦苦挣扎着挺过来,不敢想在面对心里医生时,不得不提起的回忆和无助,不敢想她每天带着耳机,随时随地准备把音量开到最大,不敢去想那天她是怎样的伤心欲绝下,将自己泡进水池中。 更不敢想,从医院醒来和每晚的噩梦惊醒,她又是怎样独自熬下来。 所以那天在宋园,凌晨四点他会遇见她。 告诉他,欠他的已经还清。 她痛怕了。 所以将自己藏在一个无人的角落,拒绝任何人的靠近,也拒绝靠近任何人。 是他,亲手把她一步步推向深渊的。 指尖传来灼痛感,他好似未觉,只是闭上眼,如被抽干浑身力气,满厢苍凉寂静。 — 黑夜是一头巨兽,制造着恐惧惶恐、不安。 云徽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随便放着一个频道,里面的明星笑得不亦乐乎,声音开得很小,落在耳朵里好似放大了无数倍。抱着膝盖的手收紧,将电视关成静音,耳边得以安静,但挡不住那些记忆不断的上涌。 像被在箱底压抑得太久,今晚得了机会疯狂的挣脱着想得到自由。 她以为时间已经磨平一切,可以淡忘一切,此时此刻那些清晰无比的记忆提醒她,有的事即使再久也如上了锁的日记,你以为积灰腐烂了,打开崭新如昨,每一页都落着繁重的字迹。 在搜救队找到他们那天,许清屿被接走后,她在警察局坐到天黑。 警察局的凳子很冷,好心的民警给她拿了件衣服过来,问她要不要再给家里打个电话,她打过去。 “大姨。” 两个字刚说完,那边便挂了电话。 她听见大姨那边的麻将声,听见有经过的民警问“家里还没来接吗?” “刚打过电话了,说一会儿就来。” 她捧着白瓷茶杯,热气冲上眼眶。 快十二点的时候,大姨来了,跟民警说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来晚了,签完字,她跟着大姨走出警察局。 大姨送她回自己家,临走时她跟大姨说了谢谢,大姨看着她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话都没说。 屋里挂着她们一家三口的合照,桌子的茶杯里还剩一半爸爸没来得及喝完的水,妈妈的拖鞋整齐摆放在鞋架旁,爸爸的东一只西一只,被妈妈念叨了好多次,但爸爸每次都记不住。 家里的一切都跟那天早上出门时一样,冰箱里放着她喜欢喝的水,她喜欢吃的排骨,还有昨晚散步时爸爸给她买的西瓜。 厨房里挂着一蓝一粉的围裙,是爸爸买的情侣款,两瓶番茄酱齐齐摆在角落。 妈妈做排骨总喜欢把一瓶番茄酱倒完,每次她和爸爸都甜的牙疼,趁着妈妈不备抢着去浴室刷牙。她抢不过爸爸,就会跟妈妈告状,妈妈一听就会来为她主持公道。 “月夕,妈妈今天早上买了排骨,等回来妈妈做给你吃。” 她苦巴巴着一张脸,跟爸爸对望一眼,爸爸同样苦着脸望她。 那晚她在父母房间睡的,空调电源被拔掉,遥控器放在柜子里。 爸爸总说空调风太大了,吹得头疼,妈妈让他去睡沙发,爸爸又不肯,默默给自己又加上一床被子。 她盖着被子,被热出汗也不管,她想会不会其实自己在做梦,用这样的方式,让这个梦醒来。 半夜,她被汗流浃背的醒来,她以为醒了,爸爸妈妈还在隔壁睡着,她急匆匆的起身,发现自己盖着睡前一样的被子,床上空空的,枕头边妈妈的发箍落到地上。 她趿拉着拖鞋出来,看着屋里的陈设,崩溃的大哭。 再也吃不到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再没人会跟她抢着刷牙。 没人会摸着她的头,温柔的问她:“月夕想吃什么,爸爸给你买。” 再也没有人会一遍遍念叨着让她早睡,不要熬夜。 两双拖鞋,再也没有主人了。 她没有爸爸妈妈了。 不管她哭得多难过,天亮照常来临,小区里依旧热热闹闹,没人在意某一层楼里发生了什么,只会在买菜闲暇之余,聊两句她爸妈死了,然后对她表示可怜。 有人送来了锦旗,还给了一笔慰问金,有慈善家表示愿意资助到她上大学。 她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站在一起,所有人都让她笑。 她好像只能笑,因为这是个开心的时刻。 于是她笑了。 那些人走了,大肆报道着这则新闻,她看见好些夸赞,好像这对她是多么幸运的事。 但因为她未成年,她的抚养权给谁,钱就在谁那里。一时间,她好像成了香馍馍,亲戚们都抢着要养她,没有人问她的意愿。 后来她被大姨家抚养,因为大姨家距离学校近,能更好的学习。 这套理论哪里来的她不懂,也不用懂,她只负责收拾东西,来到大姨家,跟姨夫和堂哥打招呼。 她很感激大姨一家,至少她不用流落街头。 后来她跟同学打了架,请了家长,大姨很生气,因为请家长是坏学生的标签。 她们觉得面上无光,商议着把她送去孤儿院。 “每个月那点钱都不够她花销的,马上牧儿要上大学了,正是花钱的时候,她还天天给我找事,回来的时候那些邻居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的。” 她被发现在偷听,他们索性也不顾忌。 “云徽,你还有两年也快成年了,现在自力更生也不是问题,进个厂打个工一个月也有几千块钱,在厂里找个男的嫁了,后半辈子也不愁了。” 她跟他们认错,发誓再也不会给她们添麻烦,会乖乖听话。 动静惊扰了邻居,邻居来劝导,大姨勉强答应,但也表示如果再不听话,就会直接把她送去孤儿院。 从那以后她学会听话,别人骂她,笑她,她都强迫自己没听到,没人会帮她,没人会站在她这边。 高中时正是青春期叛逆,也是爱意萌芽期,有人给她递情书,想跟她谈恋爱。 她拒绝了,被拒绝的男生觉得自己没面子,说她清高,故意跟她作对过不去。 她都逆来顺受,沉默着不跟人说话,渐渐的,也没人跟她靠近。 那个时期,她听过好多同学怀孕,然后生下小孩,那个时候,她也听到好多人在议论一个女生是不是处,男的女的都在说,也有人议论她,说从走路的姿势都能判断出来到底是不是,肆无忌惮的看着她,然后开始争辩她到底有没有被谁谁谁怎么样。 高三那年,她一跃长到一米七,模样也跟着张开,给她递情书的人越来越多,放学时拦着她表白的也越来越多。 填志愿时,她填了曲京大学。 因为她记得有个人说,会在曲京等她。 可去曲京上大学,需要很昂贵的费用,那年堂哥纪牧谈了女朋友,女朋友是一线城市的,两人想在大城市打拼,结婚要有一套房子,首付的钱他们东拼西凑也不够,于是他们便想到——她。 “你不是想去曲京学跳舞吗?跟了我就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可以送你去跳舞,等你毕业会给你安排演出。” 大姨在一旁语重心长,“你不是最喜欢跳舞的吗,大姨现在没能力养你,你别怪大姨,我可都是为了你好。” 那一句为了她好。 成为她噩梦的开始。 她双手是血的从警察局出来,没有得到应有的公道,因为她没有证据。 “你现在长本事了,能耐了,还会血口喷人了。”从警察局出来,大姨把她的东西尽数扔出去,“我们家是养不起你这尊大佛了,免得哪天你又被叫到警察局去,说你又被这个那个□□了。” 内心深处的伤口被这样血淋淋摊开,摆在阳光下,被所有人观赏。 好多人围着她,将她当成反面教材,好像她是什么病毒一般。 她拉着行李回家的路上,遇见跟自己表白曾被拒绝的男生,他撕着她的裙子,说着,“你穿这么少,把腿露出来不就是等着挨操吗,装什么清高。” 那一刻,她恨不得眼前的人去死。 全世界的人都去死,所有人都去给父母陪葬。 所幸夜晚成都夜跑的人很多,有人远远喊了声,男生吓得拔腿就跑,她蹲在墙角,机械的一遍遍拉着裙子。 有女生给了她一件外套,她轻声谢过,拖着箱子逃也似的跑走。 初来曲京那一年,她不跟任何人接触,再不穿露腿的裙子,没人跟她做朋友,只有叶问夏和喻冉,去哪儿都会叫上她,知道她缺钱,会想着办法在顾忌她自尊的情况下给她介绍兼职。 那些噩梦好似随着她离开成都慢慢的远去。 在曲京她有朋友,也有喜欢的人。 她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地方发展,她会陪着他很久很久。 可后来,他还是走了。 走得干脆。 兜兜转转,她还是一个人,谁也留不住。 寄月 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个又一个, 直到刺眼的光透进来,云徽才恍觉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一晚。 奶球玩得累了跳上沙发,鼓着一双蓝蓝的大眼睛看她。像是知道她心情不好, 从头蹭蹭她手背,撒娇的用爪子扒拉她的手, 身子一躬钻进她怀抱,站直身子,前爪撑在她胸膛两边,以一种拥抱的姿势。 “喵。” 云徽终于动了动,轻轻摸着奶球毛绒绒的脑袋,脸贴着它的头, “奶球, 我只有你了。” 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回应她的是奶球低低喵呜的一声, 脑袋蹭蹭她的脸,似在告诉她:它不会离开她。 一夜未眠, 大脑昏昏沉沉,云徽抱着奶球正要回卧室睡觉,叶问夏打来电话。 “夏夏。”她声音低哑。 叶问夏:“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事,嗓子有点干。” “哦。”叶问夏点头, 在心里措辞一番,“昨晚许清屿给我打了电话。” 自两人分开后, 许清屿没跟她们任何联系, 突然打电话过去,不用问云徽已经猜到是因为什么。 “我都跟他说了。”叶问夏说。 云徽摸着奶球的脑袋,“没事。” 以许清屿如今的能力, 他要查清楚也是时间问题。 见她没什么反应, 叶问夏松了口气, “昨晚的事他也跟我说了,你放心,现在微博上没有任何报道。” “你这段时间搬过来跟我住吧。”叶问夏又说。 知道她是关心自己,云徽委婉的拒绝,“没事,昨晚是没带口罩被认出来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让你担心了。”她有些愧疚。 叶问夏皱眉,“你没事就好,昨晚本想给你打电话的,但又怕吵醒你。” 云徽睡眠向来很差,被吵醒后便再也睡不着,十一点之后叶问夏和喻冉都不会给她打电话,也不会在群里发微信。 “受了点惊吓,没受伤。”她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你今天不用排练节目吗?” “要,我现在正在去学校的路上。”叶问夏将车停在车位,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疑惑出声,“许清屿怎么来学校了。” 云徽自动忽略掉她后面的话,“那你先忙,我去睡一会儿。” 叶问夏:“好。” 挂断电话,叶问夏开门下车,食指勾着墨镜往下,没看错,是许清屿。她冷笑一声,狗男人,送上门来找骂,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许清屿站在一辆黑色轿车前面,两个R重叠的车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叶问夏看了眼。 狗男人,炫什么富。 许清屿穿着白衬衫,领口直面翻转,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小片肌肤,袖扣往上挽到手肘,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金属按扣的皮带勾勒劲瘦腰身,西裤下一双长腿笔直,眉眼低垂间,宛如一幅暖阳下的画。 许清屿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便能吸引目光,当年是,现在亦然。 在商场浸练几年,他气质冷然,举手投足尽显矜贵沉敛,加上那张帅脸,也难怪那么多家媒体盯着他不放,那么多世家想要与他联姻。 伤害姐妹的渣男,再帅也没用。 叶问夏踩着高跟鞋,朝他走过去,他好似就在等她,听见声音迈步过来。 — 云徽睡得很不稳,熏香也似乎失去了作用,她反反复复做着那个梦。奶球跳到书桌,尾巴将鼠标扫在地上,发出低沉的声音。 云徽睁眼,下午一点。 奶球见她醒了,跳过来躺在她怀里,把肚皮露出来让她撸。 睡过一觉状态好了许多,打开门让奶球出去,往猫碗里抓了一把猫粮,打开冰箱,除了水以外空空如也。 她拧开喝了一口,捞起手机准备点外卖,微信有几条消息。 来自三人群聊和向思思、罗雅。 一一给她们报了平安,向思思秒回。 【云老师你没事就太好了。】 向思思自责了一天,昨晚那个场景想想都还有些后怕。 云徽活动了下脖子,回:【我没事,你和涂怀怎么样?】 【他拒绝我了。】 【他说他只把我当学妹看待。】 那封信,他看都没看被直接拒绝回来。 直到捅破那层窗户纸才知道,那些自以为他对你喜欢,有好感的举动,可能只是他随手无心之举,是你想得太多。 云徽有些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向思思自我消化能力很强,只低落了一会儿又重新振作。 【不过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只是被拒绝还是有一点难过,但现在已经好了。】 得到确定的答案,好过自己因为他的一个举动而胡思乱想,而夜不能眠。 云徽打字的手顿住。 向思思比她勇敢,不需要她安慰。 出了昨晚那样的事,罗雅给她放了几天假,让她好好在家里休息,末了还是忍不住提一句:“你这样下去不行的。” 云徽知道,她比谁都清楚这样耗下去不行。 这几年,说是低调,实际她无法面对那无数双的目光。 没有哪个舞蹈演员不渴望上台演出,让观众看到自己的舞蹈,她曾经也如此渴望着,所以才拼了命的练舞。 她垂眼看自己的脚踝。 半晌。 终是放下裙摆,将脚踝遮住。 她随便点了个面条,又在宠物店时给奶球买了罐头和猫粮,奶球懒洋洋在猫窝里滚来滚去,听见开门声仰起脑袋看过来,“喵”地叫了声。 像是怕她无聊,叶问夏和喻冉晚上约着要来她家里吃饭,把上次陈子昂带来没喝完的红酒给解决掉。 云徽知道她们是害怕自己多想,换了种方式,也没点破,问她们想吃什么。两人表示自己做费时间又费精力,吃完了还得洗碗,干脆就叫外卖。 五点两人准时拎着东西出现在门口,奶球从猫窝里跳下来,讨好的在脚边蹭来蹭去,企图得到奖励。 喻冉弯腰把猫抱起,从袋子里拿出猫条,拆了喂它。 “我还带了啤酒,今晚不醉不归。” 叶问夏把食物从袋子里拿出来,“我怕只有你一个人喝醉了。” 喻冉反驳:“那绝不可能。” 叶问夏:“话别说的太满,小心打脸。” 云徽看了下红酒,确认醒好了,拿出三个高脚杯。 “你隔壁搬来新邻居了?”叶问夏问。 云徽答:“可能是吧。” 住进来这段时间,她没见过隔壁有人进出,不过宁桦小区的房子不愁卖,也许是之前买了房子现在才开始装修也说不准。 叶问夏觉得有理,这个话题被揭过去,三人齐齐举杯,庆祝美好的周末姐妹聚会。三人拍了合照,叶问夏和喻冉相继发到朋友圈,云徽逐一点赞。 手指起了汗,返回时屏幕有些失灵,划到通讯好友一栏。 她微信好友不多,一眼就看见那个月亮头像,还有那个简单的Y字昵称。他躺在她列表已经很久,积尘起灰,以前她舍不得删,每天点进他的头像朋友圈,盼望着他已经把自己加回来。 即使换了手机,原来的聊天记录也保存着,固执的守着那段记忆,但屏幕里醒目的红色感叹号提醒着她,他没有把她加回来,也没有同意她的好友请求,这个微信号已然没用。 后来看他朋友圈的次数少了,也快忘了这回事。 现在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拇指点进那个头像,点开右上角的三个小点,按下红色的删除联系人。 确认。 摁灭手机,搁在一旁。 三人喝完了一瓶红酒,啤酒是叶问夏和喻冉解决的,混着喝的结果就是两个人倒在沙发上,醉成一滩烂泥。 奶球身手敏捷的跳下来,没被压到,站在茶几上看着霸占它位置的两人,十分不满的叫两声,但两人哪还有精神理它。 奶球来回踱步两圈,长长的尾巴左右摇动,像是在想办法怎么才能让这两个醉鬼把位置让出来,想来想去都没想到办法,只得极其不甘心的“喵呜”叫一声,跳上吊床,从吊床里探出脑袋,盯着沙发上的人。 云徽看得好笑,起身收拾桌子,找了个大的垃圾袋,系好出去扔垃圾。 楼道没有垃圾桶,需要下楼扔进相应的分类的垃圾桶。云徽戴上口罩下楼,电梯里站着一对情侣,两人正盯着手机看。 云徽站在另一侧,跟他们拉开距离。 楼栋大厅对面就是垃圾桶,斑驳的树叶遮挡路灯的光亮,她抬眼,看见路灯旁站着的人。 路灯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暖橙色的光晕笼罩他轮廓,柔和了凌厉的五官线条,狭长的眼微垂,眼尾下压,手里捏着淡绿色的糖纸,空气中漂浮淡淡的冷杉味。 他换了身衣服,沉黑色的衬衫,黑长裤,后背倚着路灯电杆,刘海随意搭在额前,有些颓废和落寞。 云徽收回视线,从他身边经过,将袋子扔进垃圾桶,不用回头,她也感觉到那双眼正在看她。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缩,眼睫颤了颤,转身进楼栋。 自始至终,许清屿都一动不动。 像座雕像。 他是有话想说的,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像欲盖弥彰,都苍白无力,都像在为自己的懦弱无能狡辩。 他在想,想那些他不知道的过往,想那个曾经每次见到他都笑容满面的女孩。 她一遍遍强调着:他是无价的,会一直一直陪着他。 她这么说着,也这么做着,在所有人都反对的时候,义无反顾的选择他,怕他知道还特意瞒着,撒谎骗他。 知道他心情不好,从不问不闹,默默陪着他,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他,想见的人只要一抬头就能见到。 她问他有什么新年愿望。 他希望年年如此。 年年有她在身旁,一起跨年,一起渡过春夏秋冬。她靠在他怀里,告诉他一定会愿望成真。 叶问夏说的没错。 他是个懦夫。 云徽说的更没错。 他从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自以为是的替她做了为她好的决定,从未想过这个决定是否是她想要的。 她一遍又一遍的坚定选择他,他却做了逃兵。 一逃,就是五年。 而这为她好的五年,她却并不好。 “在我一个人渡过一天又一天的时候,忽然觉得,你不回来也没什么关系了。” 耳边响起她的话。 她说的平静,像在叙述一件平常的事,声音低低的,如潜伏的利刃,又狠又准的落在心底最深处。 薄荷糖在嘴里嚼碎,淡淡的清甜在口腔溢开。 直到此刻,他扪心自问。 后悔吗? 后悔。 他该回去找她,这五年里,他都该回去找她,哪怕回去一次,就会知道她所受的苦,他希望她平安,完成自己的梦想,却从不知她的梦想,到底是什么。 凌晨,闷热的天忽然狂风大作,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卷起风沙往脸上扑。没一会儿便电闪雷鸣,下起瓢泼大雨。 云徽被雷声惊醒,熏香还燃着,奶球谁在床尾,尾巴懒懒甩着,扭过脑袋看她,低低叫了声。 云徽起来到阳台收衣服,叶问夏和喻冉睡得正香,她轻手轻脚的打开落地窗,收完衣服往楼下看了眼,路灯旁的身影还在,还是那个姿势,那个位置。 衬衫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垂着眼,身影孤绝而冷峭。 寄月 大雨在黎明前停歇, 空气中混着泥土的芬芳。 云徽下楼买早餐时,许清屿已经离开,原本站的地方多了捧积水, 树叶漂浮在水面。鞋面碾过积水,水花溅到裙摆, 落下几个圆点。 刚走到大门处,值班的保安好似在等她。 “云小姐。” 云徽停住,不解的看过去。 身穿白色制服的保安从亭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这是有人拜托交给你的。” 是温热的早餐,还是三个人的份, 根本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她没接, 顺着话说是给物业值班人订的, 保安将信将疑,待要再问时她已经出门。 叶问夏和喻冉酒醒之后做着口舌之争, 浑身上下就嘴是硬的,愣是要分个谁先谁后,云徽听得笑出声,等她端着饭出来, 两人这才停止争辩。 “国庆七天都没安排吗?”叶问夏问她。 云徽摇头,“天气热, 也不知道去哪儿。” 喻冉:“找个清凉的地方避暑呗。” 叶问夏附和:“可以, 反正在家里也是闲着,出去转转,放松被工作压榨疲惫劳累的身心。” 云徽点头, “好。” 叶问夏风风火火的, 说走就走, 当即拍板买机票,然后回家收拾行李,在机场集合。 开门关门声一气呵成,快得她都没反应过来,看看空着的座位,再和奶球对望一眼,一人一猫均表示无奈。 这几年她极少出去旅游,除了跳舞便是跳舞,如果不是叶问夏她们时不时约饭,她几乎快与社会隔绝。 她也的确需要换个环境。 坐飞机没法带奶球,她也不忍它去航空舱受苦,往自动猫碗里添加七天的粮食和水,把空调开到它事宜的温度,让宠物店的人定时上门清理猫砂。 她没什么要带的,两套换洗衣服和护肤防晒,恋恋不舍的摸了摸奶球脑袋,叮嘱它在家要乖乖的。 奶球似听懂了她的话,仰头叫了声,跳上沙发扶手,开始闭眼打盹。 云徽拎着行李箱出门,正好看见隔壁正在往里面搬家具,电梯被一张椅子挡着,工人有些不好意思的让她等一下。 “没关系。” 她低头在手机上叫车,假期车不多,基本都出去玩了,云徽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单。 叶问夏定的到云南的票,云徽先到,办好托运后到楼上买了三杯奶茶和一些吃的,下来时叶问夏和喻冉正好到。 国庆去云南旅游的多,等候区里坐满了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着旅游计划。 云徽听着她们讨论,说,“我们是不是也需要做个攻略?” 叶问夏拆着零食,“不用,到了查一查哪里好玩就行,实在不行,我们租个车自驾。” 云徽没话说了。 到达登机时间,叶问夏和喻冉一前一后将她围在中间,她垂着眼,把耳机声音调到能掩盖其他人说话的大小,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她们的位置是分开的,买不到连坐。 云徽的位置靠窗,旁边是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正低声打电话,见她停留,弯腰起身让她进去。 手机震动两下。 【卧槽卧槽!!!!】 【我旁边这是个帅比!!!!】 喻冉用了好几个感叹号。 【叶问夏:赶紧要个微信!】 【叶问夏:你主动一点,你们就有故事。】 【喻冉:你等我打探一下,万一有女朋友呢。】 【叶问夏:简单,你看他是不是一直低头聊微信。】 就算没坐在一起,情侣间也会发微信聊天打发时间,这是人在陌生环境中寻找慰藉的一种方式。 喻冉隔了一分钟才回:【他在玩游戏。】 【喻冉:贪食蛇。】 【喻冉: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长的贪食蛇。】 “” 叶问夏眼睛抽了抽,想说怪不得你单身,又怕被揍。 没等问到贪食蛇到底多长,空姐走过来提示关闭电子设备,系好安全带。 云徽将手机关系,手指敲了敲蓝牙耳机,将其关掉,但仍戴在耳朵上。 飞机在地上滑行,耳后升空,气流充斥,耳朵有些不舒服,云徽将耳机拿下来,缓了缓又戴上。 曲京到云南要飞四个小时,云徽问空姐要了条毛毯,捏着两个角盖在腿上,看着外面的阳光和白云。 进入云层后,阳光愈加刺眼,像一步之遥,所有的行径都在阳光下缓慢的进行。 云徽靠着椅背,抬手将遮阳板拉下。 机舱相对安静,旁边男士翻阅着杂志,他按了下呼叫铃,麻烦空姐给他一杯温水,此后便再也动静。 云徽眼睛半眯半睁,她其实想睡,但不敢睡,就算真的抵挡不住困意,头低下去的瞬间也会立刻清醒。 原来坐飞机的时间这么难熬。 落地时已经傍晚,她们走在最后,从机舱出来凉爽的风迎面吹来,云徽舒服的眯了眯眼。 酒店有接机人员,除了她们还有两个小姐姐,夜晚的云南很有特色,云徽习惯性的将车窗摇下一点,晚风透过缝隙拂面,如一双温柔的大手。 叶问夏和喻冉讨论着飞机上玩贪食蛇的帅哥,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叶问夏好好呛了喻冉一番,喻冉磨着后槽牙。 “你信不信我就在云南街头揍你一顿。” 叶问夏缩了缩脖子,闭嘴。 三人在酒店食堂解决晚饭,晚饭后叶问夏和喻冉要去泡温泉,云徽则在房间收拾自己的东西。洗完澡出来点开手机上的远程摄像头,奶球趴在自己的猫窝里,懒懒的摇着尾巴,惬意十足。 云徽也没打扰它,看了一会儿便关掉视频,然后曲腿坐在床上,发呆。 她的生活好像挺单调的。 不上网冲浪,也不喜欢看电视追剧,每天都是吃饭跳舞,睡觉,陪奶球,日复一日的,复制黏贴。 她们的旅游很佛系,晚上睡前叶问夏勾出几个地方供她们选择,都是一些很有名的景点,三人一致统一意见,去海边。 叶问夏当真租了个车,还是个越野,穿梭在青石板的街头,家家户户都种植着漂亮的花,绿叶攀附着墙,娇艳的花朵在枝头绽放。 这是云徽第一次看海。 碧蓝色的海水一望无际,海鸥鸣叫着在海面飞舞,海浪涌上沙滩,带着咸湿的凉意,赤脚踩在茸茸细流的沙子上,表上一层带着丝丝温热。 云徽站在岸边,深深呼吸了一下,空气中仿佛带着海盐的味道。 有海鸥往岸边飞来,落在她面前,她伸手,一只海鸥忽地从掌心掠过,而后又飞回海面。 “给你看看我刚拍的照片。”叶问夏跑上前来。 为了拍出美美的照片,她特意带了单反出来。 照片里,云徽一身浅绿色的长裙,她今天没扎头发,发梢微卷,被海风吹起荡出漂亮的弧度,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她伸出手,海鸥落在她掌心。 暖阳,大海,沙滩,美女和海鸥。 每一帧都恰到好处,如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 “我这拍照技术可以吧?”叶问夏挑眉,等着被夸。 云徽笑道,“下一届摄像师大赛没你我都不看。” 叶问夏得意的哼了声,把这张满意的照片给喻冉看,又得来喻冉的一顿夸奖。 于是,整个上午叶问夏就充当着摄影师的角色,而云徽和喻冉是她的模特,按照她的指示摆动作。 她沉浸其中,拍完之后很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导出来选了两张发朋友圈,其中就有云徽那张,即使只有个背影,相熟的人还是能认出就是云徽。 云徽点了个赞,然后将那张照片保存至手机。 她自己也很喜欢。 叶问夏拍照的热劲不减,晚上几人随意逛着夜市,有街头表演,叶问夏和喻冉好奇的挤进去看,云徽则在一旁等她们。 耳机压不住的欢呼涌入耳朵,云徽抬眼,正表演着吞火,空气中漂浮着煤油的气味,很浓烈很腻人。 她喝了口水,水刚入肚小腹忽地一阵剧痛,如有人用力拧着,然后放肆捶打,她左右看了看,没有可以坐的地方,只能捂着肚子,右手用力掐着左手虎口,希望能减轻痛感。 但并没作用,小腹的痛反而越来越重,她躬着腰,额头很快起了一层汗,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没入衣襟。 周围欢呼喝彩声不断,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完全蹲下身,用力捂着小腹位置,水瓶都快被捏得变形。 有一滴汗珠滑落至眼皮上方,落进眼睛里又涩又痛。她痛得睁不开眼,虎口也被掐得麻木,有人从她面前经过,而后停下。 胳膊被拽住,整个人忽然腾空,鼻息间是好闻的冷杉味。 不用看,就知道是许清屿。 她挣扎着要下来,许清屿紧紧箍着她的腿和腰,沉声,“这附近哪儿有医院?” “不用去医院。” 许清屿却不管,抱着她去问路边摆摊的人,得到方向后快步朝着那边过去,语气极度不耐烦的跟来往行人说着让一让。 他走得很快,到人少的地方直接用跑的,云徽揪着他衬衫前襟,感受着衬衫下他滚烫的温度和心跳。 “不用去医院。”她重复一遍,声音压低几分,“生理期。” “" 云徽没想到有一天许清屿会去给她买卫生棉。 她的例假时准时不准,她习惯在包里放两个卫生棉备用,是以从洗手间出来看到门口身形高大清瘦的男人手里拎着一大袋卫生棉时,着实怔愣住。 他拎着个白色的塑料袋,上面印着某超市的名字,食指勾着,正跟经过的一位女生说话,女生耳根泛红,在他袋子里找了下,最终拿出一个长方形的。 正要进去,许清屿余光瞧见她出来,又跟女生说了句什么,迈步朝她走来。 女生也随后跟上来,羡慕的小声说了句,“你男朋友好贴心哦。” 云徽看着手里的包装,放回他手里的塑料袋,温声解释,“我们不是情侣。” 女生愣住。 看看她再看看许清屿。 许清屿跟着开口,“我们的确不是情侣。” 女生奇奇怪怪的看了两人一眼,不解的离开。 云徽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想问他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买了东西回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化为一句:“谢谢。” 还有— “多少钱,我转你。” 许清屿没跟她争,松开袋子,从裤兜掏出被揉成一团的小票,还有一盒布洛芬。 寄月 以往也会痛经, 但都没这次严重。 她猜测可能是上午在海边沾了凉水的缘故。 许清屿在附近一家餐馆接了杯温水,看着她将药吃下去,伸手想要拭去她额头的汗, 手伸在半空又顿住,只把纸巾递过去。 叶问夏和喻冉过来时, 就看见这么一幅画面,一时间不知道该出现还是不出现,倒是许清屿先看见她们,起身,“她们来了,我先走了。” 云徽应了声, 空气中的冷杉味渐渐淡去。 “真是许清屿, 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喻冉说。 叶问夏想了想, 拿出手机看,果然看到陈子昂点了赞。 陈子昂, 许清屿和祁书尧三个人从小到大都是穿一条裤子的,多半是陈子昂告的密。但话说回来,今天也是多亏了许清屿,不然云徽还不知要在路边痛多久。 叶问夏和喻冉一人拎袋子, 一人扶着云徽,瞧见那满满一堆的卫生棉, 叶问夏眼角抽了抽, “他是准备买齐半年的量吗?” 喻冉把袋子打结,挂在手腕,“直男都这样。” 叶问夏敏锐的嗅到一丝八卦气息, “都?” 喻冉怔了怔, 转移这个话题, “我们去前面打车。” 布洛芬的效果来得很快,小腹那种绞痛渐渐消退,回到房间云徽就把自己窝进酒店柔软的大床,床头灯亮着暖橙色的光。 门窗都关着,隐隐能听见远处热闹的声音,晚上痛得太烈,此时浓浓疲倦席卷而来,靠着枕头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她迷迷糊糊做了好几个梦,每个梦结束时都虚虚睁眼看一眼,然后又合上。梦做的很乱,醒来全都忘了干净,只余手机闹钟在床头响。 她们今天选择没出门,本来就是放松式的度假,不用赶时间看景点,下午等云徽稍微好一点,再商量第二天去哪儿。 生理期整个人都感觉软软的没力气,想睡觉,也没什么胃口。 云徽冲泡了一杯红糖水。 这也是许清屿买的,单独拿了小袋子裹起来。 她真有点佩服他,短短几分钟居然能买到这么多东西。 在酒店休息了一天,也不愿在因为自己耽误旅游的计划,是以第二天一早,三人就坐上前往泸沽湖的车。 叶问夏是司机,戴着墨镜,红裙子和车的颜色互相映衬,在经过环海山道时摇下车窗,头发被风吹起,车载音响放着周杰伦的花海。 这段路左面环山,右面临海,碧蓝的天空仿佛水洗过一般,随便一拍就能当壁纸。风从指尖拂过,窗外景物不断倒退,拐过一个又一个山道,像是与歌曲呼应,前方一片嫣红的花海。 是四季海棠。 有许多游客在花海里观赏,拍照,叶问夏靠边停车,带着单反加入她们,喻冉和云徽在车上等着,像是等得无聊,喻冉也下车,但下去没两分钟,又跑回来。 “怎么了?”云徽不解的问。 喻冉摇上车窗,“三点钟方向,坐我旁边那个玩贪吃蛇的帅比。” 云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路牙边站着穿白T恤灰色长裤的男生,刘海搭在额前,鸭舌帽随意戴在头上,左手的手链在阳光下反射出点点光芒。 男生偏头跟旁边同伴说着话,像是有所察觉,朝这边看了过来,隔着距离,又有车子的遮挡,喻冉自信他看不清,也就没收回目光,身子侧出来大半,跟云徽说话。 “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云徽喝了口温水,拧好保温杯的盖子,“帅,看着像大学生。” “你也觉得是吧。”喻冉瞥嘴,有些遗憾。 喻冉对姐弟恋不感冒,用她的话说就是:我不想无痛当妈,更不想有个巨婴儿子。 瞧云徽不说话,喻冉正要问,就见她抬了抬眼,“过来了。” 什么玩意? 喻冉回头,果然看见男生朝这边走来,到副驾驶处停下,曲指敲了敲玻璃。 喻冉把玻璃摇下来,“怎么了?” 男生往车里看了眼,“请问你们是去泸沽湖吗?” 喻冉没正面回答,“有什么事吗?” “可以搭个车吗?”男生说道,“我们包的车半路抛锚了,拖车要两个小时后才来。” 喻冉将信将疑的看着他。 看帅哥是一回事,载陌生人又是一回事。 “我们去香格里拉。” “” 几人相顾无言,男生也愣了几秒,直起身说了句不好意思,跟同伴一起离开,然后又敲了敲另外一辆车的玻璃,但无一例外也被拒绝。 “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撒谎。”云徽说。 喻冉把空调风对着自己吹,“看看再说。” 拍完照的叶问夏回来,随口说起前面有一辆车子抛锚,男生的话被印证一半。 叶问夏将车子驶入车道,在经过路口时看见黑色的SUV打着双闪,几十米外的地方摆放着警示牌,司机站在路边正在打电话。 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两个男生站在路边,仰头喝水,看上起就几分踌躇无助。 云徽开口:“要不我们载他们一程?” 三人想法一致,出门在外能帮就帮一把。 叶问夏把车倒回去,喻冉开门下车,和云徽换位置。 男生见她们回来有一丝意外,喻冉单手搭着车门,问,“你们的行李多吗?” 男生的同伴回答:“不多,就一个箱子。” “砰”地一声,后备箱关上,三人轮流上车,喻冉坐在最右侧,其次是男生和他的同伴。 男生同伴比较自来熟,先表达了感谢然后主动做自我介绍。 玩贪食蛇的男生叫陈是,他同伴叫易泽,是京华大学大四生,正在一家大厂实习。 “云老师您一会儿可以给我签个名吗?”易泽问。 云徽轻笑,“可以。” 易泽双手合十,“谢谢云老师,云老师真是人美心善。” 叶问夏挑眼,“你给我下去。” 易泽赶紧补话,“叶老师也人美心善,喻老师也是。” 喻冉喝着水,“这还差不多。” 话落,身旁传来低低的笑声,她扭头,就对上陈是的眼。 他的眼睛很清澈,外宽内窄,笑起来时隐隐露出一颗小虎牙,与高大的外表形成反差。 帅是真的帅。 喻冉心道。 她收回目光,下一刻就听见陈是开口,“喻老师,吃糖吗?” 他手长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彩色的糖纸躺在手心。 坐车相对无聊,她的确想吃点东西,但出发时都忘记买了,想着她伸手拿过,拆开放进嘴里,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 “不喜欢就吐掉吧。”陈是说。 他看出来她不喜欢吃。 喻冉惊叹他的观察力,这的确是她最不喜欢的硬糖。 换做平时她肯定要吐掉,但好歹是别人给的,吐出来有点多少有点伤面子,她只能慢慢让其在口中化掉。 “没事。” 她喝了口水,就着汽水的味道把糖嚼碎,然后咽下去。 她看着窗外,没注意陈是眼底情绪有丝丝起伏。 到泸沽湖的路程较远,到一个服务站,叶问夏和喻冉交换开车,云徽下车洗了趟洗手间,回来时经过加油站前面的便利店买了些吃的和水。 服务区前停着许多车,各个牌子的都有,有一排几乎都是SUV和越野,她多看了两眼。 后半程都是喻冉开的,云徽手机亮了下。 是条自动短信。 【您已到达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境内。】 看见四川两个字有片刻怔愣,随后摁灭屏幕,隔了几秒,屏幕又被摁亮,打开地图,搜索成都市。 全程688公里,耗时十小时零八分。 地图中有一片红色的线,放大之后能看见崎岖的山路和河流。 云徽指尖停留在屏幕上,盯着山路和河流看了好一阵,清除后台把手机放回包里。 她们定的民宿距离景区几百米,陈是和易泽他们是隔壁的民宿,把车停在院子后,陈是提出请她们吃饭。云徽婉拒了,叶问夏和喻冉没客气,办好入住手续后便拎着钥匙出门。 民宿有吃的,除开早餐外都是需要另外付钱。 云徽点了碗清汤小面,端回房间吃。 电视放着景区报道,热气冲上眼睛,模糊了视线。 一碗面条吃完,她出去还碗,民宿老板正在收拾客人用过晚饭后的餐桌,瞧见她下来,笑道:“就放在这里就可以了,我一会儿来收拾。” 她应:“好的。” 她转身欲走,外面忽地一声响,五颜六色的烟花将黑夜炸出一个窟窿。 前一发烟花还未散尽,紧接着又是一发,很快好几束烟花也加入其中,将黑夜衬得犹如白昼。远处湖岸挂着暖橙色的灯,从近到远,望不到尽头。 她仰头看着。 烟花只放了一轮,黑夜重新陷入沉寂,原本观赏的人也纷纷散去,各自忙碌,好似适才的烟花并不曾出现。 夜晚湖边的风很大,云徽沿着岸边走,一路上听到各式各样的声音。 有小情侣的撒娇,有因为发生分歧吵架的,也有跟店家争执的,但更多是闲聊,说泸沽湖的风景。 湖边有格姆女神山和后龙山。 传说两位山神相恋,白日化为两座山隔湖相望,夜深人静时走婚共度良宵,如果幸运,在夜晚能看见两位山神化形,就能得到山神的祝福,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景区周围都装有路灯,昏黄的路灯下,三三两两的行人身影被拉长,背着相机的摄影师站在高处,对远处拍照。 云徽站在路牙边,晚风从脸上拂过,裙摆随风飞舞,露出白皙纤细的脚踝,以及脚后跟的创可贴。 自上次的事后,她出门便戴着口罩,但即使看不清脸,仍有不少人上前搭讪,她一一拒绝,走到山坡路段时,忽然飘起了雨。 本以为只是小雨,但雨势渐渐加大,原本散步的人急匆匆往回赶,云徽抬手挡住头,原路返回。 路面被打湿,原本的干泥土被前人碾碎,她的鞋底又是最不防滑的那种,一脚踩上去险些滑倒,好在及时稳住,只是看着前面一段的泥泞路犯了愁。 来时没留意这段路这么不好走,被车碾过牛马踩过的路深一脚浅一脚,是小时候需要穿雨靴才能安全走过的程度。 她沿着中间最凸出的地方缓慢前行,三步一小滑五步一大滑,裙摆溅满泥土,增添几分重量。 面前投下一片阴影,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味道,黑色骨伞遮在头顶,挡住落下的雨。 伞下的人眉眼清俊,狭长的眼倒映着两个小小的她,路灯似成了他的背景光,白皙如玉的手指握着伞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 仿若时空重叠。 有那么一瞬间好似回到在杭州小镇时,他陪着她逛夜市,也是忽然开始下雨,他撑着伞,将她带进怀里。 所有剧情好似重演。 伞交到她手里,他折过身蹲下,两手勾着她腿弯,一个用力她扑到他后背。 他被撞得身形晃了晃,但很快稳住。 “把自己遮好,别淋到。”他说。 面前的泥地在眼前拉开距离,陡然的变高她心跟着往上提,下意识的勾住距离自己最近的,男人的脖子。 寄月 雨水打在伞面发出沉闷的声音, 再顺着伞骨流下。 她看见他深一浅浅一脚的踩过水坑泥土,看见他流畅硬挺的侧脸,薄削的唇抿着, 喉结微微凸起,那颗小痣格外显眼。 许清屿很瘦, 但他的背很宽阔,也很有安全感,鼻息间尽是好闻的冷杉味。 他听见他的呼吸,感觉他用手压住自己被风吹起的裙摆。 好似回到那时候,他们还没分开。 小镇的青石板被雨淋湿,倒映着行人经过的影子, 她趴在他背上, 撑着伞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他低笑一声, “男朋友想多背你一会儿都不行?” 她偷偷扬起唇角,声音小小的, “那你累了记得放我下来。” 话落,他故意颠了颠,惹得她小声惊呼。 “再有两个你差不多。”他说。 他总说她瘦,轻得跟纸片一样好像风大点就要飞走, 她吃饭吃得少,水也吃得少, 在一起后他给她标记每天的进食量和水量。 那段时间她长了肉, 脸也比以前圆了,但如今已全都变回来。 山涧风动,吹迷游客的眼, 也吹尽脚下的路。 原本热闹的路变得空旷安静, 除了雨声就是两人不知何时同频的呼吸。脚踝处的痛感渐渐消退, 腿弯的温热触感顺着脉络蔓延全身,熟悉滚烫。 她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许清屿答:“要听真话吗?” “嗯。” “跟着你们来的。” 并不算意外的回答,在服务区时,她看见他的车了,那辆SUV,原来用接送她的那辆。 “陈子昂看到叶问夏发的朋友圈。”他说。 叶问夏那条朋友圈有定位。 云徽没说话。 他问她:“这五年,都这样吗?” 下雨不带伞,便自己淋雨。 生理期痛得冷汗直冒,还咬牙说没事。 明知这条路不好走,还是没有犹豫的迈上去,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滑倒。 云徽眼睫微颤,没回答这个问题。 但许清屿已经知道答案。 他胸腔震动发出短促的音节,带着苦涩,“还是那么逞强。” 云徽鼻子忽然一酸,想说点什么但半个字都没发出。 “对不起。”他又说,“我知道这句话很苍白也很无能。” 但还是想当面跟她说句对不起。 “当初我骗你,不是对你厌倦,也不是想换个女朋友。”他声音很轻,带着阵阵颗粒感,在夜晚格外动听,“那些话我也没忘,只是我承担不起,承担不起你放弃京舞,承担不起你放弃自己的梦想。” “所以我选择了逃避,我自私自我催眠的说服自己这样做是对的,然后理所当然的跟你提出分手,说着让你伤心难过的话,让你独自承担那些质疑和指指点点。”他自嘲的笑了笑,“看到你进入京舞,成为京舞首席,我安慰的独自庆幸,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甚至变得心安理得,好像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正确的事,可我忘了,这并未经过你的同意。” 他默了默,声音低下去几分,带着小心,不安、懊悔和愧疚,“对不起月夕,我不该那么自私,不顾你的感受,也不该自作主张替你做了选择,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流言蜚语,如果重来—” 如果重来,他不会再抛下她。 云徽趴在他背上,“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许清屿轻扯唇,声音低而远,“是啊。” 没有如果,也没有那么多重来,伤害造成了便难以抹灭。 如果这个词美好又无情,让做错的人幻想着重头开始,又清晰无比的告诉你,不可能重新来过。只能被推着一步步往前走,然后走一段便会产生一个如果,告诉你你错了,但是回不去了。 云徽移开眼,看向远处亮着灯的湖岸,“我接受你的道歉,也原谅你了。”她说,声音温软低缓,“其实我真的不怪你,你替我做了选择,做了觉得对我好的选择,说实话,我挺感激的。” 毕竟他是在真心为她考虑,为她着想,在一步步的努力着,让她不为生活金钱所羁绊,专心的跳舞,做自己喜欢的事。 宋园是为她所建,那座城,为她所建。 他为她完整复刻了她最喜欢的大宋,然后将这些双手呈到她面前。 初晴阁只开放过一次,就是中秋夜她跳舞那次。 这是专属于她的初晴阁,她不是不知道。 她知道,他对她一直都好,也正因为知道,才越对他当初就那么轻易放弃而耿耿于怀。 这是她心里的刺。 五年,这根刺已经深入骨髓,拔不出也到底了。 她不敢赌了。 她承担不起再被抛弃一次的后果,也不想怀揣着惶惶不安度日。 人活一世,在生命中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到最后留下来的寥寥无几。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她无法接受。 若终要失去,不如一开始就不拥有。 “我知道。”许清屿停住,稍稍用力将下滑的她往上颠了颠,“当初,是我选择了放弃。” 是他放弃了她,放弃了他们。 他看着前方,不远处的点点光芒,像终点,“还有看医生吗?” 云徽懂他意思,垂眼,“没必要。” 治不好。 她也不想治了。 “那跳舞呢?” 他了解她,不比她了解他少。 他知道舞蹈对她的意义,不只是她的梦想热爱,更是为了完成她妈妈的心愿。二十多年的付出和努力,却要因此断送,值得吗? 云徽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但心里清楚她不该就这样,只是她没有办法没有勇气再去一遍遍回想那些记忆。 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如果你害怕回想那些东西。”他声音很轻,裹带着夜风和雨声落进耳朵,“我陪你去可以吗?这一次,我不会走。” 远处的光晃了眼,云徽揪着他衬衫的手收了力道。 “许清屿,我不信你了。” 如山雨摧城,如海浪淹没岛屿。 许清屿心口酸涩难捱,原本刺穿的针被扒出,然后又找到新的地方,再刺入,勾着她腿弯的手跟着僵住,好似没了知觉。 眼前浮现当初的女孩笑脸盈盈看他,说:“我相信你。” 转而变成“我不信你了。” 他艰难的吞咽嗓子,继续往前走着,比之前走得都慢,“不信我,那信叶问夏她们吗?” 她信的。 她唯一信的,就是叶问夏和喻冉。 “她们也是关心你的人,也想看你在舞台上大放光彩。” 云徽喉咙忽地一哽。 想到她们曾共同许的愿,去大舞台发光发亮,让更多人看到古典舞的魅力。 她们一直在这么做着,而她做了缩头乌龟,这些年她们保护照顾着她,无数次为她拒绝掉那些晚会邀约惋惜,但又顾忌着她的情绪不多说。 从大学到现在,她从未为她们做过什么。 “云月夕。”他唤她,“你这一生,是为你自己而活。” 雨还在用力砸在伞上,一条路到头,已经看到她们所住的民宿。 她被放下来,他看着她,“任何人都不配成为你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雨势变大,她在屋檐下看着他撑伞离开,裤腿鞋子都沾满泥渍,清瘦挺拔的背影慢慢与黑暗融为一体。 伸手接住屋檐落下的雨,雨水落在掌心,从指缝中流走。她提了提裙子,纤细白皙的脚踝被雨水打湿,冰冰凉凉的。 云徽回到房间,雨搭在玻璃上发出声音,熏香点着。 她感觉自己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反反复复间,她看见了妈妈,她看见年幼的自己穿着妈妈宽待的演出服,臭美的转了个圈。 “妈妈,我好不好看?” 妈妈伸手替她拉直裙摆,“好看,我们月夕是最好看的。” 被夸的她开心钻进妈妈怀抱,“妈妈,跳舞是不是都可以穿这么漂亮的衣服啊?” “是啊,比妈妈柜子里的衣服还漂亮。”妈妈问她,“月夕想学跳舞吗?” 她声音脆脆的,“想。” 年幼时的想法很简单,只想穿漂亮的裙子。 她的老师就是妈妈,向来疼爱她的妈妈在训练她时很严厉,她学着拉韧带记不得哭了多少次,也曾无数次想要放弃,但有天她能轻松一字马时,那一刻的心情是无法言喻的。 她受的苦流的泪都有了回报,妈妈奖励了她一件很漂亮的裙子,她穿着裙子,在小区里逛来逛去,遇到认识的小伙伴就告诉她,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因为我会一字马。 跳舞的事从那时开始,每次她有所突破妈妈都会给她奖励,有时是裙子,有时是漂亮的头饰,日积月累中,她爱上了跳舞,想跟妈妈一样,穿着漂亮的裙子,站在舞台中央发光。 她以为这个愿望会很自然的实现,直到她眼睁睁看着妈妈掉下去,从她眼前越来越远,再看到时妈妈安静的躺在雪白色的床上,爸爸躺在她旁边。 那个屋子很冷,冷得她浑身发抖,任凭她怎么努力,他们的手都没半点温度。 警察整理了他们的遗物交给她,三天后,她收到一个快递。 一条月牙色的汉服,宋襟宽袖,领口处绣着月夕。 妈妈为她订做的。 黑暗中,响起好几道声音。 有许清屿。 “人生是你自己的,不该因为谁而停滞不前。”他垂着眼,拇指一点点拭去她脸上被沾染的雨水,“尤其是,我这个曾经伤害你的人。” 还有罗雅和妈妈说过的。 “你是为舞蹈而生的人。” “如果跳舞不能带给你快乐,那你就没必要跳了。” “做你自己喜欢的事,一辈子开开心心平平安安。” 跳舞的时候她快乐吗? 毫无疑问,快乐。 在跳舞时她仿佛找到支撑的力量,找到坚持这么多年的初衷,找到了自己的热爱与梦想。 像是大梦一场。 她眼睫轻颤,缓缓睁眼。 外面雨还在下,玻璃上聚着无数水珠,水壑间映出她的轮廓。 看了眼时间,刚过十一点。 她以为自己睡了很久,没想到才两个小时。 手机有一条短信。 【月亮不该藏在乌云后。】 寄月 陌生的号码, 但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拇指在屏幕上打字,最后又删除。 自父母离世后, 她成了野孩子,成了其他人口中的怪胎, 也成了班上人随意调侃欺负的对象,因为她不会反抗。 课桌里的作业本时常被乱涂乱画,同桌会画一条分界线,警告她不准超过这条线,有一次她的书不小心过去一角,同桌当着全班的面又吼又骂, 把她的书飞出去, 其他人好似自成一派, 将她的书扔来扔去,看她跑来跑去。 直到上课铃响, 才终于停下,只是她的书不知道被扔到什么地方,没人愿意告诉她。后来到了曲京,面对完全陌生的面孔, 她习惯性的将自己缩在角落,不跟人交流, 不跟人说话。 叶问夏和喻冉坐在她前排, 在一次课后,她们拎着一瓶水放在她面前。 “我叫叶问夏,你叫我夏夏就好了。” “我叫喻冉。” 那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跟她说话, 第一次有人下课约她一起去食堂, 回宿舍。 她们有一个三人群, 建立时说过仅此一个群,在曲京的第一个圣诞节时,她收到两个苹果,新年伊始时,她们许愿,要在古典舞行业发光发亮,永远互帮互助。 她们在系里被其他同学说形影不离,被称为姐妹花。 原来有朋友的感觉这么好。 她想。 这一晚,她依旧坐到天亮。 天光鱼肚白时,持续一晚的雨势也减小,朝阳从地平线缓缓升起,将被雨冲刷的痕迹抹去。 寂静一夜的客栈开始变得热闹,门外有住客走动的声音,楼下隐隐传来老板跟人说话声,院子里有人谈吉他,谈的耳熟能详的歌,有人在合唱,渐渐的合唱的人越来越多。 云徽下楼时,老板正在清扫院子里的树叶,客厅餐布摆好,放着丰富的早餐。 早餐是所有人一起吃的,愿意在客厅吃的就在客厅吃,想带回房间吃的也有准备打包盒。 云徽盛了碗小米粥,粥熬得浓稠黏糯,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叶问夏撕着油条,跟喻冉对望一眼,开口:“昨晚我好像看见许清屿了。” 云徽喝粥的动作没停,“他背我回来的。” 她垂眼,脑海一遍遍浮现昨晚梦到的画面,好一阵,她终于开口:“我想再试试看心理医生。” 她看见叶问夏和喻冉的表情从震惊到欣喜,心里的愧疚被无限拉大。 “这几年真的很抱歉,也很感谢。” 感谢你们一直在我身边。 叶问夏抬高手抱了抱她,“说什么对不起,我们是好姐妹,你只是在用自己的方法保护自己而已。” 喻冉说不来什么感性的话,喝了口粥,“好姐妹就是互帮互助,说这些就没必要了啊。” 喻冉舞团刚成立那一年,根本招不到人,那时云徽刚声名大噪,用自己的声名给舞团宣传,后水袖击鼓火爆全网后,晋升为首席,也不忘给喻冉的舞团宣传。 每逢活动晚会,她都会不眠不休给两人设计舞蹈动作,然后再一遍遍反复练舞,做成样片。 她并不是理所应当承着别人的好,在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回馈,所以她们的友谊才会如此长久,也从未变过。 相对付出的感情才最牢靠。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知道吗?”喻冉咬了一口苹果,“这几天放松了玩,等回去我们陪你去医院。” 云徽笑:“好。” 天气很好,阳光洒在湖面,波光粼粼的泛起涟漪,湖水清澈见底,倒映出船只和她们的影子, “云徽,回头。”叶问夏喊她。 云徽闻言回头,但凡对准她,“咔嚓”一声。 “这地方拍照真的绝了。”叶问夏把照片给她们看。 蔚蓝色的天飘着白云,远处的青山仿佛与白云在互相问好,时晴时阴,波光粼粼的湖面揉着点点金光,落在船头人的侧脸。 云徽今天穿的浅蓝色长裙,领口处丝带系着蝴蝶结,桃花眼微微上扬,轮廓半笼,仰月唇,新月眉,与身后景色互衬,像极电视剧里女主的特写镜头,每一处都无可挑剔。 可惜现在不会海菜花的花期,不然这张照片拿去参加摄影展都行。 云徽俯身,看着水中的自己。 倒映随着船只划桨而变得起伏波澜,像一张折皱的纸,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如初。 泸沽湖有全景观景台,站在上面可以一览景区的风光,在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专用拍照的地方,几人刚上岸,叶问夏就从前面后退两步回来。 “陈是他们。” 一个景区旅游,能遇见不奇怪,喻冉受不了叶问夏的挤眉弄眼,扬了扬手里的拳头,“你正常点。” 叶问夏:“你们这么有缘,不开展个故事说不过去吧。” 喻冉喝着汽水:“什么故事?我和我的巨婴男友?” “陈是一看就不像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男生好吧,你这是一竿子打死一群人。”叶问夏谴责她。 喻冉耸了耸肩:“我可没打死一群,我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姐弟恋。” 倒不是说年下就不好,只是当两人的工作时间形成巨大反差空隙时,矛盾跟着产生,兵荒马乱之后可能还要面对两人间的吵架,想想都觉得累。 生活这么美好,她还是放过自己吧。 叶问夏摆弄着相机,“姐弟恋多好,年轻的□□,血气方刚又凶又猛,嘿嘿嘿嘿。” 喻冉: 云徽: “你笑得好猥琐。”喻冉很嫌弃的说。 云徽摸了摸耳垂,“同上。” “把眼睛捐给有需要的人吧。”叶问夏把相机挂在脖子上,食指和中指伸出弯曲,做了个挖眼睛的动作,“美女的笑容你们居然会觉得猥琐,年纪轻轻眼神不好。” 喻冉模仿了一下她刚刚的笑声,“猥不猥琐你心里没点数?” 叶问夏:“没有。” 你赢了。 她们拐过台阶上去,陈是和易泽还站在那里,两人正低头看手机,陈是手里拿着景区地图,似在商量等会先走那边,易泽率先看见她们,手肘撞了撞陈是。 陈是的眼睛清澈,是以那一抹意外格外明显。 叶问夏凑近喻冉,小声说,“我赌十块小布丁,陈是对你有好感。” 喻冉:“你好歹下个大点的赌注。” 叶问夏寻找同盟好友的看向云徽,发现她视线落在另一处,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在湖对岸的地方停着一辆车,颀长挺拔的身影倚车而站,距离隔得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冷然的气质便能认出是许清屿。 他站得很随意,单手揣兜。 白衬衫黑长裤,正往这边看来,而在他旁边,站着纯黑西装的男人,两人似在说话,许清屿闻言点了点头,接着他摸出手机。 云徽手机震动两下。 【我回曲京了。】 【玩得开心。】 仅此两句。 发完短信,他回身拉开驾驶座的门,白色车很快消失在视线。 “许清屿这是在干嘛?想跟你和好?”喻冉说。 叶问夏冷笑:“和好?说什么青天白日梦。” 云徽将手机揣回兜里,看着他车消失的方向,没说话。 陈是和易泽过来打招呼,本就是一个景区,便就结伴同行。两个男生很体贴,一路上帮忙拎包拍照,拍出的照片都很好看,易泽嘴甜,夸得叶问夏和喻冉合不拢嘴。 叶问夏查看着照片,“陈是学过摄影吗?” 这角度和光影取的,一看就是专业水准。 “大学选修过摄影专业。”陈是说。 他声音一贯的温和,笑起来时露出一颗小虎牙,看上去又奶又萌,附近拍照的几个女生都纷纷看过来,叶问夏撞了撞喻冉的胳膊。 “小奶狗这么受欢迎,你可得抓紧点。” 喻冉没好气:“抓紧个der。” 叶问夏瞥嘴:“女人,你的名字叫口是心非。”说着,她问云徽,“云徽,你怎么看?” 面对好姐妹的目光,云徽表示很为难,“我中立。” 叶问夏:“我慧眼如炬,绝对不可能看错。” 陈是绝对对喻冉有好感。 外表高大帅气实际软萌黏着你叫姐姐的小奶狗可遇不可求,白天小奶狗,晚上小狼狗。 嘿嘿嘿嘿。 喻冉戳她额头,“你好歹为人师表,别笑得这么猥琐。” 叶问夏站直身子,给自己正名:“我又没做什么,我毕竟是个老师,很正直的好吧。” 喻冉:“呵呵。” 云徽听着她们斗嘴,弯唇笑起来,从背包里拿出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小口,正要盖上又顿住,看了眼所剩不多的水量,仰头喝完。 忽地有人扯她裙子,她被惊了一跳,瓶子险些从手里脱落。 她低头,面前站着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扎着羊尾辫,正睁着黑葡萄的大眼睛看她。 她舒了口气,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温声问,“怎么了?” 小女孩看着她好半晌,眼睛眨巴两下,好一会儿才想起事来,“你是云徽姐姐吗?” 云徽点头,“我是。” “有一个哥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小女孩皱眉,努力想着说的什么话来着,“哥哥说的话我记不太得了,也有点听不懂。” 云徽看着小女孩掌心躺着的淡黄色护身符,用红色丝线穿着,护身符折叠处还塞着一张便利贴。 【寄月】 两个字苍劲有力,收笔时带着利落。 望大海某处迷路的月亮,平安顺遂。 寄月 小女孩将平安符交给她就转身跑开。 云徽垂眼看着手心被折成三角形的黄符, 红色丝线顺着指尖的缝隙垂落,轻悠悠的随风摆动。 这不是她给他的那个,是一个全新的, 折叠成一样的平安符。 她站在观景点的右侧,风吹动她的裙摆, 散落在耳边的发丝被勾至耳后,五指收拢,像是要握住什么,但好像什么都没握住,最后又松开,把平安符放进包里。 叶问夏在前面喊她:“云徽, 你干嘛呢?” 云徽迈步跟上去, “来了。” 叶问夏把刚刚拍的照片给她看, 刚看完又对着走在前面的喻冉和陈是拍照,“留个证据。” 十块小布丁呢, 可不是小数。 云徽笑了笑。 她们在景区逛了一天,早上出门兴致冲冲元气十足的人变得无精打采,拖着仿佛有千斤重的腿回到民宿,饭都没力气吃, 直接回到房间开始睡觉。 云徽从楼下拎了三份晚饭上来,找到前段时间存的号码, 复制到微信。 搜索, 添加。 那边同意的很快。 【云徽?】 云徽惊讶对方知道是自己,还没问又跳出来一行字。 【罗雅把你的电话给过我。】 微信都有通讯录好友推荐,她添加的时候会自动识别备注。 【我姓陆。】 云徽手指蜷了蜷, 打字:【陆医生您好, 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我想预约一下就诊,不知您什么时候方便。】 【你现在讲电话方便吗?】 云徽回:【方便。】 【那我们电话里说,你简单给我说一下情况。】 云徽看了眼紧锁的房门,【好。】 陆医生拨了语音电话过来,云徽戴上耳机,双腿屈起,手紧紧抱着膝盖,最原始的自我保护状态。 陆医生声音温和,一个问题一个问题问着。 一开始云徽还能回答上来,渐渐的,她声音越来越小,当被问到“第一次出现这种症状是什么时”,她全身忽然发抖,指甲紧紧抓着小腿。 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陆医生放缓了声音,“不要紧张,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 没有吗? 她眼前浮现那双拽着自己的手,把她摁在沙发上扬手打她耳光,还有那双撕碎她裙子的手,一口一句骂着她就是装清高。 她不该露腿,不该露腿。 云徽满脸的恐惧,扯过被子死死把自己的腿捂住,拼命往后退,直到抵着床头,再无退路。 陆医生赶紧打住,“现在闭上眼,整个人放空,什么都不要想。” 云徽没动,眼睛直直的盯着门口,像要透过门板看穿外面的恶人,下一刻,她眸色顿住。 耳机里传出轻缓低柔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好似古罗马的时钟到达时间发出的撞击。 她听见秒针滴滴答行走的声音。 陆医生的声音变得悠远,渐渐的,她眼皮加重,很快再也睁不开,顺势倒在床上。 听见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陆医生才挂断语音,记下相关的信息。 云徽是应激创伤综合征。 会放大周围的事物,高度警惕,在出现同样的场景时,会感觉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从而回避恐慌。但好在她现在愿意主动接受治疗,只是治疗的过程会相对漫长。 云徽醒来时已是半夜,房间的灯没关。 她眯了眯眼,带适应了光亮再睁开,看了眼手机时间。 凌晨四点。 有几条微信消息。 是陆医生发来关于她病症的一些情况和对应的治疗方法,末了还加上一句:能治,别担心。 能治两个字犹如定心丸。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捋了把凌乱的头发,桃花眼微微上扬,眼波流转间便是潋滟风情。 她是京舞的首席。 不该就此沉寂。 她们在泸沽湖玩了两天,回去时陈是和易泽还是搭的车,云徽坐在副驾驶,被崎岖的山路晃得头晕,靠着椅背昏昏欲睡。 她想起去杭州旅游的时候,她也是晕车,许清屿寸步不离的照顾到她睡着才出门,等她睡醒他已经回来,拎着她喜欢吃的东西站在门口,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问她有没有好一点。 像是为了哄她,给了她两颗草莓糖。第二天他就去租了辆车,每次出发前都会拿出晕车贴贴在她耳后,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晕车贴的效果,她没再晕过车。 大姨曾说她是妄想的公主命。 什么都没有,毛病还挺多。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和许清屿之间的差距,只能远远眺望操场上那个肆意耀眼的身影,她曾幻想过自己跟他站在一起的场景,但她知道这只是幻想,如他那般耀眼的人,对方也应如他一般耀眼。 是以当他们在一起时,当许清屿对她好时,她更多的是惶恐,还有自卑。 她想要的很多,但知道自己不配。 许清屿曾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垂眼替她擦拭着指尖,温声告诉她:“云月夕,你就是公主。” 他的公主。 漂浮的心终于落到实处,想告诉爸爸妈妈,她现在有人可以依靠了,他会在人多的时候牵着我的手,在别人跟他搭讪时,抬眼笑得慵懒散漫,视线落在她身上:“我女朋友正看着呢。” 他从不顾虑被人知道他们在一起,带着她高调的从操场经过,在宿舍楼下等她时,会让经过的女生带句话,说男朋友在等她。 她被其他人羡慕着,在一起时,他们从未吵过架,也不曾发生分歧,许清屿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她很多次听见他不耐烦的打电话,话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愠怒,但在看到她时又会立刻放缓,温声让她先进房间。 “滋—” 刺耳的声音将她吵醒。 云徽睁开眼,发现前面堵了好长一段,刚刚他们是在拐角处才发现前面堵车,叶问夏踩了急刹,好在车速不算快,在距离一掌的位置停住。 “前面好像撞了。”叶问夏说。 山路上又是旅游旺季,在路上发生剐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堵车就不符合放假的气氛。 “朋友们,我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想先听哪个?”叶问夏又道。 喻冉:“坏的。” “车快没油了。” 喻冉:“那好的呢?” 叶问夏:“好的就是我们距离加油站还有十五公里,不开空调能坚持到加油站。” 两者之间根本没什么好选难选的,果断选择了熄火关空调,能节约一点是一点。 车里太闷,几人纷纷下车站在路边,也好多人从车里下来,议论着不知道堵到什么时候。 云南的太阳很晒,喻冉拿着防晒喷雾,往脸上胳膊上喷了个遍,叶问夏拿着手机拍照,说着“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方,先发个朋友圈。” 云徽看着地图上的下一个加油站,想着如果油量真的支撑不到到达加油站,她们推车的话要推多远。 两个多小时过去,前面总算挪动一下,几人又赶紧上车,走了不到十步的距离又停住,然后又往前面龟速挪动一点,她们也不好再下车,也没法熄火,只能随时跟着大部队,表盘上的预计公里数不断下降。 “发生个剐蹭要等这么久吗?”叶问夏等着有些毛躁,“拍个照报保险不就行了,非要停在路中间耽误事。” 旁边有从前面看情况回来的车主一口方言附和她,“就是追尾了,在那儿争半天,不晓得争撒子。” 又一个小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交警到了才终于有松动的迹象,经过事故现场时,发现两辆车的车主靠边听着,一辆越野追尾另一辆,车灯和保险杠被撞坏了。 “这么明显的责任,非要堵三个小时,这些人靠驾照的时候没学习过交规吗?”叶问夏忍不住道。 喻冉更关心另一件事,“我们能不能到加油站?” 叶问夏:“不太能。” “” “” 车内四人沉默,加油站的距离越来越近,油表的指针也到达最低点,然后停住不动。 陈是和易泽两个男生自觉下车,在后面推,但她们停的地方是个上坡,两个人根本推不动,喻冉和云徽也加入其中,刚在车尾站定,迎面一辆车打着左转灯,稳稳停在她们车的前面。 在他们后面还有一辆大型越野,陈子昂踩着脚踏板下来,冲她们敬了个飞行礼,“怎么样,我这个出场酷不酷?” 叶问夏撇撇嘴,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他们的到来的确解决了问题,“酷。” 云徽站在路边,看着许清屿朝她走来,空气中漂浮中淡淡的冷杉味,许清屿接过她手里的包和行李箱,声音低低的,“上车。”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漆黑的山路看不清他的脸,山涧的风裹带着泥土的芬芳涌入鼻尖,还有他身上独有的味道。云徽心微微缩了一下,垂下眼跟着他过去,就着他拉开的车门上车。 其他人将行李搬到陈子昂车上,两车之间挂上牵引绳,两人交换了位置,叶问夏在前面开越野,陈子昂开那辆没油的车。 她们担心一下午的困境在几分钟就被解除,说不感激和庆幸是假的。车门关上时,她捏着安全带,“谢谢。” 许清屿应了声,把放在中控台的保温杯递过去,“温的,喝一点。” 云徽接过,小小喝了口,然后就盖上。 许清屿看着她两秒,收回视线,发动车子。 像是形成某种默契,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车载音响缓缓流淌的歌曲。 她以为许清屿只把她们送到加油站,只到他径直从加油站驶过,并没半点减速时,“你把我放在这里就可以了。” 她从后视镜看见叶问夏她们开进了加油站。 许清屿单手握着方向盘,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送你回酒店我就走。” 他话带着妥协和商量,云徽眼睫轻颤,抿唇看向窗外。 一个小时后,车驶入城区,缓缓减速停在路边。 许清屿拎着箱子上楼,电梯里有另一对情侣,刚在外面玩了回来,正靠在里面你侬我侬,云徽不自在的别开眼,视线落在前方的厢门。 到门口时,握着拉杆的手松开,行李箱和保温杯一齐递了过来,他声音很轻,“早点休息。” 他说到做到,送到门口就走。 许清屿转身离开时,云徽跟着转身,看着他慢慢走远,天花板的灯落在他背影,衬衫衣摆露出一角,垂在腰侧。 她其实有问题要问,问他不是回了曲京,为什么又会在这儿。 问他怎么知道她们住的酒店位置。 但又好像没有问的必要,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看着他走到电梯前,红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电梯门合上,她扶着门框站了好一阵,才关门进屋。 50-60 寄月 云南的夜比曲京凉爽, 时不时的风从脸上拂过,远处的古城钟楼亮着暖橙色的灯,脚下是一片灯海, 彰显着这座城市独有的风情。 许清屿在路边站着,习惯性去摸裤兜里的烟盒, 只摸到几块薄荷糖和那枚银质打火机。 打火机“咔嚓”一声窜出青橙色的火苗,跳跃的火苗映入眼底,他垂眼看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翳。 他看了好一阵,知道火口传来灼烫感才松手,薄荷糖拆开, 清凉的味道溢满口腔, 像极云南的夜风。 他坐回车里, 这个位置能看到楼上某个亮着的窗户,像是圈住一个小世界。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 陈子昂气喘吁吁的坐进来,一口气喝掉半瓶水。 “怎么样?”陈子昂问。 许清屿抬眼,没懂他问的什么东西。 “你和云徽怎么样?在她们最无助的时候踩着七彩祥云驾到,她是不是感动得哭了, 然后你们就和好了。”说到一半陈子昂又觉得不对,“和好了你怎么还在车里?” 许清屿跟看傻子一样看他:“走了。” “不是吧, 你们这样都还没和好?老许你到底行不行?” 许清屿受不了直接扔过去一瓶水, 没回答他的话。 论起和不和好的问题,他更多的在想今天如今他没来,她们会一起推着那辆车走多久, 晚上又会在哪里歇息, 然后挨到天亮。 之前几年遇到困境的时候, 她又是怎样渡过的? 这个猜测让许清屿心口闷得发慌,他按下一点车窗,风从缝隙往车里灌,将那点烦闷驱散几分。 手里震动两下。 【今晚谢谢你们。】 【我欠你一个人情。】 言简意赅的两句,把所有关系都撇清。 许清屿扯了扯唇,在红灯口停下,打字:不用。 打了又删除。 【回曲京请我吃个饭就行。】 她回的很快:【好。】 陈子昂皱着眉问:“这都多久了,你怎么半点进展都没有?” “有一点进展。”他搁下手机。 至少愿意回他消息,没有再避而不见了。 陈子昂“啧”了声,想骂一句活该又怕被揍,换成了,“那你继续加油。” 云徽洗漱完毕抬手关窗,灯火通明的城市一架飞机在夜空中起飞,没入黑夜。“哗啦”一声窗帘被拉上,手机屏幕未熄灭,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陆医生发来了一些让她调解心情缓解压力的方法,其中还有一段视频。 刚关上窗帘,门被敲响,喻冉过来找她。 “怎么了?”她不解的问。 喻冉手里拿着一个黑色保温杯,看到她桌上有一个一样的暗暗叹了声,“许清屿让我给你的。” 云徽迟疑的接过,显然也不知道许清屿为什么又给一个保温杯给她。 喻冉解释:“他说这个能保温十二小时。” 她晚上口渴时就不用起来现烧热水,也不用喝凉水,而且这里面还加了红糖。喻冉当时听到感叹了两句,许清屿照顾云徽这方面真是没得说,可惜。 喻冉说:“许清屿是在跟你示好吧?你怎么打算的?” 云徽实话实说,“不知道。” 前面几次她已把话说得很清楚,也近乎决绝,也不止一次看见许清屿眼里的受伤和痛苦,但痛完之后,他又如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照样对她好,只是不再说以前,不再说和好,做完事便走。 他跟她道歉,劝她去看医生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没任何多余的话,像旁观的路人甲,但又好似无处不在。 她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不想再说一些尖锐的字眼扎伤他,要重新开始却也做不到。互联网有没有记忆她不知道,但她一直记得,也一直心存芥蒂。 “虽然这样说有点替许清屿说话的嫌疑,但其实你们之间的问题并没到无法解决的地步。”喻冉顿了顿,又道,“看你想解决这个问题,还是解决你们之间的关系。” 云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喻冉也没再说什么,只能拍拍她的肩膀。 她们提前一天返回曲京,飞机上三人依旧分散坐,云徽照例带着耳机,耳机里放着陆医生这段时间发来的一些音频。 叶问夏的车停在机场,把云徽送回家后又送喻冉,小区门口的安保见到她热情了说着“欢迎回家。” 云徽乘电梯上去,到达楼层时发现隔壁邻居的门开着,装修已经完成,里面隐隐传来脚步和说话声。 一男一女不知在讨论什么,渐渐的脚步声朝门口来。 她没有听别人隐私的爱好,识别指纹开门,奶球听到声音登时从吊床上跳下来,喵喵叫着到她面前,用脑袋蹭着她。 她弯腰把奶球抱起来,拿了个罐头拆开,奖励它这段时间的乖巧,一向看见罐头就走不动道的奶球此时一动不动,两只爪子的指甲都伸出来,勾出她裙子的布料。 指甲戳到皮肤,带着点点刺痛。 “奶球,放手。” “喵。” 奶球不仅没放,手脚忽然用力爬到她肩膀,踩着她肩膀爬到头顶,两只前爪搭在她头顶,头发被爪子勾乱。 “喵。” 它接连叫了好几声,不管云徽怎么弄它都不下来,弄得不耐烦了它很凶的叫着,但抓着她头发的动作越来越大。 云徽无奈,只能任由它趴在头顶,拎着行李箱到卧室。 卧室门没关,云徽一推开忽地愣住。 她床上多了很多东西。 玩具球,逗猫棒,还有她放在床头柜的相框,全都躺在枕头上,上面依稀可见白色的猫毛,原本死活不下去的奶球纵身一跳,在床上来回踩着,把上面的东西一样样往她面前推。 “喵。” 它仰头冲她叫着,后又低下脑袋,在床单上蹭了蹭,右前爪伸出来,勾着她裙摆。 蓝幽幽的眼睛看着她,尾巴一甩一甩的。 顷刻间,云徽明白它为什么这么反常。 它觉得自己不要它了。 眼睛又酸又涨,她蹲身把它重新抱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抚它的脑袋,“没有不要你,只是出去了几天。” 像是听懂她的话,奶球仰起脑袋,在她下巴轻轻亲了一下。 “喵。” 云徽用脸蹭着它的,声音低低的,“永远都不会丢下你的。” 好不容易把奶球哄好,将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开门出去扔垃圾,奶球也跟着跑出来,怕它再跟别的猫私奔,拿出玄关处的猫绳给它套上。 关门的瞬间,隔壁也有人出来。 身着红色长裙的女生踩着高跟鞋,鞋跟与瓷砖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她走得不快,三两步就到电梯口,看了她和奶球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紧闭的房门。 云徽左手抱猫,右手拎着垃圾袋,眼睛以下都藏在口罩后面,眼尾被碎发盖住。 走廊上安安静静的,电梯到达时,她先迈步进去,红裙女生随后进来,两人各站一边,互不打扰。 她去一楼,女生去负一楼,在出去时,她听到女生在跟人发语音。 “知道了,我一会儿买了给你送过来。” 语气带着撒娇和抱怨。 云徽眼睫颤了颤,带着奶球出去。 阳光正好,扔完垃圾也没急着回去,把奶球放下来,让它在青石板和亭子回廊上晒晒太阳。 奶球在回廊上打滚,整个肚皮都露出来,雪白色的毛在阳光下又顺又亮,有经过的小孩过来,问“这是什么猫啊?” “布偶。” “我可以摸一摸它吗?” 云徽笑:“可以,但别把它弄疼了。” 小孩试探的伸出手,待碰上奶球脑袋时胆子变得大了些,从头顺着背摸到尾巴,奶球懒懒的叫着,爪子时不时勾一下绳子,确认她还在。 云徽低头看着手机,看着那串陌生的号码,耳边回响着喻冉的话。 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还是解决关系。 她选择解决后者。 一直拖下去,对她和他都不好。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你吃个饭。】 许清屿没回。 云徽也不急,摁灭手机抱着奶球回家,奶球似还没玩够,一直叫着从她怀里挣脱下来,到了电梯里,她只得把它放下来,它在轿厢里来回转悠着,尾巴打在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叮— 到达楼层,奶球忽然一下冲了出去,云徽赶紧追上去。 它跑得很快,好在绳子系在手腕,跑出一段距离后奶球就被绳子的后坐力给绊倒,翻身起来冲她喵喵叫,然后看向另一边。 隔壁邻居家也传出猫的声音,怪不得奶球跑得这么快。 云徽把绳子收紧,弯腰抱起奶球进屋,刚脱掉鞋子正要换拖鞋时电梯响了声,铝合金的门重新打开,陈子昂端着一盆向日葵出来,旁边站着黑色衬衫的许清屿。 看到许清屿那刻,有些事稍微一想便也解释得通。 什么派往外地,什么小孩户口问题都是假的。 怪不得价格这么便宜,怪不得所有设施都精准踩到她的喜好。 许清屿了解她,不比她了解他少。 她本想趁着约他吃饭再最后谈一次,但现在发现已经没有必要。各种各样的情绪齐齐涌上心头,她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这种感觉很不好受,也很让她疲惫。 两人似也没想到就这么遇到她,都怔愣一下,饶是许清屿先回过神来,上前几步想跟她解释。 云徽下意识的后退,不想跟他说话,也不想再进行任何的交谈,抬手就要关门,但许清屿撑着门板,男女力气悬殊,任凭她如何使尽力气都纹丝未动。 僵持间弄疼了奶球,它大叫一声跑出去,云徽猝不及防被扯得一个踉跄,幸而许清屿扶住了她。 奶球被重新拽回来,她神色淡淡,“什么时候的事?” 许清屿垂眼,“把鞋子穿上,你要知道什么我都说。” 云徽没动,只看着他。 许清屿蹲身,拎起旁边的拖鞋,想去替她把鞋穿上,她往后退开,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许清屿上前半步,握住她的脚踝把鞋穿上,温声地哄,“乖,地上凉。” 她还在生理期,受了凉又会肚子痛。 云徽不为所动,嘲声反问:“有意思吗?” 许清屿手上的动作一顿,骤然红了眼,低眉顺眼,姿态卑微,“有。” 云徽扯了扯唇,踢掉鞋子:“可我觉得没意思。” 许清屿半蹲在她面前,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片刻又松开,声音低沉,“在雨天遇见你那天。” 云徽淡声,“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把话挑明,“思思说,在宋园彩排的时候你来看过我。” 许清屿应:“对。” 云徽笑了声,“许清屿,我真的看不懂你。” 五年前,迫于舆论压力他走了,可后面的几年呢,当舆论过去,当他们都在各自行业走到顶峰,他为什么还不回来,连看她一眼都要偷偷摸摸不让她发现。 如果感情被时间磨灭,没了再在一起的必要,但现在他做的种种又是在证明他还喜欢她,在乎她。 所以她真的不懂。 喻冉说的没错,他们之间的问题并非无法解决,是他们两人的关系需要解决,她一直没问等着他主动提及,主动坦白,但好似永远都等不到。 她看着蹲在面前执着给她穿鞋,抿唇不言的男人,陡然生出一股浓浓的无力感,“算了。” 她不想问了,也不想懂了。 “不是不来找你。”许清屿声音低沉,带着丝丝沙哑,“是不敢来找你。” 替她穿好鞋子,他起身看着她,“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来找你。” “我看见你在台上跳舞的样子,看见你对身边人笑得温和的样子,你现在过得很好,我怕”似想到什么,他自嘲的笑了笑,“我怕你不想看见我,怕我的出现会打扰你的生活,也怕,我变得和以前不一样,让你生厌。” 所以他一直躲着她,像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偷窥者。 “那天在宋园见到你,其实我很怕,怕在你眼里看见恐惧或者厌恶。” 哪怕只有一点。 所以他在第一时间点了烟,借着烟雾和朦胧的灯光,模糊视线,这样就看不清她的目光和情绪,再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她没有讨厌他。 寄月 他不止一次想过回来找她, 但没等付诸行动又被瞻前顾后的劝退。 他还记得那些人怎么评论他的—只认利弊,不择手段。 他怕自己在她心里的形象变差,怕她知道当初那个让她喜欢的许清屿变成了这样。 从小到大, 他从许宗元和周围人中学到最多的就是做事留三分底牌,这七分里面也真假参半。他骄傲恣意, 想做的事用尽方法也会达到,他不在乎外界怎么评价怎么看,只看能不能达到自己想要的。 随着一步步迈向高处,没人再在他面前提当年的事,所有人见到他都叫一声许总,公司的员工也都怕他, 每次开会或是见到他都不自觉加快步子, 生怕被他叫住。 宋园开园, 所有人都恭喜他赚得盆满钵满,跟他讨教其他几块地皮的买卖, 他却半点笑不出来。 这个宋园是给云徽的。 她不要,这个园子便没了意义。 再重逢时,他根本没做好准备,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最终选择什么都不说,也只敢在她走了之后拿着她那枚许愿币自说自话。 她从不曾欠他什么。 是他欠的还不清。 “我原来只想看着你过得好就够了, 但我高估了自己。”黢黑如墨的眼看着她, 静而深,似幽潭,“我看见你和温淮亭在一起吃饭, 看见你对他笑, 他送你回家, 他碰你头发,我嫉妒得想要把你带回家藏起来,更想拧断温淮亭碰过你的手。” 所有人都说他们很般配。 一个哲学教授,一个舞蹈首席。 他也曾想过云徽和温淮亭在一起会不会更好,但这个假设冒出来他便无法承受。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云徽跟别人在一起,跟别人牵手拥抱。 “对你,我无法大度。”他抬手,将鬓边的头发替她拨至耳后,眸子倒映着她的模样,“我贪得无厌,想要独占你,让你只做我的月亮。” 唯一的月亮。 云徽怔愣一瞬,心里爬过慌乱和无措,她压下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神色如常,“这些—” “我知道。”许清屿截断她的话,“我知道这些无法抵消我曾带给你的伤害,你心里有刺,也知道你不敢再相信我,我亲手种的刺,让我亲手替你拔了。” 云徽垂着眼,看着怀里的奶球,奶球睁着一双蓝蓝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看她再看看许清屿,爪子抓了抓许清屿的胳膊,丝质的衬衫被抓出一条褶皱,丝线自然垂下。 许清屿不甚在意的把那根丝线扯断,他肩膀自然下垂,清清淡淡的声音带着一丝祈求。如水墨晕开的眸直直看着她,一分一寸,小心翼翼等待着她的审判。 云徽却开始难受和无措起来,她的本意并非这样,她也不想看到他这样。 从重逢到现在,他们一直在不断的拉扯较量甚至是互相伤害着,她不知怎么会变成这样,可好像也只能这样。 扎在她心里的刺很多,过不去的坎也很多,他在一点点给她拔了。 但最深的那根,是很难拔的,她也不敢拔。 怕□□之后,好了伤疤忘了痛,怕重蹈覆辙。 她握着奶球的爪子,从他衬衫上挪开。 良久。 “我要休息了。” 许清屿颔首,退出去,“好。” 门关上,隔绝他的视线。 奶球得了自由欢快的跑到水碗边,蹲下伸出舌头喝水,喝得够了舔舔自己的毛,跳上沙发扶手,两只JIOJIO一揣,开始闭目养神。 过了很久,门外的脚步声才响起,越来越远,直到被墙壁隔绝,再听不见。 她重新打量这间屋子,每个房间走廊都撞了夜灯,门口安了监视器,入门处有一键报警按钮,阳台上放着几盆盆栽,是多肉和仙人掌。 他聪明的没放凤尾兰,知道一放她便明白是他。 云徽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缓缓转动的摩天轮,听着小区物业提示着业主安全用电用气。 她脑子有些乱,为许清屿搬到隔壁,也为他今天说的那些话,晚上翻来覆去好半天都没睡着,最后只能起来找了部电影看。 奶球晚上兴奋十足,在客厅里追着球跑来跑去,云徽拎了一床空调被出来盖在腿上,双腿屈膝,下巴枕着膝盖。 电影正播放到男主千钧一发救了女主,镜头给了男主特写,完美无可挑剔的一张脸,弹幕上全是“哇”。 这是一部系列电影,云徽看完第一部依旧没有睡意,索性又打开第二部。 她很喜欢看电影,各种类型的,可她和许清屿从未一起看过电影。 奶球玩得累了,在她旁边趴着。 第二部快结束时,困意终于来袭,但睡得不太安稳,反反复复的做着梦。 梦里她看见一个朦胧模糊的身影,她知道那是谁,只是当她想要走近时发现不管走多久,他们的距离不会发生变化,接着画面斗转,她又站在朱雀桥上,身边有人递过来兔子状的糖人。 这一次她没再接,知道接了眼前的一切都会消失,像是有意识般,她转过身看向身边人。 他的身影依旧朦胧,看不清脸,只是垂着眼看她,想将糖人交到她手里。 她伸手去拽他,手从他身体穿过,如以往每次一样,他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无尽的黑暗,四周想起嘈杂纷乱的声音。 没有例外的,她再次惊醒。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阳光从窗帘间的缝隙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割裂出几何图形。 奶球睡在枕头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听见她起来懒懒睁眼看了看又闭上,把脸埋进毛里。 云徽洗漱完毕,从冰箱拿了两个鸡蛋煮,刚放进锅里手机震动两下。 【早餐挂在门上。】 她作息很规律,除非真的特别累或者不舒服情况下,都是按照生物钟起床,这几年也没变过。 云徽放下手机,趿拉着拖鞋到玄关,压下门把打开。 不敢太用力,怕让袋子掉下去。 挂着三个袋子,一盒小米粥,一盒灌汤包还有一个小的,里面用另一个袋子裹着,粉色的包装。 是一袋草莓糖。 跟她以前吃的一样。 原来她并不喜欢吃糖,那次晕车许清屿给她后才喜欢上的,并且只吃这个牌子这个口味的。 许清屿笑过她一次,“这么喜欢吃糖,岂不是很好骗。” 她当时耳根红红的,小声反驳他,“才没有。” 因为是他,所以不用骗,她就会自愿跟他走。 奶球好奇的跳上桌子,拿手掏一掏袋子,云徽把它赶下去。 国庆后的温度有所下降,八号刚好周一,云徽换了衣服出门,她今天预约了陆医生。 隔壁的门关着,里面也没什么声音,她摁了下行键,按照陆医生给的地址叫车,刚输入地址左手边的门忽然开了。 许清屿白衬衫黑西裤走出来,袖子挽上去一圈,露出腕骨和手表,领口直面翻转,衬衫衣摆塞进裤腰,金属按扣的皮带勾勒出劲瘦腰身。 他背手关门,瞧见她也有点意外。 许清屿走到旁边,抬眼便瞥到她手机界面,温声,“我送你过去。” 云徽拒绝:“不用,我不赶时间。” 早高峰打车困难正常,所以她提前了半小时出门。 已经习惯被拒绝,许清屿也没再多说什么。 电梯到了。 云徽先进去,许清屿跟着进来,按了负一层。 他站在她身侧,单手揣着裤兜,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好闻的味道,手背上的青筋明显可见,原本的疤痕已经痊愈。 云徽想到陈子昂之前说的,“你没打疫苗?” “打了。” 云徽应了声,轿厢再次陷入安静。 中途有两个人上来,她退到角落位置,和许清屿隔开。 近一米九高的男人压迫感十足,轿厢因为他的到来而显得狭仄许多,她看到后面上来的人中有人在看他,有一个偷偷拿出手机对着他拍照。 他垂眼看手机,对注视偷拍都漠不关心,眼尾下压,清俊的眉眼带着疏冷。 他轮廓本就生的硬朗,不说话不笑时尽显冷漠凌厉,但举手投足的矜贵绰约又引着人想要靠近,哪怕只是跟他说一句话。 电梯到一楼,云徽跟其他两个人出去,手机上的叫车软件还显示着“附近车辆较少。” 她站在路边,来来往往的出租车里都有人,她又无法跟人拼车。 从这边到诊所要二十分钟,还得是不堵车的情况下,眼看距离时间越来越近,车依旧没打到,她退出软件想跟陆医生说句抱歉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许清屿线条流畅的侧脸。 他单手搭着方向盘,裹带着空气里的干闷,“走吧。” 叫车软件依旧显示无车,陆医生诊所很忙,她不想因为自己迟到耽误其他人的时间。 犹豫几秒后,她取消订单弯腰上车。 “麻烦你了。” 许清屿扬唇笑了下,“去哪儿?” “宏佑路八十号。” 许清屿笑容僵了半秒,复彻底隐去。 宏佑路八十号是办公区,棣属远晨旗下,是新划分的CBD片区,里面有一家心理诊所,每天都有人排队预约。 这是陈子昂有一次闲聊说的,推荐他去看看,他当时不予置否,得知云徽有应激反应后跟这边联系过,这边给出的答复是最好是本人愿意接受治疗,强制性的治疗只会适得其反。 握方向盘的手用力,然后又松开,像是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担心的看她。 云徽一直沉默不语,或是看窗外倒退的风景,或是看手机。 到达诊所楼下,云徽开门下车,走了两步又折身回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许清屿看着她,“现在定不了。” 云徽点点头,“那你有时间了告诉我。” 许清屿想笑但笑不出来,只不咸不淡应了声。 陆医生的诊所就在二楼,出电梯右转直走就能看到,她到的时候前面的人正好出来,彼此都带着口罩看不清脸,但云徽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对方也看了她好几眼,似在辨认是不是熟悉之人。 云徽看着她迈进电梯,也没多想,手指曲起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一道温婉的声音响起:“请进。” 云徽推门进去,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书架,办公桌和沙发,办公桌后面坐着身穿白大褂的陆医生,在她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是温淮亭。 温淮亭起身跟陆医生告别:“那我们下次再谈。” 陆医生跟他握了下手,“好。” 温淮亭经过她时微微颔首,像是没认出她来。 玻璃门打开又关上,为了保护患者的隐私,陆医生都会将患者的时间特意隔开,并且会在隔音好的房间治疗。 陆医生将一份病例档案递到她面前,“把能填的地方填一下。” 云徽很快填好档案,陆医生看了眼,“你的问题之前罗雅也跟我提了一下,之前接受过脱敏疗法对吗?” 云徽点头:“对,催眠治疗也试过。” 但每次到中途她都会不受控制,不得不中断。 陆医生将她的档案放进文件夹,“你是典型的应激创伤后综合征,不过你这个不算严重,因为大部分都是精神阴影的影响。” “换句话说,你知道丁达尔效应吗?” “丁达尔被誉为上帝之光,但其实晨曦,树林都会出现丁达尔效应。”陆医生一针见血,“现在的你没找到这个效应,所以一直在逃避。” 寄月 陆医生又问了些细节, 例如第一次对陌生环境产生抵触和抗拒跟人靠近是什么时候,云徽一一作答,越到后面她回答得越慢, 在极力克制自己不做出奇怪的举动。 “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说。”陆医生倒了杯温水给她。 云徽双手捧着杯子, 小小喝了口,“在无数次从黑暗中醒来时,我觉得自己很多余。” 从警察局回去那天,大姨边把她的东西往外面扔,边骂:“我养条狗这么多年都知道听话对我摇尾巴,你呢?” “这些年养你的钱, 够养好几条狗, 狗至少不会忘恩负义。” “她爸妈挺好的人, 没想到女儿居然这样。” “自甘堕落,真是给她死去的爸妈蒙羞。” “我要是她, 直接死了算了,哪还有脸见人。”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夸你的和骂你的可以是同一批人,同一张嘴,原本对她笑容满面的人满脸厌恶, 她听见他们骂她下贱,所有污言秽语砸在她身上 , 她被赶出去在街上游荡。 陆医生写字的手顿住, 镜片后的眼里透出不忍。 云徽垂着眼,热气冲上眼睛,模糊了视线, 她缓了缓, 继续道:“后来我来到了曲京, 在地铁站露宿,每天为交不上学费发愁,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有个人帮了我。” 陆医生问:“是谁?” “许清屿。”她顿了顿,声音很低很轻,“water的许总,也是我前男友。” 当时他好像从外地回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那时的许清屿就已经一米八,他好像心情不太好,眉眼间带着戾气,在经过她时看了一眼,随即在她面前停住,问她为什么在这儿。 地铁站的工作人员以为两人认识,就将她的情况说了,许清屿漫不经心的听着,末了问她:“钱被偷了?” 她不说话,只沉默。 像是失去耐心,许清屿“啧”了声,从钱夹里摸出一张卡塞到她手里,“密码147258,应该够你生活一段时间。” 把卡给她后,他就走了。 她已经一天没吃过东西,饿了就喝水充饥,那张卡对她来说就是救命的东西,她以为里面只有几百块钱,但里面有十万,足够她读完大学。 困扰她的问题被解决,她不敢用这笔钱,交了第一年的学费后便开始利用课余时间兼职,她想把钱还上,然后把卡还给他,当面对他说一声谢谢。 可历经这么多年,那句谢谢也没说出去。 “他是屡次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就是陆医生您说的,我的丁达尔效应。” 许清屿穿过黑暗照亮她的路,丁达尔效应结束后,她再次身处黑暗,漫无目的的寻找着。 “我的病,从那天开始加重。”云徽闭上眼,掌心生出一层薄薄的汗,她说得很艰难,“我觉得自己很多余,好像不该活在世上。” 所以她选择了自杀,想躲避现实,去找爸爸妈妈。 不知是回忆太过不堪,还是重新将这些伤口撕碎摊开,云徽手在发抖,渐渐的,全身都在发抖。她还记得水淹没口鼻时窒息的难受,记得那些怎么逃也逃不掉的声音,记得一次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时,房间的寂静无声。 很长一段时间她不跟人接触,也不说话,只机械的一遍又一遍的跳舞,跳到头晕目眩,跳到晕倒住院,她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抗拒跟人相处,医生建议她换个环境,养养小宠物,像上天注定,那天回家她看见在路边被其他猫欺负的奶球。 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上腿上全身血,睁着蓝蓝的大眼睛警惕的看着她。 她认得这个品种,布偶。 猫中贵族。 却也有被遗弃的时候。 她用了半个月时间获得奶球信任,将它带回家,看病治伤,奶球特别黏人,走到哪儿都要跟着,不吵不闹,看见开门就仓皇的躲起来。回家时奶球永远在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跳下来对她喵喵叫。 她半夜醒来时再也不是寂静无声,奶球永远在旁边。 她想,如果她走了奶球怎么办,又会流落街头,还会不会遇见下一个主人,还是会一直被其他猫欺负殴打。 她有了牵挂,至少得将奶球养到寿终正寝。 她的情况一天天好起来,只要不跟陌生人接触,不被人潮包围,她就是个正常人。 “那后来呢?” 后来? 她握水杯的手收紧,声音低到快要听不见,“没有后来了。” 她一直逃避着,到了现在。 陆医生盖上笔帽,从她手里拿走那杯水,递过去纸巾让她擦拭手上的水渍,替她回答:“后来,他回来了。” 云徽浑身一僵,很慢的抬眼。 陆医生把已经凉掉的水倒掉,重新给她接了杯温的,“你失去的丁达尔效应已经回来了,所以你愿意来面对,而在你回忆的时候,虽然仍然恐惧不安,但你都隐忍着挺过来了。” 云徽后知后觉,掌心出现好几个指甲印,深深凹陷。 回来了吗? 她脸色苍白,脊背已经被汗湿,裙子贴着肌肤,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耳鸣声渐渐远去。 “你的情况比上一次有很大的好转。”陆医生翻阅着档案。 上一次她说到一半就变得情绪失控,今天已经说完了全部,这段时间里,有人改变了她心里的恐惧和顾忌。 “你不需要借助药物治疗,多想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还有—”陆医生顿了顿,“可能光也需要照顾。” 她似意有所指,云徽剖析不透话里的意思,陆医生也没有再说,只让她每个月八号固定过来检查。 云徽应下,起身告别。 三个电梯都在辛勤的运作着,云徽下楼时遇上其他楼层的人,抱着蓝色的文件夹皱着一张脸,说着生活的不易,在说到还有一个多小时就中午休息时又双眼发亮,讨论着去吃什么好吃的。 云徽垂着眼,在她们看过来时不自觉捏紧裙子的布料。 一楼大厅来往的人很多,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迎面走来的两个女生捂嘴笑着。 “卧槽,我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这么绝的男人。” “那身材,那脸简直绝了。” “就是太高冷了,好几个想要搭讪的都被拒绝了,羡慕死被他等的人了。” “换了我,我根本舍不得让他等好吗。” “妈的,今天也是羡慕别人爱情的一天。” 云徽听着渐渐远去的声音,不用刻意去猜她们口中的人是谁,抬眼便看见许清屿站在门口,单手揣着兜,右手捏着一张淡绿色的包装纸。 宽肩窄腰大长腿,低头时隐隐可见后颈的棘凸,似觉得不舒服,他左右活动了下脖子。 好似时空重叠,她看见那个考试结束后漫步离开的男生,也是每次风雨无阻在教学楼下等她的人。 云徽脚步停了下,眼睫轻颤,朝他缓慢走去。 像是有所感应,在她快走近的时候他回身,眉骨轻抬。 “你怎么还没走?” “在等你。”他说得寻常。 云徽垂眼看着脚尖,还没开口听他又道:“回家吗?还是去舞蹈团?” 他温声,“去哪儿都行,我送你。” “舞蹈团吧。”她说。 车里空调一直开着,她弯腰坐进副驾驶,看着摆在前面的桂花香薰。 她看着窗外,像是觉得累在闭目养神,许清屿也没开口说话,只将车的速度放缓,车载音响流淌着轻柔舒缓的钢琴曲,是《水边的阿狄丽娜》。 舒缓的音乐和速度很容易催眠,云徽睡意刚来袭便又睁开,视线落在前方车尾。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像笼了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一路无言,到舞蹈团门口时云徽摁开安全带下车,关上车门跟他道谢,末了又补上一句:“有时间的话记得告诉我。” 她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长裙,裙摆盖住脚踝,裙子没有多余的花纹和设计,黑发用橡圈在脑后扎成马尾,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项链在阳光下反射出点点光芒。 许清屿看着她走进大门,走过前院迈上台阶,目光落在门口的几个大字上,脑海浮现她跳的那支舞。 独属他的那支舞。 他扯了扯唇,摇上车窗离开。 云徽进大楼时正好遇见出来的向思思,见到她向思思怔愣一下,随即开心的笑出声,朝她跑来。 “云老师,你终于回来啦!”她想给云徽一个拥抱,想着云徽抗拒别人的触碰又收回。 云徽对她笑了笑,“国庆这几天怎么样?” 向思思手里拿着一份蓝色的宣传册,“我出去旅游了一趟,看了祖国的大好河山。”她顿了顿,“云老师,我可能要辞职了。” 云徽怔了下,倒也没有例外,“什么时候?” “我还没跟雅姐说。”向思思说,“等招到新助理我再走。” 这几年云徽对她很好,她觉得自己就这样走了不好,但留在这里好像挺尴尬的。 云徽笑了下,安抚她,“没事,而且我现在情况已经有所好转。” 向思思眼睛都亮了,“真的吗?” 云徽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像是放下心里的一块大石,向思思又惊又喜,忍不住细细哽咽起来,“太好了。” 云徽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声音温和,“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到自己的领域去发光发亮。” 说完她怔了怔,因这句话的耳熟。 寄月 向思思跟她说起那天之后的事。 剧院在安保方面被追了则, 那天所有拍视频提问的媒体都没人敢发视频出来,其中书溢传媒接连好几期到手的采访都被人给截胡了。 云徽静静听着,水杯里的丝丝热气冲上眼睛, 她闭了下。 这些事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做的,她想到那天许清屿说的——怕他变得跟以前不一样, 怕她讨厌他。 “好在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向思思双手合十,“以后云老师的生活都会很顺遂的。” 云徽被她逗笑,“你呢,辞职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向思思在她对面坐下来,“先找一家企业做实习生,争取转正。如果他问起我—”话说到一半又止住, 似自嘲的笑了笑, “算了。” 她起身, 又恢复以往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我先去找雅姐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 她听见向思思的脚步远去,渐渐变得急促最后几乎是用跑的。云徽喝了口水,看着电脑屏幕倒映的自己,这画面仿佛在历史重演。 罗雅刚从外面回来, 接到向思思的辞职信时只问了一句,“想到了吗?” 向思思点头, “想好了, 这几年谢谢雅姐和云老师的照顾。” 她知道当初招助理的时候,她的竞争力不大,是云徽选定了她, 这几年说是助理, 其实她做的事很轻松。云徽极少演出, 不需要跟着到处跑到处飞,也不需要每天照顾饮食起居,最累莫过于去宋园演出那次。 云徽待她好,她自然也同样的回馈,但现在云徽的病情已经在逐渐好转,不需要助理,她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了。 罗雅刚要说话,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见到来人向思思神色有片刻呆滞,但很快恢复正常。 “涂师兄好。”她礼貌的问好,“雅姐我先走了。” 罗雅点头,“去吧。” 涂怀看着她,她走得不快,但除了开始那一眼自始至终没再看过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余光瞥到罗雅手上的信封,封面上辞职信三个字格外瞩目。 向思思回去时,云徽正在舞蹈室练舞,只是注意力却有点难以集中,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这段时间的,以前的,还有许清屿半蹲着身子在自己面前低头示软的样子。 舞蹈很挑表演者的状态,她状态不对怎么跳都不对,最后只得作罢,回看自己以往的视频。 这几年她演出的舞蹈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自水袖击鼓火了之后,云徽就成了京舞的门面之一,宋园的《化月》更是热度超过了水袖击鼓,官博下好多粉丝都在留言问下一次她演出是什么时候。 官博给不出答案,因为他们也不知道。 屏幕里,《化月》接近尾声,切换镜头的那一幕被她删掉,定格在她起身谢幕。 手机屏幕亮起,是许清屿说他今晚有时间。 云徽敛下思绪,回:【你想吃什么?】 他回的很简短:【火锅。】 不知是不是最近太过多愁善感,跟过去那些有关的记忆接二连三的涌来,例如此时,她想起原来她误会他有女朋友,躲着他却在火锅店偶遇的事,她吃了两盘麻辣牛肉,全程不敢看他一眼。 云徽选了她们常去的那家店,将地址和店名发给他,许清屿回了个“好”,便再无下文。 五点半的时候,云徽到更衣室洗澡换衣服,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她头发生得好,吹干费了好一会儿时间,下楼时已经六点,走出大楼正要打车便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还和上午一样的位置。 车窗落下一半,衬衫西裤,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小片肌肤。肩背挺括,下颌线条流畅,薄唇微抿,手肘悬搭在车边。 云徽下台阶的步子顿了顿。 隔着距离,她看见他手指虚虚扣着方向盘,像是觉得无聊拆开一块薄荷糖丢进嘴里。 似察觉她的目光,许清屿转头看来,而后他下车,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待她过来。 云徽捏了捏肩上的包,过去,“你怎么来了?” 许清屿单手撑着车门,薄唇微勾,带着浅浅的笑,“想过来,所以就来了。” 云徽心猛地跳一下,抿唇不答他的话。 吃饭的地方就是上次的火锅店,是她在曲京吃过的最正宗的成都味道。她定了个包厢,一张圆桌摆在屋子屋中,服务员以为他们有很多人摆了十张凳子,听闻只有两人又把多余的凳子收走。 两人各自点了菜,服务员退出去后包厢里便陷入安静。 云徽拿起一旁的筷子,刚要戳破餐具外的包装,另一只手臂她快一步,拆开外面的塑料封,倒了温水清洗,然后又推到她面前。 菜上得很快,花花绿绿的菜摆盘得很精细,红汤锅底面上漂浮着朝天椒。 她听见许清屿跟服务员说— “牛肉摆那边。” 麻辣牛肉放在她面前,云徽正擦拭面前桌子的手微顿,她垂下眼,给自己倒了杯茶。 一顿火锅吃得安静,除了许清屿偶尔问她要不要下菜和倒茶的声音外再无其他,锅底翻涌着开,有一滴油溅到他衬衫袖子上,他看了眼也没在意,抽了纸巾起身,将溅在她面前的油渍擦拭干净。 他做得自然,如下意识的行为。 云徽低声道了声谢,觉得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放下筷子。 “我们的租房合同改一下吧。”她说。 许清屿坐回去,锅里的白烟缭缭升起,模糊了他的轮廓,“怎么改?” “租金改回市场价。” 这才是她请他吃饭的目的。 许清屿默了好几秒才开口,“不改呢?” “我下个月就会搬走,违约金我会照常给你。” 许清屿喝了口茶,声音淡淡的,“改吧。” “怎么改,都随你。” 云徽点头,“谢谢。” 许清屿扯了扯唇,没说话。 吃完饭,云徽到前台结账,出来时看见对面的娃娃机前有一对情侣,女生站在一旁看着男生玩娃娃机,失败了就鼓励男生说没关系,好不容易抓起来,女生高兴得跳起来。 男生宠溺的摸了摸女生的头,俯身在女生嘴角落下一吻,女生登时耳根通红,推搡着男生,警惕的观察四周有没有人发现。 男生笑得更欢,低头不知说了句什么,成功被女朋友拧胳膊。 像极了以前他和她。 许清屿自然也看到了,狭长的眼落在两人走远的背影上,想到当年那个始终没夹起来的哆啦A梦。 男生的胜负欲会体现在各种地方,花了一百多个币跟娃娃机斗智斗勇,每一次都有希望,但每一次都差一点,最后币花完了也没夹起来,不死心的他掏出钱包准备把那个娃娃机买回去时,被云徽阻止。 他当时问她:“为什么喜欢哆啦A梦。” 她说:“因为哆啦A梦可以实现愿望。” “你愿望多吗?”他问她。 她摇头,“不多。” 当年的他弯身,笑着说,“那我不比哆啦A梦可靠?” 她的愿望,他都会帮她实现。 许清屿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很轻,“你的愿望,我听到了。” 她的另一个愿望。 云徽轻笑,“可我已经不许愿了。” 许清屿滚了滚喉结,说不出话来。 两人一同回家,乘电梯上楼,在电梯口分别。 “合同改好了跟我说一下。” 许清屿:“嗯。” 云徽摁密码开门,奶球在玄关的柜子上坐着,见她回来喵喵叫了两声,伸出右前爪,掏了掏她的手,想让她抱。 云徽带上门,把奶球抱在怀里。 客厅的灯都打开,她给自己接了杯水,刚喝一半提示有短信。 除了隔壁的人,她想不出还有谁。 【你家猫吃的什么猫粮?】 她怔了怔,倒也如实回复了过去。 片刻,那边又发过来一张图片,是猫粮的截图,问她是不是这种。 云徽捏了捏眉心。 许清屿不是喜欢小动物的人,之前他们去猫咖玩,他进去不到一分钟就出来,现在却养了猫,确实有点颠覆她的印象。 她单手打字:【你养了猫?】 【嗯。】 【陈子昂给女朋友买的,寄养在我这里几天。】 云徽看着那行字几秒,品出几分他怕自己误会在解释的意味。像是怕她不信,许清屿发了个聊天截图过来,大意是女生生日快到了,陈子昂好不容易排队买到她喜欢的猫,想在生日的时候给女生一个惊喜,就只能暂时放在许清屿家,让他代为照顾。 但许清屿哪有时间和那个耐心去伺候猫,早上走时随手往碗里放了把猫粮,回来时发现猫都没吃过,以为是猫粮的问题,所以来问她。 现在买猫粮也来不及送了,云徽拿出奶球的一个罐头,让他过来拿。 许清屿过来得很快,不止人来了,猫也一起带来了。雪白的身子,蓝蓝的眼睛,恐惧警惕的看着四周,爪子的指甲伸出来,张牙舞爪的。 但后颈被捏住,又半点动惮不得,只能无能狂怒。 送布偶并不奇怪,大型猫,性格温顺颜值又高,奶球一见同类兴奋的跑过来,动作敏捷的跳上柜子,想跟那只猫玩。 开着门,她怕奶球跑出去了,往后退了两步,“先进来。” 寄月 室内一片清凉, 许清屿放下手里的猫,得了自由立刻钻到沙发下面去 。 许清屿“啧”了声,想去把猫弄出来被云徽制止。 “等奶球去找它。” 趴在柜子上的奶球跳下来, 跟着钻进沙发底下,喵喵叫着。 云徽给他倒了杯水, 然后将手里的罐头打开放在奶球平时吃饭的旁边,接着就退到一旁。 许清屿坐在餐桌旁,黢黑如墨的眼环望四周一圈。 这房子的格局他提前看过,装修也是根据她的喜好来的,电视机和餐桌摆放着两个花瓶,向日葵和凤尾兰, 玄关的柜子摆满各种猫的用品。 她极少买东西, 好像什么都喜欢但好像什么都不喜欢, 遇见感兴趣的也只会多看两眼,然后拉着他离开。 云徽站在柜子前, 塑料袋被翻得发出声响,她用盒子装了猫粮罐头还有猫薄荷和营养膏,还有一袋猫砂。 “找个纸箱把猫砂倒进去,放在它能看见的地方就行了。” 她一一给他讲解着注意事项, 尤其是出门的时候要记得关好门窗和猫适应的温度,许清屿听得蹙起眉头。 云徽瞧见他的模样笑了笑, 把东西一一放进袋子里, “猫比较娇气,但也很好养活。” 只要有水有粮有猫砂,完全不用担心它, 也不需要出去遛, 唯一的不好是晚上喜欢跑酷, 好在奶球没有这个习惯。 许清屿看着她,“你家猫叫奶球?” “嗯。” 他又问:“绝育了吗?” 云徽没明白他怎么问这个,但还是答道:“过段时间去绝育。” 许清屿点点头,从裤兜里摸出一块薄荷糖拆开。 那边奶球已经把猫从沙发下面带出来,一大一小的猫蹲在碗旁边吃着罐头,奶球晚上才吃过,示范吃了两口就蹲在一旁让它吃,还用爪子沾了下碗里的水,像在告诉它这个水能喝。 两只猫相处得很融洽,奶球仰头冲云徽叫了声,似在求表扬。 云徽蹲身摸了摸奶球脑袋,奖励它一包猫条,奶球扭头冲正在吃罐头的小伙伴叫了声,小伙伴喵喵叫着过来,蓝蓝的眼睛望着她,想吃又胆怯。 奶球示范了一下,它才试探的往前走两步,吃了一口后见她没有反应才渐渐开始放心。 许清屿看着一人两猫相处融洽的画面,灯光将她的面容半笼,新月眉,仰月唇,桃花眼的眼尾微微上扬,笑的时候似弯出一轮残月。 她半蹲着,自然垂落,奶球喵喵叫着跳上她的腿,接着另一只猫也跳上去,脑袋在她胳膊蹭来蹭去,欢乐的打着滚。 和谐温馨又静谧。 而他像个局外人。 许清屿心里有点烦躁,烦得想打破这个画面,但临了话锋一转,“这猫还没取名字,陈子昂请你帮忙取一个。” 云徽微怔,“还是让他女朋友取吧,我取不太好。” 毕竟是别人的猫。 “他说他女朋友取名困难户。” 的确有好多人取名困难户,例如喻冉,舞蹈团的名字反复纠结了一个多月才定下来,舞蹈名字也是,取名字对她来说比编舞还困难。 她想了想,“要不叫雪糕?” 像是知道说的是它,仰头喵了声。 嘴里的薄荷糖嚼碎,满腔的清凉,他叠好糖纸,“可以。” 雪糕和奶球在她怀里打滚玩了会儿又跳下去,奶球像有小伙伴来到自己家里玩一样,把自己的玩具都拿出来跟小伙伴分享,两只猫在客厅追逐着发光的球,跑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 云徽想站起来,但因为蹲得太久脚有点发麻,许清屿拽住她的胳膊,将人稳定。 “谢谢。” 许清屿却没松手,当了一晚上透明人的他上前半步,云徽被逼得后退,她退就他就再进,直到她背抵着墙,退无可退。 “你要干什么?”她问。 她并未有任何慌乱或害怕的情绪,像是从心底的确定,他不会伤害她。 云徽心口猛地一跳,为自己这样信任他而愕然,可好像又是理所当然的,她就应该信任他。 她的眼睛太过漂亮,波光盈盈水波潋滟,许清屿抬手覆上她的眼,眼前忽然的黑暗让她下意识绷紧神经,低沉悦耳的声音响在耳侧。 他说:“别紧张。” 她想移开,但人被拽住,丝毫动弹不得。 她感觉到他又靠近了些,温热的气息落在耳边,如炎炎夏日的艳阳,烫得皮肤好像都快被融化。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但等了好一阵也没再听见他开口,裙摆被人扯动,她浑身发抖。 “只是猫。”他在耳边安抚。 好似从深渊中被拉了出来,眼前的人是许清屿,这个屋里除了他们便只剩下两只猫。 察觉她身体的放松,许清屿松开覆着她眼睛的手。 得了光明,她重重舒了口气,不明所以的看着眼前后退半步的男人。 许清屿也没丝毫解释的打算,弯腰将在沙发上的雪糕拎起来,雪糕愣了一下,跟来时一样张牙舞爪的叫着,奶球见状跑过来解救雪糕,咬着他的裤腿,全身的毛都炸开。 “你这样拎它不行的。” 云徽无奈,从他手里解救出雪糕,拖着雪糕的屁股,“你要像这样,让它感觉到安全感。” 原本龇牙咧嘴的猫到她手里登时变了样,温顺又乖巧,还示威的冲他叫了两声,许清屿看了眼猫,又看向云徽。 “那你呢?”他低声问,“怎样才能有安全感?” 云徽摸雪糕脑袋的动作顿住,眼睫轻颤,“我不需要。” 许清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雪糕被留在她家里,因为许清屿一靠近它就躲得远远的,还有奶球帮忙,许清屿只得放弃把猫带回去的念头。 许清屿走后,云徽将门反锁,洗澡出来时奶球带着雪糕已经将玩耍的地方改到猫爬架,睁着大眼睛看她。 约好定期去陆医生那里检查的头一天,向思思请古典舞的人吃饭,涂怀也在,坐在男生那一桌,两人隔着距离,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对方,但从坐下到结束,谁也没有回头。 向思思喝了几杯酒,脸颊染上红晕,双手撑脸听她们说话,屋里有点闷,云徽坐了会儿就起身出去。 她到洗手间的盥洗台洗手,手心盛了捧冷水洗了把脸,身后有脚步声,她扯了张纸巾擦拭脸上的水,回身撞见刚从男洗手间出来的陈子昂。 陈子昂穿着黑色衬衫,扣子解开几颗,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吊儿郎当的。看见她也有些意外,云徽想到还在她家里的猫,开口道:“你女朋友喜欢雪糕的名字吗?” 陈子昂愣了愣,“雪糕?” 云徽点头,“许清屿没跟你说吗?你让我帮你送给女朋友的猫取名。” 陈子昂终于反应过来,“对,她挺喜欢的。” 云徽放心了,“那就好。” 向思思在叫她,她便跟陈子昂告别,回到包厢。 陈子昂看着她的背影,折返回对面的包厢,推开门,冲最里面坐着的人道,“我什么时候请云徽帮忙给猫取名字了?” 而且,他那猫叫棉花糖,雪糕是什么玩意? 许清屿靠着座椅,骨节分明的手捏着高脚杯,鲜红的液体在杯壁摇晃,薄削的唇因为喝了酒变得嫣红,狭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翳。 他懒懒抬眼,“你那猫给我,回头我还你一只一样的。” 陈子昂:“那可是我排了两个月的队才买到的!你不知道自己去猫舍选?” 许清屿搁下高脚杯,声音淡淡的,“她喜欢那只。” 陈子昂“啧”了声,拉开椅子坐下,“你他妈现在追人这么山穷水尽了,连我的猫都用上了?” “要我说,你就实话实说,跟她卖个惨,保证她立刻回心转意。” 哪用得着这么耗费心思的靠近。 他话刚说完,就成功收到许清屿冷冷扫过来的一眼,脖颈顿时有些发凉, 跟陈子昂遇见只是一个插曲,云徽回到包厢又坐了会儿,吃完饭后其他人又提议去KTV,她便跟其他人告别,在路边打车回家。 雪糕和奶球已经完全成了好朋友,雪糕已经不认生,跟奶球一起蹲在门口迎接她回家。云徽刚把两只猫抱起,门铃就响了。 许清屿站在门外,红酒的浓郁裹着冷杉传来,她推开半步让他进来。 这段时间许清屿每天都会过来坐一会儿,一来二去雪糕也不抗拒他了,反而会靠近他求抚摸,许清屿也从一开始只会拎猫的后颈,变得会抱猫。 “合同还没拟好吗?”她问。 许清屿接过她递来的水,“拟好了,在我那边。” 云徽点点头,“那明天你过来的时候带上吧。” 许清屿应了声。 他惯性的会在沙发上坐半个小时,一开始云徽有些不习惯,渐渐的也就随他去了,毕竟雪糕还在她这儿,只等着什么时候陈子昂来抱走。 云徽提着水壶到阳台上浇水,阳台栽种几盆盆栽,其中有一盆已经开了花,她想用手机拍下来,折身回到客厅,发现许清屿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俨然已经睡着。 云徽动作放轻,到卧室取了空调被过来,捏住两个角展开,刚碰到,手腕忽地被攥住,力道大得像要生生捏碎她的腕骨。 那双漆黑的眼睁开,里面满是戒备和狠厉,饶是云徽都被惊了一跳,想退开不知踩到什么东西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的向前扑去。 唇上一片温热,鼻息间是好闻的味道。 清冽馥郁,在黑夜勾动心弦。 寄月 空气好似都凝固, 云徽睁着眼睛,桃花眼水盈潋滟,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 里面写满不知所措。 一缕发丝垂下,落进他脖颈锁骨, 带着天生的吸引,不需要做什么都足以勾得他心跳加快,气息紊乱。 黑眸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如四面八方而来的天罗地网,缠着她也裹着他。 灯光洒落,不知迷了谁的眼, 云徽怔怔看着他, 大脑好似都停止思考, 只能望着他眼里的自己,呼吸交织, 气息纠缠,危险又旖旎。 裙摆被扯了一下,她下意识要去看,刚动了下后腰忽地被扣住, 整个人被往前推,以一种很奇怪的跪姿往前扑。 她惊呼一声, 下一刻牙齿被挑开, 她的声音被悉数吞没。 云徽心猛地一窒,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掌心下的肌肤温热, 丝质的衬衫紧贴, 像拉着岸边人沉溺的手, 一分一寸,无处可逃。 许清屿吻得不算温柔,带着极强的荷尔蒙进攻,她好似也被灌了酒,变得缺氧而混沌,如时空穿梭,眼前的人跟当年重叠。 他们在他家里的第一次亲吻。 她听见他呼吸变急变重,扣着她腰的手用力,仿佛要生生捏断,在舌尖扫过她唇角时,云徽学着他,扣住他下巴,拉开距离。 “够了吗?”她淡声开口。 空气中的暧昧顷刻打破,许清屿抬手想抚她唇角但被她躲开,桃花眼一片清明,没有□□也没有责怪和羞赧。 “抱歉。”许清屿后知后觉的清醒过来。 云徽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他的道歉,直起身站好,弯腰将她裙子当成玩具的雪糕抱起来。 她蹲身喂着猫,好似刚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只是他做的一场梦,梦醒了,又恢复原状。 心底涌起无力的挫败,烦躁的想抽烟,只摸出薄荷糖。 半个小时到,他起身,两猫一人和谐共处着,将他隔绝在外。 “月夕。”他低声唤她。 云徽摸奶球的动作顿了下,扭头看他。 他跟着半蹲身,与她平视,狭长漆黑的眼凝视着她,薄唇弯起,“晚安。” 门关上,云徽保持那个姿势好一阵,手指碰着有些生疼的唇。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的好友请求,那个前段时间被她删除的头像和昵称。 她看了眼,点击删除验证消息。 她想起许清屿在亲吻时说的话,他在她耳边低喘,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的欣喜,“你对我还有感觉对吗?” 她没法回答,因为唇被堵住,也回答不上来,选择略过这个问题。 次日天光大亮,云徽这次提前一个小时出门,乘地铁前往陆医生所在的诊所。 跟上次一样,她在电梯口再次碰见那个带着口罩看起来很熟悉的人,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云徽跟她擦肩而过,在脑海里搜寻着这个人是谁,没等她记忆,那人主动开了口。 “云徽。” 只一声,名字便与眼前人对上。 黄月珊。 黄月珊也不顾忌,直接摘下口罩,相比学校时期她瘦得近乎脱相,苹果肌松弛,一双眼不似以往的骄傲,变得黯淡无光。 黄月珊看着她眼里的愕然,笑道:“很震惊是吗?我怎么变成这样了,现在你如意了,可以尽情看我的笑话。” 云徽收回视线,声音淡淡的,“我没打算笑你。” 她说完就要走,黄月珊忽然一把拽住她,云徽被惊了一跳,用力挣脱跟她保持距离。 黄月珊盯着她,忽然笑得诡异,“果然新闻是真的。” 云徽看着她,“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心理医生吧。”黄月珊笑得肆无忌惮,“果然是报应,你和许清屿这辈子就应该过得坎坷无比,被病痛缠身。” 云徽脚步停住,回头看她,“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黄月珊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里满是憎恶,“许清屿还当真是爱惨了你。” 这样的话她不止听过一次,那年在楼梯间她故意误导她说许清屿去了医院,但云徽明白这一次黄月珊没骗她,黄月珊眼里的仇恨敌意半点不假。 像是压抑在心底许久,终于在今天找到了发泄口,“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因为我跟着许清屿来的,我看见他进去过好几次,每次一待就是一个小时,你猜,他在里面干什么?” “他这里。”黄月珊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活该,真是活该。” 云徽头皮忽地一阵用针扎的疼,她想起许清屿那天一动不动站在她家楼下的样子,即使被大雨淋透也不曾挪动半步。 “这是他的报应,也是你的报应。”云徽的反应成功满足她心里报复的快感,“大家一起成烂泥,挺好的。” 她现在还记得当初许清屿知道那件事是被她捅出来之后,许清屿冲她笑着,手上的力气却差点掐死她。 他警告她,有什么事冲她来,跟云徽没有半点关系,他越护着云徽她就越恨,她发誓要让云徽身败名裂,至于许清屿,她给过他最后一次机会,他既然选择了云徽,那她就让他们一起从众星捧月陨落。 她成功拆散了他们,看着云徽被所有人围堵嘲讽的样子大快人心,从她手里抢人结果就是这样。她以为自己赢了,但很快许清屿的报复就来了。 他借着陈家的手和许家原本的人脉,孤注一掷像个疯子,将她家里的公司生生掏空,当得知源头是她时,父亲带着她上门赔罪,让她下跪,让她道歉。 许清屿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像在看一条死鱼。她至今记得他说的那句话,冷冽犹如冬夜刺骨的寒霜,字字冷进骨髓。 他说:“我不接受和解,除非你们死,或我死。” 许清屿就是个疯子,每一寸都精准打到要害,他知道她父亲的软肋是什么,长达半年的消耗之下,他们家变得支离破碎,她也成了被父亲指责发泄的对象,母亲的家族为避免被牵连,跟父亲离了婚,母亲也不要她,原本隐忍多年的情绪也统统发泄出来。 在他们这个圈子联姻是人之常情,没有感情基础只有利益至上,她这才知道母亲是被迫嫁给父亲的,双赢时是相敬如宾和和静静,当失去利益的链接,犹如一盘散沙。 她自以为的和谐温馨只是逢场作戏,以为的不吵架恩恩爱爱只是对彼此生活的不关心,是以当母亲告诉她这些时,她除了发愣还是发愣。 外公到底念着血缘亲情一场,出面找了陈子昂父亲,希望看在多年的面子上让许清屿就此收手,许清屿如大发慈悲一般,让她亲自澄清造谣云徽的事。 许清屿是存心要让她经历云徽的一切,被千夫所指被万人谩骂,甚至现在在家里她每天都如履薄冰,不敢大声说话不敢笑,长此以往她患上了抑郁症,自杀过好几次,但都没成功死掉。 外公给了她两条路:要么好好接受心里治疗,要么就将她送去精神病院。 她只能选择第一条路。 陆医生的父亲跟外公是旧识,外公便将她送到这里来,定期会询问她的精神情况,她不敢疏忽,积极配合治疗,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正常人的待遇。 这几年她的精神状况有所好转,但也只是一点,对许清屿和云徽的厌恨随着日积月累不断增加,直到她一次无意看见许清屿出入这里。 “外表光鲜亮丽又如何,还不是跟我一样,有病。” 黄月珊开心的笑着,如找到心里的平衡,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脸变得狰狞。 云徽静静的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自说自话喜剧演员,“说完了吗?说完我走了。” 黄月珊笑容止住在脸上,还想再去拉她,云徽快一步躲开,眼梢下沉,“如果你想在我身上找存在感,那你现在找到了,其余的我没兴趣也没时间,你怎样我也不敢兴趣,也没功夫笑你或议论你。” 她声音不咸不淡,没有嘲笑也没有幸灾乐祸。她看着黄月珊深深凹下去的眼窝和常年因为睡眠不好而生出的黑眼圈,“希望你早点好起来。” 说完她转身便走。 知道黄月珊曾经对她和许清屿做的事后,说不生气是骗人的,但如今她已经受到了惩罚和反噬,她知道抑郁症的痛苦,看黄月珊的状态几乎接近重度抑郁。 她不想说什么话再刺激她,也没必要,此时她大脑全都被另一件事占据——许清屿也看了心理医生,并且不止一次。 头皮如被无数根针扎一般的痛。 她想起重逢后许清屿一动不动站在她家楼下,即使大雨倾盆也不挪动半分。 想起他每次隐忍又克制的问她“还有没有机会?” 想起他蹲在她面前,姿态卑微的固执的给她穿上拖鞋,一遍又一遍的摩挲着她的脚踝,眼角猩红的告诉她:“我只想让你做我一个人的月亮。” 还有陆医生的那句——光也是需要照顾的。 他也是陆医生的病人,在治疗过程中他告诉过陆医生她们的关系,所以第一次她过来时即使戴着口罩陆医生也能一眼确定她就是云徽,会告诉她,她的丁达尔回来了。 话里有话的点她。 她想起自己对他的指责,这五年对他的控诉,他敛收了所有心性,所有傲气,低头俯腰说着她不欠他,以及黄月珊的那句— “他当真是爱惨了你。” 许清屿爱她,从开始到现在,只增不减。 寄月 “我变得和以前不一样, 让你生厌。” “怕在你眼中看见恐惧或者厌恶。” 耳边不断回响着他的话,他说这些话时的小心翼翼和不安,如抱着巨大气球的小孩, 怕轻一分气球就从手里飘走,重一分就会碎掉, 十二分小心的将气球捧到她面前。 那些在她心里反复拉扯纠结的事,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 她推开玻璃门,陆医生正在饮水机前倒水,见到她笑了笑,示意她坐。 “最近怎么样?” 云徽坐过去,看着对面笑得温柔的陆医生, 径直问了出来, “许清屿也是您的病人吗?” 陆医生轻笑, “我不清楚。” 没有给出半点相关可能的蛛丝马迹,她将温水推至云徽面前, 打开她的档案袋,“这个月有什么变化?” 云徽喝了口水,“没什么太大变化,多了只猫。” 她垂眼看手里水, “是他给您提过的吧。” 曲京这么热的天,每次递给她的都是温水, 因为她肠胃不好, 喝冰的容易肚子痛。 “我都知道了。”她说。 陆医生看着她,片刻笑了笑,“我只回答你一个问题。” “他是什么症状?” “偏执型人格障碍和阿斯伯格综合证。” 从陆医生的诊所出来, 云徽一直在回想着他们的过往。 他的偏执早就迹象, 而阿斯伯格, 是他们分开那段时间才有的。 他无数次的为着同一个目标,做着同一件事。 固执,警觉,行为模式刻板化。只要稍微靠近他就如同被激怒的困兽,下一刻就要撕碎前面的人,会不计一切后果让招惹的对方付出代价。 如黄月珊,如书溢传媒。 而所有的一切核心,都是她。 他给她宋园,拼了命的赚钱,每次送来的转让书都比上一次多,全都是无条件转让。 他想让她专心跳舞,过上衣食无忧安稳的生活,不再为生活低头。 他为了这个目标一直努力着,用尽自己的所有,努力着。 捏着挎包袋子的手收紧,隔着玻璃她看见路边站着的人,沉黑色的衬衫,袖子照常挽到手肘,衣摆塞进裤腰,皮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 他站在旋转门侧,单手揣兜,另一只手握着手机,骨节分明的手与黑色手机形成鲜明对比,像是有所感应,他偏头朝大厅看来。 他剪了头发,原本遮挡长眉的刘海变短,随意垂在额前,狭长黢黑的眼微敛,如聚着深渊幽潭,点缀在喉结上的痣禁欲沉矜,散开的领口露出一小片肌肤和锁骨。 云徽心里发酸,这样丰姿绰约气质冷然的人,因为她而变得卑微祈求,像是被生生从高山之上拉下的神祇,断骨剥筋之后,再也回不到俯视众生的高山之巅。 许清屿站直身子想朝她走来,但动了动又顿住,是在害怕。 害怕她不喜欢,她的拒绝。 云徽眼眶发热,快步朝他过去,许清屿似慌了一下,但立刻恢复正常,手机揣回裤兜,声音清清淡淡的问她,“回家还是去舞蹈团?” 云徽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看着他,目光细细描绘着他的眉眼,每一分每一寸。 她问他,“这五年,你过得不好,是吗?” 她以为自己过得不好,忘了他或许比自己过得更不好。 累得那样坐在沙发都能睡着,即使睡着也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所有人都说他是商业奇才,是风投神话,是商圈崛起来的新贵,他众星捧月,是所有人的目光中心,享受着别人的羡慕和巴结,却忘了在这迅速崛起的几年里,他到底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他们没想过,她也没想过。 只是理所当然的一遍一遍的拒绝他,一次又一次的将他推开,扎伤他的心。 许清屿没想到她忽然这么问,眼梢下敛,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她知道什么,抬眼往楼上看。 云徽掰回他的脸,让他与自己对视,“回答我。” 许清屿滚了滚喉结,想说谎骗她,但临了还是承认,“也不算不好,只是有些累。” 云徽抿了下唇,继续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是什么大事。”他弯唇笑得云淡风轻,“也没说的必要。” “那什么是大事?是瞒着我,还是在我又一次习惯你的存在之后,又悄无声息的为我好的走掉?换掉手机号码卖掉房子,从此人间蒸发?” 她很讨厌所谓的为她好,即使他这样做的目的是确确实实在为她考虑,可她依旧不要,她想要的,从不是以这样的方式得到。 许清屿眼里翻涌着情绪,拇指轻拭她的眼角,如墨晕开的眼倒映着两个小小的她,“不会了。” 曾经他想过剩下的半辈子都不再出现在她面前,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情况,怕吓到她,更怕她看见自己近乎疯狂病态的样子,他想留给她那个肆意张扬的许清屿,而不是如今这个阴狠暴戾的许清屿。 他一直躲着她,看她安稳平安的生活,可每次见到她身边出现别的异性,他的占有欲会被无限放大,云徽是他的病源,也是他的解药,更是他的瘾,一旦靠近便再也无法全身而退,尤其是他得知这几年里,她日复一日的煎熬着过来,从鬼门关跨过,他再也没有想要离开的念头。 “我不会再离开你。” 云徽看着他,“如果再发生之前的事呢?” 许清屿摇头,对她做出承诺:“我不会让这件事再发生,也不会再走,如果食言,让我跟我父亲一样。” 终生囚禁,身败名裂,割脉而死。 云徽深深凝望着他,透过他的眼也在看自己。 回去的路上许清屿捡了这几年重要的事情跟她说,在跟她分手之后,他用卖掉房子和股权的钱去了美国念书,在美国和陈子昂还有另外两个人合伙开了一家贸易公司,等步入正轨后陈子昂便开始在国内着手新公司的成立。 虽然有陈家的帮忙免了不少麻烦,但创业初期面临的困难依旧很多,他每天连轴转,累得病倒好几次,也生过一场大病,他高烧了一夜,那一夜梦里反反复复都是云徽的身影。 小时候的,大学的,开心的,灵动的,或是羞赧悲伤的,如定格在脑海里的胶片,重复滚动播放,结束时都是她哭得梨花带雨,坚定的跟他重复——“有。” 她性格温软,对待任何事物都全然佛系随缘的状态,即使被冤枉被造谣,也从来不会跟人多辩解一句,但为了他几次跟人争执,一遍遍的穿梭在人群为他解释,澄清。 她只在乎两件事—他和舞蹈。 那一夜犹如大梦三生,他听着陈子昂和医生在耳边说话,尤其是医生的那句——“年轻也不能这么不爱惜身体,万一哪天真熬出问题了怎么办?” 如果他真的出问题了,云徽怎么办? 他如果死了,谁来照顾云徽? 那一天,他从医院跑出来去京舞找过她,在京舞门外站了一天,直到深夜才看见她从大楼里出门,身边跟着那个小助理,两人不知在说什么,她淡淡笑着。 “云老师,有棉花糖!” 向思思惊喜的跑过去,要了两个草莓味的,其中一个递给她。 那天她穿的白色长裙,在月色下好似纤细出尘下一秒就要翩然起舞的月中仙,而他一身病号服,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贴,浑身散发着药物的味道。 她不喜欢这个味道,她喜欢他身上的冷杉味和薄荷味。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于是躲了起来,看着她们走远,听着那个助理一口一个云老师叫着,在彻底消失在视线间,她听见助理抱怨了一句“又要交房租了。” 他看着街边推着小摊吆喝叫卖的摊主,睡在路边无处可归的流浪汉,还有行色匆匆的行人,他能为她做的,就是让她不必为生活金钱所束缚,只需专心做自己喜欢想做的事。 拼命赚钱成了他的目标,陈子昂说他是亡命之徒,要钱不要命。他的确如此,想着只要他多赚一分,就能让云徽的生活更好,不要命又能怎么样。 “直到协议被你撕毁退了回来,里面还有一张银行卡。” 许宗元在金钱上从不曾亏待他,给他的卡也很多,那张卡他早已不记得,是以当他看见时以为是她警告自己不要再做这些拿钱砸她的事,直到上次她去接受心理治疗,说了那张卡的来历。 他遗忘在脑后的卡,被她珍藏着那么多年,所以他会在便利店和赵浩轩家里见到她。 她在兼职还债,补上那张卡里的数目,而今,连本带利的还给他。 云徽静静听着,她回忆许清屿说的那晚。 应该是她才到京舞不久,那个时候她刚结束京舞的实习生不久,罗雅知道她的情况,给她找了个助理,那晚是她练舞练得晚了,向思思担心她就一直等着,出来后她请向思思去吃饭,没注意也根本没想过许清屿会来找他。 她看着递过来的那张卡,银色的卡面在阳光下发出点点光芒。拇指摩挲着卡面上凹凸的数字,云徽温声开口,“当初,你为什么要给我这张卡?” 那时他们素不相识,直接将一张十万的银行卡给她,换句话说,这等于是拿着十万元在随机做着慈善,而且还得不到一个好的名声。 许清屿将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想给。” 所以便给了。 寄月 那天他跟许宗元再一次闹翻, 他去墓园看望了母亲,回来时便看见她在地铁站的休息口,他做事向来随心所欲,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若真要问个缘由大概就是他觉得她需要帮助。 走出地铁站他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在学校再次遇见她的时候,也只会觉得她有些熟悉,但并未细想,也不曾想过她就是十年前跟他相依为命两天的人。 “我很庆幸。”他说。 庆幸当初他走了过去,问了她,也庆幸那天去了墓园, 当初觉得不顺坎坷的一切, 如今回想起来却是老天早就有了安排。 眼前的视线变得昏暗, 车已经拐进车库,一个完美的倒车入库, 停车,熄火。 她没动,许清屿也没动。 前方安全通道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屋内,两人的轮廓半隐半现, 车厢内安静得有丝隐晦的危险,好一阵, 许清屿先开了口。 “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知情人仅有那几个, 陈子昂、祁书尧还有陆医生,他们不会告诉她。 云徽还是看着那张银行卡,实话实说, “我遇见黄月珊了, 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她看到过你进出陆医生的诊所,还有,我在陆医生那里遇见过温淮亭。” 好些事情一下便串联起来。 例如第一次见温淮亭时,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打量,还有宴会上,他和许清屿相互握手的寒暄,一开始她以为只是一个圈子里的,所以互相认识,但显然不是。 温淮亭和陆医生是朋友,她能遇见他,许清屿自然也遇见过。如温淮亭那般阅历眼界的人,早在第一眼就看出她的不适和状况,他会告诉她,难的是跟自己讲和。 “他给过我两颗糖,让我选了其中一颗。”她转头看他,“他说,本能不会撒谎。” “我的本能,还是喜欢你。” 喜欢眼前这个,叫许清屿的人。 她话少,却也从不会藏着掖着,做得最违心持久的事,便是说服自己去忘了他,放下他,她怕了,不敢再往前了,所以重逢后一次又一次拒绝他的靠近,怕重蹈覆辙,怕再失去一次她熬不过来。 她把自己困在囚笼里,而他又何尝不是。 “很抱歉。”她说。 说了那样多伤害他的话。 许清屿定定看着她,骨节分明的人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拇指轻拭她眼角确定她没哭,“不需要抱歉。” 他动作轻柔,一点点描绘着她的轮廓,还有那双他最喜欢的眼睛。 他喜欢她看他时眼里有光的样子,喜欢她眼尾上扬笑得开心的样子,有多少次,他都梦见她靠在自己怀里,对他笑着,也有无数次的午夜梦回,要闭上眼想着她的样子才能纾解冲动。 他身子前倾,淡淡的冷杉味涌入鼻尖。她望进他的眼,里面聚着熟悉的温柔缱绻,像重获了举世无双的珍宝。 他说:“许清屿的本能,亦然。” 永远爱眼前的人,爱云月夕。 他的感情是埋葬在盆栽泥土里的种子,随着时间过去,这枚种子早已发芽,疯狂不断的滋长,围绕那个名字紧紧攀附,不断收紧再收紧。 停车场响起沉闷的脚步声,云徽手里捏着那样银行卡,走得很慢。 许清屿走在她身侧,习惯性的单手揣兜,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终是在电梯口抬起,握住她的指尖,然后一点点占领,握住掌心。 云徽垂眼看相握的手,有些不知所措的挣扎了下,很小的动作,他的力气便松了,心口被猛地一碾,再也没动。 铝合金的门缓缓关上,镜子似的门倒映出两人的模样,她眼帘下垂,想到在云南时,她被大雨困在原地无计可施时,许清屿忽然撑着伞出现在面前。 在撩起裙摆准备硬淌过去时,她有想过如果许清屿在就好了,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抛开,直到下一秒心中所想照进现实,她怕是幻觉,却又贪恋这样的幻觉。 他的出现,眼前的所有困难都变得不值一提,他好似无所不能,好似有未卜先知,让人不自觉的去依赖他,五年前如此,五年后也是如此。 电梯门打开,她走到自己家门前开门,许清屿跟在身后,两只猫蹲在玄关处的柜子上迎接,喵喵叫着跳下来,想要求抱抱。 云徽一手一只猫,往沙发上走。 旁边位置凹陷,许清屿坐在她身旁,雪糕冲他叫了两声,从云徽怀里挣脱,跳上他的腿,黑色西裤上留下几根雪白的猫毛。 雪糕尾巴一摇一摇的,往他身上爬,云徽想把它抱过来,就看见许清屿已经将雪糕抱起,他现在抱猫的姿势已经很标准,雪糕舒服的露出肚皮,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奶球见小伙伴过去,自己也跳过去,云徽怀里一空,起身去倒水。 刚站起来,手腕就被拽住,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他腿上,两只猫被挤压,纷纷起身跑开,一左一右盯着他们,喵喵叫着表示不满。 许清屿也没搭理两只摇着尾巴叫嚣的猫,把人圈在怀里,问她,“我们算不算和好了?” 不等她开口,自问自答,“算。” 云徽正要说话,那张俊脸忽然在眼前放大,唇贴了上来,像是发泄般,更像无所顾忌,他吻得凶狠,舌尖挑开她牙关闯了进去。 云徽被牢牢箍着他怀里,半点动弹不得,脑袋想往后,下一刻就被扣住后脑勺,将人更加压近,衣服布料摩挲,发出窸窣旖旎的声音。 耳边猫叫的声音远去,小区里居民聊天谈笑声也消失,好像只剩他们。 她睁着眼看他,他也同样睁着眼,不知是刺激到哪一点,扣住后脑的手摩挲着脖颈,贴着动脉,隐忍而危险。 空调吹动茶几上的塑料袋,雪糕和奶球放弃向他讨回公道,跳上猫爬架蹲在各自的位置,探个脑袋出来,好奇的看着沙发上亲得难分难解的两人。 半晌。 许清屿动作终于缓下来,只是仍未离开,舌尖描绘着她唇瓣,他低低喘息,如黑夜中的大提琴,勾人心弦。 贴在脸上的发丝被勾起,拨至耳后,他垂眼,在耳侧又落下一吻,滚烫灼热。 她想起两人第一次在车里接吻时,他让她张嘴,告诉她这次准备伸个舌头。 她毫无经验,害羞生涩又有种暗然刺激的心动。 她不会换气,差点被亲的窒息,他在她耳边低笑,“准备让我亲死你?” 她脸通红,小声的说不会,他怔了怔,拉开跟她的距离,那双狭长的眼多了她看不懂的情绪,但很快便消失不见,到学校门口,他捏了捏她耳垂,让她回到宿舍给他说。 其实她知道许清屿一开始跟自己在一起并不是因为多喜欢,或许有好感,但更多的是念着原来的情不忍拒绝她,他跟她在一起时是放任而克制的,他会亲她,会牵她,但也仅限于此,叶问夏曾狐疑的小声提出建议,说许清屿别是有什么隐疾。 直到他们去杭州,那个夜晚,她清楚看见他眼里的欲望,只因她而起的欲望,也是那天开始,她真切有了与他谈恋爱的真实感。 人就是这样,要看见地方与众不同的那一面,要不断验证自己是他的偏爱和唯一,才确定他爱她。 她从未告诉过他,她很喜欢跟他接吻,听着他的喘息因为自己而变快,也因为接吻时,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曲京那年的夏很炎热,但很甜蜜。 许清屿一下一下轻吻着她眉眼,然后是鼻梁脸颊下颚,鼻尖蹭了蹭她的。 他问她:“和好了是不是?” 终是要从她口中听到答案,才算安心。 他拇指摩挲着耳垂,引得她一阵颤酥,素来清明的桃花眼潋了水光,喉咙愈加干涸,还是等着她的回答。 “你想吗?”她不答反问。 你想和好吗? 许清屿眼里翻涌着又深又沉的暗色,重新吻上她,“做梦都想。” “但我要听你说。”他固执的说。 箍着她腰的手用力,她双手抵在他胸膛,以一种近到看不全他轮廓的距离。 他又问:“除了头发和手,温淮亭还碰过你哪儿?” 他依旧嫉妒,看见温淮亭给她摘树叶,看见他扶着她进屋。 云徽轻声,“没有了。” 话落,原本扎着的橡圈用摘下,黑发顷刻散落,修长如竹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一遍遍的碰,一遍遍的吻。 手被抬起,从指尖到腕骨,无一放过。 他在清除温淮亭留在她身上的痕迹,近乎执拗和病态的方式,怕弄疼她,动作极尽克制的温柔。 云徽眼眶发红,在他吻到额头时勾住他脖子,抬头吻了上去。 “我心里只有你。” 除了他,也再装不下其他人。 许清屿忽然咬了下她唇瓣,惹得她眉头蹙起,未等她呼痛,整个人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变成天花板的灯,亮得晃了她的眼。 她偏头想避开,但又被掰回来,只能直视他。 他俯身靠近,拇指摩挲着刚刚被咬的地方,似终于拨云见雾,找到藏在乌云后和大海某处迷失的月亮,声音低低沉沉,敲击着她的耳膜。 他贴在耳侧,一遍遍的重复,是失而复得的欣喜和缱绻,“我的月亮回来了。” 寄月 他不知疲倦的低喃, 每一声都好似带着电流淌进耳朵,滚烫的吻落在脖颈,烫得她下意识瑟缩一下, 抵住他胸膛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揪住他的衬衫布料。 许清屿撑着身子看她,像在等着她审判。 她想起那个在初雪街头, 带她去见宋园的男生,想起那个不管刮风下雨还是烈阳永远在楼下等待她下课的人,还有无论何时,她发过去的消息都能被秒回。 他记得她的口味,记得她的喜好,以一种沉默不言的方式在对她好。 抬起的手落在他脸上, 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永远清冷的眼, 心里绷紧的弦终于被拉扯绷断, 也终于妥协,终于认输。 不管相隔多久, 还是会爱他,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心跳加速,心动不已。 光影流转间,他俯下身, 虔诚的亲吻她指尖,修长如竹的手撑开她的手, 与之十指相扣, 握得很紧,再也不愿放开。 他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了半晌,直到呼吸渐渐平稳, 手指卷起她的发丝在手中把玩, 动作轻柔的替她将乱掉的发丝理顺, 再用橡圈小心而笨拙的重新扎个马尾。 白皙修长的脖子露出,上面残留着点点青痕。 “以后不要跟温淮亭见面了。”他说。 云徽偏头躲了下,“他帮过我,也是夏夏的朋友。” 不见面是不可能的,总不能每次聚会,她都问一句有没有温淮亭,如果有就不去吧,会让叶问夏十分难做。 “不要私下见他,尤其是只有你们两人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爱不释手的捏着,“我没有安全感。” 她和温淮亭说说笑笑,从他车上下来那个画面许清屿这辈子都忘不掉,温淮亭太优秀,优秀到他觉得自己没有竞争力。 云徽怔愣一下,没想到许清屿会这样说。 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中,一直是他在主导位置,她患得患失,怕他离开,怕别人惦记,不曾想他也是如此。 倾斜的天平慢慢拉回到平等位置,她点点头,答应他的话,在静默几秒后,温声开口:“这几年,你过得开心吗?” “不开心。”他答。 “在跟你分开那段时间,很痛苦也很难受,但也不能回去找你,后来虽然渐渐习惯了,但还是会想你,梦里的时候最多。” 他梦见他们的过去,以后还有未来。 “有一次我梦见你跟别人结婚,我去参加了你的婚礼。”他声音很低,一双凤眼微微下敛,如初冬夜晚的雨,薄唇弯了弯,“然后,我抢亲了。” 不管梦里还是现实,云徽都只能是他的。 这是他骨子里极端的占有欲,他不知道别人会不会这样,但他就是如此。 “你每次跳舞,我都有看。”他慢慢说着,下巴枕在她肩头,“你是天生的舞者,是最璀璨宝贵的明珠,不要因为一时的黯淡而自暴自弃。” “你会重新发光,会照亮在这条路上迷茫无措的人。” “所以,无所顾忌的去绽放自己的光辉。” 送走许清屿后,原本在猫爬架上围观半晌的两只猫跳下来,争宠似的跳上她的腿,尾巴扬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奶球用脑袋蹭着她掌心,雪糕也不甘落后,脑袋拱着她的手,让她摸自己脑袋。 电视里随机放着节目,她很少看电视,此时也看了起来。 是一部权谋剧,正播放到一个剧情高潮点,女主和男主争锋相对,生死对立,镜头拉转时,男女主的回忆一帧帧慢放着,最后再回归现实。 在最后,女主一身红衣飞舞,如一朵艳丽的蝴蝶,蝴蝶发觉到了危险,扇动着翅膀想要逃离,但刚飞出一段距离就被天罗地网抓住,向往自由的蝴蝶被囚禁起来,漂亮的翅膀再也无法飞舞,在无尽的绝望挣扎中,蝴蝶终于撞破了囚笼的一角,即使满头是血,即使虚弱不堪,也用尽全力的飞舞着。 它的目标是那座高楼,重伤在身的蝴蝶终于停留在高楼之上,俯瞰外面的风景,这一眼也终于耗尽了自己的生命,翅膀垂下,蝴蝶再也没有睁开眼。 随着片尾曲响起,故事进入大结局,弹幕上说着虐得肝疼,说着要给编剧寄刀片,但对于蝴蝶来说却是最好的归宿,她宁愿自由自在的死,也不愿寸步难行的活。 “是不是所有故事,桥段相似,说重逢太迟,一生寻常便是圆满有时,枉然有时。” 片尾曲的歌词传入耳朵,定格在女主红衣飞舞,回头嫣然一笑的画面。 奶球用爪子掏了下她的手,她松开,奶球和雪糕便跳下去,蹲在水碗边埋头喝水。 她的作息向来规律,喝完水两只猫在沙发上舔着尾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闲庭信步的到卧室,一左一右趴在枕头边,等着云徽进来。 临睡前,云徽在三人群里发了消息,说了自己跟许清屿重新和好的事,本以为两人会恨铁不成钢的说她立场不坚定,但两人都没说什么,而是鼓励她。 云徽心里更加愧疚,也更加感动,一直以来她们都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尊重她做出的每个决定。 喻冉:感情毕竟是两个人的事,你们觉得能继续就勇敢走下去。 许清屿的品行德行她们从没怀疑过,不管是以前学校众星捧月的校草,还是炙手可热的商圈新贵,也没有过任何花边绯闻,好些名媛上流想跟他联姻,他都无动于衷。 他会对云徽好这件事毋庸置疑,而且经过上次的事,他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就算再面对同样的风浪,如今的他们也有了完全应对的资本。 两情相悦,是几万分之一的几率。 又何必任它从指尖溜走。 叶问夏也道:虽然我很不爽他,但如果真的放在我自己身上,我做得没他好。 在事情没发生前,谁也不知道当时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只有做出了选择,才能辨别,也好比停留不前。 云徽摁灭手机,看看左右仰头看她的两只猫,指尖摸了摸它们下巴,立刻舒服都眯起眼睛。 晚上下了一场秋雨,直到天光大亮也不曾停歇。 她被奶球跳下床的声音吵醒,开门让它们出去,到浴室洗漱后准备出门吃早餐,刚换好衣服,门铃便响了。 许清屿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小米粥醇香浓郁的味道窜入鼻尖,还有她最喜欢吃的灌汤包,是学校附近的那家。 他埋进门,将另一只手里的袋子放下,里面是一双新的男士拖鞋,骨节分明的手拆开连接带,踩着地毯进屋。 云徽眨了眨眼,“你带拖鞋干嘛?” 许清屿抬眼,“一次性鞋套不舒服,拖鞋比较实用。” 意思是他以后会经常过来,鞋套消耗很大。 云徽眼睫颤了颤,张了张嘴却没说话,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到餐桌。 奶球和雪球已经吃饱喝足,正惬意的窝在沙发里给对方舔毛,云徽看了眼,问道:“雪球是公猫吗?” 许清屿:“嗯。” “难怪。”她说完想起什么,惊觉大事不好,“完了。” 许清屿不明所以,“怎么了?” “奶球在发情期。” 她就说这段时间怎么老老实实了,不叫也不想跑出去了。 目光看向沙发上你侬我侬俨然热恋中小情侣的两只布偶,云徽眉心跳了跳,“不会已经怀上了吧?” 她还想着过了发情期给奶球绝育。 许清屿显然也没想到这回事,他不喜欢猫,因为她的缘故才试着去接纳,这段时间倒也基本熟悉了,现在想想,好像两只猫从一开始就特别黏在一起,他以为是同类的缘故。 “雪糕,应该还小。”他捏了捏眉心。 云徽想了想,也对。 雪糕才四个月大。 这么想着她便放下心来,重新在餐桌边坐下来,许清屿坐在她对面,面前是两份一样的小米粥,将其中一杯稍温热的给她,薄唇弯了弯。 “如果真的发生了,我会负责的。” 云徽疑惑的问,“你负什么责?” 许清屿低声笑了下,“准备聘礼。” 云徽拆餐具包装的手一顿,对上他的眼后又移开,垂眼看碗里熬得浓稠的小米粥。 许清屿慢斯条理看她喝着粥,而后又小小咬了口灌汤包,鲜嫩的汤汁溢出,嘴角沾染上橙色的汤渍。云徽刚要扯纸巾擦拭,另一只手快她一步,拇指轻轻抚过唇角。 纸巾被汤渍印出一个圆圆的深色图案,云徽有些羞赧,“我自己擦就行了。” 许清屿收回手,轻笑问,“好吃吗?” 她点头,反问,“你跑这么远去买的?” 宁桦距离曲京有四十分钟的路程,来回要一个多小时,那家早餐铺生意火爆,去晚了就没了,以前她八点出去买往往就只剩下最后一两份,更多时候是只剩小米粥和豆浆。 许清屿后背靠着椅子,拆了块薄荷糖放进嘴里,笑得慵懒随意,“没睡着,就出去跑了个步,顺便买回来的。” 云徽咀嚼着嘴里的粥,顺着他的话问,“失眠了吗?” “嗯。”他单手搭着桌沿,不等她继续问为什么失眠,开口,“兴奋过头。” 寄月 一夜没睡。 怕忍不住打扰她, 天没亮就出门了,从宁桦跑到了曲京,老板刚开门, 看到他站在门口都觉得惊奇。 时间还早,他在学校周围转了圈, 包括她之前做兼职的便利店,等买到早餐,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拦了辆出租车回来。 云徽垂眼,“那你等会回去补个觉。” 许清屿看她,“云月夕。” “啊?”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无奈的叹口气, “没事。” 吃完饭许清屿拎着垃圾离开, 雪糕和奶球蹲在玄关处的柜子上目送,出门前, 他回身问:“今天出门吗?” 云徽摇头:“不。” “那中午我过来还是你来我那边?” 接收到她疑惑的目光,许清屿补充,“我过来给你做饭,或者你过来吃。” 二选一。 云徽手撑着门框, “你不困?” “困。”他眼尾上扬,带着低低浅浅的笑意, “那也不能让你饿着。” “我可以点外卖。”她道, “你不用特意迁就我。” 而且是这般小心翼翼的。 许清屿抬手,握着她搭在门把上的手,稍稍用力就将人带进怀里, 明显感觉她身体僵硬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他听见她调整着呼吸, 慢慢放松紧绷的神经。 云徽心猛跳了一下,即使拥抱太多次,也还是会忍不住的心跳加速。 他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偏头在耳廓落下一个浅浅的吻,轻笑,“你是我女朋友,我不迁就你迁就谁?” 云徽眼睫轻颤,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许清屿没抱她太久,松开她,“十一点记得给我开门。” 他做了主,来她这边给她做饭。 门关上,她回身和两双蓝蓝的大眼睛对视,奶球歪头,好奇的看她,雪糕伸出右前掌,想来搭她手臂。她走近,两只猫便自动往她身上爬,一猫占据一个肩膀,尾巴垂在背上,轻轻摇晃。 许清屿扔了垃圾没急着回家补觉,先去附近超市买了东西,回来的途中身后有人叫他,他没理,那人步伐加快,冲到前面拦住他的去路。 他懒懒抬眼,声音清冷如水,“有事?” “你为什么出尔反尔?!” 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许清屿淡淡一笑,“我又不是什么君子,出尔反尔不是很正常?”虽然在笑,但他笑却不达眼底,“你还是没学聪明。” 居然找到这儿来了。 即使带着口罩,也能看到她脸上没遮挡完全的淤青,眼窝更加凹陷,整个人带着病态和疯狂,像是大病多年不想医治,自暴自弃。 “你到底想怎么样?”黄月珊几乎是歇斯底里,死死盯着他,像是要将他剥皮抽筋。 相较她的癫狂,许清屿冷静得像局外人,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找到老爷子的电话,拨通,顺手开了个免提。 “清屿啊。” 浑厚苍老的声音传出,黄月珊如被刺激到神经,要去夺他的手机。 被老爷子知道她不安分的又来找许清屿,一定会将她再次关起来。 许清屿侧身躲过她的触碰,声音清清淡淡,连称呼都直接省了去,“您的孙女在我这里,地址是宁桦小区。” 电话那端沉默两秒,“我马上叫人过去。” 十几秒的通话,黄月珊整个人如同被抽尽力气,瘫坐在地上,憎恶的看着他,“你就是想让我死!” 许清屿将手机揣回裤兜,居高临下的看她,“以前没有,现在可能想了。” “还有,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他似笑非笑,看着黄月珊的目光如同在看一条搁浅暴晒在阳光下的死鱼,“别去招惹云徽,但好像,你根本没听进去。” 黄月珊两只手抓着自己散乱的头发,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整个头皮都扯掉,“你就这么怕她知道?然后嫌弃你?” 如果说还有什么比被囚禁更让她歇斯底里,不外乎是从小到大心心念念喜欢的人,因为另一个女人而对自己展开报复,而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怕那个女人讨厌他。 凭什么? “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凭什么被她抢了先?”她也顾不得是在大街上,声音吸引好多路过的行人围观,“我对你那么好,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围观群众不知前因后果,看见黄月珊颓废狼狈的控诉,再看看站着的许清屿衬衫西裤,气质冷然,自动脑补了男人事业有成之后,抛弃家里的糟糠之妻,有了小三的剧情。 原本因着许清屿气质和颜值而愣神的女生也纷纷倒戈,有两个女生上前将黄月珊扶起来,贴心的递过去纸巾。 “姐妹别哭了,为这么个渣男不值得。” “就是,三条腿的□□难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到处就是。” 虽然这个男人很帅,气质也很出众,但人品不行就是垃圾。 一时间围观的群众都不由自主站在黄月珊那边,帮着她讨伐许清屿,说他没有良心,有几个人本想骂得更狠一点,触及他的脸和那双清冷的眼又将话咽回去,找了个比较中规中矩的词— 忘恩负义。 许清屿单手揣兜,对身旁的那些声音置若未闻,好以整暇的看着黄月珊演。 这么多人支持,黄月珊底气足了很多,一股脑将话倒出来,“我从小就喜欢他,结果他为了另外一个女人将我逼至绝境,还让我得了抑郁症,而他还在为那个女人买菜做饭。” 众人看向他手里的购物袋,里面装满新鲜的食物,人群中不知谁冒出一句“外面的屎都是香的话来。” 话糙理不糙。 许清屿浑身上下都透着一个字—贵。 不是金钱堆砌出来的贵,而是从骨子里的气质释然,是上流名门世家悉心培养的继承人,一举一动尽显优雅矜贵,喉结处的痣更是添了几分禁欲遗世。 如高岭之花,凡人只能远望不能靠近。他那双手,是在商场上西装革履运筹帷幄,怎么都与下厨做饭几个字联系不起来。 大抵是代入自己,众人又掀起新一轮的怒骂和指责,一口一个小三骂着,还让黄月珊说出小三的名字来,要给他们曝光,让他们身败名裂。 原来一直无动于衷的许清屿神色一冷,“黄月珊,你要真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他怎么被骂都无所谓,但让云徽背上这些莫须有的骂名不行,半点都不行。 黄月珊被他的话震住,她没忘记当初不管自己如何求他,他都冷眼相看的样子,更没忘记外公带着她上门时,她如何卑微祈求,如何发誓承诺,许清屿再终于高抬贵手。 那些羞愤和耻辱,即使过了这么些年回想也犹如昨日,外公和父亲打在她脸上的耳光痛感依旧清晰,她被打得头晕眼花,母亲在一侧冷眼旁观,仿佛自己不是她的女儿。 没有人会站在她这边。 她比不上公司的利益,比不上一个合作项目,她清楚的知道等会外公的人来了,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不好过,他和云徽也别想好过! 她怨毒的看着许清屿,面目变得狰狞,“你这么害怕吗?那我偏要说!” 许清屿一把从女生手里拽过她,力道之大直接将她拽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膝盖传来刺骨的痛,血不断的往外流,许清屿没看见一般,即使看见了也不在意,骨节分明的手扼住她的脖子,那双狭长的眼清寒,如冬日里刺骨的寒霜。 “你真这么想死?那我就如你的愿。” 话落,扼住她脖子的力气变大,黄月珊瞬间呼吸不过来,求生本能让她想要挣脱开,但许清屿似铁了心般,要生生捏碎她的脖子。 “你杀了我,也好过”她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来,眼睛已经开始翻白。 许清屿笑了声,“是吗?” 如恶魔低语,更如地狱走来的修罗。 直到此刻,黄月珊才真正感受到这个男人的可怕之处,他就是个疯子,随时要撕碎周围一切威胁到云徽的人,哪怕身败名裂,哪怕以命赔命。 围观的人见状都愣住,原本口口声声为黄月珊讨公道的人呆呆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上前,或者是不敢上前,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人群中有人报了警,眼看黄月珊就要窒息而死,有人上前意图拉开许清屿,但听着一声清脆的声音,那人的手腕被生生拧脱臼,痛得说不出话。 再也没有人敢上前,有几个因为太害怕将脸转过去,怕见到血腥恐怖的画面。 云徽没想到自己拨开人群就看见这么一幕,眼看许清屿铁青着脸,真的要将黄月珊活活掐死,快步跑过去,拽住他的手让他松开。 “松手。” 她声音很轻,但比围观着的无数声音都管用。 许清屿动作僵了一下,很慢很缓的抬头看她,在看见那双桃花眼时,眼里闪过无措和慌乱,想要去碰她,抬起手却又停在半空。 云徽握住他的手,一点点的将手指握住,然后拿下他掐着黄月珊脖子的手,死里逃生的黄月珊捂着脖子倒在地上,贪婪的呼吸着新鲜空气。 云徽将许清屿拉起来,但下一刻整个人就被摁入温暖的胸膛,她听见他低声说,“别动。” 虽然不知他和黄月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明白他在保护自己,不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的脸,免得惹上舆论。 云徽心下一阵晃荡,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你先放开我。” 许清屿还是没动,直到她连名带姓喊他的名字,才迟疑的一点点松开她。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她,脸上写满了惊讶,云徽弯腰拎起丢在一旁的袋子,让他拎好,而后看了眼脸因为窒息而涨得通红的黄月珊。 “念在我们同学一场,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但希望你别再缠着我男朋友。” 仅此一句,再无其他。 她挽上许清屿的手臂,温声,“我们走吧。” 许清屿点头,看也没看地上的黄月珊,护着云徽从人群离开。 60-70 寄月 主角离去, 人群中有人要去扶黄月珊,被她怨毒的目光看得僵在原地。 没等他们围观多久,两名穿着黑西装带着墨镜的男人拨开人群来到黄月珊面前, 一人提着一只胳膊,很轻松的将她拎起来。 保姆车停在路边, 她被塞进后排座,保镖一左一右坐着,以防她想要逃跑。 犯人也不过如此。 黄月珊看看前面一言不发的司机,又看了眼左右面无表情的保镖,透过车窗看见走远的许清屿和云徽。 嫉妒,怨恨, 羡慕一齐涌了上来,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安安静静等待着回到大宅,等待父亲和外公的责骂。 她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景物, 那些闲庭信步的行人,小情侣在电动车上笑得你侬我侬,橱窗的模特穿着鲜丽漂亮的衣服,这些原本很平常的东西, 以后对她都是奢望。 她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今天过来找许清屿。 父亲再次遭到针对的时候,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笃定她做了什么, 他对着她非打即骂, 扬言如果她再敢胡生事端,就将她送去精神病院。 她该知道父亲说话算数,但她那时就是不甘,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她只是告诉了云徽实情而已, 现在他们和好了,他们不该感谢她吗?为什么还要对他们家下手? 她那天看见两人在门口拥抱,看见两人一同驱车离开,许清屿那辆车是限量版,整个曲京难以找出第二辆,他为了照顾云徽,肯定会搬到京舞附近的地方,排查一下便只剩下宁桦小区。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过来,果然遇见许清屿了,她本不想喊他,但看见他手里拎着的东西,想着在商场酒桌杀伐果断,想着她拼尽全力都够不到的人,居然心甘情愿的在为云徽洗手作羹汤。 那一刻嫉妒冲昏了她的理智,她出声喊了他,并且在他多次警告下未及时收手。 她错了吗? 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是恨为什么她的命这么不公平。 保姆车消失在街角巷口,许清屿眼都没抬,反握住云徽的手,往小区大门走。 回到家,两只猫还蹲在猫窝里伸着懒腰,见到他们回来喵地叫了声,随后又埋下头去。 许清屿带上门,第一时间从裤兜摸出手机打电话,让公司的公关部门随时盯着微博,有关于今天事情的传播马上花钱撤下来,并找到当事人删除原视频。 打完电话,回身看见云徽立与餐桌前将袋子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我来就好。” 云徽把西红柿和排骨拿出来,目光顿了顿,“你不补觉?” “下午再补。”他答,“从超市回来的路上遇见的黄月珊。” 云徽点点头,“下次遇见,别理她就行了。” 许清屿抬眼,“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掐她?” “你想我问吗?”云徽把最后一样食物拿出来,餐桌摆了一排,“你这样做自然有你的理由。” 她完全的信任他,像是深海中伸出的一双手,将他拽住。 薄唇动了动,开口道,“她引发舆论,让那些人以为我出轨了你。” 云徽看着他,想到那天在诊所门口,黄月珊跟她说的话,黄月珊话里的真假她没去分辨,只印证自己最想要知道的事。 以前是,现在也是。 “这些年她经常这样吗?” 纠缠你,激怒你。 “没有。”许清屿实话实说,“上一次她受到了教训,安分了很久,这次是因为我又对黄家出了手。” 云徽:“为什么?” “因为你很难过。” 他宁愿是自己一天天熬下去,慢慢追求她,到她答应为止,也不愿她得知自己的情况,那样难受着抱他,问他这几年是不是过得不好,对他后悔愧疚。 他就是这样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如果今天云徽没来,真的失手掐死了黄月珊他也不后悔。 云徽喉咙有些干涸,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还记得你跟我发的誓吗?” “记得。” 再也不会离开她。 “如果你真的掐死了她,后半辈子你想让我去监狱里看你?那你还怎么照顾我?”她声音温软,也并非是想责怪他,“如果你坐牢了,我不会等你。” “你前脚进去,我后脚就会跟人结婚,到时候一家人一起来探你的监。” 话刚说完,鼻息间涌入淡淡的冷杉味,许清屿捧着她的脸,低头看她,“一家人来探我的监?” 云徽应了声。 许清屿低笑,薄唇贴上她的,“云月夕,你真是把我拿捏住了。” 专挑最刺激的话说。 云徽抬眼,“如果是和温淮亭一起来看你呢?嘶~” 腰被用力掐了一下,惹得她皱眉。 “不准。”他捏着她下巴,威胁之味十足,“再提他,我现在就去打他一顿。” 云徽不受他威胁,“那你试试你坐牢之后,我敢不敢。” 许清屿没再搭话,偏头吻了上去。 舌尖挑开她的牙齿,舌头滑进去,找到她的与之纠缠,云徽后腰抵着餐桌,只得仰起头随着他的节奏呼吸,握住她下颌的手用力,方便他更加肆无忌惮的入侵。 她依然不会换气,许清屿松开她几秒,就在她以为结束时腿弯忽然被勾住,一个用力她就被抱坐在餐桌上。 许清屿重新俯身过来,笑道,“这个高度舒服多了。” “” 云徽面红耳赤,想将他推开,奈何使出全力他都没挪动分毫,还被他轻易的反手制住。双手扣着她的,头低下,沿着脖颈亲吻。 裙子前襟系着蝴蝶结,他咬住一头,轻轻一扯,蝴蝶结便散落,丝带自然垂直,其中一条还贴在他唇边,印上一团深深的水渍,涩情十足。 他看着她,眼里翻涌着又浓又深的暗色,被扣住的手抬起,放在腰间,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忍不住蜷缩。 云徽头皮有些发麻,基本预见他的想法。 “窗帘没拉。”她羞得声音小小的。 许清屿“啧”了声,抱起她转换阵地,雪糕和奶球见状也要跟着来,但被无情关在门外。 两只猫蹲在门口喵喵叫着,奶球还试图跳上门把,用自己的体重开门,但下一刻就听里面反锁的声音,彻底杜绝它们进屋。 “喵。” 奶球仰头叫着,屋里没反应。 雪糕也叫了好几声,屋里还是没有反应,两只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约又回到吊床。它们前脚刚走,卧室就传出低低呜咽和喘息的声音。 一个小时后,卧室门重新打开,云徽被抱进浴室,清洗几遍之后才终于得了自由,跟煮熟的螃蟹似的坐在沙发上喘息,桃花眼氲氤出点点水汽,眼尾微红,尽显旖旎跌丽。 右手手指有些麻木,上面残留着洗手液的清香,但掌心的触感和灼热却怎么都散不去,还有他在耳边一声声勾人的低喘。 他没做到最后一步,确切的说,除了蝴蝶结他没再解过其他的,裙子略微褶皱,其他完好无损,在情动时她察觉到他手指想要上移,但克制住了,只一遍遍摩挲着她的腰,吻着她,唤她月夕。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将脑子里的画面驱赶出去,刚拍到第二下,浴室门打开,许清屿松松垮垮的穿着衣服出来。 衬衫随意系了两颗扣子,没系皮带的西裤松散,随着走路的动作好似随时都要散落。 云徽别开眼,不太自在的开口,“你皮带在卧室。” “嗯。” 等了几秒,没听见他去卧室的动静,旁边位置凹陷下去,沐浴露的香味涌入鼻间。他坐得很散漫,两条长腿成直角踩实地面,往两侧微敞。 西裤很显身材,尤其是刚刚还那么近距离感受过,云徽喝了口水,“你把皮带系上。” 许清屿挑眉,“嗯?” “你这裤子要掉。” 许清屿低低笑了声,带着□□后的沙哑与蔫坏,“掉了正好,再来一次。” 云徽弹坐起来,走到卧室把他皮带拿出来,“快系上。” 什么再来一次,她才不要。 许清屿拆了块薄荷糖,上身往后整个人慵懒随意,“你帮我系。” “不要。”她直接拒绝。 许清屿眼梢上扬,语气疏懒,“你帮我解开的,再帮我系上。” 云徽脸更红了,“那是你控制我做的。” 许清屿轻笑,忽地拽住她手腕将人带至到腿上,金属暗扣的皮带放到她手里,诱哄,“不是控制,是教,我再教一次。” 他真的是在教她,皮带穿过腰袢,沿着劲瘦的腰身绕了一圈,然后回到起点。他皮带是用扣的,他按住她的手指稍稍用力,一声清脆的声音之后,皮带便被固定。 她收回手,从他腿上跳下去,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欲盖弥彰的去抱奶球。 雪糕跳上许清屿的腿,在腿上来回踩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许清屿跟着抱起雪糕,雪糕自动倒下,露出肚皮让他摸。 “陈子昂什么时候来抱雪糕?” 都快入冬了,生日礼物也不需要提前这么久准备吧。 许清屿没回答她的话,手指挠着雪糕的下巴,看着怀里的猫舒服得闭上眼,“奶球聘礼怎么定的?” 什么? 云徽没太明白。 许清屿捏着雪糕已经日渐圆起来的胖脸,“准备替雪糕提个亲。” 寄月 云徽怔愣一下。 奶球从她怀里仰头喵喵叫了两声, 又看向许清屿,仿佛在回应他说的提亲一事。 雪糕在他怀里舒服的翻滚,整个猫瘫成一团。许清屿看她和猫, 轻笑,“总得负责。” 云徽手顿了顿, 不知他是在说猫还是有别的意思。 奶球从她怀里跳下去,雪糕立即跟上,凑在一起给对方舔毛晒太阳,一起玩球,在猫爬架上眈眈看着她们。 俨然一对热恋中的猫情侣,即使它们的年龄相差很大。 手腕被拽住, 她被抱坐在他腿上。 许清屿环着她的腰, 温声, “怎么出去了?” 他了解她,非必要不会出门, 不管发生什么,练舞这件事不会因为外界因素改变。 云徽实话实说,“我听见你出门了。” 他一夜没睡,出门好一阵又没回来, 给他打电话提示无人接听,心绪不宁的出去看看, 刚走到小区花园就听见坐在凉亭聊天的人说不远处在吵架。 大概是一个男的养了小三, 现在原配找了过来,还说那个男的给小三在这小区里买了房子,男的正买了菜准备给小三做饭。 聊天的人像是代入了自己, 说专心伺候的不要, 就要外面的狐狸精, 说那个男的看着一表人才,有了几个钱就开始飘了。 像是有种直觉,她感觉他们说的人是许清屿,没等靠近人群,她便听见他的声音,是盛怒前的最后通牒。 她太知道他耐心丧失后会怎样,当看见是黄月珊时只觉又气又恼,原来跟她过不去,五年了还是如此,饶是脾气再好的人也烦不胜烦。 将许清屿拉开后,看到地上狼狈不堪捂着脖子贪婪呼吸的黄月珊,发现说什么都没用,她根本听不进去。 “你要不搬家吧。”她说。 话刚出口腰间软肉就被捏了下,她闷哼一声,像被抽了力气。 “赶我走?” 云徽躲开他的手,解释,“黄月珊知道你住在这里,说不准又会找来。” 许清屿眼梢下压,“她来不了。” “什么。” 云徽没太明白他的意思,许清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鼻尖蹭了蹭她的脸。 “去练舞吧,我去做饭。” 云徽点头:“好。” 雪糕和奶球从猫架上跳下来,跟着她走进舞蹈室,趴在角落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厨房里传出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如独有的伴奏,猫尾巴一扬一落,在给她打着节拍。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她踩过金色光辉,裙摆扬起好似飞舞的荷叶,轻柔婉转,身轻如燕。 许清屿做的几道家常菜,都是她爱吃的,糖醋排骨的味道恰到好处,酸酸甜甜。 她想起原来在喻阿姨吃饭时,那盘排骨总是以各种方式放在她面前,他吃过几块,她以为他也爱吃 ,暗自愉悦着他们口味的相同,但后来发现,他根本不爱吃甜食。 当年的许清屿永远肆意散漫,永远以旁观者的姿态,好似所有事物都入不了他的眼,一开始的她亦然,但等他真的将你放在心上,他会倾尽所有对你好 ,将你捧在掌心,如价值连城的明珠。 许清屿给她盛了碗西红柿鸡蛋汤,瞧见她出神的模样,“想什么?” 云徽摇了摇头,“等会我来洗碗,你补一下觉。” 许清屿应了声,但根本没让她动手,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云徽想帮忙都被赶走。 “这些事交给我就行。”他想到什么笑了下,“就当提前练习了。” “毕竟还有几十年。” 云徽读懂他话里的意思,耳根瞬间泛起一层绯色,没再接话,也不知道怎么接,乖乖坐回到沙发,脸红的抱着猫,脑海却一遍遍回响他的话。 收拾完毕许清屿又坐了会儿,才起身回隔壁,临走时趁着她不注意偏头亲了下她的脖颈,等云徽反应过来门已经关上。 云徽捂着还残留男人温度的地方,心口如被蜜蜂蛰了下,有一点点疼,但更多是涂满蜂蜜的甜。 她想,如今这样也很好。 兜兜转转,至少他们扔在一起。 两人和好后,除了睡觉,许清屿的所有时间都在她家里,要么逗猫,要么看她跳舞,要么陪她看电影,只是每次看着看着就俨变成她坐在他腿上,电影讲了什么根本不知道,只得又重新看一遍。 他们看完了那部五年前没看完的《爱情故事》,在电影结束时,许清屿握着她的手,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遍遍重复的握紧,十指相扣。 好似回到两人如胶如漆的时候,现在的许清屿比当年更喜欢跟她发生肢体接触,常常说着说着话就开始接吻,更是无条件的顺从她的意思,从不会说半个不字。 而如他所言,黄月珊的确没再出现,两人的生活也回归平静。 周一云徽出门时,隔壁的门也随后打开,许清屿手里拎着早餐,显然是在等她。 “我送你。”他说。 云徽喝豆浆的动作顿了顿,“不用,过条街就到了。” 许清屿抿了下唇,“那下班我来接你,一起去超市。” 云徽还是摇头,“我在门口等你就行。” 许清屿眼梢沉了沉,轿厢陷入安静,即使不转头去看,也能想到他此时脸色肯定不好。云徽眼睫颤了颤,“你公司跟舞蹈团不顺路,没必要绕一圈。” 那段路还有三个红绿灯,等他绕过来已经走到超市门口。 许清屿单手揣兜,肩膀上挂着她的挎包,手里拎着温热的灌汤包。他沉默好一阵,声音低低缓缓,“行,那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好。” 两人在一楼分别 ,随着电梯门关上,云徽回身看,直到红色数字停留在负一楼,才转身出大楼。 向思思已经离职,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还贴着向思思原来贴上去的卡通图案,桌上放着一页信纸,浅绿色的,右上角是漂亮的爬山虎。 信纸被写满,末尾她画了个笑脸,祝她和许清屿长长久久。 云徽眼眶有些发酸,想起向思思请吃饭的那晚,饭桌上有人说起“现在找对象越来越难”的话题,众人各抒己见,有一个男生说想要涂怀的颜值,随即另一个人接话,调侃着说— “要颜值就好,别要钢铁直男的属性。” 众人哄笑,谁都知道涂怀拒绝表白都是一步到位,那人提起前段时间看见有女生跟涂怀表白,涂怀一句“我只把你当同学”就将人打得阵亡。 推杯换盏间,不少人都带了些醉意,好奇的问是他哪个同学,涂怀喝了口茶,答:“大学同学。” 仅此四个字,再无其他。 众人表示没趣,这个话题被揭过,又说着自己原来大学时干过的一些离谱事件,等去KTV的时候,所有人都走完,向思思站在台阶下,跟她说那个被拒绝的同学就是她。 云徽没应,因为她知道。 “云老师,我其实很舍不得。”向思思声音低下去,“但留下来,怕会惹他生厌。” 更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怕哪天头脑一热又扑了上去,给他带来困扰,让他生烦。 向思思跟她说,那天涂怀拒绝她之后,她其实愣了很久,感觉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撑着最后一丝理智说了句“知道了,不好意思,打扰师兄了。” 那个时候她才知道从始至终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他并未对她有过半点好感,只是她在心底无限放大了他的举动,潜移默化的认为他也喜欢自己。 云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陪着她坐在长椅上看满天的繁星和月亮,她很能感同很受,因为在许清屿拒绝她时,她也是如此。 “但许总真的很喜欢你。”向思思说,“他看你的眼神,有光。” 喜欢一个人,就是看见对方的那刻,身体的所有细胞分子都被唤醒,浑身充满电量,有用不完的勇气和精力。 云徽怔愣一下,看着不远处从大门走出的人,为首的人衬衫西裤,身形颀长清瘦,陈子昂走在他后面两步远的位置,不知说了句什么,陈子昂骂了许清屿一句,许清屿仿若没听见,弯腰坐进车里。 下一秒,她便收到他的短信。 【回家了吗?】 她回:【还没。】 【好。】 没几秒,又弹出消息。 【需要我接你吗?】 她拒绝:【不用。】 他没再问,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和对每个字的精琢揣摩。 向思思问为何许清屿明显在追她,她却不同意,向思思看得出来,云徽也是喜欢许清屿的。 “我不确定。”云徽说,“不确定他是因为什么想要跟我重新在一起。” 愧疚或后悔,还是因为看见她和温淮亭相处的占有欲,但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在弄清这个答案前,她不想再冒险。 向思思不理解:“可这些都是喜欢的表现啊。” 因为喜欢才有那么多的情绪。 “我喜欢你,说出来多好听的字眼。” 云徽:“对我来说,不够。” 她想要的更多,比喜欢和爱,还要多。 陆医生曾说:“你害怕他再次离开,所以要反复确认他不会离开才会放心,而这个确认的时间,没有期限。” 她就是这样的矛盾体。 有固定的标准又好似没有,反反复复像个不倒翁来回摇晃,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许清屿。 寄月 沿着痕迹将信纸折回原样, 放进文件夹。 手机屏幕亮着,是许清屿刚发来的消息,一张图片,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作安排,一直排到晚上十点, 还有一个跨国会议,但六点到十点部分是空白。 许清屿很忙,每天的行程都是满满当当,但不管多忙,都雷打不动的来接她,给她做饭, 陪她吃饭, 等她练舞时再忙自己的事。 【晚上吃土豆炖牛腩?】 云徽拇指下压, 在屏幕上打字:【牛腩要煮很久,周末再弄。】 【好。】 【那想想晚上吃什么。】 【我给你做。】 云徽还没来得及回复,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她摁灭手机说了声“请进”。罗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浅色的邀请函,“最近怎么样?” 知她问的是精神状况, 云徽如实相告,“有所好转。” 上一次治疗中, 陆医生简单询问了最近情况, 末了笑着跟她说,“找到属于你的丁达尔效应了吗?” 脚踝的触感冰凉,是许清屿重新给她带上的, 如失而复得般反复摩挲, 如果条件允许他可能会系上一个死结, 让她这辈子都再解不开。 “嗯,他回来了。”她说,默了几秒问道:“他最近怎么样?” 上次之后许清屿四两拨千斤的带过他的情况,她也没问,不想揭开他的伤口。 陆医生合上档案,“你们的心病,都是对方。” 他们皆是对方的病,也是彼此放不下的结,源头和解开方式,都在他们身上。 唯一的方法,是一直在对方身边。 “陆医生说,按照这个情况发展,会逐渐好转。” “那就好。”罗雅点头,将手里的邀请函递给她,“西瓜卫视寄来的。” 西瓜卫视给她寄了很多次邀请函,无一都被她回绝。 云徽犹豫片刻,接过邀请函。 邀请函采用古典式的设计,手写瘦金体,还附上一份表演名单和演员名单。全古典中国风式的主题,她的节目在最后一个,此时那一栏空着,在等待她的选择。 “我跟主办方那边沟通过,到时会给你安排单独的休息室和化妆间,观众距离舞台中有安保人员。”罗雅语重心长道,“我希望你重回聚光灯下。” 云徽捏着邀请函的手收紧,像是终于下定决定,“我去。” 罗雅闻言怔了怔,本以为这次跟以往一样她会拒绝,亦或者会费些时间说服,没成想她答应得如此爽快。 罗雅惊喜又欣慰,叮嘱了两句后便离开办公室,临走时问她要不要再找一个助理。云徽摇头拒绝,知她性子罗雅也没勉强,离开办公室去给西瓜卫视那边回话。 待罗雅走后,云徽重新看着那份邀请函和表演名单,桌上的手机屏幕再度亮起。 解锁,点进对话框。 【出去吃也可以。】 云徽眼睫轻颤,心尖被什么东西被刺了一下:【刚刚团长找我来了。】 不是因为他说错话而不回消息。 将那张邀请函拍照,发过去。 许清屿隔了快一分钟才回:【接受了?】 云徽看着顶端上的备注,是加回微信之后的某一天,他半哄半威胁的让她改回去,壁纸也换成两人的合照。 她看着带着专属记忆,也象征着所有权的备注,心里涌出一个对她来说胆大而疯狂的想法。 这五年来,她一直逃避着,如遇见危险就缩回壳里的蜗牛,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占着首席的名头却不作为。 她不想当缩头乌龟了。 反正最差,也不过如此。 【嗯,接受了。】 【我想试一试。】 彼时许清屿正坐在宽敞的会议室,高层会议刚刚开始,针对前段时间拿下的地皮项目汇报策划方案。 策划部给了几个方向。 一是度假村,二是特色小镇游乐园,三是复刻宋园的成功,再建造一个唐园或者汉园。 等说完几个方案的优缺点和发展方向,许清屿眼也没抬的将策划案打回去重做,许是心情不错,只淡淡说了句重做再没下文,策划部长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劫后余生般的回到自己位置。 “你觉不觉得,今天许总今天有点反常。”他小声跟旁边的财务部部长说。 财务部长看向坐在上位垂眼摁手机的人,狭长的眼尾轻扬,薄唇微勾,带着浅浅的笑意。 不是有点,是非常反常。 哪次开会许清屿不是冷着一张脸,精益求精到吹毛求疵,他不骂人也从不说什么开除的话,冷眼扫过来时,带着上位者的压迫,便让人顿时心生畏惧。 他们都是从公司成立便在的人,全公司的人乃至外界对许清屿的印象都是清冷淡漠,遗世孤傲,生命中好像只有工作和利益,没有任何事物能影响他的情绪。 财务部长低头,跟策划部长说悄悄话,“交女朋友了吧。” 策划部长点头,感觉很有可能,但又摇头否认,“那么多千金名媛都入不了眼,这女孩怕得是个天仙级别。” 财务部长:“有道理。” 许清屿一心二用着,等云徽说她去练舞才摁灭手机,将视线落在投影幕上。 面前的文件换了一个又一个,能用的只有一个,在散会前似想起什么,许清屿又重新翻过那么文件。 “这个地方,取消招标竞争。” 众人以为他有更好更获利的办法,但许清屿说完就合上文件夹起身离开,骆昀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跟着离开。 尽管说了不用来接,云徽从大楼下来时一眼便看见许清屿的车,他仍靠车而站,一条腿伸直一条弯曲,刘海随意搭在额前,沉黑衬衫,黑西裤,金属暗扣的皮带勾勒劲瘦的腰身。 眉眼清俊,气质冷然,光站在那里便俨然一幅夕阳下描绘精致的画卷。 好些经过的人都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只低头摁着手机,下一秒,她的手机便震动两下。 像是有所感应,他抬头看来,五官霎时放柔,好似秋霜散去,冬雪融化。 他走过来,自然的拎过她肩上的包挂在自己肩膀,浅色的女包与他气质有些格格不入。 手被牵住,副驾驶的门被打开,她弯腰坐进去。 他们决定今晚出去吃,吃什么还没订好,一路上云徽都在搜附近的美食推荐,选来选去最后定了一家江南主题餐厅。 这家餐厅才开不久,古色古香的环境很是清幽,用餐地方在二楼,走完楼梯映入眼帘的是江南客栈式的布局。 楠木方桌,两侧用镂空雕花的屏幕将其他桌隔开,推开窗便能看见江上停靠的邮船和城市另一边的灯火如昼。 他们点了几个招牌菜,跟在杭州吃的味道差不多,中途有老人家来卖糖葫芦,云徽买了一串,付钱时看到手机里的消息顿了下。 “怎么了?”许清屿问。 “没事,网卡了一下。” 她付了款,将那条消息删除。 “您好,帅哥买一朵花送给女朋友吧。” 云徽一口汤还没喝下去,刚想说不用,许清屿率先开了口,“有凤尾兰吗?” “这个没有,不过有玫瑰和百合,很适合送女朋友,和和美美,百年好合。” 许清屿闻言笑了下,买了一支玫瑰和百合,问卖花的女生拿了包装纸和丝带,将两支花放进包装纸。 他做得很生疏,但十分赏心悦目。 骨节分明的手与粉色丝带形成鲜明颜色对比,手背青筋浮现,在绕过又一圈是丝带从指尖掉落,食指将其勾起,极富耐心的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女朋友。”他眉梢轻抬,说话时带着清浅的笑。 云徽接过来,一红一白的花开得娇艳,花瓣残留点点水珠,蓝粉色的包装纸,粉色的蝴蝶结自然下垂,几种颜色混在一起分外和谐。 云徽低头嗅了嗅,空气中裹着窗外飘进的潮润,与花香交替形成独特的味道。 女生收到花自然开心,尤其是喜欢的人送的,像是相爱两人之间的仪式感。 吃过饭后,许清屿并没开车回家,而是驱车出了城。 “我们去哪儿?”云徽问。 许清屿打着右转向灯,驶入最右侧车道,拐上高速,“宋园。” 大晚上去宋园,云徽看了眼时间,没忘记他十点还有一个会议。许清屿好似根本没把会议放在心上,应了一声将两侧车窗关上,车载蓝牙放着舒缓流淌的音乐。 宋园有东南西北四个门,许清屿从北门开进去,停车场停满了车,许清屿停在专属车位,漂亮的倒车入库后。 熄火,下车。 初晴阁就在正前方不远,他牵着她从另一侧安静的小道过去,青石板与鹅卵石混合的路,两侧栽种着梧桐和榆树,沿途是一片白色的小花。 正值凤尾兰的花期末端,不少花瓣从枝头掉落,等待第二天清晨被清扫碾碎。 每隔两米远的距离就有一盏暖灯,与凤尾兰的白交相呼应,由近到远,直通初晴阁。 “本来几年前就该带你来的。”他说,声音低低缓缓。 云徽很慢的往前走着,在走过一个弧形后,来到一扇朱红色大门前,金色的门环在灯光下反射出点点光芒,门推开,是她上次的化妆间。 “当时,你就在这条路上对吗?” 许清屿点头:“是。” 一瞬间,云徽忽地眼眶发热,她想起彩排第一次来的时候,进屋便看见这扇门,向思思好奇想去推开看看被她阻止,还让向思思找了东西把门堵上。 如果当时她推开了这扇门,就能看见他。 原来,他一直都在。 寄月 凤尾兰的花瓣掠过脚踝, 带着点点痒意。 向思思猜测这扇门是应急通道,也猜测这是内部人员或者高层的专用通道,但设置在化妆间内, 多少有点不合理还有些变态。 向思思吐槽过好几次,推来一个很沉的箱子, 把门堵上,还将插销检查了几遍,确认外面不会推开。 她当时满心皆是上场表演的舞蹈,也心存着侥幸,侥幸会遇见他。 如果真的见到他,她还是会不顾一切的跟他在一起。 她给自己的时间期限是表演结束, 但又在心里延期, 直到她被所有人围堵, 在车上隔着距离看见他,看见他转身离开, 消失在视线。 那时她想,原来一直停在原地的只是她而已。 “我很庆幸。”云徽道。 庆幸那晚的她被噩梦惊醒,庆幸她来了宋园,庆幸那许愿币的机器吐不出币。 许清屿将她手完全握在掌心, 声音很低很轻,裹带着夜风, 磁性悦耳, “是我幸运,也是老天对我网开一面。” 给了他补偿重新来过的机会。 五指被撑开,十指相扣。 “我们进去。” 许清屿抬手推开那扇门, 入目还是和上次一样的化妆间, 物品摆设都没变过, 化妆镜的桌前放着一支白玉发簪。 那本是化妆师给她戴上的,她上台前取下来了,不为别的,因为发簪末端的雕饰,是只白羽蝴蝶。 是他送的。 也正因为是他送的,她没戴。 “当时我在想,既然你知道我在,让化妆师转交这个,为什么就不愿意亲自来见我一面。”云徽拿起那枚发簪,末端的蝴蝶栩栩如生,好似下一刻就会扑闪翅膀飞走。 许清屿视线落在那支发簪上,“因为我也胆小。” 怕看见她厌烦的目光,怕面对她。 云徽抬眼望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素来深邃如画,黑眸水墨晕开,在湖面荡开层层画卷。 今晚像是他准备的坦白局,原本落在她心里的结一个个被解开,原来他们都是胆小鬼,因为怕打扰到对方,怕对方早已从那段感情中抽身而止步不前。 炽白灯光洒落头顶,他冷白的肌肤在灯光下几近透明,光晕柔和他的轮廓,眼尾微微上扬,薄削的唇微抿,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化妆间一尘不染,有人每天精心打理,却又没动屋里的一分一毫,像在用这样的方式,在等待她回来。 她深藏着自卑,藏着那些被早该被时间掩埋的过去,藏着记忆中无数次对她伸出手,给她温暖的人。 她想:如果再不能在一起,那就祝他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原来,他与她一样。 在无数个没人知道的黑暗时光里,一遍遍祝她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他的爱意向来汹涌激荡,不曾想也无法想,这五年他的束手束脚,伸出去想要触碰又收回的手。 深渊里的他,又一次拉住了她。 然后,互相珍藏着,小心的取暖。 云徽不敢想这几年时间里,他日复一日的偏执,仿佛要消耗尽自己所有的生命力,为她点亮余生路途。 幸好,他们在走过无数个分岔路口后,终于再次相遇。 屋内很安静,安静得说什么都是对气氛的破坏,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将手里的发簪递给他。许清屿会意,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簪身,左手捏着她的马尾,白玉簪勾着头发,挽了两个圈后,插进橡圈底部固定。 白皙修长的脖颈露出,许清屿从身后抱她,下巴枕在她肩上。 镜子映出两人的模样,透过镜子两人视线相撞,她看见许清屿笑了下,偏头,滚烫的吻落在脖颈。 她下意识的偏头躲,他跟着追过来,从耳廓耳垂顺延往下,他吻得很轻,沿着肩头回转,轻咬在锁骨上方。 没用力,但云徽还是蹙紧眉头。 许清屿低低笑了声,牙齿放过她的锁骨,舌尖掠过刚刚被咬的地方,湿湿润润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传遍全身。 她险些站不稳,喉间发出很小的声音,如还未睁眼的小猫。 许清屿胸膛抵着她后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里闪过一丝戾气,但很快被掩盖,拇指轻抚刚刚自己的咬过的地方,声音低低沉沉,带着一股子的蔫坏和撩拨。 “这么怕疼,以后怎么办?”他笑,吻落在她唇角,“得换个隔音好的房子。” “” 云徽很意料之中的脸红了,不止脸红耳根也红,脖子也泛起一层绯色,被他这极具暗示的话脑子里闪过好些旖旎的画面。 白皙的皮肤一层淡淡绯色,像白雪点缀的梅花,许清屿呼吸重了几分,顺从本意的低头,手指捏住她下巴,偏头吻上她的唇。 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翳,他睁着眼,眼睛静幽如深潭,唇齿碰撞的触感强烈。 气息交缠,分不清是谁的呼吸又重了些,她被完全转过身面对他,箍在腰上的手收紧,裙子和衬衫布料摩挲,发出细碎暧昧的声音。 她察觉到他手碰着发簪,手指往下,掌着她后颈,以一种完全掌控让她无处可躲的强势。 好一阵,许清屿松开她,却并未离开,缱绻留恋的描绘她的唇形,牙齿张合,咬了下她的下颌。 云徽“嘶~”了声,推搡着他胸膛,“你干嘛咬我?” 他没用力,但她下巴处还是红了一块。 许清屿弯唇,喉间溢出笑意,“尝尝神仙肉。” 云徽: 真的有一点想打他。 两人在一楼转了转,许清屿给她介绍整个初晴阁的布局,二楼是他个人区域,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入目全是她的照片。 各种各样,皆是她身穿演出服,站在聚光灯下。海报虽多,但好些都是重复的,同一张的有三张以上,右下角用黑色的笔标注着日期,演出地点和舞蹈曲目。 第一张是五年前她到京舞面试,跳的那首《点绛唇·蹴罢秋千》,还有跨年夜初雪那天,她只跳给他一个人看。 “你什么时候拍的照?” 许清屿站在她身后,单手揣兜,“不止拍照。” 他还录了像,她的每段舞蹈也都从网络上下载下来,存在固定的硬盘里,标注着专属。 云徽眼眶发热,看着满墙的自己,还有因为贴不下而放在桌上的海报,硬盘的储存空间已经显示告急,点开,清一色的视频和照片。 玻璃窗打开几分,能清楚看见车辆从初晴阁进出。 她在最顶层跳舞,俯瞰整座宋园,离开时他看见她被围堵了,所以让了安保过来,直到看见她上车才放心离开。 许清屿拉着她来到顶层,红色大门上了锁,他拿了钥匙打开,灯光亮如白昼,红木舞台受力,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们面对着观众席,许清屿下巴微抬,示意她看前排某个位置,“当时我就坐在那里,旁边坐着合作商,身后是激烈的欢呼和掌声。” “合作商说这一趟来得非常值,说你是京舞首席,不是谁都能看见你的舞蹈。”他声音轻轻缓缓,“观众们都在惊呼,从你的舞蹈里看出变化意境,看你从月中而下,历经四季变幻与月融为一体。” “佳人是仙,误落凡尘。” “你是明月,明月的身后,是黎明破晓,是朝阳天光。” 云徽心口猛地一跳,望进他的眼,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他带自己来这里的缘由。 他在告诉她,她的心病从不是阻碍她前进发光的障碍。 她在意纠结的那些,是谷底助长飞翔的垫脚石,时间到了,垫脚石会化为羽翼,带她飞向天空。 “云月夕,毫无顾忌的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吧,除非你亲手拆下,否则翅膀不会离开。” 云徽心口像被一枚带有玫瑰百合的利箭击中,铮亮的箭头没入心脏,牢牢攀附其中,箭头的玫瑰和百合四处分散,化作无数又细又长的线,将心脏缠绕包裹。 她依旧害怕面对人多,依旧害怕那些人盯着她的目光,但这次,害怕时会有人捂住她的眼,在她耳边轻声告诉她— “我在。” 她专属的初晴阁,也一直在。 云徽心里又涩又温暖,眼眶发烫,怕哭出来收回视线转向别处,努力将盈到眼眶的泪水收回去,她指着刚刚那个位置,温声开口— “你去那里坐着。” 许清屿依言照做,偌大的演绎场只有他们两人,空旷又寂静。 云徽站在台上,与他面对面。 他还是那天的穿着,解开两颗的衬衫扣子露出一小片肌肤和脖子上那根红绳,红绳的末端隐隐可见黄色的符纸。 云徽看着他。 从父母离开后,她十分惶恐不安,度日如年到十八岁,几乎毁灭性的让她丧失活下去的欲望,她惶恐不安,如惊弓之鸟,直到来到曲京,看见那个比年幼时还清隽耀眼的人。 他总是能敏锐的察觉到她的情绪,毫无保留的完全信任她,无条件的对她好。 他们的心动,早在那年的梧桐树下深藏,如今也是时候拎出来见见光。 云徽凝视他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许清屿。”她唤他全名,声音温软而坚定,“虽然可能有点像废话,但我还是想跟你说。” “我喜欢你。” “从开始到现在,一如既往。” 寄月 台下的许清屿深深看着她, 对她笑,头顶的灯光落在他眼里,好似揉碎了星辰。 “不是废话。”他嗓音轻柔, 裹带着掩不住的笑。 是失而复得的喜悦,是重获至宝的欣喜。 她喜欢他, 是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他迈上台来,到她面前站定,她仰头望他,眼睫轻颤但半点不曾往后退。 她最是坚定,坚定的选择他。 许清屿敛起笑容,一脸正经, 是在许诺更是陈述一个事实, “云月夕, 我更喜欢你。” 他不想用也喜欢来回答,这样会让他有一种被动和漫不经心, 在她和这段感情中,他素来认真。 云徽被他的话唬住,“这个还要争输赢的?” 许清屿点头,“我爱你更多, 离不开的人是我。” 她只需要站在原地,凭着云徽两个字, 他就会不顾一切来爱她。 “云月夕, 再主动点。”他捏着她下巴,薄唇微张,“吻我。” “” 云徽怔愣住, 忘了做反应, 许清屿俯身凑近, 鼻息间是好闻的冷杉味。 他揽着她的腰,让她贴近,声音低低的,是诱哄似抱怨,“你从没主动吻过我。” “我有。”云徽反驳,“车上那次。” 许清屿说:“那不算。” “怎么不算?” “那是亲,不是吻,我说的吻,法式热吻那种,就像—”他声音压低,“我吻你那样。” 他吻她那样。 云徽脸“腾”地一下通红,想要后退但被男人抱着半分动弹不了。 “想去哪儿?” 云徽双手抵在他胸膛,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你放开。” 下巴被捏住,被迫的望他。 “我准备好了,来吧。” 什么就来吧。 她没有答应! “我不要。”她拒绝。 “不要也得要。” 话落,她的后脑收力往前推,贴上他的唇,他很配合的张开嘴。 “乖,舌头伸进来。” 云徽简直要被蒸熟了,许清屿舌头直接搅了进来,勾着她的过去,抵在他胸口的手被抬起,勾上他的脖颈。 说是让她主动,但仍是被动,她向来不是他的对手,在两人亲密的事上更甚,腿弯忽地被勾住抱起,她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喘,声音丝丝沙哑,“我不会走了。” “会一直陪着你。” 云徽忍了许久的眼泪在他这句话中落下,眼泪滚烫,沿着筋脉到心脏深处。许清屿心口跟着被人揪起,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似觉得不够,温柔而克制的一点点将其吻干。 她揽住他的脖颈,脸埋在他颈窝,不再说话。 许清屿也没说话,任由她靠着,直到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云徽从他怀里退出来,让他先接电话。 是手机设置的提醒时间。 还有五分钟到十点。 他摁关提醒,牵着她从顶楼大门出去,不慌不忙的回到二楼。 二楼有书房和会议室,许清屿开了笔记本,戴上耳机,屏幕里出现好几张面孔,除了陈子昂,其他的都是欧美人。 许清屿英文说了句“开始”,捧着水杯在一旁的云徽顿了顿。 这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英文。 切换到工作模式的许清屿截然不同,表情淡淡,翻看着手里的文件。他听得多说的少,但每一次都落在重点,他是标准的英式发音,露出的腕骨微微用力,修长如竹的手指虚虚扣着桌面。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看着漫不经心却运筹帷幄,对方被他三言两语打得节节败退。他没刻意降低耳机音量,她又离得近,清楚听见陈子昂没忍住笑出声来。 察觉她的目光,许清屿偏头看来,用气音问她:怎么了? 云徽摇摇头,示意他继续,手搭上鼠标,点开电脑里的第一个视频。 《点绛唇》她选用的一支古筝音乐,古筝的声音清脆霖仃,如点点春雨洒落大地。他录得很稳,全程几乎没有任何幅度的晃动,像定在那里。 手机屏幕亮了下。 【罗雅:主办方那边问跨年夜的舞蹈曲目是什么,他们好提前拟名单做准备。】 她也没想好要跳什么,当时答应后也后悔想过退缩。 空掉的水杯被重新接满温水,许清屿在身侧重新坐下,空出的左手握上她的右手,拇指按住手背。 她知道她要跳什么了。 给罗雅回了消息,那边足足愣了好几分钟才回:【确定吗?】 云徽点头:【确定。】 罗雅:【好,那我给那边回话了。】 云徽放下手机,戳了戳许清屿胳膊,确认其他人看不见说悄悄话,“我去个洗手间。” 许清屿点头,给她指路。 云徽起身离开,许清屿正要收回视线,余光瞥到她手机有电话进来。 没有名字,归属地显示着:四川成都。 狭长的眼微敛,拇指停顿在屏幕,半晌,他到底还是没接,任由响到自动挂断,但没几秒那边又打了过来。 云徽恰好从洗手间出来,他收回视线,“有人给你打电话。” “谁啊?”她问。 “没存号码。” 云徽过来一看,神情僵了一瞬,把屏幕倒扣在桌上。 “不接吗?”他问,见她摇头声音温润,“是那个人?” 他没提名字,但在成都并且会联系她的,除了那个差点把她卖给别人给自己儿子买房的大姨并没有第二人,况且她在成都买了一所房子,市中心位置的大平层,昂贵的首付和每个月的房贷,让她的生活捉襟见肘。 云徽想否认,触及他的视线又点头,与此同时短信跳进来,她还未点开许清屿的动作快一步。 【你是不是想要逼死我们全家?我这么多年都白养你了!】 “多久的事了?”他问。 “三年前。” 今晚的坦白局后,既然说好要彼此陪伴,彼此信任,这些事也应该告诉他。 “我大姨的儿子,也就是我堂哥,也在曲京工作,我随舞蹈团第一次演出的时候,遇见他和他女朋友了。” 那时她刚表演完一支舞蹈,在后台卸妆的途中,外面工作人员说有人自称是她哥哥来找她,她以“我没有哥哥”让工作人员把那人赶走,但等到演出结束一行人准备离开时,忽地从旁边窜出来一个男人拽住她的胳膊。 他告诉其他人是她的表哥,告诉他们她自小父母双亡,是寄养在他们家,被他们家抚养长大,结果读了大学有出息后就不跟家里联系了。 其他人对他的话信了七分,用揣摩审视和轻蔑的眼神看她,待其他人走后,他先是夸她现在有出息了,居然进了京舞,又问她京舞的工资是不是很高,这样的一场演出她能分到多少钱。 云徽不想跟他多做纠缠,敷衍的应着,见她要走男人终于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他让我给他钱,说是回报他们家那几年的养育之恩。” 她不给他便大声喊着,说她曾经被□□的事,她怕给京舞带来麻烦,将身上所有的现金都给了他,告诉他只此一次,男人拿到钱答应得很爽快,但她忘了人心是不可能满足的。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问我要钱,我不给就到处宣扬我以前的事,后来索性他班也不上了,要求我每个月固定给他打钱。” “后来我晋升为首席,他的胃口变得越来越大,他要跟女朋友结婚,女方要求他的彩礼和房子,都让我出。” “我不出,他们就来京舞赖着不走,每天哭天喊地,闹得整个舞团不得安宁。”她声音低下去几分,“也报过警,但他们并没做出任何实质性伤害的行为,批评教育罚款之后便放了,罚款的钱,也是我出的。” 后来,在整个舞团和街坊四邻的目光下,她答应出彩礼钱和房子首付,但是房子得写她的名字,可以免费提供他们居住,房贷她还一年,剩下的由他们自己偿还,得还清房贷,她就把房子过到他们名下。 “我想用这个办法买几十年的安宁。” 许清屿接过她的话头,“你还了一年之后,他们反悔了,要求你全额还款,并将名字提前过户到他们家。” “对,但我不同意。” 她是不想惹麻烦,但不代表真的逆来顺从,被人榨得干干净净。 她已经两个月没还房贷,银行的人给她打过电话,表示如果再不按时还款的话会采用司法程序,没收她的房产进行拍卖,她让银行的人请便,这段时间银行的人已经上门催缴几次,眼前就要被没收房产。 大姨一家人闹得不可开交,成天到晚给她打电话发短信,她全都删除拒接,估摸着过不了两天他们就会到京舞来找她,届时又是一出闹剧。 罗雅对她很好,她不想给罗雅添麻烦,犹豫着要不要跟大姨家在拟定一份协议,提前将房子的事分割出来。 “没用的。”许清屿打住她的这个念头。 “我知道。” 她知道没什么用,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许清屿拿过她的手机,翻了下未接电话的记录,四川成都有好几个号码,全天不定时的打过来,仿若电话轰炸,难怪她手机一直都是静音状态。 拿自己手机将那些号码拍下来,捏了捏她鼻梁,“忘了你还有男朋友?” 许清屿将号码保存下来,“信我不?” 云徽点头,“信。” “那就安安心心准备活动,交给我。”拎着她的包起身。 云徽点头,顿了顿又扯他衣袖,小声叮嘱,“不要打人。” 许清屿乐了,摸了摸她后脑,“不打人,我可是文明人。” 寄 月 对于他“从不打人”的话, 云徽默了几秒,扯着他的袖子再三叮嘱道:“讲道理就可以了,别打架。” 到时进了警察局, 传出去对他和公司都有影响。 许清屿涅了捏她的鼻梁,在上车后直接把人从副驾驶抱过来摁在腿上亲, 亲得她双耳通红才作罢。 “我答应你,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动手。” 云徽手指揪住他衬衫衣襟,“如果危及到自身安危,记得要反击。” 许清屿握着她的手,低头在手背落下一吻,笑问:“那我到底是动手还是不动手?” “……”云徽认真的想了想, “你看情况定。” “行。”许清屿应, 好 他看情况反应。 抱着她又亲了会儿才把人放开, 两人在电梯口分别,许清屿看着她进屋关门才转身回隔壁。 时间转眼来到十一月底, 西瓜卫视公布出跨年晚会表演名单时,舞蹈一栏中云徽的名字在微博掀起一阵热潮。 【卧槽卧槽,我没看错吧,真的是云徽吗?】 【我也怀疑自己看错了, 是我知道的那个云徽吧?】 【楼上别怀疑,就是京舞的首席云徽, 我朋友在西瓜卫视上班, 说云徽的确接受了节目的邀请。】 【小西瓜出息了!我决定,今年跨年晚会就看西瓜!】 【同上!首席跳舞,是我等凡人能错过的吗?】 【我把云徽之前的视频都快刷烂了, 终于等到新鲜的饭了。】 【期待首席的舞蹈。】 【我已经开始画日历倒计时了, 兄弟萌我做得对吗?】 【】 这些评论是叶问夏截图发到群里的, 以往都是向思思这个冲浪达人在耳边说叙说,如今倒是很不习惯。 【叶问夏:热搜冲得好快,现在已经第二了。】 这可是惊天大新闻才有的位置。 云徽翻看着那些评论,有夸的其中也不乏有骂的,有说她钱不够花了,所以不按常理出牌,开始接商演,也有说只是一个跳舞的,买热搜买到第二来,尴不尴尬。 下面有网友回复层主,双方各持己见谁也不能说服谁,眼看就要吵起来,截图只到这个位置结束。 叶问夏不放心的问:【你真想好了?】 云徽点头:想好了。 如果说当时答应是脑子一热,但从宋园回来后,她无比坚定这个选择。 知道叶问夏担心她的情况,将这几次的治疗结果如实告诉她,叶问夏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跟叶问夏结束聊天后,向思思也发来一条微信恭喜她。 如今向思思在一家外企上班,据她所说这家外企工资待遇很不错,没有强制性的996,,也没有老板成天到晚画大饼,她目前在人事部实习,表现优异一个月就能转正。 云徽回:【也恭喜你下个月转正。】 【谢谢云老师!】 向思思回得很快,还附带一个可爱的表情包,两人聊了几句,向思思默了几秒后发来一条消息。 【他最近怎么样?】 云徽:很好。 涂怀因上次的舞蹈剧大放异彩,加之他本就是极具天赋和努力的人,很快就积攒了不少粉丝,涂怀有注册微博,原来是个人号,粉丝多了之后便交给工作人员打理,原来的那些微博全都被设置成个人可见。 得到心安的答案,向思思也没再多问,仿若只是确定他过得好不好,其他的不想再问,也不敢问,怕得到那个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如果他有女朋友了,麻烦云老师告诉我一声。】 像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即使被拒绝也还心存着一丝幻想,幻想着在自己走后他会不会后悔,然后后知后觉发现其实是喜欢自己的。 这样电影小说的桥段她自知概率低到几乎为零,但还是自给希望的想象,只不过这样的希望建立在他单身的情况下。 云徽眼睫颤了颤:好。 消息刚发出去,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云徽说了声“请进”,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她们刚刚说到的主人公—涂怀。 他穿着表演的服装,手上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满各式各样的信纸,全是粉丝给她寄来的信。 “帮我放在桌上就行。”云徽把桌子一角腾出来。 涂怀将箱子放下,视线从她还未熄灭的屏幕上扫过,眼梢敛了敛,将箱子放下离开办公室。 晚上许清屿来接她下班,吃过饭两人漫无目的的在街上压马路,途径一家电影院时,云徽想到这么多年,他们从没一起到影院看过电影。 “我们去看电影吧。” 许清屿没什么意见,拿出手机询问她看什么。 最近上映的电影不多,选来选去最后选择了一部喜剧片,定了最近的时间,两人乘坐电梯到三楼,门打开,等候厅人潮涌动,来来往往的人时不时跟她撞到。 许清屿揽着她肩膀,将人完全护在怀里,取了票瞧见前面一对情侣亲密的你侬我侬,男生手里拿着爆米花和饮料,将吸管递到女生唇边,女生喝了口饮料,笑得一脸甜蜜。 许清屿扣着她肩膀的手顿了顿,“先站在这里等我,别乱走。” 云徽站在角落,看着许清屿穿过人群,到队伍最后方站定。 男人身姿修长挺拔,衬衫西裤,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风衣,风衣长至膝盖,但仍遮不住那双长腿。 刘海随意垂在额前,堪堪遮住长眉,狭长的眼深邃如画,头顶灯光落进眼底,好似揉碎了星辰。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看向她这边时唇角微勾,带着清清浅浅的笑,冷白的肌肤在灯光下几近透明,举手投足尽显清冷矜贵。 周围好些女生的目光都在看他,有胆子稍大的拿出手机拍照,拍完之后将照片给同伴看,兴奋的小声讨论。 “那个男生真的好帅啊,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帅的男人。” “哎,那你现在见到了。” 旁边两个女生像在玩梗讲笑声,云徽忍不住弯唇笑了笑。 “跟这样颜值的男人谈恋爱,吵架都吵不起来,敢对他发脾气我就抽死我自己。” “朋友醒醒,帅哥有女朋友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问题,电影院本就是情侣约会的大众场所,何况许清屿将衣袖挽上去几分,露出手腕上的黑色皮筋,上面装饰着两颗粉色的小草莓。 这是她再一次帮他之后,他从枕头上捡到的。 他特别喜欢散开她头发,像是一种特殊的爱好,更像一种情趣,但并不过火她也就随他去了。 那晚她帮他弄了两次,第二次迟迟不结束,她带着哭腔控诉,他吻着她,声音低喘呼吸粗重,咬她耳朵,在耳边低喃,终于筋疲力尽,她清洗完毕倒头就睡,醒来时许清屿已经离开,床头的发圈也不见了。 她让他还她,他笑着应:“现在是我的。” 两颗小草莓随着他动作来回轻晃,明明与他的气质格格不入,但又奇迹得并不那么突兀,云徽心里忍不住窃喜。 他在宣布她的主权。 许清屿买了一桶爆米花和果汁过来,学着前面那对情侣的样子,等她想喝水的时候把吸管递过去。 这部喜剧的评分不错,上座率也很高,他们定的晚,只有最后排的位置,标准的情侣座,座位与座位之间视线被隔断,像是圈出的一个小小空间。 两人到最后一排坐下,许清屿十分满意这个位置,慵懒随意的靠着椅背,两天长腿成直角踩实地面,手指卷起她一缕秀发把玩。 云徽捻了颗爆米花,放进嘴里嚼得“卡滋咔滋”,他们前排也是一对情侣,女生正跟男生撒娇,让男生喂自己。 男生敷衍的把爆米花递过去,女生不高兴的埋怨他直男,不解风情。 云徽安静听着,一颗爆米花递到嘴边。 “男朋友喂你。” 他还在学前面。 云徽顺从的张嘴咬住那颗爆米花,许清屿又捻了颗,她张嘴想吃,他往回一缩,云徽扑了个空。 他扬唇笑,“撒个娇,男朋友好伺候你。” 寄月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头顶灯光熄灭,只有正前方幕布投来的光线。 云徽看见他眼里促着笑,狭长的眼尾轻扬, 手肘搭着座椅扶手,笑得如平常疏懒, 偏生捻着爆米花的手抵在她唇边,拇指有意无意掠过她唇瓣,仿若春意盎然的撩拨。 云徽看着那双白净如玉的手,脑海闪过一些画面,脸“腾”地一下红了,好在放映厅光线昏暗, 看不清她的面部变化。 云徽偏头躲开, 声音低低地, “不要。” 许清屿眉梢轻挑,上身微躬往她这边挪了几分, 将她完全圈在自己与座椅之间。 “不要什么?”他问,鼻尖蹭了蹭她的,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 清冽好闻的味道萦绕鼻尖,男人的气息与她的交织, 带着隐秘的危险。 云徽脑袋往后偏了偏,放在膝盖的手揪住衣摆末端一角, “不要离我这么近, 好多人。” “害羞了?”他低笑出声,憋着一股子坏劲逗她,“现在就害羞等会怎么办?” 什么等会怎么办? 许清屿拇指拂过她唇角, 笑得愈加肆无忌惮, “电影结束前男朋友准备跟你接个吻。” “……” 云徽愣住。 在她怔愣间, 许清屿已经坐直身子,两条长腿交叠,换了个手拿爆米花,方便她想吃时伸手就能拿到。整个放映厅更暗下去几分,许清屿神色如常的看着屏幕,薄唇微抿,伸展手臂将人揽在怀里。 云徽心跳如雷,揪着他风衣的布料,“不行。” “” 许清屿挑眉:怎么不行? 接收到他投来疑问的目光,云徽抿唇,“就是不行。” 下巴被抬起,他看着她,“哪儿不行?” “这儿不行。”她说。 “那哪儿行?”他轻声问,灼热的气息贴了过来。 他眼睛太过勾人,里面的情绪毫不掩饰,直白而热烈,云徽不敢去看他的眼,想移开又被转回来,被迫与他对视 。 “嗯?”他声音压低,声音裹带着夏日汽水的冰凉,“哪儿行?” “这里?还是这里?” 云徽根本来不及说话,所有声音被尽数吞没。 没想到他真的会在电影院亲吻,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推搡着他的肩膀。 手腕被拽住,温热的气息落在耳后,烫得她下意识瑟缩脖子。 “乖,等会动静大了他们能听到。” 云徽果然不敢再动,听着耳边电影和周围人的声音,前排有一对小情侣,女生正对男生撒娇。 这样的场景下,这样的亲密,有一种众目睽睽下的隐藏刺激,所有神经都紧绷着,无限放大周围的一切。 两人的距离贴得很近,温热的手指从下颚到脖颈,拇指指腹在动脉来回摩挲,带着隐喻和牵制,无法逃开。 呼吸交织,她看见他闭上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翳,察觉到她的注视,掌心遮住她的视线,一点点的,缓慢的,在唇上来回勾勒描绘。 良久,许清屿才松开她,指腹拭去她唇角花掉的口红,声音低哑带笑,“好甜。” 云徽耳根和脖子一起红了,漂亮的桃花眼带着羞赧,推开他的同时又觉得气不过,锤了他一下。 许清屿笑得更欢,单手撑脸盯着她看。 云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扭过头来,“看什么?” “看你。”他神色正经又补充,“很久没看到你脸红的模样。” 她羞赧不知所措,却还要故作镇定,撒娇嗔怒的样子,如裹着蜜饯的蚕丝紧缠心脏,每一寸都生动美好得恍如南柯一梦。 而现在,他终于从梦中醒来,抓住了梦里的人。 云徽怔了怔,白皙纤细的手覆上他的,学着他的样子十指相扣。头靠在他肩膀,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头,听着旁边情侣座打情骂俏的声音,大屏幕正放到男女主彼此心动时刻,原本温馨的画面带着几分无厘头,成功将观众逗笑。 云徽挽着他胳膊,声音轻轻的,“这个场景,我幻想过无数次。” 在跟他在一起前,在一起后,分开后。 许清屿感觉喉咙被刺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话,云徽又开了口,“现在,梦想成真了。” 手被牢牢握着,她感受着他的用力,怕弄疼她又泄了力,低头在手背落在一吻。 云徽仰头看他,他也看着她。 唇上触感温热,许清屿手指勾了缕头发在指尖把玩,声音清润如玉,“从今以后,你的所有愿望都会成真。” 云徽笑起来,重新靠在他肩膀,“如果我的愿望是想要摘星星呢?” 许清屿跟着笑,声音清润轻缓,“可以再多一点。” 云徽:“我不贪心。” 许清屿:“那从现在开始,学会贪心 。”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云徽弯了弯唇角。 电影前半部分演了什么她根本没看到,好在喜剧稍微捋一下就能明白,临近结尾时,依旧是惯有的悲剧催泪,原本笑得合不拢嘴的观众渐渐变得沉默,最后只听见几声啜泣和吐槽。 有人在说好看,很感动。 有人在说垃圾,强制煽情。 两种看法众说纷纭,到最后一个镜头,男主独自一个人站在高出,开始为电影主题立意升华。 电影主线很简单,自幼一起长大的男女主携手走进婚姻殿堂,却总是对自己的婚姻不美满,在一次两人激烈的争吵后,男主指着女主声嘶力竭的书:“从今以后我不想再看见你 。” 那天之后,女主果真从男主世界消失,一开始男主庆祝自己终于得了自由,感叹单身生活的美好,开始后悔结婚,但没多久就开始想念女主,开始 四下寻找女主,这才发现,身边所有人都不记得女主跟他结过婚,得到的都是在高中毕业那年,女主报考了另外一所大学,从此跟班里所有人断了联系 。 跟女主结婚生活的记忆只有他记得,男主开始恐慌,在一遍遍求证中开始质疑自己的精神状态,中间穿插着一些无厘头搞笑的事件,譬如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尝试无数种方式自杀获得清醒。 许清屿神色淡淡的看完整部影片,手指虚虚在扶手上轻扣两下。 “走吧。”云徽起身。 “怎么了?”许清屿看她兴致缺缺的模样,轻声问。 “有点无聊这个电影。”她实话实说。 更多是觉得耽误他的时间,跑来陪她看这么无聊又拖沓的电影。 许清屿闻言轻笑,摸了摸她头发,“你在就不无聊。” 云徽撇了撇嘴,但还是被哄得扬起嘴角。 从电影院出来,两人也没急着回家,手牵手沿着马路散步 ,途径奶茶店或者饰品店会进去逛一逛,她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许清屿单手揣兜,肩膀挂着与他气质截然不同的挎包,极具耐心的陪她走进一家又一家。 “两位您好,这边是我们新上的情侣装。” 情侣装三个字吸引许清屿注意,视线从女朋友身上落在一侧成双双对挂着的套装上 。 导购很会察言观色,赶紧将挂着两件情侣毛衣取下来 ,“这是我们店今天刚到的新款,是独家设计,不用担心跟人撞衫。” 许清屿眼梢挑了下,“月夕。” “啊?”另一侧看衣服的云徽过来,“怎么了?” “喜欢吗?” 导购手里拿着的是一白一黑的两件毛衣,胸前有设计LOGO,巧合的是LOGO上的字母,是两人名字的首写。 导购把刚刚的话 又重复一遍。 这家店是全国连锁,用的是专用设计师,换句话说,这两件衣服就是限量版。 她没跟许清屿穿过情侣装。 她被推进试衣间,许清屿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两条长腿交叠,腕骨露出的草莓橡圈很是惹眼。 试衣间的门被打开,几乎是同时许清屿起身过来,云徽走到他面前,没去看镜子而是问他,“好看吗?” “好看。” 骨节分明的手捏着毛衣领口,替她理平,再将被压住的头发从毛衣下拯救出来,灯光下,衬得肌肤白皙如雪,隐隐可见皮肤下的动脉血管。 许清屿眼神深了几分,手指勾着发丝将她脖颈遮挡,“这套麻烦包起来。” “你不试试吗?” “不用试,尺码合适。” 想到他穿什么都好看的身材比例,云徽点了点头,从他肩上的包里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导购愣了下,看了眼站在后面丝毫没有付款意图的许清屿,笑道:“两件一共5888。” “好,我扫你吗?” “不用,我扫您。” 提示付款成功,云徽道谢接过袋子,跟许清屿一起离开服装店。 “我怎么感觉刚刚她们的眼神有点怪怪的。”说着她还回头看了眼。 许清屿右手拎袋子,左手牵她,“大概是觉得我在吃软饭,占你便宜。” 啊? 许清屿低低笑说,“你付钱的时候我无动于衷,她们觉得我是在骗你的钱花。” 所以刻意强调了两件一起的价格,是想提示她,让她记得把剩下那件的钱拿回来。 云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我是不是要让你给我转账?” “不转。”他拒绝。,“人和钱你得一起要。” 寄月 轮胎碾压地面发出沉闷的声音, 红色尾灯远去。 云徽本以为只是句玩笑话,直到回到家后没多久,刚喂完奶球和雪糕, 就听见敲门的声音。 门打开,许清屿手里拎着一个保险箱, 里面放着快堆成小山的文件。 云徽看着塞到手里的钱包还有茶几上一整夜都看不完的股份合同,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奶球跳到文件上,好奇的用爪子掏了掏黑色的钱夹,钱夹给打开,里面插满五花八门的银行卡,还有他的身份证以及一张照片。 她的照片。 是学校中秋活动那晚, 背景是学校操场, 她穿着及膝连衣裙, 裙摆随着走路的动作扬起弧度,露出白皙纤细的脚踝。 身旁位置凹陷下去, 一杯温水递过来。 云徽小小喝了口,正要放下,对上他的目光又接着喝了好几口,见一杯水喝了大半许清屿才收回视线, 把占据茶几的猫抱下来,修长如竹的手指挠着它下巴。 奶球立刻舒服得眯眼, 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我记得你当时靠在树干抽烟, 并没有拿手机。” 许清屿抓了把雪糕的头,“是别人拍的,我抢过来的。” 他说的很随意。 照片的确是别人拍的, 当时来来往往的人都在议论着云徽的舞蹈, 她过来时好多男生聚在一起, 其中有一个躲在树后偷拍,边拍边说着她的腰肢多细,小腿的肌肤多白。 他碾灭烟,起身将人逮了出来,本要删除手机里的照片,临了又改变主意,将照片发到自己手机,再将其彻底删除,这才放那男生走。 这张照片也在钱夹里躺了好几年。 而所有文件的最后一项条款,都写着“如本人发生意外,名下所有财产无条件转让给云徽所有。”后面附着她的身份证号码和信息,每一份都做了公证,等于是变相的遗嘱。 “并非是想给你压力,这些本就是你的。”他说。 他拥有的所有东西,本都是她的。 若没有她,他早已不知在何处堕落,像行尸走肉的生活,对生活没有期待,也没有新鲜感,如一潭死水。 一开始,支撑他的是报复,是怨恨,后来那股怨恨被一双温柔的手磨平。 她告诉他,失去的人会变成星星继续陪伴在身边,只要抬头便能看见。 她告诉他,他是最重要的。 自母亲死后,没人再跟他说过这种话。 她让他觉得,自己活着还有意义。 他的所有,都是她给予的。 云徽眼眶有些发酸,那张照片从夹层里拿出来,外面镀了胶,丝毫不见氧化的痕迹,在照片背后写着她的名字。 大名和小名。 她没想到坦白局还有后续,也不曾想到后续的冲击如此之大。 良久,她将照片放回钱夹,从五花八门的卡里抽了一张问,“这张里面有多少钱?” “不清楚。” 他的确不清楚,每张卡里面都有钱,具体多少他没算过,也没那个功夫算,如今她问到,拿起手机查了一下。 “一亿两千万。”他看了下卡的信息,“这张是之前融资了一家AI科技公司。” 云徽知道他不止water,没想到他也有涉猎AI科技。 似想起什么,许清屿又起身出去,没一会儿再折返,手里多了一个宇航员造型的小型机器人。 “这是纪念手办吗?”她问。 “不是。” 他按下底部的开关,机器人全身犹如充满电量,宇航服透着光,黑色的面部头盔出现波浪形条纹,接着传出低低沉沉的声音。 “曲京今天下雪了。” “宋园施工完成一半,许愿池的水已经填满。” “初晴阁明天就能验收,最顶层可以看见整个宋园。” “我在初晴阁旁边建了听云亭。” “跨年了。” “新年快乐。” “宋园建成了。” “今年曲京没有下雪。” “我想你。” “” 都是只言片语的话,他犹如自说自话般的将这些年的生活变化讲给机器人听,再被AI收入,录进语音记忆仓里。 曲京有一年没下雪,那一年她回了成都,独自一人在家听着外面的热闹喧嚣,半夜被烟花炮仗的声音吵醒,在床前独坐一夜,然后拨打那个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熟悉冰冷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她摁断又打,摁断又打,好似这样就能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直到天亮,烟花炮竹的声音消失,她收到一个快递,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里面放着和茶几上几乎一样的合同,还有一个小盒子。 她并未打开那个盒子,将快递原封不动的退了回去。 隔了一段时间,又有快递寄来,她照样退回去,次数多的快递员都忍不住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一次快递到的时候,她撕碎了文件,将小盒子还有那张银行卡寄回去。 她从未打开过,不知道那小盒子里装的,是这个机器人。 她想起陆医生说的。 他早已把自己关在一个阴暗角落,在这个角落里,无人能救他。 所以他对着这个机器人,一遍遍叙说着,再一遍遍将这个机器人寄给她,期待得到她的回复。 语音仓的语音播放完毕,已经足足过去近两个小时,通过这些语音她近乎目睹了这几年许清屿的生活,如何满身疮痍的一步步走到高处。 AI自动循环播放,云徽不愿再听,伸手摁掉。 “我已经不怪你了。”她说。 许清屿看着她,“但不信任我。” 他将话挑明,“那天晚上我看见你和向思思,也听到你们的谈话。” 她说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什么重新跟她在一起,她说喜欢不够,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想怎样才能让她信任自己,想究竟如何能让她有安全感。 翻来覆去间,他想到一个办法。 “云月夕。”他唤她,狭长深邃的眸倒映她的模样,“愿意跟我结婚吗?” 云徽感觉脑子被重重锤了一下,耳边“嗡嗡”地,双眼蓦地瞪大,里面写满愕然和不敢置信,更是没想到,为何突然就到结婚的话题。 许清屿握着她的手,神色认真,一字一句道:“结婚之后,我们就是合法夫妻,你会不会有安全感一点,愿意相信我一些。” 寄月 花洒下, 云徽任由温水淋过发端,用毛巾擦拭脸上的水渍,却拭不去他抵在耳畔说的那句话。 用婚姻法来让她更有安全感, 是他想到的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 浴室的镜子被水雾覆盖,朦胧映着她的身影。 云徽随意在镜片上抹了几下, 刚洗过澡她皮肤泛着一层浅浅的红,发梢还在滴水,左侧脖颈还残留未消去的痕迹。 门外有脚步声走动,她听见他进了卧室又出来,身后跟着两只猫,仿若忠诚的守护者。 云徽看着镜中的自己, 脑海闪过许多过往的片段, 零零碎碎拼凑成形, 像是一面碎掉的镜子被重新黏好,中间那道明显可见的裂痕被记忆逐渐掩盖, 修复。 她好似看见那个艳阳天,在梧桐树下渐渐走远的少年,也看见大雨滂沱的夜晚,一步步撑伞朝她走来的人。 项链的吊坠贴着皮肤, 冰冰凉凉的,在灯光下反射出点点光芒。 “我的本意不是救赎。”他说, “只是爱你。” 他从未想过救赎谁, 被谁救赎,只是在重复的做着一件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事——爱她。 仅此而已。 云徽心口闷得发慌,更疼的难受。 门从外面敲响。 “月夕?” 云徽回过神, 用毛巾敷了敷眼睛, 开门, “怎么了?” 许清屿站在门口,两只猫一左一右蹲在两边,犹如左右护法。他看着她,指腹轻抚她眼角,“哭了?” “没有。”她否认,“洗面奶不小心弄进眼睛了。” “我看看。” 他俯身,扯了张纸巾擦拭她眼角,动作温柔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温热的唇吻在眼尾,他问:“还难受吗?” 云徽摇头,“不难受了。” 许清屿俯身,将走廊的棉拖鞋拎过来,蹲身在她面前,“把鞋穿上。” 拖鞋是羊角款式的,与他脚上的是情侣款。 许清屿拎了毛巾出来,将头发与衣服隔开。云徽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镜子看见他将袖子捋上去几分,将吹风插上电,在身后站定。 吹风机“嗡嗡”地声音响在耳侧,他的动作比当年娴熟,白皙如玉的手与黑发形成鲜明对比,穿过发丝时好似泼墨画卷上不请自来的天外来客,晕开层层水墨,找到最深处躲藏的人。 半个小时后,许清屿确认全都已经吹干后关掉吹风机,弯腰将被单抖直,展开一角,两个枕头紧紧挨在一起。 他今晚要留宿在这边。 云徽耳根涌上一层绯红,视线从枕头上挪开,落在床头的画框。 云徽睡在靠里侧位置,没多久许清屿从外面进来,两只猫被关在门外,他揽着她腰,将人转了方向抱进怀里。 这段时间两人关系虽在修复,但从未同床共眠,云徽紧张得掌心都出了汗,整个人的神经绷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只能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雪糕和奶球在门外喵喵叫了几声后便结伴离开,卧室只开着两盏床头灯,橙暖的灯光圈住两个小小的世界,柔和了他的轮廓。 “许清屿。”她轻声唤他。 “嗯,我在。”他应。 “你会爱我多久?” “很久。” “直到我大脑失去意识。” 许清屿鼻尖蹭了蹭她额头,在眉心落在一吻,“我一直在想,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知道你对我多重要,我多爱你,但发现好像怎么做都显得苍白又无力。” “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些事而去想要做些什么,你在我身边,看着我,喊我的名字,对我来说就已足够。” 黑发散开铺满枕头,许清屿轻抚她的脸,“我别无所求,只求你爱我。” 这一晚云徽睡得不是很安稳,反反复复做着一些梦,每一次睁眼环在腰间的手都会跟着动一下,他贴过来,声音低哑的问:“怎么了?” “没事,做了个梦。” 他应了声,手轻轻拍着她后背,哄着她睡觉。 云徽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空气中漂浮着熏香味道,窗帘拉得严丝合缝,空调扫过窗帘轻微晃动,露出一角的亮光。 她伸手想去拿手机看时间,另一只手快她一步,看了眼后把手机放下。 “睡不着?” “有一点。”她实话实说。 她睡得很浅,醒了之后入睡就极其困难。 话落,整个人忽然被掐着腰抱起,下一刻就睡到他身上。 许清屿懒懒睁眼,黑眸里带着几分睡意,指尖挑开她睡衣下摆,“那做点别的。” “” 一个多小时后。 云徽动也不想动,头靠近枕头便昏昏欲睡。 许清屿笑着同她说话,她皱眉把人推开,翻身用后脑勺对他。 再醒来时已经第二天,身边已经没人,厨房里传出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云徽出来时往厨房看了眼,许清屿背对她,正弯腰做早餐,两只猫蹲在猫碗前,更埋头吃得不亦说乎。 许清屿将她照顾得很好,除了中午在舞团吃饭,剩下的两餐基本都是他亲自下厨,变着花样的给她做饭,更是少不了一些营养滋补的汤。 仅仅一个星期,云徽就发现自己长了两斤,气色比之前红润了些,而且半夜醒来永远不会睡不着,渐渐的,她都有些怕自己半夜醒了。 十二月,曲京正式进入冬季。 周末云徽和许清屿出门,驱车前往陆医生所在的诊所,进行今年最后一次的心理检查。 陆医生见两人一起前来会心笑了下,云徽看见沙发上坐着的温淮亭,礼貌的点头打招呼。 温淮亭手里翻阅着一本心理学相关的书籍,见他们进来合上书籍起身,伸手与许清屿浅浅握了一下。 云徽跟陆医生去治疗室,外面只余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温淮亭重新坐下,继续看着手里的书,许清屿拆了块薄荷糖到嘴里,糖纸被折成小方块,丢进两人中间的垃圾桶。 “啪”地一声,垃圾桶的盖子自动合上,许清屿靠着沙发,两条长腿交叠,袖子往上撸高几分,露出腕骨以及手腕上的草莓发圈。 温淮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温和开口,“看来许总和云首席好事将近,恭喜。” 许清屿扯了扯唇,淡淡笑着,“提前收下温教授的祝福了,前段时间也多谢温教授开导我女朋友。” 他对温淮亭有敌意是一回事,但他确实曾帮过云徽,在一定程度上,他的话是为云徽愿意再次接受心理治疗和再次接受他做了铺垫。 他感谢温淮亭。 温淮亭轻笑了声,“我并未帮上什么忙,是你们注定会在一起。” 那段时间,虽然云徽回避着关于许清屿的话题,但每次听到许清屿的名字,或者看见许清屿时,那双淡然平静的桃花眼里有情绪闪过。 “只有你,才能唤起她的其他情绪。” 温淮亭喝了口咖啡,低笑道:“如果不是发现这个,我真的会尝试追求她。” 云徽各方面都很优秀,换句话说是无数男人心中白月光女神的存在,这样的一位女性,对她心动是人之常情,只是他只是停留在有好感的阶段。 他有他的原则和秉性,没兴趣插足别人的情感,从小受到的教育也让他做不出这样的事。 许清屿眼梢下压,声音清清淡淡的,“是吗?那还挺遗憾的。” 温淮亭品出他话里的意思,淡淡一笑。 许清屿也没继续跟他交谈的欲望,恰好有电话进来,起身到安全通道接听。温淮亭手捏着书页一角,将其翻篇,刚看完一行,手机屏幕亮起。 他没看,过了几分钟有电话进来,触及屏幕上的名字脸色变了变,合上书起身离开。 许清屿回来时云徽正好从治疗室出来,他上前几步,观察她的状态,“还好吗?” 云徽点头,“没事。” 许清屿这才放下心来,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看向陆医生。 陆医生翻开档案袋,找到云徽的资料在上面记录下这次的检查结果,“她目前恢复得很不错,情绪也比上一次稳定许多。” “那何时能痊愈?”他问。 “这个说不好,心理问题是会随着环境人际关系变化而变化的,人会在熟悉的环境和熟悉的人群中放松,也会在陌生的环境下紧绷,呈现出不同的性格和状态,这是自我形成的保护机制,云徽目前的状况,是在前者的保护机制里面。” “也就是说,因为你在她身边,所以她的自我保护机制得到了松懈,但并不能保证当脱离了这种保护机制后,会不会立刻进入到另一种状态就不得而知。” 握着她手的力道加重,五指被撑开与之十指相扣。 云徽感受到他拇指按压手背的轻柔与安抚,偏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狭长的眸子里倒映两个小小的她。 从陆医生诊所出来,许清屿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好似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般。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她弯腰坐进去,许清屿俯身过来替她系上安全带,垂下的刘海堪堪遮住那一双长眉。 他偏头亲在她唇角,轻声呢喃,“保护机制永远都在。” 寄月 许清屿从车头绕过, 弯腰坐进驾驶位,将中控的水杯递过来。 云徽乖乖接过,捧着水杯连喝好几口。 “下午时间空出来?”他问。 云徽将保温杯的盖子合上, “要去哪儿吗?” 许清屿发动车子,驶入主干道, “陪男朋友加个班。” Water的大厦修得很高,隔着大半个城市都能看见顶端的字母,对面的CBD大楼好似瞬间矮了一截。 这是云徽第一次来他公司,许清屿将车停在门口,立刻有泊车人员上前来接过钥匙,将车子开进停车场。 门口有两名保安, 见到他都微微颔首喊了声“许总。” 许清屿淡淡应了声, 忽略他们眼里的惊讶和疑惑, 牵起云徽的手,“我女朋友, 云徽。” 云徽握杯子的手一抖,没等她回过神许清屿已经带着她迈进大厦。 即使周末,water依然有不少人,前台正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旁边的人正拿着手机摸鱼,见到他们进来立刻摇了下旁边的人, 纷纷站起来。 “许总。” 原本打瞌睡的人瞬间清醒, 着急忙慌的整理自己着装,站起来垂眼,生怕跟许清屿对视, 仿佛一对视就要被大卸八块一般。 许清屿“嗯”了声, 如在门外一样的重复, “这是我女朋友,云徽。” 几人先是怔愣,而后连连点头,把刚刚的话和云徽牢牢记住。 许清屿单手揣兜,偏头温声跟她说话,“走吧。” 直到两人离开,站着的几个女生才松了口气坐下来,犯困的女生此时瞌睡虫跑得无影无踪,迫不及待在群里发八卦消息。 “许总居然有女朋友了!” “你们猜他女朋友是谁?” 两条消息发出去,前后两条消息相差不过几秒,中间是一众心碎和难以置信的表情,等到第二条,又让女生别卖关子,赶紧揭晓答案,让她们死心。 “许总的女朋友,那不得是个仙女。” “不会是娱乐圈的吧?” “最近新出的那个小花?” 掌握一手消息的女生在屏幕前激动的打字:“是云徽!” “卧槽!” “卧槽!” “” 刷屏似的卧槽不断从屏幕上滚动,女生手机都差点卡顿,原本一直潜水的人也纷纷冒出头来,询问她怎么知道的。 两名安保和适才的几个女生纷纷出来作证,表示是真的,并且此时他们就在顶层办公室,速度快说不定能遇见。 “妈耶,许总真的交女朋友了,感觉好梦幻啊。” “何止是梦幻,你们没看到许总跟云徽说话的样子,温柔得要命,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吓到她一样。” “KWSL,那个画面我光想想就要死了。” “你们有没有偷拍,赶紧上图啊。” “谁敢偷拍?要看赶紧来大厅蹲点,兴许能等到他们下来。” “我这就来。” “” 云徽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整个water八卦的中心,更不知道此时大厅短短几分钟就聚了好些人,来来往往的,都在小声的交头接耳,打听刚刚的事。 他们乘坐的专属电梯,畅通无阻来到顶层。 灰白黑三色的装修,大理石的地面倒映出人影,“总裁办公室”五个字映入眼帘,门推开,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清香。 “我要开个会,可能要一个小时。” 云徽坐在沙发上,“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许清屿将保温杯的水加满,又从休息室的冰箱里拿了水果出来清洗好放入果盘,中央空调的温度开到合适,握着水果刀将苹果皮削掉,切成八牙摆盘。 “苹果要吃完,其他水果等温度上来一点再吃,不然又要肚子痛。” 他事无巨细叮嘱着,仿佛她是个家长出远门独自在家的小孩。 云徽“哦”了声,忍不住给自己正名,“上次是例外。” 许清屿轻笑,“嗯,那下不为例。” 云徽瞥了瞥嘴,用叉子戳了块苹果小口咀嚼着。许清屿脱下大衣搭在沙发上,理了理西服袖扣,俯身吻了吻她额头。 “困了就去里面休息室睡会儿,没有限制。” “好。” 办公室的门关上,云徽吃完一块苹果,刚放下叉子微信弹出来消息。 【休息室有投影仪。】 【可以先想想晚上吃什么。】 像是生怕她无聊生气,消息不断的发进来,哪里像在开会的样子。 云徽双手捧着手机,在屏幕上打字:【你专心开会,我随便看看。】 【好,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就在出门右转的会议室。】 【知道了。】 搁下手机,云徽环望一圈四周。 许清屿的办公室跟他人风格相似,沉寂冷淡,桌上堆放着成山的文件,电脑前还有一份没看,完,右手边放置着咖啡杯,杯底压着一袋咖啡豆,一颗咖啡豆从裂口滚出来,云徽将其扔进垃圾桶,找了个夹子将咖啡豆裹好,用夹子夹住。 刚弄好,办公室的门从外面敲响。 “云老师您好,我是骆昀,来替许总拿一份文件。” 云徽将咖啡豆放在杯子边,拧开门,“请进。” 骆昀对她笑笑,“打扰云老师了。” 云徽看着他走到办公桌前,合上那本摊开的文件放在一旁,然后又在一堆文件中翻找,却一直没找到所需要的那份文件。 好一阵,骆昀终于在最下面找到相应的文件,抱着文件正要出去,临了又转身,对云徽道,“很抱歉之前骗了云老师。” 云徽笑了笑,“没事。” 她顿了顿,“这些年,都是你跟在他身边吗?” “算是吧。” 云徽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还有他眼圈周围的黑眼圈,跟许清屿重逢那段时间,每一次遇见许清屿眉宇间的疲惫都不曾消减,只会一次比一次加深,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消沉的暗黑物质包围。 “这些年,他一直这么过来的吗?”她问得很轻很慢。 “才开始成立公司那一年,许总二十四小时都不曾停歇,见客户拉投资,跟人博弈,竞标,每一项都要亲自过目,直到病倒,应酬上喝得胃出血住进医院。” 胃出血那次,许清屿在医院被强制的养了一段时间,出院之后他曾听到陈子昂和许清屿发生争执,隔着门,外面听不太清,只依稀听到一句“你死了让她为你送葬”之类的话, 这个她没人知道是谁,秘书办的人也猜测过不少人。 当红影星,新生花旦,各家名媛千金,猜了个遍,但很长时间过去都不曾见到许清屿身边有异性出现。 这个猜测渐渐被抛诸脑后,其他人都觉得自己听错了或者会错了意,直到那天半夜他接到许清屿电话,让他在京舞附近买两所房子,按照设计图上装修,要有落地窗,要一睁眼就能看见朝阳。 “直到我见到您,忽然就明白了。” 如云徽这般清潋娇贵的人物,也唯有许清屿那般清隽出尘的人才能与之相配。 骆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道,“云老师,我先走了。” “好,麻烦你了。” “不客气。” 办公室的门被重新关上,云徽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还冒着热气的温水和还有水珠的水果,空调将室内温度打得暖烘烘地,外面忽地下起小雨,窸窸窣窣打在玻璃上,凝成无数水珠往下滑落。 水壑间映出她的模样。 她记起那年的便利店,那个女生上前问他要微信,他扯唇笑着,说没有微信,直接给电话。女生高兴得喜笑颜开,而她难受的移开目光,雷声掩盖他报电话的声音。 后来她追出去,小心翼翼的怕心思被拆穿,不敢喊他只敢喊陈子昂的名字,看也不敢看他,送了伞就走。 她记得那天写日记时矛盾纠结的心情。 为他终于看见她喜悦,为他忘记她失落,为自己不够勇敢,不敢与他说话而懊悔,合上笔记本那一霎,其他情绪都纷纷散去,只余满腔欢喜。 对于那时的她来说,能看见他,就足以开心好几天。 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已是上天恩赐,她不敢奢求太多,但她忘了许清屿是瘾,她逃不脱也戒不掉,她变得越来越贪心。 “我贪得无厌,想要你只属于我。” 耳边响起他的话。 她又何尝不是,想要将他占有己有,想要他和自己在一起,只和自己在一起。 沉黑色的门从外面推开,许清屿手里拿着蓝色文件夹回来,见她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长眉微蹙,将文件放下迈步过去。 “是不是觉得无聊了?”他温声问。 云徽看着他,“你开完会了?” “还没有。” 云徽还是看着他,“你是怕我无聊,专门回来看的吗?” 许清屿直认不讳,“嗯。” “怕你觉得我带你过来又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等着,怕觉得冷落了你,更怕你不高兴。” 云徽望进他的眼,手指轻抚他的眉眼,将中间的皱痕抹平,“我刚刚听说,你原来喝到胃出血住了院。” 许清屿神色一凛,正要解释,云徽又道:“我原来给你求平安符,就是希望你这一生平安顺遂,你如果出了什么事,我跟谁结婚?” 70-90 寄月 很长时间的静默。 许清屿只看着她, 深深的看着她,如墨晕开的眼聚着万千波浪,在她指尖掠过眉眼时却又尽数收敛。 良久, 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话音满是不确定, 怕这只是他的幻听。 云徽不答反问:“结婚吗?” “结。” 没有任何犹豫的,紧紧握着她的手,海面下的波涛再也藏不住。 她从他眼里看见惊喜,喜悦,难以置信还有终于尘埃落定的放松,如在大海漂泊不知几何的孤独旅人, 在黑夜中终于找到了那轮属于他的月亮。 从此之后, 不再是孑然一身。 他吻上来时, 云徽手勾上他的脖颈,是无声的回应。许清屿愣了瞬, 随即箍着她的腰跟自己贴近,力道大的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 直到此刻,两人才好似终于冰释前嫌,那道破碎的裂痕慢慢被修补复原, 变回原来不曾损坏的模样。 怎么纠缠到休息室床上的她记不清,耳边只余许清屿在耳边低喘, 一声声的呢喃— “月夕, 我的月夕。” 他直起身看她,细细吻过她的眉眼,脸颊, 鼻子, 最后回到唇上, 然后不知疲倦的再重复。屋内的温度慢慢升高,呼吸交织在一起,摩挲着她脖颈动脉的手在毛衣领口打转。 她穿的那天买的毛衣,像因为冬天一下爆毛的雪糕,软绵绵毛绒绒的。 他低头在脖颈处亲了亲,觉得不够又连亲了好几下,惹得她瑟缩着脖子才在她身边躺下,脸埋在她颈窝平息。 休息室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云徽手落在他劲瘦的腰间,无意识的动了动便听见许清屿重喘一声,接着她手被捏了下。 云徽看着天花板,忽地想起一件事来,“你会还没开完。” 许清屿不以为然,“散了。” 他抬头,声音还带着丝丝低沉沙哑,“胃出血那次是因为在拉一个融资,那个项目我和陈子昂跟了很久,中途也用了不少人脉,才终于得到一个跟对方见面的机会。” “当时酒桌上的人都跟投资方关系密切,轮流敬酒,不得不喝。” 酒桌文化里藏的用意人尽皆知,如果不喝,前期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那也是他第一次醉得人事不省,等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才知道自己胃出血了。 “只有那一次,我现在出去应酬极少喝酒。”鼻尖蹭蹭她的脸,低声哄,“对不起,我该早点告诉你的。” 云徽叹了口气,“我不生气。” 只是心疼和无奈。 在她不知道的那些年,他又是如何独自一人扛过来,在这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里,与她一起被反反复复折磨,相比之下,她却是幸运的那个。 许清屿讨好的凑过来,问,“什么时候看日子?” 云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看什么日子。” “结婚的日子。”他说,“结婚领证都要看黄道吉日。” “我这段时间要练舞。” “那我们先领证,等你演出结束再办婚礼。”他揽着她的腰,“想早点把你娶回家。” 云徽顿了顿,声音低低的,“我不会看日子。” “我看。” “好。” — 两人从办公室出来时已经傍晚,许清屿左手拎包,右手牵她。 大厅比来时多了不少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在经过时喊了声“许总”。 许清屿唇角上扬,微微颔首给来人介绍,“嗯,这是我未婚妻云徽。” “” “” 不止云徽,大厅里的人都怔住,你看我我看你,接着开始清一色的“恭喜”,连白头到老,百年好合这样的祝贺词都出来了。 云徽扯了扯他袖子,示意他快走,在走出大门前,还隐隐听到一句“许总不愧是许总,这才几个小时就从女朋友成未婚妻了,牛。” 语气中带着崇拜和羡慕。 许清屿心情大好,离开副驾驶的门让她坐进去,也不管这是在公司门口身后有多少人看见,低头吻了吻她额头,“走了,未婚妻。” 不消半刻,整个公司又有了新的消息,原来云徽不是他的女朋友,而是未婚妻,两人好事将近,预计明年上半年办婚礼。 得知这个消息时,云徽正在给雪糕和奶球梳毛,冬天到了两只猫都爆毛,比夏天时圆了一半,像两只皮球在地板上翻滚。 把猫毛在半空中漂浮,许清屿正撸高袖子给两只皮球煮饭,手机放在桌上,陈子昂打电话来时许清屿让她直接接。 她开了免提,陈子昂的声音响彻整个客厅。 “流弊啊兄弟,前段时间还生无可恋一脸颓废的说“她再也不会原谅我了”,现在就已经是未婚妻,你他妈不厚道啊,办婚礼都不跟兄弟知会一声,我不管,我要当伴郎” 陈子昂说了很大一堆,迟迟没听见这边说话,刚要骂骂咧咧的,许清屿从厨房出来,捞过手机,“放心,请柬少不了你的。” “那就成。”陈子昂心里舒坦了,“不过你们都和好了,回头挑个时间出来聚聚呗,我们几个人好几年没聚了。” 自许清屿和云徽分手后,叶问夏和喻冉每次遇见他就没好气,这些年虽然也有联系,但因为各自兄弟和闺蜜的原因多少有点僵硬,现在两人和好了,是时候化干戈为玉帛了,主要是能将祁书尧和叶问夏的关系缓和。 许清屿并未直接应约,“成,我回头问问。” “成,还没结婚呢,你就是妻管炎了。”陈子昂凉凉说了句,“牛逼。” 陈子昂骂骂咧咧的挂断电话。 面前投下一片阴影,许清屿蹲下来拿过她手里的用具,把地上的猫毛清理干净。 “陈子昂不来抱雪糕了吗?” 许清屿将猫毛扔进垃圾桶,“他跟之前的女朋友分手了,不来抱了。” 云徽有些意外,“这么快?” “嗯,好像是因为女方要继续去留学,异地。” 自认识陈子昂开始,从没见过他谈女朋友,有时听叶问夏闲聊时说起过两句,说陈子昂在追一个女生,不过那个女生好像不是特别喜欢搭理他,觉得他有些玩世不恭,不是很靠谱的样子。 每次说到这里,陈子昂都会反驳,接着两人又开始上演熟悉的互呛环节。 上次她搬家陈子昂和祁书尧来吃饭时,陈子昂好像还没追到那个女生,具体什么时候追到的她不清楚,算一算时间,他们在一起也才两个月。 头顶灯光落下,他一半轮廓笼罩光晕之中,柔和了线条,察觉她的视线,许清屿抬头看她,轻笑,“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也异地了,怎么办?” “不会。” 云徽:“为什么?” 许清屿扯了张纸巾擦拭指尖沾染的猫毛,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模样,“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不管是异地还是跨国也好,她去的地方他便会跟着。 “就算真的不得不异地一段时间,我也会去找你。”他低笑着,但语气十分认真,“我现在银行卡里的钱够养活自己,也能养活你。” 所以,她想去做什么,想去更大的舞台,就尽管去吧。 他会永远在左右,寸步不离。 云徽眼眶有些发酸,本来她只是突发奇想的一个假设,却没成想原来这些他早就已经在心里演练想象过无数遍,无数遍的结果,都是坚定的毫不犹豫的奔向她。 冰凉的指尖触及她眼尾,确认自己没把人弄哭,食指弯曲刮了刮她鼻头,“怎么真跟兔子似的,这么容易红眼。” 云徽与他对视,“我们不会异地的。” 在许清屿询问的目光中,她再次开了口,“我的脚踝,曾软组织挫伤,准确的说是踝关节韧带断裂。” 她声音很低很轻,声音平淡冷静,但说的每个字都好似一根又细又尖的针疯狂往许清屿心口最脆弱的地方扎。 他想起那次寿宴上,她穿着高跟鞋站起来忽然又跌坐下去,眉头紧蹙躲开他的触碰。 他见过她脚上的伤,也见过她跟腱处贴满创口贴,练舞的人会受伤在所难免,他曾经想劝她改个专业,但看到她笑着说没事,在舞台上大放异彩的模样又将话咽了回去。 他记得重新给她戴上脚链时,她下意识缩了下脚,当时他以为是下意识抗拒别人触碰的反应,现在想来其实不是,是他碰到了她的伤口,她曾经断裂的韧带。 她并没有很多双高跟鞋,也没有什么新鞋子不适应,她只是痛。 踝关节的刺痛。 怕他发现,怕筑起的伪装尽数崩塌。 许清屿几乎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晋升首席的那一年。” 那一年有舞团的周年庆活动,作为新晋首席云徽自然要上台表演曲目,在彩排的时候她的脚踝都已经十分疼痛,表演中途的起身落地时痛得踉跄两步,当时大家都以为这是她设计的一个动作,直到表演结束回到后台,整个人痛得脸色发白,寸步难行。 检查才知道,是踝关节韧带断裂。 医生说幸好送来的比较及时,不然会影响大腿韧带,严重的话会导致小腿僵硬。 她做了韧带修复手术,虽然恢复过来,医生建议不要太高强度的训练,不然会旧伤复发,上次宋园演出结束后,复发了。 寄月 许清屿握着她脚踝, 拇指在踝关节处来回摩挲,见她蹙眉立刻松开,再不敢触碰。 他想起好多个夜晚, 自己拽着她脚踝将想要逃跑的人重新扯回身下,想起每次她惊呼的声音, 那时他并未多想,原来是自己拽疼了她。 “怎么不告诉我?”他问得很轻。 “那时觉得没必要说。”云徽放下裙摆,将脚踝盖住,“现在不该再瞒着你。” “你早就想好了?” “嗯。” 她接受西瓜卫视的邀请,说试一试吧,不止是为自己的病想要拼一把, 也是想在告别前, 最后一次在舞台上绽放。 她看着他, 指尖抹平他眉间的皱痕,“不用难受, 也不用自责,这些都是在所难免的。” “我跟你说这个,并不是想要诉苦或者埋怨,在小时候练舞开始, 妈妈就跟我打过预防针,只是那时我不懂, 觉得妈妈在危言耸听, 如果演出那天我韧带真的出现了问题,你也不要太过惊慌,也不要迁怒其他人。” “正常去医院做个检查, 就可以了, 没什么大事的。” 许清屿薄唇紧抿, 视线犹如生了根一般落在她腿上,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她的话。 好一阵。 “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还能继续跳吗?”他问。 “也许可以,但肯定没有原来的好。”她道,“我不能接受自己的舞蹈有瑕疵。” 在某些事上,她与他一样偏执固执。 不愿在继续这个话题,云徽拍了拍裙摆上的猫毛,笑道,“你刚刚不说了吗,挣的钱足够养活我了,衣食无忧,还有两只猫和一个很帅的男朋友,也算人生赢家了。” 许清屿望着她,喉间一阵苦涩,配合的笑了笑,“再养十个你和十只猫都行。” 云徽弯眼笑起来,掌心摊开握着他的手,把他拉起来,“说话算数。” “算数。” 夜深人静。 云徽在床头点了熏香,浴室的水声早已停了很久,但迟迟不见许清屿出来,雪糕蹲在门口用爪子挠门,仿佛怕许清屿在里面被淹死了。 云徽过去把雪糕抱走,拍了拍奶球的脑袋,奶球心领神会,凑过去给雪糕舔毛,两条毛绒绒的尾巴一晃一晃。 云徽过去敲了敲浴室的门,里面传来衣服窸窣的声音,门从里面被打开,许清屿随意用毛巾擦拭着头发,刘海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怎么了?” 云徽收回手,“我刷牙。” 许清屿侧身让开,确认头发不再滴水后便将毛巾挂回墙上,趿拉着拖鞋到客厅。 云徽听见冰箱门被打开然后关上,听见拉罐的指扣被拉开,眼睫颤了颤,抬手把浴室门关上,估摸着他已经喝完才重新洗了把脸出去。 许清屿正弯腰给两只猫把猫窝铺好,修长如竹的手指拎起毛毯的一角,将其折好铺回猫窝,再将两只猫抱进去。 他不喜欢猫,现在却已经能事无巨细的把猫照顾妥帖,奶球也从原本见到他就龇牙咧嘴变成随时都能在他面前露出肚皮,呼噜呼噜求抚摸。 许清屿回身见到她,薄唇轻扬笑了笑,牵着她的手回卧室。 他又去洗漱了一遍,但依旧能闻到淡淡的酒精味,云徽窝在他怀里,温声开口,“演出那天来看我表演吗?” 许清屿用脸蹭了蹭她的掌心,“来。” 他怎么会不来。 云徽贴着他胸膛,“那那天我送你个礼物吧。” “什么礼物?” “秘密。”她眨了下眼,“到时候就知道了。” 许清屿也没多问,关掉天花板的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灯,圈着她的腰把人固定在怀里。他闭着眼,却毫无睡意,直到听见怀里人均匀的呼吸,才缓缓睁眼,看着床头放着的相框。 — 西瓜影视的跨年表演名单一公布引发热议,不止是因为云徽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接受了邀请,更多是她和许清屿在一起的事被公之于众。 不止如此,两人原本的那些过往也接连被扒了出来,还有人去曲京大学论坛找到当初那个帖子,从里面找出两人原来校园时期的照片,不止如此,之前被撤掉的那些热搜,也都接连被放了上来。 热搜接连发酵了好几天,节目组的人来提前核对彩排时间时都小声讨论着这件事,好不容易送走节目组的人,云徽正要回舞蹈室,手机屏幕亮起。 【你的未婚夫还有三分钟到达。】 云徽失笑。 自答应结婚之后,他便将未婚夫三个字挂在嘴边,更是拿着自己手机,将原本的备注改为“我的未婚夫”,与他手机里“未婚妻”三个字相呼应。 “云老师,你未婚夫又来接你了。” 经过的学员打趣着。 云徽笑了下,从窗户往下看,那辆白色SUV停在楼下,许清屿一身黑色大衣,肩头落了下水渍,似察觉她的视线,抬头看来。 四目相对,他弯唇笑了笑,迈上台阶。 云徽隐隐听见楼下的起哄声,像极原来上学时他每次在楼下等她下课,还要特意叫个同学上来告诉她,整个班里都是调侃和揶揄。 她被闹得不好意思,跟他说下次发微信就好。 当时许清屿眉梢一挑,笑得散漫肆意,“发微信他们就不知道你是我女朋友了。” “现在都已经知道了。” 他笑,“是吗?那看来这个办法不错,可以持续。” 她眼睫轻颤,被牵着的手不由地收紧。 她没告诉他,其实她喜欢这样大张旗鼓的方式,也更喜欢他以这样的方式给自己安全感。 许清屿太过耀眼,在一起时她总觉得幸运而又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怕会有更优秀的人出现,比她与他更加登对般配。 许清屿知道她的患得患失,知道她的惶惶不安,用所有人都知晓的方式,告诉其他人。 他—是她的。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她的回忆。 回身,记忆中的人已经来到面前,手里拿着一束花,玫瑰百合和凤尾丝兰。 “怎么买花了?”她问。 “公司门口新开了一家花店。”他单手揣兜,“喜欢吗?” “喜欢。” 哪有女孩子不喜欢花,尤其是送花的对象是心上人。 说着她低头嗅了嗅花瓣,玫瑰花香浓郁,百合恬雅,凤尾丝兰搭配其中,有种别样的和谐。花瓣上还残留点点水珠,触及指尖冰冰凉凉。 晚上陈子昂组了局,在他开的那家酒吧。 许清屿带她先在一家川菜馆吃了饭才不急不缓的过去,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到齐,陈子昂正抱着麦克风撕心裂肺的唱着“分手快乐。” 叶问夏受不了的把他话筒换成啤酒,“别唱了,多喝酒。” 陈子昂果真抱着酒就开始喝,喝得醉醺醺的便瘫倒在沙发里,嘴里不断嘟囔着。 叶问夏虽然嘴上嫌弃,还是拿了个抱枕垫在他脖子下,让他躺得舒服点,“真这么放不下,追过去不就行了。” 陈子昂挥手,“追过去只会让她烦,她说我我跟她不一样。” “我就不明白了,我们哪儿不一样啊?” 许是戳到伤口,陈子昂一下坐起来看着叶问夏,“你说,我们到底哪儿不合适?她要留学,我也没拦着她,怎么留学就得分手?我说了可以去找她。” 叶问夏看了眼祁书尧,“是啊,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不合适。” 正低头看手机的祁书尧动作顿了顿,但也只是一瞬,神色淡淡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那句话。 陈子昂好似找到知己,“是吧?我就说这只是个借口,归根究底就是不喜欢我。” 说到最后他声音低了下去,不喜欢比不合适更让人难以接受,陈子昂又给自己开了瓶酒,叶问夏也不甘落后,将酒杯倒满,仰头一饮而尽。 喻冉在旁劝着让她少喝一点,叶问夏表示没事,“我跟陈子昂从小一起长大,虽然不是兄弟,但我好歹是他大哥,小弟失恋了,大哥得陪。” “嘿!你到现在还不忘记占我便宜是不是?” 叶问夏挑眉反问,“那你要不要我陪你喝酒?” 陈子昂想了想,“行吧,大哥就大哥。” 许清屿拉着云徽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大衣脱下搭在沙发,给她倒了杯温水。 喝酒的两人见他们来了,陈子昂晃着酒杯就要给许清屿倒酒,许清屿折着袖子淡淡道:“戒了。” 陈子昂才不信,“你他妈前段时间还在我这里买醉到天明,这才多久就借了?”陈子昂探头看他身后的云徽,“云徽我跟你说啊,就两个月前,他半夜跑到我这里拉着我陪他喝酒,要死要活的,当时我陪着他喝了一晚上啊,醉的不省人事了,结果他倒好,自己先走了,连床被子都不给我盖,也不怕我着凉了。” “现在兄弟失恋了,他连杯酒都不喝,是不是不厚道?” 许清屿倒了几杯温水,把他们的都换过来,“今时不同往日。”他顿了顿,笑道,“得把酒量留到婚礼那天。” “” “” “滚滚滚。” 陈子昂骂骂咧咧的,倒也把那杯温水喝了下去,登时胃好受许多,一双眼看着时时刻刻都在肢体接触的两人,又羡慕又嫉妒。 许清屿捏着云徽手指,偏头过去,“想问什么?” 云徽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又转了弯,“日子你看好了?” “还没。”他轻笑,“着急想跟我领证了?” 云徽瞥嘴,“没有。” “但我着急。” 云徽的位置刚好能将整个包厢的情况看个完,此时三双眼睛全都直直看着他们,然后“啧啧”两声,摇头叹息,为他们这样撒狗粮而不爽。 云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收回手,“我去洗手间。” “出门左转。” 她来过一次,对二楼的格局大致有印象。 上一次的盥洗台前,一个醉酒的男人烟灰落在她手上,许清屿用烟头烫了那个男人,如今想来却仿若昨日。 那时的她躲他,避他,面对他的靠近释放出浑身的刺,说了,做了很多伤害他的话。他折了自尊和骄傲,一遍又一遍的走向她。 云徽低头擦拭着手,回身时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对不—” 剩下的话没入唇间。 被撞到的人先是愣了下,随即用力拽住她胳膊,“你真是让我好找。” 寄月 胳膊上的触感让云徽浑身一僵, 应激和抗拒的本能让她开始疯狂挣扎,只是她越挣扎那人抓得越紧,仿佛要生生捏碎她的骨头。 苗书杰头发乱糟糟的, 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味,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脸色也带了几分苍白,看着云徽的目光阴沉如毒刺。 “找了你这么久,没想到居然在这儿碰到你了。”苗书杰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生生将她骨头捏碎,“你最近过得很不错啊,出入这么高档的酒吧, 还傍上了一个富豪, 给别人当情人的日子过得舒坦吗?” 云徽看也不想看那张脸, 但刚别过头就被捏着下巴转过去,落在下巴处的手指让她浑身恶寒。 苗书杰手指轻浮放浪的摸着她下巴, “啧啧”两声,“皮肤保养的真不错,比原来还嫩—” “闭嘴!” 云徽失了控的大吼,他身上的酒味涌入鼻尖, 云徽大脑被刺得生疼,那些隐晦不堪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几乎将她淹没。 “让我闭嘴, 简单啊。”苗书杰阴恻恻笑着,“要么给钱,要么——” 他视线下移, 落在她裸露出来的脖颈处。像是觉得好玩, “这么嫩的皮肤, 稍微用点力是不是就会留下痕迹。” 云徽浑身发抖,求生本能的掐住捏住自己下巴的手,重重咬了上去。 “艹!你他妈的敢咬老子。” 苗书杰吃痛松开,扬手就朝着她脸扇了一耳光,云徽被打得顿时眼冒金星,左边脸火辣辣的疼。没等她反应过来,头发忽地被拽住,拼命往外扯。 头皮仿佛要被撕裂般,她死死握着头发另一端想从他手里睁开,男女力气悬殊太大,她被拖行了好一段距离,头撞到洗手间走廊中的柱子,大脑登时一片混沌。 云徽痛得眼泪直流,恐惧和惊慌席卷全身,只能本能的大喊,“许清屿,救我!” 有经过的人驻足,苗书杰回头看了那人一眼,“我妹妹,喝多了闹脾气。” “我不是他妹妹!” “我不认识他!” 她用尽快力大吼着,但那人只是狐疑的看看她,再看看苗书杰,选择当做没看见般从旁边经过。 “你叫啊,你想叫谁来帮你?别忘了,我们确实有血缘关系。”苗书杰一字一句,“表丶妹。” 这两个字犹如魔咒,云徽捂着耳朵,像是深海中溺水的人,大口呼吸。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乖乖把钱拿出来,以后每个月定时打钱,我保证你可以继续过着你和金主衣食无忧的生活,二,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那些肮脏不堪的过去,让他们知道,原来高高在上的京舞首席,被□□过。” “到时候你被万人唾弃,辱骂,你的金主也会抛弃你。” “他不会。”云徽捂着耳朵,像在跟他说话更像在自言自语,“他不会的。” 苗书杰只当她是怕了,在自欺欺人,“没有哪个男人能接受一个被□□的女人,你听话点,这个秘密就永远不会被他知道,如果你还不识好歹——” “那你要怎样?”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他的话。 苗书杰回头,还没看清来人的长相头皮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接着整个人被拖拽出两三米的距离,重重撞在一旁的墙上。 天灵感和墙体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苗书杰痛呼出声,捂着头蜷缩成一团。 他没再继续,快步上前查看云徽的情况,拉下她的手温声开口,“对不起,我来晚了。” 云徽动作很缓慢的抬头,在看见他的脸时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用力揪着他腰侧的衣服,全身后怕的颤抖着。 许清屿看见她红肿的脸,眼里聚着雪山寂灭的寒意,骨节分明的手握紧,在她靠过来时强忍着怒火松开,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安抚,“我在,没事了。” 云徽还是不说话,只是将脸用力埋进他的胸膛,许清屿也没再多问,弯腰将人打横抱起,经过苗书杰时淡淡瞥了眼。 耳边的声音喧哗,怀里的人揪住他衣服,声音小得快要听不清。 她说:“我想回家。” “好。” 驱车回家的路上,车厢里一阵安静,许清屿把人抱回家,两只猫蹲在猫架上,见他们回来纷纷跳下来,想去求抱抱,但都被许清屿无情撇开。 “洗个澡,换身衣服好不好。”他轻声道。 云徽靠在他怀里,闻言只是看着他,昔日漂亮的桃花眼只剩死寂。 良久。 “许清屿,你要我吗?” 许清屿将她抱得更紧,“永远都要。” “那你为什么从不碰我?”她低声喃喃,“你也觉得我脏对吗。” 许清屿眼里翻涌着惊天骇浪,像聚着旋涡要吞噬一切,语气却温柔十足,“别瞎说。” “我是想留到我们新婚之夜。”他吻着她的脸,“在结婚之前,我怕自己吓到你,更怕我就这样要了你,让你觉得不靠谱。” “我想名正言顺,用法律认可的方式,让你属于我。” 云徽心口仿佛被什么一块大石反复碾压,痛得喘不过气,像是要证明什么一般,勾着他的脖子吻上去。 她吻得毫无章法,许清屿想退开却在看见她眼里消失的光亮又顿住。 “许清屿,你要不要我?” “要,但不是现在。” 她还有伤在身,脸上的红肿也还未处理。 云徽又凑上去吻他,学着他之前亲吻自己的样子,落在他劲腰的手撩开衣摆,指尖探了进去。 她手指冰凉,触及肌肤时许清屿微微蹙了下眉,在她要往上探时攥住。 他垂眼看她,“想好了?” “嗯。” “不后悔?”他又问。 云徽偏头去咬他喉结上的痣,模仿着他的动作,伸出舌尖轻舔了一下。 “不后悔。” “崩”地一声,许清屿脑内的弦绷断,顺从内心深处的渴望,反客为主。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狂热,仿佛抛开所有顾忌和禁制,眼里心里只有面前的人。空气中的温度逐渐升高,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窸窸窣窣打在玻璃上,窗帘没拉严实,缝隙中的玻璃映出炽烈而难解难分的身影。 “月夕。”他低声唤着。 云徽被捧着脸睁眼,看着他。 “我是谁?” “许清屿。” “我是你的。”他声音喑哑,“你也是我的。” “云月夕,你不脏。” “我爱你。” “我爱你。” “月夕,我爱你。” 他一遍遍在耳边重复着,原本的疼痛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眼前人的深情和呵护。云徽搂着他脖子,看他眼里因为自己起的□□,看他额头起的薄汗,听着他因为自己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许清屿,我也爱你。” “轰隆!” 窗外响起雷声,大雨倾盆而下。 许清屿将昏睡过去的人抱到浴室清洗完毕,视线落在她身上淡青色的痕迹,还有膝盖手腕的淤青,他沉着脸一点点给她上药,睡梦中的人痛得瑟缩一下,他更加放轻动作。 她睡得很不安稳,嘴里呓语着什么,许清屿凑近听才能勉强听得清楚。 她说:“许清屿,救我。” “我怕。” 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怒火再次涌了上来,手机“嗡嗡”响着,他关掉天花板的灯,蹑手蹑脚出去。 “喂。” 电话那端是陈子昂,“你让我跟的人,我跟一路了,他马上就要回家了。” 许清屿扔掉手里沾血的棉签,“地址。” 挂断电话,许清屿抓了两把猫粮到猫碗里,拍了拍奶球的脑袋,“我出去一趟,好好陪着妈妈。” 奶球仿佛听懂了一般,仰头“喵”地叫了声。 大雨并未停歇,雨刮器不间断的工作着,但很快挡风玻璃上又被雨水聚满。雨天的夜晚城市车辆稀少,许清屿运气不错,一路过来几乎都是绿灯,等到达陈子昂所说的地点是比预计提前了十分钟。 陈子昂的车停在路边,见他来撑着伞过来,指了指方向,“喏,刚走近前面那个巷子。” 许清屿懒懒抬眼,陈子昂比了个OK的手势。 “你下手轻点,别闹出人命。”陈子昂叮嘱。 许清屿神色淡淡,“放心。” 这条巷子并不长,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近几年已经被政府纳入危房项目,顶上写着大大的拆字,抬眼看去,只零零星星亮着两盏灯。 许清屿不急不缓的往里走,两侧石头砌城的墙长满青苔,凹凸不平的路面有不少积水,路上也满是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拐过巷口便看见拎着酒瓶醉醺醺的苗书杰,声音很大,“想就这样收回老子的房子,简直痴人说梦,老子明天就曝光她,要死大家一起死。” 许清屿上前,拎着他的后领往后一拽,苗书杰被勒着脖子,想回头看是谁,只看见拳头狠狠招呼过来,右脸一阵剧痛,勒着后领的手一手,踩着路边的青苔整个人一下倒了下去。 冬天摔一跤比平常更为疼痛,这一痛苗书杰酒醒了大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是你!” “我正到处找你,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是吗?”许清屿似笑非笑,在苗书杰想要站起来时揪着他头发重重往墙上掼。 “找我干什么?要钱吗?”他笑得散漫,“但你有命花吗?” 又是重重一下,苗书杰额头已然血迹斑斑。但许清屿并未就此停手,想着自己赶到时看到云徽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想到她问他自己是不是很脏,想着她睡梦中都在叫着他救她。 他那么放在掌心呵护,清潋娇贵的姑娘,她那么怕疼,他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却被眼前这个畜生那样对待。 “我答应过她不打人,不过你应该已经不算是人。” 苗书杰刚要张口反驳,头皮忽然一阵剧痛,是许清屿在拖着他往前走。没有任何支力,仿佛要验证他的头皮到底结不结实。 “你他妈的放开我!”苗书杰破口大骂,“你他妈的谁啊,有本事让老子起来—” 许清屿当真停下,像是来了兴致,把他松开,“行啊,我让你起来。” 苗书杰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抬手就对着许清屿的脸要揍,但还未碰到他,左腿膝盖忽地一阵剧痛。原来用来遮雨的黑骨伞不知何时被收了起来裹成一团,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伞顶,力道又大又狠,甚至听到划破空气的声音。 这一下稳稳落在苗书杰膝盖,站起来不到十秒的人又倒了下去,苗书杰捂着痛得快要失去知觉的膝盖,一张脸已经痛成猪肝色。 许清屿扯唇笑了下,“我刚刚忽然想到一个很贴切的形容词,叫,下雨天痛打落水狗,怎么样,贴切吗?” 见他不说话,许清屿微微蹙眉,似被难住,“看来不太贴切啊,那你想一个,你要是形容得更好,我就放过你,如何?” 他衣服被雨淋得湿透,握着伞居高临下的俯视,雷鸣劈开的黑夜好似都成为他的陪衬,如幽潭深谷的眼半垂,薄削的唇带着清浅弧度。 巷子里仅有一盏昏黄的路灯,他轮廓大半隐于黑暗,噌亮的皮鞋踩实地面,发出沉闷的声音,好似地狱修罗,饶有兴趣的看着猎物垂死挣扎。 许清屿走近,“怎么不说话?没灵感吗?那看来我施加的压力还不够。” 话落,皮鞋踩在他腕骨上,不断的来回碾磨,许清屿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模样,非但没有收力手里的伞换了方向,圆形伞端稳稳落在苗书杰手背,像是要生生刺穿。 “痛吗?”他问。 他笑得很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这才刚开始。” 寄月 “刚开始”三个字落进苗书杰耳朵, 仿佛是地狱恶魔的呓语。 隔着雨帘,苗书杰奋力睁眼看清许清屿的模样,那张脸很好认, 昨天才在微博上看见过,是最近公司同事茶前饭后谈论的对象— ——许清屿。 Water总裁, 风投金融新晋领头羊,更是云徽的男朋友。 阴狠暴戾,极端进利。 直到此刻,苗书杰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人,许清屿眼里聚着冬雪俱灭的冷寂,面上却笑得散漫淡然, 仿佛只是在碾碎一只蚂蚁。 苗书杰被重新揪着衣领提起来, 脸上挨了一耳光, 力道之大苗书杰嘴里吐出一口血来。 似还觉得不够,许清屿又接连往他脸上招呼了两拳, 生生将苗书杰的牙齿打掉两颗,额头嘴里都是血,根本来不及说话,被扯着头发疯狂让地上掼。 苗书杰一开始还尚有理智想要反抗, 渐渐的反抗力气没了,连张嘴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嘴唇发紫, 眼睛都开始翻着白,抖抖索索,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许清屿嗤笑, “晕了?” 话落, 一声清脆的骨头声。 “啊!!!!!” 痛叫声混着大雨砸落地面, 原本神志不清的苗书杰重新睁开眼,捂着脱臼的手,拖着被打断的腿,像一条丧家之犬,在大雨中艰难的匍匐前行。 许清屿手里拿着黑骨伞,从裤兜摸了块薄荷糖拆开,冰凉的薄荷味溢满口腔,牙齿咬合,薄荷糖被嚼碎。 他挑眼,“想跑吗?跑的后果更严重哦。” 此时苗书杰哪还会听这些,一心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去外面求救,不然真的会被他活活打死。 许清屿“啧”了声,“我都提醒过你了,既然你不听,可就怪不得我了。” 他慢悠悠上前,像享受着困兽临死前的垂死挣扎,皮鞋对着他小腹重重踢了一脚,苗书杰叫了声,许清屿比了个“嘘”的手势。 “再让我听见你发出一点声音,下一次踢的,就不是肚子了。” 苗书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下意识的并拢双腿,嘴唇发抖的看着面前的人,“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杀人可是犯法的。” “我当然知道杀人是犯法的。”许清屿蹲下身来,“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如果回答得我不满意,或者撒谎,我就把你剩下的牙齿全部打掉。” 他用力捏着他下巴,“我看看,你还有几颗牙。” “你之前是这么捏她下巴的吗?” “没没有。” “没有吗?”许清屿蹙眉,“那是怎么捏的?这样?这样?还是这样?” 又是一声很清脆的声音,苗书杰痛得又叫喊出来,许清屿有些遗憾的摇摇头,“看来你不太喜欢遵守游戏规则,既然如此,那——”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睥睨的看着苗书杰,薄唇微勾,眉宇间的阴狠暴戾再无任何遮掩,“游戏结束。” 云徽睡得很不安稳,做着杂乱无章的梦,在梦里这些东西却又好似能奇迹的串联起来。 她好似身处一团浓浓的迷雾中,眼前除了弥漫的雾气什么都看不见,四面八方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有唱有笑,有说有叫,她独自一人在迷雾中前行,但不管走出多远,都仿佛在原地踏步。 雾气未散,她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朝中心聚拢,很嘈杂,她却每句都能听清。 她捂着耳朵不想再听,眼前的迷雾在顷刻间骤然散去,刺眼的光亮让她难以睁眼看清面前的景物,只听见有人朝她走来,头皮传来一阵剧痛。 她听见哭喊吵闹声,无需再睁眼便知是身在何处。 苗书杰比她大几岁,有一天上了晚自习回家,大姨他们不在,她开门听见有声音,以为是进了贼,正要下楼叫人时看见苗书杰□□着身子从洗手间出来,身后还有一个女生,同样的□□。 云徽赶紧退出去,关门前听见他们的笑声。 那女生问:“这就是你那个妹妹?长得还很好看。” 苗书杰答:“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二手货。” 二手货三个字犹如长矛刺进心脏,她气得浑身发抖,想进去告诉他们,她不是,但在拧上门把那瞬间又收回手。 她不能跟人起冲突,更不能跟苗书杰吵架。 苗书杰会打她,会把她书包里的课本作业撕得粉碎,撕完再扔在她脸上,挑衅的让她站起来继续骂啊。 “你在床上浪一点,骚一点,勾引个男人还不是轻而易举。”他不怀好意的打量她,“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有经验了。” 如果说有什么比外面的流言蜚语更可怕的,便是每次打开门苗书杰嘲弄轻视的目光,外面人声音她可以躲,可以装作听不见,苗书杰的不行,他时时刻刻提醒着她。 她是个二手货,脏。 以此一次又一次的威胁她。 又一声的电闪雷鸣。 云徽缓缓睁眼,雨还在下,窗帘被拉开一半,两只通体雪白的猫趴在玻璃前,好奇的看着玻璃上的水珠。 后背起了一层薄汗,仿佛被卸载重装的四肢又酸又痛,过量褶皱的被褥显示着几个小时前两人的疯狂和交缠。 昏睡前的记忆慢慢回笼,身旁没人,变凉的位置显示着他已经离开许久。 床头点着熏香,熏香下压着一张便利贴。 【出去买点东西,醒了给我打电话。】 手机就搁在旁边,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五点。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醒了。” 云徽听着他那边空旷的声音,因为醒来不见人的失落和忐忑在此刻被安抚下来,“嗯。” “这么大雨,你出去买什么?” 话落,便听见输入密码的声音,电话和门外的提示音同时响起,许清屿嗓音带着笑意,“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云徽踩着拖鞋出去,客厅的灯亮着,比平时更亮。 许清屿站在玄关,见她出来笑了下,“站在那儿,别动。” 云徽闻言停下脚步,天花板的灯被关掉,整个房间登时被暖橙色的光晕铺满,脚边铺着的玫瑰也搭着细细的暖灯,从脚边蔓延至门口,像牵引着两人的线,顺着这条线便能找到对方。 许清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束花,是她最喜欢的凤尾丝兰,点缀着红蓝色的满天星。 几乎是瞬间,云徽便明白他要做什么。 许清屿脱掉黑色大衣,里面是衬衫和西装,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深蓝色的领带系在喉结下方,刘海自然垂在额前,堪堪遮住那双长眉。 他双手捧花,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走得很慢,客厅很安静,安静得云徽听见自己的心跳随着他的靠近跳得越来越快,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成拳,再又松开,捏着睡衣衣摆。 他走近,骨节分明的手拿出花束里的红色盒子,展开,一枚钻戒安静躺在黑色丝绒布上。 灯光落进他眼里好似揉碎了星辰,眼里只剩深情与温柔,“本来想好好筹备一下,想着选定一个特别的日子,但想来,没有哪个日子比今天更加合适。” “遇见你之前,我过得浑浑噩噩,我原本想着哪一天我爸要是承受不住去世了,那我的任务终于结束,就可以安心的去找我妈,去跟她认错,赎罪,这个世界对我而言没什么留恋。”他声音很低很轻,但每个字都透着肯定,“直到你闯进我的生活,你告诉我,原本一无是处的我,是无价的。” 是她带他见到了这个世界的静谧美好,也是她让他知道,原来他所承受的苦难并不是非要走到极端,比他更难更苦的人还有许多,他们都在好好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活着,黑夜总会过去。 破晓会划破黑夜到来,苦难也终会到头。 而月亮,便是他的黎明破晓。 许清屿单膝跪在她面前,那双眼看着她,也只容得下她,“月夕,嫁给我。” 没有询问,也没有不安。 她的答案,他早已知道。 云徽眼眶发烫,情不自禁的单手捂嘴。对他的用心,对他所说的每个字惊喜而感动。遏制不住的激动,泪腺也不听话的决堤,眼泪顺着脸颊下滑。 许清屿并不着急,耐心的望着她,等待她伸手,点头。 她伸手,戒指缓缓推进中指,在经过指节时卡了一下,而后畅通无阻一推到底。 尺寸刚好。 许清屿握着她的手,低头亲吻她的手指,然后是戒指。 “谢谢你,让我如愿以偿。” 云徽将他拉起来,踮脚,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我刚刚做了个梦。” 许清屿抬手,将她散落的头发勾至耳后,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指尖沾染额头的冷汗,轻声问,“是噩梦?” 她摇头,“我梦见了过去的那些事,梦见我一个人在河里行走,河的尽头站着一个人,他对我伸手,对我笑着,让我过去,但无论我怎么努力,我跟他的距离永远都不曾变化,渐渐的,我筋疲力尽了,倒在河里。” 许清屿眼梢沉了下,“后来呢?” 云徽抬头看他,漂亮的桃花眼水波潋滟,眼尾上扬着,“后来,梦醒了。” “你来了。” 睁眼能见到他的梦,便不再是噩梦,而是梦寐以求。 寄月 天已经蒙蒙亮, 许清屿收拾好屋子回到卧室时,云徽还靠在床头看着手上的钻戒发呆。 “不困吗?” 身边位置凹陷下去几分,云徽靠在他怀里, “有点开心,睡不着。” 许清屿俯身吻了吻她额头, 温声,“我也很开心。” 云徽脸贴着他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你去找苗书杰了。” 许清屿捏着她的手,“嗯,他喝多了, 我去揍了他一顿。” 他也没想瞒她什么, 将晚上的事告诉她了。 苗书杰杯揍了之后抱着他的腿求饶, 让他放过自己,说什么都可以给他, 从今以后也保证不会再找云徽的麻烦。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送回了家。” 云徽从他怀里抬头,“真的?” “嗯,我答应过你会好好保护自己的,打两拳出气就够了。”许清屿捏了捏她的脸, “我可舍不得你嫁给别人。” 云徽笑了下,重新躺回他怀里, “那就好。” 许清屿摸着她头发,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眼梢下沉,眉宇间沾染丝丝戾气。 他当然没有说实话。 当时他蹲下身,捏着苗书杰已经脱臼的下巴, “嘴上说的话不可信。” 苗书杰立刻表示愿意写字据为证, 许清屿懒得搭理他的拖延之术, 让他如实交代了这些年他们家对云徽的所作所为,并要求事无巨细,从云徽到他们家开始,漏掉一样就用他一颗牙齿来换。 极度害怕下的苗书杰不敢撒谎,把自己能记得的事全都说了,在听到他曾无数次用肮脏的字眼辱骂云徽时,许清屿还是觉得刚刚下手太轻了些,在苗书杰终于说完,侥幸的以为他会放过自己时,许清屿将他拎起来,像拖一条濒死的狗一样,将他拖出巷子。 等在巷口的陈子昂见他出来刚要松口气,瞧见满脸是血的苗书杰眉心一跳。 “残了?” 许清屿神色淡淡,“他不小心摔了,做个好事,送他去医院。” 陈子昂噎了噎,默默拦了辆出租车,将昏迷不醒的苗书杰送去医院。 他虽然手下得重,但都避开了要害,不过也足够苗书杰在床上躺个半年。 他身上沾了苗书杰的血,避免让云徽发现他就近回了趟公司,出来时门口的花店开了门,年轻的店主正在清理蔫掉的鲜花。 门口的玫瑰艳丽如火,他生出一股冲动。 今天就跟她求婚。 打乱所有的计划,反正他早已认定她。 钻戒是早就订好的,他捧着那些花轻手轻脚的回去,小心翼翼的布置,临了想起忘记买捧花,又出门去买,在刚迈出电梯就接到她打来的电话。 一切都刚刚好。 “月夕。” 云徽从他怀里应声,“嗯?” “见见我妈妈吗?” “好啊。” 没有任何犹豫的,许清屿把人搂得更紧了些。云徽手放在他腰侧,揪着他腰间睡衣的布料,“等元旦,我们回成都一趟吧。” “见见我爸妈。” 许清屿嗓音低哑:“好。” 去拜祭许清屿母亲那天,曲京已经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冬雨裹着寒风疯狂往脸上灌。许清屿一身黑色大衣,把云徽半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迈上台阶,来到墓前。 黑色墓碑贴着照片,照片中的女人笑得温婉端庄,眉眼之间和许清屿有几分相似。 许清屿弯腰放下手里的花,肩头和手臂都被雨水打湿,他看着照片上的人,声音很低很沉,“妈,我带月夕来看你了。” “你见过的,那个小姑娘。”他握着云徽的手,“我现在,有人爱了,也学会了去爱人。” 云徽回握着他的,“阿姨您好,我是云徽。” 云徽有一点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思来想去所有的话都化为一句:“您放心,从今以后我会一直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她会好好爱他,会照顾他,会将这些年他所受的伤痛抹平,会一直和他在一起,不会再放手。 许清屿拇指摸索着她的戒指,冰冰凉凉的,但她的手很暖和。 许清屿带她往旁边墓碑走了几步,是他父亲的墓。 许清屿神色淡了很多,“虽然直到你死我们都互相厌恶,但到底得告诉你一声,我要结婚了。” “我不会和你一样,我会一心一意对待她,不会有争吵暴力,不会有朝三慕四。”他声音很冷,“我不会成为下一个你。” 云徽心口泛起阵阵酸涩,手指拭去他肩上的水珠,“我相信你。” 许清屿笑了笑,俯身将被风吹得散落的花瓣拾起,声音很暖,“我们走吧。” 黑色骨伞护着两人步下台阶,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 年底将至,从墓园回来后云徽便进入最后的编舞练舞阶段。 西瓜卫视并不在曲京,而是距离几百公里外的C市,各大卫视跨年晚会均采用现场直播的方式,表演嘉宾和工作人员都要提前至少两天到达现场,进行晚会开始前的彩排。 罗雅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外地演出,想着找两个舞团的其他演员陪同,被云徽一一拒绝。 “你一个人去,万一发生上次的情况怎么办?” 虽然陆医生近几次的治疗都说她状况有好转,但小心些总是没错。 云徽将头发用橡圈在脑后扎了个马尾,笑道:“放心吧雅姐,没事的,许清屿会跟我一起去。” 罗雅愣了愣,等回过神时云徽已经挥手告别。 透过窗户往下看,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身形颀长的男人站在台阶下,昏黄的路灯柔和他的轮廓,在见到云徽时,嘴角下意识的上扬。 隔着距离也能感到他对待云徽的温柔和与众不同。 罗雅看着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见到许清屿和云徽时,那时她很看好云徽,但并不看好她和许清屿。 许清屿身上有一股桀骜不受束缚的傲气,云徽温软,两人中的主导位必然是许清屿。 那个年纪最是容易为喜欢不顾一切的,她有些担心许清屿会毁了云徽这个好苗子,所以在许清屿主动打电话来时才会说那样的话。 未来时间还长,如果真的相爱他们总会相遇,但对于云徽的机遇,却机不可失。 自云徽加入京舞后,努力、天赋、实力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拿下了好几个舞蹈界含金量极高的奖项,晋升为首席,但她也付出了同等代价。 近乎断送舞蹈生涯的踝关节韧带断裂,抗拒人多的地方,每天除了练舞还是练舞,但却再也不参加各个活动。 好在,这些都已经过去。 许清屿的确是值得云徽托付的人。 次日,两人乘坐前往C市的航班,一路上许清屿都贴心照顾她,仿佛旧事重演,只是这一次他们不用挤人多的机场大巴,也不用跟人拼车,被颠得脸色发白。 节目组有安排专人接机,预定了五星级酒店,将彩排时间和一些注意事项告知之后工作人员便离开,临走前有些不好意思的跟云徽要了个签名。 门关上,豪华套房里只剩他们,许清屿蹲身将要用的东西拿出来,当看见一个蓝色小盒子时云徽耳根一下通红。 “你怎么还带了这个?” 还带了这么多。 许清屿挑眉:多吗?才两盒。 云徽跟着挑眉:我们就过来三天。 将她的一些护肤品拿出来在桌子上放好,笑着起身,“日常必需品,总得带上。” 他顿了顿,“用得完。” “” 云徽有些无言,许清屿也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捞了一盒拆开。 塑料撕碎的声音格外清晰,云徽脑中闪过很多个限制级画面,还有每次自己都被弄得昏睡过去,第二天全身发软,下意识就要躲,被他掐住腰半点动弹不得。 “我要彩排呢。” “知道。”他低喘着气,“不会让你下不了床的。” 他侧躺着,手摸索到床头的空调遥控器打开,扯过一旁的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双很适合弹钢琴的手。 钢琴家弹奏时不用看琴谱便能准确找到每个音符,奏出美妙悦耳的音乐。钢琴家咬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哑,“乖,把腿张开。” “” 最后一次结束时,云徽全身都好像散架了一般,许清屿抱着她到浴室清理完毕后,云徽头靠着枕头动也不想动,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七点。 她知道许清屿为什么说用得完了,这么一次就用掉了好几个,三天两盒可能都不够。 自那晚之后,许清屿像撕下皮囊的狼,不停的想着法的折腾她,他最爱在她意乱情迷的时候喊她名字。 生理和情感上的碰撞最为刺激和汹涌,无数次她朦胧间觉得害怕时,都被他扣住十指,逼迫她睁开眼睛看他,问她他是谁,得到答案之后俯身在她耳边一遍遍说着“我爱你。” 脖子上的平安符晃进她的眼,她被紧紧搂着,嗅着他身上独有的冷杉味。 相较于她的筋疲力尽,许清屿可谓是精神抖擞,灰色的丝质睡衣松松垮垮穿在身上,顶端两颗扣子散开,露出锁骨和胸膛,冷白皮肤攀附着好几道红色的抓痕,特别显眼。 许清屿坐在床边,询问她想吃什么之后便穿衣服下楼买,买回来再伺候她吃饭。 云徽偏头躲了下,“我自己可以来。” 许清屿轻笑,狭长的眼促着狡黠,“还有力气?” 云徽羞赧的锤他,“不准说话。” 许清屿笑意更浓,“云首席,你这是不是叫过河拆桥?” 云徽想了想,“应该是。” 许清屿舌尖扫了下后槽牙,直接被气笑,伸手捏她的脸,“成,让你先拆这一次。” 下一次,他把河直接填平。 寄月 C市地处南方, 比曲京暖和,吃过饭后云徽身上便起了一层薄汗,觉得不舒服去浴室洗了个澡, 出来时许清屿正靠坐桌边,不知跟谁打着电话。 云徽也没打扰他, 重新缩回床上,刚摁亮手机便看见一条来自银行的自动扣款消息。 恰巧许清屿接完电话,她抬眼问他,“你把贷款还了?” 她那张卡是上学时期办理的,每年奖学金都是打到那张卡里,除了奖学金也零零碎碎存着她简直挣的钱。 跟许清屿在一起后, 他虽然不阻止她去做兼职, 但隔三差五都会往她卡里转钱, 顾忌着她的自尊每次金额不大,问起也是笑着轻快散漫。 “想给我女朋友花钱不行吗?” 他知道她的命门在哪里, 每次一说女朋友再逗她一下,这件事便就这么过去,只不过他的钱她没用过,小心的储存起来。 除了他, 没人知道她那张卡号,也不会有其他人往那张卡里汇钱。 许清屿摁灭手机过来, “好歹是你买的房子, 就这么被拍卖了不划算。” 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安抚的摸了摸她头发,“放心, 我有办法把房子要回来, 完完整整的要回来, 而且我不会有任何损伤。” 云徽点了点头,但还是叮嘱道,“他们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你不要跟他们纠缠,要不回来就算了,让法律来判就行了。” 许清屿自然知道苗书杰那家人有多难缠,像他们那样的人自然也不在乎脸面,逼急了真可能鱼死网破,要不是顾忌到云徽,苗书杰也不可能只是些皮外伤。 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我知道,明天要彩排,早点休息。” “嗯。” 天花板的灯被关灭,只留下一盏暖橙色的床头灯。 彩排时间时官方安排好的,大致是上台和演出位置环境的熟悉,云徽到的时候前面歌手正跳着耳返和麦克风,两侧是负责和声的工作人员。 这个歌手云徽有些印象,上大学时同班同学好些都是他的粉丝,喻冉的王者荣耀就是因为他入的坑。 歌手确认好耳返和音量后下台,途径云徽和许清屿稍稍顿足,轻轻颔首算是打招呼。 工作人员带云徽上台,跟她讲解了舞台的灯光效果和走位,再根据她舞蹈的变化来调整灯光。 “除了左侧灯光有变动外,还有其他需要修改的吗?” 云徽站在舞台中间,看了看台下站着的许清屿,“没有了。” “好的。” 工作人员又带她去后台化妆间,如事先说的那般,她的化妆间是单独一件,虽然云徽已经提前说过不需要准备服装,但节目组还是制定了几套宋制汉服,皆是根据她以往演出的风格定制的。 许清屿单手揣兜站在门口,视线从衣架上扫过,经过梳妆台时顿了顿,但也只是一瞬。 说是彩排,云徽并未在现场跳舞,双方亦提前沟通过,出来时本以为许清屿会问,结果直到回到酒店他都只字不提,还是云徽先忍不住挑起话头。 “我彩排不跳舞,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许清屿搂着她,“但你这样做肯定有理由,我只需要支持你就行了。” 云徽弯唇笑了笑,被子下,许清屿握着她的脚踝,不轻不重按着。 “如果疼记得跟我说。” “嗯。” 寂静的夜很适合聊天,两人默了一会儿,许清屿又道:“等演出结束,我也送你个礼物。” “什么礼物?” 许清屿按住她的头贴在自己胸膛,“明天就知道了。” 云徽小声,“还挺神秘。” “跟你学的。” 云徽低笑出声,手搭在他腰上,“那我不问了。” 反正演出结束就知道了。 跨年夜,长街上到处张灯结彩,各家商贩门口都贴着跨年夜的活动和折扣。 演艺中心早早就排着长龙,入户大厅的两侧摆放着路标指示牌,身穿黑色衣服的工作人员各自站立两旁,为观众指路。 “妈耶,真的有云徽啊,我还以为是官方溜粉。” 毕竟这些大V溜粉是家常便饭。 “官方放出消息肯定是真的,何况现在谁那么大胆子居然敢用云徽当噱头,不怕被water针对啊?” “那倒也是,用云徽溜粉的话,估计就是天亮了,该让西瓜破产了。” 两人说笑着走远,而后台的云徽正端坐在梳妆台前,任化妆师在脸上涂涂抹抹。 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下,是向思思发过来的截图,正是西瓜卫视的直播。 【好可惜,云老师这次演出我没能去现场。】 【捶地.jgp。】 【不过云老师你放心,我会在屏幕前为你呐喊。】 云徽轻笑,还没回三人群也跳出消息,此时也都在看同一个频道。 【叶问夏:我服了真的,西瓜卫视就不能跟个有钱点的平台合作吗,这服务器卡得像我奶奶看我穿着破洞牛仔裤,心疼的给了我两块钱,让我买两块破布缝上。】 【喻冉:能进去就谢天谢地了,我刚刚排了十分钟的队才进来。】 云徽很真诚的发问:你们为什么不看电视直播? 西瓜卫视有自己的专属频道,跨年夜肯定是要同步直播的,干嘛要在网络上抢。 两人安静几秒。 【叶问夏:有道理啊。】 【喻冉:习惯了网络直播,突然能看电视有些没反应过来。】 【叶问夏:电视是个好东西啊,一下就不卡了。】 【叶问夏:陈子昂刚刚给我打电话,让我们去他那家酒吧看直播。】 【喻冉:走呗。】 云徽的节目在最后,现在过去也来得及。 两人在群里说定就没了消息,云徽看完他们的聊天记录,笑着把手机摁灭。 妆已经完毕,云徽看着镜中的自己,新月眉,仰月唇,眼尾点缀着银白色月牙,在灯光下反射出点点光芒,桃花眼微微上扬,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翳。 月白色的长裙长至脚踝,堪堪遮住脚踝处的链子。 外面的人匆匆忙忙,有人高声叫着下一个节目,有人喊着道具服饰不见了,有人说着哪个节目临时有了变动,每个人都在紧张的忙碌着,想将这场晚会完美的进行结束。 【我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她笑回:好。 电视台的负责人跟许清屿认识,听闻他是陪着云徽来的,把自己第一排的位置让给许清屿。 云徽打开自己带来的小盒子,那支白玉蝴蝶簪静静躺在里面,簪身晶莹剔透,触及好似玉石的冰凉。 她戴上发簪和耳环,在工作人员进来提醒下一个就到她时起身,拎着裙摆缓缓往前台走。 前面表演结束的嘉宾此时都放松身心的在后台聊天,有的在打游戏,她经过时纷纷抬眼看过来,等待着这场重头戏的表演。 “接下来将要上场的是曲京歌舞团首席舞者,云徽!带来舞蹈《屿中月》” 舞台灯光骤然熄灭,白雾缭缭升起,在看不见尽头大海尽头,一轮圆月缓缓升起,落在海中岛屿的山巅。 前排的许清屿视线定定落在一袭白裙在山端起舞的人,从主持人念完舞蹈名,他便知道这便是她送他的礼物,也或许更早就猜到,只是没猜到她准备的是如此大的惊喜。 整个舞蹈的背景十分简单,黑夜,大海,岛屿和明月,但不简单的,她跳的是他们。 明月初次从黑夜中探出头,看见那座海中岛屿,自此以后的无数个日夜,明月都重复的看着,只是看着,一直看着。 直到那天,暴风雨来临,明月没有照常出现,海面也不断上涨,很快就要淹没岛屿。在明月眼中不可撼动的岛屿被海水冲刷,在将要灭顶时,明月终于奋力冲破层层乌云出现。 岛屿只剩下很小一片,在新一轮的涨水中,岛屿终于被尽数淹没,但下一刻,本该挂在天空的月亮跌落水中,沉默的岛屿在此时终于开了口。 “值得吗?” 明月盈盈一笑,“我愿意,且不怕。” 哪怕就此沉沦深海,不悔亦不怕。 古琴和长笛在哀鸣,现场一片安静,似怕出声打扰到他们最后诀别,只是诀别并未到来,岛屿伸出手,用尽所有力气将月亮从海里托举而起,原来漫无边际的海水此时骤然变得渺小起来,岛屿的身体不断增长,直到海水只能冲刷他的脚踝,直到月亮重新回到天上。 台上的云徽纵身从高处跃下,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她也没管,月色长裙曳地,头上的蝴蝶展翅欲飞,一双桃花眼水波潋滟,里面盛着千种风华,万般柔情,透过她的眼,好似真的看见山河岛屿的美景,也似看见明月朝阳的生机。 结束时,她扬臂甩袖,腰桥起身时袖子往下滑落,露出白皙的小臂,也让所有人看见袖子内侧用丝线绣的字。 ——屿。 岛屿的屿。 更是,许清屿的屿。 音停舞止,她在舞台上看他,他在台下同样看着她,四目相对,无需任何言语,这支舞蹈的寓意早已了然。 观众席安静几秒,确认舞蹈真的结束了,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还有不少观众喊着再跳一支。 云徽缓缓起身,后退两步对台下观众微微弯腰行礼,在灯光熄灭中回到后台。 后台有一台电视直播,云徽笑着跟他们微微颔首,回到化妆间,刚坐下门就从外面被推开。 熟悉的味道涌入鼻尖。 “脚痛不痛?”他问。 “还好,没什么事。” 得到答案,许清屿松了口气,偏头过来亲她,一下不够接连亲了好几下,还是不够,扣着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 云徽睁大眼,不敢相信他居然在这里就开始亲密,门还没锁呢,外面好多人,随时都会有人推门进来。 察觉到她的紧张,许清屿稍稍松开她,眼里多有隐忍克制,“给我的礼物?” “嗯。”她温声,“喜欢吗?” “喜欢。” 怎会不喜欢。 云徽扬唇,“那我的礼物呢?” 许清屿看着她,忽地拉起她就走,“跟我来。” “干嘛去啊?我衣服还没换。” “路上换。”??? 什么路上换? 半个小时后,云徽知道他的路上换什么意思。 高中时有同学喜欢看言情小说,里面的总裁每个都有私人飞机,云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坐上专属的私人飞机。 飞机上准备了衣服,不止如此他们的行李箱也都在。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许清屿答:“回曲京。” “回曲京?”她不解。 “嗯。”接收到她疑惑的目光,许清屿接着道,“下飞机就知道了。” C市到曲京不远,落地时刚凌晨两点,一下飞机刺骨的寒风便迎面而来,云徽把下巴藏进围巾里,跟着许清屿走出航空大楼。 街上寥寥几人,只有一排亮着空车牌的出租车等在出口,许清屿将两只行李箱放进车里,驱车离开。 “不回家吗?” “不回,困了可以先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云徽本想坚持的,但实在抵挡不住困意,不知何时睡着的,醒来时许清屿已经不在车内。 车停在一处荒地,四周没有任何灯光。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霜,凉得刺骨,云徽四下看了看没见到许清屿,刚要给他打电话,他的电话快一步进来。 “你去哪儿了?” 许清屿声音很轻,“下车。” 她依言照做。 “然后,抬头。” 几乎是抬头的瞬间,烟花在空中绽开,五颜六色的,将漆黑的夜点亮,接着一声接一声,数朵灿烂的烟花如火树银花般炸开,有一道橙色的火星垂直下坠,落在她前面不远处的距离。 那里,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大衣,朝她一步步走来。 “月夕。”他唤她。 她应:“嗯?” 许清屿上前半步,声音很轻很柔,“未婚夫想跟你接个吻。” 仿若时间重叠,记忆中的那年,也是跨年夜,也是他带她来到郊外,那一年,他送了她宋园,在初雪中吻她,告诉她——喜欢她。 今年的跨年夜,那个人为她准备了一场烟花盛宴。 藏在心底多年深刻的暗恋,那些曾在纸上写满的心事与秘密,终于窥见天光,而天光,也朝她走来。 如满月当空,如雪后初晴。 周而复始,盎然不止。 …… ——正文完—— 文/青炽 2022.10.7 独家首发于晋江文学城。 88 寄月 ◇ ◎我们的永远开始了(正文完)◎ 他弯着腰, 脸自动贴到云徽唇上,觉得不够又偏头过来吻她。 对于许清屿随时随地的亲吻云徽已经习以为常,虽还是有些害羞, 但内心的欢喜多过卷起来的羞涩。 摸了摸被吻过的唇, 上面似还残留男人的温度。她不吝的夸他, “你真的好厉害,不过怎么做到枪枪都准的?” 面对老婆的疑惑,许清屿自然全盘告知, “小时候喜欢玩弹弓, 想当英雄,想报考公安大学。” 大概是每个男生从小就有的英雄情节, 对枪这些东西十分痴迷, 他研究过市面可知的枪支, 如何组成重量多少射程多远都了如指掌, 小时候玩弹弓他的准头也是最高的,后来被改了志愿, 与内心渴望失之交臂的无力让他沉寂了好长时间, 也没心思再碰那些东西。 云徽心里酸酸胀胀,轻轻握住他的手, 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安慰到他。 许清屿握着她的手,释然一笑, “但也幸好来了曲京,不然不会这么早就遇见你。” 云徽听出他的意思, “可能换条路, 我们不会再相遇。” 许清屿却坚定道, “会的, 不管走哪条路, 如果遇不见云徽,许清屿就不会有结婚的想法。” 或许是晚一点,会慢一点。 但只会是她。 云徽心下一阵晃荡,被握着的手不由得收紧。许清屿对她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途径奶茶店时,许清屿买了杯热的珍珠奶茶给她暖手,杯身上贴着备注三分糖。 云徽看着他拆开吸管,戳破包装纸将奶茶递过来,拿走她怀里的小型玩偶。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朝家的方向走 除夕夜。 整个宋园热闹非凡,整个园区的灯都亮起,进出的游客大都换上了各自喜欢的汉服,远远望去真如回到几千年前的大宋。 云徽在后台化妆,许清屿站在她身后,透过镜子看她描眉。描了几次都不满意,她擦拭掉重来,手上的钻戒在灯光下反射出点点光芒,白玉蝴蝶停在发间。 月牙白的裙摆席地,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脖颈白皙修长,眼尾上扬,带着天然的勾人,许清屿看着看着,人已经到了她身后,握住她描眉的手。 “我给你画。” 云徽抬眼:“你会画眉?” “不会。”许清屿拿过眉笔,“但给你画可以。” 云徽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但也没阻止。她闭上眼,感受许清屿靠近,眉笔在眉间细细描写,每一下都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好一阵。 他松了口气,“好了。” 云徽睁眼,看清镜子中的自己时怔愣一瞬。 他给她画的,是当初《化月 》的眉形,眉尾弯弯,像是天上的残月。 许清屿扣上眉笔,偏头亲了亲她脸颊,“我也记得你所有的一切。” 记得她的眉,她的眼。 她并不是一个人唱着独角戏,她在乎的会以同样的方式反馈。 云徽看着镜子里的他与她,轻笑出声,笑着笑着鼻子一酸,侧身去拥抱他。 “云徽,你还—”喻冉的话哽在喉咙,很识趣的关门,“打扰了,你们继续。” 云徽松开他,“我先上台了。” 许清屿点头,“我送你。” 喻冉和叶问夏已经在舞台口等着。 今天不是独舞,是她们三人迟到几年的共舞。三人的演出服也是订做的,叶问夏的是红,喻冉是绿,云徽是白。 “该说不说,我有点紧张。”叶问夏道。 喻冉接话:“实不相瞒,我也是,有点像回到大学时期文艺汇演。” 叶问夏看着被许清屿牵着过来的云徽,忽然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那年的中秋汇演感觉还仿若昨日,细想已经过去快六年了。 喻冉笑了笑,“多少年我们三都不会散。” 叶问夏认同的点头,“那当然。” 毕业之后分道扬镳的太多,各自有各自的目标,会认识更多的人,大学时期的友谊、爱情难免会随着时间而慢慢变淡,她们三个虽然发展的方向不一样,但一如当年的保持着友谊。 “我原来以为许清屿这个人太自我,谁跟他在一起都是飞蛾扑火,但现在看来,一物降一物的说法是对的。”叶问夏看几步之外,许清屿弯腰将云徽的裙子提起,“云徽就是天生来降他的。” 说话间,云徽已经到了面前,见她们有说有笑的,“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 “新婚夫妻就是甜蜜,化妆间都不放过。”喻冉揶揄道。 云徽耳根泛起绯色,“我们什么也没做,他帮我画眉而已。” 叶问夏点头,“嗯,如果是画眉的话,合理……” 云徽:“” 她不是她们的对手。 许清屿听着三个女生聊天,薄唇不由得弯了弯,垂眼看身旁作势要去打叶问夏的姑娘,如墨晕开的眸子沾染笑意,看着她玩,看着她闹。 前面节目接近尾声,随着灯光熄灭全场惊呼后又迅速归于平静。三人的登台顺序分别是喻冉、叶问夏和云徽。 喻冉立于舞台中间,白绿色的裙摆好似散开的荷叶,一分一寸都讲尽春的风情。春之后便是夏,热烈艳阳的夏季照耀大地,如一团从天而降散开的火,火即使她,她即使火。 许清屿站在舞台右侧,看着灯光再次熄灭,长笛吹奏着悠远的音乐,从春意江南到大漠雪山,满天大雪落在她头上,眉间花钿仿若与雪花融合,大雪淹没她的身影。 雪掩大地,万籁俱寂,但很快,春便再次到来,大雪被融化,万物生机勃勃,被大雨不断冲刷的岸堤随着夏日降临,水位慢慢退下恢复安宁。 这支舞是她们三人共同创作的,创作的理念十分简单。 即使四季变换,外界多少的闲言碎语,坚持你认为正确的路,终有一天,寒冬消退,春天来临,在某个盛夏的午后,你想要的会如期朝你走来,然后对你说一声— 好久不见。 三人配合的十分默契,每个点每个眼神都好似复制黏贴,但每个人眼里的情绪又都不同,随着观众席的惊呼,背景转换为裸眼4D,三人立于初晴阁楼顶,分别站至支点,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圆月缓缓升起,照亮整个室内。 春雨柳絮,夏日荷花,冬日白雪,随着三人的变换从天而降。 古筝琵琶与长笛齐和,立于云巅的三人慢慢隐去,皎洁的月光也一点点变暗,月亮藏于白云后,旭日照耀大地。 舞台暗了下来,在场观众安静了很长一阵,确认真的结束后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原本拿手机录像的人赶紧保存,分享到自己的小伙伴群。 三人默契的伸出手紧紧握着,后退两步微微弯腰行礼。 许清屿就在台阶处等,见云徽下来立刻去扶她,“怎么样?” “没事,放心吧。” 就着他递过来的温水小小喝了口,正准备再喝时身后一阵起哄,回头,发现不知何时摄像头对准了这边,两人的动作完全投放到大屏幕上。 云徽脸一赧,拽着许清屿离开这里,到了化妆间,却没看到喻冉,只有叶问夏坐在镜子前卸妆。 “冉冉呢?” 叶问夏拔下头上的发钗,笑得别有深意,“陈是找她呢。” 陈是? 云徽想了想才记起来这个人,上次泸沽湖跟她们顺路的两个男生之一,不过从泸沽湖回来后就没再听过这个名字,她都快忘了。 叶问夏擦拭掉眼妆,转身跟她道,“我的小布丁估计快有着落了。” 云徽将信将疑,“真的?冉冉不是说她不喜欢年纪小的。” “这说是一回事,遇上了又是另外一回事,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叫做所有的择偶标准都是在没遇上那个人之前设定的,等遇上了那个人,会发现他可能不符合你任何一项标准,但你就是喜欢。” 叶问夏一脸“信我准没错”的表情,云徽倒真信了几分。 叶问夏要赶回家守岁,卸完妆就跟她们告别离开,云徽在化妆间等了会儿,没等到喻冉回来,打电话过去她那边声音十分嘈杂。 “我随便逛逛,一会儿自己开车回去,你们先走吧。” “好。” 挂断电话,云徽起身出去找许清屿,两人从后面离开初晴阁,朱红色的大门推开,听云亭映入眼帘。 “那次保镖口中说的有人,就是你吧。” 许清屿没否认,“想多看你几眼。” 结果看见她被那些记者粉丝包围,离开时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他下意识的想躲开,像藏在黑暗中的窥视被发现,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云徽挽着他胳膊,笑出声来,视线瞥到远处的船舫,“我们逛逛吧。” 这么久,她都没有好好逛过宋园。 许清屿让人准备了一搜船舫,也不要船夫,扶着云徽上船坐好后撑着船桨远离岸边。许清屿在她身侧坐下,右手握着船桨,任由船只顺着顺流缓慢向前。 两侧岸边灯火通明,船篷画着百鸟朝凤,水面波光粼粼,好似晕开的画卷,云徽没忍住将手指探入水里,入冬后的河水冰冷,只是一秒她便收回手。 许清屿笑了声,握着她的手揣进自己兜里捂着,“怎么跟小孩一样,还爱玩水。” 云徽乖乖靠过去,船舫从水面淌过,有遇见其他船只的人,认出两人来热情打招呼,也有拿着手机对着两人拍照。 许清屿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微微弯曲,小臂搭着膝盖上身往后靠着,长臂伸展云徽便半躺进他怀里。 这个姿势靠得更近也更舒服,云徽脸贴着他胸膛,手搭着他的腰,低低笑出声。 许清屿揽着她,“笑什么?” “开心。” 说着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猫一样。 许清屿很享受自家姑娘这样依赖性的举动,温声,“月夕,抬头。” 云徽不明所以,“干嘛?” 下巴被捏住,许清屿弯唇笑得像个妖孽,“老公要亲你。” 唇印上来的瞬间,烟花绽放的声音响彻黑夜,她睁着眼,看见许清屿眼里的温柔,火树银花映在他眼底,似风月无限。 岸边有人欢呼,在一片热闹的声音中,他吻着她的唇,字字温柔入耳。 “新年快乐,我们的永远开始了。” ————正文完—— 文/青炽 2022.10.23 独家首发于晋江文学城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男女主的故事大概还有几章,宝子们想看哪对副CP的番外可以留言,MUA~ 下本《吻月亮》求个预收 盛景大学的季衍长相出众,是最年轻的心理学教授,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但性子淡漠孤傲,拒绝过的女生数不胜数,无人能入他眼。 舒悦喜欢季衍,千方百计将人留在身边,为他做尽改变,挖空心思逗他开心,给他惊喜,但季衍自始至终都宛如事外人一样看着她花样百出,不喜不怒。 舒悦以为时间久了,季衍总会爱上她的。 直到一次典礼上— “你真半点都不喜欢舒悦?” 季衍声音清冷,漫不经心的答得干脆:“没什么好喜欢。” 舒悦顿时如坠冰窖,晃着酒杯看季衍在台上光风霁月。 转身,酒杯碎在脚边。 彻底死心。 — 好友知道他摆脱舒悦后立刻奔走相告,庆祝他脱离魔掌恢复自由,只是季衍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直到那天在学校门口见到一名男生从那辆惹眼的车上下来,驾驶位上的女生白皙如雪,长裙艳如烈火,低头浅笑着跟男生轻语,一举一动尽显勾人与亲昵。 季衍忍无可忍的将人堵在角落,质问:“不是说喜欢我?” 舒悦懒抬眼皮,将他的话如数还回:“没什么好喜欢。” 季衍红了眼,里面尽是慌乱和不知所措,“喜欢我,只能喜欢我。” 89 寄月 ◇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个吻一触即离, 头顶烟花还在绽放,岸边聚着好些游客,有看烟花的有看他们的。 头顶烟花灿烂, 地上舞龙舞狮, 吐火吞剑, 更有相聚岸边放河灯许愿,裙子曳地,粉色的莲花灯带着光亮从上流往下, 途中撞到同伴, 两盏灯停留半秒又各自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这条河的尽头是哪儿啊?”她好奇的问。 “想看?” “嗯。” 单纯的好奇心,想知道这么大一条河流尽头会是怎样的, 那里会不会聚集着许多河灯, 亦或是带着放灯人的心愿成为河流的一部分。 许清屿轻笑, “撒个娇, 老公带你去。” 云徽瞥嘴,“我不会撒娇。” 许清屿捏了捏她的脸, “那叫声好听的。” 云徽想起某些限制级画面, 脸忽地一赧,锤他, “许清屿。” 这个人真是 许清屿心满意足的笑,亲了亲她, “这还不会撒娇,再会一点我骨头都要被你抽走。” “我看你骨头硬得很。”云徽小声道。 正起身的许清屿回头, “什么?” “没事。” 许清屿也没再追问, 点开船头的自动动力系统, 制定好目的地, 船舫一改刚刚的慢悠悠, 如鱼儿在水中畅游自如,朝下游尽头去。 这是每条船都定制的,一来节省人力,二来可以让游客在尽情享受游玩的过程中不需要为中途划船而感到困难。 云徽看着弯腰调试速度的男人,黑色大衣长至膝盖,骨节分明的手自然下垂,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每一分都好似雕刻着的精心打造。 许清屿回身就见她盯着自己瞧,“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云徽单手撑脸,“你好看。” 许清屿怔愣一下,继而笑出声来,“嘴巴这么甜,背着我偷吃糖了?” 云徽摇头,示意他到旁边来坐,待他坐下双手挽着他胳膊,“实话实说。” 许清屿被她的话唬住,胸腔振动发出短促悦耳的音节,从夹层出拿出毛毯展开,给她披上,“风有点大,披好。” 这条河并不长,十分钟后两人便到达下游尽头,说尽头其实不准确,河流连接着外游的江水,只是在这里设施了水闸装置,铁栏挡住了莲花灯,莲花灯到达这里后会被专人捞起,再统一进行处理,以免沉底污染水源。 “小时候我看电视里放灯许愿,说灯会随着水流到达天涯海角,愿望会被上天听到,从而愿望成真。”云徽弯腰捞起一盏崭新的花灯,灯芯的烛火已经熄灭,花瓣上黑色毛笔写着几个字。 —愿家人健康,考试顺利。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我现在到了尽头,不知道我的愿望会不会被实现。” “会。”没有半点犹豫和考虑,他牵着她的手,“你的所有愿望都会成真。” 那盏花灯被重新放入河中,云徽垂眼看两人紧握的手,“你这双手很好看,但少了一样东西。” 话落,许清屿感觉有冰凉的东西被推进指间,在骨节位置卡了一下,然后一推到底。 “这样就对了。” 她笑说,五指撑开他的十指相扣,钻戒相贴,咯在指间。 她面对他而站,河风吹动发丝,桃花眼倒映着他的身影,她缓缓开口,声音温软,“我许愿,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执子之手。” 许清屿柔声,“与子偕老。” 火树银花从黑夜中流失,有一束光照了进来,笼罩两人的身影,手上的钻戒璀璨耀眼。 —— 没有意外的,除夕夜的表演再度升起热闹的讨论,不止是表演更有当天晚上宋园的热闹繁华,让无数网友惊叹仿佛真穿越时空回到古代,原本抽中奖的网友赛出观看表演的视频和照片,还有宋园特质的手链。 这个手链只有免单的网友才有,凭借着这个手链在园区任何一出消费都不用付钱,当然时效只有一天,但因为手链设计得巧妙精致,不少网友都留作纪念,等他们细看之下发现手链内侧都刻着许清屿和云徽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Water和宋园相关话题跟着冲上热搜,water的股市持续不断上涨,京舞、曲京大学还有喻冉的舞团也挂在热议话题。 宋园官方账号提供了正常表演的观看地址,三人共舞的完整视频被网友出来,留言纷纷表示求喻冉和叶问夏的微博指路,喻冉和叶问夏平常都是用小号冲浪,网友纷纷艾特宋园官博。 “官妹快出来,求两位小姐姐的安利,我一个朋友,癌症,速。” “三人共舞太太太太好看了!!!!!有没有姐妹知道两位小姐姐的微博或者名字啊,孩子想看美女。” “共舞的两位是云徽的同班同学,绿色的是喻冉,目前经营一家舞蹈团,红色的是叶问夏,现任曲京大学古典舞老师。” 于是网友又转至场地,叶问夏和喻冉以往的舞蹈视频也跟着被找出来,连带着的还有两人的一些基本信息。 云徽听着叶问夏吐槽时愕于网友的速度,还有他们这么快就找寻信息的手段,只要暴露在大众下就再无任何隐私可言,他们可以将你的信息扒得干干净净,幸好许清屿很快让人撤了热搜,那些关于两人信息的帖子也消失干净,有网友发出疑问时再接着撤,直到所有人将注意力从她们身上转移。 “你男人这波干得漂亮,替我谢谢他。” “你们现在还没登机呢?” 云徽回:“成都大雨,延误了。” 叶问夏:“好家伙,这都延误两个小时了,你们今天还回得去吗?” 云徽:“不知道,许清屿在问。” 这条信息刚发出去,许清屿便已经回来,手上拎着杯热奶茶,递给她暖手。 “成都那边大雨持续几天了,无法着陆,估计今天是飞不了了。”许清屿在她身旁坐下,“在这儿先坐一会儿,骆昀把车开过来。” 春运期间高铁票是肯定抢不到的,原本他们定的初二就回成都,因为成都大雨推迟了好几天,今天再回不去春节都要结束了。 “算了吧。”云徽双手捧着杯子,“开车要二十多个小时,吃不消。” 许清屿拧开水杯喝了口,“没事,过年总要回家的。” 云徽眼睫轻颤,机场广播传来因为天气原因航班取消的消息,原本已经等待许久的乘客不由得有些怨言,拿着机票到柜台去办理改签或者退订。 许清屿去退了票,一手拎着行李箱从航空大楼出去。 骆昀开的那辆白色的SUV,许清屿将行李放上去,确认没有什么落下驱车前往高速入口。 二十个小时想要一天开到不现实,晚上两人在途中一个城市歇息,许清屿定的一个高级套房,事先让酒店的人员将暖气开足,等他们到时第一时间便将云徽的羽绒服脱下,放水给她洗澡。 泡完热水澡出来整个人暖和多了,云徽靠在床头听着浴室的水声,没一会儿许清屿擦拭着头发出来,浴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腰带只简单系了一下,随着走路的动作好像随时都要散开。 云徽放下手机跪在床尾,“我帮你吹吧。” 她都还没帮他吹过头发。 许清屿乐意之至,将吹风插好递给她,坐在床尾任由她摆弄着自己头发。 他头发长出来不少,但也干得很快,确认全都干透之后云徽摁关吹风,从身后抱他。 “辛苦你了,老公。” 许清屿把人从身后拽进怀里,鼻尖蹭了蹭她的,“就为这个不高兴?” 被看穿心思,云徽双手勾着他脖颈,将脸迈进他颈窝,“感觉我帮不上什么忙。” 今天在车上时她回忆着这段时间的相处,一直都是他在付出,为她解决困难制造惊喜,而她连帮他分担开车疲惫的能力都没有。 许清屿后退几分,捏着她下颌将她脸抬起来,难得的一脸正经,“月夕,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明白。” “什么?” “两个人在一起不是比较谁付出的多谁付出少,我不希望你因为这段感情去刻意改变什么,我们一直是被对方需要也被对方依赖的,我们是平等的。”许清屿低头看着她,“我们是要一起度过余生的,是相爱,不是比较谁爱更爱。” 云徽揪着他衣服,在他怀里点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想你太累。” 开了十来个小时的车还要给她放热水,给她晾好衣服,即使她自己可以来,他也是让她乖乖坐着,看着他忙进忙出,等收拾妥当之后再叫她。 “我会被你宠坏的。” 许清屿轻笑,摸了摸她的头发,“宠坏就宠坏,我可以宠你一辈子。” “云月夕,在我这里你不需要想太多,也不需要顾忌太多,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宠你为你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就如你也爱我,也对我好。”他声音很低很暖,带着安抚,“你该知道的我最怕什么。” 云徽点头,“知道。” 怕她离开,怕她不爱他。 “那这个情况会发生吗?”他问。 云徽摇头,“不会。” “所以你只要在我身边,好好享受被爱就足够。”他捧着她的脸,在额头落下一吻,“正如我也享受着你对我的爱。” 90 寄月 ◇ ◎想弄坏◎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不远处商场大屏上滚动播放着某当红明星的广告,云徽抱着他的腰,感受他的温柔和疼爱。 许清屿肩胛绷紧, 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她的眉眼, 鼻梁最后是唇, 像是食髓知味,手捧着她的脸,眼里的水墨晕开, 荡出一幅泼墨画卷。 “许清屿。”她唤他, 心底凹陷的地方找到支撑,她半撑着身子在他耳边说话。 她声音很小, 说完之后耳根红了, 许清屿眼底翻涌着又深又沉的暗色。 这个夜晚很疯狂, 却十分尽兴。 第二天清晨, 两人去附近超市买了吃的和水继续赶路,车载音响放着舒缓的音乐, 地图上的距离不断变近, 直到手机收到短信。 “您已进入四川省境内。” 她直接导的家里,傍晚时分终于到达收费站, 许清屿从ETC通道驶过,穿越过大半个城市到达目的地。 门口公路十分狭窄车不好开进去, 许清屿将车停在附近路边停车位,从后备箱拎下行李。 “给我一个吧。”她握着自己那个小号的行李箱, 伸出手去, “牵我。” 许清屿轻笑, 单手关上尾箱, 握着他家姑娘的手十指相扣, “我第一次来,牵紧点,别走丢了。” 云徽当真回握着他,“不会的。” 她怎么会让他走丢。 拐过街角,面前是一条水泥公路,两侧都是底层的老式居民小区,路边有不少茶馆,麻将声是这条街的特色,三五成群的小孩聚在一起玩,坐在路边唠嗑的居民见两人拎着行李箱都投来目光,有人认出云徽,喊了她一声。 云徽看着十分陌生又有点熟悉的面孔,记不起来这人是谁,但还是礼貌的点点头。 认出她的老太太将目光投向她身边的许清屿,“这是你男朋友啊?” 云徽笑说,“是我丈夫。” 许清屿声音清淡,“您好。” 老太太点头,“好好好。”复又问,“听说你现在在大舞团跳舞,真是出息了啊,你们是同事啊?” 云徽摇头,“不是。” “那他是做什么的啊?” 云徽不太喜欢被这样刨根问底,但仍耐心礼貌回:“做点小生意,我们刚到得回家放东西,您们慢聊,我们先走了。” 老太太笑眯眯的点头,“好好好。” 她家在进大门右手边,许清屿松开握她的手,一手拎着一个箱子上楼,楼道的声控灯年久失修,几层楼只有两盏灯勉强亮着,许清屿好几次都险些踩空。 “每年过年都自己回来住一段时间?”他问。 云徽拿出钥匙大门,“嗯。” 防盗门应声而开,云徽摁亮客厅的灯,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亮起。 许清屿将箱子拎进门,带上门的同时顺手反锁。房子是简单的两居室,屋内的一切都透着陈旧,最惹眼莫过墙上挂着的锦旗。 舍己救人。 英勇无畏。 短短几个字便将她父母概括。 许清屿进屋,彩色大头电视旁放着相框,年生久远照片已经泛黄,云徽穿着漂亮的新裙子,手里拿着第一名的奖状,一家三口面对镜头笑着。 云徽眉眼跟她母亲很像,一样的桃花眼新月眉,笑起来时好似春日百花盛开,温婉端庄,而她身旁的人模样俊朗,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还拎着刚买回来的菜。 许清屿扯了张纸巾擦拭相框上的灰尘,“叔叔阿姨您们好,我是许清屿,当年那个被你们救下的男孩。” 那段记忆早已深深刻在许清屿脑海,他清晰记得当母亲用力将他推出去的时候,他因为害怕和担心死死不松开母亲的手,是云徽父亲生生将他拉开,那时他挣扎哭泣着,在车子往下坠的时候,他看见云徽父亲用身躯挡在两个女人上方,用安全带将两人拴紧,而自己则因为车子翻滚被撞出好远。 无数的尖叫和绝望的呐喊,随着车翻滚的越来越远也渐渐消散,乘载三十多人的大巴变得渺小,被泥沙碎石淹没。 身后有脚步声走近,许清屿敛收心绪,将相框放回原位。 房子有一年没住人,需要透气做清洁,云徽提议去酒店住明天再回来收拾,许清屿从厨房接了盆清水,将毛巾打湿。 “回家了哪还有住酒店的道理。”他脱下大衣和腕表,“帮我拿一下,我很快。” 他没让她动,先将客厅的茶几和沙发打扫干净,让她坐在沙发上等,云徽也没真的干看着,放下东西拿了扫帚过来,沿着他清洗过的地方清扫干净。 好在面积不是很大,两人搭配着一个小时就将屋子收拾出来,许清屿拎着袋子下楼扔垃圾。 院子里零星几盏路灯,本就微弱的光线还被树叶挡了大半,许清屿扔完垃圾并未急着上楼,而是到门口的水果摊买了些水果和暖手袋。 晚饭两人叫的外卖,洗漱完毕云徽抱着他刚买的暖手袋爬进被窝,许清屿出来就看见她睡在外侧,眼梢挑了下。 “今天我睡里面?” 云徽摇头,“先把你的位置睡暖和,这样你就不冷了。” 许清屿低笑出声,掀开床单,环着她的腰将人捞起,一阵天旋地转云徽就变成睡到他身上。 “我们可以相互取暖。” 成都虽没有曲京温度低,但因为湿冷又没有暖气的缘故,室内和室外温度没差,许清屿摸到她暖烘烘的手,但脚却是冰凉,勾着她腿弯放到胸膛。 他身上温热,像暖炉一般,云徽示意他轻点,这楼隔音不好,别扰民。 许清屿咬着她耳朵,“那你小点声。” “” 一番互动结束后,云徽气不过踢了他一脚,“你故意的。” 明明知道她不敢发出声音,变得法的用力。 被老婆踢了许清屿眉眼都舒展开,将有些炸毛的猫抱在怀里,对自己行为供认不讳,“故意的。” “你刚刚的样子很可爱,忍不住—”他微微弯唇,压低了声线。 云徽登时如煮熟的螃蟹,捂住他的嘴骂道:“流氓!” 许清屿笑着,牙齿张合咬她手指。 夜深人静,天花板的灯关掉,屋内登时一片黑暗,云徽身子僵了一瞬,触及温热的怀抱和气息又放松下来。 这一夜云徽睡得很好,没点熏香也没有半夜惊醒,睁眼时身旁照例没人,她慢悠悠起床,高大的男人在厨房忙活。 早饭后,两人出发前往墓园,许清屿撑着黑骨伞将人护在伞下,云徽弯腰放下刚买的花。 “爸,妈,我带许清屿来看你们了。” 许清屿深深鞠了一躬,“叔叔阿姨很抱歉,这么多年才来看你们。” 墓碑上的两人笑得和相框里一样,许清屿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揪住,闷地喘不过气。 当年如果不是想着先救孩子,他们一家都有希望生还,他们把生存的希望给了他,而这样心善的人,在他们走后生活却并没有善待他们唯一的女儿。 “您们放心,从今以后我会好好爱月夕,不会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垂落,砸在地面溅起水花,被他握着的手有些凉。云徽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我们结婚了,在曲京领的证,我有家了。” 许清屿心口泛起酸疼,揽着她肩膀将人拥入怀里。 云徽本不想哭,但脑海不断浮现这些年的记忆,人生中重要的时刻父母都缺席,那种失落和无力席卷全身,脸埋在许清屿怀里,放任自己哭了一场。 许清屿摸着她头发,安安静静任她发泄,直到哭得累了,擦拭掉她的眼泪。 雨越下越大,两人一步步迈下台阶,在走完最后一步时齐齐回身望向适才的位置。 许清屿牵着她,“走吧,我们回家。” 回属于他们的家。 大雨之后成都便开始放晴,后面几天过年的气氛明显淡了很多,但热闹依旧不改,云徽带许清屿在成都玩了两天,两人去吃了成都有名的火锅,看四川的特色变脸表演,晚上在人山人海的锦里挤着。 她最喜欢吃锦里的菠萝饭,香甜软糯带着一丝菠萝的酸涩。 许清屿排着队,颀长挺拔的身形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他带着口罩只露出那双眼睛,但依旧遮不住的气质冷然,黑色手机在他手里仿佛成了玩具。 周围有好些人都在看他,男的女的都有,云徽在一旁坐着等候,手机“嗡嗡”振动两下,她低头刚解锁面前忽地投下一片阴影。 抬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说熟悉大概不准确,应该是厌恶。 男人很自觉的在她对面坐下,笑得流里流气,“还真是你啊,我听邻居说你回来了还不信,听说你还带了男朋友回来,看来在外面混得不错嘛。” 在看见他的那瞬间云徽身子不受控制的颤抖,下意识去寻找许清屿。男人顺着她目光看去,视线落在许清屿因为抬手扫码而露出的那只腕表。 “这就是你男朋友啊,不错嘛,是个有钱的主。” 云徽半秒都不想跟他多待,起身大步朝许清屿走去,速度太快险些撞翻他手里的菠萝饭。 “怎么了?”许清屿问。 云徽揪着他大衣,“我们回去吧,我累了。” 许清屿看着她泛白轻颤的指尖,再看看不远处坐得吊儿郎当冲这边笑的男人,几乎是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没问,握着她发颤的手,“好。” 90-100 91 寄月 ◇ ◎不必再怕◎ 隔着几步的距离, 许清屿视线淡淡从男人脸上扫过,带着她穿过长长的队伍。云徽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不用回头也知道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 直到走出好一段距离, 许清屿寻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停下, “先吃,一会儿凉了。” 菠萝饭被保护得完好无损,云徽咬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许清屿张口吃下, 糯米被蒸得香软,撒上几颗枸杞, 混着菠萝的酸涩清甜, 很新鲜的搭配。 两人在一处内长亭坐着, 菠萝饭见底, 扔进垃圾桶,许清屿从肩膀的挎包里拿出湿纸巾给她擦手。 冰凉的纸巾沿着掌心往外, 云徽看着自己的手, 开口,“刚刚那个, 就是高中时期欺负我的人。” 许清屿动作顿了顿,“之前他找过你吗?” “有一年我回来时, 遇见过他一次。” 那天她买了日常用品回家,途中遇见了, 他拦住她的去路, 调侃着她如今生活得不错, 还在市中心买了房子, 一双眼肆无忌惮打量她, 让她心生恶寒。 她落荒而逃,东西掉了也不捡,把自己关在屋里,返程回曲京那天为了不屿再次遇到他,她天没亮就赶往东站,在候车厅等了十个小时。 许清屿扔掉湿纸巾,又换了干净的纸给她清理,“住的很近?” “停车前面拐两条马路。” 许清屿点点头,“你在第一时间找我,我很开心。”他看着她,“但是从现在开始,你不用怕他,知道吗?” 云徽应了声。 许清屿摸了摸她头发,像是觉得不够吻了吻她额头,“还想逛吗?” 云徽揪着他大衣,眼睫轻颤,“嗯。” 两人沿着另一条街道往回逛,锦里几条街都是想通的,很快他们又逛回到刚刚的地方,排队的人只增不减,男人已经不在。云徽不自觉松了口气,一直逛到十点过才拿着刚买的棉花糖回家。 棉花糖是草莓味的,夜晚街道没什么人,坏掉的路灯让楼道看起来像是蛰伏的怪兽,随时准备吞掉上楼的人。 许清屿打着手机电筒,光影半笼他的眉眼。 夜半,身边的姑娘累得沉睡,许清屿起身出去,拨通陈子昂的电话。 陈子昂接的很快,听声音还在酒吧,“大半夜的给我打电话干嘛?要过来喝酒吗?不过你不是和云徽回成都了吗?” 许清屿拆了块薄荷糖放进嘴里,没回答他的问题,直言,“把成都远晨这边负责人的电话发给我。” 陈子昂不解,“你要干什么?” 薄荷糖在嘴里嚼碎,他把玩着茶几上的遥控器,声音清淡,“帮我家姑娘报个仇。” “” 半分钟后,陈子昂发来一串号码,临了不免好奇的问:你想做什么?不会是要叫人把人又打一顿? 许清屿扯了扯唇:我用文明的方式处理。 陈子昂:你还不如直接打他一顿。 陈子昂:我已经开始为那个人祈祷了。 许清屿平时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但遇到云徽的事整个人就变了样,苗书杰挨一顿打都是不幸中的万幸,被他算计上只能祝福对方心里承受力足够强大。 怕吵到屋里的人,他起身到阳台上打电话,陈子昂已经跟负责人提前打过招呼,全然配合许清屿的安排。挂断电话,许清屿眺望着距离两条街的楼栋,光影半笼他的眉眼,本就清俊的眉眼越发冷寂,犹如枝头凝聚的寒霜。 嚼完一颗薄荷糖许清屿才转身进屋,蹑手蹑脚的掀开躺下,头刚靠着枕头便被抱了个满怀,腰被揽着,脑袋在胸膛蹭了蹭寻找舒服的位置。 两人在成都一直待到大年十五,元宵之后驱车回曲京,新年第一个工作日许清屿忙得不可开交,各大电视台争相恐后出着舞蹈节目,云徽接到无数节目的邀约,想要邀请她作为特邀嘉宾参与录制,如果她能做常驻自然再好不过。 喻冉和叶问夏也不例外,不过叶问夏以没时间为由拒绝了,喻冉将自家舞团出类拔萃的一些成员送去参加节目,对他们而言也是一次历练机会,喻冉自然也成为那档节目的指导老师。 除此之外,状告云春蓉一家的案子在节后一星期正式开庭,云徽作为原告上庭,第一次上法庭云徽难免紧张,好在许清屿自始至终都在身边陪她。 Water最精英的律师为她辩护,在开庭前一天,律师梳理了举证和法官可能会询问什么,其实没什么可叮嘱的,只要她实话实说便行,但实话实说就意味着过去那些事会被公之于众。 “不用怕。”许清屿与她十指相扣着,“你是受害者,受害者无罪。” 这句话像镇定剂,云徽缓缓点头,“有你在,我不怕。” 许清屿笑着吻了吻她手背,“我一直在,回头就能看见。” 自起诉开始,云春蓉到京舞闹过几次,一传十十传百,开庭的事早已传开,法院门口有不少记者蹲伏,等待着报道这场庭审的结果。 云春蓉一家都来了,苗书杰已经出院正低头跟潘静雯说话,潘静雯脸上有明显的拇指印,面色也十分憔悴,任由苗书杰怎样都不搭理,看见他们时进来眼眸微动,但只是一瞬又恢复平静。 云春蓉和苗治坐在苗书杰右边,云春蓉一口一个忘恩负义说着,在见到许清屿时仿佛被牵起极大的仇恨,怨毒的盯着他。 许清屿眉梢挑了下,心情倒是很不错,这看在云春蓉眼里无疑是幸灾乐祸的挑衅,指着许清屿大喊:“就是他骗我!用假支票骗我,还害得我儿子卧床几个月!” 旁边的法警按着她坐下,警告:“禁止在法庭上大喊大叫。” 云春蓉虽精明,但也是欺软怕硬的主,面对两侧板着脸的法警心里发憷,老老实实坐下,只是一双眼死死盯着对面的许清屿。 云徽到被告位置坐下,时间到确认双方到齐后便进入庭审环节。 律师率先举证,将这几年的转账清单递交上去递交上去,都是这些年云徽转给他们的钱还有还的房贷,房产证上的名字是她的,云春蓉一开始否认,咬定是云徽自己让他们一家搬进去住的,想着反正空口无凭,只要他们一家人统一口径就没问题,但下一秒就被狠狠打脸。 许清屿的那支录音笔将云春蓉的所有说辞全然推翻,云春蓉又借题发挥,说许清屿用空头支票骗他,但录音里面,许清屿只说了支票归他们,从始至终没说多少钱,而且支票确实能兑钱出来,他们已经全部兑现,并不存在假支票的说法。 云春蓉捏着那张支票说不出话来,没等她狡辩,律师再次举证云春蓉一家人借着云徽和苗书杰的由头敲诈许清屿。 这两项罪名自然不会判多重,律师看了云徽一眼,得到后者示意后再次出示证据,控告云春蓉买卖人口,曾将云徽高价卖出,致使云徽险些被□□。 这个举证一出,听众席一阵哗然,云徽手搭着膝盖,五指紧握成拳随后又松开,耳边的声音被自动放大着,她听见他们惊奇的议论。 云春蓉也怔愣,没想到云徽居然这么豁出去,急得一个箭步冲到云徽面前,“你疯了吗?!你不要脸我们云家还要脸,你到底害不害臊?!你想要我们跟着你一起丢脸是不是?要你死去的爸妈在黄泉下都受人指点是不是?!!” 云徽被云春蓉忽然的冲脸吓了一跳,她看着面前距离几厘米的脸,她小时候总觉得和蔼可亲的大姨,每次逢年过节都会给她买礼物发压岁钱的大姨,父母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说起大姨一家多好,带着她隔三差五到大姨家走动。 那个时候她觉得大姨是除了父母之外最好的人,苗书杰虽然有些吊儿郎当但每次见到她都会收敛,带着她看自己刚到的新玩具,带着她玩游戏,苗治每次都跟爸爸相谈甚欢,喝酒聊天到很晚,还时常约着一起去钓鱼。 那时她想着,长大以后挣钱了,要给大姨买漂亮的衣服,给苗书杰买最新的玩具,给苗治买最齐全的鱼竿,后来这些,都实现了。 她所有的钱都用在他们身上,他们一次次威胁恐吓她,一次又一次用死去的父母和养育之恩道德绑架她,面前的这张脸是她熟悉的,但却又陌生到仿佛从未见过。 “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不想想你死去的爸妈吗?你就这样让他们蒙羞,死都死不安宁!!!!!” 云春蓉还在骂着,许清屿脸色阴沉,起身正要过去,就听见云徽温软着开口— “我就是因为要脸,所以这些年一直被你们索取,你们用我换房子换钱,换不到就让我出卖身体,告诉我反正我不干净了,能挣一分以后就少一些苦。”云徽直直看着云春蓉,“这些年,你们要什么我给什么,我不给就扬言要让我身败名裂,要把我差点被□□的事说出去,我以前的确很怕,但现在—” “我不怕了。”她声音冷静,字字掷地有声,“凭什么被害者要被羞耻辱骂,加害者却可以心安理得安稳度日,我不曾做错,该感到羞耻的不是我,而是你。” “犯了错的人不曾觉得自己犯了错,却一味要求被伤害的闭口不言,大姨,我是你侄女,我爸爸是你亲弟弟。”云徽眼里情绪褪去,冷冷看着云春蓉,“但你从未念过半点亲情。” 云春蓉没成想一向沉默软弱的云徽说出这样一番话,脑海闪过很久之前的一些记忆,抓着桌子的手收紧。 “妈。” 身后苗书杰的一声,将云春蓉的思绪唤回,她看看另一边还脸色苍白的苗书杰,刚刚倾斜几分的天平重新倒回去。 云春蓉深吸了口气,“我要是不念亲情,当初又怎么会抚养你长大?现在你出息了,看不上我们一家了,就联合这个人故意陷害我们,云徽,我也是你大姨,跟你有血脉亲情!” 如果说刚才对云春蓉还抱有几分希望,此时云徽是彻底灰心,扭头看家属陪审的许清屿,他就站在距离自己两三步的位置,眉头紧蹙,眼里写满担心,但因为法警的阻拦没办法上前。 云徽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担心。 云春蓉被带回到被告席,云徽视线从四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潘静雯身上,潘静雯还是面无表情,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关心,这场庭审的胜负也都与她无关。 当谎言被拆穿,真相是一把足以拆骨去肉的快刀,每一刀都将回忆粉碎。 潘静雯的目光与她在空中相撞,云徽看见她眼里有歉疚,张了张唇想说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云徽收回视线,对律师道,“请继续。” 律师颔首,继续举证。 当初的视频照片,甚至找到了当初买她的那个男人,男人肩膀上有一处伤口,法警现场检查确认无误,面对种种铁证,男人也心知自己狡辩无望,一五一十交代当年的情况。 当年云春蓉将云徽卖给她后,男人担心她性子烈不从,云春蓉还给他出主意,把人绑起来或者弄点药给她吃,他好色但也不敢做那样违法的事,正准备将云徽绑起来时就被她用剪刀刺伤。 敲诈勒索恐吓,非法侵占他人财产,强制买卖人口,数项罪名相加,随着审判场的法槌落下,云徽胜诉,身后听众席爆发出掌声,对这场庭审结果的称赞还有对云春蓉一家的议论。 云春蓉一家被带走,经过她时云春蓉看了她一眼便被法警带走。 云徽没动,看着他们一家的身影远去,头皮仿佛被人用力重重碾压。 许清屿上前来,将人拥入怀里,温声,“你很勇敢。” 云徽抱着他腰,脸埋在他腰腹,声音闷闷地,“我想回家。” 许清屿心疼的摸了摸她后脑,“好,我们回家。” 法院门口蹲着的记者见两人出来一拥而上,无数长枪短炮对准他们,许清屿一个问题都没应,护着云徽上车。 车厢内很安静,安静得只剩空调输送暖气的声音。 “你怎么了?” 许清屿没应,拐了个弯将车驶入右边车库,找了个位置停稳,同时摁开两人的安全带,将人从副驾驶抱过来坐在腿上。 下颌被捏着,薄唇印了上来。 92 寄月 ◇ ◎忽到窗前疑是君。◎ 他吻得有些狠, 几乎是直接撞上来的,本就狭仄的驾驶位变得拥挤,云徽惯性往后仰, 头差点撞到车顶, 幸而许清屿抬手挡住, 撬开她本就没防备的齿关,长驱直入。 耳边有车辆按喇叭的声音,经过时车灯闪了下, 车里亲密被发现这事太羞耻, 揪着他衣领的手收紧,含糊不清:“有人。” 许清屿捧着她脸, “已经走了。” 只是经过的车辆寻找停车位。 视线再次昏暗, 吻在唇上辗转, 口红已经晕开, 一半印在他唇上,在冷白肌肤的衬托下近乎血红, 仿若潜藏的吸血鬼王裔。 云徽拉开些距离, 温声问,“怎么突然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 只是觉得对你不好。”他抱着她,“我在想, 那段时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而我当初又那样混账的丢下你。” 在法庭上光是听就让他恨不得上去拧断男人的手, 更想穿越回去打醒当时的自己, 在那段黑暗无边的日子里, 她该有多么难过无助。 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 相信她, 为她说一句话。 她独自熬过一年又一年,习惯了承受那些无端的骂名,却因为他跟别人几次三番起冲突。 “分开的那些年,我常常在想如果我们没分开会怎样,但每次我都不敢细想。”他声音很低很轻,“失去你和让你丢弃喜爱的舞蹈,都是无解的难题,我解不开只能选择逃避。” 懦弱的从来都是他。 云徽摇头,“是你替我做了选择。” 当初被京舞拒绝,说不失落沮丧是假的,心里难免也有不满,不满黄月珊,不满那些道听途说不肯相信事实真相的网友,考试结束她一直在想着怎么瞒过许清屿,但不等她想到天衣无缝的理由,许清屿的分手短信来了。 原本困扰她的问题好似一瞬间被解开,各大舞团向她抛来橄榄枝,她如愿进入京舞成为首席。 “现在这样的结果就很好。”她捧着他的脸,主动吻他,“只要你来,就已经是最好。” “以后,你会保护好我的对吗?”她问。 许清屿抚着她脖颈,“会的。” 他会保护她,也会将那些欺负她的都加倍讨回来。 许清屿又吻了吻她,如墨晕开的眸子倒映两个小小的她,眼里是化不开的深情和缱绻,“我爱你。” 云徽温声回答:“我爱你。” 不需要再多余的言语,许清屿把人重新拥进怀里,旁边车位响起开锁的声音,云徽推了推他。 “有人来了,我们走吧。” 许清屿把人松开,云徽刚回到副驾驶坐好左前方就走出一对情侣,从他们前方经过时往里面看了眼。 云徽松了口气,庆幸没被看到。 许清屿将车拐出车库,原本多云的天出了太阳,三两成群的行人或匆忙或闲慢,道路两边的灯笼和彩灯还未卸下。 两人在附近一家餐厅吃了饭,中途许清屿的手机一直没停过,有来汇报工作的,也有来祝贺道喜的。 这场庭审他本就打算借助媒体公之于众,当然其中隐瞒了云徽被拐卖的和那个男人的事,不能让网友肆意在云徽伤口上蹦跶,只简要说明这些年她一直被云春蓉一家如何吸血,云春蓉为了给儿子买房子吞下慈善机构资助云徽上大学的钱,还将云徽赶了出去无家可回。 而这些年极少登台演出,也并非是因为什么眼光挑,更不是什么不缺钱,因为她踝关节断裂。 这一条是云徽自己要求加上的,应该给这些年喜欢看自己跳舞的观众一个交代。 “我滴天,这要不是事实,我编都不敢这么编。” “难怪之前有云徽的同学说她除了练舞所有时间都在做兼职,靠做兼职和奖学金供自己读完了大学,好牛啊。” “看得我拳头都硬了,要是云徽不执着的话,现在根本不会有什么京舞首席了。” “她真的好热爱舞蹈,跳到筋疲力尽关节断了还要跳,我之前还觉得她清高,我果然心眼小,我跟云老师道歉。” “跳舞本来就很容易受伤,能到首席的地位付出的肯定比常人更多,之前还有人说她和京舞联手搞人设,现在真是啪啪打脸。” “不行,我要把云老师之前的舞蹈视频再看几遍,贡献热度。” “京舞的巡演赶紧收费吧,不为别的,想给京舞出一份力。” “楼上+1” “+10086。” “这么一看,云老师和许总好般配,超话在哪儿?我也要加入!” “真夫妻就是最香的,都来给我磕!” “” 网上的热议持续,许清屿那个只发了几条的微博涨粉速度飞快,他看的烦索性卸载了,撸高袖子进浴室给奶球洗澡。 云徽用毛巾擦拭着刚洗完的雪糕,用吹风给它吹得毛,雪糕很乖,全程都乖乖配合,但奶球截然不同,许清屿刚把撸高袖子奶球就如临大敌,一个箭步起飞冲刺,就想跑。 许清屿快一步关上门,逃脱无望的奶球跳上洗漱台的柜子,许清屿一抬手,轻松就将它拽住,奶球显然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被抓到,张牙舞爪的挣扎着。 “你小心点,别被抓伤了。”云徽叮嘱。 奶球什么都好,就是特别讨厌洗澡,她第一次给它洗澡时被抓了好几下,后来她就抱出去到宠物店洗。 常洗的那家宠物店年后在装修,许清屿便提议就在家里洗。 “你带雪糕去客厅,等会水溅到衣服上。” “好,那你注意点,要是它实在挣扎得厉害就算了,到时候带出去洗。” 许清屿瞧了眼手里跟一团球似的胖猫,轻笑,“放心。” 浴室门打开又关上,隔着门板都听到里面一人一猫的激烈斗争。给雪糕把毛吹干后,她起身想去看看浴室情况,许清屿先一步打开门走了出来。 奶球被他一只手拎着后颈,全身湿哒哒的,四只爪子垂着,头也垂着,显然是打输了,但许清屿也没好到哪里去,衣服裤子都湿透,脸上衣服上都是猫毛。 云徽怔怔看着一人一猫,没忍住笑出声来。 两双眼睛齐齐朝她看来,许清屿把猫放在毛巾上,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下个月就把它绝育。” 奶球很凶的冲他叫唤:“喵!” 许清屿扯了张纸巾抹了把脸上的水,他真是一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中途还被奶球在脸上踢了好几脚。余光瞥见笑得眉眼弯弯的人,抬手捏她脸。 “这么开心?”他说。 “我如果说有一点,是不是不太好啊?” 许清屿眼梢挑了下,没说话。 云徽扯了张纸巾给他把脸上的猫毛和水清理干净,夸道:“还是帅的。” 许大总裁很好哄的,瞬间就心情舒畅了,低头吻了吻她,“我先去换衣服。” “好。” 转身前还看了眼地上的奶球,薄唇扯了扯,“啧”了声,像是挑衅。 奶球本来就对他很不爽,这下更不爽了,尾巴一翘就要跟他再战一场,云徽弯腰连猫带毛巾一起抱起来,对许清屿说,“快去湿衣服换下来,一会儿感冒了。” 怎么还跟猫较上劲了。 大概是有了对比,奶球在她手里变得乖巧,吹好毛之后跳上沙发跟小伙伴相约着舔毛,舔着舔着像是注意到什么,纵身一跃跳上茶几,爪子一扬。 “啪”地一声。 黑色手机应声落地。 还在上面来回踱步,喵喵叫着,生怕许清屿看不见。 云徽弯腰把手机捡起来,冬天许清屿怕她又赤脚下地,沙发和卧室都铺了地毯,手机反向扣在地上倒是没什么损伤,但“猫记仇”这话她今天是真的信了。 “奶球,你不能这样对爸爸的。”云徽把奶球抱起来,带它到玄关处的柜子面前,“你看这些都是爸爸给你买的,还有你最喜欢的罐头,雪糕也是带给你作伴的。” 奶球仰头叫了声,云徽笑着摸了摸她脑袋。 许清屿换好衣服出来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他家姑娘怀里抱着猫,温声细语说着话,眼里盛满温柔和耐心,他听见她跟奶球叫她爸爸。 他好似看见以后他们如果有了孩子,他跟孩子闹了矛盾,她哄完他又去哄孩子。 他过去,从身后圈住她的腰。 “月夕。” “嗯?” “我们搬家吧。”他抬手摸了把奶球的头,“搬去大一点的地方,让奶球和雪糕可以尽情玩耍奔跑。” 云徽没想到他忽然提搬家的事,宁桦小区她住得挺舒适的,距离京舞也近,但距离water需要穿过大半个城市,每次他都要提前一个小时下班过来接她。 搬个距离他公司近一点的位置也好。 “搬去那儿?” 许清屿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冬日暖阳还挂在天空,他将猫从她怀里赶下去,“我带你去看看。” 许清屿驱车带她穿过繁华的商业中心,在拐过几个弯之后来到一所小区前,小区前的喷泉中心牌石上雕刻着五个大字—云水湾公馆。 云水湾公馆是曲京的高等公馆之一,里面居住的皆是上流社会的佼佼者。 门口电子设备自动识别许清屿的车牌号,他带她来到一栋别墅前,刷卡开门,入目是足球场大的院子,划分有篮球场和花园假山,三层楼的别墅,入户大门有几步台阶,旁边是足以容纳数十辆车的停车场。 花园里栽种着植物,有她喜欢的凤尾兰,还有百合玫瑰海棠,旁边栽种着几颗梅树,红的,黄的,粉的白的都有,此时正开得娇艳。 一串钥匙落在她掌心,钥匙上也挂着一朵雕塑的梅花,梅花左上角有一个小小的月亮。 云徽:“你什么时候买的?” “那次生病之后。” 当时他听到向思思吐槽生活得困难,每个月几乎都在给房东挣钱,他便买了这栋房子,她和向思思两个人一起居住不成问题,如果觉得空旷也可以叫喻冉和叶问夏过来。 人多一些,也放心些。 云徽握紧手里的钥匙,问他,“为什么是梅花?” 有风吹过,她头顶沾了些梅花花瓣,许清屿抬手拿下,声音很轻很暖,带着笑意,“大抵是我想你到了极点。” 云徽眼眶蓦地发烫。 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作者有话说: 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出自卢仝《有所思》,意思是思念一夜不知道是梅花开了,到了窗前恍然以为是你来了。 推一下基友的文: 《别丢下我》 许今漾 久别重逢的文文,闷骚高冷医生X屡次翻车社死的女总裁 甘棠大学时招惹了不该惹的人,数年后还了应该还的债。 一别经年,再见时裴青止是国内外有名的心外科医生,掌刀数场,未曾有过任何差错。 甘棠弟弟先天性心脏病复发,大小姐重金预约,才得赏识一眼。 她将手中支票推向裴青止,“只要你愿意救我弟弟,金额你随便填。” 医学院高岭之花还是高岭之花,矜贵优雅,他抿下一口热咖啡,“你知道,我要的从来都不是钱。”- 上京市人民医院心外科新上任副主任裴青止神颜如谪仙,宛如皎皎明月。 只可惜此人一身正骨寡言少语,众人难猜以后会是什么人跟他共度余生。 盛意总裁甘棠,上京市首富top1,作为新上任裴太太她深知她们这场婚姻事出其因。 裴青止早出晚归,她只字不闻做足了塑料夫妻之举。 医院里早传裴青止大学时有一挚爱,分手后多年未谈。 友人打趣,“那么多年空窗,是不是还喜欢她。” 裴青止的眉头以肉眼可见之速狠狠皱起,声色冷清如坠冰窖,“她还没这个资格。”- 一度佳节,姐妹派对刚进行到一半甘棠甩包起身,“再见,单身狗们。” 单身狗们,“???” 半小时后忘拿钥匙的甘棠敲响房门。 良久屋内传来冷冰冰的声音,“门禁。” 甘棠,“???” 十点不到,神特么门禁? 93 寄月 ◇ ◎愿意跟我私奔吗◎ 他将思念实体化, 夜夜与空旷的院子作伴,日日在心里不断措辞,为不期而遇准备着一个良好的开场白。 云徽看着满树的梅花, 细枝被风吹得来回摇晃, 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舞, 在空中兜兜转转找不到落点,她伸出手接住那枚花瓣,凑近嗅了嗅。 “很香。”她说。 梅花的香味不比其他, 裹带着冬雪寒风, 清冽傲骨。 别墅一共三层,按照她的喜好装修, 弧形楼梯像半月连接楼上和楼下, 客厅很大, 角落放着大型猫架。 后面还有个院子, 两侧用瓷砖分割,种着花草, 旁边是两人坐的秋千, 水池里红粉白的锦鲤摆动尾巴,许清屿撒下一把鱼料, 登时围了过来,聚在一起争抢。 骨节分明的手在夕阳余晖上格外好看, 露出的腕骨微微凸起,收紧时能清晰感觉到手腕的动力。这双手抱她, 背她, 也在她身上探索。 云徽别开眼, 赶去脑子里的画面。 许清屿从身后抱她, “你喜欢我们就搬过来, 如果不喜欢就再看看。” “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每一分每一寸都带着他这些年的用心和思念。 冬日的白雪和红梅,他都将其搬到院子里,她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如巨石落入湖里,激起千层浪。 搬家的事很快,房子里应有尽有,只需要把日常用品、衣服和两只猫带过来就行,她衣服不多,两个箱子就完全容纳。 云徽背上背着雪糕,手里拎着奶球,许清屿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用她手里拿过猫包放到后排座。云徽看着窗外倒退的景物,想起当初搬过来时,许清屿站在门口等她。 房子有专人固定时间打扫,也不用做清洁,两只猫对新环境适应得很快,翘着尾巴在客厅里巡视领地的转了一圈,爬上猫爬架,身子一蜷缩进太空舱。 主卧在二楼,旁边是客房和书房,楼下还有一间房,许清屿说是要是有小孩了,以后孩子和阿姨住的地方。云徽叠衣服的手顿了顿。 “要是?” “嗯。”许清屿将她的裙子用衣架挂好,“取决于你的意愿。” 舞蹈也是有黄金年龄的,他不想因为结婚而让她耽误跳舞,至于孩子的事,要不要取决于她。 卧室连着衣帽间,按一下墙上的按钮便自动打开,演出服和常服分开放置,冬天和夏天的也区别放着,许清屿看了下,她演出服不少,但常服只有寥寥几件。 “明天我们出去逛逛街。” 云徽眼睫轻颤,继续他前面那句话,“如果我不想要孩子呢?” 许清屿轻笑,“那正好我们可以一直过二人世界。” 她做什么决定,他都无条件尊重。 云徽心口像被人揪了一下,许清屿从她手里拿过衣服放好,抬起她的脸。他的气息灼热,像一张细网将她包裹,云徽被勾着腿弯抱起,瞬间比他高了一大截。 “你负责专心跳舞就行了。”说到一半似觉得不对,“现在得分点心思。” 云徽问:“干嘛?” “看嫁衣的款式。” “” 结束后,云徽躺在许清屿怀里,揪着他的胸膛看平板里的嫁衣款式,都是中式的凤冠霞帔,明制的,宋代的,汉唐的都有,其中还有一些根据现代设计改的。 “你日子挑好了?”她问。 “五月二十三和中秋节,你想要哪天?” 云徽怔愣一下。 五月二十三是他们几年前在梧桐树下正式遇见那天,中秋是她的生日。 云徽温声,“这两天哪个日子更好?” “对我来说,都很好。”许清屿手穿过她发间,“如果真要选一个,我选第一个,中秋对我来说,更是幸运日。” 幸运在成都的城市里,她来到世上,在多年后的一天,出现在他面前,走到他身边。 “纪念日和你生日分开,以后可以多过一个节日。” 云徽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沉默下来,“那就五月二十三吧。” 那天对她来说,也是第一次伸手触碰到幸福的日子。 两人父母双亡,婚礼的日子也不用再跟谁商议,定下日子后正式忙碌开始,请柬,捧花,嫁衣的款式,还有伴手礼。 婚礼是办纯中式的,地点从各个著名经典一一划过,最后定在宋园, 宋代的嫁衣是青色的,许清屿请了苏州有名的刺绣为她量身定做,更是采用双面刺绣的工艺,要将她的嫁衣做得无比精致独一无二。 中式婚礼没有伴娘的说法,许清屿为弥补她的遗憾,特意制作了一套精绣的演出服给叶问夏和喻冉。 忙碌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五月,院子里的梅花逐渐凋零,只剩光秃秃的枝头。 有院子她时常把两只猫放出去,奶球最喜欢趴在秋千上打盹,雪糕则喜欢在水池边意图去捞一只鱼上来。太阳暖洋洋的照耀大地,将它们的毛发显得愈加雪白柔顺。 因为上次洗澡的事,奶球记仇了许清屿一个月,每次许清屿刚倒的水喝了一口放下,奶球就跳上茶几把水杯推倒,最终在云徽的一顿教育中高抬贵手的既往不咎,跟许清屿勉强和平相处。 许清屿看着在秋千上作威作福的奶球,“我怎么感觉我的家庭地位在往下面掉。” 云徽摸了摸奶球的脑袋,“有吗?” 许清屿点头,“有。” 云徽轻笑,回过身勾他脖子,垫脚在他唇上亲了下,“现在呢?” “有往上升一点点。” 云徽弯眼笑,又连着亲了好几下,男人这才眉笑颜开,把那只猫从秋千上赶下去,让自家姑娘坐上去,在后面轻轻将她推出去。 他没用多少力气,云徽脚刚离地便回来,回荡时耳边是男人温热的呼吸和不管闻多久都不腻的冷衫味。 渐渐的,她被越推越高,她紧张得握住两侧,在又一次荡出去时,看见院子外面的绿荫小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留下一道金色的光晕,犹如清晨森林的第一束光。 ——当光开始有了形状时,丁达尔效应就出现了。 未等她细看,身子一点点往回落,那束光在眼前消失,肩膀被按住,回头,许清屿清俊的脸映入眸中。 他头发长了很多,垂在额前的刘海遮住那一双长眉,狭长的眼深邃如花,眼尾扬起几分弧度,薄削的唇微勾,笑得清清浅浅。 他望着她,目光温柔深情。 云徽看着他,从他眼中找到自己,带钻戒的手与他紧握着。 当你出现时,爱便有了模样。 是我们眼里彼此的模样。 — 关于他们婚礼的筹办,water官微早已放出消息,好些网友们在评论下面纷纷求请柬要去随份子,但人多眼杂,容易发生意外,官博又在云徽微博里抽一百位粉丝,免费参加婚宴,没抽到网友得知婚礼地点是宋园后,早早定下了这边的酒店准备远程观礼。 尽管如此,这场婚礼依旧宾客众多,行业里叫得上名字的都来了,京舞和water员工也都尽数到场,还有一些自主前来的媒体。 许清屿早早跟他们打过招呼,拍没问题,但需要遵循规矩,更不得添油加醋乱写,几十家媒体得到拍摄许可自然应允,再尔前有书溢传媒的教训,他们不敢去惹许清屿,更不敢去抹黑云徽。 因为路途遥远,许清屿空出大半个城的酒店客栈供宾客居住。 婚礼前一天,嫁衣和凤冠送到,云徽坐在酒店的床上,听两位好姐妹商量着明天怎么刁难许清屿,云徽在旁边听着,末了忍不住提醒。 “十二点了,姐妹们,明天六点就要起来。” 叶问夏一拍脑门:“艹,我给忘了,那我们回房间了,云徽你赶紧睡觉。” 喻冉坐起来,“拜拜。” “拜拜。” 房间的门被打开又关上,云徽摁关天花板的灯,想着早早睡觉,但闭上眼都是今天过来时看见宋园门口张灯结彩的画面,门口的石狮脖子上缠着红绣球,朱红色大门贴着大红双喜。 脑海里浮现之前熟悉的婚礼流程。 一早,许清屿会来接她,从酒店到宋园,行礼地在初晴阁,整个园区的客栈都是宴宾之地,之后她会回到初晴阁顶层,换上常服下楼。 听起并不复杂,但云徽心跳快得乱了节奏。 手机亮了下。 【睡了吗?】 云徽将屏幕光线调到最暗,“还没有。” 【到阳台上来。】 云徽出去,气温已经回暖,空气中带着丝丝白日的燥热。高大清瘦的男人站在树下,黑色大衣长到膝盖,右手握着手机,像是有所感应,抬头看来。 视线在空中相撞。 她打字:【你怎么还没去睡觉?明天不是要早起?】 许清屿低头回:【睡不着。】 【想你。】 云徽抿唇。 既然是中式的婚礼,他们就要遵守一些习俗礼节,譬如婚礼前男女方要分开不能见面,更不能同床共枕。 陈子昂跟几个同龄世家公子哥趁着大喜之日在想办法的闹许清屿,平常他们都怵许清屿琢磨不透的性子,但今天只要说一句“明天你可是结婚啊”,许清屿瞬间什么脾气都没了,不管他们怎么闹怎么起哄都淡然一笑。 几人约了打牌,许清屿玩了几圈,觉得没劲就出来了,每天晚上都能看见的人已经接连三天没看见,想念在夜晚发酵,他便寻了过来。 【我也睡不着。】 【有点紧张,也有点兴奋。】 她如实说。 许清屿背靠树干,拨了个语音电话过来。 “老婆,你没说想我。” 他声音很轻很柔,裹带着夜风飘进云徽耳朵,轻轻敲击耳膜,像月夜下独奏的艺术家,等待专属于他的夜莺回应。 不知怎地触碰到感性的神经,云徽有些感动,“许清屿。” 她唤他,连名带姓的。 “我想你。” 许清屿胸腔振动发出短促悦耳的音节,“我今晚不用睡了。” 根本睡不着。 “困吗?”他又问。 云徽摇头,“不困。” 许清屿:“那拎根凳子出来坐着,我们一起看月亮。” 云徽抬头,半圆的月挂在天空,旁边有几颗星星正一闪一闪眨着眼睛。 “好。” 云徽拎了张凳子出来,但坐下视线便会被阳台栏杆遮挡,最后还是选择站着。 “我们现在这样,有点像念书时早恋家长不同意,半夜偷偷约会的样子。”她说。 许清屿低笑,眼梢上扬笑得肆意耀眼,“那云月夕同学,愿意跟我私奔吗?” 作者有话说: 估算失败,这章还是没有写到婚礼,下章一定。 PS:当光开始有了形状时,丁达尔效应就出现了。当你出现时,爱便有了模样。—出自网络。 94 寄月 ◇ ◎感激与你相见的每一天◎ 私奔。 大胆而又热烈刺激的两个字, 像一团火焰在黑夜中燃烧。 没等她说话,许清屿又开了口。 “以后你说往东我不往西,你说站着我不坐着, 你说养猫我绝对不养狗。” 云徽被他逗笑, “你在说绕口令?” 许清屿跟着笑, 语气多了几分正经,“我说真的。”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他说真的,也一直这么做着。 有风吹过, 带着丝丝凉意, 隔着几层楼的距离,许清屿望着她, “熏香点了吗?” “没有。” 跟他在一起后需要熏香的时间越来越少, 这么一提才发现已经有好久没点过熏香了。 “床头柜遥控器最右手边有打火机, 点一支。”他说, “睡一会儿。” 云徽:“那你呢?” “我也去睡,养足精神。”他弯唇, “等待迎接我的新娘。” “那, 晚安。” “晚安。” 挂断语音,看着她转身进屋之后许清屿才站直身子离开, 一楼棋牌室麻将机还在运作,关着的门能隐隐听到陈子昂听牌叫胡的声音。 云徽从床头柜找到打火机点了熏香, 久违的味道漂浮,最后检查了一遍闹钟, 确认时间没错后躺下。 熏香助眠下, 云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被床头闹钟惊醒, 化妆师已经拎着箱子等在门口。穿好婚服后端坐在梳妆台前, 看着发型师将她一头黑发捏在手中,梳髻。 金钗步摇插到发中,足有半个手臂高的凤冠戴在头上,流苏长至心口,与青衣形成独特的颜色差异,但这样的差异并不显得奇怪,反而有一种和谐的美感。 “我就说中式婚礼是最无敌的。”叶问夏不由地感叹,“这审美搭配简直完美。” 喻冉给云徽戴着耳环,“宋朝可是历史上审美多样化的朝代,宋园举行宋代婚礼,俨然古代大家闺秀出阁,嫁的还是新科状元郎。” 叶问夏摇摇手指,“是某家侯府的世子,或者小王爷。” “那倒也是。”喻冉侧头看了看,确认无误拿相机拍照。 三个好姐妹坐在换了大红床单的床上,云徽在中间,两人穿着定制的服装,随着相机“咔擦”一声,画面定格。 喻冉看着照片,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 不知不觉她们毕业这么久了,还记得那年刚入学时,云徽独自一人拖着行李箱来到宿舍,闷头自己整理着床铺,本来一旁打游戏的两人注意到她,热心问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云徽摇头,声音很低,“不用,谢谢。” 礼貌但疏离,透着对陌生人的抗拒。 喻冉和叶问夏也没在意,看着她整理好床铺在床沿的相框中放进宿舍登记卡片。 姓名:云徽。 专业:古典舞。 在学校录取名单上她们见过这个名字,各科成绩排在整个艺术类第一,两人最佩服的就是学霸,尤其这个学霸还是这么漂亮的美女,叶问夏和喻冉对云徽的好感蹭蹭上升。 那时云徽沉默寡言,独来独往,每天除了上课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舞蹈室,同班级的同学不止一次感叹她真的太拼命了,要是自己有她的毅力估计家里人得乐晕过去,她们一边羡慕她的毅力一边继续摆烂。 那学期的中秋节,喻冉和叶问夏早早在计划去哪儿玩,问云徽时发现她在手机软件上找寻兼职,喻冉和叶问夏对望一眼,默契的没说话。 大学的兼职都不赚钱,尤其是只能寒暑假周末的兼职,叶问夏给她介绍过两次都被拒绝,为此叶问夏还有些恼怒,觉得她有些不识抬举,直到八月十五,返校途中看见云徽独自坐在一家蛋糕店里,插上一根蜡烛,给自己过生日。 她们这才惊觉,从来没有听她提过父母,也没有听家里人给她打过电话,那天两人在宿舍给她过了生日,情绪触动,三人这才慢慢对的熟络起来,后来她们才知道云徽父母双亡,拒绝叶问夏的好意只是觉得自己还不上这份人情。 她像一个蚕蛹,把自己紧紧包裹。 好在后来,那层与外界隔绝的蛹破碎,破茧成蝶。 云徽也想起那段时间,“谢谢你们。” 愿意包容当时那样的我。 叶问夏伸出手指戳了戳她,“说什么谢,我们不是好姐妹了?这些年你也没少帮我和冉冉。” 喻冉点头附和:“可不是,再说这些腻腻歪歪的话小心我揍你。” 喻团长还是如此生勇。 云徽笑出声,“知道了,两位美女。” 有工作人员送来早餐。 叶问夏看了眼时间,“我出去看看那群男人在干什么。” 喻冉相机挂在脖子上,“我也去。” 妆发团队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也收拾东西离开。宽敞的房间只剩她一人,云徽坐在床上,宽大的裙摆如荷叶一般散开,抬手正了正头上的凤冠。 许清屿在凤冠上做了改造,将纯金炼化打造,浓缩成细长的金条,连接镶嵌明珠,在不影响奢华精致的同时减轻了她脖子要承受的重量。 步摇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在床上找寻到手机,刚解锁房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 来人一身大红华服,本就冷白的皮肤在红色衬托下宛如高山白雪凝成,刘海梳上去定型,露出那张不管何时都俊朗的脸。 她从未见过许清屿穿华服,知道他穿起来是好看的,但眼前的好看比她想象中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她想起叶问夏和喻冉说的,她嫁的是新科状元,更是侯府世子。 这些形容都贴但并不完全,他更像是快意恩仇仗剑江湖的侠客,漫不经心看世间,又如常年征战沙场的少年将军,打了胜仗后凯旋而归,从百姓仰慕和欢呼声经过,却半点不动声色,仿若早已是家常便饭。 肆意潇洒,桀骜张扬。 是她所爱的少年郎。 云徽看着他失了神,许清屿又何尝不是,他家姑娘比他想象中更加娇美矜贵,如墨晕开的眸里写满惊艳,他迈步走近,修长如竹对的手指拨开遮面的珠帘。 “月夕。”他声音很低,因为欣喜比寻常多了颤抖,“我来娶你了。” 云徽心口仿佛被一支箭击中,铮亮的箭头没入皮肤,不疼。眼眶不受控制的发烫,看着他蹲下身,从床底找到叶问夏和喻冉还没来得及藏的绣花鞋,握着她脚踝穿上,穿右脚时拇指在脚踝处轻抚。 “等会会从门口走到初晴阁。” 云徽应:“嗯,没事的。” 许清屿给她穿上另一只,拿过放在梳妆台上的扇子,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刚走到门口,就遇见回来的叶问夏和喻冉,新娘出门了就不能再回头,原本还打算好好捉弄他的两人计划落空。 两人将云徽拖地的裙子拾起,一脸可惜额跟在后面。 迎亲队伍已经等在门口,许清屿将人放进绣着龙凤呈祥的花轿里,放下轿帘翻身上马,队伍最前方是乐队,道路两侧警示线外站着前来围观打卡的网友,十步一名安保维持着秩序。 随着许清屿抬手示意,乐声起,队伍朝着宋园方向前进。 队伍很浩荡,八人抬的花轿,叶问夏和喻冉站在花轿两侧,手里拎着花篮,陈子昂那几个公子哥也在,花瓣撒的漫天飞舞,被风吹起散落在各处,抬头看去,好似四季交替时的花瓣雨,每一片都刻着两人的爱意。 队伍到达宋园,前方策马的许清屿动作利落的下来,将花轿里的新娘接出来。 云徽右手执扇遮面,左手放到许清屿手里,一步步迈上台阶。 台阶铺了红毯。 不止是台阶,从门口到初晴阁皆铺了红毯,礼花队伍站在两侧,随着他们经过而散落。 耳边恭喜祝贺声不断,有花瓣落在她头顶,肩头。两米长的裙子与红毯相贴,身侧的男人牵着她,步履缓慢而坚定的向前。 这条路很长,他们经过那家酥油饼,经过许愿池,到达朱雀桥前。许清屿停住,往河里撒下无数硬币,将所有的红包都派发出去,做完这一切才继续和云徽过桥。 “有火盆。”他温声。 裙摆被拎起,随着她跨过火盆又放下,迈上台阶进入屋内。 行礼的地方已近在咫尺,主位上坐着陈老爷子和罗雅,是他们的证婚人。司礼站在一侧,扯着嗓子喊着“吉时到,新人行礼!” 她随着司礼的话弯腰行礼,随着一句“礼成!”,她遮面的扇子拿下,看着面前眉眼清俊,笑得温润的男人,红绸两人一人一头握在手里,仿若紧紧缠绕彼此的红线。 两人喝过合卺酒,司礼询问新郎是否有话要对新娘说,许清屿笑了笑,狭长如画的眼看着她。 “想说的话有很多,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讲给她听。”他嗓音带笑,“但有一句话我想现在就告诉她。” 陈子昂在旁边起哄,“是什么?说大声点!” 一见陈子昂起哄,其他人也跟着,许清屿却不被他们影响,只看着云徽,“我感激与你相见的每一天。” 在他开口时原本起哄的声音都安静下来,他声音不大,但刚好整个屋内都能听见,话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唏嘘揶揄的声音,陈子昂很夸张的摸了摸自己手臂。 云徽心口仿佛被烫到,眼眶发烫有什么东西快要夺眶而出。 那是他们某一天晚上看《怦然心动》时,里面的一句台词,男女主人公坐在梧桐树上眺望远方,梧桐深深,少男少女怦然心动。 他眼里盛满爱意,团扇挡住大部分人的视线,他吻下来时眉眼带笑,耳边起哄的声音仿佛都远去,天地间只剩他们。 礼成。 她到二楼休息。 从窗户看去,红毯长街从脚底蔓延,被树木楼阁遮挡,桥边树上挂着红色喜庆的灯笼。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他给了一场盛大隆重的婚礼。 身后门被打开,许清屿走进来从身后抱着她,偏头亲了亲她脸颊,“我给你揉揉脖子。” 凤冠虽然做了修改,但脖子难免酸疼,云徽也没拒绝,任由他给自己按着后颈。 他力道不轻不重,精确的捏到穴位,楼下有人在说着话,隐隐听见陈子昂和叶问夏拌嘴的声音,云徽忽地想起件事。 “今天祁医生值班吗?” 许清屿应道:“有几个手术,他抽不开身,晚上估计会过来。”收回给她揉脖子的手,“担心叶问夏?” “有一点。” 叶问夏虽然表面上说看开了放下了,但她们知道叶问夏的性子,有些要强不肯认输,打碎了牙也往肚子里咽。 云徽又想到向思思,她身边的朋友好像情感路上都很坎坷。婚礼向思思和涂怀都来了,昨天晚上几人一起聚会聊天时,叶问夏一眼就看穿向思思喜欢涂怀的心思。 向思思惊奇自己表露的居然这么明显,当时叶问夏磕着瓜子,笑说,“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云徽想到自己原来暗恋许清屿的时候,不免好奇的问他,“原来你有没有察觉到我喜欢你?” 许清屿弯眼,“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就是一开始没往那方面想,就觉得你这姑娘看见我老是紧张,但又善良细心,皱着眉头说话时像猫。”许清屿低笑,“那次在赵浩轩家里有所察觉。” 他说的是她以为他有女朋友开始疏远他之后,他挑眉问她是不是很在乎他有女朋友。 “我当时有点高兴,因为我也喜欢你,但当时的我一团糟,怕耽误你,怕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但又不自觉的想靠近你,对你好。” 直到中秋夜她鼓起勇气表白,一番权衡和挣扎之后,选择拒绝。他下巴枕在她肩膀,偏头亲了亲她脸颊,“感情的事得看双方,旁人帮不上忙的。” “知道。” 云徽回身,结束这个话题,“先去换衣服吧。” 宴会从中午持续到晚上,整个宋园热闹非凡,云徽换了衣服下来敬酒,大家都默契的放过她,灌许清屿,许清屿的高兴写在脸上,只要是祝福他们夫妻的,不管多少杯酒他都喝,云徽心里挂着他原来喝到胃出血的事,扯了扯他衣服示意他少喝点。 许清屿握着她的手,在终于走完最后一桌时,祁书尧姗姗来迟,一身衬衫西裤,颀长挺拔的身形很是惹眼。 祁书尧在陈子昂旁边落座,叶问夏也在那桌,云徽回头看了眼,收回视线时瞥到另一桌的温淮亭,他身边坐着一个女生,正是她上次在酒吧遇见的那个。 女生明眸皓齿,温淮亭一如既往的温和,看上去很是登对。 喻冉和向思思说着话,不知说到什么,向思思抬头看了眼,目光所至是涂怀所在的方向,但只是一眼便收回。 是了。 喜欢怎么会藏得住。 嘴上说着不念了不想了,再次遇见那个人时,视线还是会随着他移动,不受控制般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然后独自做着阅读理解。 酒宴之后,宋园开启平常的活动,宾客们相约着三三两两四处逛逛,也有趁着机会谈合同拉拢人脉,许清屿喝了不少酒,喝了几口粥便在楼上睡了过去,原本准备闹洞房的人见新郎都不清醒也只得作罢,打牌的打牌,去酒吧的去酒吧。 陈子昂昨晚打牌输了一晚上,此时面对几个公子哥的邀约连连拒绝,“我跟老祁去打两局斯诺克。”说完问温淮亭,“温教授,玩两局不?” 温淮亭颔首。 云徽给许清屿煮了醒酒汤,刚端进屋看见适才还醉得人事不省的男人坐在床头喝水,黑眸一片清明,半点没有喝醉的样子。 云徽眨了眨眼,“你装醉?” 许清屿接过她手里的醒酒汤,另一只手将人拉倒怀里坐着,“不装醉哪这么容易脱身。” “那我给你端点吃的上来。” 说着就要起身,但却被一把拽回去,醒酒汤被搁置在床头,许清屿吻着她,“不吃饭,想吃你。” 云徽揪着他衣服布料,声音小小的,“楼下还有人。” 万一他们上来怎么办? 许清屿将人抱起,“咔哒”一声将门反锁,“这样就进不来了。” 两人是合法夫妻,又因着这段时间的忙碌见面少,她也是想他的,也不再扭捏,勾着他脖子承接他的亲吻。 许清屿抱着她回到床上,修长如竹的手指摸索到裙子拉链。眼里翻涌着又浓又暗的深色,细细碎碎的吻落在眉眼,停在耳边。 “穿嫁衣好不好?”他说着,声音低哑,“我想看你穿嫁衣。” 云徽耳根都快红成苹果,双手抵着他胸膛,“穿起来很麻烦。” “我帮你穿。” “” 他真的是在帮她穿,还系了个好看的蝴蝶结,待穿戴整齐,他从镜子中看着她,眼里的□□藏也藏不住。 这无疑是最炽烈的一次,云徽十指被扣着,两枚钻戒在灯光下反射出点点光芒,她听着他一遍遍唤着她名字,每一声都需她来回应。 窗外夜空残月高挂,楼下的喧哗热闹声渐渐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云徽轻抚他的脸,许清屿偏头亲她的手,掌心,手背,腕骨。 他脖子上的平安符自然下垂,与她颈上的项链相贴,是亲昵更是牵绊。 云徽吻他,“我也是。” 感激与你相见的每一天,感激与你遇见的那天。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让我们“啊啊啊啊”随个份子吧。 PS:感激与你相见的每一天,感激与你遇见的那天—出自《怦然心动》 95 寄月 ◇ ◎是我非她不可◎ 月亮高高挂在枝头, 有风吹过,它害羞的遮住半张脸。 云徽眼眶通红,白皙纤细的手指在镜子上留下指纹, 她咬着唇, 头顶的灯光晃了眼, 好似在做梦,但下一刻男人的声音又将她从梦境中拉回现实。 眼前的一切似真似幻,唯有面前人的温度是真, 一寸寸的将她笼罩, 刘海垂下几分,将那双长眉遮盖。 情不自禁抚上他的眼尾, 然后是眉骨。 许清屿任由她描绘着自己轮廓, 在指尖经过下颌时低头亲了亲她手指, “我爱你。” 要说多少次我爱你才够? 说多少次都不够。 永远不够, 也不厌倦。 云徽回应着他的爱意,钻戒不小心在他背上刮了一下, 许清屿扣着她手指将戒指取下来, 两枚钻戒互相依偎着放在床头,墙上光影难舍难分。 不记得时间过去了多久, 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只记得她用力咬着许清屿肩膀, 试图以牙还牙。 她用了力气,许清屿“嘶”了声, 捏着她下巴吻上来。 “还有力气咬我?”他轻笑。 云徽脑中警铃大作, 软着声音摇头, 企图唤起男人的不忍, 但平时连她皱下眉都不舍的人俨然变了模样, 加倍用另一种方式讨了回来。 结束时两人都已筋疲力尽,许请屿抱着昏昏欲睡的人到浴室洗漱,宾客已经陆陆续续离开,长街重归于安静,挂在树上的灯笼随着晚风轻轻摆动。 “月夕。”他唤了声。 云徽在他怀里蹭了蹭,也不知是听见还是没听见,许清屿吻了吻她额头,声音裹带着夜风。 “晚安,我的新娘。” 两人的婚礼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其中从云徽上花轿到礼成的视频占据热门第一,视频是用无人机拍的,配合着摄像机的近景转场,将这场婚礼剪辑成了堪比影视剧的效果。 “啊啊啊啊啊!这什么神仙婚礼!是我不充钱就可以看的吗?” “是谁在屏幕前吃着柠檬哭了出来?是我啊,那没事了。” “今天也是为别人爱情落泪的一天。” “果然真夫妻就是最甜的,快把我杀了给他们助助兴!” “这个场面好宏大啊,我仿佛看到了古代公主出嫁的场景,现在的古装剧能不能学学?” “有一说一,现在的影视剧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排场,都是新娘出门拜个堂就结束了。” “要真按照这个质量做电视婚礼,出品方估计要哭死在护城河边。” “不懂就问,云徽穿的是宋制婚服,价格怎么样?可以入手吗?” “在曲京没有十亩地建议不入。” “本来是做刺绣的,云徽的婚服足以买下苏州的任何一处园林,还外加一套豪宅。” “谢谢姐妹科普,死心了。” “” 网上关于两人婚礼的热议持续好几天,热议中心的两位当事人回到属于他们的家。院子里栽种的花都争先开放,两只雪白的猫在花丛里窜来窜去,一会儿扑花一会儿追蝴蝶,累了双双跳上秋千晒太阳。 婚后日子的唯一变化就是云徽变得忙碌。 前面几次热搜和这次婚礼都将京舞和她推上话题中心,加上端午假期将至,不少电视台都发来邀请,还有剧场发来的专演邀请,其中有一个舞蹈类的评委邀请,都是在舞蹈界举足轻重的前辈。 当然不止她,叶问夏和喻冉也收到不少邀请函,叶问夏报了个团出去旅游给拒了,喻冉则因为将学员送往一个舞蹈节目的选拔而抽不开身。 每个人都在忙着,许清屿也忙。 忙着三天两头到处飞,两个月下来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天的联系方式都靠着晚上的视频通话。 云徽接了那个舞蹈评委的节目。 主要内容是与几位前辈和节目组一起到各个舞蹈学院挑选参加节目的选手,舞种不限,风格不限,唯一的要求就是故事感。 节目组和圈内知名导演合作,第一名将拍摄根据自己量身定做的电影。 报名的人很多,但要经过层层选拔确定三十二位正式参加节目的录制。 晚上回到家,家里空空荡荡,奶球和雪糕喵喵叫着到她面前。 弯腰将两只猫抱起来,把电视打开随便放了个节目,终于得空看手机。 有好多条微信消息,皆来自同一个人。 【我现在去开会。】 【开完会有一个合同要谈,估计一两个小时。】 【晚上有个应酬。】 【还没忙完吗?】 【脚有没有事?】 【记得按时吃饭。】 【我现在回酒店了。】 【月夕?】 从下午到晚上,每隔半个小时都发一条,随时随地报备自己的情况,中途云徽回了个今天有点忙,我回家给你说。 顶端上的时间显示十点。 她捏了捏眉心,打了个视频过去。 那边秒接。 男人清俊的脸出现在屏幕,他刚洗过澡,头发还在滴水,单手摁住毛巾随意擦拭着头发,睡衣纽扣解开两颗,露出一小片肌肤。 狭长的眼上扬,声音清润,“忙到现在?” 云徽背靠沙发,“嗯,刚到家。”将手机放在支架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许清屿将毛巾扔在一旁,闻言轻笑,“想我了?” 云徽双手撑脸,眼尾微微下垂,“嗯。” 这次分别了一个星期,是最久的一次。 许清屿抓了把额前头发,露出那一双剑眉。云徽见他不说话,好似在手机上看什么,问,“你在干嘛?” “看机票。” “不用,你忙你的。”云徽怕他真的跟上次一样连夜不合眼的跑回来,“别耽误你的正事,而且我明天要飞A市录节目,也还是异地。” 许清屿是知道她的行程的,思索两秒作罢,“明天几点的飞机?” “九点。” “我叫陈子昂去接你。” 云水湾公馆距离机场要穿越半个城市,居住在这里的每家每户都有车,是以极少有出租车从这边经过,早上更是不用说。 这几天都是节目组专车接送的,今天节目组的人已经提前去A市准备,明天她需要自行前往机场。骆昀跟他一起出差了,喻冉也在外地录节目,叶问夏还在旅游没回来。 他信的过的,只剩祁书尧和陈子昂。 云徽“嗯”了声,“等录完这个节目,我也去报个驾照吧。” 老是麻烦别人接送也挺不好意思的。 许清屿没意见,“好,到时候我们去报名。” 话落,许清屿定定看着她,声音低低沉沉,“我也想你,想得晚上都睡不着。” “” “流氓!” 见她眉眼重新恢复灵动,许清屿轻笑道,“我想我老婆,怎么就流氓了?” 许清屿这个人歪理很多,尤其是在逗她这件事上,云徽自知不是他的对手,果断选择结束这个话题,“我要去洗澡了。” “老婆。”许清屿喊她。 云徽以为是有什么事,只见他拆了块薄荷糖放到嘴里,眉眼上扬,“家里的沐浴露好像没有了。” “是吗?” 云徽到浴室看了眼,晃了晃蓝白色的瓶子,“还有半瓶。” “那够了。” 什么那够了? 许清屿也没解释,让她先去洗澡,洗完了跟他说。 主卧的洗浴间很大,有淋浴也有鱼缸,云徽瞧见浴缸时忽然明白过来许清屿说的够了什么意思,脑海中浮现好些跟浴缸有关的画面。 即使没人看见,她也脸热得不行。 许清屿真的是 坏死了! —— 次日。 云徽七点收拾完毕就接到陈子昂的电话,云徽开门让他进来,“麻烦等我一下,我把猫粮放完就可以走了。” “不急。” 陈子昂弯腰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视线落在趴在沙发上看着他的雪糕,一时间有些晃神。 “居然都长这么大了。”他似在跟云徽说话,更像在喃喃自语。 雪糕似认得他,仰头冲他叫了声,陈子昂伸手摸了摸它脑袋,修长的手指挠它下巴,雪糕舒服得双眼眯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整只猫倒下,翻开肚皮。 陈子昂忽地怔住,想起那天去抱猫的时候。 他听说她喜欢猫,但因为各种原因都没有养上一只,他联系了很多家猫舍,出了几倍的价格让猫舍给他提前预留一只小猫。 去抱猫那天天气晴朗,雪糕那时刚两个月,小小的一只,软软的,但稍微靠近就露出爪子,他不出意料被挠了一下,但却笑了出来。 这猫她一定会喜欢。 性子完全跟她一样。 后来,这只猫根本没送到那个人手里。 奶球跳上沙发来,冲陈子昂叫了声,陈子昂收回思绪,直起身看已经收拾完毕的云徽,拎着钥匙去车库。 前往机场的路上,云徽刷新到叶问夏更新的照片。 【每天的日出都不一样。】 配图是两张日出照片,第二张照片的草地上明显可见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两人靠得很近,高的身影手抬起,挡在叶问夏头顶。 叶问夏出发时曾说:“等我去邂逅,给你们带个姐夫回来,到时候记得随个大点的份子。” 看来是真的邂逅了。 这样也挺好。 云徽在那条朋友圈下来点了个赞,摁灭手机。 到达机场,跟陈子昂道谢过后拎着行李箱去办托运,边走边给许清屿发消息。 彼时许清屿正慢斯条理扣着衬衫,衬衫衣摆塞进裤腰,金属暗扣的皮带勾勒出劲瘦腰身,正了正腕表,拎起外套出门。 骆昀已经在门口等着,同行的还有一名四十出头的男人,啤酒肚微微隆起,见到他恭敬喊了声:“许总。” 许清屿应了声,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驶入主干道,前排的男人往后侧身跟他说话,同时递过来一份文件,“已经按照您的话拟好了赔偿金。” 许清屿翻了眼,“人呢?” “在警察局关着。” 许清屿扯了扯唇,合上文件看窗外的城市。 他这次出差的地方就是成都,确切的说不叫出差,只是来收尾一些上半年的计划,比如将吴迪以挪用公款贪污的罪名送进监狱,将云春蓉一家的房子收购,并且给出了一大笔赔偿金,可惜这么多钱,他们也只能看着用不着,由第一继承人潘静雯获得。 云春蓉一家三口坐牢,吴迪也即将进去跟他们作伴,这座城市带给云徽的,终于要被清理干净了。 — 晚上就要正式录制节目。 节目的预热早早已经打了出去,这段时间路透不断,加之近期舞蹈的热度和评委的名气,整个节目早已未播先火,现场的票一开售就被抢空,几个视频平台争先赞助着。 上场前,云徽给许清屿发消息。 节目录制中不能看手机,她怕他联系不到自己会着急,提前说一声。 许清屿回得很快:【好,我还在开会,晚点准备回家。】 他今晚会回曲京,明天远晨那边有个合同要签。 有工作人员过来提醒她应该上台了,云徽摁灭手机起身,跟几位前辈问好后站在最末端的位置,等台上主持人念到名字时才踏上台阶,出现在观众视线。 评委席的位置在观众和舞台中央,云徽坐到放着自己名牌的后面。 评委依次落座后,主持人开始介绍选手,第一组登场的是来自曲京大学的,一共四人,两男两女组合,现代舞和古典舞两个专业。 这四个人是这届曲京舞蹈系最拔尖的,选拔时获得评委的一致好评,据说他们这次是将古典舞和现代舞结合,编排的一支全新舞蹈。 整场节目的录制共计三个小时,根据选手的现场观众得分和评委得分角出名次,名次最末尾的一组进入待定区,下一场分数必须赶超前面三支队伍才有可能安全,否则就将面临淘汰。 赛制很简单,也很残酷。 准备了大半个月可能登场两次就被送回家,但也正因为如此,每组选手都使出了十二分努力和实力,想要在舞台上多站几场。 结束后有一个花絮后台的采访环节,是属于平台会员的观看节目,摄像师和主持人推开化妆间的门,视线落在正卸妆的云徽身上。 “云老师,可以采访您几个问题吗?” 云徽摘下耳环,声音温软,“可以。” 采访问题都是提前对过的,云徽一一作答,到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时,她以为结束了,主持人却再度开了口— “还有一个问题,是网友拜托节目组问的,在那么多的商圈新贵中,为什么单单选中了water的许总,为什么非许清屿不可呢?” 云徽怔愣一下,这个问题明显触及到隐私,她怎么回答都不对。想到之前那些舆论,她几乎可以遇见节目播出后微博网友的反应。 云徽蹙眉看着主持人,对节目组忽然变卦的不满,正要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倏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挡开话筒,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冷衫味。 “是我非她不可。” 温润好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许清屿揽着她肩膀,眉眼清冷的看着主持人,一字一句,“是我许清屿,非她云徽不可。” 狭长深邃的眼里敛着不悦,本还打算再问两个问题的主持人被他看得后颈发凉,一时间忘了作出反应。 许清屿弯腰拎起云徽放在椅子上的挎包,声音比春雨更要凉上几分,“我要是没记错,我老婆参加的是舞蹈类节目,什么时候变成情感类了?” 他笑了声,“教训没落在身上,是欠缺了点痛。” 说完,他柔声跟身旁的人道,“我们走吧。” 云徽点头,与他一起离开化妆间,主持人迈步就要追出去道歉,另一侧卸完妆出来的现代舞评委淡声道:“追也没用,你不如想想怎么面对water的反击。” 许清屿的脾气整个圈子里谁人不知,得罪他本人可能不会怎么样,但要惹得云徽皱一下眉,他可能会用整个water来报复回来。 何况在节目发出邀请时,靠的就是:为广大观众了解宣传舞蹈知识,纯舞蹈节目,绝不八卦。才将云徽和这几位评委请来的,结果第一天就违背初衷,别说许清屿,其他几位评委也纷纷不悦。 她们都是舞蹈界的翘楚,更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本就是奔着宣传舞蹈来的,以为这里没有那么多八卦是非,结果还是一样。 主持人此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是娱乐节目主持人,深阚八卦带来的收视率,所以才会提出那样一个问题,但没想到许清屿居然来了。 许清屿她不敢惹,也惹不起,到编导那里要到云徽的联系方式,打过去跟人道歉。 云徽刚坐到车里电话就响了,听完主持人在那边的道歉,“这件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我有一个条件。” 一听她既往不咎,主持人松了口气,“您说。” “到节目结束,我不再接受任何采访。” 主持人跟编导对了个眼神,见后者点头,她才答:“好的。” 一旁的许清屿挑了下眉,对她的决定没什么意见,她开心就好。 车子停在酒店,云徽刷卡,门刚打开就被人拦腰抱起,后背抵着背板,火热的唇吻了上来。 他吻得急切,摸索到她裙子的拉链。 云徽呼吸不稳,拆塑料包装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手里多了样东西,他贴在她耳侧温声:“老婆,帮我戴上。” “” 他没开灯,只有楼下路灯昏暗的灯光是唯一的光源,云徽试了几次才终于成功。 许清屿重喘了一下,继续吻她,“想你。” 云徽勾着他脖子,问出自己的疑惑,“你不是回家吗?” 许清屿咬着她下颌,声音低沉喑哑,带着说不尽的撩人和危险,还有温情,“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作者有话说: 再次估算错误,大概还有一章男女主就完结了,要是再超了当我没说(晋江式微笑 96 寄月 ◇ ◎我会在有限的生命里,无限的爱你。◎ 他们就着黑暗纠缠, 结束时许清屿手臂卸力,抱着她喘息。 “啪” 房间灯打开,云徽双眼被捂住, 过了一会儿那双手才松开。 眼睛适应光线, 身子骤然一轻, 被抱在怀里往浴室走。云徽勾着他脖子,腿肚子还在发抖,“不来了。” 声音因为余韵还未过去软绵绵的, 像猫尾巴在心尖扫过, 许清屿眼眸暗了暗,“没套了。” “” 酒店房间只备了三个, 刚刚已经用完。 他做事有一套原则, 例如没套宁愿忍着洗冷水澡也不动她。 清洗完毕后两人躺回床上, 男人身上温度很高, 暖烘烘的,云徽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 手搭上他的腰。 这段时间的想念落在实处, 原本空落落的地方此时被填慢。 许清屿陪她录完第一期节目,她上台他就在后台等, 导演看见他仿若看见投资商一般,半点不敢怠慢。 有了前车之鉴, 后面节目组如约按照合同流程走着,随着第一期节目播出, 收视率蹭蹭上涨, 相关话题不断往外面跳, 还有UP组将各个组的舞蹈单独剪出来重新配乐。 节目组见反响如此好, 更改原定的采访花絮换成选手训练日常的花絮。 时间不紧不慢的过着。 当晚, 云徽录制完最后一期节目,从演播厅出来时闻见一阵桂花香,道路两侧的桂树都开出白色的花朵,风一吹,香味扑鼻。 “都八月了。”她感叹。 许清屿牵着她慢慢往外走,笑说,“云老师才知道?” 云徽睨了他一眼,“云老师最近太忙了,没办法,都忘了日子了。” 可不是忙,忙到要不是许清屿每次都推了工作跟过来,两人估计已经月余未见。思及此,云徽又感动又心疼,挽着他胳膊。 “许总,团里给我放假,我给你当秘书啊。” 许总挑眉,觉得新鲜,“给我当秘书?” “嗯。”云徽脸贴着他胳膊,“陪你出差,给你端茶送水。” 许清屿低笑出声,摸了摸她头发,“行啊,那从今天晚上开始试试。” 自两人和好后,许清屿事无巨细照顾着,口渴了想喝水都不需要她自己去倒,直接递到手上,冬夜冷,衣服他都会提前放到被子暖一暖,就怕把她冷着。 她哪有那么娇贵。 她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回到酒店,云徽接过他的大衣挂好,然后去给他放洗澡水。许清屿解着衬衫纽扣,视线落在浴室忙碌的身影,笑着摇摇头。 团里给云徽放了一个月的假期,许清屿正好要再去一趟上海,便依言将云徽带上。 Water年前在上海成立了分公司,上次过来就是跟这边的几个合伙人见面,water和远晨的关系在圈子里早已人尽皆知,有着老爷子的引荐,分公司的成立和开展无疑事半功倍。 Water的主场虽在曲京,但全国各地都有相关投资的项目,是以许清屿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频繁出差,到各地的公司开会。 这是云徽第一次跟许清屿出差,也是第一次正式接触到他工作上的圈子。骆昀将这几天的行程发过来,密密麻麻的一团,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空闲时间。 早上先进行一系列的高层会议,下午跟合资人见面,晚上跟几个同行洽谈项目启动,然后对比公司的各个数据库,再到各个合作的公司实地勘测。 鼠标滑了好几下,直到出差结束他才稍微有空闲时间。 这么忙,他却都次次秒回她消息,为她的一句话而连夜赶回来。 晚上有和上海风投界合伙人的饭局,许清屿跟对方介绍:“这位是我太太,云徽,京舞首席。” 对方与云徽虚握了一下手,笑道,“一直听说云首席的名字,今天终于是见到了,二位果真是金童玉女,十分般配。” 云徽微微笑着,谦虚了两句礼尚往来的也夸赞对方。 整个饭局,云徽都表现得端庄大方,有合作方也带了太太,对方向她询问一些曲京学校的情况和舞蹈行业的发展,云徽也都一一作答。 她性子温软,说话时与人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会让人觉得突兀,也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在卖弄,一番交谈下来,合作方太太眉开眼笑,关系在不知不觉间拉近。 结束上海的工作,云徽又随着许清屿前往杭州、深圳、广州、最后是香港。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拂面,吹乱她披肩的黑发,游轮发出鸣声,缓缓朝海中央驶去,抬眼望去,下方便是香港的心脏地带—尖沙咀 海岸线勾勒出城市的曲线,星光大道的七彩灯火吸引众多游客。 空气里带着沙子潮湿的味道,混着不远处热闹的表演,是香□□特的篇章。许清屿买了两倍奶茶,两人靠着护栏吹着海风,眺望海对面的城市。 身后来来往往许多人经过,有商铺放着音乐,是那首经典的《少女的祈祷》。 当歌词唱到“唯求车厢中与他抵达未来,到车毁都不放开,无论路上历经多少的伤害,任由我爱不爱” 许清屿握紧她的手,声音低低沉沉,和着海水拍打浪潮的声音,“上一次来香港的时候,看见了流星,我许了愿。” 虽然已经可以猜到他的愿望是什么,但云徽还是问,“灵吗?” 许清屿垂眼看两人紧握的手,轻笑,“现在已经在还愿。” 她望向天空,漆黑的夜挂着将要圆满的月亮,满天繁星,香港的夜很漂亮,却也很冷寂,孤独。 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知半解的粤语,无数张陌生的面孔,许清屿看着海对面的大陆,念着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周围的人来了走,走了来,有人上前跟他搭话,被他阴沉又荒漠的状态吓退。 直到身后慢慢安静,宽阔的街道,偌大的城市仿佛只剩下他一人,在抽完又一根烟时,远处有一道光线掠过,抬头,才发现是流星。 听人说,对着流星许愿会灵。 他的愿望很简单,希望云徽平平安安,前程似锦。如果可以再贪心一点,希望他能亲眼看着她得偿所愿。 云徽回握着他,“有许清屿在身边,才是得偿所愿。” 他们的愿望都很简单。 是他。 是她。 — 又一年的八月十五。 许清屿定了她喜欢吃的川菜私厨馆,宴请京舞和叶问夏他们,云徽本来说不需要叫什么这么多人,他们几个好朋友聚一聚就行,但许清屿不干。 “这是我第一次陪你过生日。” 几年前那次,他因为许宗元的事情缺席,分别的几年他赠送的礼物也都尽数被退了回来,去年的中秋,她在台上,他在台下。 他们新婚的第一年,重逢后的一周年,当然要所有人一起见证。 他感激京舞,也感激罗雅,说到底,是陈子昂发出的那份邀请,才让他们有了重逢的机会。 中途陈子昂说起这事,许清屿也应承不讳,云徽单手撑脸听他们聊天,说到以前大学的时候,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 “哎?叶问夏怎么还没到?”陈子昂说,“老祁都到了,她还没来。”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推开,一身红裙的叶问夏进来,不止是她,身旁还有个身形颀长的男人,深眉骨,挺鼻,脸部线条流畅。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叶问夏抱了抱云徽,“生日快乐。” “谢谢。” 云徽收下她递来的盒子,目光看向她身旁的男人。 这就是叶问夏前段时间出去旅游遇见的,也就是朋友圈和她一起看日出的人。 照片在群里云徽和喻冉早就看过,见到真人发现照片拍的还是逊色了些,男人有种桀骜不羁的狂,像森林里的狼群首领,能轻易将百兽之王撕碎。 叶问夏给几人做着介绍,“这是言峥。” 言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几乎是同时陈子昂和喻冉将目光看向祁书尧,只见祁书尧面不改色的喝着茶,末了跟言峥握了下手。 饭桌上的气氛登时变得微妙起来,言峥和叶问夏刚坐下没多久,祁书尧就接了个电话,医院有个手术要赶回去便走了。 几人早已见怪不怪,陈子昂这个自来熟兴致勃勃,询问叶问夏和言峥认识的经过。 吃过饭一群人转至第二场,许清屿在楼上定了豪华包厢。包厢闹哄哄的,云徽坐在角落,一首歌完,有人问了句谁的歌。 “我的。” 许清屿起身接过话筒,原本热闹的包厢安静下来,头顶灯光柔和,追随着他的身影。 云徽看着他拿了话筒又折返回来,坐在她身边,声音低低沉沉,“唱给我们。” 轻缓悦耳的前奏缓缓响起,许清屿的声音经过话筒,通过音箱填满包厢各个角落。比平时说话更低,也更有磁性,犹如迈进一家静谧的咖啡屋,风铃和小提琴的声音合奏,谱出独特好听的乐章。 这故事开始一个人,我认真写成了我们。 这段缘分没有人转身,你也开始修改剧本,加重我的戏份。 这一生原本一个人,你坚持厮守成我们 执子之手 如此温柔 天长地久并肩走 你深情凝望着我说 幸福是你有了我 盼来生,依然是一家人 所有人安静听他唱完,一曲毕,起哄和尖叫将所有声音淹没,不知是谁开了头,异口同声说着“亲一个亲一个。” 云徽被闹得有些害羞,许清屿放下话筒,浅浅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笑道,“她害羞。” “咦``” 揶揄声如浪花办一浪高过一浪,许清屿借口出去买东西,带着云徽离开包厢。 云徽还沉浸在刚刚的气氛中没回过神来,等缓过来发现他们朝着云水湾完全相反的方向去。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许清屿弯了弯唇,“去一个属于我们的地方。” 车子开出市区,沿着山路盘旋,这条路云徽认得,是上次跨年夜,烟花盛宴的地方。 在山路上行驶一段时间后,车子慢慢减速,停靠在路边。 “到了。” 云徽下车。 还是上次来的地方,只是不再是一望无垠的山坡,像是在修建类似于信号塔之类的东西,用白色的幕布遮盖。 许清屿带她站定,“数个一二三。” 云徽奇怪的看他一眼,“数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都可以。” 云徽收回视线,看向不远处的信号塔,“一,二,三。” “砰!” 随着三字音的落下,原本的幕布忽然落下,像是启动了什么开关,原本漆黑的山顶忽然一片暖色。 云徽抬头。 头顶挂着无数的星灯,由两根长长的线作为支撑,从这边的信号塔到那边,而在最末端的两侧,是还未修砌完成的防护罩。 星灯有频率的一眨一眨,仿若星星眨眼,山顶有风吹过,晃动上面的铃铛。 “这是?”云徽问。 许清屿从身后抱她,笑,“给你摘的星星。” 风让沙子进了眼,云徽眼睛又酸又涩。 那是电影院的一次玩笑话,他让她学会贪心一点,即使是摘星星这样的愿望,他都不觉得过份。 她早已忘在脑后,他却记到了现在。 许清屿拭去她的眼泪,“谢谢你在漫天星辰中看到了我。”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冷衫味,耳边是他温热的气息,他在耳边温声,“生日快乐,许太太。” 我的太太。 谢谢你在那年夏天闯进我的世界,拉住快要坠崖的我。 月亮不会寻找星辰,但云徽会。 同一行星不会永远围绕月亮转动,但许清屿会。 往后余生,我会在有限的生命里,无限的爱你。 _______ 文/青炽 2022.11.3 独家首发于晋江文学,创作不易请多多支持正版。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休息一天,周六开始写副CP。 PS:我会在有限的生命里,无限的爱你。—出自《名侦探学院》蒲熠星。 觉得这句话很好,很合适所以用在这里,侵删。 PS:这故事开始一个人,我认真写成了我们。 这段缘分没有人转身,你也开始修改剧本,加重我的戏份。 这一生原本一个人,你坚持厮守成我们 执子之手 如此温柔 天长地久并肩走 你深情凝望着我说 幸福是你有了我 盼来生,依然是一家人 —出自林俊杰《将故事写成我们》 📖 花 海 📖 ◇ null 97 言峥X叶问夏 ◇ ◎我们不合适◎ 2022.11.5 独家首发于晋江文学城, 码字不易请多多支持正版。 — “我们不合适。” 一样的话,一样的语气,连表情都不曾变过。 叶问夏手垂下。 这是她听到这句话的第三次。 第一次是大学毕业那年, 那天晚上她从聚会上出来, 走到医院门口, 祁书尧正好做完手术出来,瞧见她有些意外。 晚上她喝了点酒,此时后劲上头, 面对祁书尧的询问藏在心里十几年的秘密叫嚣着要破土而出。 “我喜欢你。” 在祁书尧送她回去的路上, 一个普通的红绿灯口,她说了出来, 像是觉得匆忙, 怕他觉得不够重视, 又赶紧找补。 “本来想单独约你, 怕打扰你工作。” 祁书尧是医学世家,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履历精彩得随便拿出一项都能让人惊叹他的优秀。 前不久祁书尧升任骨外科主任, 当然他所擅长的不只是骨外科。 祁书尧长她几岁,长大之后见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少, 每次聚会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也很快被电话叫走。 “我出来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你们医院门口了。”她继续说, 在为自己的行为解释。 祁书尧听她说完,“今天临时有个手术, 所以没来成。”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叶问夏看他, “我们在一起吧。” 车缓缓停下, 停稳后祁书尧转头看她。 记忆中喜欢跟陈子昂疯玩的小姑娘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也出类拔萃。 他开口, “夏夏,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叶问夏立刻明白他说的意思,“不是那种—” “不早了,回去吧。” 叶问夏抬头,发现已经到了家门口。她不动,坚持把话说完,“我说的不是小时候那种哥哥妹妹的在一起,我喜欢你,想要那种情侣的在一起。” 祁书尧俯身过来,摁开她的安全带,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你喝醉了,回去记得喝点醒酒汤,法子我会发给阿姨。” “祁书尧!”叶问夏连名带姓的喊他,“我没喝醉。” 祁书尧收回手,空气中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默了几秒,“夏夏,我们不合适。” 车窗半降,风带着干燥吹到脸上,叶问夏感觉皮肤被烫到,“怎么不合适?哪里不合适?” 祁书尧正要说话,兜里手机响了。 他接起。 “喂,好,我现在过来。” 短短几句挂断电话,不用猜就知道是医院那边打来的,叶问夏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推开车门下车。 “你先忙吧,等你忙完我们再谈。” 祁书尧颔首,“早点休息。” 叶问夏站在原地看着车子驶向远方,直到再也看不见。她回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发呆,群里喻冉和云徽聊着天,聊着毕业之后的方向。 云徽是已经确定进入京舞,喻冉想自己成立一个舞蹈团,尝尝当老板的感觉。 她呢? 叶问夏看着天花板。 她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也没什么多远大的目标。 晚上喝的酒后劲此时全部上来,大脑昏昏沉沉,本想撑到祁书尧忙完结束的计划被搁置。再醒来时已经第二天上午。 手机空空荡荡,跟祁书尧的对话还停留在她昨晚发过去的那句“你忙完了吗?” 看了眼时间,想着祁书尧熬夜手术后这个点估计在睡觉,也没去打扰,只是发了个消息过去,让他醒了的话回一下消息。 一整天,叶问夏老是出现幻觉,觉得手机响了,但打开什么都没有。 六点。 祁书尧打了电话过来。 “喂。” 祁书尧声音带着丝疲惫,“出来一下。” 叶问夏开门,就见身形颀长挺拔的男人站在铁门外。 衬衫长裤,深眉骨,高鼻梁,常年握手术刀的手白皙修长,灰色手机贴在耳侧。听见声音祁书尧看过来,只一秒,叶问夏忽然“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祁书尧:“” “你等我两分钟,我马上出来。” 她风风火火的上楼,祁书尧应了声。 以最快速度将自己整理成可以出门见人的样子,站在镜子前做了几次深呼吸,想着等会祁书尧会跟她说什么。 他专门到门口来,应该是也喜欢自己吧。 但他昨晚说他们不合适。 可能他以为昨晚自己喝了酒不清醒,怕自己醒来之后忘了,所以今天特意来见面谈。 叶问夏你要淡定,淡定。 别紧张。 胡思乱想着,她拉开铁门,到祁书尧面前站定。 祁书尧身高一米八八,她需要仰头看他。 他手上拎着一个礼品袋,递给她,“毕业快乐。” 叶问夏满心欢喜的接过,“我能看不?” “可以。” 礼物包装的很精美,里面是一条手链。 手链很精致,是某个她一直用着的牌子,叶问夏感叹他的用心,盖上盒子等着他的下文。 祁书尧也明白她的意思,主动开口,“昨天晚上那些话,就都留在昨天。” 叶问夏的笑容僵在脸上,“你特意过来,就是跟我说这个?” 祁书尧点头,“当面说比较好,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糊弄你。” 夏日的黄昏燥热得慌,晒化叶问夏心里那些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和期盼,手里的礼物忽然变得碍眼起来。 叶问夏自嘲的笑,“你还不如糊弄我。” 祁书尧蹙眉,“夏夏。” 叶问夏语气生硬,“我懂你意思了。” 祁书尧定定看她,半晌点了点头,“我走了。” 夕阳落在他身上,他脊背笔直,踩着夕阳的余晖渐行渐远,叶问夏眨了眨干涩的眼,礼盒的袋子被揉得乱七八糟,片刻后却又被重新展开抚平。 那天之后她感觉到祁书尧在刻意保持距离,她也觉得无所谓,喜欢被拒绝多常见的事,依旧没心没肺的过着。 她在家里咸鱼躺了几个月,在曲京大学招聘舞蹈老师时前去应聘,边读研边教学。 她每天被学习和教学占据时间,但每到晚上歇息时,看着摆放在柜子上许久没打开的盒子,还是会想起祁书尧拒绝的话。 忙碌的时间过得很快,这几年里,云徽成为京舞的首席,喻冉的舞团也逐步走向正规,她也面临着研究生毕业。 她们三人的感情一如当年,彼此互相帮助扶持着。 又一年跨年夜,三人吃完火锅找了个咖啡馆聊天,云徽的作息规律,到十一点三人便分别,她开着车在热闹又空旷的大街上行驶,车在音箱随机播放着音乐。 白日刚下过一场大雨,前面有车发生追尾事件,叶问夏打着转弯灯绕过,前面停着一辆急救救护车,两个医生正抬着担架,急匆匆往急诊科赶。 居然又走到医院门口了。 救护车拐进医院,司机从车上下来,有医生询问是什么情况。 两名医生从里面出声,到路边买夜宵。 “给祁主任带一份不?” “先不带吧,他刚刚进手术室,现在买回去早就凉了。” “也是,老板,多的一碗馄饨不要了!” 两人就在她旁边,买完馄饨之后裹着羽绒服又赶回医院。 叶问夏想起上次过年去祁家串门时,祁阿姨心疼儿子成天到晚见不到人,饮食不规律,再这么下去估计身体得熬垮,是以晚上祁阿姨都会煲好汤让人送到医院,但每次放到汤都凉了祁书尧也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将车停在路边位置,估摸着一场手术的时间买了碗馄饨,给祁书尧送去。 她知道祁书尧办公室的位置,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前面有一个女生同样拎着馄饨进去,没多久女生便出来,手上的馄饨没了。 一瞬间,叶问夏像是被人用力在心口拧了一把,像是要求个真相,拎着东西过去。 祁书尧刚换下白大褂,桌上的塑料袋被打开,盖子也揭开,馄饨冒着热气,汤面漂浮着碧绿的葱花。 见到她,祁书尧眉梢染上一丝意外,“夏夏?” 视线落在她手上的袋子上,眉头微微蹙起,未等他开口,叶问夏问道:“这是你的合适?” 她指的那个女生。 祁书尧瞥了眼桌上的馄饨,“这是护士站帮忙叫的,刚刚那个女生是店家的女儿。” 叶问夏不自觉松了口气,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清汤多葱花,加了醋的。” 她看着他,“祁书尧,我马上硕士毕业了。” “恭喜。” 叶问夏看着他,“我准备再读个博。”头顶灯光落在她眼里,映衬着眼前的男人光风霁月,“这样合适了吗?” 祁书尧闻言眉头拧起,“这跟学历没有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她问。 祁书尧还是那句:“都没关系,夏夏,是我们不合适。” 那晚的两碗馄饨祁书尧都没吃上,在他说完那句话后有护士来叫他,某个病房的病人现在病情复发,要过去看看。 叶问夏站在走廊等他,有经过的护士医生纷纷打量她,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祁书尧急匆匆回来,见她还没走,“我有个手术,先回家吧。” 他穿了衣服又离开,叶问夏这次铁了心要求个答案,到底是怎么不合适,她在办公室等到睡着过去,醒来时已经在自己家的床上,一问才知道是祁书尧送她回来的。 “我说你也是,人小祁这么辛苦了,还要大半夜送你回来。”母亲念叨着,“你啊,以后没事别去找人小祁了,当医生本来就劳心累力的,别去麻烦人家了。” 叶问夏肩膀耷拉着应着,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祁书尧几个小时前给她发了条微信。 【好好休息,大半夜别乱跑了。】 摁灭手机,像是被抽干了四肢的力气,“知道了。” 是回答她母亲,也是在回答祁书尧。 她不会再去找他,更不会再麻烦他。 时间不紧不慢的过着。 六月,叶问夏研究生毕业,报考了博士,继续留在曲京教学。 那条手链被她放到柜子里锁着,连带着祁书尧这个人和对他的喜欢也被锁到角落,随着时间慢慢落了灰。 又一年盛夏,庆祝云徽搬家,她没想到祁书尧也来了。 有些人你以为已经忘了,但当再次看见时所有的记忆纷沓而来,不断提醒你其实根本没忘,甚至清晰无比的记着你们之间的每一件事。 她喝了不少红酒,祁书尧将她送回家,下车时祁书尧想要来扶她,被她推开。 “我没喝醉,不需要。” 祁书尧收回手,看着她欲言又止,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进去吧。” 她的确没醉,反而越喝越清醒。 得知陈子昂也被女朋友用一句不合适分手后,她真是想不明白这句不合适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就不合适。 许清屿和云徽领证结婚,作为见证两人一路走到的人,叶问夏想起许清屿得知云徽差点淹死在学校来找自己那天。 她没想到许清屿极端疯狂到这个地步,当事人却无所谓的抹了把脸上的水,甚至还点了支烟。接连两次险些目睹生命在眼前消失,叶问夏忽地后怕。 许清屿扯了扯唇,声音淡淡,“她能原谅我,就值得。” 她看着好姐妹终于苦尽甘来,在心里给自己画下最后一道线。 再试最后一次。 不留遗憾。 这次她白天去找了祁书尧,开门见山的问他,“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祁书尧眉头微蹙,将一样的话又说了一遍,“夏夏,我们不合适。” 没什么意外的。 叶问夏也不再似前两次的生硬或者耍脾气,只是看着他笑了笑,“明白了,以后我不会再问了。” 她转身离开,强撑着情绪回到车里,关上门那一霎像所有精力都被抽离,疲惫感席卷全身。 回想着这几次的画面,忽地明白他那句不合适的意思。 哪有什么不合适,只是不喜欢而已。 不喜欢所以不合适,所以有许多理由,祁书尧只是选了个委婉又尽量不伤害她的理由。 是她没懂他的意思,一再的纠缠。 她靠着座椅,闭上眼将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尽力压下去,耳边飘进不知哪家放的音乐,歌手唱着“没回应的门别敲。” 叶问夏重新睁开眼,看着医院大楼上的几个字大字,“再见。” 作者有话说: 没回应的门别敲—出自排骨教主《苦瓜》 98 言峥X叶问夏 ◇ ◎这个男人野啊◎ 那天后叶问夏没再去找过祁书尧, 原本的微信置顶取消,很快被其他消息挤到下面。 开学后她依旧很忙,忙着备战考试, 忙着编排新的舞蹈。学校有安排教师宿舍, 她大多时间都在学校, 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又一个周末,她母亲杨女士打电话来让她务必回家吃饭。 “你这半年都没个人影,隔离邻居问了我好几次, 说你是不是嫁到外地去了。” “” 叶问夏换了个手拿书, “我这不是忙吗,五一节还有文艺汇演。” 杨女士哼笑, “再忙回家跟你爸妈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你现在比人小祁回家次数都少。”杨女士说着感觉不对, “你背着我跟你爸改学医了?” 猝不及防再听到这个人的消息, 叶问夏捏资料的手不自觉收紧, “没有,我真的是忙。” 知道她如果不回去明天杨女士可能就要杀到学校来逮她, 应道:“我明天下午回来。” “这还差不多。”杨女士高兴了, “下午早点回来,我让阿姨做你喜欢吃的菜。” 叶问夏忽地心口发闷, “知道。” 挂断电话,将桌上的日历又翻了一页。 第二天下午, 她将编排好的舞蹈检查一遍,驱车去附近百货商场, 给她家老头和杨女士买礼物。 结完账出来, 刚到车库杨女士便打电话过来, 问她大概几点到家。 “半个小时就到。” 她按了下车钥匙, 不远处的红色SUV亮了下灯, 伴随着男人的一声痛叫。 叶问夏神色一顿,快步过去。 在她车后备箱的地方,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揪着另一个男人的衣领,将其按在车上。被按住的男人想反抗,却被反拧胳膊。 看到她,被按住的男人立刻求救。 叶问夏抬头看了眼监控,“你们在干什么?” “这个人一言不合就上来打人,快帮我报警!啊!” 言峥拧他的手用力,薄唇微掀,问叶问夏,“这车你的?” 叶问夏点头。 “窗户没关。” 叶问夏转头,果然看到前排窗户没关,登时明白过来,拿出手机报警。 一听叶问夏报警,被按住的男人吵吵嚷嚷的,一会儿说自己没有,一会儿又求饶,过了十分钟警察来将男人带走,询问叶问夏有没有丢失什么东西。 确认没有任何财产损失后,警察又询问了言峥经过,将男人带走。 “今天谢谢你了。”叶问夏说。 言峥咬了根烟到嘴里,“下次记得关窗。” 他说完便迈步离开,根本不给叶问夏说下一句话的机会。 来时她有点走神,因为杨女士说的那句“小祁今天也会过来”,锁车时根本没注意看窗户有没有关上。 经过这么一个插曲,叶问夏回到家已经快五点。 刚到院子就听见屋里面传出聊天说笑声,其中一个是她母亲,另一个是祁阿姨。 推门进去,沙发上还坐着祁书尧。 祁书尧正看着手机,听到声音抬眼看了过来,叶问夏先一步移开视线,换鞋进屋,跟屋内的人问好。 “祁阿姨,书尧哥。” 祁书尧摁手机的手顿了下。 祁阿姨很喜欢叶问夏,满脸笑容的拉着她坐下,叶问夏一一应着,杨女士从厨房端出她喜欢吃的地瓜丸,问怎么这么晚来回来。 叶问夏没告诉她们停车场的事,只说路上堵车,好在杨女士没再追问,等饭菜做好招呼人吃饭。 刚坐下,祁书尧电话便响了。 他刚要接,祁阿姨就开了口,“掐准你饭点来的?” 祁书尧不咸不淡应了声,起身到一旁接听,祁阿姨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 她一直不同意祁书尧学医,成天到晚不着家,每天除了手术就是手术刀,跟个和尚一样。 祁书尧不到一分钟就回来,“有个病人摔断了骨头,需要做手术,抱歉。” 祁阿姨有点不悦,但到底没说出来,临走前祁书尧看了眼叶问夏,后者低头专心喝着碗里的汤。 祁书尧抿了抿唇,迈步离开。 饭后杨女士跟祁阿姨闲聊,叶问夏回房间洗漱,群里云徽发来定制汉服的成品图。 云徽和许清屿办的中式婚礼,中式婚礼没有伴娘的说法,云徽心里觉得亏欠她们,许清屿便让设计师根据两人的风格定制了一套汉服,改了原本婚礼的一些流程。 谁能想到平时拽得跟二五八万的人现在这么体贴。 叶问夏在群里回了消息,视线看向不远处的一栋别墅。 再次见到祁书尧是云徽婚礼,晚上祁书尧姗姗来迟,陈子昂喝了几杯酒话匣子彻底打开,一会儿跟温淮亭说话,一会儿跟祁书尧说。 温淮亭旁边坐了个女生,她认得。 前段时间经常看见她出现在教学大楼,每次来都坐上好长一段时间,等待温淮亭下课。办公室有老师调侃温淮亭,温淮亭淡淡一笑,一句“小姑娘新鲜”便将话题带过。 晚上,几个男人打斯诺克,叶问夏和喻冉还有向思思约着出去逛逛,临走前想着叫一声那个女生,女生摇摇头。 “夏夏姐你们去吧,我要守着温教授。” 毫不掩饰的话惹得包厢里一阵起哄,当事人温淮亭面不改色,目光与叶问夏在空中相撞,轻轻颔首。 宋园很大,向思思背着卡其色的书包好奇的看来看去,三人找了艘船坐。 叶问夏屏幕亮起。 【注意安全。】 短短四个字。 她没刻意遮挡,一左一右的向思思稍微偏头就能看见她屏幕。 喻冉“啧”了声,“祁书尧这是后悔了?” 叶问夏摁灭屏幕,“后悔也晚了。” 她说了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再说,要后悔早就后悔了,需要等这么久吗。 喻冉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我看你嘴硬。” 叶问夏把手机一揣,“天下男人那么多,我干嘛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向思思认同的点头,不知道看到什么,“那个就很不错。” 叶问夏和喻冉看过去。 距离他们几米远的岸边站着一个男人,黑色休闲裤搭配同色系的短袖,头发剪成寸头。 “WTF,这个男人野啊。”喻冉道。 言峥身上透着一股狂放肆意的野性,像是大漠行走的狼,遇见的每个敌人都将其撕碎。 向思思附和,“但真的很帅。” 跟祁书尧孑然不同的帅。 祁书尧是属于那种偏清冷内敛的,大概是当医生太久,祁书尧眼里一直无波无澜看透生死,即使面对患者家属喋喋不休的吵闹都全程冷静又冷漠。 这种离别,他早已司空见惯,最大的情绪不过是在听到她表白是蹙起的眉头。 随着船舫的靠近,三人的声音传到言峥耳边,他往这边看来,视线从三人脸上扫过,如浮云掠眼再随意不过。 不远处有人叫着“峥哥。” 言峥迈步过去,弯腰踏上另一搜大一半的船。 喻冉摸了摸下巴,“我觉得这个男人很适合你。” 叶问夏无语,“我觉得陈是也很适合你。” “” 婚礼后,叶问夏便再没见过祁书尧,暑假她拒绝了各大节目的邀请,报了个老年团,踏上长达两个月的旅行。 走的是一条去西藏的线路,叶问夏拎着行李箱和背包,在一众叔叔阿姨中格格不入,上车后她想睡一会儿,同行的老太太一直兴致勃勃拉着她问东问西,绕了半天问到她有没有对象的问题上。 叶问夏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彻底放弃上车休息的念头,想着晚上早点睡,结果旅行团为了节约钱,开了一个三人房。 一到海拔稍微高一点的地方,两个老太太就出现身体不适的情况,其中一个还开始流鼻血发烧,导游和司机又连夜把人送到山下的医院。 其他人看热闹似的开始议论纷纷,讨论着后面的线路有更高的海拔怎么办,还有的说旅行团骗钱,说的是舒适旅游,结果把他们带来了这么一个偏远的山区。 一时间吵得不行,叶问夏忍无可忍,开门出去。 “能不能闭嘴!大半夜的你们不睡觉别人也不睡吗?!” 被她这么一吼,原本吵吵闹闹的人安静几秒,紧接着又掀起新一轮的吵闹,叶问夏烦不胜烦,本来出来是放松的,结果遭罪来了,正待她准备跟这些人好好理论一番之际,身后另一扇门跟着打开。 “中气这么足,离死还差得远。” 叶问夏回头,看见松松垮垮穿着冲锋衣出来的言峥。 言峥身高估摸着一米九出头,没睡醒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沉,他把冲锋衣拉上,目光落在刚刚说着自己要死的老头身上。 “死不死?”他问的轻蔑又狂妄。 老头被他这么一句气到,“真是没教养!” “你说对了。”他迈步过去,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想试试没教养的处理方式?” 老头被他眼里的狠戾镇住,但也没后退,“怎么?你还想打人不成?来啊!我看你敢动我一下!” 旅行团和酒店的人见这个情况赶紧来劝阻,那老头却根本不买账,直接一把将工作人员推开,二十多个老人很团结,放言让言峥打,还有的拿出手机录像,只要言峥敢动手就立刻发到抖音快手。 叶问夏看着这些人胡搅蛮缠,也心知不能让言峥真的动手,上前想要去阻止,没等她走近,听得“砰”地一声。 老太太的手机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老太太一见更加得理不饶人,一群人七嘴八舌,只见言峥单手拎起带头的老头,径直将他脚拎离地面。 他扯唇,“医药费记得找我全额报销。” 说完,拳头就朝老头脸上挥去。 在快落到老头脸上时,一只手拽住他胳膊。 白皙纤细的一双手,用了很大力气才堪堪拉住他。 叶问夏看着刚刚还一幅团结此时恨不得躲出几米远的人,冷声道,“说别人之前,先反思反思自己?哪个有教养的人在大半夜扰民?贪图便宜又要五星级的待遇,全天下的好处都要被你们占完,年龄大不是你们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资本。” 一群老头老太太被这么嘲讽说教,登时不乐意起来。 叶问夏自小跟在她爸身边,见过听过不少的商业谈判拉锯,也深知面对这些人什么方法最有效。 “你们可以尽情的说,但最好做个准备,让家属过来捞人。” 她话刚说完,十几个警察上楼。 一见警察原本吵闹的人登时安静,叶问夏放出手机里的录音,根据工作人员的口述和酒店监控,一群人以聚众闹事被带回警察局教育。 终于得了清静,叶问夏收回还拽着言峥的手,“两次都谢谢你了。” 言峥垂眼看刚刚被握过的地方,眼眸微敛,“我们扯平了。” 走廊灯光落在他头顶,叶问夏看着他,“这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不用把自己搭进去。” 言峥眼里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但很快消失不见。 叶问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没再跟他多说什么,回到房间休息。 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中午。 昨天被带回警局教育的一群人纷纷退团,家属连夜来这边保释签字。这场旅行刚出发就被终止,叶问夏背着包,站在酒店门口划拉着手机,寻找可以租车的地方。 一辆越野在面前停下。 言峥单手搭着车窗。 叶问夏摁灭手机,瞧了眼车子后排,空荡荡的没人。 言峥嘴里嚼着薄荷糖,将驾驶证递过去,“言峥。” 证件照上的男人也是寸头,即使这样的双重BUFF加持下依旧帅得过份,双目平视前方,唇自然抿着,但却仍透着那股野劲。 下面是他的地址和身份证号码。 如此隐私的信息他就这样大方给她看。 叶问夏合上驾驶证,问,“你不怕我不是好人?” 言峥扯唇,“相比之下你应该更害怕一些。” 叶问夏忽地笑了,示意他打开后备箱。 言峥开门下车,单手将她沉重的行李箱拎上车,顺手递过来一瓶水。 叶问夏拉开副驾驶的门,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盒子,方方正正的,没等她看清言峥就已经拿走,放到后排座的中间位置,用安全带系上固定。 叶问夏多看了两眼但没多问,询问他的路线之后发现跟自己原本制定的一样,只不过她需要重新定酒店。 言峥话少,一路上两人没有多加交谈,除了喇叭就是车厢音乐。 两天后,他们到达康定。 晚上,洗漱完毕叶问夏回到房间护肤,跟杨女士报平安,群里云徽和喻冉问她旅行得如何,有没有邂逅。 叶问夏脑海浮现言峥那张脸。 应该算吧? 她刚要打字,顶端跳出一条消息。 【开门。】 是言峥。 早在第一天通行时就加上了微信,用途就是她给他转账,每天的开销和油费。 开门。 言峥端着杯红景天泡的茶,“抗高反的。” “谢谢。” 他送完红景天便离开。 叶问夏关上门,继续跟好姐妹聊天,最后一条消息是喻冉的。 【我今天遇见祁书尧了,跟一个女生在喝咖啡,看着像相亲对象。】 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 喻冉发了张偷拍的照片过来,照片里的人是祁书尧,还是那副她熟悉的样子,不知道在跟对面女生说什么,女生温婉笑了笑。 叶问夏摁灭手机,没再回复。 屋里的空气变得有些闷,她换了衣服下楼,想去走走,院子里言峥正修理老板的一架摩托。 冲锋衣脱了放在一边,袖子撸高到手肘,一手拿着钢丝钳一手拿锤子,手电咬在嘴里。 “你修这个干嘛?”她问。 老板说这个摩托坏了大半年了,下山修一次太麻烦便一直搁置。 言峥刚下锤子,拿下手电,“兜风。” 叶问夏皱了下眉。 山上温度很低,开车上来时就冷得不行,大半夜骑摩托兜风不得冷成傻逼。 言峥拧上最后一颗螺丝,长腿迈开,原本怎么都不燃的摩托恢复正常。 他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停在她面前,两条长腿踩实地面,“上来。” 叶问夏有些犹豫。 这么冷她不想去,但在山路上骑行陌生又刺激,这种刺激是平时体会不到的。 言峥俯身,箍着她的腰将人提起。 身体忽然腾空,叶问夏惊呼一声,喝了好几口风。 她被放到后排,怀里多了件衣服,是言峥的冲锋衣。 “坐稳。” 两声轰鸣,摩托便如离弦之箭冲出去,叶问夏猝不及防,被吓得赶紧抱住男人的腰。 腰腹柔软的触感,像没骨头似的,手指又白又细。 言峥喉咙像吞了一根羽毛,有些痒。 漆黑的山路,偶尔有一辆辆前来旅行的车,耳边只有风声和水声。 在一个弯道,言峥减速,“把衣服穿上。” 叶问夏问,“你不冷吗?” 他笑了声,没回答这个问题,“怕就喊出来。” “没人听得到。” 在他们前面不远处有一座雪山,翻过雪山就能看到有名的彩虹大道,上坡时有略微颠簸,叶问夏揪着他衣服的手更加收紧。 “慢一点。” 言峥依言把速度放慢。 上坡结束,眼前是另一番景象。 漫天星辰,巍峨雪山,仿若踩在脚下的崎岖山路,深不见底的悬崖。 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风景,随着下行犹如天空冲向地面,带着轻微的失重感。叶问夏忍不住终于喊出声。 如言峥说的那样,声音很快被风掩盖,吹散,没人听得到。 像是再无所顾忌,她又喊了一声。 比刚才更用力,也更持久。 头发乱做一团了也不管,手被吹得麻木了也无所谓,此时此刻只想将堆积在心里的沉闷尽数释放。 “把手张开试试。” 叶问夏觉得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你是要谋杀我,然后抢走我的财物?” 言峥喉结滚动,笑出声来,“张一只手,闭上眼。” 叶问夏依言照做。 风从掌心刮过,她尝试的握住,只抓住空气,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这一瞬间,叶问夏感觉自己像是被高高放起的风筝,俯瞰大地,却又丝毫不担心线会断,被风卷落。 “言峥!”她喊。 “嗯?” “好刺激!” 言峥余光瞥了眼身后的人,自小养尊处优的姑娘白皙娇贵,手被冻得通红,像雪野里泼开的红墨。 半个小时后,言峥在高处停下。 叶问夏还有点意犹未尽,睁眼便见言峥从兜里摸出手机,对着远处的康定城拍照。 “你是去西藏工作?” 共行几天,这是她第一次询问他的事。 原本她也以为他跟自己一样是旅游的,但这几天发现他后备箱的箱子里都是衣服,后排也有好多收纳箱,里面各种物品都齐全,搬家叶不过如此了。 这条路的终点是西藏,近几年有很多分配到西藏工作或者出差的。 言峥将手机收回裤兜,“不是。” 叶问夏点头。 没等她应声,言峥又说,“完成我妈的遗愿。” 作者有话说: 想来想去,祁书尧和叶问夏CP还是BE了,言峥更适合夏夏,虽然祁医生也是有苦衷吧,但是夏夏姐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再回头就没必要了,哪来那么多回头是岸。 99 言峥X叶问夏 ◇ ◎还挺浪漫的(小修)◎ 声音被风吹散。 叶问夏想到那个被他很珍视的盒子, 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 言峥双腿踩实地面,箍着她的腰将她从车上带下来,像随手拎个袋子一样, 轻松得不行。 他摸出烟盒, “介意吗?” 叶问夏摇头, “不介意。” 打火机“咔嚓”一声冒出蓝橙色的火焰,他左手半笼着火,低头凑近。本就硬朗的宽阔在火光下更深了几分, 漆黑的眼倒映着火苗。 山顶的风不断, 叶问夏裹紧身上的衣服。 “你的衣服。” 言峥接过,冲锋衣被抖开, 披在她身上。 他衣服很大, 即使叶问夏穿着外衣套起来也很宽松。 言峥咬着烟, 手捏住拉链头, 合上,沿着金属脉络从下往上。 她被包裹得严实。 “你不穿?” 言峥伸手抚平衣领, “不冷。” 叶问夏才不信。 这么大的风, 不冷才怪。 言峥找了块石头坐下,指间的猩红明灭可见, 他沉默抽着烟,在黑夜里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叶问夏过去坐在他旁边。 对面是雪山, 与月色交相呼应。 言峥换了只手拿烟,也看着对面的雪山。 枯黄的草被风吹得作响, 青蓝色的烟往叶问夏脸上吹, 言峥抬手把烟捻灭, 拉开冲锋衣的外兜, 抓出两颗糖。 “薄荷味的吃不吃?” 叶问夏拿了一颗, 拆开。 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叶问夏主动挑起话题,“我本来想约好姐妹一起去西藏的,不过她们都很忙。” 言峥很给面子,“去西藏看贡嘎雪山?” 叶问夏点头,又摇头,“听说西藏是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想去看看。” 言峥似想到什么,轻扯唇,“的确。” 叶问夏又问,“你的终点是哪儿?” “西藏。” 显而易见的答案,但不知道为什么,叶问夏有种他这一趟是秉着有去无回的心思。 “我能问一个稍微隐私点的问题不?” 言峥侧眼,“问。” “为什么是西藏?” 言峥嚼碎嘴里的薄荷糖,两条长腿成直角踩实地面,“我爸死在那里。” 冷风从脸上刮过,生疼,“抱歉。” “又跟你没关系,抱歉什么?” 他云淡风轻,坦然接受这样的现实。 风越来越大,言峥起身。 见他又要把自己拎上去,叶问夏赶紧打住,“我自己能上。” 言峥喉结滚动,笑了下。 回去的路上言峥开得慢,来时没欣赏的风景此时都补上,叶问夏抓着他腰侧衣服,闻到风里的烟草味。 他宽阔的后背躬起,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转弯身体随着车子侧歪,衣服下的腹肌紧实火热。 叶问夏眼睛眨了眨,松开衣服贴上他的腰。 回到民宿,老板正招呼另一批刚赶到的住客。 言峥将摩托停在原位,“咔哒”一声摘下头盔,顺手接过她的。 “老板,谢了。” 老板将两个头盔放回原位,笑呵呵的,“谢谢你帮我把车修好了,以后我下山就方便咯。” 言峥弯了弯唇,转而看身边的人,“上楼吧。” 她住二楼,言峥住一楼。 走到楼梯口想起身上还穿着他衣服,回身,“言峥。” 正倒水的男人抬眼,挑眉。 “衣服。” 她脱下来,想下去给他,男人三两步便到面前。 “今天晚上谢谢你,很刺激,很好玩。”叶问夏说。 言峥点头,透着几分笑,“那就行。” 叶问夏转身上楼,躺在床上回想晚上的事,心里那股沉闷已经无影无踪。 大概是神经兴奋累了,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 言峥拎着衣服回房间,衣服上还残留女孩淡淡的香水味,像栀子花。 坐在床边看微信消息。 【峥哥,注意安全啊。】 【峥哥,你会回来的吧。】 【峥哥,我们都等你回来。】 言峥摸出烟点燃,单手打字:不回来了。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默了几秒删除,发了个“到时候再说”。 手机随手甩在一边,起身,双手交叉捏着衣服下摆,往上一抻脱下。 他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皮肤偏古铜,深眉骨,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 脑海浮现叶问夏那双手,光是肤色就是两个世界。 他扯了扯唇。 关灯。 — 他们并没特意赶路,第二天来到康定的著名景区—木格措。 叶问夏在山下买了两个氧气管,高原晚上风大,白天紫外线强,叶问夏戴着墨镜,包里还装了两瓶水和防晒。 言峥背着黑色的双肩包,墨镜遮住那双眼,露出冷硬流畅的下颌。 排队等车上去,叶问夏站在前面,旁边队伍有人低低私语说着言峥。 一米九的大高个在队伍中很惹眼,浑身那股野劲收也收也不住,高原像是他真正的家,是翱翔高亢的鹰,黑灰色的冲锋衣拉到心口,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 言峥是性感的,带着强烈荷尔蒙的那种野,但又不会让人觉得放浪不羁,他的野是有股无畏无惧,哪怕前方是悬崖,也会为了心中的目标义无反顾冲下去。 一路上有不少目光朝他们看,看他,也在看她。 旅游巴士在山顶停下,石碑雕刻着“天涯海角”四个字,两侧是雪山,中间是清澈见底的湖泊。 湖面荡起一层层涟漪,浪花溅到岸边,叶问夏裙摆湿了一片。 木格措的游客很多,不止因为风景好看,这里也是康定情歌中的地方。大多景区的传说都跟爱情脱不了干系,天涯海角是前来打卡的必经之地。 两侧雪山看似近在眼前,实则距离遥远,视觉的偏差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言峥在身侧拍照,他拍照的角度选得很好,即使是最原始的相机也可以拍出加滤镜的效果,叶问夏把手机递给他。 “帮我拍两张照片?” 浅绿色手机在他手里小得出奇,将腰靠栏杆的女生收入相册。 叶问夏手指将墨镜勾下来一些,背对着言峥回头。风扬起她头发,涂着口红的唇饱满,风太大,她抬手按住头顶,眼尾上扬。 言峥握手机的手稍顿。 拍完照,叶问夏拿回手机查看照片,食指在屏幕上滑动,“你是我见过第二个拍照这么好看的男生。” 言峥眉头皱起。 叶问夏专心看着手机,没注意男人的表情变化,忽地肩膀被揽住,撞进一堵温热胸膛。 烟草混着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看路。” 叶问夏“哦”了声,“谢了。” 木格措的风景很漂亮,唯一可惜的杜鹃花花期过了,看不到漫山遍野的杜鹃花。两人沿着山路下山,随处可见堆放的尼玛堆。 尼玛堆和经幡都是用来祈福的,说是将愿望随风传给神明。 她买了两条彩带,递给言峥一条。 “入乡随俗。”她说。 言峥看着她笑时弯起的眼,低笑着把彩带系上绳子。 挂完彩带,两人继续下山,经过尼玛堆时叶问夏往上面加了一块石头,每经过一个就加一个,途中还递给他两块,让他帮自己放上去。 言峥接过,放到左手边的石碓上面。 她的身体适应程度比她想的更好,两个氧气管没派上用场。她靠着窗户,单手撑脸看言峥放在腿上的背包。 那晚飙车之后,他们之间熟络不少。 叶问夏跟陈子昂性格相近,熟悉之后便打开话匣子,虽然大多时候是她在说言峥在听,但每一句他都会应。 半个月后,他们到达拉萨。 拉萨上面的风沙很大,很干,紫外线更是强,刚上去第一天叶问夏就差点被晒伤,反观言峥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们在一家酒店住下,言峥跟店家借了个火盆。 路途中拍下来的照片都被洗出来,他蹲在盆边,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爬上照片一角,迅速往上蔓延。 他拍的照片很多,雪山,高原,牛马,荒草,山涧河流,夜空星辰,如一本连环画,记载着这一路的风景见闻。 他一张接一张的烧着,火光映衬他的脸,那双黑眸没什么情绪,但细看发现他是在看着照片失神。 这一路同行,叶问夏大概能猜到一些缘由。 他妈妈和他父亲异地而居,他父亲死后母亲也去世,他母亲想跟他父亲葬在一起,所以他带着母亲的骨灰跋涉千里来到拉萨。 他大概是会留在拉萨,陪着父母。 厚厚一叠照片烧完,火光从大变小,最后彻底熄灭。 言峥拧开一瓶水,往盆里倒了大半。 “滋”地一声,盆里只剩灰烬。 他起身,对叶问夏说,“我出去一趟,明天上午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叶问夏起身,“我跟你一起。” 言峥拎着包,黑眸落在她被吹得干涸的脸上,“我去爬山。” 叶问夏也跟着拎起包,“爬啊,我还没爬过山。” “” 他们还是一起出发。 言峥拿着手电,到达一段狭窄山路停下,在她身前蹲下。 “你干什么?”叶问夏问。 言峥将包放在一边,“前面不好走,我背你过去。” 叶问夏用手机电筒看了眼,正前方两侧全是杂草荆棘,说实话她是怕的,怕不知道从哪里钻出一条蛇来。 “远不远?” 言峥答:“不远。” “那行。” 她也没扭捏,叶背好自己的包,再把他的包也背上,趴在他背上。 与地面的骤然拔高让她下意识搂紧男人脖子。 她拿着手电打亮,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鞋子踩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他的背很宽阔,也很有力量和安全感,叶问夏闻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视线看向一边半人高的草丛。 “这里有蛇吗?”她问。 言峥踢开前面的石头,“有,不过大多无毒。” 不管有毒无毒,一想到蛇的样子叶问夏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夜黑风高深山老林,让她想到前段时间刚看过的电视剧。 到达山脚的这段路很难走,全是是土坑和杂草,言峥走得轻车熟路,像走过无数次。 说是一起爬山,言峥后面没让她走过半步,背着她一路从山脚登上山顶,好几次叶问夏让他放自己下来,他都轻喘开口。 “这座山海拔五千多,当心高反。” 叶问夏皱眉,“你背着我不是更严重?” 言峥喉间溢出低笑,“两个你一样的我都背过。” “背着爬山?”叶问夏肃然起敬,“厉害了。” 言峥哼笑一声,勾着她腿弯的手用力,把人往上面颠了颠。 凌晨四点他们登上山顶。 言峥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穿上,又将地图拆开当临时坐垫。 叶问夏裹着衣服,因为困神色恹恹的,“你在等什么吗?” 言峥在她身侧坐下,“等日出。” “言峥。”她出声。 言峥应:“嗯?” “我从来没有看过日出,拉萨的日出比曲京的好看吗?” 被风吹动的发丝扫过他脸,有些痒。 他看着远方,“应该。” 叶问夏偏头,“你也没看过?” “没有。” “我也没看过,读书的时候起来太阳已经出来了,上班后也没时间看。”她捋了把头发,“还挺浪漫的。” 这里能将拉萨都尽收眼底,言峥看身旁强撑着眼睛的姑娘,心尖被碾了一下。 叶问夏双手抱着膝盖,“其实我这次出来,是想散散心。” 作为故事交换条件吧,言峥告诉了他的事,她也将来拉萨的理由和盘托出。 “我有一个喜欢了很多年的人,不过他不喜欢我。” 言峥在旁边坐着,一条长腿伸直一条弯曲,手搭着膝盖,重复她的话,“很多年?” “大概是从十岁开始吧,我们两家是邻居,他比我大三岁,成绩很好,从小到大都是第一,他小时候就跟我们不同,不喜欢玩,也不喜欢笑,每天抱着书看,特别枯燥又无趣。” 言峥低声,“但你喜欢。” 叶问夏眨眨眼,“嗯,我是个颜狗,我觉得他长得好看。” 倒是没想到是这么个原因,亦或是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接,言峥弯了弯唇,但很快便抿直。 “我跟他表过几次白,他都拒绝了,说我们不合适,我觉得心里烦,就在网上报了个旅行团。” 言峥静静听着,黢黑的眸注视把下巴枕在膝盖的女生。 叶问夏是很灵动的性格,看起来有点没心没肺,但心思很细腻,言峥生出几分不爽,为那个男人拒绝她的话。 “叶问夏。” 叶问夏抬头,脑子里想了想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自己名字。刚要开口,一道红色的光从对面山头升起。 日出来了。 旭日缓缓从山后探出头来,言峥起身,那个一直被封号保存的盒子被打开,里面是黑色的骨灰盒。 她看着他揭开盖子,几番挣扎和犹豫后,将罐子底座往下。 山顶的风吹散骨灰,从山顶到山脚,或是到另一座山上,也或许是追逐太阳而去。言峥的视线追随着最后一缕青灰,直到再也看不见。 “妈,再见。” 100 言峥X叶问夏 ◇ ◎你就是英雄◎ 背了一路的书包在此刻终于减负, 叶问夏清楚看到他眼里有东西随着飘远的骨灰消失。 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照片烧下的灰烬跟着被吹散,飘向四面八方。 言峥盖上黑木盒子,重新放回背包, 动作利落的拉上拉链, 随意的单肩背着。 他没什么太大情绪波动, 这一刻对于他来说是早已无初次想象过,也无数次希望这一天来得晚一点。 他坦然接受现实,但并不代表他不会因此沉闷低寥。 掌骨分明的手拿出压缩饼干和牛奶递给她。 做完这一切, 太阳也从山后露出全脸, 叶问夏心里有些五味杂陈,觉得自己因为被祁书尧拒绝就闹脾气似的跑这么远过于矫情。 她在游山玩水, 却不知这些景色是有的人一生都未曾看过的, 也是言峥翻山越岭代替他母亲看的。 朝阳的光晕落在两人脚下, 像圈住一个结界。 “言峥。” 言峥垂眸, “什么?” “晚霞和日出一样好看。”她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我陪你看日出, 你陪我看个晚霞呗。” 合理又心思细腻的条件。 有一缕头发被风吹得立起, 言峥凭着本能的伸手压直,“行啊, 想去哪儿看?” 叶问夏:“你有什么推荐的地方没?” “纳木错。” 纳木错是西藏的第二大湖泊,也是中国排名第三的咸水湖, 被称为“天湖”。 纳木错距离拉萨有两个小时,吃了午饭过去时间刚好, 出发前言峥往车里搬了两件水, 还有抗高反的药。 叶问夏往脸上狂喷喷雾, 一道嘹亮的嗓子忽地传来。 “峥哥?!” 喷雾差点被吼掉, 她回头, 是穿着蓝色训练服的男生,左边心口有红色的徽章,写着“拉萨第三消防队”。 “峥哥真是你啊,你这是刚到拉萨吗?” 男生跟言峥很熟悉,视线落在一旁叶问夏身上,恭敬的喊,“嫂子好!” 叶问夏:“” 言峥关好尾箱,“乱喊什么。” 男生看看她,再看看言峥,“不是嫂子啊?” 叶问夏盖好喷雾,“我们是老乡,他顺路捎我一程。” 男生点点头,又将话题转向言峥,“小楠他们说你早就到了,我根本不信,峥哥你要到了我们能不知道吗。” 言峥没跟他皮,“训练完了?” “啊,刚完。”男生又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纳木错。”言峥冲叶问夏颔首,“我们先走了,回头联系。” “哦。哎?” 越野从眼前驶远,男生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自言自语,“不是嫂子?可我怎么看着很像啊。” 车上,叶问夏也想到刚刚男生的话,“你结婚了?” “没有。”言峥说,“他看到我们一起,自动代入了。” “哦。” 叶问夏点点头,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你是生活在拉萨这边?”她又问。 从昨天的一些行为,加上今天那个男生,他对拉萨很熟悉,如果不是长期生活不可能这么轻车熟路。 言峥单手握着方向盘,“生活了十年。” “你也是消防员?” 言峥笑了下,“以前是,现在没干了。” 叶问夏拧眉,“为什么?” 言峥手指虚虚在方向盘上轻扣两下,“不知道。” 叶问夏以为他是不想多说,也没再问。 到达纳木错时刚过五点,正是看晚霞的最佳时间。 天空通红一片,好似烧了起来,小时候课本里的火烧云被搬到现实,跟湖面交相映衬,湖水也仿佛被泼了红色水墨,从底往外晕开。 雪山此时宛如一个火山口,炫目耀眼。 “怎么样,晚霞是不是很好看?”叶问夏对这个观赏地很满意,“每天的晚霞都不一样,火烧云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 叶问夏拿手机拍照,迟迟没听见身边人说话,回头。 言峥站在两步远,黢黑眸子落在她身上,直白又隐晦。 叶问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将脸上头发勾至耳后,“我脸花了?” “没有。” 他声音低沉,带着阵阵颗粒感。 “天湖”四周都很空旷,叶问夏望望四周,后知后觉的问,“这里晚上不会有狼吧?” 言峥咬着烟,喉间溢出笑,“这里没有,往西再走三十公里有。” “那就成。” 叶问夏在折叠凳上坐着,想开一罐薯片,拉了好几次都失败,言峥拿过去,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 力气真大。 估计一拳打死一头狼不在话下。 叶问夏嚼着薯片,问他吃不吃,言峥摇头。 湖边,一个吃着薯片一个抽烟,画面有些怪但又分外和谐,叶问夏双腿伸直,脚踝露出来一小片,下一秒又立刻收回。 两人沉默间,言峥手机响了。 他径直接起。 “喂。” 那边不知说什么,言峥眉头渐渐拧起,指间的烟灰掸落。 “这边挺好的,暂时不考虑回去了。”他说。 挂断电话,气氛重新陷入安静。 “你不回曲京了?” 言峥应:“不回了。” 许是一路走来两人熟络了,也或许是讲故事的礼尚往来,更或者是感谢她的晚霞,言峥捻灭烟头,拧开矿泉水。 “我爸是消防员,在失火的任务中牺牲,就是我们今天爬的那座山。”他声音淡淡,这些事对他来说已经能平和的叙述谈起。 “我爸原来在曲京后来被调过来的,我妈身体不好,适应不了这边的天气,我跟着我妈,从小到大我没见过我爸几次,但不影响我觉得他是英雄。” “后来我爸牺牲了,我就完成他没做完的事,年轻气盛想着当英雄,忽略了我妈。”他话里藏着愧疚,“我妈生病了,又怕让我担心一直瞒着,后来还是被我发现了,但已经晚了。” 单位体谅他的情况,将他调回曲京陪伴家人,但一次出任务回来,发现警察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才知道母亲去世了。 每天他母亲都会下楼跟院子里的人聊天,散散步,那天邻居迟迟没看到她下来,以为是身体不舒服,等了两天还是不见人,敲门也不应,便打了报警电话。 他到的时候已经确认死亡,他身上还穿着橙色的救火服,而他母亲就倒在客厅,手边是洒了一杯水。 死因很简单,摔跤引起了心脏骤停。 他母亲有心脏病,父亲牺牲后伤心过度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回来那段日子好了些,但不过回光返照。 “每次我爸回来都会带照片,跟我们说这一路的风景,我妈很向往但没机会看。” 叶问夏静静听着,明白那些行李和照片的用意,也明白那晚他为什么突然要去兜风。将这一路的见闻用照片方式烧过去,希望在另一个世界的她能看到。 叶问夏听得难受,“那你的其他亲人呢?” 言峥重新点了支烟,声音有些低哑,“没有。” 只有队友。 叶问夏想到前段时间持续半个月的森林大火,十几名消防员失踪牺牲,明知道冲进去可能再也出不来,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的往前。 这是他们的执着和信仰,也是言峥那股野劲的由来,只是现在翱翔高空的鹰失了方向。 晚霞之后天色很快暗下来。 抬头,满天星辰,仿佛到了银河系。 她示意言峥往上看,“我曾听我朋友说过,她说世间离开的人都会变成一颗星星,一抬头就能看见。” 西藏有着距离天空最近的称号,在这里看星空,似在星空下入眠,只要一抬手就能抓到。 言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散漫开口,“谁说的?” “云徽。”叶问夏双手笼在袖子里取暖,“京舞的首席,宋园遇见你那天,她刚结婚。” 言峥把玩打火机的手顿了顿,低笑,“有印象。” 叶问夏偏头看他,“说起来,你那天也是去参加婚礼的?” “队友的一个妹妹是你朋友粉丝。” 他那天正好递交辞职申请,几个队友休假,便叫上他一起到宋园来聚一聚。 叶问夏点头,双腿收拢紧紧抱着,“我就说嘛,要是你来参加婚礼,我们不可能没见过你。” 言峥挑眉。 “你长得这么帅,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叶问夏不吝夸奖。 她笑起来,眼尾几分上扬,眉眼间尽是灵动。 耳边是风吹湖面的声音,她眼里倒映着他,他亦是。 视线落在她因为干冷发白的唇上,拧开一瓶水递过去。叶问夏道了声谢,仰头喝了几口,白皙的脖子修长,如高贵的天鹅。 言峥嗓子有些发痒,跟着喝了两口水。 晚霞看了,天也聊了,天湖边不是个适合过夜的地方,叶问夏裹好衣服上车。 越野在山路行驶,一颠一簸的,像在坐摇摇椅。 天空下起冰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叶问夏窝在副驾驶上。 “你还继续做消防员吗?” 言峥默了默,“不清楚。” 跟来时一样的答案。 叶问夏嗯了声,点开车载音箱的播放器,选了一首周杰伦的《花海》。 “自驾游听这首歌超有感觉,我们之前自驾游就是听的这个,获得一致好评。” 前奏响起,脑海随着音乐也开了一片花海。 言峥敛眸,“跟你朋友?” “是啊,那天我右手边的,还有云徽。” 歌曲到达副歌部分,周杰伦唱着“天空仍灿烂,它爱着大海”,叶问夏看着前面崎岖的山路和两侧皑皑雪山。 到达酒店,两人在走廊分别。 “言峥。”她叫住他。 言峥回身。 隔着几步距离,叶问夏忽然快步上前,伸出手抱他。 怀里温软的触感和专属于女孩独有的味道让言峥愣神,没等他反应过来叶问夏便已松开,从兜里拿出那颗还未拆开的水果糖,放进他冲锋衣外兜。 “不用怀疑自己,你就是英雄。” 作者有话说: 纳木错是西藏的第二大湖泊,也是中国排名第三的咸水湖,被称为“天湖”。—出自百度 100-110 101 言峥X叶问夏 ◇ ◎还回来吗?◎ 糖是草莓味的, 咬碎后又甜又涩。 言峥不喜欢吃糖,只有时烟抽多了会吃一颗换换味道。 手机屏幕亮起,是她发来的转账。 两人加上微信后寥寥说过两句, 剩下的都是她转账他收款。不占别人便宜也不让人占自己便宜。 今天附加了一张照片。 通红的晚霞浸染天空, 冰湖像被丢进一个大大的染缸, 水里倒影依稀能看见岸边的身影。 悬在屏幕的手指微顿,点开图片,保存。 她发了条朋友圈, 是在山顶看日出时候, 陪着文字—每天的日出都不一样。 恰好是替她将头发压平时,从阴影上像是在轻抚她的头发。 草莓糖已经化完, 他弯唇笑了笑, 把日出的照片也保存到手机。 拉萨的夜晚很静, 静得只能听到雪山风刮过。 叶问夏发完朋友圈后在群里跟好姐妹聊天, 喻冉和云徽在那条朋友圈下面点了赞。 喻冉:邂逅了? 喻冉:怎么样帅不帅? 叶问夏没丝毫犹豫的:帅! 她双手打字:你见过的,就是云徽结婚那天我们乘船见到的那个。 喻冉想起来了:是他啊? 喻冉:可以啊叶老师, 那么野的男人都拿下了, 流弊! 云徽:谁呀? 喻冉解释:你结婚那天,我们三个出去玩看到一个又帅又野的男人, 反正很帅就是了。 喻冉:叶老师发张照片给云老师看看。 叶问夏:我没有他照片。 他们一路上都在看风景,到达目的地后就回到各自房间待着, 再说言峥就在旁边站着,根本不好偷拍。 喻冉:叶老师, 这可不像你。 喻冉:你什么时候这么怂过。 云徽点头:嗯, 有问题。 “” 叶问夏:谁没事想着偷拍啊。 叶问夏:等我明天找机会拍。 喻冉:好使。 云徽跟着回了个表情包, 面前递来杯水。 许清屿在她身旁坐下, “这么开心?” 云徽小小喝了两口, “嗯,夏夏已经到拉萨了,还去看了日出晚霞,很漂亮。” 许清屿摸了摸她头发,“等十一我们也可以去。” 云徽弯眼笑,“好。” — 次日,叶问夏收拾完毕,拎着背包下楼。 言峥已经在楼下坐着,两条长腿踩实地面,正看着拉萨市的游玩介绍。 他们今天的目的地是布达拉宫。 昨晚说完那句话后,她本要折身回房间,言峥叫住她。 “明天想去哪儿?” 她回身疑惑的看他,“布达拉宫吧,你也要去吗?” 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对当地的路都了熟于胸,布达拉宫这样的标志性景区自然早就去过,她是已经做好第二天两人就分道扬镳的。 言峥捏着那颗糖,“我没去过。” “噢。”叶问夏说,“那我们明天九点出发?” 言峥点头,“好。” 共行的事就这样定下。 听到声音言峥抬眼看来。 叶问夏在对面坐下,面前放着碗面条。 高原上能吃的东西不多,这一路走来除了零食汽水就是面条,叶问夏已经吃腻了,等回曲京一定要叫上喻冉和云徽去吃火锅。 布达拉宫距离不远,两人散步似的走着去,一路好些人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叶问夏踩着路牙的砖块,“你在这边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有人要你微信?” 言峥双手揣兜,“没有。” 叶问夏撇嘴,“不应该啊。” 他长得又高又帅,常年受紫外线照射他的皮肤也保持亚洲人的普遍肤色,这么多年没人追求他多少有点奇怪了。 言峥今天套了件灰色冲锋衣,里面是同色系的短袖。 他喝了口水,“我不怎么出来。” 除了出任务他基本都待在队里,放假了最多是在院子里做做自由训练,能用跟千里之外的母亲多聊会儿天。 仅此而已。 叶问夏“啊”了声。 难怪他没去过布达拉宫。 “其实你可以多出来走走,跟朋友聚聚会或者开车周边游,祖国大地地大物博,好风景数不胜数。”叶问夏将伞在手里转了转。 她今天穿的白色长袖配牛仔裤,喇叭花的袖口随着小臂摆动摇晃,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比如云南大理,江南小镇,杭州西湖,还有敦煌戈壁,每个地方都各有特色,如果交了女朋友,两个人的旅行也很NICE。” 言峥忽地停住。 叶问夏不明所以,“干嘛?” 她个子一米七一,在女生中已经算高,但在言峥面前仍显得矮小,尤其是两人距离近需要仰望他时。 言峥定定看她,几秒后— “到了。” “啊?这么快?” 顺着他目光看去,果然布拉达宫已近在眼前。 外形跟课本上看到的一样,唯一不同的有些墙面因为时间而有些脱落腐朽,有工匠正在进行补修。 布达拉广场有很多人,人群中有一个类似于喇嘛的人转动着玛尼轮,其他人皆神情尊敬,嘴里念念有词。 “他们在干嘛?”叶问夏问。 言峥双手揣兜,“念经。” “喇嘛手里的叫转经筒,藏佛文化里面,每转动一次就等于念一次经,念的越多代表对菩萨更诚心。” 叶问夏:“涨知识了。” 两人过去,发现不远处立着一块牌子。 “不开放啊。”她有些失望。 言峥蹙眉,“应该在维修。” 叶问夏叹了口气,抬头看依山而建的宫殿。 布达拉宫的城墙高大两百米,只能看见最外面的建筑,跟五十人民币背后和课本上看到的一样,城墙下是长而陡峭的步梯。 来都来了,好歹拍个照再走。 叶问夏拿出手机,对言峥道,“你站着别动。” 言峥挑眉,倒也真依言没动。 叶问夏小跑出两三米的位置,镜头对准男人,“咔嚓”一声,照片自动保存到相册。 “我帮你拍了,你也帮我拍一个吧。”她把手机递过去。 言峥轻笑,黢黑的眸子盛着几分柔和。 等她选好位置,摆好拍照的姿势,他往前走了两步,找寻着最佳角度。 微信弹出消息。 她设置的弹出消息便显示内容。 备注是祁书尧的人。 前面是一些药材,都是抗高反干燥的,末尾加了一句— 【注意安全。】 直觉告诉他,这就是叶问夏喜欢了很多年的那个人,也是几次三番拒绝她,让她踏上西藏之旅的人。 言峥拧眉,拇指按住顶端的弹窗将其往上滑掉。 “好了吗?”叶问夏问。 “好了。” 得到他回答,叶问夏小跑着回来,看了下照片。 “我发现你拍照真的很好看啊。”她不吝夸奖。 言峥神色有些淡,“刚刚有人给你发消息。” “哦,我看看。” 切换回微信,置顶的闺蜜群下面是祁书尧。 她出来旅行没想过什么要瞒着他,一路上发的朋友圈也没屏蔽,只是不再刻意的猜测他有没有看到。 有时他会点个赞,会给她发消息让她注意安全,除此之外就是一些高反药。她都惯例会回一句“谢谢书尧哥。”这次也不例外。 言峥从裤兜摸出烟盒,“我去那边抽支烟。” “好。” 男人走远,叶问夏点进闺蜜群,把刚刚拍的照片发出去。 【偷拍算什么本事,我光明正大拍的。】 喻冉:牛! 喻冉:叶老师,不愧是你。 云徽等了几分钟出来:确实很帅。 喻冉:你说这话不怕被许清屿看到吗? 叶问夏附和:可不,你还是撤回吧,省得你们家那个醋王看到。 云徽笑出声:哪有那么夸张。 许清屿是占有欲强了些,倒也不至于平常的聊天看个异性都小题大做。 喻冉:说真的,你们这半个月朝夕相处就没擦出点什么火花来? 喻冉:你还想着祁书尧呢? 叶问夏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抬眼看向不远处抽烟的男人,青蓝色烟雾从他指间升起,他抽烟时略微低头,掐烟时拇指用力,谨防不灭还往上面倒了水。 【他在西藏这边工作,我在曲京,相隔千里能有什么火花。】 这句话刚发出去,言峥便到了面前。 叶问夏摁灭手机,“我们现在去哪儿?” 这个问题确实问住了言峥。 拉萨市里可游玩的地方不多,除了布达拉宫一时间也想不出个适宜的地方。 叶问夏把手机揣进包里,“那边有一家藏服店,去看看吧。” 来拉萨的必要体验之二——穿藏服。 老板是名四十出头的妇女,带着一个上初中的孩子,孩子正坐在店门口的矮凳子上做作业,瞧见他们过来有些害羞。 老板说着藏语,她听不懂。 言峥给她翻译,“她说随便看。” 叶问夏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在一排的衣服里选了一件,老板给她取下带她去里面的试衣间。 言峥在外面等,过程中老板跟他闲聊。 “女朋友捏?” 言峥否认,“不是,朋友。” “这姑娘生得可漂亮捏。” 言峥笑了笑,“嗯。” 很漂亮。 原本做作业的小孩此时回过头,“不是女朋友为什么你们一起逛街买衣服啊?” 言峥查阅附近景点的手微顿,没等他回答,里面传来女孩的声音。 “言峥。” 他起身,走到试衣间门边,“在,怎么了?” “可以让老板帮我一下吗,我不会穿。” 言峥应声,将她的需求转达给老板。 老板推开门进去,里面的隔音不怎么好,讲话声听得一清二楚。 言峥就等在门口,以防她跟老板语言不通沟通困难。 过了几分钟,老板开门出来,紧接着叶问夏也出来。 五彩条纹的藏服,直袖。 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但穿在她身上有股别样的风情,像是站在山顶迎接春日的神女,又带着草原策马的洒脱。 叶问夏在镜子前看了看,又转了个圈,问他,“怎么样,好看吗?” 言峥看着她,黢黑的眸子聚着情绪,“好看。” 叶问夏开心了,“那我就要这个吧,麻烦帮我把原来的衣服包起来。” 言峥如实翻译了她的话,老板用袋子给她把衣服装上,送两人出门,临走前笑着说了句什么,叶问夏没听懂,询问言峥。 言峥看着远方,“欢迎下次光临。” 叶问夏“哦”了声。 布达拉宫没看成,两人便沿着拉萨逛了逛,途中言峥帮她拍了好些张照片。一开始她还觉得新鲜好看,渐渐就觉得折身衣服太重。 寻了个公共卫生间将其换下,出来时听见两个女生聊天。 她们也是过来旅游的,聊天的对象正好是言峥,猜测他等在外面是不是在等女朋友。 “他真的好帅,做他女朋友真的幸福死了吧,光对着那张脸就生不起气来。” “他女朋友肯定也很优秀,什么锅配什么盖嘛,这种男神级别的,我们看看就行了。” “也是。” 叶问夏出去,看见有女生拿着手机跃跃欲试,但在看到言峥走向她时偃旗息鼓。 她看了看言峥。 是挺让人误会的。 晚上他们吃的当地特色汤锅,中途言峥电话响了几次,问他在哪儿,叫他过去吃饭或者聚一聚。 “现在有事,晚一点。” 那边的人问了句什么,言峥看向正低头喝汤的人,“嗯,先挂了。” 汤熬得很鲜,有中药材的味道,但不浓,配着牛肉的味道恰到好处。 叶问夏喝完又盛了一碗,“你有事先去忙吧,我等会自己回酒店就成。” 这里距离酒店不远,就一条街的距离。 言峥把手机搁在一旁,“不是什么急事,先送你回去。” 闻言叶问夏也没再多说什么。 送她回酒店后,言峥便转身去赴约。 叶问夏将门反锁,洗漱出来躺在床上玩手机,年级主任发来了新学期的一些变动安排,还有关于中秋节的文艺汇演。 她直接用手机查看文档,心里大致有了数。 十一点,正准备关灯睡觉言峥发来消息。 【明天有点事。】 她回:【好,你忙你的。】 言峥:【明天准备去哪儿?】 叶问夏对着手机沉默。 几分钟前她翻到了林芝,不过林芝距离拉萨有四个多小时路程,她没车跑不了那么远,也怕路上万一身体不适出了意外。 还有另一层,不想耽误言峥的时间。 她能猜到打电话给他的是消防队的,他在拉萨有居住的地方也有工作,今天叫他过去多半是准备重新入队的事,她再让人带自己出去玩就有点拎不清了。 这一个多月该看的风景都看过,该吃的也都吃过,心情也散够了。 该回去了。 回去跟好姐妹聚聚会,吃吃火锅聊聊天。 从拉萨有直达曲京的机票,她买了张下午两点的。 切换回微信。 【我有点事明天要回曲京。】 大概隔了一分钟的时间。 言峥:【几点的机票?】 叶问夏:【下午两点。】 言峥:【我送你过去。】 叶问夏没拒绝:【好,感谢。】 那边没再回复。 她在群里说了自己明天要回来的消息,喻冉和云徽都有些吃惊。 喻冉:你不跟你的帅哥多待几天? 叶问夏:多待几天也成不了我的。 叶问夏:这一个月我嘴巴都快吃的没味了,疯狂想吃火锅,回来咱们去吃啊。 云徽:可以。 云徽:老地方吗? 喻冉:对。 云徽:那我先去订位置。 她的行李就是一个箱子和一个背包,言峥的越野停在门口,从她手里拎过箱子放到后备箱。 副驾驶还有个人,是那天的男生。 男生笑着问好,“你好,小姐姐。” 叶问夏笑着应:“你好。” “我叫徐佑。” “叶问夏。” 徐佑侧着身子跟她聊天,“问夏姐怎么不多玩几天,再等几天我们班集体休假,一起出去郊游什么的。” 叶问夏笑了笑,“有点事,需要回去处理一下。” 徐佑了然,“原来是这样,那欢迎有空来拉萨玩,来的时候记得联系我和峥哥,给你当导游。” 叶问夏确认航班信息,“好啊,那先谢谢了。” “不客气,你是峥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对吧峥哥?” 一直沉默开车的言峥“嗯”了声,透过车内后视镜将后排座的画面收入眼底。 到达机场,徐佑积极的帮着给她拎行李,打了登机牌后去托运行李,等一切都办理好之后,叶问夏便要去过安检。 两人一直送她到安检口,她排着队,两人在一旁站着。 “问夏姐,你落地了记得报个平安。” 短短半个小时徐佑俨然已经跟她很熟络,叶问夏应下,视线落在一直都没说话的男人身上。 言峥话少,但并不是不说,从出门到现在,除了应答徐佑的那句问话外都没开过口,整个人有些低气压。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目光在空中相撞,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外面仍套着一件冲锋衣。 队伍前进着,轮到她时将背包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确认无误后重新还给她,再一样一样放回去。 隔着安检机,她冲他们挥手。 “拜拜。” 她背好背包,抬头寻找着登机口位置,身后忽地传来男人的声音。 “叶问夏。” 这是他第二次喊她。 她回身。 言峥低头摁着手机,下一秒她手机亮了。 他问:【还回来吗?】 她朝他看一眼,红唇勾勒,笑得大方灵动。 言峥垂眼,又发来一条消息。 【一路顺风。】 叶问夏:【拜拜。】 她转身,身影没入人潮。 言峥和徐佑走出航站楼,两人在车里坐了好一阵,坐到徐佑奇怪的问了好几次为什么不走。言峥抽着烟,直到头顶传来飞机收轮起飞的声音。 白色飞机飞上云霄。 一根烟正好燃尽,他捻灭丢进烟灰筒。 车窗摇上。 他淡淡开口,“走了。” 越野驶出车位,朝着飞机相反的方向驶去,车载音箱循环播放着那首《花海》,穿过一个又一个的红绿灯分叉口,直到互相再也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撒花(开玩笑的,怎么可能BE) 102 言峥X叶问夏 ◇ ◎试试喜欢我。◎ 言峥回了趟酒店, 退房把行李搬回车上,换到租赁的房子。 徐佑抱着收纳箱在后面,“峥哥, 你跟问夏姐真是顺路过来的啊?” 言峥开门, “嗯。” “那运气也太好了, 跟这么个大美女一起。”徐佑说,“性格也好,可惜就是不多玩两天。” 言峥没应声, 弯腰将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摆放。 房子是早就租好的, 两个房间,一间他住, 一间放父母的东西。 刚收拾完, 门被敲响, 几个年纪差不多的男生拎着东西进来。 “峥哥。” “队长。” 言峥颔首, “先坐。” 几个人跟徐佑挤眉弄眼,徐佑摊手耸肩, 段飞恨铁不成钢的指了指徐佑, 徐佑立刻反击,让他去问。 段飞被推出去。 言峥回身, 视线从几个排排站的人略过,看着段飞, “什么事?” 段飞挠了挠后脑勺,“队长, 你真不考虑回来吗?” 言峥给自己倒了杯水, 喝了一半才道, “大概。” 段飞一听急了, “队长, 我们并肩作战了十年,好不容易你从曲京过来,既然不走了为什么不归队啊?我们都念叨你好多次了。” 不止是他们。 言峥盯着手里的玻璃杯,“有件事暂时没弄明白。” 徐佑好奇的问,“什么事啊?我们大家都可以帮忙。” 其他几个人纷纷附和点头。 言峥笑了声,搁下杯子,“这件事你们帮不上。”俯身捞起茶几上的钥匙,“不是说聚餐?走了。”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晚上吃完饭他们回队里,言峥回家。 “啪” 客厅灯打开。 房间空荡荡,言峥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 晚上吃的有些干,连喝了两杯水才作罢,摁亮手机,只有运营商系统群发短信。 他看了眼又摁灭,双手交叉捏住T恤下摆,往上抻开脱掉。洗了个不太温的澡,把衣服放进洗衣机,安静的房间终于有了点响动。 他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抽完觉得不够,又点了根。 手机“叮咚”响了几下。 徐佑他们已经回到队里,最后不死心的又问了遍他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言峥咬着烟,回了个“没什么。”,正要退出微信,朋友圈显示一个小红点。 【时隔四十五天,终于重回火锅的怀抱。】 配图是九张照片。 鲜红的汤底,摆盘精致的菜肴,还有三个女生的合照。 叶问夏站在最中间,手里拿着两个刚抓起来的娃娃,还是中午那身打扮。 言峥左手捻着烟,低低笑了声。 他没睡,往包里装了压缩饼干和水,从衣柜里拿出黑色冲锋衣套上,再度踏上夜爬的路。 一个人走速度快很多,那些让叶问夏害怕的杂草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途中有一条蛇趴在路中间,听到声音迅速窜进草丛里。 他停了几秒。 脑海浮现叶问夏东张西望一脸紧张问他这里是不是有蛇,时不时还往后看,说总感觉身后有人,凉飕飕的。 怕黑,怕蛇,怕狼。 但丝毫没生出退缩之意。 走到山脚,又想起当时叶问夏说的那句— “你背着两个人爬山啊?厉害。”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以后还是别这样了,很危险。” 这座山并不难爬,以他的体力很快上去,山顶风很大,他摸了摸口袋,还有最后一颗薄荷糖。 旭阳缓缓升起,由远及近覆盖每座山。他看着周围的山路森林,还有远处的布达拉宫,以及撞钟声。 他没看出什么不一样。 下了山驱车去了趟天湖,在湖边坐了几个小时。 一夜未眠他也不觉困倦,目睹晚霞褪去黑夜重新来临。晚霞不同,没有火烧云,淡红色云彩随着气流流动,湖边的依旧倒映出他的身影。 最后一瓶水喝完,起身回程。 将包丢到副驾驶的位置,直身时余光瞥到遮阳板里塞着什么东西。 打开一看,是枚徽章。穿着橙红服装的Q版小人手握水带,正在灭火。 他副驾驶只坐过她和徐佑,徐佑不可能买这个。是那晚回去,她拉下遮光板时放进去的。 言峥眼眸半敛,摁亮手机找到那个头像,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等了一会儿叶问夏才接起。 “喂。” 背景有点吵。 言峥单脚踩着踏板,声音低低沉沉,“看到徽章了。” 叶问夏笑道,“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要等一段时间才能看到。” 声音混着山风落进耳朵,言峥看着那枚小小的徽章,“叶问夏。” “嗯?” 他正要开口,那边传来一道声音。 “夏夏。” 很亲昵的称呼。 叶问夏回了句,“书尧哥。” 食指一阵刺痛,徽章后的别针刺进指尖,往外冒着血珠。 他抿着唇,明显感觉到对面把电话拿远,声音很小背景吵闹,听不清说了什么。 摁断电话。 言峥靠着车边抽了好几支烟,食指的刺痛被风吹得麻木,烟盒已经空了,他又喝了半瓶水,将喉咙的干涸压下。 等了大概十分钟,叶问夏重新打了过来。 “遇见个熟人。”她说,“你刚刚要说什么?” 言峥望着星空,又看了看那枚徽章,“你之前说你有个喜欢很多年的人,现在呢?” 叶问夏脚步停住,“什么意思?” 言峥把话挑明,“你现在还喜不喜欢那个人?” 叶问夏回身看医院大楼,想到刚刚祁书尧满脸疲惫的样子,还有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 她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你想问什么?” 把那枚徽章揣进兜里,言峥手撑着车门,声音低低缓缓,“别喜欢他了,叶问夏—” 他声音裹着风,“试试喜欢我。” 两端都安静。 言峥也不急,坐在车里等待她的回答。 叶问夏还站在医院院子里,有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下来,她下意识让开,胳膊不小心被旁边树枝刺了一下,痛得她倒吸口气。 好一阵。 “你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吗?” 言峥喉间溢出轻笑,摇下车窗让她听风声,“我在天湖。” “你去天湖干嘛?”她问。 “看晚霞。”他答,“看哪里不一样。” 那边又沉默。 言峥却没让她再继续转移话题,直白了当,“人不一样,叶问夏,我喜欢你。” 叶问夏脑子有点懵。 “谢谢你的喜欢,但是—”她措辞了一番,“我们不合适。” 他父母都在西藏,他千里迢迢回去,打定主意不再回曲京,而她所有中心都在曲京,她不可能会放弃家人朋友和事业,也不可能要求他放弃这些。 两人的距离是无法逾越的。 言峥笑了声,倒也没再追问,“成,知道了。” 通话结束。 车载音箱放着歌,与山谷的风声形成独特乐章。言峥在车里坐了几分钟,薄唇弯了弯,摇上车窗。 轮胎碾过碎石和泥土,朝着远处亮着灯的城市驶去。 — 叶问夏今天是来看望学校一名老师的。 那位老师跟她一个办公室,前不久刚生产完,她便拎着一些补品过来看看,两人聊了会儿天,此时她正要回去。 祁书尧刚从手术室出来,见到她眉宇染上几分意外。她发的那条朋友圈他没看到,所以并不知道她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叶问夏摁灭手机,“昨天,下午到的。” 她对他笑了笑,“不早了我先回家了,书尧哥再见。” 两人擦肩而过,祁书尧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揣在大衣兜里的手虚虚握了握,片刻又松开。 “祁主任。” 楼上有人叫他。 他收回心绪,转身上楼。 回到家里,叶问夏脑子里还浮现言峥电话说的那句“别喜欢他了,试试喜欢我。”,而她选择了当初祁书尧拒绝她时一样的理由。 挂断电话之后,言峥发来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的徽章。】 她回了个“不客气”,之后便再无回复。 聊天到这里结束,他们的联系应该也到此结束了。 她想。 叶问夏在家里休息了一段时间,开学后搬回教师公寓,今年她除了带上一届的学生之外还要负责一个班级的新生。 开学典礼和文艺汇演的工作让她忙碌起来,那天之后言峥没再发过消息过来,渐渐的她也将那通电话忘在脑后,言峥的头像也被其他消息顶到下面。 周末回家,杨女士在饭桌上念叨起她的个人问题。 “云徽都结婚半年了,你到现在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杨女士说。 叶问夏从冰箱拿了个冰淇淋,“这种事急不来的,云徽跟许清屿从大学就谈上的,那能一样吗?” 杨女士睨她一眼,“怎么不一样?大学时期也没见你谈个恋爱。” “大学是学习的,又不是用来谈恋爱的。” “人云徽还是年纪第一。” 叶问夏果断闭嘴,理论不过。 杨女士放下筷子,“你不喜欢管理公司我跟你爸也不勉强,但等个几十年我们两个老的走了,你总得有个人照顾吧。” 叶问夏脑中忽地浮现言峥的脸,还有他坐在石头上一言不发抽烟的样子,心口有些闷。 “知道了,我会留意一下,有合适的就试试。” 杨女士还以为她会犟几句,没想到这么快答应下来,杨女士松了口气。 “催你不是要你随便找个人,毕竟是终身大事,人品性格方面至少要过得去。”杨女士道。 叶问夏点头,“我知道。” 吃过饭杨女士送她到门口,叮嘱了好几遍才恋恋不舍看着她离开。 时间一晃来到九月底。 大一新生整齐站在操场,各个年级的班主任与任课老师站在前面。 曲京大学每年都会对新生进行火灾、地震等紧急事故的防卫疏散训练,都是请的专业人员来进行培训。 下午三点的太阳很晒,叶问夏找了个稍微阴凉的地方站着,队伍里有人窃窃私语着希望是谁谁谁来,是论坛上最被喜爱的训练官。 长得帅,性格温和,也极具耐心。 叶问夏用手作扇,在群里回消息:【我真的要热死了。】 云徽今天休息,回得较快:【还有两分钟,很快的。】 喻冉冒出头来:【叶老师,记得拍两张照片。】 叶问夏:【叶老师尽量。】 喻冉:【叶老师我们相信你可以的,请你拿出拍言峥的技术,不要糊。】 叶问夏:我看你在为难我胖虎。 她低头打着字,远处传来轮胎碾压地面的声音,身后的学生不约而同发出惊呼。 两辆消防车靠边停下,红色的门打开,下来好几个穿着橙色衣服的消防员。 叶问夏正要拍照,目光落在从头车副驾驶下来的人身上。 来人身高腿长,手里拎着头盔,橙色救火服在他身上有着更深一层的气质。黢黑的眸看过来,与她四目相对。 学生们在议论,在说着“酷,帅。”最后又归到“又野又酷”上面。 叶问夏手里的快门忘了按,只能怔怔的看着他朝自己走来,其他人跟在他身后,此时都成了背景板。 他在她面前停下,摘掉手套,敬礼。 “你好,曲京市第七消防救援队队长,言峥。” 作者有话说: 芜湖! 103 言峥X叶问夏 ◇ ◎我一直在看你◎ 太阳晒得头晕。 叶问夏看着面前的男人。他头发又剪过一次, 橙色救援服扣到最上面,黑眸倒映她模样。 教导主任过来,俨然以为言峥将叶问夏错认成对接人。 言峥收回手, 在与她擦肩而过时喉结溢出低笑, 很轻, 只有叶问夏听到。 无数双视线追随他身影。 每个消防员按照顺序负责一个班,言峥站在她所在班级前方,简短自我介绍后开始讲解突发火灾时的应对措施。 他单手拎灭火器, 讲完如何正确运用后开始点名, “第一排第二名同学,上来实际演示。” 男生一米八的个头, 白净斯文, 精准找到安全扣的位置, 拉开。 白色粉末喷了一地。 男生操作结束, 他又点了几名同学上来,操作得都还不错。 言峥满意的点头, 接下来进行突发火灾的紧急疏散练习。 叶问夏不需要跟着上去, 站在树荫下等。 群里喻冉在问她照片呢,叶问夏望了眼不远处的男人。 叶问夏:【说出来你们不信, 今天来的人是言峥。】 喻冉:【卧槽?真的假的?他不是在西藏吗?】 叶问夏:【我也不知道,刚刚我都惊了。】 刚发出去, 话题主人公已到跟前。 言峥摸出两颗糖,“薄荷味的。” 叶问夏拿了一颗,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言峥嚼着糖, “跟你打电话的第三天。” 叶问夏怔愣。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 “你不是不准备回来了?”她问。 言峥单手揣兜, “本来是, 不过天湖的晚霞接连几天都不好看。” 叶问夏心尖一颤, 捏糖的手指握紧。 言峥又问,“晚上有没有空?” “晚上有事。”她说,顿了顿补充,“云徽今天生日,要过去吃饭。” 言峥:“你喜欢的那个人也去?” 叶问夏:“不清楚,可能要来。” 言峥嚼碎薄荷糖,黑眸微敛。 叶问夏的微信还在不断响,最后一条是喻冉说“晚上叫他过来一起吃饭。” 云徽没意见,表示可以。 叶问夏点开,喻冉恰好发了条语音。 “我们看一看怕什么,好姐妹还能抢你男人不成?正好还可以好好气气祁书尧。” 她手机听筒声音较大,一字不漏落到言峥耳朵。后者眉梢轻挑,眼里拢着几分意味深长。 叶问夏登时社死现场。 早知道她就该转语音! 男人声音低沉,“我很乐意。” “” 她抬头看他。 言峥一字一句重复,“去吃饭。” “” 训练结束。 她回公寓换衣服,言峥在停车场等。 他在车里把救援服脱下,里面是短袖配长裤。肩背挺括五官硬朗,手臂线条流畅。能单手把几十斤的灭火器拎起,难怪拎她那么轻松。 叶问夏快步过去,“走了。” 言峥打开副驾驶的门跨上去。 空间对一米九的个子稍显狭仄,言峥腿无法伸直,成直线踩实。目光掠过中控台,车厢蓝牙停留在一首叫“苦瓜”的歌。 吃饭在一家星级酒店,下班高峰路途拥堵,等红绿灯的空隙,叶问夏问他— “你不用回队里待命?” 言峥:“暂时不用。” 叶问夏点点头,车里又陷入安静。 安静得有些尴尬。 叶问夏握方向盘的手收紧,变道时往右边看后视镜,发现他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你看着我干嘛?” 言峥手肘悬撑车窗,“没什么。” 叶问夏撇嘴:奇奇怪怪。 一个小时后,终于到达目的地。 云徽他们在包厢里,其他人都已经到齐,祁书尧也在。 言峥走在她身后,几乎第一眼就确定哪个是祁书尧。 有些病态苍白的皮肤,在听到叶问夏介绍他时眼里有波澜浮现,只不过很短促。 言峥将手里的礼物送出去,刚坐下没几分钟祁书尧就接到个电话匆匆离开,他侧目,叶问夏正低头跟喻冉说话,没因为祁书尧的离开有半点失落。 “我叫陈子昂,跟她是发小。”陈子昂给他倒了杯酒,“哥们,听说你是消防员啊?” 言峥点头,“嗯。” 叶问夏讲话的空隙看他端着酒,不由问,“你们可以喝酒?” “不能。” 说着把酒倒进碗里,换了杯白水。 陈子昂也没说什么,三两句就跟他熟络起来,还扬言让言峥教他一些安全小知识,问消防员好不好考。 叶问夏没忍住,“你酒吧不开了?” 陈子昂答:“开啊!这不影响我考消防员。” 叶问夏认可的点头,“行啊,回头给你抱堆书去,看完就可以考上。” 陈子昂眼睛都瞪圆,“还要看书?” 他求证的看言峥,后者点头,“嗯。” “我觉得我这个酒吧开着挺好的。”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看书,读书的时候看书就算了,毕业这么多年还要看书,他果断放弃。 叶问夏看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好笑,正要收回目光,蓦地撞进言峥的眼。 黑眸带着笑意,静而深,似幽潭。 喻冉将两人互动看在眼里,跟云徽对视一眼,撞了撞叶问夏胳膊。 “你们这眼神是准备拉丝吗?” 叶问夏拧她胳膊,“什么拉丝,喻团长你好好说话。” 喻冉躲开她的攻击,怕言峥听见更加压低声音,“刚刚我该拍下来你自己看,要是换个地方你们都能直接接吻。” “” 老巫婆。 两人闹了一通,中途三姐妹结伴去洗手间。 盥洗台前,喻冉对镜子涂着口红,“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言峥喜欢你。” 云徽表示认同。 叶问夏擦手的动作顿住。 她没说言峥表白的事,拿别人的喜欢到处宣扬挺没品的。 饭后其他人转战下一场,许清屿唱完一首歌后带着云徽离开,叶问夏窝在沙发里玩手机,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也起身离开。 言峥跟她一起。 “我先送你回队里还是怎么?”她问。 “明天回队里。” 根据他给的地址到小区门口,言峥解开安全带,“下去买瓶水?” 叶问夏的确有点口渴,“好。” 小区门口就有超市,叶问夏拿了一瓶苏打水,放到前台,等言峥付完钱拿出手机给他转账。 言峥把苏打水拧开递给她,看她小小喝了几口。 他站在台阶上,比她高处一大截,“叶问夏。” 叶问夏拧上瓶盖,“嗯?怎么?” 他往下迈了两步,到一个可以平视的高度,“现在我们的距离合适了吗?” 叶问夏心下一阵晃荡,“你是因为这个回来的?” “嗯。”他承认,复又问,“你的答案现在可以给了吗?” 接收到她不解的眼神,言峥继续说,“你现在还喜不喜欢祁书尧?” 他顿了顿,“你要是喜欢,我就慢慢追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快一点。” 叶问夏没明白这里面的逻辑,“这有什么区别?” 言峥弯唇,“早点和晚点做我女朋友的区别。” 叶问夏挑眉,“你这么自信能追到我?” “不自信。”他点了根烟,朝着空气吐出白色烟圈,低笑道,“总得给自己一个目标。” 他的眸子很亮,路灯光亮落进眼底,带了几分自嘲。 叶问夏心没由来地发闷,别开眼,“我不知道。” “不知道喜不喜欢他还是不知道喜不喜欢我?”他指间捻着烟,笑得有些痞气,“前者就是不喜欢,后者我再努努力。” 叶问夏反驳,“你这是什么歪理?” 言峥笑出声,那股野劲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给我个答案,我好计划明天怎么做。” 叶问夏双手抱臂,好以整暇的看他,“如果我要是还喜欢呢?” 言峥眉骨轻抬,“你不喜欢。” “你又知道?” “今天你没看他。” 叶问夏继续辩驳,“不看他不代表不喜欢,可能我不好意思。” “你不是。”言峥神色认真,“要是真的喜欢,你不会忍住不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没—” “我一直在看你。” 一阵寂静。 言峥凝目,确定地说,“你不喜欢他。” 叶问夏找回自己的声音,“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问?” “我要听你亲口说。”一根烟燃尽,他往上面倒水,确认熄灭扔进垃圾桶。“你亲口说我才放心。” 空气中的燥热落到脸上,叶问夏抿了抿唇,低低开口,“言峥,你喜欢我什么?” “都喜欢。” 很万金油答案,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却让人信服。 言峥继续道:“前年的中秋节,苏格兰主题餐厅,我见过你。” 叶问夏怔然。 是她们给云徽过生日时候。 “当时你穿了一条红裙子,一字肩,裙摆到膝盖。”言峥声音低低沉沉,“你喝多了,在洗手间撞到我。” 叶问夏瞪圆了眼,“那个人是你?!” 言峥点头,找了个比较贴切的形容词,“回去之后,我对你有点念念不忘。” 但人海茫茫,上哪儿去找她。 他以为缘分就到这里,没成想会再次遇见。 没想到会被他在心里记挂一年多,叶问夏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 言峥站直,声音裹着曲京夜晚独有的干燥,“拉萨的日出我没看出区别,天湖的晚霞也索然无味,那首花海循环听了无数遍,我们的距离也缩短到几十公里。” “所以叶问夏,我可以追你了吗?” 作者有话说: 峥哥好帅! 104 言峥X叶问夏 ◇ ◎存个聘礼◎ 他看着她, 铁了心要得到答案。 叶问夏问:“我说不可以你就不追吗?” 言峥反问,“你说呢?” “那结果都一样,你又何必问?” “不一样。”他上前一步,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你同意, 说明你对我也是有好感,要是不同意—” 他轻笑,“不同意我就追到你同意。” 叶问夏蹙眉, “你不讲道理。” “喜欢本来就不讲道理。”他眸色温柔, “叶问夏,回答我。” 叶问夏也看着他, 沉默半晌后, “你打算怎么追?” 言峥弯唇, “等我回去做个计划书, 交给你看看。” 叶问夏真是有被开眼界到。 第一次听说追人还要写计划书的。 言峥摸出手机,在屏幕上打下一行字, 发送。 叶问夏手机紧跟着响起。 一串地址, 精确到门牌号。 他家的,他队里的, 甚至还有银行卡密码。 两张银行卡和一张存折放到屏幕上。 “都是一个密码。”他说。 叶问夏有些懵,“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言峥把手机揣回兜里, “计划的第一步,上交所有钱。” “我们还不是男女朋友。” “嗯。”他点头, “现在不是。” 叶问夏把银行卡存折还给他, “我不要, 别人还以为我是贪图你的钱呢。” 言峥握住她手腕, “图什么都可以。” “” 叶问夏瞪大眼睛看他。 自己之前到底是怎么会觉得他话少的啊?歪理一套一套的, 根本讲不过他! “放手。” 言峥松开,心情十分不错的笑出声,把银行卡放到她手心,存折自己留着,“也行,存个聘礼。” “” 叶问夏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开始想着聘礼的事! “你赶紧回去吧你。” 言峥双手揣兜,“不急,先送你回去。” “就在门口,有什么好送的。” 叶问夏揣着苏打水迈下台阶。 将车开回学校,叶问夏正要关门,视线落在中控台的两张银行卡,犹豫几秒还是放进钱包。 教师公寓近两年重新修整过,装了电梯。 等电梯的空隙,言峥发来消息。 一份手稿。 【列个大概,看看。】 叶问夏又无奈又好笑:【你怎么不走寻常路?】 别人都是制造惊喜,他倒好,生怕你不知道他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言峥脚踩桌子横杆:【还有另外一份计划。】 电梯恰好到,叶问夏迈步进去。 言峥发来的图片没加载出来。 她住的单人公寓,手机随手放到玄关的柜子,换鞋到客厅接水。 在外面热了一天,浑身汗腻腻。 她换了衣服到浴室洗澡,然后洗衣服吹头发,等所有都弄好已经十二点。 睡前捞过手机看,才想起没回他消息。 那张图加载出来。 是年度计划,从今年开始,计划到往后五十年。 她敲了个问号过去:【?】 那边秒回。 【先睡,我在忙。】 叶问夏:嗯。 第二天,叶问夏被闹钟叫醒,睁眼看见言峥凌晨四点发来的消息。 一份PPT。 叶问夏哭笑不得,合着他说的在忙是做PPT。 周五她有几节课,最后一节课上完累得腰酸背痛。 办公室只有她和温淮亭,温淮亭正看心理健康方面的书,听见声音对她温和一笑。 叶问夏握着笔,在白纸上画了两笔。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我好了,走吧。” 是上次那个女生。 女生见到她,满脸笑容的打招呼,“叶老师好。” 叶问夏笑着回:“嗯。” 女生推开门,“快点,晚了就抢不到位置了。” 温淮亭笑着应了声,将手里的书合上。 他任由女生拉着他,还能听到女生问他问题,他无一例外的温声回答,语气带着包容和宠溺。 叶问夏把桌子上的日历翻篇,搁在旁边的手机响起。 陌生电话。 “喂?哪位?” 电话那边的声音低沉,“是我。” 叶问夏一愣。 言峥接着说:“下课没?” 叶问夏:“下了。” 言峥:“到校门口来,有东西给你。” 叶问夏往窗外看,大门刚好被一颗榕树挡住,什么也不见。 叶问夏:“那你等我几分钟。” 言峥:“好。” 她收拾好东西关电脑,拎包下楼。 周五进进出出的学生很多,不用刻意找,一眼便能看到在路牙站着的人。 穿着黑色救援服,戴着头盔,消防车停在路边。 叶问夏瞳孔一缩,小跑着过去。 “你是要去执行任务吗?” 言峥把烟拿开,“刚完。”说着在衣服兜里抓了一把糖,“经过这里,借了别人手机给你打电话。” 话落,五六个穿着同样衣服的消防员从超市出来,手里拿着面包和饼干就着矿泉水啃。 叶问夏接过他手里的糖,“你呢?” “我回队里吃。”他弯腰,直视她的眼,“叶问夏,你担心我。” 叶问夏否认:“没有。” “你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给我糖?” “不是。”他说得直白,“想见你。” 身后有人叫他,甩过来一个面包。 言峥稳稳接住,把面包也给她,“我得走了,下次请你吃好吃的。” “哦。” 言峥转身跟其他人汇合,拉开副驾驶的门跨上去。 红色大门关上,言峥往她这边看来。 消防车很快消失在视线,叶问夏捧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糖和一个面包,在无数双目光下转身离开。 消防车上,后排的队员好奇问— “峥哥,刚刚那是嫂子吗?” 言峥喝了半瓶水,“不是,还在追。” 车厢内登时响起起哄揶揄声,言峥淡淡一笑,对他们的调侃一应承下。 到达消防队,言峥换好衣服到二楼吃饭。 晚上七点发放手机,言峥到楼梯口给叶问夏打电话。 “喂。” 言峥靠着窗,“在干嘛?” “打游戏。”叶问夏开了免提,全神贯注落在屏幕上。 言峥应了声,“成,那你先打。” “好。” 一局游戏结束,跟喻冉和赵浩轩说晚点再打,给言峥回拨过去。 那边秒接。 “打完了?”他问。 “嗯。” 两人沉默。 言峥率先开口,“PPT看了没?” “看了。”她点评,“做得挺好的,就是切换效果有待改进。” 言峥拆了颗糖,“下周我轮休。” 叶问夏:? 他低笑:“麻烦叶老师教我做PTT。” “我没答应。”她说。 言峥“嗯”了声,“那现在答应了吗?” 叶问夏抱着半人大的玩偶,嘴角不自觉弯了弯,“看在你这么诚恳求学的份上,我勉强教你一次。” 言峥笑得愉悦,末了又道:“那选个咖啡厅?” 叶问夏点头,“可以,近一点的。” 这么热的天,她不想跑太远。 “好。” 他使用手机的时间有限,挂断电话叶问夏把那份PPT又重新看了遍。 其实做得很不错,还特意用了小清新风格,就是字体太直男芭比粉。叶问夏单手撑脸,移动鼠标把字体颜色换掉。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新的一周又过去。这几天言峥固定时间给她打电话,从发手机打到收手机。 周六中午,言峥过来接她。 他选的地方距离曲京大学五六条街,定的包厢,门一关里外互不打扰。 叶问夏特意带了电脑,把PPT打开给他展示,说哪里有问题。言峥听得认真,修长的手指落在屏幕中间。 “这里有问题吗?” 叶问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下一秒— “你搁这儿等着我呢?” 言峥承认得坦荡,“看叶老师愿不愿意上套。” 叶问夏对他竖起大拇指,合上电脑,“你已经做得很好,叶老师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言峥轻笑,掌骨分明的手捏着瓷白咖啡杯,往里面加了几颗方糖,搅匀后推到她面前。 叶问夏喝了口,味道恰到好处。 她搅着汤匙,“言峥。” “嗯?” “你打算追我多久?” 言峥挑眉,“看你什么时候答应。” “要是我一直不答应呢?” “那就一直追。”他说,“反正这辈子就是你了,成就皆大欢喜,不成就是没缘分。” 叶问夏垂眼,“不瞒你说,我对你是有好感,可能也有点喜欢,跟你旅行那段时间很放松,也很开心,做什么都不需要有顾虑。” 言峥眉骨微抬,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叶问夏抬眼看他,“如果你不介意我只有一点喜欢的话,我们试一试?” 言峥:“我求之不得。” “不过我这么快就答应好像有点不矜持。”叶问夏想了想,“要不你再追我一段时间?” 言峥被气笑,但仍纵容,“成,只要你高兴。” 叶问夏撇嘴,但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 两人在咖啡厅坐了会儿,晚上言峥带她去附近吃火锅,吃完饭两人又去看电影。 叶问夏随机选了一部评分比较高的影片,习惯的拿出手机给他转账。 密码还没按下去,手机就被抽走。 “干嘛?” 言峥把手机摁灭还给她,“追求者请你看个电影都不行?” 叶问夏咬着刚买的糖葫芦,“你哪里像个追求者了?” “嗯。”言峥点头,“二次追求者。” “” 这部电影的上座率很高,他们买票时间晚,位置在前排。 过道狭窄,言峥两条腿成直线踩实地面,手肘搭在两侧,荧幕的光线搭在他脸上,映出冷硬的轮廓。 电影讲的是Y星球发生□□,主角是被改造的机器人,通过寻找其他同伴打败反派的故事。剧情没什么新颖,但胜在特效不错,配上4D体验,仿佛身临其境。 在机器人跟反派机器人战斗时,座椅跟着上下前后颠倒,叶问夏猝不及防,整个人往言峥方向靠,奶茶洒在他身上。 WTF! 叶问夏赶紧坐直身子,但椅子还在动,接连几下半杯奶茶跟言峥衣服来了个亲密接触。 言峥拽住她拿着纸巾要擦拭的手,两条长腿敞开,捏住短袖衣摆抻直。零星的水渍落下,剩下的已经跟衣服融为一体。 “我赔你一件吧。” 叶问夏很不好意思。 奶茶是他买的,结果还洒了他一身。 言峥抖了抖衣服,不甚在意,“一会儿就干了,先看电影。” 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小腹,言峥喉咙有些痒,喉间溢出笑意,“往哪儿看?” 叶问夏如梦初醒,赶紧收回目光。 这场电影到底没看完,叶问夏带着言峥到附近商场买衣服,挑了好几件让他去试。言峥一一照做,接连试了五六件,都很贴合他的气质身材。 叶问夏干脆一起买了。 言峥换了件黑色短袖,坦然自若的看着她付钱。 从商场出来,叶问夏奇怪的看他,“你笑什么?” 言峥单手揣兜,笑说,“觉得那杯奶茶倒得很值。” 叶问夏:奇奇怪怪的。 两人散步似的往曲京大学走,刚到学校门口言峥手机便响了。 “喂。”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言峥脸色一变,“我马上过去。” 把手里袋子递给叶问夏,“这附近发生一场大型火灾,人手不够我要赶过去。” “那你小心点。” 言峥把车钥匙扔给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叶问夏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出租车从视线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拎紧手里的袋子,右眼皮直跳。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 105 言峥X叶问夏 ◇ ◎等会再亲◎ 叶问夏在原地站了好一阵, 右眼皮还在猛跳,心也开始发慌,隐隐感觉有什么事发生。 “哎哟, 那边是什么这么亮?” 耳边的声音让她骤然回身, 远处火光漫天, 将黑夜烫出巨大窟窿。 那边是一家大型百货商场。 耳边消防车呼啸,五六辆消防车出动。 叶问夏忽地手指发凉,脑海浮现之前在电视上看过商场失火消防救援的视频, 商场全是各种电线和易燃物, 一旦蔓延严峻仅次森林大火。 “在一次森林大火救援中,我爸牺牲了。” 耳边回响他的话, 叶问夏心脏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心底一阵害怕。 害怕他遇到危险。 她很想跟过去, 但也知道过去半点忙帮不上, 可能还会耽误消防救援。 叶问夏拎着钥匙去开言峥的车。 车内不似其他抽烟者到处是烟灰异味,很整洁, 中控摆着栀子花味的空气清新剂。 播放器单曲循环那首《花海》, 最后一次只听到一半。 一整晚,叶问夏都忐忑不安, 在网上搜索着百货商场大火的消息。 有路人拍摄下一段视频,整座大楼都被大火淹没, 浓烟升起,拥挤, 议论, 呼救声不断。一道道黑色身影往火海里冲, 升降机上, 几名消防员使用高压水枪灭顶端的火。 她一直刷着微博上的动态, 这场火势救援持续了两个小时,商场基本烧毁,数十名人员遇难。 评论里全是致敬和祈祷的,除了这样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叶问夏在沙发上坐了一夜,手机一响就立刻打开,但每次都不是言峥。 关于百货大楼的火势情况已经更新,跟昨天晚上一样的。看到并无消防员遇难时叶问夏重重松了口气。 手机蓦地响起。 言峥的电话。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言峥?” 言峥声音很沙哑,“在,我没事。” 此时此刻,悬在心里的大石才终于落下,她重重呼了口气,声音也带了颤音,“没事就好。” “在家吗?”他问。 “在。” “我在学校门口。” 顾不上整理仪表,叶问夏穿着拖鞋下楼,远远便看见站在门口的人。还是昨晚的那身着装,脸上,手上头上全是黑灰。 叶问夏直接撞进他怀里,冲劲大得他差点往后退了半步。 言峥没动,“先松开,我身上到处都是灰。” 叶问夏慢慢松开,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受伤,“你没回队里吗?” “休假,不用回去。”他抬手想替她捋捋头发,刚抬起又放下,“过来跟你报个平安。” 叶问夏抬头看他,“你一结束就过来的?” “嗯。” 火虽然灭了,但以防二次复燃,对整个商场进行检查,看有无还未浇灭的火星。 “回去吧,我晚点来找你。” 叶问夏问:“那你现在去哪儿?” “回家,换身衣服睡觉。” 叶问夏揪着他短袖的衣摆,“这么远懒得跑,在我这里睡吧。” 言峥挑眉,“什么?” 叶问夏直视他的眼,“我说这么远,你来回跑麻烦,在我这里睡得了。”她丈量一下,“我家沙发挺大的。” 言峥黑眸里有情绪翻涌,“叶问夏,你知道邀请一个男人,还是喜欢你的男人回家,是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你想霸王硬上弓?” 言峥低笑,“你如果喜欢,我都可以。” “可以你个大头鬼!”叶问夏瞪他,“你回去吧。” 她转身要走,手腕被拽住。 “谢谢叶老师。” 他话里带了几分吊儿郎当,扣住手腕的大掌温热干燥,像一把火。 叶问夏带着他上楼。 单间配套的设施,除了卫生间屋内所有都是开放式的,包括床。叶问夏一眼就看到自己放在床头的内衣,快步过去将其塞在被子下。 言峥带上门,环望一圈屋内。 很简约精致的布置,空气中弥漫淡淡花香,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叶问夏看他还站在门口,“你是在当门神吗?” 言峥弯了弯唇,脱鞋进去。 叶问夏把昨天买的衣服拿出来,“蓝色的是洗发露,红色的是沐浴露,最上边的毛巾是没用过的。” 言峥随手拎了件衣服,摸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 “你在干什么?”她问。 “买内裤。” “” 叶问夏感觉手里的衣服都烫了,“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言峥气定神闲的填完地址,付款,“叶老师,你应该听过一句话,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叫的跑腿,还点了加急,十分钟后门就被敲响。 “您好,言先生的代购。” 言峥接过,“多谢。” 门关上,言峥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一往外拿。 拖鞋,牙刷,睡衣,两条内裤。 叶问夏双手抱臂,“你买这么齐全干嘛?不会是打算在这儿长住吧?” 言峥弯腰拎起衣服,“你如果同意,我可以。” “” 什么就可以? 她没同意! 浴室门关上,里面传来花洒的声音。 叶问夏骂骂咧咧的从柜子里抱了床空调被和枕头,又重新洗了个杯子,接好温水。 言峥洗得很快,灰色丝质睡衣,扣子扣到最上方,头发洗过,不过寸头干得很快。 “洗衣机在哪儿?” 叶问夏指了指厨房后面,“诺~” 洗过澡,言峥身上的那股野劲又恢复,两条长腿踩实地面,将杯里的水喝完。被烟呛了一晚上的喉咙终于好受。 叶问夏坐在沙发另一端,看了看他身材,又看了看沙发长度,好像不太合适。 “要不,你去睡床?” 言峥瞭起眼皮,“我一个人睡?还是我们一起?” “当然是你一个人!”叶问夏鼓圆了眼,“我是看沙发容不下你,好心让你去睡床,一天天的想什么美事。” 言峥眼里揉着笑,却没顺着她的话,“我睡沙发就成,你去睡床。” “你不怕挤?” 他看她,黢黑的眼里带着晦暗,“挤比胡思乱想好。” 叶问夏耳根有些发烫。 “看不出来,你居然是个臭流氓。” 言峥依旧承认得坦荡,“对喜欢的姑娘有想法不是很正常?”他顿了顿,复又说,“在你松口之前,我会当个和尚。” 叶问夏撇嘴,“你这样一说,我都不敢松口了,感觉你要吃人一样。” 言峥轻笑,“好奇的话你点个头,看看我吃不吃人。” 他眉骨微抬,那双眼极具攻略性。踩实地面的腿随意敞开,随着俯身的动作,隐隐可见紧实的腹肌线条。 “我才不好奇。”叶问夏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睡觉不打呼吧?” 言峥嚼着糖,“平常不打,今天不好说。” 他一夜没睡,高强度下工作忽然放松,神经进入休息之后原本不打呼的人可能会打。叶问夏理解,同时也心疼。 “要是吵到你,你把我叫醒。” 叶问夏:“我戴耳机。” 言峥喉间溢出笑,看着她迈上台阶。 女孩小小的一只,掀被平躺在床上。 家里多了个男人多少还是有点不习惯,叶问夏双手枕在脑后,偏头看客厅。沙发对他来说还是过于狭窄,两条长腿无处安放。 “言峥。”她试着叫了声。 “嗯?” 她咬咬唇,“要不你还是睡床上来吧。” 言峥声音低低沉沉,“就这样。” 叶问夏收回目光,觉得这个姿势不舒服换成侧躺。闭上眼脑中都是言峥灰头土脸站在门口,对她笑的样子。 怕打电话不能让她放心,于是脱下衣服就赶过来。 想起视频中的大火,还是会后怕。如果是她恐怕早就腿软走不动道,只能在原地待着等着消防员来救,无法想象言峥他们是如何冲过火海,把被困的人一个个救出来的。 她呼了口气,又将姿势换回来。 “睡不着?”言峥问。 叶问夏看着天花板,“没有,你睡你的别管我,我一会儿就睡。”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叶问夏偏头,“什么故事?白雪公主?” 言峥笑道,“乌鸦喝水。” “你还是别讲了。”叶问夏说,“我睡了,你别说话打扰我。” 言峥当真不再说话。 叶问夏闭上眼假寐,过了一阵,听见客厅传来均匀的呼吸,她动作很轻的又翻了个身,把耳机戴上,点开音乐播放器。 困意渐渐来袭。 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耳朵生疼。天已经黑了,客厅没开灯,电视放着声音开到最小。 她迷迷糊糊的坐起来,听见声音的言峥回头。 “几点了?”她问。 言峥看了眼手机,“八点。” 她居然一觉睡到天黑! 叶问夏坐在床上缓了缓,趿拉着拖鞋过去,“你什么时候醒的?” “四点。” 叶问夏接了杯水,“怎么不叫我?” 言峥看着她,“你一夜没睡。” 他在说一个肯定的事实。 “担心我?” 叶问夏捧着杯子坐下,随便抓了把头发,反正一路上什么样子都见过,也不在乎这一丁半点的。 “嗯。”她承认,“昨天你走之后我一直觉得心绪不宁,怕你出事。” “我当时在想,万一你发生了意外,我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的答案。” 言峥凝目,跟她说昨晚的情况,“是电线短路引起的火灾,高压电顺着线路全部烧坏,一家服装店着火之后,很快就蔓延。” 商场烧起来的不只是这些,还有电线,玻璃在高温下全部碎裂,砸在惊恐逃生的人身上。 “叶问夏,你可以再考虑考虑,我这个职业,指不定什么时候真的牺牲。” “我知道,所以我觉得—” 言峥看她。 “更应该珍惜每一天。”叶问夏直视他的眼,“今天日子不错,很适合我们在一起。” 言峥磕烟的动作顿住,片刻眉眼染上笑意,烟被拿下。 “过来。” 叶问夏不明所以,“干嘛?啊—” 她被拦腰抱过去,坐在他腿上。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他大腿紧实的肌肉。 他问:“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了?” 叶问夏:“那不然?你要是想再多追几天—” 话没说完,唇就被堵住。 强劲的荷尔蒙将她包裹,鼻间是他的气息和味道。他的吻跟他本人一样,又野又欲,全然不知温柔是何物,但却让人甘愿被他拉着一起沉沦。 她的腿被抱起,搭着他另一条腿,掌心落在膝盖,薄茧隔着光滑肌肤,像撩动,又像制约。叶问夏勾着他脖子,被迫仰起头,在他攻势下一点点娇软滩化。 叶问夏被亲的喘不过气,推推他肩膀示意他松开。 言峥退开几份,声音低哑,“怎么?” “要窒息了。” 言峥低低笑出声,眼里一片温柔,“那缓一缓,等会再亲。” 叶问夏难以置信的看他,“你还没亲够?” “没有。”言峥搂着她,“想了很久了,一次怎么够。” 叶问夏真是被他打败了,晃动小腿想下去。 言峥箍着她腰,“别乱动。” “我要下去。” “去哪儿?” “厕所!” 言峥这才松手,叶问夏走了两步又回来,毫不客气踢他一脚,“臭流氓。” 言峥眉骨轻抬,伸手就要拽她,叶问夏快一步躲开,“砰”地一声关上卫生间的门。 叶问夏站在镜子前。 面色绯红,唇上似还残留男人独有的味道。她伸手碰了碰,有点疼。 真的是要吃人。 她洗了个澡,出来时言峥还保持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手里玩着银质打火机,盖帽打开再扣上,循环往复。 听见声音,他抬头看来。 叶问夏清楚看见他将眼里的情绪收敛干净,换上她熟悉的样子。叶问夏在地垫上腻水,单手扶墙。 “你要跟我说什么?”她问。 言峥扣上打火机盖帽,“你想什么时候结婚?” 叶问夏差点没跟上他的脑回路,“我们才刚谈恋爱。” 言峥弯唇,“成,那我换个问题,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 叶问夏:“谁说要嫁给你了?” 言峥起身到她面前,一米九的个子极具压迫力。 箍着她的腰往上举,叶问夏登时比他高处一截,害怕的下意识双腿勾住他腰。 “你干什么?!” 言峥抬头看她,“不嫁给我还跟我在一起?叶老师,你想耍流氓?” 叶问夏手揪着他肩膀两侧衣服,“说得好像你吃亏了似的。” 言峥将她抵在墙上,单手搂她,另一只手捏她下颌,“回答我,想不想嫁给我?” “现在没想过。”叶问夏实话实说,“我们刚开始交往,都还不了解,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她拍掉他的手,“你现在就想跟我结婚,不怕将来后悔?” 言峥哼笑一声,“娶不到你更后悔。” 他又亲了上来,拖着她腰的手松力,叶问夏整个人往下滑了几分,到达一个平视的高度,很适合接吻的高度。 比十几分钟前那次还猛烈,烈到叶问夏以为他们会纠缠到床上,言峥却忽地松开,脸埋在她颈窝喘息。 她听见他骂了句脏,牙齿咬在她肩膀,像吸血鬼的试探。 叶问夏被咬得蹙眉,湿头发垂在后背,睡衣贴着肌肤,她不舒服的“唔”了声,“放开。” 言峥抬头,正好看见被水湿透的前襟,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咬着牙,把人抱回沙发,“吹风在哪儿?” 叶问夏指了指电视柜下面,“第二个柜子。” 言峥拿起吹风回来,调节好温度给她吹头发。他动作很粗糙,很生疏,但很轻柔,没舍得弄疼她。 她头发长,吹的时间较久,中途言峥电话响了,叶问夏现在听到他电话就有种条件反射,以为又要出任务,言峥按住她肩膀。 “外卖。” 他点了小龙虾、田螺和花甲,还有奶茶和牛奶,以及一口袋的麦芽和水果糖。 公寓放不下桌子,言峥把小龙虾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香辣蒜蓉的都有。 叶问夏看着小龙虾眼睛都亮了:“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小龙虾?” 言峥揭开盖子,“前几天你发了朋友圈。” 叶问夏想了想,是上周周日的时候。 她上网冲浪看见博主都在晒吃小龙虾,她看得馋了,想吃但是云徽和喻冉都不在曲京,点外卖又吃不完,就一直没吃。 叶问夏这时哪还有心思计较他咬自己的事,重新到洗手间换了套睡衣,将头发扎成马尾愉快的趿拉着拖鞋出来。 言峥拎了张矮凳坐她对面,觉得别扭干脆还是坐沙发,戴着一次性手套,动作娴熟的剥虾,然后放到她碗里。 叶问夏爱吃虾,但小龙虾剥着费劲,每次吃虾拇指指甲都得断裂。 蒜蓉和香辣各有味道,以前叶问夏只喜欢吃香辣,觉得蒜蓉没味,有一次吃了后发现蒜蓉的更香。 她看着只顾着剥虾的言峥,“你不吃?” 他双手捏住虾的头尾,轻轻用力便拧断,白色虾肉从红壳中露出。他剥的干净,除了肉其他的都没留。 言峥把肉放进她碗里,笑道,“先把我家叶老师喂饱。” 叶问夏嚼着小龙虾的肉,“你干什么最近老一口一个叶老师的?” 喻冉叫她是闺蜜间的戏称,他每次叫她叶老师就感觉憋着一股坏劲。 言峥又给她剥香辣味的,“那叫什么?夏夏?” “你故意的?” 言峥敛起几分笑,“嗯,故意的。” 叶问夏顿了顿,“你是在吃醋吗?因为一个称呼?” 言峥转头看她,眼尾轻挑,那意思在说:我就是吃醋! 言峥勾唇,“怎么没听你叫我一声哥?” “你想听吗?峥哥~” 她故意的尾音上扬,落在男人耳朵带了几分撒娇。 “” 言峥摘下手套,扯了张纸巾擦手,“再叫一声。” 叶问夏低头理着花甲,闻言顺口道:“峥哥。” “哐啷”一声,花甲掉了,筷子也掉了,在茶几上滚了几圈落到地上,滚到茶几底下。 叶问夏被按在沙发上,双手被男人摁在头顶,以一种完全掌控的姿势。 “你干嘛?” 言峥一只手摁住她,另一只手握住她脚踝,长腿抵开她的双腿。 高原上的鹰在夜晚出动,紧锁猎物。 叶问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别开头又被捏住下巴转回去,舌头撬开她牙齿,睡衣的布料在腿弯有一下没一下的蹭着,像羽毛轻轻刮过。 她想躲,但被言峥扣住半点不能动弹。 他攻略得太强,叶问夏根本招架不住,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嘤咛。 “言峥” 言峥咬着她耳朵,舌尖舔舐她耳廓,“叶问夏。” “我想脱你衣服,准么?”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嘿,嘻嘻嘻嘻嘻。 后面两天要去做志愿者,暂停更新,周四回来更,么么。” 106 言峥X叶问夏 ◇ ◎怕弄疼你◎ 叶问夏呼吸不匀, 大脑有片刻呆滞。 言峥撑起上身看她,“默认了?” “我—” 话没说完,扣子从里往开扯开, 散落一地。 “你就不能温柔点?” 言峥倾身, 在她唇边笑, “我赔。” “谁要你赔。” 叶问夏曲腿要把他踢下去,却被言峥反手握住,放在肩膀。 这个姿势更羞耻, 也更让两人贴合, 他看着高大,施加过来的重量却恰到好处。叶问夏忽地被捞起, 整个人坐在他腿上。 言峥又问:“准么?” 叶问夏瞪他:“准不准你不都脱了吗?” 还好意思问! 问什么问! 言峥低笑, “总得走个流程。” “” 叶问夏不跟他理论, 张嘴直接咬他肩膀。 言峥眉梢轻抬, 唇角带笑的任她咬,直到叶问夏主动松开, 他问, “消气了?” “我没那么小气。”她说,“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太快了?” 确认情侣关系还不到三个小时。 言峥摩挲她下颌, “那愿意吗?” 叶问夏抿了抿唇。 这跟她预想的不一样,她以为是顺其自然的, 或者说是在等一段时间,或者是常规的地点和方位。 言峥的每个举动都超出她意料, 陌生而带着隐隐的刺激, 不安和慌乱在他给予的安全感中尽数消退。 叶问夏垂着眼, 余光瞥见阳台的光亮, 声音低下去几分, “窗帘没拉。” 言峥轻笑,抱着她过去。 屋内光线昏暗。 视力也在这一刻变得弱起来,叶问夏感觉是深海里的珊瑚,背靠着礁石,随着海水的波浪晃动。 珊瑚在深海里濒临窒息,巨大的海浪冲刷,珊瑚想拥抱礁石,却丝毫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海水将她冲刷,淹没。 叶问夏头靠在言峥肩膀,眼皮恹恹搭着。 言峥将她放在盥洗台上,毛巾用温水打湿,拧开,从肩膀开始细细擦拭。 叶问夏看他的目光变得探究,“你不会有处女情结吧?” “胡说八道什么,我要有处女情结,现在早进去了。”他拧她腰间软肉,“娇滴滴的,怕弄疼你。” 他笑起来,带着十足的痞,“这么小,怎么吃得下。” “” “你要死啊!” 叶问夏看他衣冠楚楚的就来气,手握成拳锤他,他痛不痛不知道,她手痛。 胸膛硬邦邦的,像块铁一样。 叶问夏果断放弃武力解决问题,决定还是跟他讲道理。 “你讲话能不能不要这么无赖,文明点。” 言峥笑出声,“小两口关上门还要相敬如宾?” 叶问夏点点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但很快发现不对,“谁跟你小两口?” 言峥在她心口捏了把,“叶老师。” “” 臭流氓!!!! 这场旖旎以言峥重新找了件睡衣给她穿上结束。 晚上叶问夏躺在床上看微博,言峥洗完澡顺势在旁边躺下。他手臂长,抱她像在抱一只小猫。 白天睡得多,现在反倒睡不着。 叶问夏翻个身,面对他。 “想听故事?”他说。 叶问夏撇嘴,“不听。” 安静几秒。 叶问夏又问:“你明天什么时候回队里?” 言峥:“五点。” “这么早?!” 言峥“嗯”了声,“六点十五要早训。” “哦。”叶问夏揪着他睡衣,往上拱了拱,“你下次休假什么时候?” 言峥睁眼,黢黑的眸带笑,“想我?” “我就问问。”叶问夏无语,“我听说消防员一年不是只有二十天的假期吗?你怎么就可以轮休?” 言峥答:“那是探亲假,一般的驻地消防员会根据情况进行轮休,也有连续上一天一夜然后休息两天的,但是都不能离开驻地太远,人手不够就要马上赶回去。” 叶问夏了然的点头。 言峥摸摸她脸,“国庆准备去哪儿?” 叶问夏摇头,“回家,哪儿也不去。” 云徽和喻冉国庆都不在曲京,陈子昂追前女友追去了国外,言峥又不能离开曲京,她一个人出去玩没意思,也不想去景区看人头。 言峥笑:“那来队里看看你男朋友。”??? “有一天的亲友来队日。”他看着她,“来么?” 叶问夏点头,“来。”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言峥亲她,“不用,人来就可以。” 空调被下两人贴的近,近到她明显感觉到他的变化。 叶问夏组织了一下措辞,“你是不行吗?” “” 言峥舌尖扫了下后槽牙,被气笑了,扣着她腰压向自己,用力一顶。 “我不行?” 叶问夏闷哼一声,“那就是说话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没买套。”他捏她耳朵,“如果明天不是周一,你现在已经在哭着求饶。” 叶问夏心尖被蛰了下,嘴巴上仍道:“吓死我了,我好怕,说狠话谁不会啊。” 言峥掐她腰,气得直接亲上去,“下次休假等着,把你操,哭。” “” 这个人,真的好黄暴。 “你是有什么开关被打开了吗?”叶问夏戳戳他胸膛,“你之前看着挺正直的人啊,怎么现在这么下流,是不是被冒充了?” 说着还煞有其事盯着他脸瞧,似要找出易容的破绽。 言峥任由她看,直到她什么也没找到。 他温声解释,“你对我是特别的,跟别人不同。”他把人抱紧,贴耳轻声,“对女朋友都保持距离那是不信任。” 叶问夏心口好似被带有玫瑰的箭击中,小小应了声,揪住衣服的手改换搭他腰 亲友日在国庆第二天。 第七消防救援站很好找,叶问夏起了个大早,在学校门口打出租过去。 半个小时后,车子缓缓靠边停下。 第七消防站很大,大楼写着“对党忠诚、纪律严明、赴汤蹈火、竭诚为民”十六字方针。 叶问夏在门口登记,核实信息后才放行。 “队长在训练场。” 叶问夏顿了顿,笑,“谢谢。” 训练场在大楼左侧,远远便看见双手撑着单杠旋转翻滚的言峥,旁边有几个在围观。 言峥单手握单杠,一百八十度旋转后稳稳落下。 “好!!!!!” 周围响起喝彩,言峥就近点了个人,让其重复。 “队长!嫂子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喝水的言峥看过来,大步朝她走来。 言峥牵住她,回身示意他们过来,“叫嫂子。” “嫂子好!” 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叶问夏被惊了一跳。 “我有个问题。”左手边第二名男生说,“嫂子是不是上次队长你说在追的那个?” 叶问夏看他:他们都知道? 言峥承认,“对。” “我想起来了!”另一名男生拍自己脑袋,“之前去曲京大学消防演习,队长下车就直奔嫂子去。” “哦~” “当时我还以为队长认错人,原来不是啊。” “什么认错人?队长怎么可能认错人,第一眼只看得见嫂子而已。” “”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叶问夏扯了扯言峥衣服。 言峥配合地低头。 “不会你们队里的都认识我吧?” 言峥低笑,“本来不认识,今天过后都认识了。” 叶问夏瞪眼,转头礼貌的笑着跟他们问好,一边跟言峥道:“我要喝水。” 言峥直身,“你们几个接着训练。” “是!” 言峥带她进大楼。 推开三楼的其中一扇门,是面对面的两人间。 “左边是我的床。”言峥把空调打开,从柜子里拿出保温杯,“我去接水。” “哦。” 叶问夏坐下,双手撑两侧。 除了床就是柜子和凳子,蓝色的床单蓝色的被单,叠成豆腐块。 窗外是篮球场,有几个消防员在打球,不打的陪亲友家属聊天,有一个抱着孩子,旁边站着妻子,妻子给孩子整理衣服。 言峥接水回来,“想看?” 叶问夏摇头,“不想。” 篮球这项运动她已经看得审美麻木。 半杯水下肚,叶问夏盖上盖子,“你们除了训练和出任务,平常的娱乐就是打篮球?” “还有搞卫生。” “”叶问夏撇嘴,重新坐下来,“那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就这么坐着?” “楼上有自助KTV。” 叶问夏看他,“你唱歌好听吗?” 言峥喉间溢出笑,“好听。” “那走吧。” 上去看一看,总比干坐着好。 她起身走了两步,肩膀忽地被扣住,撞进一堵温热胸膛。 “你干嘛?” 言峥开门,“抱你。” “” 所谓自助KTV就是商场随处可见唱吧的移动音乐房,唯一不同就是他们这个不用花钱。 叶问夏坐在高脚凳上,食指在屏幕上滑动,“你想唱什么?” “等会再唱。” “啊?” 叶问夏还没反应过来,言峥那张俊脸在眼前放大,后脑被扣住。 叶问夏没想到他居然在这儿都敢胡来,推搡他肩膀,下一刻,整个人就被拎过来坐在他腿上。 “这里没监控。”言峥捏着她下巴,声音低低沉沉,“但有人经过。” 叶问夏头往后拉开距离,“知道有人你还这样?!” 言峥笑出声,含住她唇,“这不是想你。” 他的吻如深夜大雨,一如既往带着个人特色的横冲直撞,两只手仿佛铜墙铁壁,将她禁锢。 手掐她腰,问,“想我没?” 叶问夏毫不客气拧他,“想你个der。” 言峥扯唇,“叶问夏,你不老实。” 叶问夏踢他,“言峥,你不要脸。” 言峥乐了,从兜里摸出两颗糖,拆了一颗喂到她嘴里。 草莓味的,和她上次给他的一样。 叶问夏嚼着糖,“放我下去。” 言峥不动,“甜不甜?” 叶问夏应:“还行吧。”她凑近屏幕,“不是唱歌吗?还唱不唱?” “唱。” 言峥点了首《夏日倾情。》 两条长腿踩实地面,双手搂她,没拿话筒,就这么在她耳边清唱。 “如今我只想你,见你一面也好,缓我牵挂” 他声音本就偏低沉,唱粤语歌有天然优势,落在耳边像夜里独奏的大提琴,带着颗粒感。当唱到“我深爱着你”他贴过来,在叶问夏耳廓落下一吻。 唱歌好听的男人自带魅力,尤其这个男人本身各方面都很优秀。 叶问夏心砰砰乱跳,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心尖最软的地方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拖入一个安静狭窄的角落。 一首歌结束。 言峥眉梢轻挑,“叶老师给我打个分。” 叶问夏手搭着他胳膊,“九十分吧,粤语发音还有待加强。” 言峥:“你会粤语?” 叶问夏:“当然。” 言峥哼笑,“成,那下次你教我。” “” 中午言峥带她到食堂吃饭,食堂阿姨今天做的饺子,言峥端了两盘,又给她的酱盘里加辣椒。 “你们餐具上还有名字?”叶问夏问。 言峥给她倒水,“嗯,以免出任务回来分不清谁是谁的。” 叶问夏往食堂看了看,都是一些年轻面孔。其中有两个刚刚下来时跟他们打招呼,言峥说是抢险队的。 他们分为抢险和救援两个类别。 “那你是哪个队?” 言峥给她倒水,“抢险。” 叶问夏点头。 吃过饭言峥带她到自己宿舍休息。 他室友是副队长,知道言峥今天女朋友要来非常主动的把空间留出来,自己去隔壁宿舍挤一挤。 看着他把门关上,叶问夏有些紧张局促。 言峥蹲身给她拖鞋,“床有点硬,将就一下。” 叶问夏摸了摸硬邦邦的床,“将就不了怎么办?” 言峥眼梢微抬,“睡我身上。” “那我还是睡床吧。” 叶问夏平躺着,被子上是淡淡的洗衣液味。言峥把窗帘拉上,整个室内陷入昏暗。 “你不睡吗?” 言峥拎了凳子坐在桌前,“不困,你先睡。” 叶问夏收回目光,双手枕在后脑。 房间安静几秒。 言峥问,“睡不着?” “有一点,我认床。” 除非是特别累,到了新的环境她入睡都比较困难。 叶问夏:“你给我讲乌鸦喝水吧。” 言峥轻笑,“成。” 他坐过来,“从前有只乌鸦口渴了,四处找水喝,找了很久发现一个水瓶” 叶问夏听他讲完,还是没睡意,“你再讲个美人鱼。” 言峥依言给她讲,叶问夏非但没困意反而越听越精神。 她偏头,“再讲个?” 言峥喝了两口温水,闻言直乐,“叶问夏,你是真不老实。” 叶问夏反驳,“我哪里不老实?” 言峥起身,从凳子换到床上,“想我陪你睡就是不直说。” 小心思被戳破,叶问夏无声笑,“那我不得矜持一下?” 言峥认可的点头,抬高她下巴,“亲一个。” 叶问夏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亲。 言峥轻笑,牙齿张合咬她下颌,“我买了东西,回去的时候记得取。” “什么?” 他亲上去,“避孕套。” “” 作者有话说: 审核别锁我,我只是个孩子。 PS:关于消防员假期那个是我从百度上面查的,如果不对麻烦温柔指出,谢谢。 PS:如今我只想你,见你一面也好,缓我牵挂,我深爱着你。—出自黎明《夏日倾情》 PS:从前有只乌鸦口渴了,四处找水喝,找了很久发现一个水瓶—出自《伊索寓言》“ 107 言峥X叶问夏 ◇ ◎等着。◎ 叶问夏被他搂在怀里亲了好一阵, 两人身体完全贴合,被子下的感知清晰。 “这是宿舍。”她提醒。 “嗯。”言峥鼻音应了声,咬她下唇, “老实点。” 叶问夏戳他胸膛, “我什么都没做好吧, 是你自己想写有的没的。” 言峥含住她手指,舌尖故意在指尖舔舐。坦然承认:“嗯,我想。” 叶问夏缩回手, 睨他一眼, “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呗。” 言峥轻笑,“听上瘾了?” “是啊。” 他声音好听, 讲故事时的听感不压于CV。 “你再给我讲个睡美人的故事。”她提出要求。 言峥喉间溢出低笑, 把她放到自己身上, 肌肉紧实的大腿敞开, 压住她的腿。 手捏着她下巴,舌尖挑开亲上去。 “睡美人满意了吗?” 叶问夏趴在他胸膛, “一般般吧。” 话落, 他腰间用力重重顶了一下。 言峥:“睡不睡了?” 叶问夏闭上眼:“睡。” 她起得早,现在是真的困, 正打算进入梦想忽地响起一阵铃声。 刹那,她就被放下。 “等我回来。” 话音还没落下, 已经没了人影。 刚刚还安静的走廊响起无数脚步,楼下消防车呼啸。 不过眨眼间, 走廊从安静到吵闹再回归安静, 叶问夏出来时除了其他家属一个消防员都没看到。 她看着旁边抱着孩子哄的人, 对这一切早已习惯。 叶问夏走到楼梯口, 看见两辆消防车驶离院子, 紧接着又是两辆紧跟其后。 “没事的,过一会儿他们就回来了。” 有亲属安慰她。 叶问夏点点头,回到宿舍坐着。刚酝酿的瞌睡虫跑得无影无踪,她翻开手机,找了部电视看。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门从外面推开。 叶问夏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就被拦腰抱起抵在床架上,双腿下意识勾住他腰。 “你干嘛?!”她紧张的看向门口。 言峥把她脸掰回来,“怎么不睡?” “你先放我下来。” “你先回答。” 叶问夏揪着他衣服,“我睡不着。” 言峥又问:“担心我?” 叶问夏没答,言峥凑近,“回答我,叶问夏,你是不是担心我?” 叶问夏躲开他的手,“那不然?” 言峥笑出声,偏头亲上来。 “” 晚饭之后,言峥送她到门口,院子里一堆男生起哄看着。 预约的出租车到了,言峥拉开后排座让她进去,弯腰替她系安全带时偏头在她唇上亲了下,“到了跟我说。” “好。” 他直起身,提醒,“快递记得取。” “知道了。” 叶问夏服了他。 夜晚的城市流光溢彩,途径百货大楼时那里已经在重新修建,工程进度很快,估计过几天就可以重新开业。 叶问夏在学校附近的快递站下车,按照言峥给的取件码报给工作人员。 “言峥先生是吧?”工作人员确认。 “对。” “两个。” 一大一小,小的为长方形不用看就知道是他买的那玩意。 但这个大的是什么? 她以为是工作人员拿错了,核对了名字和号码,确认是言峥的无误。叶问夏企图从单子上找寻信息,但上面只写了个已验视,并没有商品描述。 她给他发微信。 【你还买了什么?】 言峥:【拆开看看。】 弄得还挺神秘。 叶问夏抱着两个箱子往公寓走,国庆假期学校几乎走空,只有零星两三个人在打篮球。叶问夏看着对面的艺术大楼,想起原来云徽和许清屿去杭州旅游时,她跟喻冉塞给云徽的小雨伞,结果七天回来,小雨伞一个没用。 转眼间,云徽和许清屿结婚都半年了。 叶问夏生出岁月时光无情的感叹来,恰好有风吹过,更多了几分苍凉,像极空巢老人。 她正感叹着,右侧有惊呼,偏头,一个圆形的球体径直朝她飞来。 叶问夏猝不及防,直接被砸中脑门。 眼冒金星是什么感觉,她现在亲身体会到了。周遭的一切都在转,叶问夏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头晕想吐。 市人民医院。 叶问夏神色恹恹的坐在等候椅上,穿着蓝色短袖的男生在排队挂号,一左一右两个男生神色紧张的盯着她,仿佛生怕她跑了。 “叶老师,您要不要喝点水?” “叶老师,您现在头还晕吗?” 叶问夏没好气的扫他们一眼,“你说呢?我砸你们一个试试?” 男生耷拉肩膀,认错,“对不起叶老师。” 叶问夏越想越生气,“那么大个篮球场你们都能把球打出来,万一给我砸出脑震荡,我就不是叶老师,是叶白痴了。” 两个男生互看一眼,也很后怕。 叶问夏真是气得脑仁疼,抬手捏捏太阳穴,抬眼撞见一双熟悉的眼。 祁书尧单手拿着病历本,问她,“哪里不舒服?”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右手边男生就道,“我们打篮球不小心砸到叶老师了,她头晕想吐。” 祁书尧蹙眉,“砸到哪里?” 男生又说,“右边。” 祁书尧弯腰,白皙修长的手指精准按住她被撞的地方,都不用他用力,叶问夏痛得“嘶”了一声,下意识躲开他的手。 祁书尧眉头拧得更紧,“跟我上来,先去做检查。” 此时挂号的男生也回来,三个人像保镖似的护着她上楼。 祁书尧直接给她做了个脑部CT,接着就是等结果,祁书尧把挂号单还给她,“我先去查房,报告出了到办公室找我。” 叶问夏点了点头,祁书尧又看她一眼,这才离开。 等待的过程很无聊,几个男生拿出手机开黑打游戏的人。 手机“嗡嗡”振动。 言峥打来的电话。 “喂。” 言峥静了一秒,“不舒服?” 叶问夏否认,“没有,有点累。” 言峥咬着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窜出蓝橙色的火苗,“今天辛苦我们叶老师了。” 叶问夏低低“嗯”了声,“你下次休假什么时候?” “这月中旬。”他笑,“想我?” 叶问夏撇嘴,“没有。” 言峥掸了掸烟灰,“快递拆了吗?” “还没有,晚点拆。” “叶老师,报告出来了。” “” “” “什么报告?” 叶问夏捏了捏眉心,没找到一个好的理由男生又道,“下去找医生看看。” 言峥声音沉了几分,“怎么回事?” 叶问夏只得实话实话,“回去的路上我被篮球砸了头,有点头晕,来医院做个检查,没什么事,现在已经不怎么晕了。” 言峥问:“哪个医院?” 叶问夏:“我真的没事。” 言峥一字一句重复:“哪个医院?” “人民医院。” “等着。” 他挂断电话。 叶问夏开始心慌起来。 她看着面前排排站的三个人,拿过CT报告,“你们三个赶紧回学校去。” 蓝色短袖男生问:“为什么?叶老师你不需要人陪吗?而且这个医药费,理应我们承担。” 其他两个人附和的点头。 叶问夏起身,“我男朋友一会儿过来,等会宿舍关门了,你们先回去。” 听她这么说,三个男生也没再多说什么,从扶梯下楼离开。 叶问夏拿着CT报告下楼,随便进了一间办公室,好巧不巧,祁书尧正在里面,正跟科室的医生说话。 见到她,祁书尧伸手拿过报告单,视线扫过上面的黑白图形和检测结论,声音轻了几分,“没有脑震荡,只是红肿,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叶问夏也松了口气。 祁书尧拿着报告单,“跟我来,我开点止晕药给你。” 叶问夏跟过去。 还是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摆放陈设她都倒背如流,桌子上惯例放着黑色保温盅,也惯例的没有打开过。 叶问夏在她对面坐下,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像个陌生人。 祁书尧手指白皙如玉,在灯光下透着一种病态的白,打字时腕骨微微用力,清脆的键盘声打破两人间的寂静。 打印机预热,从里面缩出药单,祁书尧在右下角签上自己名字,起身。 “跟我来。” 医院的流程她很熟悉,叶问夏开口道,“我自己去拿药就行了,你忙你的。” 祁书尧停下,转身看她。 叶问夏跟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与她四目相对。祁书尧拧眉,觉得眼前的人变得与记忆中的小姑娘不同。 “我现在不忙。”他说。 转身继续往拿药的窗口去。 一看他走进中药房,叶问夏登时面露难色,她并不想吃苦到痛苦面具的中药,快步过去拽住祁书尧胳膊,在他看过来时赶紧松开。 “为什么是中药?”她问。 止晕药不都是西药药效更快吗? 祁书尧把单子递给抓药的工作人员,“那是补气血的。”他手里还有张单子,“这是止晕。” 叶问夏“哦”了声,“好端端我补什么气血?” 祁书尧淡淡道,“你手心起汗,面色发白,典型气血不足。” 叶问夏下意识捏了捏掌心,的确起了汗。 中药有十几包,祁书尧把袋子递给她,“一顿一包,饭后喝,喝完再抓。” 叶问夏看着就发难,又跟着他去拿西药,等一切都弄完,她想起自己还没付钱。 “我把药钱转给你。” “不用。”祁书尧手揣进大衣兜,垂眼看眼前的人,“早点回去。” 叶问夏点头,拎着两袋药往门口走,刚走了没两步便停住。 出口的台阶上站着人,黑色短袖黑长裤,头发剪成寸头,手里把玩着银质打火机。黢黑的眸看着这个方向,看着她,和她身边的祁书尧。 108 言峥X叶问夏 ◇ ◎我要你◎ 言峥单手揣兜, 打火机的盖帽被他来回打开扣上,眼底情绪不明。 他迈步过来,走得并不快但隐隐带着压迫。 叶问夏拎袋子的手不自觉收紧。 言峥在她面前停下, 牵起她的手问祁书尧, “祁医生, 我女朋友检查结果怎么样?” 祁书尧目光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向来平静无波的眼里有细微波动,但也只是一瞬。 “没什么大事, 休息两天就能消肿。”祁书尧声音淡淡的, 伸手,“你好, 祁书尧。” 言峥伸手回握, “言峥。” 两人浅握了一下便松开, 祁书尧微微颔首, 便继续去忙。 叶问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莫名品出了些落寞。 言峥把她眼睛挡住, “还看?” 叶问夏赶紧收回视线, “没有。”自知自己理亏,她挽着言峥胳膊, “你到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啊?” 言峥哼笑,捏她脸, “打电话我就看不到这一幕了。” 叶问夏撇嘴,“我恰好碰到他了, 他带我抓药, 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言峥眉梢轻挑, “你想有什么?” “”叶问夏连连摇头, “什么也没想。” 两人迈下台阶, 空气里翻涌着燥热,叶问夏注意到他短袖后背湿了块。 “你在门口站了多久?”她问。 言峥:“几分钟。” 那他们从办公室出来他就在了。 言峥咬着烟,单手点燃。 他偏头看她,后者还很开心的样子,手里的塑料袋一晃一晃。 言峥“啧”了声,把烟拿开,“你很高兴?” 叶问夏点头,“还行吧。”她把他胳膊挽得更紧,“因为你来了。” 他电话里那句“等着”,和看到他站在门口时,叶问夏心里涌出难以言喻的喜悦,喜悦的源头是被他重视。 “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这件事就算了。” 言峥停住。 昏黄路灯将两人身影拉得极长。 “叶问夏,我很不爽。” 叶问夏抬眼:“因为祁书尧?” 言峥垂眼看她,“因为你。” 叶问夏茫然,“我怎么了?” 言峥拉开副驾驶的门,单手把人拎上去,“低头。” 叶问夏乖乖低头,被放到座椅上。 言峥俯身,“被砸了不跟我说,还想瞒我。” “这么晚了,我不想让你担心,而且我真的没什么事,就是被砸那会儿头晕。” 言峥脸色沉下,“那什么叫有事?” 叶问夏被他骤冷的脸色吓到,黢黑的眼紧盯她,带着阴沉和不悦。 叶问夏意识到他真的生气了。 言峥轮廓本就生得冷硬,不说话时带着肆意的野,如一头雪地大漠的狼,而现在这头狼已经被激怒。 叶问夏有些怕言峥这个样子,“我知道错了。” 言峥问:“哪儿错了?” “不该瞒你。”叶问夏认错态度良好,“我保证,以后绝对不骗你。” 言峥定定看她几秒,像是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拉过安全带给她系上。 “在车里等我,我去买水。” 叶问夏乖乖点头,“好。” 言峥关上车门,到前面的便利店拎了两瓶水。 结完账又到隔壁药房。 “帮我拿一支消肿的。”他又磕了支烟点上,跟店员补充,“温和点的,不要有太大味道的。” 店员拿了一支白色药膏,言峥付完钱把药膏揣进裤兜,原路返回。 越野在城市行驶,车厢内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叶问夏偏头看他,言峥面色如常,右手握方向盘,左手手肘悬搭车窗。 “你突然离队没关系吗?”她问。 言峥打方向灯,“请了假,明天早上回去。” 他顿了顿,“砸你的人呢?” “我让他们先回去了。” 言峥点点头,“学校的学生?” “嗯。” 到达学校门口,叶问夏让他停一停,摇下车窗麻烦保卫科的把暂存在这儿的快递递出来。 车停在楼下,言峥单手拎着箱子。 “啪” 客厅灯打开。 叶问夏把钥匙随手放在旁边柜子,摁开墙上的中央空调开关。 言峥跟着进来,把两个快递放在茶几上,把她扯到腿上坐着。 “砸到哪个位置,我看看。” 叶问夏偏头,指了指还隐隐作痛的位置。言峥撩开她又黑又直的长发,头皮处有明显红肿,言峥从裤兜里摸出刚买的药膏,拧开。 “痛的话跟我说。”他道。 “嗯。” 白色药膏挤到他食指指尖,再涂抹到头皮。 他动作很轻,冰冰凉凉的感觉,不痛。 叶问夏抬眼看他,冷硬的轮廓,即使做着这样温柔贴心的事也带着无形侵略,洗衣液和烟草味混合,淡淡的。 “这两天先别洗头。” “哦。” 叶问夏勾住他脖子,凑上去亲他。 言峥垂眼,“做什么?” “你还不高兴呢?”叶问夏讨好的扯了扯他袖子,两只手摁住他嘴角,往上提,“言队长,笑一个。” 言峥拿下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对不起,我刚刚不该凶你。” 叶问夏看着他眼睛,从里面看出小心和抱歉。 “你在想什么?”她问。 言峥将药膏放进抽屉,勾着她腿弯,“我在想这次如果不是恰好听见他们说话,我就一直不知道这件事,下一次呢?你需要我在的时候,我可能都不在。” “我今天才意识到我很自私。” 叶问夏没成想是因为这个,“你有你的工作,我也有我的,我们都有各自的圈子,就算是正常男女朋友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再说你现在不是在我身边吗?” 言峥摸着她头发,声音很低很低,“叶问夏,我其实很怕。” 她抬头,“怕什么?” “怕你后悔。”他低头看她,“怕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没意思。” 怕你觉得,这段关系可有可无。 怕你厌倦。 叶问夏皱眉,“我送给你的徽章呢?” “在队里。” “我跟你说过,不用怀疑自己。”叶问夏说,“你从西藏跑到曲京,不就是为了保护我?” 言峥应,“是。” “那不就得了。”叶问夏直起身,双手捧他脸,“我喜欢英雄,你知道吧,你要不是英雄,说不定我还看不上。” 她鼻尖去蹭他的鼻尖,“言峥,我没觉得跟你在一起无聊,也没觉得你有哪里委屈我,而且,你是除我爸妈之外,第一个这么紧张在乎我的人,我觉得很幸运,也很满足。” 天花板的灯落进她眼底,杏眼清澈灵动,里面倒映着他。 言峥眼底揉着细碎的光,不知是她眼里的,还是灯的。他闭了闭眼,把人搂在怀里,沉稳的心跳在安静的屋内仿佛被无线放大。 他捏住她下巴很蛮横的往里闯,强劲的攻城掠地。 叶问夏脑海中不知道在哪儿看见过的一句话,说接吻会极端刺激荷尔蒙分泌,大概便是现在这样。 言峥的唇离开她的唇,从额头慢慢往下,细细亲她眼睛,鼻子。 “叶问夏。” “嗯?” “我要你,给么?” 叶问夏揪他衣服的手收紧,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走流程,烦死了。” 言峥轻笑,下一秒把她拦腰抱起。 身体骤然悬空,叶问夏下意识勾住他脖子。 言峥抱着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单手将她托举,俯身拿起茶几上还没来得及拆的小盒子。 叶问夏被放到柔软的大床,他伸手要去开灯被叶问夏拦住。 “别开灯,就这样看得见。” 言峥亲她掌心,笑道,“早就看光了,害羞什么。” 叶问夏踢他,“你闭嘴。” 言峥果然闭嘴,连带着她的也堵上。 叶问夏看他双手捏住T恤下摆往上抻,露出紧实的胸肌和腹肌,还有大大小小的疤。 “你身上的疤怎么回事?”她问。 他俯身过来抱她,“之前在西藏进山训练时刮伤的。” 刚成为消防员那段时间需要经受高强度训练,西藏地势特殊,刚开始他被分到森林防火,需要对各个山头熟悉,还要适应每座山的海拔气压。 入队第一年,他们吃住都在山上,每天天未亮就出发训练,沿着山路跑十公里,期间被各种结冰的树枝划伤都是家常便饭,象征性处理下又开始训练。 叶问夏听得心疼,手指轻抚他身上的伤疤,缠着他脖子,仰头亲他 这一夜十分漫长。 言峥额头起了汗,“怎么这么娇?” 叶问夏又哭又骂,“就是这么娇!你要怎么样?!” 言峥低笑着把人摁在怀里又亲又哄,在感官最深处,他在她耳边落下细碎的吻。 “说你喜欢我。” 他还是介意,介意祁书尧。 叶问夏手穿过他头发,在他再三逼问下,只得妥协求饶。 “喜欢你。” 言峥不罢休,“喜欢谁?” “言峥。” “我喜欢言峥。” “” 到天色微亮时,叶问夏终于忍不住骂道:“言峥,你个王八蛋!!!!!” 言峥吻她,笑着应下,“嗯,王八蛋爱你。” “” 叶问夏彻底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天已经重新黑了,言峥早已离开。 她想翻个身,全身像被拆卸重组,一点力气都没有。 “王八蛋,臭流氓。” 她骂道。 像是有心电感应,床头充电的手机响了,正是导致她全身酸软的罪魁祸首。 叶问夏接通,打开免提,“干嘛?!” 言峥笑出声来,“喝点水。” 叶问夏:“?” 言峥:“声音叫哑了。” “” “你给我闭嘴!” 叶问夏简直想给他一拳,愤怒的挂断电话。 没两秒,那边又打过来。 叶问夏如人类早期驯化四肢一样,慢慢地很费劲的坐起来,后背抵着床,脑海又浮现昨晚不堪回首的画面,赶紧又重新换。 目光落到白墙,又转了个方向。 电话还在响,叶问夏慢吞吞接起,大小姐脾气上来,“说。” “微波炉里有吃的,冰箱里有牛奶。” 大小姐这才稍微气顺了点,行动很艰难的下床,刚沾地双腿一软直接跪下去。 “咚”地一声。 膝盖跟地板来了个很亲密的接触。 叶问夏刚顺的气又堵上了,“言峥。” “嗯?” “今年你都别想碰我了!” 作者有话说: 嘻嘻嘻,你们懂的。估计还有几章峥哥和叶老师就写完啦。 109 言峥X叶问夏 ◇ ◎爱要说出来◎ 叶问夏泡了个热水澡, 简单填饱肚子后顺势躺在沙发上休息。 她真的累得不行,也痛得不行。 又愤愤骂了言峥几句。 叶问夏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觉得怎么睡都不太舒服, 余光瞥到还没拆的快递, 扶着腰坐起, 找了剪刀划开箱子上的胶带。 大箱子里面还有两个小的。 叶问夏拆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两套夏季睡衣。 一件睡裙,另一套是两件式, 和被他弄坏的那套款式一样。 她又去拆另一个, 另一个是贴身衣物。 “” 叶问夏明白一个小时前他的那句“买少了。” 臭流氓!!!! 叶问夏捞起手机,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打字, 言峥此时已经上交手机, 绿色字条占据整个屏幕。 叶问夏放下手机, 又去看箱子。 几件睡衣和贴身衣服也用不了这么大个箱子。 把两个箱子拿出来, 最下面还有一层,是半人大的玩偶。 确切说是Q版言峥。 黑色冲锋衣黑裤子, 双手揣在裤兜里。 叶问夏捏了捏玩偶的脸, 反过来发现后背还有字。 “叶问夏的言峥。” 白色绣在黑衣服上,很显眼, 透着制作者的着重刻意。 叶问夏又拿起手机,撤回几条消息。 休息一晚后, 身上的酸痛总算消退一些。下午,叶问夏换好衣服出门, 打车回家。 杨女士知道她要回来, 正在厨房和阿姨一起忙活。 听到开门声, 杨女士端着洗好的水果出来, 目光落在她身上, 登时变得探究。 “妈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叶问夏被看得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着装,没什么问题。 杨女士放下水果盘,“你一个人回来的?” “啊,有什么问题吗?”叶问夏不明所以。 杨女士双手抱臂,“你男朋友没跟你一起?” 叶问夏差点没站稳,“啊?” 杨女士过来,伸手在她脖子上摸了下,粉底和遮瑕因为天气炎热已经开始化,轻轻一抹便掉,露出脖子上的草莓印。 “你什么时候回家打过粉底了。”杨女士一言道破。 叶问夏拍脑门。 把这茬给忘了。 杨女士摘下围裙挂在一旁,到沙发上坐着,俨然等待她老实交代,“难怪我上次跟你说找对象,你答应得那么快。” 叶问夏顺了两颗圣女果,“上次还没在一起。” 杨女士蹙眉,“这么短你们就同居了?” “” 杨女士声音沉下几分,一连三问,“对方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是真心想要跟你交往吗?” 叶问夏一一作答,“他叫言峥,职业是消防员,是真心跟我在一起的。” 杨女士听到消防员脸色缓和一点,但也只是一点,“消防员也不行,其中也有人品差只想跟你玩玩的。” 叶问夏喂给杨女士一颗圣女果,挽着她胳膊,“我们认识挺久了,之前他一直在追我,我没同意,我也是考察过一段时间的,我还去过他单位,人际关系比较单一,人品可以打九十八分。” 杨女士抓住重点,“剩下那两分呢?” 叶问夏噎住:“剩下那两分怕他骄傲。” 杨女士哼了声,“你把这话跟你爸说,看你爸信不信。”杨女士手里剥着橘子,“你别给他说好话给他开脱,你现在脑子清不清醒都不知道。” 叶问夏辩驳,“我说的是事实。” 杨女士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你们充其量就是暑假认识的,还认识挺久了。” 叶问夏瞪眼,“妈你怎么知道的?” 杨女士乜她一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原来喜欢小祁。” 叶问夏哑然。 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声音,“这么明显吗?” “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每次你听到小祁的事都会不自觉留意,目光也时不时落到他身上,不只是我,你祁姨也看得出来。” 叶问夏手动合上嘴巴。 她原来对祁书尧的喜欢竟然那么明显,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杨女士和祁姨看得出来,祁书尧估计也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她忽然想起言峥说的,他确定她不喜欢祁书尧了, 她的喜欢和不喜欢都流露表面。 “你已经长大了,对人对事有自己的一番考量,男朋友这事我跟你爸虽然不会多加干涉,但最起码得过关,我们不想看你上过当才明白。” 叶问夏抿唇,“我知道。” 晚上,院子里响起车辆的声音,叶时律推门进来,隔着距离,叶问夏看见他两鬓不知何时有了白发。 叶问夏没回学校,要在家里住几天,杨女士肉眼可见的高兴,和阿姨给她收拾房间。 叶时律在书房开会,收拾好房间叶问夏挽着杨女士胳膊下楼,想去冰箱里拿水发现已经空了。 “妈,我出去买点东西。” 杨女士在沙发上看电视,“好。” 叶问夏揣着手机出门,小区里面就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经过前面那栋别墅时叶问夏往里看了看。 她买了两罐汽水,学着言峥单手拉指扣的样子。 手指传来细微的痛,指环半点都没拉动。 无语。 每次看言峥这样很帅,结果自己就是翻车现场。 叶问夏双手拉开,汽水发出“滋啦”地声音,她仰头喝了两口,从喉咙凉到胃。 手机“嗡嗡”响着。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叶问夏接通,“喂。” “快递拆了?”他笑。 不说这个还好,说起这个叶问夏就想跟他算账。 “你能不能走正常一点的路线。”她撇嘴,“哪有人第一次买东西是睡衣和贴身衣物的。” 言峥拎着水杯出门,跟迎面走来的人微微颔首,确定周围没人后笑道:“尺寸合不合适?” “你闭嘴。” 岂止合适,简直像是量身定做,他就碰过一次,怎么计算得那么准确的?! 像是知道她心里所想,言峥为她解惑,“下意识的。” “什么?” 保温杯放在饮水机下,言峥换了只手拿手机,“跟你有关的,都是下意识记住。” 身高,爱好,小习惯。 叶问夏握汽水的手不觉紧了紧。 她静了几秒。 “言峥。” “嗯?” 叶问夏踩着路灯回家,“我妈知道你了。” 难得的,言峥也静默几秒。 “喂,你不会被吓到了吧?还是说你就是想跟我走肾不走心?” “胡思乱想什么。”言峥靠墙而站,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我有点受宠若惊。” 左手半拢火,打火机窜出青橙色的火焰,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翳。 叶问夏撇嘴,忍不住笑,“真的假的?” “叶问夏。”他开口。 叶问夏应:“干嘛?” “你现在有多喜欢我?”言峥声音低低沉沉,“一点点还是一点点?还是比一点多一点?” “你是在说绕口令吗?” 言峥没答。 叶问夏恰好走到一颗树下,树叶将路灯遮挡,零碎的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在地上割裂成条纹。 “可能比一点多一点还多一点。”她说,“言峥,我在想一个事情。” “什么?” “今天我妈跟我说,她早就看出来我原来祁书尧了,我在想,我喜欢你的事,你也应该早就看出来了。” 言峥应了声,“看得出来和跟你确认不冲突。” 他碾灭燃尽的烟,“我想确认自己在你心中的位置,同样,我也会让你确认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无数次的,随时的确认。” “叶问夏。”他又道,“爱是要说出来的。” 这句话如团成一个球,从她心尖滚过,途径的地方留下淡淡印记,伸手触摸,方知是雪山和夏天的混合。 “我不想让你猜,也不想去猜你,我们彼此信任,坦诚。” 曲京夜晚的空气翻滚着难以言喻的燥热,叶问夏眼睛好似被空气烫到,鼻尖蓦地发酸。 脑海浮现康定那晚,他带着她在山路上骑行,把唯一的外套给她,让她张开手呐喊出来。 她的情绪那么明显,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所以才会故意带着她去放纵。 离开西藏时,他问她还会不会回来,得到答案后再无多言,一开始表白被拒也并未追根刨底问缘由。 他回到曲京一个月,并未联系她,也未曾在她眼前出现,给足她空间和时间,直到那晚,他跟她确认她不再喜欢祁书尧。 他行事作风一贯如此。 明确又明了。 先消除她最顾虑的距离问题,再确认她不喜欢祁书尧,最后再追她。 直接又坦诚的背后,藏着无数细节。 他野,强劲,但从不曾强迫过她半点。 叶问夏眼前景物变得有些模糊,吸了吸鼻子,“我也不知道。” 她实话实说,“今天我妈问我,你是不是真心想跟我在一起,当时我的第一想法是确定。”叶问夏看向小区里的篮球场,“我的心里已经没有祁书尧,现在只有言峥。” 言峥低低笑了声,很短促。 电话那端安静几秒。 “叶问夏。” “干嘛?” “今天开车没?”他问。 “没有,打的车。” 言峥站直身子,看着窗外的街道,“地址发给我,我给你打车。” 叶问夏不明所以,“去哪儿?” 他声音裹着夜晚的干燥,“来队里,我想见你。” 作者有话说: 哼,恋爱的酸臭味。 110 言峥X叶问夏 ◇ ◎这一次,我向你靠近◎ 坐上预约出租车时, 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物,叶问夏心里忽地生出一种兴奋和期待。 像分隔两地的两人终于要相见。 她家距离消防队有一段距离,一路上言峥都跟她通着电话, 也没聊什么, 就是听着对方那边的声音, 然后时不时问一句她到哪儿了。 叶问夏听见那边有人跟他说话,打趣的问是不是跟女朋友通话,言峥低笑应声。 整个第七消防救援站都知道他们的关系。 出租车在消防队门口停下, 一眼她便看见等在门口的男人。 蓝色训练服, 左胸位置绣着红色图标。 叶问夏下车朝他走去,话还没说半句便被拥入温暖的怀里, 洗衣液混着阳光味道, 让人安心。 叶问夏双手回抱他, “干嘛啊?” 言峥鼻尖蹭了蹭她头顶, “不干嘛,就想抱你。” 叶问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想我没?”言峥问。 叶问夏没答,“你猜。” 言峥轻笑, 抬手捏她耳垂,“我猜叶老师想我了, 抱我抱得这么紧。” 叶问夏撒手,下一秒又被男人给放回原位。 “再放信不信我亲你。” “这里可是消防队门口。” 言峥“嗯”了声, “亲女朋友不违反规定。” “” 他赢了。 叶问夏老实抱着他腰, 言峥又道, “回答我, 想不想?” “想。” 言峥捏住她下巴把脸抬起, 低头亲她,“我也想你,比叶老师想我还多一点。” 叶问夏撇嘴,望进他那双眼忽地笑起来,言峥也笑,握着她手。 “去对面坐坐?” 叶问夏问,“你可以出去吗?” “一会儿没关系。” 对面有家奶茶店,店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两人在前面点了奶茶,叶问夏找了个靠门的位置,方便如果等会有事他能第一时间赶回去。 奶茶很快做好。 叶问夏点的一杯茉莉奶盖泡芙,白色的杯子上面贴着绿色花纹,她尝了口,三种味道混合,七分糖甜的恰到好处。 言峥点的一杯温水,看她一连喝了几口,把奶茶推到他面前。 “这个好好喝,你尝尝。” 言峥笑着接过奶茶,就着吸管上的口红印覆盖,眼梢微弯,“嗯,好喝。” “我给你点一杯。” 她说着就要下单,被言峥伸手拦住。 “不用,就喝你这个。” “我们两个人怎么喝?” 言峥长臂伸展勾住她脖子,倾身,唇印上去, 唇与唇相贴,一触即离。 言峥指腹摩挲了下唇角,透着一股坏,“这么喝。” “” 叶问夏踢他,他也不躲,手肘撑桌,食指和中指的指骨撑下颌,将奶茶重新推回她面前。 他看着她,“我下周休假上门去看看叔叔阿姨?” 叶问夏咬着吸管,“你确定?” 言峥眯了眯眼,“你不想我去?” “不是。”叶问夏单手撑脸,“是不是太着急了?” 还没一个月就发展到见家长了,照这个趋势,她今年恐怕要结婚,然后三年抱俩。 言峥微收腿,呈直角踩实地面,“叔叔阿姨都知道了,于情于理我应该上门拜访,提前刷个印象分。” 叶问夏眼睫颤了颤,心道现在杨女士对你的印象分可能是不太高。 言峥接着说,“只是拜访,其他的按照你意愿来。” 叶问夏默了默,“言峥,你确定自己不会后悔吗?”她垂眼,“我这个人小毛病还挺多的,娇气,有时候性子冲,头脑也一般般,如果我们两个真的结婚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承受常年的同城异地。” 杨女士有句话说得对,现在他们是热恋期,热恋期就是被新鲜感和荷尔蒙冲昏头脑,觉得对方什么都好,怎么都好,异地也无所谓。 她现在可以无所谓,但无法保证过个三五年,她还会不会依旧无所谓,当激情褪去,他们是不是会频繁的吵架,冷战,是不是会从热恋走到失望。 她不想变成这样。 言峥眼梢微沉,声音也低了几分,“所以你的意思是跟我只谈恋爱不结婚,走肾不走心?” 叶问夏用吸管戳着泡芙,“那你有什么解决办法吗?在不改变我们两人的情况下?” 言峥舌尖扫了扫后槽牙,轻笑一声,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怎么。 “叶问夏。”他连名带姓的喊她,“在我从拉萨回到曲京的时候,所有结果我都预想过。” 包括她如果还继续喜欢祁书尧这一条线。 他从裤兜摸出一个小册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叶问夏好奇的打开。 顶端是红色硕大的“调任申请书”五个字。 申请人:言峥。 申请时间是他们在一起的那天。 领导已经审批通过,鲜红的印章也落在右下角。 “本来想等到正式调任再跟你说,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言峥拆了颗草莓糖,温声,“张嘴。” 叶问夏听话的张嘴,草莓糖被喂进口中。 甜中带点涩。 叶问夏忽然难受起来,“不行。” 言峥挑眉。 “当消防员是你的理想,救人是你的信仰,不能因为我而放弃。”她起身,拉着他就要回队里把这份申请书给还回去。 言峥拉住她,“知道我为什么在给你打电话第二天就回曲京吗?” 叶问夏摇头。 “我当了十二年的消防员,为了怀念我爸远赴拉萨,但却忽略了我妈,我回到曲京以为是在照顾她,又忽略了她的身体。”他看进她的眼,“我不想因为我的忽略而再失去你。” “我刚回来的时候,想着就算你继续喜欢祁书尧也好,要是你不高兴了我可以陪你吃饭,带你去放肆发泄,玩过疯过之后你可以继续过你的生活,如果哪天我真的牺牲了,至少葬礼上你还会带束花来看看我。” 言峥捏了捏她脸,“但现在我们在一起了,我肩上多了一份责任,我也想要更多的时间陪你,而且,只是换个地方换个岗位,不只是冲进火场救人才是消防员,火灾预防也同样重要。” 叶问夏直直盯着他,“这才是你今天叫我过来的真实原因?” “一半。”言峥把人重新按坐在凳子上,“我以为你会再等段时间跟家里人介绍我,给我说你心里的担忧。” 叶问夏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愧对他,为了这段感情他付出了太多,也舍弃了太多。 像是知道她心里所想,言峥摸了摸她头发,“记得我们之间要坦诚,有问题就要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别什么都憋在心里,解决不了不说还心烦。” “况且,就像你说的,我并没觉得在这段感情里委屈了什么。” 叶问夏吸了吸鼻子,也顾不得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人看着,张开双臂抱他,偏头在他脸上亲了亲,一下不够又接连亲了好几下。 言峥不能出来太久,两人抱了会儿便起身回去,到达消防站门口,叶问夏看着右边几个烫金大字。 “你们队里你最大吗?”叶问夏问。 “还有站长,指导员。” 叶问夏点点头。 两人站在门口,预约出租车缓缓停在路边,言峥将她送上车,俯身亲了亲她。 “别多想了,回去乖乖睡一觉。” “好。” 白色轿车驶入主干道,叶问夏回身透过尾箱的玻璃看站在原地越来越远的言峥,高大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直到拐过一个转角再也看不见。 叶问夏到小区门口时恰好碰到下班回来的祁书尧,祁书尧穿着白衬衫黑长裤,皮肤比前两天更苍白几分,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低低咳嗽。 “书尧哥。”她喊。 祁书尧回身,在看到她时垂下手,“夏夏。” 声音沙哑,像干涸了很久。 叶问夏手里还拎着刚在小区便利店买的水,递过去,“喝口水吧。” 祁书尧又咳嗽两声,摇头拒绝,“不用,马上就到家了。” 叶问夏收回手,也没再勉强,拧开瓶盖自己喝了几口。 他们家在同一个方向,她家近一点,祁书尧家远一些。 两人沉默的往小区里走,晚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叶问夏拿出手机给言峥报完平安,然后东看看西看看。 到达她家门口,叶问夏正要跟他告别,祁书尧先开了口。 “言峥他对你好不好?” 叶问夏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道,“很好。” 祁书尧笑了笑,“那便好。” 叶问夏看着他,那双清冷无波的眼此时有些黯淡,“你是不是生病了?” 祁书尧仍是摇头,“熬夜太多,睡一觉就好了。” 叶问夏点点头,“哦,那我先进去了。” 她转身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祁书尧蓦地喊她。 “夏夏。” 叶问夏回身,“啊?”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祁书尧看着她,“不要想太多,如果觉得这件事做了你会开心,就尽管放手去做。” 祁书尧长身玉立,站在路灯下,清瘦的身材看上去似乎有几分弱不禁风。叶问夏摸了摸自己脸,短短一个小时就有两个人告诉她不要想太多,她的情绪居然这么直接明显吗? 没等她问,祁书尧说完这句话已经转身离开,如她记忆中的每一次一样,不急不慢的往那栋楼走去,清冷而带着孤绝。 叶问夏回到家,洗漱出来后随意躺在床上。 她卧室装修是浅色的,天花板的灯关掉,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将黑夜烫出一个小小的洞。叶问夏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拿起手机点进跟言峥的对话框,从最开始滑到最下面。 朋友圈里,喻冉分享着舞蹈团演出成功庆祝照片,许清屿秀恩爱的发着跟云徽到海边旅游的照片。 叶问夏把朋友圈翻了大半,又退出来点进视频软件,看着看着觉得索然无趣又关掉,然后又打开小说软件,找了一本感兴趣的点进去。 她来回换了几个姿势,最后一次侧躺时窗帘的缝隙透进一丝亮光,她才惊觉自己看了一晚上。 朝阳在地板上割裂出几何图形,几乎是同时,一直以为困扰她的问题也像是被阳光穿透,找到黑暗里开锁的钥匙。 国庆假期一晃而过。 叶问夏和言峥依旧保持着晚上固定联系,只是有时叶问夏晚上有课,两人的联系时间大幅度缩减。 喻冉和云徽终于忙完,两人回到曲京约她出去吃饭。 还是她们常去的那家火锅,三人点了辣锅,吃得又辣又热,但是十分过瘾。好姐妹闲聊起她最近跟言峥的情况,叶问夏也没隐瞒,大概说了下。 听完她的话,喻冉和云徽对视一眼。 云徽道:“你决定了就去做,不需要犹豫不决。” 喻冉也道:“对,犹豫就会白给,直接冲就完事了。” 叶问夏点头,“好。” 周一 叶问夏上完舞蹈课出来,先回公寓洗澡换了身衣服,把压在茶几上的信封拿起,出门。 “你要辞职?” 校长面色惊讶,目光落在她递交上来的辞职申请。 叶问夏点头,“很感谢曲京大学将我培养,也很感谢这些年大家的照顾和包容,但是我想试试另一条道路。” 校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你的博士也不考了?” “考,我会全力备战考试。” 校长把那封辞职申请装进信封,“决定了?” “决定了。” 校长也没再多问,让她去办相关手续。 她是公职老师,现在合同期未满,辞职需要缴纳相应的违约金,叶问夏到财务交了钱,回到办公室看着陪伴自己五年的位置。 她喜欢买各式各样的小玩意来装饰,电脑增高架,桌垫,鼠标垫,还有换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键盘外观,以及贴在电脑下方的粉色便签纸。 她撕了一张下来,在上面写了字,然后折成五角星,拍照发给言峥。 晚上言峥打电话过来,笑问,“折五角星什么意思?” 叶问夏吃着甜筒,没回答他的问题,“言峥,我问你个事情,你如实说。” “嗯,你问。” “如果有机会再给你当抢险消防员,你愿意吗?” 言峥蹙眉,隐隐猜到她要说什么。 叶问夏继续道,“我要是没记错,消防队里好像是招女性文职岗的。” “嗯。” “我研究生有机会考进来吗?” 言峥喉咙像是被人扼住,声音很低很沉,“可以。” 叶问夏弯眼笑道,“行,那我努力考进来。”她抱着那个专属于她的玩偶,“言峥,这一次,我向你靠近。” 作者有话说: 言峥换岗位的决定不是说因为小家而放弃大家,他换到宣传预防火灾的部门,也是在为人民服务,减少消防员的危险性,他不是恋爱脑或者强行降职,只是在接连失去父母后想要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而言峥也让叶老师明白自己所努力的方向,她不想他因为自己而再三妥协改变,所以辞职考过去,他们是双向奔赴,如有不能接受的,先在这里说声抱歉。 110-113 111 言峥X叶问夏 ◇ ◎成为她的家人。◎ 她声音柔和细腻, 像一阵穿堂风掀起惊天巨浪。 言峥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被重重碾压,又闷又沉,还有无数理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言峥咬碎嘴里的糖, 声音低沉, “不后悔吗?” 叶问夏不答反问, “那你从拉萨回来,后悔吗?” 言峥轻笑,她也跟着笑。 答案毋庸置疑。 “言峥。”她唤他。 “嗯?” “这周休假, 陪我回趟家吧, 见见我爸妈。” 言峥笑应:“好。” 到收手机时间,言峥洗完澡出来去找指导员。 “请进。” 指导员正低头整理资料, 见到是他有些意外。 言峥在指导员对面坐下, 把那份调任申请书还过去, “麻烦指导员再帮我申请一下, 取消调任。” 指导员有些新奇,又确定了一遍, “确定不调任了?” 言峥点头, “确定。” 指导员肉眼可见的愉悦起来,“行, 明天给你取消。” “多谢,您忙。” 言峥起身要走, 指导员好奇的问,“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之前他要申请调任, 他跟站长两个人苦口婆心做了一个小时的思想工作, 但言峥倔得跟头驴似的, 他很好奇是什么让他突然改了主意。 言峥笑道, “我家那位心疼我。” 指导员怔了怔, 随后也笑了声。 言峥回到宿舍,从柜子里拿出徽章,拇指摩挲上面的图案,想起天湖边叶问夏双腿抱膝缩得像只企鹅的模样,目光变得柔和。 周日。 叶问夏被弄醒,空调被下的触感清晰热烈,她惊了一跳,下意识想躲。 “言峥” “嗯。” 叶问夏想去拽他走,但舌尖的温热顷刻带走所有思考,伴随着吞咽声。就在她以为要顺其自然的进一步时,言峥忽地停下。 看着他掀被下床,叶问夏懵了,“你干嘛去?” “喝水。” 他穿着短袖短裤,后背宽阔挺直,古铜色肌肤在清晨有着别样的视觉冲击。 叶问夏拢了拢被子,“我也要喝。” 言峥重新倒了杯水过来,喂她。 叶问夏喝了三分之一,看着他黢黑的眼,忍了忍没忍住,脚从被下伸出,踢他。 言峥纹丝不动,眼梢微挑,带着笑意开口,“叶老师起床气这么大?” “你就是故意的!” 上次她说今年不准再碰自己后,他当时答应得很爽快,叶问夏还以为他在用缓兵之计,结果早就想好别的方法弄她。 撩拨起来后就不管。 昨晚是,今早也是。 言峥放下水杯,轻笑,“我只是在履行答应叶老师的事。”他捏她下巴,“我答应不碰,但没答应其他地方不碰。” “走开!” 言峥吻她,气息落在耳侧,“想不想要?” “不想!” 言峥手指微勾,“叶老师的嘴,向来不老实。” 叶问夏简直要被他无耻死了,扯过空调被把自己裹成蚕蛹,“你自己去沙发上睡。” 身后安静几秒,随后当真听见言峥起身的声音,脚步声从近到远,水杯与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叶问夏眨眼。 他真去沙发上睡了? 刚使完性子的叶问夏想回过身去看,下一秒脚步声又从客厅过来,接着身后位置凹陷。 言峥从后面抱她,细碎的吻落在她耳边,声音沙哑,“叶老师。” “干嘛?” “真不想要?” 叶问夏不答。 言峥把她从空调被里带出来,“我想放进去。” “” 叶问夏深深明白一个道理,就是无论表面看起来多正经的男人,在这档事上不要脸到极致。 言峥背上多了几道新的伤痕。 看着镜子里快要抓破皮的红痕,言峥笑道,“叶老师是不是属猫的?” 叶问夏靠在他肩膀,眼皮恹恹搭着,闻言哼声,“属老虎的。” “难怪。”言峥鼻尖蹭了蹭她的,“那百兽之王,再来一次。” 叶问夏瞪圆了眼,“你是吃了药吗?” 不对,药效也没这么久吧? 叶问夏决定跟他讲道理,“这事多了不好,年轻人要注意身体。” 言峥舌尖顶了顶腮帮,被逗乐,“年轻就要尽情享乐,不然老了就没劲了。” “” WTF?!!! 叶问夏已经骂不动了,也哭不出来了,好在他们今天要回去吃饭,言峥适可而止,把昏睡过去的人抱回床上,出门晨跑。 叶问夏再醒来时已经十点半,朦胧闭着眼任由言峥给自己穿衣服,然后抱她去洗漱。 两人收拾妥当出门,越野车前,叶问夏看着打开的副驾驶车门没动。 “我腿酸,抱我上去。” 言峥喉间溢出笑,单手把人抱起,一手挡在她头顶避免被撞到,拉长安全带给她系上。 “咔哒”一声,安全带落入插销。 一上车叶问夏就抓紧时间补觉,言峥是知道地址的,在门口登记后保安才放车进去。 车停在院子里,叶问夏动作蹒跚的下车,站在一旁等言峥拿东西。 他买了很多,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 “妈。” “阿姨您好,我是言峥。” 杨女士视线落在言峥身上,初印象不错,高高大大的,看着不像不着调的人。 杨女士笑道,“小言啊,快进来坐,刚洗好的水果。” “谢谢阿姨。” 叶问夏给他拿了双新拖鞋,问,“我爸呢?” “在楼上开会。” 话落,叶时律正好从书房出来,叶问夏撞了撞言峥手肘,言峥弯了弯唇,尊敬的跟叶时律问好。 叶时律常年在商场浸练,一双眼仿佛能看透人心,不少人在他审视下败下阵来,言峥却直直对上那双眼,坦坦荡荡。 “言峥?”叶时律开口。 言峥颔首,“叶叔叔,您好。” “你跟我到书房来一趟,我有点事跟你说。”叶时律道。 叶问夏要跟上去,被杨女士叫住。 “夏夏过来,陪妈妈看看电视。” 叶问夏担忧的看向言峥,后者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跟着叶时律上楼。 杨女士瞧自己女儿一步三回头的样子,“赶紧过来,你爸还能为难他不成?” 叶问夏坐下来,“那不一定,万一我爸给他五百万让他离开我怎么办?” “你爸不做亏本的买卖。” “”叶问夏难以置信的看着杨女士,“我可是你们唯一的亲女儿,比不过五百万吗?” 杨女士给了她一个眼神。 叶问夏给自己剥了个橘子,还是不放心的往书房方向看了看。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言峥和叶时律从书房书房,两人一路说说笑笑,看起来相谈甚欢。 叶问夏满脸好奇,把言峥扯到一旁,“你跟我爸说什么了?” 言峥握着她手,“叔叔阿姨同意了。” 叶问夏眼睛一亮,“真的?!” 言峥点头。 叶问夏悬吊的心终于落下,本来她还担心她爸反对的。她趿拉着拖鞋过去,从沙发后给叶时律捏肩。 “谢谢爸。” “谢谢妈。” 叶时律开口,“先别急着谢,答应你们交往也是有条件的,从今以后你们的生活自己张罗,我会停掉你的所有银行卡。” 叶问夏脸一下垮了下来,“啊?” 言峥走过来,把她垮掉的嘴角重新提上去,“放心,我养得起你。” 叶问夏又立刻眉开眼笑。 吃过饭,言峥被叶时律叫着在院子里打高尔夫,叶问夏怕热,加上早上又没睡醒,便上楼午睡。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门好像被推开然后又关上,以为是杨女士她也没管,翻个身继续。直到熟悉的味道涌入鼻间,温热的唇贴上来,吻得她喘不过气。 “你干嘛?”她推他。 言峥半靠床头,“吻睡美人。” 叶问夏轻哼,“睡美人现在要睡觉。”她问,“你不是在打高尔夫吗?” “叔叔临时有事。” 叶问夏点点头,整个人被他揽到怀里,脸贴着他胸膛。 “叶老师,商量个事。” “什么?” “搬到我那儿去住。” 叶问夏直起身,“我们还没结婚就同居不好吧?” 言峥靠近,“那就结婚,我现在请假,明天去领证,刚好我带了户口本。” “你把户口本随身带着干嘛?” 言峥翻开深褐色的户口本,交到她手上,“当然是准备娶你,叶问夏,你愿意吗?” 愿意把你的名字加上去。 让他成为她的家人。 叶问夏从他看似平静的话里品出几分紧张,“你婚都没求,就这么结婚太草率了。” 言峥轻笑,“当然要求婚,该有的仪式我们叶老师都要有。” “这还差不多。”叶问夏把那个户口本拿过来,“这个我先给你保管着,等哪天所有仪式都完成了再给你。” “成。”言峥捏住她下巴,“那先亲一个。” 唇重新贴了上来,舌头蛮横的往里闯。 “” 十二月 曲京迎来深冬,叶问夏正式从曲京大学离职,言峥来接的她,站在校门口回看这个自己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心里涌出浓浓的不舍。 言峥把行李箱放进尾箱,摸摸她头发,“有时间我们随时回来看看。” “嗯。” 她搬去言峥的房子,这是他刚买不久的房子,就在消防队不远,三室一厅的大平层,装修改过,按照她的喜好重新翻修了一次。 次卧改成了她单独的衣帽间。 钥匙和门禁卡言峥早就交到她手里,还有那本她退回去的存折,里面的金额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了几笔。 言峥把一切都给了她,包括这所房子,也早已办好过户手续,房产证上是她的名字,也仅有她。 叶问夏坐在沙发上,啃着言峥刚削好的水果,“你请了多久的假啊?” “两个小时。”言峥过来,“所以我们得快一点。” “什么快一点?哎—” 苹果滚落在地上。 他们在沙发上来了一次,结束后叶问夏动也不想动,言峥换好衣服,低头吻了吻床上的人。 “我走了。” 叶问夏闷闷“嗯”了声。 防盗门传来开关的声音,房间内恢复安静,叶问夏脸在枕头上蹭了蹭。窗帘没拉严实,有光透进来,叶问夏虚虚睁开眼,看见床头摆放的照片,还有那枚徽章。 玩偶靠床头放着,三样东西排成一排。 很故意的摆放,像无形的承诺。 叶问夏笑出声,摸索到窗帘遥控器,把窗帘彻底合上,把玩偶放在枕上,头靠上去。 两人就此开启聚少离多的同居生活。 阳台能看到不远处的消防大楼,于是两人形成某种看似有用实际一点用都没有的默契,在每天固定的视频电话里站在能够互相眺望的地方,即使什么都看不到,但心里有一种慰藉,知道对方就在那里。 言峥的假期并不固定,大部分是叶问夏一个人在家,周一到周五看出准备考试,周末回家陪父母,除了言峥休假那天。 每次言峥休假她都被弄掉半条命,客厅、卧室,书房、浴室、厨房,所有地方都试了个遍。每次叶问夏都要恢复好几天,言峥却神清气爽,还能到小区里跑个十几圈。 人比人,气死人! 忙碌的时间一晃而过,转眼来到第二年六月。 言峥穿着蓝色训练服,站在队伍前方,薄唇抿着,黢黑的眼从一排新兵扫过。 他握着秒表,“沿操场跑五圈,限时三分钟。” “是!” 秒表“滴”地一声,所有人成一排开始跑步。 言峥双手背在身后,将操场上的景象收入眼底,一开始他们还能坚持,但是两圈下来就觉得吃力,渐渐的已经有两名落后。 三分钟计时早就到了,言峥也没出声,等着他们全部归队。 “最后一名四分零七秒,所有人,七十七个俯卧撑。” 气还没喘匀的新兵又开始做俯卧撑,烈阳下,所有人都大汗淋漓,但没有一个人喊累或者抱怨。 俯卧撑做完,立刻又站得笔直,目视前方。 中午,指导员让所有人到前面场地集合。 “今天我们站来了两名新的文职同事,大家都互相认识一下。” 言峥站在队伍最右侧,看着两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近,视线落在扎着马尾,怀里抱文件夹的姑娘身上。 “各位同事大家好,我是许湘予。” 女生介绍完,队伍里响起整齐划一的掌声。 叶问夏上前几步,走到言峥面前,敬礼。 “你好,曲京市第七消防救援站新入职员,叶问夏。” 风卷起落叶,吹散空气中的燥热,艳阳洒满大地,树上蝉鸣不绝于耳。 高原的鹰等到了他的夏天。 —言峥X叶问夏— 完。 2022.11.23. 文/青炽 独家首发于晋江文学城。 作者有话说: 撒花撒花,峥哥和叶老师故事完啦!后面会写一下思思的结局,不长可能一两章的样子。 周三休息一下不更,周四更,有点熬不住了,缓一缓。 📖 柠檬糖 📖 ◇ null 112 向思思X涂怀(大修) ◇ ◎只把你当同学◎ 向思思第一次见到涂怀是在学校图书馆。 大学图书馆很难抢到位置, 只有中午才可能有那么空置的一两个。向思思惯例背着包走进图书馆,把手里的书放在管理台。 “您好,我来还书。” “好。” 很温润的声音, 像二月春风拂面。 向思思看着站起来比自己高整整一个头的男生, 白皙的皮肤, 碎发随意搭在额前,单眼皮,自带唇色的唇勾起浅浅弧度, 手指白皙修长, 在借书名单上找到她的名字。 “向思思。”他确认。 向思思不自觉摸了摸耳朵,“是。” 他握笔在名单上把名字勾起, 把书收回去, “可以了。” “谢谢。” “不客气。” 他又重新坐下。 向思思找了个距离管理台最近的位置, 偷偷看他。大概过了十分钟, 原本的管理员回来,涂怀起身, 两人说了两句话, 涂怀朝这边走来。 向思思赶紧拿书挡住自己。 涂怀从她身边经过,带着淡淡的橘香。 涂怀拐进一列书架, 拿了两本书出来,登记后离开。 整个下午, 向思思脑海都时不时浮现涂怀那张脸,下了课又去图书馆跑了趟, 并不见涂怀。 偌大的校园要找一个人不容易, 何况她连对方是谁哪个专业都不知道。半个月过去, 向思思都没再图书馆在见过涂怀, 就在她以为不会再遇见时, 缘分出现转折。 她们是混合宿舍,有一个女生是舞蹈系的。那天向思思一个人在宿舍自习,女生的舞蹈服忘记带了,麻烦向思思帮忙拿一下。 向思思性格开朗热情,闻言便一口答应,找到女生的舞蹈服后装进袋子里,前往艺术大楼。 她是传媒系的,虽然跟舞蹈同属艺术类,但学区划分明显,古典舞专业教室在顶楼。 向思思气喘吁吁爬上五楼,一眼便看见站在走廊打电话的涂怀。 他穿着舞蹈练习服,身形修长,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 “我在这边很好,可以照顾自己,放心。” 他声音更加温柔,也极具耐心。 向思思站在那里,忘了动,还是出来找她的女生率先喊她。 “谢谢思思宝贝,晚上请你喝奶茶。” 向思思拉住女主,到一旁说悄悄话,“那个人你认识吗?” 女生看了眼涂怀,“认识啊,古典舞二班的涂怀。” 向思思记下他的名字。 女生一眼看破她的心事,“你喜欢他啊?” 向思思摸了摸后脑勺,倒也直接承认,“是啊。” “大半个古典舞的女生都喜欢他,不过都被他拒绝了,他说他现在不想谈恋爱。” 向思思点点头。 女生走后,向思思站在走廊一角等着,等涂怀打完电话,她深吸口气,快步上前。 “涂怀师兄。” 涂怀转身看她。 “师兄你好,我是向思思。”她先做了自我介绍,“那个师兄,我有一个不太礼貌的想法。” 涂怀眉梢轻挑,笑道:“加微信?” “嗯嗯嗯!”向思思点头如捣蒜,“可以吗?保证不会打扰你骚扰你,也不会发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 涂怀轻笑,“那你加我的意义是什么?” “求个心里安慰。” 向思思生了一双很清澈的杏眼,就那样看着他,眼里盛满期待。 涂怀还是笑着,语气温柔透着疏离,“还是不了。” “那好吧。”向思思肩膀耷拉下来。 就在涂怀以为她还要继续时,向思思仰起头冲他笑,“那师兄再见。” 涂怀看着小跑下楼的女生,微蹙的眉头松开。 从那以后向思思再没问涂怀要过联系方式,偶尔会在图书馆遇见,向思思每次都仰着脸冲他笑,喊一句“涂怀师兄好。” 一开始涂怀只微微颔首,后来也会回一句“你好。” 向思思开始时不时往艺术大楼跑,通过舞蹈专业的舍友了解到涂怀一些信息。 专业第一,性格温和,很受女生欢迎,但不想谈恋爱。 经常去的地方:舞蹈室,图书馆,食堂二楼。 向思思一一记下,想方设法的制造偶遇。 舍友过来看她制定的偶遇表,“你偶遇这么多次了,有什么实际进展吗?” 向思思用笔在纸上写字,“有啊。” 舍友一听来了兴致,“什么什么?快说来听听。” “他今天跟我说了三句话,比昨天多了两句!” “” 舍友无语:“还有呢?” 向思思笔尾抵着下巴,“还有就是他喊我名字了,他记得我。” “还有呢?” “还有什么?” 舍友:“微信啊,加到了吗?” “没有啊。” “你偶遇了大半个月,都没加到微信?” 向思思点头,“是啊,他之前拒绝我了,估计是不喜欢加陌生人吧,所以我不能这么贸进,要循序渐进。” 舍友扶额,“比如?” 向思思拿起刚到的书籍,“比如明天开始,我要将这里面的知识融会贯通,下次我就可以跟他探讨古典舞的相关知识。” 舍友竖起个大拇指,“加油。” 向思思郑重点头,翻开书认真阅读。 第二天她照例准时出现在图书馆,但等了一个中午都不见涂怀,他隔一天会来图书馆一趟,借书或者还书,昨天没来今天也不来吗? 向思思把厚厚的一本书收起离开图书馆,晚上准备再去食堂二楼,但涂怀也没来。 书不看饭也不吃? 向思思觉得奇怪,按理说像涂怀这样作息规律的人极少会更改习惯,除非真的遇到了什么事。 向思思担心起来,拜托舍友帮忙问问,得知涂怀请假一星期。 “好像是因为学籍户口的原因,要回家盖个章吧,没什么事。” 向思思点点头,“知道了,谢谢你啊。” “不客气。” 确定涂怀没事,向思思心放下来,趁着这周时间把那本书看完,这样等涂怀回来就能不用看书也可以游刃有余的跟他聊天。 周末,有同班的同学生日,请大家一起吃饭聚餐。 向思思有点受不住KTV包厢内的酒味,到外面大厅坐着透气,大厅装潢得很高级,最基本的消费在五位数往上,服务生都是清一色的帅哥美女,很养眼。 大厅茶几放着水果和零食,向思思拿了支香蕉吃,坐直时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涂怀? 有的人光看背影你就能确认,恰巧涂怀对向思思就是这个人。 向思思快步追过去,看见涂怀推开一间包厢的门进去,门没关严实,里面传来男男女女嬉笑的声音。 每个包厢门外都站着相应服务生,但那间包厢外没有。 向思思走向临近的一个服务生,“不好意思请问一下,刚刚进去的那个也是你们这里的工作人员吗?” 向思思长得漂亮,一双杏眼清澈灵动,皮肤白皙,单纯无害。 服务生多看了她两眼,才道,“是兼职。” “好的,谢谢。” 向思思看了眼包厢号,原路返回同学所在的包厢。 她坐在沙发最角落,在学校论坛搜索涂怀的名字,关于他相关的信息有一个合集贴,里面的内容她都看过。 涂怀是外地人,是当地的高考状元,凭借着专业第一考到曲京。 “你干嘛呢?出去之后回来魂不守舍的?”舍友一把揽住她肩膀。 向思思被吓了一跳,“没事,有点困。” “唱两首歌就不困了。”舍友推她出去,“来KTV玩什么手机啊。” “就是就是,快去唱歌。” 向思思无奈只得走到点歌台,站在那里点歌的男生自动让开,还贴心的返回首页。 向思思随便点了一首便下来,已点歌曲有二十多首,便继续回到位置刷手机,结果不知道谁给她顶上来了。 她很少唱歌,这也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唱。随着前奏缓缓响起,向思思正要开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忽然看到衣衫有些凌乱的涂怀。 “你们先唱,我有点事。” “哎?—” 眨眼功夫人就不见了,剩下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向思思在卫生间追到的涂怀,他正弯腰疯狂用冷水洗脸,衣服被打湿大片也不管。向思思犹豫半晌,还是上去,试探的喊了声。 “涂怀师兄?你没事吧。” 正用冷水洗脸的涂怀动作僵住,偏头看她,那双平常带笑的眼此时布满血丝,看着格外吓人。向思思被他看得有些心里发毛,但还是道— “你怎么了?” 涂怀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秒便收回,扯了张纸巾擦掉脸上的水,“没什么。” 脸上的水擦干,他又恢复到向思思熟悉的涂怀。 向思思不放心的问,“师兄,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只是喝了点酒。” 向思思“哦”了声,“那师兄,你可以送我回家吗?” 涂怀看着她。 她继续道,“现在有点晚了,我家住得有点远,我胆子小,一个人不敢晚上坐车,要是回去晚了我爸妈会打断我的腿的,拜托师兄了。” 她左手握右手,杏眼漉漉的看他。 涂怀默了几秒,笑道,“走吧。” “谢谢师兄,师兄你先到门口等我一下,我去拿包。” 向思思快步回去,跟同学说了声便背着包快步出来,涂怀在前台,正跟人说话,向思思顿了两秒,过去从包里拿出他爸给的卡。 “A667,结账。”说完,把吧台上的一颗糖递给涂怀,“师兄吃糖。” 前台接过向思思递过来的卡,视线落在两人身上,又看了眼旁边的经理,得到经理点头示意后在刷卡机上输入金额。 “您好,请输一下密码。” 向思思输入密码,按了确认。POSS机自动缩出小票,向思思签完字,把那张小票随后揣进兜里。 两人乘坐观光电梯下楼,向思思到奶茶店买奶茶,涂怀坐在一旁等她,似觉得领带勒得不舒服,他抬手扯松,连带扣子也解开两颗,露出一小片肌肤。 向思思端着两倍饮料过去,把酸梅汤递给涂怀,“师兄给,谢谢你送我回家。” 涂怀看着面前的酸梅汤,又看了眼手机刚到的转账,“你微信多少?” 向思思:“啊?” “二维码拿出来,我扫你。” “哦。” 向思思乖乖把手机交出去,点开名片,却见涂怀并没立刻扫码,而是又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向思思觉得不对,赶紧把手机收回来,发现切换到收款码。 “师兄你干嘛?” 涂怀眼梢下压,“给你转账。” “不用。” 涂怀直直盯着她,“你是故意的?” 向思思喝了口奶茶,想着要不要装傻,想了想还是算了,“也不是,这样可以让你早下班。” 涂怀蹙眉,“你经常来这儿?” 向思思摇头,“没有没有,就来过一两次。” 但是听得不少。 她们宿舍有个女生是名媛,在宿舍聊天时听她说起过这里的消费机制,在那里的服务生如果想要提前离开,就需要支付一笔钱,而这笔钱会有一部分当做提成转到本人手里。 换句话说,就是默认工作人员跟顾客走了,当然前提是要双方自愿。 涂怀眉头拧得更深,还没开口就见向思思一脸凝重的看着他,“虽然不知道师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兼职,但如果想体验生活的话,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好,别随便就跟人走。” 最后一句她说的小声,涂怀荒唐得被气笑,但很短暂。 “你家住哪儿?”他问。 向思思指了指街对面一栋高层,“那里。” “” 涂怀脸色微沉,难得的喊她名字,“向思思。” 向思思立刻坐直,跟小学上课被老师点名一般,“到。” “付款码拿来,然后早点回去。” 向思思立刻把手机揣进包里,观察他的脸色,问得十分小心翼翼,“师兄,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涂怀刚要开口,电话忽然响起,光看来电他脸色顷刻就变得沉重。 “喂。” “我马上过来。” 向思思连忙追上去,涂怀拦了一辆出租车,弯腰坐进前排,向思思眼疾手快的在后排落座,关上车门。 动作一气呵成。 涂怀:“你自己回家,我现在有事。” “我怕。” 涂怀也没跟她多言,对司机师傅道,“去市人民医院。” 没人会愿意听到医院两个字,尤其是涂怀声音里怎么都压不住的焦急,向思思心跟着揪起来,到了医院默默跟在涂怀后面跑着。 涂怀腿长,她根本跟不上,跑远的涂怀回身看她。 “到前面休息区等我。” “好。” 向思思没去添乱,看着他跑进前面住院部大楼,到楼下大厅坐着等他。 晚上住院部到处都是拿着被褥在休息椅上睡觉的人,向思思给一个叔叔让位置,蹲在门口的台阶上。 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时不时听见病床推过和歇斯底里的哭声,她握紧奶茶,祈祷着。 祈祷涂怀不要成为其中一员,祈祷他生病的亲人健康恢复。 大概过了十分钟,身后响起脚步声。 “向思思。” 向思思扭头,站起来,“师兄。” 涂怀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松,松了又握,手上的单子被捏皱了。 “能借我点钱吗?下学期就还你,我可以录音立字据。”他说的很艰难。 向思思从包里拿出钱包,把卡递出去,“给,录音立字据就不用了,我相信师兄的人品。” 涂怀接过那张卡,声音有些颤抖,“谢谢。” 向思思笑了笑,“不客气,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好。” 看着涂怀去交费,向思思给自己老爸打了个电话。 “爸,帮我卡里再打十万块钱吧,我一个同学家里人生病了,急需手术费。” “没有,不是骗子,我跟他就在医院呢,我看着他在交费。” “认识,是我们学校的,知道哪个班哪个系,对。” 向父确认她不是上当受骗后,挂断电话没一会儿她就收到钱到账的短信。 涂怀这一趟去的有点久,向思思找了个位置坐,奶茶已经喝完,那杯没动的酸梅汤放在腿上,她戴着耳机看剧。 十一点,涂怀才终于从楼上下来,明显松了口气,把卡还给她,还有一份已经写好并且签字盖上手印的字据。 向思思把卡收回来,顿了顿还是把那张借据收好,拉上背包的拉链,“我爸过来接我了,我先走了啊,师兄拜拜。” 涂怀跟上去,走出住院大楼就看见在外面等着的男人,向思思过去喊了声“爸”,涂怀跟着过去。 “叔叔好。” 向父看了看涂怀,“嗯,谢谢你照顾我女儿,我们先走了,你忙你的吧。” 涂怀还想说什么,但两人已经转身离开,向思思回头看他,示意他赶紧回去,然后跟向父一同离开。 涂怀回到大厅,发现她放在椅子上的酸梅汤。 原本的温热已经变冷。 涂怀弯腰把吸管拿上,迈步上楼。 病床上躺着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呼吸罩,旁边的心电图很微弱的跳动着。 涂怀在床边坐下,喝了一口酸梅汤,然后一口气喝完。 第二天,麻药药效过去,老人悠悠转醒。 “小怀。” 很微弱的声音,涂怀还是听到了,赶紧叫了医生来查看。 “危险期已经过去,好好养几天等待伤口愈合。” 此时此刻,涂怀终于放下心来,“谢谢医生。” 医生把呼吸面罩取下,涂怀倒了杯水,用吸管给老太太喝下。 “那个小姑娘走了?” 涂怀应:“嗯,走了。” 老人声音很虚,涂怀需要很凑近才能听清,“你待会儿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还给人家。” “小姑娘心地这么善良,你要好好谢谢人家。” 涂怀应下,“知道。” 周一 向思思中午去食堂吃饭,没想到在二楼见到涂怀,还以为他会在医院多照顾几天。 “思思。”他喊她。 “卧槽,这是一个月以来涂怀第一次主动叫你。”朋友撞了撞她肩膀,“快去,把他给我拿下。” 向思思知道涂怀找自己是有事,快步过去。 “师兄。” 涂怀看了眼站在原地一脸八卦望向这边的两个人,“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啊?有。” “那五点半,我在校门口等你。” 向思思笑,“好啊。” 涂怀不自觉跟着笑,“那你们先去吃饭,下午见。” 向思思挥手,“下午见。” 下午向思思只有两节课,回宿舍洗头洗澡,换了身衣服背着包出门。 涂怀已经在门口等着,见到她笑了笑。 “我们吃什么啊?”向思思问。 涂怀走在她身侧,“你想吃什么?” “我有点想吃火锅。”向思思双手捏着包带,“师兄你吃辣吗?” “能吃,不过吃不了太辣。” “那我们吃微辣吧。” 涂怀挑眉,“好。” 向思思选了一家学校附近的火锅店,大排档似的氛围很有烟火气,涂怀看着积极拿菜的人,把烫好的餐具放到她面前。 锅底端上来,向思思烫了块毛肚,好吃得眯了眯眼。 “师兄,冒昧的问一下哈,你家人怎么样了?” 涂怀答:“恢复得很好。” “那就好。” 一顿饭吃完,涂怀去付钱,向思思到旁边便利店买了两瓶水,把其中一瓶递给涂怀。 到女生宿舍楼下,涂怀站定。 “思思,那天真的很感谢你愿意出手相助,如果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向思思拧好瓶盖,“现在就有一个。” “什么?” 向思思仰着头,眼睛亮晶晶,“涂怀师兄,我想跟你做朋友,就是普通那种朋友。” 涂怀眉头拧了下,但还是道,“好。” 向思思开心了,“那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吃饭吗?朋友之间约个饭?食堂二楼。” 涂怀点头,“好。” 向思思肉眼可见的开心,“那明天见。” “明天见。” 向思思快步跑上楼,之前被她吐槽过无数次的楼梯现在都变得可爱起来,一口气上三楼丝毫不费劲。 尽管她知道涂怀只不过是在报答她的帮助,那笔手术费在还款日期也如期打到她银行卡,她收到钱的时候还跟向父说来着,涂怀肯定不是骗子。 她和涂怀一直以朋友方式处着,系里流传起关于两人之间的绯闻,向思思开始还跟人澄清,但见涂怀丝毫不在意的样子不免疑惑,同时又有点小窃喜。 “师兄,他们传我们在谈恋爱,你不解释吗?” 涂怀翻着一本书,“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解释没用的,过段时间就过去了。” 向思思捏着书角,继续问,“万一你遇到喜欢的女生了,到时候应该不好解释。” 涂怀抬眼,轻笑出声,“不用解释。” “为什么?” 涂怀用卷子轻敲了敲她头,“赶紧看书。” “哦。” 如涂怀所说,这个绯闻很快便开始淡下去,学校的人从开始见到两人一块现在已经见怪不怪,向思思感觉她跟涂怀的关系近了很多,但又好像没有。 这样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涂怀毕业,他比向思思大一届,拍毕业照那天,向思思拿着相机出现在古典舞二班。 “你好,请问涂怀师兄在吗?” 古典舞二班的人早就认识她了,一见她来纷纷笑着调侃,向思思任由他们说笑,问其中一个男生。 “涂怀师兄去哪儿了?” “刚刚被导师叫走了。” 向思思“哦”了声,“那我等会儿再来,谢谢你。” “不客气。” 向思思在楼梯口等着,边等边摆弄着手里的相机。 涂怀回来便见到这样的场景,女孩小小的一只蹲在台阶上,裙摆自然垂在地上,头发在脑后扎成丸子头,白皙漂亮的脸皱着,额头起了一层薄汗。 涂怀站在那里看了她一阵,握紧手里的东西。 还是向思思先看到他。 “涂怀师兄。” 她想站起来,但蹲的时间有点久,腿麻了。 涂怀伸手扶住她,掌心温热贴在胳膊,向思思感觉整个人都被烫着了。 涂怀松手,“有什么事吗?” 向思思感觉今天的涂怀有点疏远,但以为是毕业找工作太疲惫了,也没多想,“我今天是摄影师,来给师兄拍照。” 涂怀手里拿着两张薄薄的纸,看着她,“如果我说不可以呢?” 向思思脸上的高兴以可见速度消失,但很快又扬起。 “不拍也没事。”她还是笑着,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袋递给他,“祝师兄毕业快乐,祝你前程风顺坦荡,发光发亮。” 涂怀看着她,丝毫没有被拒绝的沮丧,身上像是永远都有慢慢的热劲。 好一阵。 “就在教学楼拍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天太阳很大,涂怀站在教学楼下,一直扬起的笑从他脸上消失,向思思偷偷拍了好几张。 “等照片洗出来,我怎么给师兄啊?” 涂怀还是看着她,“你留着吧,不用给我。” “啊?” 向思思看着他上楼,挠了挠后脑勺,从那道身影读出几分落寞,后来向思思才知道,他毕业那天,涂怀奶奶去世了。 涂怀毕业后向思思便彻底失去他的消息,但她一点都不担心,涂怀那么优秀,相信有一天会在各大平台卫视上看到他。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向思思也迎来自己的大学生涯结束,在毕业前一周,她得知涂怀进了京舞。 曲京最炽手可热的舞团。 大概是老天爷垂青,她等到京舞招聘助理,尽管没有任何相关的经验她还是去了,抱着试一试和能看见涂怀的心思。 她到时候才知道招聘助理的人是云徽,古典舞的新起之秀,也是京舞首席。 她被录用了,跟涂怀在一个舞团,可以每天都见面。她高兴得恨不得原地螺旋升天,晚上甚至兴奋得没睡着。 云徽性格很好,平时也不需要她帮忙做什么,只需要在演出时候避免云徽跟两个以上的陌生人接触,她虽然不解但也没多问。 在舞团的日子每天都充满期待,向思思做得最多的就是在舞蹈室外偷看涂怀跳舞,后来涂怀所在的队伍要进行舞蹈剧巡演,她自告奋勇去帮忙。 巡演那段日子里,是向思思最开心的时候,每天能看见涂怀,能跟他说话,但涂怀的态度一直不温不热,好似回到两人刚相识那段时间,也从不叫她思思,礼貌疏离的一口一个“思思师妹。” 向思思好几次都想找他问个明白,但涂怀很忙,忙得根本没有时间跟她闲聊。她不是不懂事的人,这件事便一直压着。 又一次舞蹈剧结束后,向思思和几个人留下整理道具,有人出去买了水回来,涂怀将其中一瓶递给她。 “谢谢师兄。” 她刚要去拿,又看到自己的黑手,“那个师兄你帮我放在凳子上吧,我一会儿喝。” 涂怀扯了两张纸递给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歇会儿吧。” “好。” 向思思洗完手出来,拧了两下瓶盖没拧开。 “我来吧。” 涂怀轻松拧开瓶盖,递给她。 “谢谢涂怀师兄。” 收拾妥当后,一群人去外面吃饭庆祝,饭后回到酒店,向思思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敲响涂怀的门。 涂怀刚洗过澡,头发还在滴水,见到她有些意外。 “怎么了?” 向思思仰头看他,“师兄,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很久了,如果今天不问我睡不着。” 涂怀垂眼,“什么?” “我想问,我是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吗?” 涂怀否认,“没有。” “那是你失忆了,不记得我了?” 涂怀轻笑,“胡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我们不是朋友吗?”向思思问,“哪有对朋友这么冷淡的。” 涂怀唇角的笑容收敛几分,“没有,只是太忙了。” “你别唬我,女人的直觉很准的。”向思思看着他,在瞧见他蹙起的眉头后不自觉又生了怯,“要是真没有,师兄你帮我看看手机呗,我手机好像坏了。” 涂怀“我看看。” 向思思把手机拿出来,摁开是微信二维码。 “就是这个二维码,好像是坏了吧,一直扫都加不上,师兄你要不要扫一个试试,看看是不是真的坏了。” 涂怀被逗笑,看着面前的女生。 几年过去她还是跟原来一样,直接又精灵古怪。 涂怀半撑着门框,笑得愉悦,“还是求个心理安慰?” 向思思连连点头。 “师兄你要是觉得可以的话,就眨一下眼睛,不行就眨两下。” 涂怀低笑,拿着她手机转身回屋。向思思没跟着进去,双手扒在门框伸直了脖子往里看。 “叮”地一声。 而后涂怀出来,把手机还给她。 “没坏。” 向思思食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看见那个“1”提示,点进去同意。 “真的没坏啊,谢谢师兄,师兄晚安。” 她跟个兔子一样跑得没影,涂怀看着微信弹出来的消息失笑,片刻后摁灭手机。 涂怀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尽管如此向思思还是看着那个头像和昵称傻乐,又点开更多,他们的共同群聊有两个。 向思思躺在床上,猜测涂怀到底是因为什么对自己冷淡,或许真的是那句,出了社会后校园的友谊就渐行渐远了,也或许真的如他所说,只是太累了。 向思思翻了个身,双手捧脸看着那个头像,猜测他是不是对自己也有点好感。 这个猜测持续到回曲京。 四年的喜欢已经快要藏不住,迫切的想要告诉他,但向思思怕自己临阵退缩,拜托云徽到时候看住她,却不想那天晚上发生了意外,好在最后云徽被许清屿带走。 她跟着舞团的人离开,在聚餐结束后,其他人都陆陆续续打车离开,涂怀站在路边陪她等车,纠结忐忑一晚上的向思思心知这是最佳表白的机会。 “涂怀师兄。” 涂怀偏头看她,“在,怎么了?” 向思思仰头看他,“我有个秘密想告诉你。” 涂怀唇角惯例勾出浅浅弧度,“什么?” 向思思望着他眼,“我其实一直在骗你。” 涂怀挑眉,“骗我什么了?”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跟你做朋友,也不行一直当被你照顾的师妹。”向思思有点紧张,但还是直视他的眼,“我一直相当的,是你女朋友。” “涂怀。”她喊他名字,“我喜欢你,从图书馆还书那天,就喜欢你,你可能觉得我肤浅,是见色起意,但我不否认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但不只是这个原因。” 她看见涂怀眼里有错愕,长眉以可见的速度拧起。 向思思心跟着揪起,但还是坚持把话完,“我知道你大学时期不想谈恋爱,但现在我们都工作了,可以为一段感情负责,也没有大学时期对前途的迷茫和选择,不用异地也不用担心工作上的不对等,所以我想问,你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说完后向思思重重松了口气,看着涂怀表情的一点点变化,原本挂在脸上的浅笑早已消失殆尽。从他的反应大概能猜到结果,但还是抱有侥幸和期待,期待他点头,期待他笑着说一句“我也喜欢你。” 但事实跟想象总有差别。 涂怀声音清朗温润,“思思,我只把你当同学。” 仅此一句。 向思思感觉好像有雷从头顶劈中,从头到脚,从内到外。 向思思僵在原地很久,久到涂怀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她才终于找回理智。 “知道了。”她声音都好似在颤抖,但仍努力让自己平静,“不好意思,打扰师兄了。” 涂怀没说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向思思坐在后排,系上安全带便一直低着头,手自然搭在腿上,揪着裙子的布料,指甲陷进肉里。 城市的光透过玻璃照进车内,光影在脸上流转,向思思眼眶发烫,从没觉得回家的路这么长,也第一次感觉跟涂怀待在一块的日子这么漫长和压抑,压抑得让她想要跑。 二十分钟后,车缓缓减速,靠边停下。 向思思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开门下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然后跑开。 “这小姑娘怎么回事?”司机师傅不解。 涂怀看着她跑开的背影,摇下车窗,缓缓叹了口气,像是觉得无可奈何又像是放松,但更多的是沉闷。 闷地他想洗个冷水脸清醒清醒。 “没事,怕回去晚了挨骂。”涂怀摇上车窗。 “小伙子你也是,明知道你女朋友回去晚了要挨骂,还玩到这么晚。”司机师傅把车拐出去,“这要是我闺女的男朋友啊,我都不让他进门。” 涂怀闻言笑了笑,颇有几分自嘲,“的确。” 好在父母已经睡了,向思思把脸埋进枕头,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决堤,泪水滴在枕头,很快被吸收留下一个圆圆的水渍。 向思思把过往的事情都想了个遍,那些她以为的好感,只是他出于同校学妹的照顾,是她在心底无限放大了他的举动,潜移默化以为他也喜欢自己。 向思思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场,恰逢国庆,她出去旅游了一趟,再回到京舞时,她发现已经没了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 人总是贪婪的。 一开始只想要远远看他,后来想天天见到他,再后来总想再近一点。 现在,他们的关系又回到以前,甚至不如以前。 她提了辞职,离开那天请舞团的人吃饭。她很感谢这几年大家的照顾,同样也十分羡慕云徽,羡慕他们非彼此不可的感情。 她重新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外企的编辑部当实习生。跟云徽还保持着联系,一开始会聊到涂怀,渐渐的两人都刻意避开那个名字。 这家公司的氛围她很喜欢,没有内卷,没有996,每天到点上下班,平常无事都不加班,办公室也都是年轻人。 周五晚上办公室的人自发聚餐吃火锅,向思思还有个稿子没写完,加了会儿班。 下楼时整个公司已经寥寥无几的人,楼下的安保也换了班。 向思思背着双肩包,叫车软件上显示“附近车辆较少”,她又点了几个车型,很快提示成功叫到车。 拼车。 对方已经上车。 向思思站在路边等着,一辆白色的轿车缓缓停在面前,副驾驶的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白皙俊秀的脸。 113 向思思X涂怀 ◇ ◎乍见初欢,久处仍怦然。◎ 缘分这个东西真的微妙, 微妙到跟她拼车的人居然会是涂怀,而且两人的目的地还是一样。 上次见他还是离职前的那一晚聚餐,但两人并未有任何交流。 到底是遇见了, 向思思喊了句“涂怀师兄”, 司机师傅确认了她手机尾号, 她拉开后排座的门坐进去,把安全带系上便默默刷手机。 车内安静得只有空调输送冷风的声音,像极了那晚他送她回家。 向思思带上耳机, 点开播放器随机放着歌曲。 这个点很堵车, 走三秒停一分钟。 向思思靠着椅背,视线从窗外移到副驾驶的座椅, 涂怀的身影被挡完, 什么也看不见, 他也看不见她。 终于到达目的地, 涂怀看着眨眼间就没影的人,长眉微微皱起。 向思思到达火锅店时其他人已经吃饱在聊天, 她点了些自己喜欢吃的菜, 中途旁边同事撞了撞她胳膊。 “那边那个男生,有点帅。” 向思思看过去。 不是别人正是涂怀。 他身边还有两个男生, 都是舞蹈团的人,三人边走边聊天, 其中一个看到她跟她打招呼。 “思思。” “你们认识啊?”同事问。 向思思点头,“大学同学。” 涂怀刚走近便听见这么一句, 眼里有情绪一闪而过, 视线落在靠窗坐着的向思思身上, 后者笑着跟他打招呼。 “涂怀师兄好。” 礼貌又客气。 涂怀想笑, 但发现有点笑不出来, 甚至还有点气恼。 为她那句大学同学,为她疏离的态度,但她的转变又是理所当然,从自己拒绝她那句话开始,就该是这样。 “思思,我们今天出来聚餐,大家都好久没见你了,过去坐会儿?”其中一个男生提议。 旁边同事鼓励她去,向思思无奈,只得过去跟他们到另外一桌,都是熟人,见到她一人一句询问她最近的近况,向思思都一一作答。 有男生给她倒了酒,向思思刚要说话杯子就被另一只手拿走,倒进一旁的空碗里。 涂怀拿了个新杯子给她:“别劝女生喝酒。” 刚刚倒酒的男生后知后觉拍自己脑门,“我把这茬忘了,我的我的,我自罚一杯。” 向思思给自己倒了杯橙汁,“没关系。” 几个男生已经喝了不少,说话有点颠三倒四,向思思刚吃过,就坐在那里静静听他们聊天。 涂怀坐在她左手边,只要稍微偏头就能看见。 向思思习惯在别人说话时看向对方,认真聆听,期间几次跟涂怀目光撞上,然后不动声色的移开。 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涂怀起身出去接电话。 他一走,向思思重重松了口气,握了握掌心,里面全是汗。她扯了张纸巾擦汗,刚擦完涂怀便回来,还带了一盘水果,放在她面前。 “咦~” 其他人瞬间起哄,看向他们的目光也变得揶揄,仿佛已经竖起耳朵准备吃瓜听八卦。 “师兄,我怎么没有水果吃啊?”有男生故意问。 “你当然没有,你又不是思思师妹。”另一个男生附和,“是吧,师兄。” 向思思解释,“别误会,是我刚刚让涂怀师兄回来时帮我带一盘水果的,你们吃吗?” 她大方的把水果分享给其他人。 “我就说嘛,涂怀怎么突然这么体贴了,钢铁直男的气质拿捏得死死的。” 一盘水果分出去,到涂怀面前只剩最后一块哈密瓜。 涂怀看了眼西瓜,又看了看她,“我不吃。” 向思思“哦”了声,把最后一块哈密瓜拿起,小小咬了口。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向思思跟几人道别。 四月的曲京还未正式进入炎热,晚风拂过脸颊带着丝丝凉意,向思思低头正要打车,旁边多了个人。 “思思。”涂怀开口。 向思思心下一颤,偏头看他。 涂怀看着她,话到了嘴边却不知该怎么说,末了只挤出一句,“工作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向思思答。 再也无话。 涂怀忽然意识到,之前都是她在主动找自己说话,就算自己很少搭腔她也不觉得尴尬,变着法的找话说。 叫的车到了。 “师兄,我先回家了。”她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折回来,从包里拿出两张照片,“这个给你。” 涂怀没接。 向思思抬起他的手腕,将照片放在他手里,低笑道,“几年前就该给你的。” 是她私心的想要留着。 但不属于自己的,强留也留不住。 涂怀看着手里的照片,有一张是毕业那天在教学楼下她拍的他,还有一张是有一年的新生开学典礼,在演出后台,她不知何时拍的。 “师兄这么优秀,被人喜欢也是很正常。” “那师兄,你的择偶标准是什么?” “那等几年,要是你确实找不到另一半,跟我凑合一下怎么样?” “我们师兄师妹,要互帮互助。” “” 从小到大不乏有人夸他记性好,很多动作再复杂的舞蹈他看一遍就能完整跳出,但他从不知自己的记忆好到能清楚记清向思思的每个神情,动作,就连她极其细微的小动作都仿佛被慢动作放大。 涂怀捏着那两张照片,脑海浮现那晚被拒绝之后向思思呆滞的模样,即使光线昏暗也看得见眼里有泪光,也看得见强颜欢笑扬起的嘴角,还有转过身去想去抹眼泪又怕被他发现,抬起又放下的手。 身旁有人经过撞了他一下,照片从手里掉落,不知被谁踩了一脚,涂怀感觉心口也仿佛被重重碾了一下。 他弯腰把照片捡起来,拭去照片上的印记 再次见到涂怀是云徽和许清屿婚礼上。 她作为伴娘团其中之一,早早就到了宋园,晚上几个人一起磕瓜子聊天,叶问夏一眼就看破她喜欢涂怀。 “这么明显吗?”她摸了摸自己脸。 叶问夏悠悠然道:“眼神骗不了人,你每次目光中心都落在他身上。” 向思思把视线收回,没一会儿叶问夏听见祁书尧的名字下意识看过去,只是很快又马上收回。她才明白原来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在别人看来就差写在脸上了。 婚礼当天,她陪着走完整个红毯,婚礼氛围热闹又感动,晚上三人在宋园闲逛,她听说那个许愿池是许清屿特意为云徽设计的。 有很多人慕名来打卡,她也好奇的挤进去,扫了一枚硬币。 三人站成一排,许完愿后把硬币抛入池中。 向思思的那枚正好落在玄□□上,乌龟抬头往人群里看了眼,又低头看了看砸自己脑袋的硬币,很缓慢的往前爬了两步,把那枚硬币按住。 “我去。”叶问夏瞪圆了眼,“乌龟找硬币原来是真的。” 喻冉也伸直了脖子,“据说这样就要愿望成真,思思,你许了什么愿?” 叶问夏看她的表情,凑过来小声问,“跟涂怀有关啊?” 向思思点头,“嗯。” 许愿本就是心里的一种希冀,说到底都是自己渴望却又担心无法实现的事,她刚刚想着既然要许就许个大的。 希望涂怀喜欢她。 叶问夏摸了摸下巴,“给涂怀打个电话,说不定真的愿望成真了。” 向思思摇头,“还是算了,别打扰他。” 人都明显拒绝过了,再打扰就显得没礼貌了。 叶问夏眼神闪烁,想到自己同样的经历,没再说话。 三人从许愿池离开,喻冉中途接了个电话被叫走,没多久叶问夏也有事离开,向思思买了串糖葫芦,漫目无的在长街缓慢走着。 她其实扫了两枚硬币,但因为天气热手心起了汗,另外一枚掉了,人太多也无从寻找。 “真的灵就好了。”向思思嚼着糖葫芦,自言自语,“如果真的灵,下个转角就让我看见涂怀。” 她站在街角,等了几分钟并没看到人,自嘲的笑了笑。 “我就说—” 剩下的话淹没在唇边。 街边一家茶楼里,身高腿长的人从里面出来,蓝色T恤,黑色长裤,碎发随意搭在额前,眼皮上方有小小的褶皱。 咬了一半的糖葫芦掉在地上,糖渣摔得四分五裂。 向思思僵在原地,看着涂怀迈开步子朝自己走来,嘴里的糖葫芦也忘了嚼,左边腮帮子鼓着。 涂怀在距离她一步的位置停下。 舞蹈演员对身高有要求,涂怀一米八五,比向思思整整高出一个头。 “师兄。” 她找回理智,从包里拿了张纸巾,蹲身把碎掉的糖渣捡起,扔进垃圾桶。 即使不回头,也能感受到涂怀一直在看她,心里刚假设出来的如果和计划此时早就如卸掉气的皮球。 她不敢。 不敢再冲上去对他说喜欢他,问他可不可以做他女朋友。 怕看到他皱眉,怕看到他为了委婉拒绝自己而为难。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回身,她一如既往的笑着,“师兄,我先走了。” “等等。” 她刚走了便被叫住。 向思思停在原地,回身看他。 涂怀迈步上前,“我是被我奶奶带大的,毕业那天,我奶奶抢救无效去世了。” 向思思点头,又有点不明白,“怎么突然说这个?” 涂怀却不答,继续道:“我家在淮州一个比较偏远的小镇上,我父母在我小的时候离婚了,各自成立了家庭,他们都不要我,只有我奶奶要我,我读书花光了我奶奶所有积蓄。” “我选择古典舞一开始并不是因为多热爱,因为这个行业男生很少,将来容易找工作,我在那家KTV工作了几年,被灌酒过无数次,也吐过无数次,但你是第一个给我糖带我走的人。”涂怀声音很轻,带着小心,“我没什么择偶标准,不想谈恋爱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给不了对方什么,你也并没有做错什么。” 向思思听得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刚要开口涂怀接着道— “是我的问题,是我明知道你喜欢我所以疏远你,并非讨厌你或者怎样,只是我自卑。”涂怀笑了下,“我配不上你,思思。” “别说了。”向思思不想再听下去,问他,“那现在呢?你跟我说这个是改变想法了吗?” “嗯。”涂怀朝她走近半步,“思思,我想问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向思思抿了抿唇,“不愿意。” 涂怀怔愣,接着像是料到一般点了点头,苦笑,“那我追你行不行?” 向思思还是摇头,“你说你只当我是同学的,既然是同学,追这些事恐怕不合适。” “对不起。”涂怀压低声音,“我撒了谎,我从没把你只当过同学,很早就不是了。” 向思思问:“多早?” 涂怀回:“有一次我们在图书馆,你问我如果女朋友知道了怎么解释。” 他当时说不用解释。 “女朋友就是你,又需要什么解释。” 向思思表情绷不住了,瞪大了双眼,“你那个时候就喜欢我?” “嗯,严格来说更早。”涂怀想了想,“可以追溯到你在走廊跟我要微信。” “我打电话的时候就看见你了,你在那里看了我五分钟。”他说。 向思思:“你对我一见钟情?” 涂怀纠正,“是乍见初欢,久处仍怦然。” 向思思像发现了新大陆一半满脸难以置信,又惊又喜。 涂怀问,“思思,我可以做你男朋友吗?” 向思思捂着嘴,避免自己的得意暴露得太明显,“但是你之前拒绝我让我很伤心。” 几年的喜欢顷刻被打碎,碎片疯狂将她刺伤扎痛。 “我有点咽不下这口气。”她说。 涂怀目光温柔,“那我双倍还你好不好?” 向思思很为难的点点头,“刚刚那次不算吧?” 涂怀还没答,她又自问自答:“算吧。” “可以不算。” 向思思放下手,“要不你再问我一次吧。” 涂怀依言,“思思,我可以做你男朋友吗?” 向思思摇头“不是这个。” 涂怀:“思思,我喜欢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向思思还是摇头,“还有一个。” 涂怀:“我可以追你吗?” 向思思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可以啊可以啊可以啊。” 你可以追我。 我们可以在一起。 更可以做我男朋友。 向思思怎会舍得让涂怀等待。 —向思思X涂怀— 完。 文/青炽 2022.11.26 作者有话说: 乍见初欢,久处仍怦然—出自网络。 今天一口气肝了一万字,快夸我(昂首挺胸)。 【全文完】 114 祁书尧视角 ◇ ◎全文完◎ “祁医生, 麻药已经生效。”旁边医生提醒着。 祁书尧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人,他双眼紧闭,嘴角还带着笑, 仿佛不是在手术台而只是在简单的睡一觉, 睡醒了什么都过去了。 祁书尧握着手术刀, 往皮肤上划了一道,手套瞬间沾满血,旁边人有条不紊给他递着钳子, 或是擦汗。 “哐当”一声。 沾满血的手术刀放到托盘里, 还有一颗刚摘下来的肝脏。 其他医生进行手术后的缝合,等一切结束, 手术室的灯熄灭, 门口等着两个人。 “怎么样?” 祁华清, 也就是他的父亲。 他并不是问手术怎么样, 也不是问病人怎么样,而是问他肝脏移植手术怎么样, 他做起来是不是游刃有余, 即使手术的那个人是他爷爷,祁华清的父亲。 辛惠不满的瞪了祁华清一眼, “书尧刚做完手术,你让他好好歇会儿。” 祁华清看着他, “去歇会儿吧。” 祁书尧转身回办公室,身后隐隐听见辛惠和跟祁华清抱怨的声音, 没几句两人观念再次发生分歧。 这样的场景他从小看到大, 从一开始的慌乱害怕到麻木, 现在已经是漠视。 “祁医生, 有人找你。” 祁书尧捏了捏眉心, “谁?” “是我!”清灵的声音落入耳朵,叶问夏拎着一个黑色保温盅进屋。 祁书尧温和的笑,“夏夏,你怎么过来了?” “听说这是你的第一场主刀手术,我来看看,给你带了我妈刚炖好的猪肝汤。” 保温盅打开,白色热气冒出,带着葱花的清香,祁书尧真有些饿了,脱下大褂正要坐下门口传来辛惠的声音。 “夏夏来啦。” 叶问夏笑,“辛阿姨好,祁叔叔好。” 祁华清点了点头,视线落在祁书尧桌上的保温盅,又看了看叶问夏。 几乎是立刻,祁书尧明白他眼里的意思,果然没多久,辛惠开始频繁去叶家,还会带着他去。 “今年要把骨科医师证拿到。” “要当上主治医师。” “要当上医师主任。” “” 他记不清从小到大被要求做过多少,对祁华清的要求他都从不反抗一一照做,但现在多了一样。 —娶叶问夏。 “叶问夏跟你年龄相仿,上的曲京大学,跟我们门当户对,是最合适的结婚对象。”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保证下一代的基因。” 祁书尧翻阅医术的手合上,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跟祁书尧意见相悖。 “我不会娶她。” 祁华清冷冷看他,“你说什么?” 祁书尧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娶她。” 祁华清顺手拿过旁边的拐杖,打在他腿上,但祁书尧铁了心,一动不动。辛惠从楼上下来,看见父子俩这样赶紧过来劝。 “怎么回事?好端端拿什么拐杖?”辛惠一把夺过拐杖,“你疯了吗?你是要把他打残是不是?” “我疯了?你怎么不问问你的好儿子刚刚说了什么?” 辛惠丢下拐杖,“他说了什么你都不该打他,小时候他差点被你打得半身不遂忘了吗?!” 每次提起这个事都会死一样的寂静,这次也不例外。 祁华清语气有所缓和,“他说他不娶叶问夏。” 辛惠也惊奇,问他,“你怎么不愿意娶夏夏?你不是挺喜欢她的吗?而且她也喜欢你。” 祁书尧声音淡淡,“不喜欢,我谁也不想娶。” “你现在真是翅膀硬了,觉得我奈何不了你是吧?”祁华清冷笑,“现在到院子里去给我跪着,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起来。” “我不准!”辛惠把他挡在身后,“他不喜欢娶便不娶,祁华清,我警告你别太过份。” 祁华清:“不可理喻!” “你说谁不可理喻?!” “” 争吵从一楼转到二楼,祁书尧在沙发上坐下,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两下,是叶问夏发消息问他要不要出去看电影。 她知道他今天休假。 以往只要有时间他都会应约,但今天他拒绝了,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失落,祁书尧拇指悬空在屏幕上方,良久还是摁灭手机。 那天之后他极少回家,有时候匆匆吃顿饭就走。 他成为了骨外科和肝内科的主治医师,回家的时间跟着缩短,和叶问夏的联系更是寥寥无几。她喜欢更新朋友圈,朋友圈里永远活力满满,生活极具元气,这也成了他在深夜疲惫时的唯一解压方式。 叶问夏毕业那天,他因为手术没赶得过去,从手术室出来正要赶过去时在医院门口瞧见喝得双脸通红的叶问夏。 他送她回家,没想到她会跟自己告白,把那层窗户纸捅破,那双握过无数次手术刀的手在听到她追问时不受控制的轻颤。 他正想着怎么回答她,一通电话打断了。 他赶回去,做了一场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手术,确切地说是经历了一场手术。 祁华清肝出了问题,他切了自己的肝给祁华清,麻药的药效很强,他快到傍晚才醒过来,想起还没给叶问夏的答复。 刚做过手术他并不能出院,但他十分执拗,同事怕他出事,开车载他过来。为了不让叶问夏看出异样,他先回了一趟家,打开门家里空空荡荡,静得可怕。 拿着礼物出来时,祁书尧原本动摇的心改了主意。 叶问夏跟他在一起只会变得压抑,沉默,渐渐的成为一摊死水。 跟他在一起,他甚至连基本的陪伴都给不了她。 祁书尧看着满脸欢喜出来的人,叶问夏该这样笑,做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他找了个很蹩脚又很无解的理由,看着叶问夏渐渐凝固的笑,刚缝合的伤口好似裂开。 他不敢多做停留,转身离开。 后来叶问夏来找他的时间变少,但仍然执拗的问过他两次,到底要不要和她在一起。 “这是最后一次。”她说。 祁书尧看着她,动了刀的地方跟着发痛,他没告诉她,他的肝长不出来了。 叶问夏走了,去了拉萨旅行,认识了一个叫言峥的人。 言峥对她很好,眼里是藏不住的关心的温柔。他在楼上看着叶问夏挽着他胳膊,笑得眉眼弯弯,看着言峥俯身把她抱起,跟她说话。 小公主遇到了她的骑士。 他听说,叶问夏带言峥回家见家长了,她辞去了曲京大学的工作,考进第七消防站。 他听说,他们要结婚了。 婚礼那天,他坐在宾客席里,看着她和另一个男人拥抱,亲吻。 “你怎么都不说话啊?” “书尧哥,你怎么这么聪明?我要是有你一半的脑子就好了,我爸估计会乐疯。” “书尧哥,恭喜你,又是第一。” “祁书尧,我不喜欢你了。” 新人过来敬酒时,他看着宛如天造地设的两人。 酒杯碰撞。 “恭喜。”他说。 叶问夏对他笑了笑,挽着言峥胳膊前往下一桌。 “哪有什么不合适,只是他不喜欢我而已。” 祁书尧苦笑。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她,而是,真的不合适。 —全文完— 2022.11.26. 文/青炽 作者有话说: 祁书尧是个从小就在机械的完成父亲给的目标,他的聪明和出类拔萃是用整个童年和生活换来的,他不想把叶问夏和下一代变得冷漠麻木又机械,所以拒绝了叶问夏。 PS:肝脏可以切除救人,保留一部分有再生的功能,祁书尧肝出了问题,也是他再三拒绝叶问夏的核心点。 全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小伙伴们一路的包容和陪伴,我们下本《吻月亮》见,打滚求个收藏。 文案: 盛景大学的季书言长相出众,是最年轻的心理学教授,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但性子淡漠孤傲,拒绝过的女生数不胜数,无人能入他眼。 舒悦喜欢季书言,千方百计将人留在身边,为他做尽改变,挖空心思逗他开心,给他惊喜,但季书言自始至终都宛如事外人一样看着她花样百出,不喜不怒。 舒悦以为时间久了,季书言总会爱上她的。 直到一次典礼上— “你真半点都不喜欢舒悦?” 季书言声音清冷,漫不经心的答得干脆:“没什么好喜欢。” 舒悦顿时如坠冰窖,晃着酒杯看季书言在台上光风霁月。 转身,酒杯碎在脚边。 彻底死心。 — 好友知道他摆脱舒悦后立刻奔走相告,庆祝他脱离魔掌恢复自由,只是季书言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直到那天在学校门口见到一名男生从那辆惹眼的车上下来,驾驶位上的女生白皙如雪,长裙艳如烈火,低头浅笑着跟男生轻语,一举一动尽显勾人与亲昵。 季书言忍无可忍的将人堵在角落,质问:“不是说喜欢我?” 舒悦懒抬眼皮,将他的话如数还回:“没什么好喜欢。” 季书言眼里尽是慌乱和不知所措,“喜欢我,只能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