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了我的小疯子后悔了》
1. 第1章
人死了,比活着还热闹。
葬礼这几天,鼓乐队吹吹打打,常年在外的孩子又哭又喊,亲朋好友摇头叹气。
吃着席,抽着烟,听着声儿。
仿佛这辈子的思念和人情都排在了这一天。
过世的老人是程泊的养父,拖带他长大,病房里临走只留下一句“回家”。
“回家”,轻飘飘的两个字,像所有老一辈的执念,无论人在哪儿,都要落叶归根。
傅晚司和老人没有血缘关系,但从小见着,都要叫一声二叔。
二叔的老家在村里最靠边的地界,低矮的院墙挡不住风,深冬腊月,昨晚上还飘了雪,院里人来人往穿得个赛个的厚重。
除了傅晚司。
这人毛衫外面只裹了一件到膝盖的呢子大衣,风一吹,打透薄薄的西裤,冷得连手指头都是粉的。
深棕色皮鞋在雪上留下菱形的印子,傅晚司站在院门口抽烟,来的都是程泊那边的朋友,他认识,但不熟,偶尔点个头算是招呼。
“晚司,你先进去烤烤炉子。”程泊眼睛是红的,但招呼傅晚司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他穿得多,动作自然地从自己脖子上摘了围脖想帮傅晚司围上。
傅晚司抬了抬下巴,右手食指弹掉一截烟灰,拒绝了程泊的好意。
“冻着吧,”他吸了口烟,“冻着清醒。”
他像尊穿着板正衣服、修的一表人才的石像,钉在这块地方上,犯起倔来程泊这个好朋友来了也不好使,谁也别想挪他。
程泊说不过,把围巾塞到他手里就走了。
这人就这样,懂得审时度势,很少惹傅晚司不高兴。
屋里烤火的人个顶个的“尊贵”、“豪气”,名利场上叱咤风云、挥金如土惯了。
冷不丁给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们”扔到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看着穿着土气廉价的村里人,听着羡慕奉承的话,一个个翻着白眼,鼻子都冲着天。
那些被瞧不起的人,都是傅晚司从小喊着“叔婶大姨”的人。
傅晚司又点了根烟,他和那群人处不来,看着就够上火的,三句话下去别说吵,打起来也有可能。
傅晚司感性,小时候在村里住过几年,这里有他最好的那段回忆。
他也矫情,他觉得好的东西别人不能毁不能碰,谁碰他抽谁。
再早个几年,他大概已经杀进去,把人挨个不带脏字地骂了一圈了——一张清清淡淡的脸,性格又冷又爆,跟个冬天雪堆里的炮仗似的。
现在傅晚司还在门口站着。
到底是长了年纪,三十三了,干不出一头热的事儿了。
炮仗也有熄火的时候。
二叔的儿子领着人上山打墓室,过了中午才回来,门口有人给他们发烟,去的人都有,一人一盒,不许不要。
白事儿的忙不能白帮,这是规矩。
下午给这些人准备了几桌席,程泊又过来特意问傅晚司吃不吃。
“你和我一桌,不跟他们挨着,”程泊好脾气地劝,“大婶和舅妈也在,小时候她老带着咱俩和婉初玩儿,你忘了吗?”
程泊嘴里的大婶和舅妈和他们俩都没亲戚,只不过打小带他们,随口这么叫,显得亲。
程泊又说:“婉初没来她们就挺想的,你要是也不去看看,多寒心。”
程泊跟傅晚司从小玩到大的关系,知道这人看着不好相处,其实是很念旧的,话里话外带着小时候的事,戳他那根神经。
果然,傅晚司抽完最后一口烟,点头跟他一起上了桌。
“晚司可有段时间没回来了,刚在门口撞见,我头一眼没敢认,变模样了。”
“小时候就好看,白白净净的,谁看了不说一句乖。”
“哈哈哈,我们晚司就看着乖,小暴脾气从小顶着,没人敢惹。”舅妈头发白了几根,没来得及染,看着比当年憔悴了。
傅晚司跟外人又冷又烦,回了这儿,见了长辈,反而稳当了,说:“是挺久没回来了,家里都还挺好的?”
大婶说挺好的,又问他是不是忙事业呢,这回程泊带回来的朋友看着可真金贵,一个个穿的长得跟金娃娃似的。
傅晚司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是忙事业呢,程泊看了他一眼,笑笑没拆穿。
二叔肝癌晚期走的,程泊这个养子拿钱硬砸给二叔换肝续命,但这个病太难根治,遭了不少罪,撑了三年还是没挺过去。
两个亲儿子挨桌说感谢帮忙的话,饭桌上大伙儿都在说节哀。
“走了也好,省得遭罪了,后面我上医院看我二哥一回,瘦的都不是人形了,唉……”
“这还是人程泊舍得花钱,跟二哥一起住院一个老头,没挺俩月就没了……家里穷,连医保都没有。”
“这么多年没白养,程泊这孩子孝顺……”
几句话下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亲儿子脸上无光,又碍着面子不好多说。
散了一桌的烟,唯独落下了程泊。
晚上程泊跟傅晚司说这事儿,自己还挺委屈,抹了把脸靠在沙发上,说累。
“出去,别在我这累,”傅晚司扔给他一盒烟,一天的敲锣打鼓听得耳膜疼,心情也不太好,“花钱就花了,别想着谁感谢你,没劲。”
程泊揉着额角:“你最通透,通透的一天没跟郑玉喆他们说话,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要接手公司早晚用得上他们。”
“我今年多大了?”傅晚司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程泊放下手,看他:“三十三整,过年三十四。你想说你爸不可能把公司给你?他那些私生子再想争,只要你跟你妹多说两句好话,他还不是最向着你们?哪个能争得过你们两个嫡系。”
傅晚司懒得说这些,他摘下眼镜捏着鼻梁,下逐客令:“大清都亡了,还嫡庶呢。”
“你就是文人清高,”程泊站起来,笑着骂他,“瞧不上我们这些一身铜臭味的,钱是多好个玩意儿呢,你不懂。”
傅晚司下巴点了点门的方向,用眼神让他赶紧出去。
这一场葬礼办的够贵,够有面子。
第二天晚上装箱,连周边村里的人都来了,唱着跳着往箱子里放纸折的金元宝。
这时候不能哭,要高兴,满脸堆笑,让老爷子路上不惦记。
程泊按最高规格叫了两家鼓乐队,摆着台对着吹对着唱,哪边唱得好就给扔个红包。
乡村的艺人没什么文化,为了热场子,说的唱的时不时穿插几句黄段子,郑玉喆之流平时自己玩的比谁都浪,到这儿倒“雅”上了,说着不堪入耳,全都提前进了屋烤火躲着。
傅晚司全程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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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着,最后小辈磕头的时候,他也跪下给老爷子磕了三个响头。
算是为儿时的记忆画上了一个句号。
来的人太多,就都住在镇上的宾馆里。
第三天凌晨三点多起来去村里,天是黑的,傅晚司跟着车队一起带着老爷子的遗体去殡仪馆火化。
苦了大半辈子的人,连六十大寿也没熬过。
送进去的时候程泊抓着老爷子的手哭的像个泪人,嘴里一遍遍喊着“爸”,周围熟和不熟的人都跟着抹眼泪,工作人员近不了身。
傅晚司皱眉,推开人群拽着程泊的肩膀把人硬拽开了,程泊就靠着他哭,说些什么也听不清,大概是“爸把我养大”之类的。
村里村外唠的都是老程家出了个程泊是祖坟冒青烟,冒没冒青烟傅晚司不知道,程泊是快冒烟了。
都说命细的人经不住事儿,程泊的命大概比针眼儿还细,回来就开始发高烧,四十多度烧进了医院。
那帮参加葬礼的狐朋狗友还没歇过劲儿,转头还得碍着人情来看他,傅晚司眼见着都替他们累得慌。
单人病房环境好,床头摆的花都是新鲜的,傅晚司隔着几米远从门口就闻着香味儿了。
他自己平时也侍弄几盆,但他养的都不开花,冷不丁闻着想打喷嚏。
“就知道你得最后来。”程泊一张嘴,声儿跟劈叉了似的从嗓子里钻出来。
傅晚司没良心地笑,说他像个打不出鸣的公鸡:“你现在趴下找我要饭我都能答应。”
程泊也笑了:“我找你谈恋爱你答应吗?”
傅晚司指了指病床,高岭之花似的脸,说起话格外的直白,连点遮掩都没有:“趴下让我验验货再说。”
“别让我觉得你是个畜生,”程泊一脸无语,“我刚退烧。”
傅晚司陪他坐了会儿就没了耐心,病房里全是消毒水味,他鼻子受不了。
“有个事儿求你。”程泊突然说。
傅晚司急着走:“说。”
“这几天我回不去,你帮我看着点儿店里,没人盯着老怕他们干些不干净的,跟我没关系白惹一身腥。”程泊说这些的时候眉头拧着。
他名下产业大多是娱乐场所,但程总自认清清白白,腌臜勾当谁带来让谁滚,平时自己看的也紧——这回住院来的突然,什么都没交代,他确实有不放心的地方。
“别人我都不信,我就信你。”程泊捡好听的说,三寸不烂之舌使劲哄着眼前的祖宗。
傅晚司这人也够坏的,第一句就打算帮忙,愣是让程泊操着破锣嗓子求了半天才问:“哪家店?”
程泊说新开的那家,傅晚司心里有数了,那片确实乱,他当初就没想明白程泊怎么选了那儿扎根。
“晚司,当哥哥的不亏你,店里服务生都漂亮,有几个是你喜欢的类型,”程泊咳嗽了几声,继续说:“温柔还会照顾人。”
傅晚司靠着椅子,给自己削苹果。
程泊又说:“白净可爱懂事儿的,这么些年你品味也没变过。”
水果刀插在苹果上,傅晚司嗤了声。
程泊躺着动不了,嘴就不想停,如数家珍地列举傅晚司之前谈的几个年轻小男生,酸里酸气地说:“他们都行,就我不行。”
“你不行,”傅晚司说,“你不白净也不可爱。”
2. 第2章
程泊喜欢傅晚司很多年了,人前人后、玩笑认真地也说过很多次,傅晚司都没答应。
他喜欢一个类型的其实很难改。
和程泊说的一样,他喜欢看着温温柔柔的小男生,如果白一点儿,可爱一点儿,懂事一点儿……傅晚司不介意变成个钱袋子,往对方身上爆金币。
程泊本人长得倒是好,一表人才还有点洒脱的江湖气,小麦色的皮肤,一米八多的身高,脸上成天挂着副跟谁都亲的假笑——这些和傅晚司的品味相去甚远,他看着闹心。
从小一起长大,对方趴泥坑抹鼻涕的时候傅晚司都记得一清二楚,实在提不起兴致。
从医院回来傅晚司没立刻去收拾俱乐部的烂摊子,他回家歇足了三天,每天早睡早起,浇花煮茶,好不惬意。
大婶那天问他是不是在忙事业,他答应的痛快。
狗屁事业,能在公司挂个名偶尔看一眼都让他浑身难受。
想起这些天的奔波,脑子里有了想法,傅晚司就写下来。
几个无病呻吟的字,冒着所谓的文人酸气,写完他自己读了两遍,最后像模像样地从犄角旮旯找了只红笔,在旁边批了个“0”。
写的不好,就是个零分。
手机里永远有未读消息,这么放着也不是个办法,傅晚司在“零分”旁边一下一下画着,过了会儿零蛋变成了一只在吃草的笨兔子。
他选择一键已读,然后在通讯录里找到备注是“女皇陛下”的号码拨了过去。
让他冷落了好几天,对方也拿乔,铃声响到最后一秒才接了起来。
没有寒暄,问他:“干嘛呢?”
傅晚司给兔子后脑勺画了把手枪,说:“忙呢。”
“回家。”对方言简意赅。
“忙。”傅晚司以不变应万变。
“……”
熟悉的沉默,过了几秒,宋炆说:“下周回家,你爸也在,一起吃个饭。”
“告诉傅婉初了吗?”
“我哪使得动她。”宋炆懒洋洋的,身边有人在和她小声说话。
一通电话下来,主旨就是让他这个大儿子回去跟亲爹要钱,产业还是现金流无所谓,能要多少要多少。
“再不要他都给那几个野种花了,你不知道着急么?”
急不急先放在一边,傅晚司压根就不想回去。
他们家的饭不能随便吃,家里人齐了就要吵翻天,傅婉初傅晚司这对“嫡系”龙凤胎三十多年也没个动静,别说孙子,连个正经的人都没确定下来,回去不可能不催这事儿。
傅家人杰地灵,养出来的人个个好脾气,谁也不让谁,什么时候吵得两败俱伤、一方节节败退了才算消停。
傅晚司思索半晌,难得利落一回,穿了衣服开车直奔程泊的俱乐部。
海城这地方,寸土寸金,每一块地都有它不可取替的功能。
“意荼俱乐部”在最繁华嘈杂的地段,一条街从头到尾一水的商K、酒吧、俱乐部……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就不单纯,聚一块更没好事儿,这一片隔三差五就被重点关照,哪回都不白来。
傅晚司车刚停下就有几个人迎了出来,没几秒张经理满脸堆笑地推门出来,一路小跑到他跟前,拿了车钥匙递给后面的人,说:“您怎么有空来了?还是那间?”
“嗯。”傅晚司揉了揉右手腕,写了两天文学垃圾,腱鞘炎都要犯了。
张经理领着人想直接刷卡上四楼,傅晚司拦了一下,说自己要从头看看。
这人不是没看过,想干什么干什么的主,就是他们老板在这都得供起来。
张经理连连答应,派个小弟在后面随身跟着傅晚司,防止他有什么需要找不着人。
地方是新开的,除了从老地方带过来的张经理,都是生面孔。
服务生们不认识傅晚司,傅晚司也落个清净。
一楼类似清吧,喝点小酒,音乐也舒缓,男男女女坐得不远不近,看着还挺纯洁。
真的暗处还得上楼,什么东西都不能沾上包厢,背着人了就不对味了。
程泊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多粘一点灰色的都怕出问题,但包厢里又没监控,真有脑子不清楚地进来干点什么,他平白受牵连,冤都没处喊。
程泊让傅晚司帮忙盯着的是条红线——
傅晚司鼻子灵,早年治安不太好的时候程泊就开了第一家商K,那会儿是真乱,隔三差五撞见胆大不要命的瘾|君子跑这儿来偷摸搞,每回报警程泊都跟傅晚司说要不找个庙看看,是不是这店阴气重,总招这些腌臜玩意儿。
这种事次数多了,闻着屋里的味儿傅晚司就能断出这儿有没有人犯禁。
有没有底下人背着程泊干坏事,傅晚司随便“溜达”一圈差不多就能判断了。
不说多准吧,至少他人在这儿就是个警醒。
录了几个视频,随手发给程泊,走完两圈的傅晚司让跟着的小弟带他去包间。
包间是专门给他留的,程泊原话是“你什么时候想来都有地方,你不用等”,傅晚司不跟他客气,吃喝用度全用最好的。
他决定了,一直到下周,就住这儿了。
车里的行李都让人带上来了,包厢里有床有沙发,还有个很大的落地窗,前面备了张办公桌,桌上给配了笔记本电脑。
又白又棕的配色,推门进来进办公室了似的。
跟这栋俱乐部整体区别开来,这间包厢的装修风格是程泊捧着一片真心亲自设计的。
傅晚司不想评价他狗屎一样的审美,那句话说的还是对,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做。
刚坐稳没两分钟,傅晚司的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这回变成了三个字——“傅婉初”。
“你回去吗?”傅婉初那边的声音听着不大对劲,快跟程泊一个动静了。
“不回去,”傅晚司问她,“你感冒了?”
“咸吃萝卜淡操心……着凉了,”傅婉初打了个哈欠,“我先躲着了,谁问你你就说我死了吧。”
“这句话还给你,我也小死几天。”傅晚司叮嘱她吃点药,现在有个流感挺严重的,实在难受就去医院,程泊那个体格子都住院了,她进去不寒碜。
对方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吸着鼻子问:“你是不是在程泊那儿呢?新地方旧地方?”
“新的,让我看看有没有人背着他搞乱七八糟的。”
“听人说程泊找的服务生都挺漂亮,一水的大长腿大高个……真的假的?”
这一路傅晚司压根没仔细看,想也没有特别吸引他的,随口胡诌:“是,个个赛貂蝉比潘安,把我心都拐走了。”
“呕,拉倒吧……”傅婉初真情实感地呕了一声,三十多岁的人了,说话语气活泼得跟个孩子似的,“你在那找个情投意合的结婚算了。”
“你还是别指望我了,”傅晚司说,“我能情投意合的人肚子里都生不出他们的孙子。”
“好像我情投意合的能生似的。”傅婉初切了声。
傅晚司这一住就是小半月。
宋炆之后又打了几个电话,他接了一个,话里话外都是忙,忙的简直没空看手机,不上进的态度让女皇陛下逮住机会狠狠嘲讽了一顿。
程泊觉得自己“身娇体弱”,腆着脸住了俩礼拜才出院。
他那帮狐朋狗友要在“意荼”给他接风洗尘,程泊特意告诉了傅晚司,问他来不来。
多余问。
傅晚司顶瞧不上那群人。
但他得到消息的时候晚了一步,人已经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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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进来了,程泊的包厢骚包地就安排在傅晚司包厢的旁边,他这时候出去,无疑会让人撞个正着。
倒显得他见不得人、落荒而逃了。
傅晚司大大方方地走进隔壁包间,找了个舒服的地儿喝酒。
程泊早就到了,人再多他也是第一个关注傅晚司,拿着瓶酒过来低声问他“怎么样?”。
“一般。”傅晚司往自己杯里倒了半杯酒,一口喝完,让程泊玩去,不用管他。
这群人里不少是有家室的,都三十多了,这个变态得天天找人继承皇位的圈子,不管真情还是假意几乎都结婚了。
傅晚司讽刺地眯了眯眼睛。
但能往这儿带的,可没一个是结婚证上的。
酒过三巡,被一瓶接一瓶灌进去的“外室”们明显都喝多了,眼见着要叠一块去,傅晚司嫌膈应,没跟程泊说,自己提前出去了。
他酒量好,也克制,慢慢喝了一瓶只是微醺,现在只想找个人少的地方透透气。
走到哪都有服务生低头弯腰喊“祝您愉快”,傅晚司让他们喊的头疼,他什么时候也成“您”了,听着别扭。
来往的服务生穿的都是统一的工作服,想起傅婉初的话,傅晚司百无聊赖地看了两眼。
看着年纪都不大,二十岁出头,个子高,腿也长,至于漂不漂亮帅不帅,傅晚司在窗口点了根烟,懒倦地耷着眼皮。
漂亮,帅,但不是他喜欢的。
到傅晚司这个岁数,他早过了能撒下心认认真真谈场恋爱的年纪了,但人都有欲望,他也不例外。
那些所谓“非常爱他”的小男朋友图的是什么傅晚司心里清楚。
他也不介意养着对方,偶尔陪人出去走走,吃个饭逛个街,给买个表留张卡什么的,但多了他就没耐性了。
上一个在一起的男朋友还是程泊介绍的,二十四岁刚大学毕业,自己有工作,但实习工资在他们眼里跟闹着玩似的。
跟程泊喝酒的时候他主动给傅晚司敬了杯酒,温温柔柔地说“哥,我特别喜欢你,第一眼就喜欢”。
傅晚司让他逗笑了,说“行,那你就过来喜欢吧”。
小男生白白净净,娃娃脸眼睛大个子小,说话办事都温温和和的,乖巧懂事放得开,说实话傅晚司这段时间挺满意的。
关系保持了快一年。
是傅晚司提出的结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倦了。
分了有两个月了,莫名其妙今天突然想起来了,他可能也有点酒精上头。
手机里给程泊发了条消息,告诉对方他回去了,傅晚司随便拐进了一条人很少的走廊,闷头往前走。
“左池,406包厢,你还在这抽烟!”
“嗯……我困了。”
“哎,那你也快点过去啊。”
“知道了。”
突然闯进耳朵里的声线清澈透亮,沾染了疲倦,尾音沙沙的,显出几分似有若无的慵懒。
很简单易懂的好听。
傅晚司抬起头。
个子很高的男生侧对着傅晚司,懒洋洋地倚在不远处的门框上,微微仰着头,他皮肤很白,侧脸能看见高挺的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殷红的嘴唇轻轻抿着。
普通的员工衬衫穿在身上像是小了半号,勾勒出流畅漂亮的线条。
衬衫下摆从小腹卷进裤子里,往下看两条腿很长,也很直。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偏头,略带好奇地看向傅晚司。
四目相对,傅晚司才注意到他嘴里还咬着一支女士细烟,和一双微弯的桃花眼不那么匹配。
对方安静几秒,明显不认得他。
沉默片刻,男生对傅晚司露出一个乖顺温柔的笑。
“您好,要抽烟吗?”
3. 第3章
被人盯着是一件挺不舒坦的事儿,傅晚司尤其膈应有人从上到下地打量他,好像人都不是人了,变成展柜里的物件儿,让人带价挑。
男生就是这么看傅晚司的,只不过多了个动作。
他把嘴里的烟拿了出来,问的是“要抽烟吗”,手却自然地背到了后面,让烟味远离傅晚司。
“不了。”傅晚司收回目光,因着这个动作,他多说了一句话。
“衣服小了,在这儿别这么穿。”
长得太好,容易被人盯上。
“他们没有我的尺码,”左池夹着烟的手按了按后颈,眼底几分疲惫,显得有点儿可怜,“我太高了。”
傅晚司不是话多爱管闲事的人,这句就没接,也没像那些“好叔叔”似的温声安慰小可怜,冷酷无情地转头直接走了。
也就错过了小可怜饶有兴致,从后颈顺着脊背一路打量到他小腿的赤|裸眼神。
后来傅晚司又去过两回意荼俱乐部,但都没再跟那个男孩遇见过,想着没有缘分,也没跟程泊提这事。
每每回想起来,傅晚司自己还觉得有点可惜。
他连个名字都没问,那小孩不像他会感兴趣的类型,但就是莫名有点喜欢。
可能是长得好吧,还可怜巴巴儿的。
换个人可能当时就递名片了,“英雄救美”什么的,也就是跟程泊说一声的事儿。
但傅晚司干不出来,他这人挺“钝”的,干什么都带着股懒劲儿。像座大山,往地上一躺,全等着别人来就他。
不过话又拿回来,傅晚司又矫情,当时左池要是主动找他要联系方式,傅晚司大概就觉得没意思了,太唾手可得的东西他倒是不好珍惜。
没几天要春节了,最近雪下的勤,傅大作家很有情调地给自己磨了一杯咖啡,端着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像模像样地找灵感——发呆。
晚上是个奇妙的时间,傅晚司这种文人雅士见着天黑了,脑海里就爱往外窜些有的没的。
过去快俩月了,他今天突然就想起来程泊二叔的那场葬礼。
由着这条线,记忆缠着绕着,从眼前的灯火通明坠进了模糊泛黄的时候。
那年傅晚司和傅婉初刚五岁,宋炆和傅衔云打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离婚官司,两个屁大点的孩子直接扔给了住在农村的远房亲戚。
“房”远的挺多,细说其实连表亲都算不上——傅衔云的奶娘家。
宋炆这一手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傅衔云有娘生没娘养,没良心的东西,生你的死了你也不去上坟,奶你的住在山沟里你也不管。
傅衔云没良心,宋炆也够狠,孩子和钱一起扔下的,话没说几句就走了,倒给朴实的农村老两口吓住了,抱着俩娃娃不知道咋办。
两个小的不知道这些弯弯绕,妈走了也不追,一口一个奶奶叫着。
程泊的二叔家就在奶奶家后院,程泊大他们一岁,是傅晚司六岁时忽然被二叔带回来的。
说是出了场车祸,大人没抢救过来,孩子也没人认领,二叔那时候在城里打几份工,白天当木匠盖楼房,晚上去医院打扫卫生,看孩子一个人太可怜,心一软就给带回来了。
家里还两个小子得养呢,因为这个二婶跟他大吵一架。
但最终程泊还是留了下来。
不识字的二叔亲自去的警局,折腾了小半年才把手续办全,给程泊登记在自家户口本上,认了这个儿子。
二叔人好,傅晚司跟傅婉初天天去蹭饭,哪回来都给揣点糖块带回去。
他俩跟程泊一起滚泥堆儿,忒不要脸,动手就合着伙欺负程泊,程泊跟二叔一个脾气,被欺负了也不生气,总笑嘻嘻地跑到前院找他俩玩。
那几年快乐得不像傅晚司的记忆。
可惜上天就见不得人好,变故无声无息,又惊天动地。
爷爷奶奶干活遇上大雨,过河的时候被山洪一起卷走,傅晚司兄妹连哭丧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傅衔云接了回去。
回家的那天程泊抱着傅晚司裤腿哭,哭也没个动静,傅婉初说他哭的像他家里死人了。
程泊也不反驳,死抓着不撒手。
傅衔云干脆把他也带回来了,扔给二叔几万块钱,把程泊丢给个熟人养着,说是给他俩培养个伴读。
这么多年过去,伴读手里买卖经营的不少,两个亲生的反倒个个“不务正业”,一个写一个画,没有文学世家的命,倒得了文艺青年的病。
傅晚司从很小的时候就爱写东西,他嘴硬,很多说不出来的话喜欢写下来,从小诗到故事再变成一本不长不短的小说,写着写着就开始发。
别人要求爷爷告奶奶才能发,出版社一看这位是傅家大少爷,上赶着给发。
不了解的都说傅晚司是个“水货”,捧他的那群人看中的是他的身份,捧的是“资本”,他的作品全是矫情和虚假,他根本不懂,不懂普通人,不懂生活,在乱写,在找代笔。
话说的一板一眼的,殊不知傅晚司是让人把钱喂到嘴边都懒得张嘴的人。
讲一个词,他就是“清高”。
说起来也挺抽象的,傅晚司这么又犟又操蛋的人,写的东西却很温暖,字里行间的烟火气伴着娓娓道来的故事,连悲剧都显得平和温柔。
老读者说过一句被点赞很多的书评:傅老师的书像柴火烧得很旺的灶,猛地掀开锅盖,蒸汽隔老远冲在脸上,眼睛都是热的。
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冥想”完毕的傅大作家走回电脑前,随便敲了两下,又都删了。
四个月了,上边的字儿还是那一个。
“序”。
“续一杯!来来来!”郑玉喆喝的有点高,脾气也跟着高了,冲着角落里走神的服务生喊,“叫你呢小白脸!倒酒!”
包厢很大,坐满了十来个人,里里外外一直有服务生进出拿酒。
今儿个是郑大少爷生日,人说了,酒随便开。
被叫小白脸的服务生还在发呆,另一个送酒的男生路过他的时候拽了他一把,低声喊:“左池!郑少爷喊你倒酒呢!”
左池歪了歪脑袋,回神了似的,从他手里接过酒,板板正正地走到郑玉喆跟前,弯腰开酒,托着瓶身倒了半杯,没什么感情地笑着说:“您的酒。”
郑玉喆不好男色,自己长得俊,总让漂亮小gay盯上,落下看见好看的男人就膈应的毛病。
这么多人里就左池最好看,稍紧的工作服把腰背勒出性感有力的弧度,年轻的身体没被烟酒浸透,处处透着活力,皮肤白得连一丝瑕疵都没有,唇角天生带着几分笑。
他长得高,桃花眼半耷着看人的时候总让郑玉喆有种被轻视的错觉,仿佛看的不是人,是什么蟑螂老鼠——
郑玉喆非常不爽,一会儿指使左池倒酒,说他倒错了出去重新拿,等人回来又说要喝别的,嘴里不干不净,最后一杯酒全泼到左池脸上,骂他是“卖屁|股的”。
左池心里啧了声,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看着脾气特别好地又拿起一瓶酒,弯着腰问郑玉喆想要的是这瓶吗。
这年轻人笑的忒好看了,郑玉喆越看气越不顺,说不是,让他滚出去重新拿。
“哦,”左池站起来,手反握住酒瓶,笑了一声,“您稍等——”
“玉喆!这就是你不对了!过生日不请我?”程泊推门直接走了进来,巧妙地挡在左池和郑玉喆之间,也挡住了那个差一秒就扬起来的酒瓶。
程总额头流下一滴冷汗,没敢想以左池的力道,这一酒瓶下去郑玉喆还能不能站着出去。
他一边给这祖宗使眼色,一边大声张罗着一群人上楼去,说郑玉喆没请他就是不给面子,他准备好场子了,今天高低热闹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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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池眼神在程泊后脑勺上巡了一圈,可惜,他今天不是来打人的。
等人都出去,他懒洋洋地坐在了沙发上,从手腕里抻出一截儿银色的铁丝,在指尖绕了两圈。
他是来找人的。
酒色散场,程泊把人一个一个送到门口,安排人给这帮爷整回家去。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时针刚好跳到“2”上。
本该紧锁的办公室里,沙发上突兀地躺着一个“服务生”。
沾着酒渍的外套随便扔在办公桌上,扔的时候大概心情不是很好,扫倒了上面的帆船摆件,大几万的东西碎了一地。
男生丝毫没有在别人地盘睡觉的拘谨,上半身踏踏实实地陷进深灰色沙发里,胸口均匀地起伏着。
腿太长,沙发搁不下,只能虚虚搭在扶手上,脸上盖着的——程泊仔细看了看,好像是他随手扔在桌子上的账单。
“今天怎么想过来了?”程泊捡起那件衣服挂到旁边,知道他没睡着,又无奈地说:“郑玉喆这人脾气不好,你跑他包厢去干什么,亏我去的早……”
再回头,账单被拿开,一双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这双眼睛眼珠太黑,瞳孔里没有光点,衬着冷白的皮肤,在夜里尤其阴沉。
程泊没什么文学素养,每次见了都要在心里说一句“鬼似的,瘆得慌”。
这种想法持续了不到两秒,左池就笑了,笑起来就不像鬼了,眼尾往下压,唇角的弧度很漂亮。
他翻个身枕在自己胳膊上,侧躺着看程泊,声音有点刚睡醒的沙哑,听着很性感。
态度却和这幅模样天差地别。
他直接叫程泊的名字,把账本扔到一边,懒洋洋地说:“做的真假。”
程泊很自然地理解这句话,半开玩笑地说:“你怎么进来的?我记得我锁门了。进来干什么,就为了查我的账?可不敢让你查,露馅儿了要。”
这句话给气氛平添了一丝暧昧,带了色|情的暗示,明里暗里在说他们关系的不一般。
左池直直看着他,声音里的沙哑没了,总有点笑意的尾音像在嘲笑程泊的小心思,在说他蠢。
“你觉得呢。”
“……我找人收拾郑玉喆了,别生气,”程泊说话的时候摘了手表,外套顺手挂在了一旁,紧绷的衬衫将身材勾勒的很清晰,“让人知道我在这里边干什么,我还怎么见人。”
嘴上这么说,动作上却没去锁门。
左池有段日子没来了,他不会干扫兴的事。
左池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之前太多事要做,他今天才腾出空回来查监控。
过了快两个月,早就覆盖了,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天对方一点儿留恋没有地走了,他也没在意,后来每每想起来,左池总有些可惜……
当时怎么没问个名字呢。
“叫什么呢……”左池没头没尾地自言自语。
“什么?”程泊已经走到左池前面,主动矮下身。
左池没让他动,他今天不是干这个来了,鞋尖踢了踢程泊的膝盖,说:“困了。”
“……你来我这儿就是为了躺沙发上睡一觉?”程泊脸上的表情有点哭笑不得。
左池没看他,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到时间了,要睡觉。”
程泊吸了口气,还是没明白左池这一趟是干嘛来了。
他总跟不上这位的脑回路,也是,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左池和同龄人不一样,不,是跟所有正常人都不一样……
这些也就在心里想想,程泊万万不敢说出来。
他一边说着带左池去酒店睡,好歹有张床,一边好脾气地把刚脱了一地的布料又挂回身上,转头的时候左池已经不在办公室了。
“……”
走路也没动静。
不是个鬼是什么。
4. 第4章
农历正月二十九,温暖的除夕夜。
傅晚司再冰冰凉个人,这天也得跟傅婉初一起买上一堆红彤彤的年货,回家。
傅家家宅在海城最南边,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傅婉初昨天就跑她哥家住了一宿,今早俩人五点就起来了,直奔傅宅。
“得,多一个人影儿都是我异想天开。”傅婉初又开始敲门,敲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里面也没动静。
“没人在家。”傅晚司陈述。
傅婉初扭头瞅他:“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亲爱的哥哥,来,你告诉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傅晚司把她手挪到门铃上,“摁吧,显得热闹,不然别人还以为咱家被灭门了。”
傅婉初没摁,“啪啪”鼓掌:“说得好!好!”
俩人怎么去的怎么回来的,像两个开错道儿的长途司机。
车上傅婉初一直在发癫,捧着心说:“去年还留个保姆看家呢,今年门都进不去了。多伤人心啊,34岁的小孩子就不可怜了吗?”
前面红灯,傅晚司踩下刹车,问她:“前天打过电话了?”
“撒谎我是狗,”傅婉初闭了闭眼睛,气得头晕,“老妈亲口说今天在家过年,她撒谎,她是狗。”
“你是她生的,”傅晚司敲了敲方向盘,看着还算冷静,“约会去了吧。”
“傅衔云去约会,老妈不可能落下,俩人对着约吧,看谁约的年轻,”傅婉初皮笑肉不笑地嗤了声,“我宁愿当只哈巴狗,哈巴狗都有妈陪过年呢。”
傅晚司眼皮垂了垂,没说话。
某位34岁的小孩子情绪激动,亲戚提前了一礼拜看她,下车的时候肚子疼得走不动路。
傅晚司像个首领大太监,听着哀嚎给她背回了自己家好生伺候。
“傅晚司,红糖水没用,说了多少遍了。”
“傅晚司,姜味儿太重了吧。”
“傅晚司,你这个暖水袋哈哈哈,小白兔儿,白又白~”
“傅晚司……”
傅晚司让她喊得头疼,但还是每一声都答应。
一个妈生的,他说话也是不好听,照顾病人也没什么温言软语,除了“嗯”就是“是”,再不然多给个字儿,“好的”。
每个月这时候都是傅婉初最脆弱的日子,难受了话就多,要么自己猫着,要么就来她哥这絮叨。
她哥这张嘴说话难听,但是她想要什么都能立刻去做,最快的速度给她拿过来。
傅婉初说傅晚司是个“笔比嘴好用”的人,要是写情书,能把人给迷死。
“嫌我说话不好听就闭上耳朵,”傅晚司围着围裙,在厨房里给皇帝陛下煮粥,边往里放枸杞边问,“这回要甜的咸的?”
“甜的谢谢,”傅婉初裹着棉被窝在懒人沙发里,缩成一团,龇牙咧嘴地哧哧乐,“哎!以后你就跟我写字儿交流吧,至少你写的东西读着好听。”
“可以,先给钱,”傅晚司挖了一大勺白糖,“我写字儿收费。”
“咱们俩谁跟谁啊,好意思要钱。”傅婉初冲他竖了个中指。
痛经是个概率学,傅婉初属于中了基因彩票那一部分——能疼晕过去,止痛药没用。
她初中第一次来月经就疼晕在操场上,当时没觉得要晕,睁眼睛的时候已经躺病床上了。
同桌一脸花痴地跟她说你哥像个战神,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抱着你一路飞奔,直接冲出学校打车来了医院。
说这话的时候傅晚司刚走到病房门口,还特意等人夸完才进来,傲娇的很。
疼了一天,第二天傅婉初更蔫吧了,没精打采地让傅晚司背着她到客厅落地窗前边坐着。说要看景儿,要画画。
看是看不出来,这位正经是个大火的漫画家。十几岁开始画,画到三十几岁,笔就没停过。
跟傅晚司七天憋出六个字儿的效率比起来,她仿佛没有灵感枯竭的时候。
傅晚司也是她的粉丝,最喜欢的一部悬疑恐怖漫画还特意买了两套,一套收藏,一套时不时翻出来看看。
傅大画家说要动笔,傅小作家就吭哧吭哧给懒人沙发搬了过去,又挪了张小桌子供皇帝陛下尽兴,旁边贡上红糖水和暖宝宝,再盛一碗热粥。
这套下来傅晚司自己都有点感动了,结果人家坐那儿大半天净刷手机了,看小视频看的边疼边乐,一白天傅晚司也没见她动笔。
“得亏没结婚。”傅晚司突然说。
“此话怎讲?”傅婉初问。
“生个你这样的玩意儿,”傅晚司吸了口气,“高血压要犯了。”
“生个屁了,咱俩这辈子就这样了,”傅婉初反唇相讥,指指点点,“你看你,成天写些情啊爱啊的东西,你自个儿一见钟情过吗,没有吧?好可怜!”
傅晚司没觉得自己可怜,只是听见“一见钟情”四个字的时候,脑海里出现了一张只有一面之缘的脸。
确实长得很好,很合他心。
但转头也就忘了,他自觉不是多长情的人。
“书里爱得一见钟情、非他不可、掏心掏肺叫艺术,”傅晚司从烟盒里抽出根烟,傅婉初伸手找他要,他没给,按着打火机说完下一句。
“现实里这么爱,叫傻逼。”
“……”
傅婉初觉得有道理,打开手机,一字不差地抄下来发了个朋友圈。
晚上背着傅婉初送她回次卧睡觉,她躺在床上,忽然说:“你有没有感觉咱们的屋子……有点太空旷了?”
“空旷?”傅晚司没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缺个伴儿啊,”傅婉初自己也觉得无语,“你说我们是不是到了想成家的年纪了?越没什么越想要什么……我们不会是老了吧?三十四老吗?人一老可就开始心软念旧了,我们不会让那些小帅哥给骗财骗色吧?”
“我不会,”傅晚司给她盖上被子,“你以后出去小心点儿。”
“怎么讲?”傅婉初长吁短叹。
“离那些卖保健品的远点儿,我看你是要老年痴呆了。”傅晚司“啪”地关上灯。
两天的痛经期一过,傅婉初就又是个人样了。
一大早起来拿放在她哥这儿的卷发棒烫了个大波浪,满脸不单纯地说等会她的小宝贝儿就来给她解闷了。
傅婉初随了宋炆,从青春期一路长到大学,个子窜到了一米八二,只比傅晚司矮了区区三厘米。
她平时的形象跟傅晚司面前的模样相差八百里,在那帮“小宝贝儿”眼里,这位是有钱又有颜,成熟又大方的御姐,一个眼神就让他们腿软。
傅晚司随口问了句:“哪个小宝贝?”
傅婉初报了个本地大学的名字,说人家大三,今年才二十二,正是青春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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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挑了二十二个最大的桃儿,在衣服上擦啊擦,可是转头想,我一个怎么吃得完呢……”
左池撑着下巴,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嘴里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读出声。
书崭新崭新的,只有左池这段时间翻出来的小折痕。
刚拿回来的时候塑封都没拆,封皮是暖洋洋的橘色,几棵浅粉色的桃树模糊糊地留下影子,在角落用柔软的字体写下了“山尖尖”三个字。
名字挺逗的,《山尖尖》。
左池从程泊办公室的书架上第一眼就看见了这本书。
周围的书都太深沉,一水的黑色白色,从远处看像几副写得乱七八糟的挽联。
《山尖尖》不是一本山村故事,它写的是一出温热平淡,又难以释怀的爱情悲剧。
最后所有的人都随风逝去,那片山尖也早没了桃树,读者像做了场悠远茫然的梦,跟着一对娃娃长大,结婚,生子,故去。
一路活着,一路消失。
没能留下任何东西——
除了山尖尖上,那颗被女人留下的桃核,慢慢长成了一株树苗。
左池已经读第二遍了,他觉得这株树苗长不大,也觉得作者也是这么想的。
大概是人都过得不好,作者也是个悲天悯人的,人都死完了,临了临了,又写下两句希望的话,暗示这群读者别想不开,还有树苗呢,男人和女人的感情还有见证。
左池让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低着头闷声乐。
“想什么呢,敲门声都没听见。”
左方林背着手,就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小老头快七十了,前年下楼摔了,现在到哪都拿着根拐棍。
左池没说看什么呢,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着头看书。
左方林挪到他后面,也跟着低头看了几眼,老眼昏花地只捕捉到“爱”、“丈夫”、“花”几个字。
“哼哼”笑了两声,小老头挺新潮,说左池:“想谈恋爱了?看这些爱情小说有什么用,出去谈,喜欢就大胆追。”
左池没否认想谈恋爱这个事实,这本书的作者挺牛逼,他还是头一回想谈恋爱。
不过他虽然做|爱对象比较丰富,但人是挺老派的,做一项全新的事之前习惯先计划。
比如计划一下,这个恋爱要跟谁谈。
“昨天去哪儿玩了?”左方林“啪啪”拍了两下左池后背,等人站起来,自己一屁股坐下,嘴里“哎哟哎哟”地说站着真累。
左池不告诉他,动作随意地推开书,直接坐桌子上,缺德地笑:“管的宽老的快。”
“放屁。”左方林瞪了孙子一眼,真孙子比外边那些装孙子的还让他来气。
左池拍他后背帮他顺气,鼠来宝似的说了一串:“您福寿双全、长命百岁、寿比南山、洪福齐天、金刚不坏、摔不断腿……”
左方林打断他:“你那些小店,怎么不去看看了?当时不是挺喜欢的吗,又嫌麻烦了?”
“没空。”左池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子,说自己忙。
“书都读完了,还不抓紧稳定工作,哪个好人家的能和你搞对象?”左方林不赞同。
左池从桌子上拿起书翻开,举起来挡住下半张脸,眼睛看着左方林,笑了笑,说:“哪个倒霉哪个来。”
“胡说八道!”左方林让他气得头疼。
5. 第5章
左方林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孙子外孙站一块儿能排个啦啦队,但真正操心到让孩子一直跟他一起住的,只有左池。
哪个来都比不上,老爷子就是偏心左池。
逢年过节家里人饭桌上开大会,坐他旁边的只能是左池。
最厚的红包,最多的叮嘱,最放不下的心……这些都是左池的。
原因有很多,不能细说,不能往外说,除了关系很近的人,谁都不知道老左家还有个孙子辈儿的孩子叫左池。
左方林愧疚,也无奈,常挂在嘴边的只有那句满含叹息的“这孩子只有我这个爷爷了”。
不了解左池的人觉得他这幅“不正常”的性格都是左方林惯的,了解的……了解左池的人,世界上大概也只剩下左方林了。
可左方林今年都六十八了。
老爷子这两年时常和左池叨咕:“快找个伴儿吧,能有人陪着你我就放心了。”
左池这时候总是重复那句话,“不还有你吗。”
“我还有几年好活的呢,土埋脖子的人了。”左方林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笑呵呵的,一点也不像担心自己活不长的样儿。
左池当听不见,他不认真听的时候,什么东西都不进脑子。
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他五岁的时候就学会了。
左方林那天说的“小店”不是一个店,是一整条街,以及街上的所有店铺。
左家早年赶上商业风口,几十年积攒的财力雄厚,儿女们又各自开花,钱是花不完的。
忘了是哪个起的头,小辈成年了家里就得给个无关紧要的产业,瞎经营乱鼓捣,赔就赔了,当个玩儿。
成年那天左方林问左池想要什么。
老爷子一句话,下面三个叔两个姑紧张得饭都忘了往嘴里送,生怕左池狮子大开口把左家搬空了。
看他爹这表情,估摸着左池想上天都得让人抓紧造火箭。
左池觉得好玩儿,看了半天,没要那些看着唬人的,随口要了块地,天马行空地开了一溜串的店。
这几年有没坚持下去倒闭的,也有一路长青的,左右都是左池自己的地方,倒闭就租出去,怎么折腾都是赚。
闲着无聊的时候左池会过去看看逛逛,大多数时候只是敲敲键盘,查个账。
有钱的好处就是,不需要多么操心,钱就自动变成更多的钱了。
今天左池就挺无聊的。
说走就走,三月天还冷着呢,左池自认是个知冷知热的聪明小孩,出门前拽了件冲锋衣套在了短袖外面。
人已经走到楼下了,想起什么,踩尾巴了似的又冲了回去,跑到书房拿走了那本《山尖尖》揣到衣服里,才又踩着楼梯慢悠悠地跳下来。
家里司机问他要去哪,左池摆摆手,溜达了半小时找了辆共享单车。
他不喜欢用司机,也不喜欢坐在驾驶位以外的地方。
这种路途和终点都不在自己掌握的感觉,会让他很紧张。
他紧张起来会发脾气,没来由的,想找个什么东西或者人抽一顿,看着那些人在他手底下哭着喊着流血,才能开心起来。
左池爱笑,因为他喜欢开心的感觉。
像吃糖一样,就算不健康,也忍不住一块接一块地放到嘴里。
“今儿没雪,眼前的街景儿水汪汪透亮亮的,适合骑车。”
“可是我忘了,我可没钱买车。”
“你在干啥?我找人呢。人在哪儿呢?在我眼前呢。”
“……天是冷的,可我好热啊。”
他学着这本书作者的风格自言自语,路上一会儿蹦出一句,清澈的嗓音混着风声听不真切,自个儿跟自个儿唠的还挺开心。
骑了两个多小时,到地方的时候他手指头冻得都伸不直了。
扫码付了钱,看着扣款的数目,左池眉毛皱了皱,产生了给这个傻逼产业买下来的冲动。
然后免费。
随便骑!
这条街是海城最繁华的一段商业街,吃喝玩乐买买买一条龙,进来了能逛一天不出去。
最大的商场在最中间,风头正盛,逢年过节人流量最多的时候都要派保安在门口限着人。
它旁边其实还有个倒闭好些年的老商场,又破又旧地杵在那儿,像个无人问津的地标。
前几年老商场不知道被谁买下来了,重新装修重新开张,跟对面那位掰手腕儿,嚣张又智障地挂了一个月的横幅——
“被对家陷害破产倒闭,重生归来我定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进来购物,聆听我的复仇计划!”。
对面大概脑子也不太好,非常不服,跟着挂横幅——
“区区庶子,也敢叫嚣?看我打得你原形毕露!”。
这两家打的不亦乐乎,围观群众看的津津有味。
没人知道两家其实是一个老板,成天挂着的阴阳怪气横幅都是左池一个人在抽风。
翻新的老商场里有一家味道特别好的米粉店,价格便宜得不像开在一线城市大商场里的,六块七块就能吃一碗,最贵也不过是十块钱的全家福。
奢侈一把添一块钱,老板还能给加三块肉。
店里人不断,厨房是开放式的,顾客在过道就能看见那口熏着蒸汽的大锅,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厨师的脸。
这家店看着就暖和,店里的人也跟着暖和了。
“随便骑!想骑多久骑多久,把车筐儿染成粉的。”左池搅着米粉的汤汁,突然震声来了这么一句。
“活爹!你下回张嘴之前给我个预备铃儿!”秦亭安一口米粉差点喷出来,灌了两口水,才瞪着眼睛问,“什么车筐?”
左池吸了口米粉,咽下去,笑着说:“共享单车。”
“好好的给人家染成粉的干嘛,”秦亭安不理解不尊重,“娘们唧唧的。”
“粉的好看,”左池想起什么,说:“桃儿也是粉的。”
“别瞎扯了,找我过来到底要干嘛?”秦亭安招手让老板给添粉,“我可不像你,我忙着呢。”
左池冲他笑,怪腔怪调地说:“忙着延毕呢~”
秦亭安跟左池是表兄弟,他妈是左方林的亲闺女,左池的亲姑姑……绕来绕去的反正他大左池两岁,左池得叫他哥。
虽然就没听左池这么叫过。
左池一句话给人说自闭了,他自己早早跳级读研毕业,闲下来成天到处闲逛,秦亭安都留级两年了。
这位脑子不是不聪明,只不过一个文学大才子让他爹拽着扯着非得学什么金融,他大脑的构造就不是干这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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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满身文艺细胞,正经爱写作,也爱读书,国内外的作者叫得上叫不上的都能说两句。
左池从怀里掏出那本《山尖尖》给他看,手指着署名的“山坳”两个字,盯着他问:“谁?”
秦亭安推了推眼镜,往前伸着脑袋瞅了瞅:“这是个马甲,好多大佬都爱用马甲。你手里这本是限量发售的,我也看过,我的跟你封皮儿不一样,你哪来的?”
左池没说话,秦亭安那句“我也看过”让他有点微妙的不爽。
秦亭安不知道他的心路历程,继续说:“这本确实冷门,跟他其他的作品比有点不一样,更细腻,润物细无声,相当牛逼……我一直没想通为什么是用马甲发的,书圈里知道这本的都少。”
“谁的马甲?”左池啧了声,耐着性子问。
“一看你就没文化,多看两本文学著作比什么不强,成天就知道钱钱钱的。”秦亭安寒碜他两句,看左池脸色不妙,赶紧给了个答案。
“傅晚司的。”
知道人名再查这个人就变得容易多了,有身份背景的人藏不住隐私,傅晚司再不常露面也是傅家的儿子,随便找找就能让人查个底儿掉。
不过这事儿本人一点不知道,傅晚司最近有了点麻烦,因为这个天天在家没个好情绪,谁喊都不出去。
手里这本快半年了,连个“序”还没有,编辑最近也着急了,一天八个电话催。
“傅老师,你给我个开头也行啊!你这样我不好交代,可怜可怜我吧。”
傅晚司抽着烟,心想,那谁可怜他,他脑袋都要憋炸了。
不动笔的原因有很多,最大的一个是傅晚司自己不爱写了。
笔就在中间儿悬着,落下不去。
因为这本书的内核是爱情。
爱情。
你让傅晚司早几年准备,他大概会先坐下,给你也扔个椅子坐他对面儿,让你慢慢品着茶,听他讲“什么是爱情”。
他会说自己笔下没有纯粹的爱情,他觉得单薄,觉得脆弱。
他更喜欢把旁的细枝末节、粗砾碎沙一起加进去,看似乱成一团,实际每个小细节都有它独特的韵味,这些味道越杂,就越能品出其中那一味“爱情”的珍贵和柔软。
这些话,现在的傅晚司有些说不出口了。
傅晚司三十四了,像傅婉初说的,他们可能“不年轻了”。
看事物的角度有了变化,连以前爱琢磨的事儿也变得没滋没味儿,还没活得多明白多通透呢,就觉得“爱情”这个话题没意思了——
可能真通透了反而会有意思。
爱情啊,什么时候想它都应该是漂漂亮亮的东西,人能找不着爱,但没资格说它不好。
傅晚司自嘲,他就是吃不着葡萄,非说人家葡萄酸,自己不爱吃。
这么憋着也不是个办法,傅晚司感觉自己头发都要白了。
程泊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当天晚上来敲傅晚司家门,喊他出去“浪一把”。
“写爱情,你就在家写?家里有谁啊,”程泊说的挺硬气,笑话傅晚司没个伴儿,“你要跟你家那几盆不开花的绿萝谈,还是跟花盆谈?”
傅晚司一句话就把他呛了一鼻子灰。
“是,跟绿萝谈都不跟你谈,你歇着吧。”
6. 第6章
傅晚司这个作家真有意思。
左池仰躺在床上,枕头旁边放着那本《山尖尖》,手机里是作者的资料。
他一遍一遍往上翻又往下来,看着傅晚司那些不在一个户口本上的“兄弟姐妹”,从头到尾,数都数不过来。
傅衔云就是头种马,家里能有个傅晚司,算得上歹竹出好笋。
宋炆也不是好惹的,大半个傅家都在她手里,有她在,那些“三四五六七”没一个上得了桌。
傅衔云想贴补贴补,动的都是自己的私产。
私产可不少,杂七杂八快赶上儿子闺女的数量了,这时候就看谁能讨傅衔云这个爹的欢心了,遗嘱上写个名儿的事。
“皇子皇孙”们也有上有下、分赃不均,傅衔云虽然和儿子关系不怎么样,话里话外倒是最倾向婚生子。虽然傅晚司对公司一点兴趣都没有,他还是放话出去,东西都给傅晚司留着。
剩下那些倒霉的私生子,毛儿都落不下。
左池翻着翻着,猝不及防在“族谱”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程泊。
他盯着看了几秒,坐起来,又继续往下看。
下面看见了傅晚司的照片,和他的人际关系。
发小兼好友——程泊。
……
他好像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左池眼睛眨了眨,没感情地笑了两声,翻身躺下,闭着眼睛闻枕头边的纸墨味儿。
记性太好,这本书里几处最喜欢的剧情他已经背了下来。
“女人是个有脾气的,见男人很辛苦又很笨连把镰刀都使不好,就过去训斥,男人一抬头,脸白净得晃人眼。
他好脾气地道歉,笑呵呵地说他们是夫妻,她喜欢的他都能学的。
男人是她救回来的,发现是个笨蛋,女人也给他留下了。或者说她一早就看出这是个笨蛋才把他带回来的。事到如今因果已经不重要了,女人不喜欢记得事。
这是第一个完完全全从肉|体到魂灵从眼神到声音乃至于整颗心全都属于她的人。
她会爱他的。
她只是说的没那么好听。”
左池知道,女人就是喜欢笨蛋,从身到心全都交给了笨蛋。
这书里最幸福的也是笨蛋。
小时候他最害怕的就是变成笨蛋,因为只有聪明听话的小孩才有饭吃,才不会挨打,蠢笨的小孩是活不长的。
左池自认他是最聪明的,他努力完成任务,努力吃饭,努力学习,努力不被惩罚……他能长得这么聪明好看,都是他从小努力的结果。
但是傅晚司却在书里写了一个幸福的笨蛋。
女人骂他,却从来都舍不得打他。她喜欢他,夸奖他,给他最好的。
他甚至不会使镰刀!
左池六岁时就会了!虽然他割的不是麦子。
左池不明白,为什么傅晚司要写出这样笨的人,还让他能幸福那么长的一段时间。
但他突然很想很想,变成一个笨蛋。
可谁能把他当成那个连把镰刀都使不好的笨蛋呢?
左池又想起资料里那张照片。
那天擦肩后他尝试找过傅晚司,但没什么消息,他也就放弃了。
没想到这个傅晚司和那个叫“山坳”的作者,是同一个人。
果然,上天都会帮“笨小孩”。
今天左池睡得久了些,一个小小的计划伴随着惊天大秘密成了型。
夜色稍一冒头,海城三环以内就堵得寸步难行,车像被什么拽着拉着艰难地往前蹭。
傅晚司到底还是跟程泊一起出来了。
出门前他话先撂下了,去哪浪都行,别带那些场子上的人,他就是想透透气,不想上|床。
“你这么洁身自好,我有点不习惯了。”程泊手指有规律地敲着方向盘,前边儿堵得看不到头。
傅晚司没坐副驾,领导似的靠在后座上,说:“没意思。”
程泊安静了两秒,忽然回头看他,犹豫地又看了几秒,咳了声:“你是不是……不行了?别和我不好意思,我认识医——”
“滚!”傅晚司让他转回去,看着这张脸膈应,“多给你自己治治吧,也是,你压根用不上,治个屁了。”
“……骂的真他妈脏。”程泊张嘴,半天没接上话,让人给骂笑了,“那为什么啊,上回跟人家分了,分之前还给了张卡,你不也挺喜欢的吗。”
“是喜欢。”傅晚司没否认,停的太久车里闷得慌,他按下车窗点了根烟放在嘴里。
“也就剩点儿喜欢了。”
程泊听懂了:“只能喜欢,不能一起过,是吧?”
傅晚司说了个“嗯”。
路上堵了三个多小时,进程泊家门比上天也容易不了多少。
程泊拿了两瓶酒过来,傅晚司站在电视墙前边儿,手指拨弄那几盆眼见着要干巴的盆栽。
“让你养糟践了。”他说。
“我命里带火,克它们。”程泊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对面,“你喜欢就拿回去,也算救它们一命。”
“边克边养。”傅晚司坐到他对面,拿着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感觉从口腔烧到胃又打铁花似的从腹腔炸开。
痛快。
他长舒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今天晚上就不打算清醒着回去了。
程泊看了眼盆栽,笑着说:“算命的说木旺我,多养聚财。”
“等你老了和傅婉初结个伴儿,”傅晚司说,想想那个场景,绷不住笑了两声,“你俩一起跟别的老头老太太抢保健品,拿个叉凳坐那儿听课。”
程泊“哧哧”笑:“我不至于,婉初也不至于,我俩可能早结婚了,有伴儿陪着。”
这话就是点他呢,傅晚司听出来了,看他一眼,说:“就我单着?”
“谁让你一点儿端倪都没有。”程泊指了指他。
傅晚司还真不太服气,反驳:“傅婉初就不说了,一排宝贝儿等着她呢。你也有‘端倪’了?”
程泊往后一靠,大言不惭地说:“长期关系怎么不算端倪,虽然不能结婚吧,也能有个照应。”
“没见你带出来过。”傅晚司不太出去,也可能带出去的时候他不在场。
程泊笑了声:“带不出来,他不喜欢跟我一起出去,我哪敢说话啊。而且他也不止我一个。”
傅晚司眉毛挑了一下,他很少关心朋友的感情,或者说“床事”,他不爱管闲事儿。
这回是借着酒劲儿问的:“你呢?”
程泊一本正经:“他不让我跟别人出去,被逮住就完蛋了。估计跟别人也是这么说的。”
傅晚司这回是实实在在地笑了,笑得嘴角有点疼,笑够了才说:“傻逼。”
“你不懂,我们这边的都享受这个,”程泊对着他挤了挤眼睛,“管的越严我们越开心。”
傅晚司不想理解他的小爱好,他如果真有找个伴的那天,对方敢跟他提一个要求,他大概就让人滚出去了。
“你不然也试试。”程泊撺掇他。
傅晚司表示他的脾气只能是打人的那个。
“不是,说远了,”程泊弯腰给他倒酒,“你也试试下面的位置,万一对上眼了,说不定能来个灵感,把书给写完了。”
“又不是没试过,”傅晚司让他逗乐了,“灵感是他妈射出来的吗。”
酒精上头,这话题越拐越不对劲儿了,俩好哥们对着唠半天,净唠下半身这点事儿了。
程泊笑得直哆嗦,手抖得拿不住酒瓶:“你不射一把怎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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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边聊边喝更容易喝多,傅晚司酒量甩程泊八条街,程泊已经倒下不省人事了,他自己又喝了几杯才给人腿也抬沙发上去,然后自己四平八稳地走到次卧床边倒下。
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躺下他就失忆了。
第二天是头疼疼醒的,程泊还在沙发上昏迷,傅晚司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酒能喝几个小时不停,但是傅晚司不喝凉水,他觉得不健康。
一杯水喝完傅晚司就走了。
除了傅婉初没人能让傅晚司动手伺候,程泊也不行,傅晚司懒得摆弄他。
左池为了那个新成型的小计划奔波了几天,做好了该做的准备之后,他拿手机发出去一条消息。
【五点,你家】
程泊刚醒就收到了消息,看着这四个字,有点恍惚。
太长时间不联系了。
他知道自己在左池那儿得排着号,看左池什么时候有心情,但这回左池没心情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左右都是个玩儿,程泊没当回事,左池肯定也没当回事。
可能是又感兴趣了?
但这回程泊猜错了。
他洗了个澡,找了身带点小性感的睡衣,又给自己喷了点香水,准备好红酒……等左池敲开他家门,这些都没用上。
“傅晚司?”太熟悉的名字从左池嘴里说出来,程泊愣了足足十几秒,想不明白这两个人是怎么并列到一起的。
左池坐在他对面,眼睛黑沉,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程泊愣的时间太长,他拿起放在桌面上的硬糖随手扔到程泊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显的嘲弄,“说话。”
程泊好脾气地捡起糖放回桌子上,深呼吸了两次才忍住没问左池是怎么盯上傅晚司的。
他尽量平稳地说:“我们是熟,太熟了,你想知道什么?”
左池语气平淡,几个字轻飘飘砸在程泊头上,砸得他眼前一黑。
“我要和他谈恋爱。”
“……等等,等等,”程泊按了按眉心,怀疑自己听错了,“对不起左池,我不是故意要问,你说的这个谈恋爱是……什么意思?”
左池没回答他,想到什么,嘴角翘了一下,那点笑转瞬即逝。
他说:“你帮我。”
程泊感觉他昨晚上喝的有点多了,把他喝倒的那位连床被子都没给他盖,刚停暖的天气给他冻得睡醒头皮都麻了。
现在又来了一位,还是他的“床伴”——现在该说是前床伴了。指名道姓要和那位谈恋爱,还要他来帮忙。
“谈恋爱”三个字没什么,就是跟这俩人放在一起,有种让人茫然的无力感。
“这个我没法帮你,”程泊把手从眉心拿开,那块让他按出俩红印子,“你俩差——”
“傅泊!”左池忽然喊了一嗓子,调还挺高。
程泊先是让他吓了一跳,紧跟着意识到这俩字跟他常用名的不同,再就是秘密被戳破的震惊,然后才是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手不自然地搓了搓裤子。
“……你想干什么。”
左池笑了笑,他笑起来是极好看的,身体陷进沙发里,像个逃课犯困的大学生。
但程泊现在没有心情欣赏,他知道左池是什么样的人,或者说左池在他眼里确确实实是够不正常的……除了上|床的其他时间他宁愿不见。
他又吸了口气,硬着头皮说:“你拿这个威胁不到——”
程泊话没说完,左池忽然毫无预兆地一脚踢向茶几。
“哐!”的一声。
程泊肩膀哆嗦了一下。
左池没管他哆不哆嗦,黝黑的瞳孔锁着他,把人看得开始皱眉时,忽然弯着眼睛笑了。
他嘴角轻轻勾着,说:“我们合作。”
7. 第7章
与虎谋皮。
程泊知道,他这回赌得太大了。
他跟傅晚司快三十年的关系,这世上他是最了解傅晚司的几个人之一,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就算他揣着秘密,但这些年也都是真心的。
左池想找人合作,没人比他更合适。
送左池出门之后他心里甚至有点后悔了,但左池抓准了他的欲望,给出的条件程泊狠不下心拒绝。
程泊那天晚上又喝了个酩酊大醉,半醉半醒间一个人自言自语。
“晚司啊晚司,这些你不稀罕,当哥哥的可太想要了。”
“你就帮我这一回吧,我知道你这人嘴硬,但跟亲人狠不下心。”
“左池的背景,把他哄好了,你也不算吃亏。”
“我也是……别怪我……”
傅晚司那天喝完酒头疼了三天,说是放风,风没放到,差点把自己给放倒了。
他不舒服的时候习惯不碰手机,扔到一边没电了也不充。
等舒服了又突然蹦出点儿稀缺的灵光,对着电脑全神贯注地敲了半个月的键盘。
这些日子下来未读消息未接电话又累积了99+。
最后傅婉初直接杀到他家门口,确认傅大作家只是沉迷创作不是死了之后连门都没进,留下一句“你敢照完镜子去晒个太阳吗”就潇洒地走了。
傅晚司写起来昼夜颠倒,吃饭喝水都没个准时,更别提拾掇自个儿了。
他这会儿是什么德行他自己也能估摸出来。
但照镜子的时候还是被丑了一下。
胡茬堆在下巴上,眼底的红血丝一根挤着一根,一点点青黑浮在眼下冷白的皮肉上,大概是缺乏睡眠,整张脸的表情都透着厌世和烦躁,像个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僵尸——猝不及防照了一脸的阳光。
这幅尊荣,傅晚司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老了。
这个想法没持续多久他就抛到了脑后,老就老吧,谁能不老似的。
他还记得傅婉初让他晒晒太阳。
傅晚司拉开窗帘,上午十点钟的阳光头一回让他这么难受,针扎似的戳着眼球。
他也是个犟的,硬等着在黑暗里猫了快二十天的身体适应了,才晃了晃脑袋,去给自己磨了杯咖啡,晒着太阳喝。
说是“沉迷创作”,傅晚司也没写多少。
大张旗鼓地憋了个“序”,又挤了一段开头,连在一块读了几遍,自己觉得缺了点儿什么,到底还是没给编辑发过去。
傅晚司没什么良心,觉得一年半年都等了,也不差这几天了。
不过上回出门喝了顿酒就来了灵感,傅晚司这回也不打算在家憋着了。
他给自己收拾了一番,胡子刮了,脸洗干净,难得有心情摆弄发型,换上熨烫得没有一丝褶儿的衬衫和风衣外套。
傅晚司的裤子几乎都是西裤,休闲的、正式的、宽松的、稍微修身的……数不清买了多少,他只要出门就是西裤。
拿着车钥匙下楼,握上方向盘的时候,他在心里选了个地方。
顺着海城的主干道一直往前开,不转弯,直直地开到最边儿上,有个公园。
傅晚司有一个房子就在这儿买的,但他不常来住,多数时候是老远开着车过来。
不为别的,只是想过来溜达。
市里的节奏太快,街上的人永远行色匆匆,步履快得像后边有东西在赶,也像前边有东西要追。
傅晚司看着累,他喜欢在生活里慢慢来。
但这个大环境,能慢慢来的要么是他这样不愁钱花的,要么就只剩下有退休金的大爷大妈了。
这些六七十岁的大爷大妈和傅晚司的精神状态差不多,也格外喜欢这个公园,尤其是那一片宽敞的大广场。
上午十点,还有几队穿着不同款式花裙子的大妈在排练,动作特别整齐有力,穿着几厘米高跟的鞋也能灵活地把身体甩来甩去,身体素质赶超百分之八十的大学生……如果音响声能小点儿傅晚司还能再多夸几句。
他被吵的有点晕,也可能是这段时间不注意饮食,胃里翻着。
不严重,也不舒服。
昨天夜里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现在地上都是湿的,水汽伴着微风吹得人脸上发凉。
脚踩到石板上的时候傅晚司猛地想起来,清明节没几天了。
他就绕着这片广场走,看看花看看树,更多时候看那些大爷大妈,脑袋里的东西发散,发散,想他到这个岁数也能这么抡着腿蹦跶么。
走得没意思了,傅晚司就找了个长椅,没管干不干净直接坐下了。
老公园的长椅都不长,坐上三个成年人就要手挨着手了。
傅晚司选了个右边,靠左边扶手旁放着个布面的米色斜跨包,形状跟个饺子似的。
傅晚司目测了一下,包挺大,能装不少东西。
但这个包是瘪的,跟片树叶似的在椅子上飘着。
傅晚司坐了没几分钟饺子包的主人就回来了,他当时在看手机回消息,微微低着头。
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白色板鞋,旁边画成对号的logo上突兀地多了个撇。洗得有点旧的运动裤包着两条很直的长腿,得多费点时间才能从脚踝看到上半身。
一件面料明显很好的黑色冲锋衣被风吹的鼓起来,露出在胸前的很小的logo,这回没有撇,也不是个勾,这件是真货,价格五位数。
傅晚司这人有个不太礼貌的习惯,他习惯观察陌生人,特别是在这种出来就是为了“找灵感”的时候,他尤其控制不住。
这回也一样,他花了好几秒给人从尾到头地看了一遍,又不紧不慢地抬起头去看脸。
距离上次去“意荼”已经过了几个月,傅晚司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张曾经让他遗憾“为什么没问名字”的脸。
对方下巴对着他,衣领遮住了喉结,细碎的刘海被风吹的飘起来几绺,在高挺的鼻梁上荡阿荡,鼻梁上那颗小痣还是很漂亮,一双桃花眼冷淡地看着他,视线里藏着一丝不明显的愉悦。
四目相对,两双眼睛竟然都很平静。
傅晚司在心里数了三个数,沉默刚过,他就收回视线继续发消息了。
估计这小孩没认出他来,而且小孩现在心情不太好,气压低的一目了然。
傅晚司不至于饥渴成这样,因为当时的一点小心思就腆着脸问人家“你还记不记得我”。
太不值钱了,就不是傅晚司能干出来的事儿。
余光里饺子包被拿起来晃了晃,然后男生转身坐在了刚刚放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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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方,停顿两秒,他往后仰头靠在了长椅的铁质靠背上,包被随手扔在了两个人的中间。
傅晚司手指在屏幕上点的很快,此时此刻,他正在和编辑交锋。
对方在微信里哭爹喊娘,说求求傅老师了,您就快点儿写吧,实在不行我和您谈个恋爱,帮您找找灵感。
傅晚司回了个扯淡。
最近周围人可能都受了什么刺激,一个两个都在催他“谈恋爱”。
傅晚司抬头看了眼前边柳树垂下来的小枝条,几个微不足道的小绿芽艰难地拱了个头出来。
春天的力量这么强大吗,从树到人一起发|春,他以前怎么没觉得呢。
旁边传来细碎的声音,傅晚司在回消息没用余光去看,等腾出时间看过去的时候,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漆黑空洞的眼睛。
心脏狠狠蹦跶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他妈吓了一跳。
傅晚司这辈子的克制都用在了今天,牙咬在一起,让他没在陌生人面前说出一句不文也不雅的“草”。
骂是没骂出来,但他表情应该也是没控制住,能感受到自己的眉毛不受控制地拧了起来,眼神大概也不够平静友好了。
对方眨了眨眼睛,傅晚司再看的时候,黑漆漆的瞳孔有了焦距,是模糊印象里慵懒又带点茫然的眼神了。
男生稍微坐直了点儿,不再恶鬼似地弯腰歪头盯着傅晚司。
正午的阳光挺暖和,给他长长的睫毛镀了一层有温度的金,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傅晚司,坦然地笑了声,主动说:“叔叔,你把我忘了。”
“……”傅晚司也不再用余光,转头光明正大地看着男生称得上十分帅气的脸,眉头还是拧着的。
“你叫我什么?”
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没懂,男生放慢语速又喊了一遍:“叔,叔。”
傅晚司眼皮一跳,差点被气笑了,问他:“你多大了?”
男生抬起左手冲着傅晚司比了个“耶”。
傅晚司没说话,他就又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放在脑袋上,两个“耶”摇了摇,像只抽搐的兔子。
二十二。
比他小十二岁。
理论上能喊叔。
这个事实让傅晚司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心情还不上不下地悬着,不是很愉快。
他干脆继续看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消息。
过了几分钟,余光里左池还认真地侧坐着,歪头看着傅晚司,像在等他跟自己说话。
这副模样够乖也够懂事儿,傅晚司忙完手头的事,难得地解释:“没忘,上次见你是‘意荼’。”
对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向上翘了翘,扣在椅子上的手指刚刚有些泛白,这会儿放松下来,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傅晚司很自然地接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左池。”左池的发音很清晰,海城人其实多多少少都有些口音,但左池没有。
他拿起饺子包,边拉拉链边说:“左右的左,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池。”
左池说的太自然,傅晚司信了他的邪,还在心里默背了一遍这首诗。
背到第二遍才想起来这首诗就叫《小池》。
8. 第8章
左池翻了半天,从饺子包里翻出一块水果硬糖,摊在掌心递到傅晚司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呢?”
这只手称得上一句漂亮,手指修长,皮肤又很白,但有几条显眼的不知道是疤还是茧子的痕迹,突兀地趴在掌心和手指内侧,像枯叶上延伸的脉络。
“傅晚司。”傅晚司从左池手里拿走了那块糖,指尖擦过的瞬间,左池掌心的温度让他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
“傅晚司?”左池收回手,上半身很自然地往他这边倾斜,弯着嘴角问:“哪个傅晚司?”
大概是想让他也来一遍“小荷才露尖尖角”这样的抽风介绍,傅晚司没搭理这小孩儿,把糖揣进大衣兜里,说:“你面前的傅晚司。”
这话莫名有点文艺,衬着周围的环境,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都笑了。
傅晚司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他有这个年纪特有的矜持和包袱,很少在陌生人,特别是年轻人面前露出太多的情绪。
左池不一样,左池直接笑开了,像朵晒到太阳的向日葵,侧身靠着长椅笑得眼睛都弯了,他说:“叔叔,你真有意思。”
“再叫我叔叔,”傅晚司感觉自己的忍耐力在坍塌,手放在兜里捏了捏那颗糖,假装捏的是左池的脑袋,“抽你嘴巴。”
“……”
左池嘴巴立刻闭上了,笑容收得太快,让傅晚司怀疑刚才那阵“哈哈哈”是从自己嗓子里笑出来的。
在这儿偶遇左池的第一个瞬间,傅晚司其实产生了一种“哦缘分”的感觉,毕竟当初的惊鸿一瞥,他确实对左池有想法。
不过这小孩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打破了傅晚司的刻板印象,任凭傅晚司当初怎么猜都猜不到,那天晚上垂着头说衣服没有自己尺码的“乖顺小孩”是这么个乖张性格。
其实也挺好玩儿的,猜不着左池的脑回路下一秒会干出什么的感觉,挺新鲜。
产生这种想法,傅晚司觉得自己真的是被工作逼疯了。
疯就疯吧,活着哪有不疯的。
他看着左池站起来,斜挎上那个饺子包,走到他面前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弯腰看着他说:“哥,陪我去书店吧。”
非常奇妙的对话,没头没尾的,偏偏还能对上信号。
傅晚司习惯性往后靠,跟他保持一个微妙但有安全感的距离,问:“附近那个?”
左池点头,不等傅晚司答应,人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傅晚司看见他后脑勺有一绺头发染成了红的,大概是所谓的“锈红”,很暗,正午的阳光照着也很暗。
非主流小孩。
傅晚司给左池定了个性。
广场附近那个书店已经有年头了,傅晚司以前常来,看着店主从一个老太太变成了老太太的儿子。
他偶尔进去买两本书看,有时候只进去翻翻就出来。店里有很多拆了塑封的书给客人免费看,傅晚司当它是个稍微有点嘈杂的小图书馆。
后来不知道谁给年轻店老板推荐了傅晚司的书,老板大概也变成了书迷,一次性进了很多他的书,齐刷刷全摆在店门口,书旁边立上几个塑料牌子,超市打折似的拿粗黑笔写着“畅销书作家”“金牌作家”“当代文学家”……傅晚司。
简直让人眼前一黑又一黑,打那以后傅晚司再没进去过,路过都少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有一百米,左池突然让电打了似的站住了,猛地回头,视线落在傅晚司身上的时候又若无其事地笑了下,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以为对了,”傅晚司走到他旁边,又给他超过去,走到他前头,“你再走快几步我就跟丢了。”
“丢不了,”左池手背在身后跳着下台阶,跳到傅晚司旁边就歪头瞅瞅他,看着傅晚司挺直的背和脖子上那颗很小的痣,眼神暗了暗,很乖地说:“你腿长,跟得上。”
傅晚司心说你腿也不短,他走得都有点出汗了。
到书店门口傅晚司松了口气。
塑料牌和傅晚司都没摆着,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畅销漫画书,他一眼看见了傅婉初的作品和配套的塑料牌。
有时候你觉得轻松,那一定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傅晚司今天算是深刻理解了这句话。
左池在门口看了看,径直走到了卖玩偶的区域。
货架占了足足一面墙,左池非常感兴趣地从头看到尾,这碰碰那摸摸的,走到最后,他拿起一个大号的画着哭泣表情的牛油果开始捏,像在研究棉花的回弹。
傅晚司其实一直很不理解现在的书店为什么全部开始卖这些跟书什么关系都没有的东西。
奇奇怪怪的摆件乱七八糟的拼图还能说是摆在书桌上的装饰,勉强算半个文具,玩偶和彩泥还有起泡胶又是什么身份。
左池抱着牛油果捏了有三分钟,在傅晚司耐性即将告罄的时候,转头又去戳一只顶着橘子的水豚……还偏头和他笑:“叔叔,给你买个这个?”
傅晚司拒绝,问他:“你要买什么书,考研?四六级?还是考公?”
“都不买。”左池遗憾地放下水豚,举起牛油果挡住脸,扭着嗓子说:“叔叔我想买文具~”
“……”
傅晚司从他手里扯下牛油果,抓着牛油果的“腿”拎在手里,转身往卖文具的区域走。
左池手动了动,重新揣回外套兜里,下巴压到领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边。
忽然冒出一句:“你把他拎疼了。”
“你要给它痛痛吹吹么。”傅晚司瞥了他一眼,语气听起来不算好。
很多人觉得傅晚司说话难听,好像故意瞧不起人,但这就是他平常说话的语气,他跟谁都这样。
好在左池是个很抗造的孩子,他看着还挺高兴的,说我现在吹吗?
傅晚司叹了口气,让他留着这口气付完钱再吹。
左池挑了两支最普通的直液水笔,一支蓝色的,一支黑色的。
傅晚司想说学生写作业不买个红的给自己批改吗?但他看着左池有点莫名冷淡的脸,还是没问出口。
“就这两个?”傅晚司问。
“就这两个。”左池说。
“还想要什么?”傅晚司往旁边看了看,那边有很多看着更好看的笔,左池挑的是一块五一支的,店里估摸着也没有比这个更便宜的了。
左池说不要了,见傅晚司还在等,而且耐性不是很多的样子。他眨了眨眼睛,改口说:“书,我要买书。”
“走吧。”傅晚司说。
左池拿了三本书,一本童话故事,一本诗集,还有一本是傅晚司的书。
左池看都没看直接抽出来拿到手里,说要买这三本。
傅晚司感觉他看起来更像是挑了几本封皮好看的书。傅晚司的书书皮都很好看,很亮堂清爽的颜色,看着一点也不沉重。
就是不知道这小孩回去发现书上的傅晚司和眼前的男人是同一个后,会是怎么个想法。
傅晚司莫名有点儿期待。
在收银台,左池掏出手机要扫码付款,傅晚司看见他手机也是最新款的,很贵。
他伸手拦了一下,“我来。”
左池一点没犹豫地把手机放下了,站在一边等傅晚司交了钱,又办了一张会员卡,往里面存了一千块。
店长拿了个最大的塑料袋装,因为傅晚司把牛油果也买下来了。
店长装好了要递给他,傅晚司没接。
在店里拎着这玩意儿到处走就够蠢的了,出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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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他不允许这颗牛油果还待在他手里。
左池很有眼力见地接过来,傅晚司顺手把会员卡扔到了塑料袋里。
“哥哥你什么意思?”
出了门,左池举了举塑料袋,把有会员卡的那面对着傅晚司。
“工资,”傅晚司让他这声“哥哥”叫得眼皮跳了跳,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你今天逗我开心的报酬。”
他从来不是个吝啬物质的人,对之前的小男友们也是,找他要钱傅晚司每次都给很多。
以为左池会拒绝,再不然也会说句谢谢什么的,但左池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还跟他说“你也逗我开心了”。
那你不给我买本儿书么,傅晚司在心里笑了他一句。
傅晚司拉开车门的时候左池就站在旁边的小台阶上看着他。
汽车启动时发出的声音很小,傅晚司按下车窗,问他:“在哪上学?”
“我不上学,”左池的头发被风吹的飘起来,显得整张脸都很柔软,乖张和冷淡都不见了,只剩下有些空白的平静,他笑了笑说:“我在上班。”
哦,是在“意荼”。
那儿工资和小费还挺高的,左池长得好,估计能收更多,外套和手机大概就是这么买的。
傅晚司最后看了他一眼,左池就冲他挥了挥手里的袋子,里面的牛油果被挤得有些变形。
傅晚司很轻地笑了一声,没再多问,踩下油门开出了停车位。
两个莫名相遇的人没缘由地在一起待了几个小时,之后连句再见都没有就各自分开了,谁也没提下次要不要见面。
每年清明节前后那几天傅晚司都会空出来,和傅婉初一起回他们长大的那个村子,看看爷爷奶奶。
今年也不例外。
傅晚司开车去接傅婉初,车就停在她家楼下。
按了两声喇叭,傅婉初就从车库里拎着几大兜子烧纸和纸元宝出来了,像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财神。
“今年买的得有几百个亿,他俩可怎么花。”傅婉初坐上车,熟练地给车里换上她爱听的歌,叮里咣当的动静听得傅晚司胃疼。
“花不完给二叔匀点儿。”他说。
“二叔有程泊烧呢。”傅婉初又切了个歌。
海城离那边挺远的,上了高速要开七八个小时。
傅晚司开了小半天,到服务区两个人互相换了一下,傅婉初坐上了驾驶位。
“昨天朱晓给我打电话来着,”傅婉初握着方向盘,“问我你是不是丢哪了,前几天还联系呢,突然没动静了。她说她要开车捞你去。”
朱晓就是傅晚司的责任编辑,跟他们很熟了,谁的电话她都有。
“在写了。”傅晚司靠着车座闭目养神,开车久了容易犯困。
那天和左池分开后他哪也没去,直接回家了。
路上看见有人在卖小盆的多肉,他下车买了两盆,到家里给喷了点水摆在了书桌上。
开了电脑才想起来,那家书店里也卖多肉,而且品种和质量比街边蔫儿巴巴的好多了。
第二次见面,依旧没有稳定的联络。
傅晚司觉得他说不上多可惜。
虽然那几个小时的感受挺特别的,但左池有点“太特别”了。
傅晚司是个很讨厌麻烦的人,他这个人懒,还矫情,又念旧,生活很少有大的变化。
左池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小了十二岁的年纪却让傅晚司感觉到了“复杂”。
他不喜欢费尽心思地剖析另一个人的情绪,虽然他很擅长。
傅晚司在心里给这件事潦草地收了个尾。
他没主动要联系方式,只是因为左池看起来太“麻烦”了,两个人大概是有缘无分,不合适的。
9. 第9章
“屁!”高速上堵起车来比早八还闹心,傅婉初指着她哥,很开心地说:“你就是死要面子。”
傅晚司拍开她的手:“好好说话。”
“够好了,”傅婉初乐了两声,嘲笑他倔,“还‘嫌麻烦’,我看你就是拉不下脸主动,人小孩要是上赶着问你电话,你巴不得赶紧给出去呢。”
傅晚司皱着眉否认,说他不可能给。
“是是是,你说什么是什么~我都好奇了,他长什么样啊?才22,好嫩哦。”
傅晚司本来对左池还有点“意犹未尽”、“恰到好处”的感觉,让傅婉初这么一撺掇,连这点意思傅晚司都不想有了。
傅婉初说的一点没错。
傅晚司就是这德行,死要面子,天塌了有这张嘴顶着呢。
从小到大因为这个吃了不知道多少亏也改不了,傅晚司觉得这就是他的命,人得认命。
所以他懒得改。
“控制好‘度’,你不能太上赶着,你太靠近在他眼里就不值钱了。”程泊在电话里说。
左池陷在沙发里,长腿搭在矮桌上,怀里抱着傅晚司给他买的牛油果玩偶,牛油果上面摆着傅晚司给他买的那本书,低头认真看着,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反正是“嗯”了一声。
这通电话打了有五十多分钟,程泊嗓子都说干了。
他早想挂断了,但左池听正事的时候不吱声,他说挂了左池就让他继续说,怎么折腾怎么来。
有合作在先,程泊只能搜刮着傅晚司的种种习惯,报菜名似的一条一条给左池呈上来。
“……暂时就这么多了,你们还没多熟呢,熟了你就知道了。”程泊喝了口水。
“知道什么了。”左池捏了捏牛油果的“脚”。
“知道他到底有多难伺候了,”程泊笑了声,又叹了口气,“往外说合作这事儿可能都觉得你吃亏,但了解傅晚司的人肯定都觉得我也不容易。他这个人交朋友都难,你直接要跟他谈恋爱,我得多替你俩努力能把这事儿给办成了……”
要不是左池算傅晚司会喜欢的类型,程泊当初真可能就拒绝了。
左池翻了一页书,拿笔在一边仔细地做了个笔记,才对着手机说:“再说说他。”
“还说什么啊,说他到现在都没正经看得上谁过?又矫情又清高,脾气还倔,跟块雕花儿的石头似的,你瞅着好看,真离近了除了能砸你一脸血还有什么用。”
程泊无奈地按着额角:“他这人犯懒,对什么感兴趣也不主动问,全等着别人来找他。你找的太急,他觉得你没劲,你找的太晚,他觉得你俩没缘……左右都是你的不是,忒难伺候。”
忒难伺候。
左池眉梢挑了挑,说:“伺候不好是你们的问题。”
“……好,我们的问题,”程泊苦笑着给自己背了口锅,“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他嘴巴毒脾气大,但是心软,很多时候不用听他说什么,得看他做什么……他对身边的人狠不下心,顶多发发火……你得有耐心。”
左池睫毛垂了垂,想到什么,忽地笑了:“知道他心软,你们就欺负他?”
程泊一哽,有些尴尬。
想说你干这事儿骗财骗色的不比他更像欺负人的。
但是没敢说。
咳了一声,他转移话题:“晚司最近不在家,那个小公园可以不用去了。清明快到了,他得回老家给他爷爷奶奶上坟。”
“什么时候回来。”左池问。
“得待个几天。”程泊说。
清明当天不能烧纸,每年傅晚司都会提前两天去山上。
先到家,从家里带一把镰刀一把铁锹,过去把杂草割了,再给坟包填填土。
上山的路不好走,傅晚司的车开到一半就被迫停到路边了。
两个人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些装满纸钱的袋子,又一人背一个装了贡品的包,一前一后地踩着枯草往前走。
“你还买了两盆鲜花啊,他俩活着的时候可爱摆弄这个,家里天天香香的……”傅婉初迈过一块地边儿的石头,啧了声,“老张家那儿子又把他家破石头往道上扔,谁不认识他家地方呢,我要是个老太太刚才我高低绊倒了,讹得他叫奶奶。”
傅晚司从这位奶奶手里接过了一袋金元宝,让奶奶看清楚路,“等会儿把花种坟前边吧,不知道能不能活。”
“够呛,”傅婉初说,“刮风下雨的,山顶不好活。”
山上早就禁止烧纸了,每年这时候都有防火车到处巡逻,边绕着村子开边拿喇叭放“清明期间,禁止烧纸,文名祭奠……”。
这些人也是不容易,村里路七绕八拐的,山上更是难走,看见哪块冒烟了也没工夫管车能不能上去,得赶紧想办法跑过去,先熄火,再管人,拘留加罚款。
所以买的这些纸钱只是拿过去给二老看一眼,看看孙子孙女现在多出息多孝顺,烧的钱比自个儿挣得都多。
等看完还得拿下来,去火葬场里专门的地方烧。
“这小坟头,草都冒青芽了,你俩在下边也不忘养点儿花花草草。”傅婉初蹲在地上,边叨咕边把纸钱和贡品一一摆好。
山上花不好长,草长得飞快,去年八月的麻姑节两个人来过一趟,转眼七个多月,又长满了。
傅晚司先拿镰刀把周围的枯草收拾了一遍,收拾完出了一身的汗。
农村大多是土坟,先挖个坑,坑里边拿石砖砌出一个很小的墓室,骨灰盒就放在这里面。
墓室盖上席子压几块砖,再填土,填出一个高高圆圆的土包,可以立碑,也可以不立。
这些做完,儿孙在坟前磕几个头,纸钱一扬,人的一辈子就装在这个小土包里了。
傅婉初拿铁锹铲了一锹土扬在了坟包上:“这两年雨水大,下两场坟就瘪了。”
“当着他俩面说瘪了,不怕给小老头气着。”傅晚司这么说,其实脸上也带着笑。
爷爷是个特别传统的老头,这些上坟的传统还是小时候爷爷给他们讲的。
爷爷奶奶的儿子早年在工地出事故没了,没儿没女,也就没有后。所以每年老爷子都会带着他和傅婉初去给太爷太奶上坟,说是老人看见家里还有晚人后代就能放心了。
从清明到麻姑,再到国庆节天冷换季,最后是新年之前,每一个节日老头都不落下。
傅婉初在吭哧吭哧填土,傅晚司从兜里拿出一盒烟,掏出两根点着,然后挤着那三根香插在了装了米的碗里。
“抽吧,这一盒三百多,比上回那个好。”傅晚司给自己也点了一根,从旁边撅了个树杈,在地上慢慢挖坑。
傅婉初弯腰往外挑出块石头,听他说完“扑哧”乐了:“上回烟烧到一半灭了,你点的时候我就说他俩不能爱抽,太淡了!人是抽旱烟的,你那小破烟跟水似的,没味儿。”
傅晚司也笑,在家人面前他是柔软的,没有脾气也没有倔。
“真是我不对了,你俩别生气。生气也没用,我爱抽什么就给你们什么,因为我觉得好。”
“有一种好叫你孙子觉得好。”傅婉初嚷嚷。
两个人围着小小的坟堆忙活了半天,等都闲下来,就又头对头地蹲在地上种花。
“真不能活吧?”傅婉初碰了碰那朵粉色的花,一碰就掉了俩瓣儿。
“最普通最抗造的月季了,应该能活。奶奶以前不就喜欢粉的,说看着比别的颜色香。”傅晚司拿手往下压了压,把土压实了,又拧开矿泉水瓶浇了一瓶水。
“管那么多呢,蔫吧了是天意,活了是心意,”傅婉初没皮没脸地说,“左右奶奶都得谢谢咱俩。”
一年见不着几回面,回家了总得跟老人唠唠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
很多不能跟外人说的话到家也不用藏着了,爷爷奶奶不会管外面的人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这帮坏人都在欺负他们孙子孙女。
上山太阳还在东边低低地缀着,下山的时候已经跑到了西边。
趁天还亮着,他们也去太爷太奶那边收拾了一趟,告诉他们爷爷奶奶走得早,但是不用担心,还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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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给你们扫墓烧纸。
咱家有人呢,你们在下边放心吧。
“嚯!这么多灰!”
傅婉初一推门就被屋里的空气呛得咳嗽了一嗓子。
“收拾吧,收拾不干净今天不用睡觉了。”傅晚司提前戴了个口罩,熟门熟路地找到笤帚和抹布开始低头干活。
房子里外拾掇得干净利索,傅晚司他们俩在这儿住了五天。
第六天一早,他们像来时一样锁了门,对着那片山说了声“不用惦记”,坐上车安安静静地离开了。
清明当天下过雨,之后连绵雨雾持续了三天,回家的路上突然放了晴。
好像有一阵风,三天里卷席过所有活着的人的思念和寄托,在第四天连着雨水一起渗进了地里。
雨过天晴,日子还要继续过。
在市里的火葬场烧过纸钱,再次开上高速,两个人和来的路上比明显都精神了很多,看着眼睛都有神了。
傅婉初说还是这边的空气好,山水养人,她回去要再给自己放几天假,又转头问:“你呢?继续憋着?”
让她说的好像他多寒碜似的,傅晚司啧了声:“不憋着,出去浪。”
一句话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没开几百米傅晚司手机就响了,他在开车就点了点下巴让傅婉初帮他接。
“没有来电显示啊,是不是诈骗电话,”傅婉初按了免提,开口就是:“尊敬的用户您好,我没有钱,求你不要骗我。”
这么抽风的话对面竟然也稳稳接住了,文艺又抽象地在电话那头一本正经地背了首小诗。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
“……左池。”傅晚司打断他,感觉自己有一瞬间的想笑,可能也确实笑了出来,因为傅婉初脸上的表情非常的意味深长。
她把手机对着傅晚司,用口型问:“谁啊?”
傅晚司没搭理她,勾着嘴角问:“怎么有我电话的。”
“你用自己的手机号办的会员卡,”左池的声音掺杂着不稳的电流声,好像在笑,笑声沙沙的,还挺好听,“叔叔,我刚去了书店。”
还挺聪明,傅晚司关掉车里的音乐,心情有一瞬间很不错,让他无视了左池的那句“叔叔”。
“找我什么事?”他问。
“请你吃饭,”左池语气有点儿兴奋,“请大作家吃饭,你的书特别好看。”
这回傅婉初听明白了,这是她哥那个拉不下脸的小宝贝儿,她无声地呐喊“去呗去呗”。
傅晚司压根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为什么请我吃饭?因为我是大作家?”
“工资,”左池用傅晚司说过的话回他,还挺有意思,“你那天逗我开心的报酬。”
这工资发的可够晚的,傅晚司要是去仲裁,左池得赔他百八十块。
赴约的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今天下高速到海城得晚上九、十点钟,开一天车,傅晚司觉得自己到家之后大概只想躺下睡觉,就问:“哪天吃?”
左池果然说今天。
傅晚司很无情地说今天不行,今天他很忙。
电话里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
小宝贝儿很明显被扫兴了,傅婉初冲傅晚司挑挑眉,傅晚司也没出声。
依旧是左池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话说的干脆:“那不吃了。”
傅晚司说“嗯”,紧跟着电话就被左池给挂了。
谁都没约下个时间,看着都是很有脾气的人。
“无情!”傅婉初啧啧两声,转手就用傅晚司的手机把左池的号码存了下来,还精心设置了一个备注。
傅晚司没觉得自己无情,没时间就是没时间,让他风尘仆仆赴一场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约,他宁愿好好睡一觉。
虽然左池挂电话的速度确实让他很微妙地不爽了一下。
不过“缘分”这个东西挺奇妙的,你越是躲着它倒越是积极了。
傅晚司没想到这次拒绝之后,他还能第三次和左池偶遇。
10. 第10章
傅晚司到家哪也没去,断了社交闭关了半个月,把开头和序修了修,又添了一段儿,好歹是给编辑发过去了。
给人家感动得差点叫爸爸,傅晚司这回难得有点愧疚,说有时间请她吃个饭。
他这边刚有个气口能歇会儿,那边程泊就来了电话。
“那天婉初也来,就差你了,你还推什么。”程泊劝他,语气苦口婆心,“咱们班也算得上人才济济,你看看哪个你以后用得上,跟人家交交朋友……”
傅晚司简直烦不胜烦:“毕业十多年了,我头一回知道这帮人里还有人才。”
“就是聚在一起聊聊天唱个歌,没有乱七八糟的,你又不是大姑娘不能见人。”
“大姑娘能见人,”傅晚司说,“我懒得出去。”
程泊心一横,跟他摊牌了:“有人对你余情未了,托我千万给你请出来……还用我多说吗?晚司你帮帮哥,哥用得上他,哥有事儿求人呢,矮人一头也是情不得已。”
程泊这么说,傅晚司肯定得去,不过还是欠儿了一句:“对我余情未了的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个?”
“个不要脸的,”程泊笑出声,“下周四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傅晚司说不用,他自己开车过去。
大学同学聚会,每年都得有一场,组织者除了程泊没别人了。
他跟傅晚司是两个极端,一个成天自己待着,一个恨不得分出八个身去社交,认识的人多了,生意上就更吃得开。
傅晚司早些年就说过他,钻钱眼儿里去了,能赚钱的路子只要不违法这位都想试试。
钱和他一起掉水里了宁可自己淹死了也得把钱先扔上岸。
程泊嘴里“余情未了”那位跟傅晚司是大学同学和室友,叫方稚。
傅晚司这人性格不好,一堆矫情毛病,但架不住脸是真招人。
五官轮廓深,鼻梁挺嘴唇薄,丹凤眼看谁都带几分冷,腰窄腿长,该有的肌肉都有。这身材长相,在平均身高一米七二的男生群体里简直鹤立鸡群。
背后再一打听,帅就算了,家里还那么有钱,自己又会写书……
程泊当时评价傅晚司的话很精准——还年轻的钻石王老五,超有钱的文艺帅哥,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然后程泊就在大学里觍个脸跟傅晚司公开表了个白,手里拿着束大红的玫瑰花,单膝跪地说晚司咱俩在一起吧。
傅晚司当时是这么回他的。
“傻逼,抽什么风呢。”
昨天还跟人约呢,今儿就找他表白,连吃带拿的。
程泊自个儿都乐了,说的振振有词:“我寻思我先占着呢,弟弟,你要真想找个伴,优先考虑考虑我。”
本来程泊这一出真真假假,就像个兄弟间的胡闹,同学聊起来都笑话程泊整蛊失败了。
但那天傅晚司回到寝室,屋里只有方稚一个,红着眼睛问他答没答应程泊,说他喜欢傅晚司两年多了。
说就说吧,还边说边脱衣服,非要把自个儿的第一次“送给”傅晚司,要不是程泊他们回来的早,估计能让傅晚司给打住院了。
方稚算是跟程泊一个癖好,挨完打更觉得傅晚司带劲儿了,硬追傅晚司两年。
这些年过去,现在看也都不算事了,顶多是年轻犯蠢。
回忆多了都想笑,这什么跟什么啊。
周四当天,傅晚司掐着时间下楼。
按他算的,到的时候不早不晚,没那么招摇。
刚到“意荼”门外,他就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巧了。
左池穿着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工作服,靠着一辆揽胜站着,旁边有个服务生背对着傅晚司的方向好像在跟他说什么。
大概是挺激动,两只手一起扬起来振臂高呼。
左池脸上的表情很冷,不知道听见什么,又笑了出来,双手抱着胸,低头看着对方,张嘴说的话傅晚司听不见,离得太远。
只能看见那个男生往前闯了一小步,离左池更近了,胳膊游泳似的在空气里划了两下。
有门童过来帮忙泊车,傅晚司下车把钥匙扔给他,又向左池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左池好像往他这边歪了下头,但紧跟着又继续和对面那人说话。
傅晚司没再管,直接走了进去。
他倒没承认自己在记仇,左池上回一个电话撂他脸上,被小屁孩给挑衅了,傅晚司多少有点不痛快。
进电梯的时候傅晚司想,左池这张脸冷起来跟笑着完全不是一个感觉,像不声不响就要给人剁了似的。
可别给游泳小健将剁了,不然程泊还得找傅晚司哭说这个地方有凶杀案不吉利。
傅婉初是这帮人里最早到的,默契地给她哥占了最里面的位置。
等会儿按计划她就坐傅晚司旁边,另一边是程泊,俩人给这祖宗围上,保证谁也不能烦着他。
程泊领着方稚一起进来的,看见傅晚司径直就过来了,笑着介绍:“你俩可有日子没见了,毕业之后是不是一直没联系?今儿好好叙叙旧。”
傅晚司冲方稚点了下头,说了句“好久不见”。
方稚不像上学时候那么虎了,十几年过去人成熟了,笑得还挺腼腆,说:“在电视上见过,我总看你的书,写的特别特别好。”
傅晚司客气了一句:“抬举了。”
等人到齐了,服务生在小桌子上摆了点中看不中用的吃的,屋里十来个人,三三两两坐一起唠些各自的生活,气氛不尴不尬,也不至于冷场。
程泊跟旱了一个月终于见着水的鱼似的举着酒杯到处聊,看着跟谁都熟,走到哪都能“哈哈哈”出来。
傅婉初初心不改,扯着袖子逗人家小服务生,说人家长得好白净啊,能不能教教她怎么护肤,一个wink给小男生脖子都逗红了。
这种场合傅晚司再低调,他都是很多人的视野中心。
这些人有的冲着他家里,有的冲着他,一个接一个找他搭话,装的很熟地想跟他拼酒,旁敲侧击地问他他家里的生意,问傅衔云和宋炆还好吗,说以后多联系,有机会跟他们吃个饭。
傅晚司有自己的应酬方式,不冷不淡地看着对方,嘴里咬着烟,说他不关注,也不了解,这种事问傅婉初。
谁不知道傅家重男轻女,傅婉初压根碰不着这些生意,傅晚司这话就差明着说“滚”了。
碰一鼻子灰的人多了,就没人再来自讨没趣儿。
傅晚司难得清净会儿,捻着盘子里的开心果,慢慢剥着吃。
到了又唱又玩的步骤,十几个人就散开了,打台球的、唱歌的、玩酒桌游戏的,又喊又叫的德行跟当年比也没什么长进。
傅晚司正打算出去透透风,一直消失的方稚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走到他旁边坐下了。
方稚拿了杯酒送到他面前,周围音乐声太大,他整个上半身快要靠到傅晚司身上了,低着声音说:“晚司,好久不见。”
傅晚司把伸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心底有些烦了,面上还是平淡的,点头说“是”。
方稚刚才喝了不少,这会儿眼睛下边那一片红的像化了妆,坐得太近,身上的酒味混着浓重的香水味让人头晕。
傅晚司耐着性子听方稚一脸感慨地说他一直想再见见傅晚司,只是没机会。
这话傅晚司不想接,就没什么表情地抽烟。
方稚也不在意,在一边继续跟他小声说话,离远了看还以为俩人关系不一般。
方稚说这些年他读了很多傅晚司的作品,说他有很多自己的理解想分享,还说他最喜欢的那本书是写爱情的……
傅晚司不喜欢跟人讨论作品,尤其是外行。
不是看不起书迷,是某一部分自称书迷的东西尤其爱指导他,猜他下一本要写什么,又是为什么这么写,他还有没有东西可写……
在傅晚司眼里,故事就是故事,你看进去了他很高兴,说明他写的好。
但你看进去之后还试图透过这个故事揣度他,又凭着跟他相差甚远的人生经历“推己及人”地给他安上各种创伤、不堪和难言之隐,最后发表一篇感言,大说特说自己的感同身受、或是批判作品写的不够符合“自己的经历”。
这不是脑子不好是什么。
方稚现在就是这么个状态。
看着挺正常的一个人,喝醉了之后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满脸熟稔地拉着傅晚司大讲特讲他对这些书的看法,他觉得这些故事哪好,哪不好,哪应该改,哪写的是创伤,这些创伤他都懂,因为他经历过……
说的时候还够体贴的,没两句就补上一句“我真的挺欣赏你的”,好像傅晚司不听就真是对不起他的“一片真心”了。
对个起的狗屁。
傅晚司瞥了眼不远处花蝴蝶似的程泊,觉得这货就应该让他一枪给崩了,好死不死地跟方稚有什么生意往来。
他甚至开始后悔,刚进门的时候就该过去管个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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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左池那个神经病小孩跟人家吵什么呢,看个戏也比听喝多了的方稚教他怎么写书强。
所谓中年男人,都有个通病,喝多了话也多了,车轱辘话说得没完没了,不听就是不给面子。
傅晚司能感觉到自己的耐性在加速燃烧,烧了二十分钟,算是彻底烧没了。
他在心里倒数三个数,准备数完了就走人,程泊抱他大腿他也不带回来的。
数到三的时候方稚在他旁边含糊地说:“晚司,你写的爱情好是好,但有点儿脱离现实了……你应该谈一场惊天动地的恋爱,就能理解什么是爱情了,我谈过,我懂。”
你懂个xx。
傅晚司直接跳到了一。
他手已经放下了酒,站起来的前一秒,离这边挺远的地方突然传出来一声“喔!”。
傅晚司听出是傅婉初的声音,跟着抬头看过去。
五六个长得很招人的服务生端着酒走进来,站在最后的不是左池是谁。
不过小孩现在跟傅晚司刚才看见的有点不一样。
嘴角破了,半边脸看着有点肿,薄薄的嘴唇抿着,没露出笑来。
打起来了这是?还吃亏了?
傅晚司琢磨着对方比左池矮了大半头,怎么就让人给揍了,空长这么高的个子,光好看了。
他视线停留的太久,方稚也注意到了,就抬手招呼左池过来这边收拾酒瓶。
招呼人的是方稚,左池的视线却直直落到傅晚司身上,眼神交汇,左池眉头明显地皱了下,不太高兴。
他不高兴,傅晚司倒莫名有点儿想笑,心道怎么你挨打还瞪我,又不是我打的。
“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当明星当服务生啊?”
不等左池彻底走过来,方稚忽然伸出手拉住他手腕往前拽了一下。
没拽动。
左池稳稳当当站着,弯下腰没什么感情地问他:“您有什么需要?”
傅晚司没忍住偏头笑了一声,这小孩冷着脸的模样还挺酷的,不非主流了。
方稚脸上有些挂不住,靠过来小声和傅晚司说自己有点喝多了,手上没劲儿。
这时候又腼腆起来了,跟刚才变了个模样。
他如果没喝多,弄这幅小媳妇样或许还能看,现在一身的酒气和呛人的香水味,实在膈应。
程泊和傅婉初一个见利忘义一个见色忘哥,玩嗨了早给傅晚司忘西边去了,傅晚司这会儿要么把方稚掀开走出去,要么想别的办法。
前者大概会让程泊直接崩溃念叨八百年,后者……
傅晚司看了眼左池,忽然生了个想法,他往后靠了靠,示意左池过来。
“倒酒。”
左池愣了一秒,嘴角意味深长地翘了下,干脆地绕过方稚,站在傅晚司的另一边给他手里的酒杯添酒。
弯腰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变得很近,傅晚司能闻到左池身上干爽的香味儿,好像是橘子,清清爽爽的好闻。
此刻味觉的感受如果换成听觉的话,大概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可能他视线有些过于明显,左池不着痕迹地转过头,看着傅晚司眨了下眼睛。
这一下够好看的,鼻梁上的小痣都有些栩栩如生的意味。
傅晚司顿了两秒,才低头看自己的手,酒杯喝醉了似地晃了晃。
左池心有灵犀,像突然紧张,拿酒瓶的手跟着往相反的方向晃了晃——眨眼的功夫半瓶酒全洒在了傅晚司衬衫上。
“对不起!我给您擦!我不是故意的,别投诉我,叔叔……”
左池戏很足地越说越慌,还带了点儿说不上来的哭腔。
一边哼哼唧唧地道歉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在傅晚司身上擦,多抱歉似的使劲弯着腰,人都快拱傅晚司怀里去了。
旁边的方稚让他吓了一跳,想帮忙压根插不上话,也搭不上手——从他这边看,将近一米九的漂亮男生半跪在沙发上,脆弱得一碰都要碎了。
往哪碎?往他好叔叔的怀里碎。
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左池的手以一种隐晦又色|情的力度,从傅晚司胸口顺着小腹,都快擦到下边儿去了……
后背一紧,傅晚司低声骂了句什么,一把抓住他肩膀给人拎了起来。
四目相对,这双亮晶晶的桃花眼里全是戏谑,嘴角勾着,哪有一丁点紧张。
背对着所有人,左池直勾勾地盯着傅晚司,眼睛很轻地弯了一下,用口型对他说:“跟我逃跑吧,叔叔。”
11. 第11章
没给方稚反应的时间,傅晚司站起来留下句“滚出来”就大步走了出去。
后边左池还不忘给他好叔叔放在一边的外套拿着,才跟着一起出去。
傅晚司这一走,屋里都静了静,程泊过来问怎么了,方稚反应了会儿,把刚才的事儿说了,还挺担心地问他:“晚司是不是生气了?”
“跟你没关系,他那脾气十几年也改不了,就那样儿,”程泊意味不明地看了眼门口的方向,转头安慰方稚几句,搂着他肩膀往前带,“不管他,估计是跑出去骂人了,咱们玩儿咱们玩儿!”
傅晚司进电梯上楼,左池在后面非常自然地跟着他一起进了电梯。
金色的镜面电梯墙倒映出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傅晚司看了眼腕表,左池就在他身后微微弯腰探头跟着一起看。
有意无意地突破他的安全距离。
傅晚司一直没说话,出了电梯也是沉默地往程泊办公室走。
不是故意装深沉,可能是酒精造的孽,也可能确实太久没个伴儿了,左池刚才那几下给他摸出了真火。
那点儿不干不净的欲|望从下边直直窜到脑袋里,搭配着左池刚刚的力度和表情,睁眼闭眼都是个燥。
这一路他把这辈子所有操蛋事儿都想了一遍,但点火的左池就站在他后面,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在紧紧盯着他后背,眼神戏谑赤|裸,里面的想法一点也不加掩饰。
傅晚司不是个多保守的人,他不介意跟一个本来就有兴趣的人来一场不用负责的419。
但不是现在。
他现在身体倒是准备得蓄势待发的,但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让他没这个心情。
人要是倒霉什么事都顺当不了。
傅晚司站在程泊办公室门口,发现这人换了个密码智能锁,他一没钥匙二没密码三没指纹。
一气呵成的动作在压了两下门把手后戛然而止,傅晚司拧着眉,无声地说了句“靠”。
他掏出手机想给程泊打个电话,一直站在后边的左池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胸口贴着他后背,手从他腰侧伸过来紧挨着他的手握在了把手上。
这个姿势,傅晚司的衬衫和左池的衣服等同于没有,两层薄布挡不住升高的体温,连呼吸时胸口的起伏都感受的一清二楚。
但出于各自的原因,两个人都在装不知道。
傅晚司松开手,让左池一个人和门把手作斗争,“你有密码?”
左池理所当然地说:“没有。”
“有钥匙?”
“没有。”
傅晚司额角跳了跳:“那你握着它是要——”
话没说完,左池手腕一抖,从勒紧的袖口里抻出一截银色小铁丝,左池拿着它插进锁孔,下巴也压到傅晚司肩膀上,呼吸轻轻扫过脖颈,他低着头单手摆弄。
傅晚司不习惯被人从后面抱着,抬手推了他额头一下,毛绒绒的头发触感有些神奇的蓬松。
“马上。”左池蹭了蹭他手心,没动。
傅晚司现在不方便转身,强忍着推人的冲动,低头专心看左池开锁。
像在看什么怪盗电影,思想悬浮在脑袋顶上,充满了不真实。
过了有半分钟,这扇价值不菲的防盗门发出了一声认错钥匙的“咔哒”声。
左池抽出铁丝,手臂往旁边一摊,弯腰说:“叔叔请进~”
傅晚司压住好奇心,先进去给自己找了件新衬衫,又喝了杯水努力平复了身体的反应。
等换好衣服转过身,左池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程泊的真皮沙发上,怀里还抱着傅晚司的外套,正歪着头盯着他。
被抓了个正着也不心虚,视线从他的脸到胸口又一直往下,直白又暧|涩地扫过一遍又一遍。
傅晚司感觉刚压下去的燥热又有点抬头的趋势,索性靠着衣柜整理袖口,两个人有了距离,他也能腾出精力缓缓。
“哪学的?”他随口转移左池的注意力,“贴身带着圈铁丝,平时还接活儿?”
“不接,”左池把铁丝团了一圈,重新压回袖子里,仰头看着傅晚司,“我妈妈教我的。”
那令堂还挺牛逼的。
这句话傅晚司没说出口,他觉得左池是在逗他,顺口胡诌呢。
傅晚司又问:“嘴上的伤的怎么回事儿?”
左池抬手碰了碰,笑了下,不太在意地说:“撞墙上了。”
“拿脸撞墙?有想法。”傅晚司去饮水机那边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酒嘴里很干,他喝了口水,看着左池眯了眯眼睛说:“下回拿手撞,脸撞糟践了。”
左池很愉快地笑了声,手拍了拍沙发,发出邀请:“叔叔,过来坐。”
“再叫我叔叔,上门外蹲着去。”傅晚司又倒了半杯水才走过去,保持了一人的距离坐在了左池的旁边。
左池像上次一样突然闭了嘴,靠在沙发里,偏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傅晚司让他把脑袋扭回去,说的很直接也很难听:“别鬼似的盯着我。”
左池眼皮垂了垂,手撑在两个人中间,往他这边挪了半个身位。
不等傅晚司说话,他抬起手指了指傅晚司小腹下边,看着他的脸,挑眉道:“不舒服所以心情不好?”
傅晚司维持了半天的体面让左池一句话戳破,脸上有一瞬间的不快,眉心轻蹙。
到底是三十四的“老男人”,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恼羞成怒,而且他现在的状态左池也不是没责任。
傅晚司很快就坦然了,看着左池,眉眼间几分审视,轻嗤了声:“那你要给我解决一下么,小孩儿。”
被叫小孩儿左池也不生气,腿动了动坐得更近,上半身已经挨到了傅晚司的胳膊。
傅晚司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清爽的甜味儿,和温热的体温一起不着痕迹地入侵他的安全距离。
“怎么解决?”左池手指放到他腿上,弹琴似的点了点,声音压得很低,沙哑的尾音染上情|涩,故意很慢地说:“我不太明白。”
“没帮人解决过么,”傅晚司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也盯着他,说:“坐上来。”
空气安静两秒,左池突然站起来抓住傅晚司的肩膀不让他动,干脆直接地抬腿跨坐了上来。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从“很近”变成了“特别特别近”。
左池一点儿没持着,全身的体重都压在了傅晚司腿上,他这个身材和身高,这么坐着也完全不显得娇气,普通的制服被身体完美地撑开,露出的小臂青筋鼓起,性感又有力量。
非常勾人。
傅晚司的手放在了他腰上,左池眯了一下眼睛,殷红的舌尖舔了舔唇角,眼神挑衅地落在他嘴唇上。
傅晚司感觉有些失控,但左池这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也确实勾起了他的火。
不教训一下不知道天高地厚。
傅晚司捏住他下巴,拇指指腹重重地擦过嘴唇,撬开下唇,左池顺从地张开嘴,轻轻含|住,舌头随着指尖的动作勾着绕着。
冷白的皮肤被按出浅浅的红印,想也是疼的,但左池一直没反抗。
“学会了么,”傅晚司压了压他舌头,声音带着上位者的从容,“等会儿也这么含。”
左池满脸的兴致盎然都快压不住了,漂亮的桃花眼发亮,滴酒未沾却像突然喝疯了的状态。他低下头,湿漉地抵住指根,缓慢地把整个无名指都濡|湿。
大腿肌肉绷紧,搭在傅晚司肩膀上的手一下下力道很重地捏着揉着,等傅晚司对他轻轻挑了下眉,左池俯着上半身直接压了下来。
嘴唇被咬住的时候傅晚司有些惊讶,因为左池的动作够生猛也够生涩的,啃的相当不熟练,舌尖在他嘴唇上又舔又扫,就是不吻进去,只有一双手不老实地来回动着,勾得他浑身燥热。
傅晚司握着他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偏头躲开左池的吻,低声训斥:“别咬!还用我教你么。”
左池舔了下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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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有些急了,晃了晃腰说:“你教呗。”
教呗。
傅晚司吸了口气。
他今天够有耐心的。
放在桌子上的水被左池一巴掌扫掉,水杯砸在地上四分五裂,呼吸凌乱间大脑像烧着了一样,思绪随着那些积攒了很久的疯狂一起释放,只剩下滚烫的本能在操控躯体。
傅晚司的手放在左池身后时,左池一把按住了他手腕,低声在他耳边说:“我不在这给你,叔叔。”
声音不清晰,蒙着一层潮湿滚烫的雾,覆盖住傅晚司的全身。
傅晚司耳垂一阵刺痛,他捏着左池的下巴强迫他松开嘴:“这儿怎么了。”
左池稍微用力就把他压了下去,他低头看着躺在沙发上的傅晚司,手习惯性去捞膝弯,半路又生生停住,拿起傅晚司的手放到自己嘴边,低着头咬了一下无名指,留下一个浅浅的圈儿,分开时轻轻舔了下他的指节。
“在这里你是客人。”
傅晚司没明白他的意思,左池也没给他机会听明白,紧跟着的动作让两个人一起摔倒在沙发上。
男人都是简单的生物,快乐来的比谁都冲动容易,只要让他燃烧的对象在,怎么都会着起来,一把火烧得理智和好奇一起化成灰,再也没心思想这啊那啊的。
……
纷乱燥热的空气慢慢平静,刚才还紧紧束缚着对方的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又坐回了沙发的两边,整理着放纵后的残局。
傅晚司新换上的衬衫彻底皱了,他没去管,点了根烟没什么表情地抽。
其实脑子里已经空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左池吻技一般,但他学的太快,而且除了吻技,都很不一般。
刚才两个人没做到最后,傅晚司不喜欢强迫别人,当时是有点扫兴的,想让左池出去,自己去浴室洗个冷水澡算了。
但左池用吻技一般的嘴把气氛又重新点燃烧到了顶点。
真是太久没做了,傅晚司抽了口烟,爽得跟疯了似的。
“哥哥。”左池喊了他一声,傅晚司扭头看他,一片小黑影从眼前闪过,腿上掉了块硬糖。
“我不爱吃糖。”傅晚司这么说,还是拿起来放进了兜里。
左池嘴角勾了一下,没管傅晚司吃没吃,低着头给自己剥了块糖扔进了嘴里。
淡淡的橘子味很快覆盖了周围的其他味道,傅晚司闭了闭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困了。
他几乎不会在陌生人面前产生“我想闭上眼睛待会儿”的想法,今天可能是把理智和矫情都射空了,也可能是橘子糖的味道确实很好闻,傅晚司真的闭上眼睛待了会儿。
左池像看出他的想法,一直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蜷着腿半躺下来,保持了一个傅晚司不会不舒服,又确实没那么远的距离,跟着傅晚司一起闭上眼睛。
傅晚司一根烟抽完,左池嘴里的糖也咽了,两个人沉默地待了几分钟,傅晚司睁开眼睛拍了拍旁边左池的脑袋。
左池眨眨眼睛,默契地起身。
傅晚司没回去看那帮人,直接带着左池下楼找自己的车,说要送他回家。
左池说他不能翘班,跟傅晚司在楼上胡闹可以,出这个大门就要扣钱了。
“不用管,我和你老板说。”傅晚司这点绅士风度还是有的,特别是对方还比他小那么多,说得寒碜点,简直是老牛啃草芽儿。
草芽儿本芽儿看着傅晚司坐上驾驶座,替傅晚司关上门。
“我有事,不回家。”左池趴在车窗上,伸手戳了戳方向盘上的车标。
傅晚司看了他一会儿,没问什么事,只说了句,“回去吧。”
“真过分。”左池说完安静两秒,突然歪头亲了傅晚司一下,分开时又舔了一口,然后直接后退两步站到远处,笑得相当放肆,“我是说我。”
嘴唇上还有点儿湿湿的感觉,傅晚司没忍住“哧”地笑了出来。
“滚回去吧。”他说。
12.第12章
傅晚司回家先洗了个澡,水温调得很热。
他皮肤天生就白,浴室的灯照着像没有血色,仰着头让热水一冲又染上层红,稍微遮掩住左池留下的痕迹。
他用指腹捻了捻,锁骨蹭红了一片也没捻下去。
穿上衣服看着有些文气,脱了就能发现傅晚司一点儿不瘦弱。
薄薄一层肌肉贴着身体,透着不夸张的力量感,怎么看都是恰到好处的好身材。
今天左池坐在他腿上晃着腰的时候,傅晚司少见的失控了。
可能是左池的长相太对他口味,也可能是左池放得很开,或者都有。
左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也很会“玩儿”,无论手上嘴上在做什么眼睛都紧盯着傅晚司,看他的表情,读他的反应,然后再贴着他耳朵说出来。
低哑的嗓音带着挑|逗,擦着他的底线喊“叔叔”,宁可把嘴角撕裂了也不吐出来——
却没有一丁点儿讨好,眼神动作处处像挑衅。
按着傅晚司肩膀不让他起来的时候眼神很凶,居高临下的表情也有股藏不住的戏谑和嘲弄。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左池打量人的目光总像看着什么物件,仿佛手底下的不是个人,是个玩物,压着人对他低头。
虽然被傅晚司掐住脖子给了一嘴巴后就又笑着喊他叔叔,埋在他颈间说我错了……但过程还是够疯的。
这些充满欲|望的记忆和事后两个人默契的沉默交错着,让傅晚司没法完全看清左池,虽然对方年纪比他小了一轮。
左池身上的不和谐像白纸上的墨点,细小,没法忽视,又很特别。
傅晚司抽着烟,按了按脖子上的咬痕。
他感兴趣的就是这点不和谐。
离经叛道又神神秘秘,像块酸味儿加多了的橘子糖,酸得舌头都疼。
睡前傅晚司给程泊转了个不大不小的金额,让他当红包发给左池,平时照顾点,这孩子眼见着容易惹祸。
程泊大概是喝得人事不省了,第二天早上才给他回了个电话。
宿醉的后遗症,程泊声音混混沌沌的,傅晚司一句话听完得反应两秒。
“什么池什么红包的……不用给我转钱,你多陪我应酬应酬我就能沾光了……”
傅晚司正在楼下晨跑,接电话脚下也没停,不想跟他废话,“洗把脸,清醒了再给我回。”
说完就挂了。
没十分钟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
程泊这回醒透了,一接通劈头盖脸地说:“哥哥这么多年求你几回,你昨晚上就这么走了,你上哪去了弟弟……方稚等你到半夜,我陪他喝酒给他喝趴下了你也没回来,不知道的以为我暗恋他呢。”
傅晚司准知道他要念叨,耐性不多地听了两句就给打断了:“消息看了么?”
“啊,”程泊抹了把脸,“看了,我们这的服务生?你看上了?等会儿把他资料给你发过去,我手底下的人都知根知底,还特别缺钱……你想撩,拿钱砸就行。”
“钱给他,之后不用你管。”傅晚司说。
“行,给给给,我再告诉下边的人多照顾照顾,说这是我祖宗看上的人,都金贵着点儿……”程泊脑子喝坏了,安静几秒,突然反应过来似的,“你看上了怎么不带回去,还让人在我这蹉跎着?”
“不到带回去的地步。”傅晚司路过楼下的小花坛,停下看了看新长出来的花骨朵。
程泊心里腹诽左池动作够快的,嘴上答应下来,说:“行,但我可不保证能天天看着他,我多忙啊。”
傅晚司说:“歇着吧,又不是幼儿园小朋友,用你看着么。”
快到五月份天儿就暖了,傅晚司最近在摆弄家里那盆眼见着要没气儿的文竹,回忆是不是哪天睡得不清醒的时候浇水给浇烂了。
这小东西不贵,但是很娇气。
热了冷了,湿了干了,晒了阴了,说死就死,黄叶黄一片。
这盆是傅晚司从市场几块钱捡漏回来的,挺过了一个冬天,在春天想不开了。
程泊在没用的地方总有缺心眼的小巧思,左池的个人资料还特意打印了下来,薄薄几张纸拿顺丰快递邮了过来。
傅晚司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外卖到了,签收完拿手机给程泊发了条语音骂他脑子不好,同城寄快递。
程泊挺委屈,回他。
【看着顶缺钱呢,你给张卡就能追着你跑了】
虽然只见过几面,但傅晚司觉得程泊这句可说错了,小钱左池要,大钱真不一定。
他挑了个还算悠闲的下午,拆了快递,躺在沙发里一张一张看。
前面三张是体检报告,俱乐部每三个月要体检一回,这张报告是四月初的,刚过没几天。
从身高体重到基础病传染病筛查又到心肝脾肺肾彩超……傅晚司一一看完,从头到尾大写的四个字——非常健康。
后面几张有左池在意荼的工作情况。
看着违纪的次数不少,迟到又早退的,但是很讨人喜欢,领班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昧着良心给发了奖金。
个人信息里傅晚司只瞥了一眼,高中毕业,家庭原因没有读大学,感情状况上写着“单身”。
家庭情况,父亲已故,母亲在外地打工,没有固定住处。
父母都有吸|毒记录,欠了一屁股债,目光扫到最后一行字,傅晚司翻页的动作顿了顿。
父母均有家暴史,左池有多次报警记录。
傅晚司见过很多背景复杂的人,比这还过分的也不是没有,这些年亏得程泊这个三教九流到处混的朋友,他也磨砺得有些“铁石心肠”。
这会儿心情起伏了一下,没几秒就平复了下来。
吸嗨了脑子不清楚,为了那点玩意,什么都干得出来。
当妈的去年跟程泊下边的经理签了20年合同,把她儿子压在了俱乐部,预支了五年的工资潇洒离开。
也就是说,左池现在花的钱都是小费,想辞职得等20年后,或者程泊破产。
傅晚司留意了一下违约金,一溜串的0。
他啧了声,在心里骂了句什么。
那天之后傅晚司一直没再去意荼,程泊告诉他左池收了红包,但是没说谢谢,当天这小孩就给自己换了双牌子很正的新鞋。
苦中作乐的精神让傅晚司不知道说什么好。
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年轻他见的多了,什么性格脾气的都有,但左池这样的着实新鲜。
吃喝用度半点没委屈着自个儿,看着偶尔阴沉沉的,但笑的时候也够开心的。
而且左池脸上从来没有讨好的情绪,在傅晚司跟前也不怯场。
不像以前那些小男友,总是小心翼翼的,什么都顺着他,偶尔遇到带刺儿的,也掌握不好度,三句两句惹得他烦躁。
有脾气的傅晚司不惯着。
乖的听话的倒是不烦,就是没劲,总觉得可有可无,越是在一块待久了越空虚,哪都填不满。
从傅晚司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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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看,左池是个挺特别的对象。
他没考虑太多,只是短时间觉得挺有意思的。
收红包的当晚,傅晚司接到了左池的电话。
接通,左池在电话那头不说话,就是闷声笑,像把嘴压在胳膊上了。
傅晚司含着烟在电脑前面敲字,手机开着免提扔在桌子上,声音有点不清晰:“干什么?”
左池捏着嗓子说:“恭~喜~发~财~”
这鼻腔共鸣动静有点像傅婉初以前养的鹦鹉,傅晚司很轻地笑了声,又很快收住,淡淡地说:“借你吉言,红包已经拿来了,都花了?”
“没有,”左池还在笑,听着特开心,声儿都有点颤抖,“叔叔,没花完。”
他笑个不停傅晚司反而有点笑不出来了,低低沉沉的笑声被手机传送得失真,大晚上越听越瘆得慌。
而且这笑声越听越“话里有话”,不,应该是“笑里有笑”。
傅晚司不适地打断他:“别笑了。”
声音一下停了,左池安静了一会儿,语气很平静地开口:“叔叔,钱是什么意思啊?”
傅晚司懒得思考这种哲学问题,随口说:“柒一安钱的意思。”
左池那边静了静,忽然又开始乐,这回“咯咯咯”的,像只半大的公鸡。
笑够了长出一口气,低声说:“我以为是嫖资。”
傅晚司皱了皱眉,这是嫖资,那他成什么了,嫖客?
晦气。
刚才这一顿抽风是觉得自己被嫖了所以不高兴了?真是山路十八弯的反应。
“下回别以为了,”傅晚司拿开烟,掸了掸烟灰,“上次说过了,你逗我开心的报酬。你觉得我也逗你开心了,就也给我开点儿报酬。”
左池安静了几秒,忽然用小小声说:“好嘟~”
……嘟?
傅晚司猝不及防被年轻人的口癖震了一下,听得耳根痒痒。
“行吧。”他说。
“我想想,”左池语气变得有点儿严肃,过了足足半分钟,才很认真地说:“我要仔细想想。”
话题跳的没边没际的,刚才还抽风似的一通笑,这会儿语气又像新闻联播了。
人的行为有时候可以清晰地反应出成长历程,短短几分钟,傅晚司配合那几页资料,已经快在脑子里把左池的成长轨迹给画出来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教育,能让他脑子天马行空跟个没有目录的老式碟片似的。
他关掉免提,拿起电话放在耳边,问:“你要想什么?”
“想想给你什么报酬,”左池声音有点飘忽,“我喜欢的你喜欢吗?”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傅晚司说。
“我喜欢的很多,有……特别多,”左池说,“现在我有点儿喜欢你。”
傅晚司靠着椅背,有点想笑:“我本来就是我的,你也不能把我送给我,想想别的吧。”
“没关系,”左池很快愉快起来,闷闷地笑了两声,只是笑意有些平淡,“我喜欢的我都没有。”
傅晚司没懂这句话的意思,左池也突然沉默下来,很长时间没说话,听筒里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莫名的沉闷在空气里蔓延,傅晚司看了眼窗外,黑透了的天上没有星星,漆黑的一团。
他没说话,把手机拿远了点儿,又放回桌子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左池主动打破了沉默,没解释,低声笑了下:“叔叔,等等我,我马上就想好了。”
13.第13章
左池说想想,傅晚司以为他要聚精会神地思考个十天半月的,但第二天下午左池就又给他打了个电话。
也没什么正事儿,笑了一通之后说:“叔叔我刚才遇到一个傻逼。”
傅晚司正在研究那盆苟延残喘的文竹,让他笑得头疼,手里拿着剪子边修枯枝边问:“什么傻逼。”
左池说他今天上街,在一个非常破旧非常廉价的店里看上了一辆非常平凡非常普通的自行车,觉得对车一见钟情了,想买,对方看他像个大学生开口就要一千七。
说这些的时候左池语气有些不爽,等傅晚司出声回应,又笑着说:“你猜我多少钱买下来了?”
傅晚司保守地估了个价:“五百。”
“二百三。”
“他傻逼,你牛逼。”
左池笑得要崩溃了似的。
通话时间不到五分钟。
傅晚司挂了电话又去冲了杯咖啡,喝完洗杯子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刚才接了个电话。
他是个不需要多少朋友和社交的人,享受一个人的生活,场子上不是好友基本叫不出来。就算在家里他也很少接电话,关机没电过两天才充电都是常事。
了解他的人,大事打电话,小事发个消息等他随缘回复。
像今天这种因为“遇到个傻逼”就大张旗鼓地打电话吐槽,快速说完干脆利落地说“叔叔再见”挂电话的情况,傅晚司还是头一回经历。
三五分钟里聊了点儿啥都想不太起来了,就记住左池笑得贼开心,他当时可能也笑了吧。
还知道说“叔叔再见”。
多有礼貌。
多有活力。
多像一只睁着大眼睛到处转着圈儿边跳边汪汪汪的边牧,染了撮红毛……陨石边牧吧。
满脑子主意。
卡壳了半年多,傅晚司终于再次进入了创作期,闷在屋里天天盯着屏幕,从那小段开头往下顺顺当当地写着,连家门都不出了。
安静封闭的创作环境里,左池的电话保持着一定频率,隔三差五过来一个。
每次都很有分寸地选择傅晚司习惯放松的时间段,聊几句就挂了,不惹人烦,恰到好处地分享了自己的生活,顺带着往傅晚司的生活里钻一钻。
这些电话里一件大事儿没有,可能是这个年纪独有的活力四射,芝麻大点儿小事儿都能长吁短叹地说上几句。
叔叔我早上吃饭噜,吃的油条豆浆。
叔叔加班真烦,想把领班绑火箭上发射出去。
叔叔你的书真好看,昨晚上看完了,眼睛哭肿了,你负责。
叔叔我做噩梦了,梦见我变成一只小狗了,我真变成小狗你会给我喂烤肠吗?
叔叔我不想要烤肠了,你还是给我鸡排吧,楼下新开的鸡排店排队买不着。
叔叔我还没想好报酬是什么,你帮我想想吧,叔叔。
叔叔,叔叔,叔叔……
托这死孩子的福,傅晚司最近睁眼闭眼都是“叔叔”两个字儿,感觉三十四的年纪确实也不小了,精力都快跟不上二十二的左池了,让他搅和得人在家里坐着,脑袋里外边的大事小情都跟着经历了一遍。
那天接了个编辑的电话,对方开口喊“傅老师”他都有点没反应过来,想说你不给我叫叔叔么。
连续半个多个月闭关,算是小有成效。
傅晚司赶着个好日子交了稿,编辑放心了,他也短暂地闲了下来。
程泊个没脸没皮的在微信里听他说有空了,见缝插针地约他出去喝酒,说什么一醉方休,上回喝趴下的也不知道是谁。
“我这又单身了,想着谈个恋爱呢,你过来陪我喝喝酒,哥哥闹心啊。”程泊在电话那头絮叨。
傅晚司嗤了声:“谈什么恋爱,你那个‘爹’不管你了?”
“爹个屁,比我小呢,分了。”程泊让他嘲讽得没话说,心道我这个爹现在兴致勃勃给你当大侄子呢,这辈分闹的。
“不扯这些了,我就单纯想跟你喝个酒不行吗?到时候你来意荼,我刚弄了瓶窖藏,给你留着呢。”
逗了两句嘴,俩人随便定了个时间。傅晚司暂时算个闲人,就看程泊哪天能腾出空来。
但人还真不能随便觉得自个儿闲,这字儿就不能提,一提准有事找上门。
距离上次回家已经过了快三个月——过年那天他跟傅婉初回去也没见着人,俩人像两个走错门的远房亲戚,兴冲冲地来,灰头土脸地回去了。
这两天傅晚司手机又开始响。
宋炆连打了几十个电话,他不得不接了。电话里女皇陛下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命令傅晚司今晚必须回家,不回家她就过来。
拖是拖不过去了,傅晚司给自己泡了两杯咖啡,喝完换上衣服出了门。
说起来挺好笑的,三十几岁的人了,居然还怕回家。
准确说也不是怕,就是烦,车钥匙拧下去的那个瞬间傅晚司就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着,一路的心情不像回家,像进京赴死。
还是窝窝囊囊的死。
他和傅婉初其实从来没在心里认同过那个房子是家,他的根在那个小小旧旧的农村,村里有一个三间小平房,那是他的家。
可是再怎么怀念家里都没有人了,爷爷奶奶过世后,他只要提起家,就只能回去见宋炆和傅衔云。
就像你渴得要死了,有人在你面前摆了一杯兑了水的白酒,问你喝不喝,爱喝不喝,只有这个。
开门的是家里的佣人,见到是傅晚司,先弯腰喊了声“少爷”。
可太寒碜了,傅晚司从十几岁听到现在也没习惯自己是个少爷的事实。
“我妈呢?”傅晚司弯腰换鞋。
“夫人在楼上和老师一起练琴。”
“练琴?她现在喜欢弹琴的了?”傅晚司不咸不淡地往上看了一眼。
楼梯上就能听见钢琴声,叮叮咚咚的,傅晚司一个业余的也能听出来动静里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加重了脚步,提醒里面“练琴”的人,有人来了。
敲门后等了足足有五分钟,里面才传来一声“来了?”。
傅晚司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目光扫过靠坐在钢琴上的宋炆和坐在凳子上的年轻男生,没什么情绪地说:“来半天了,您终于听见了。”
宋炆手里还夹着一根烟,赤着脚踢了踢男生的膝盖,让他出去。
“狗脾气,也不知道随谁。”她拨了拨披在肩头的卷发,保养的太好了,嘴角轻轻一勾还是风情万种,看不出是五十几岁的人。
男生看呆了两秒,反应过来先是蹲在地上帮她穿上鞋,又依依不舍地对视了几秒,才转身往外走,跟傅晚司擦肩而过的时候还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宋炆让他逗笑了,说:“这是我儿子,宝贝儿,想什么呢。”
小男生闹了个面红耳赤,回头小声说:“姐姐,我——”
“出去吧,等会儿再找你玩儿。”宋炆很有耐心地笑了声。
从进门开始就沉闷到滴水的心情在被老妈的小情人当成情敌的这一刻,化为了赤|裸裸的嘲讽,一嘴巴扇在傅晚司的脸上。
他不明显地吸了口气,把心里的烦躁压缩,再压缩,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
夜里带着凉意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吹乱了窗帘。
已经不是十几岁的时候了,傅晚司不会因为看见爸妈带着情人回家就发疯似的把人揍一顿扔出去了。
再多的愤怒也得找着地方站住脚才行,傅晚司的愤怒没有根,因为没人在乎,他想放在哪都落不下。
宋炆专心抽烟,没说话。
傅晚司靠着窗户也点了根烟,母子俩相顾无言。
刚出去的人看着比左池还要小两岁,算得上帅气的脸上全是青涩。
傅晚司最近几乎天天和左池打电话,脑海里能回忆起来的声音和脸是同样的年轻。
左池,和老妈的情人,同样的年轻。
这个事实在脑海里一经成立,傅晚司就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滚,抽搐着犯恶心。
说不上是因为刚刚的场景,还是突然掀开了那张自欺欺人的遮羞布,意识到自己在干的事跟他们也没什么不同。
小时候还能喊出“你们凭什么往家里带外人,恶心!”。
到现在,他也开始“学着”爸妈的样子找小年轻,再想张开嘴,突然发现连质疑的立场都没有了。
他低头轻嗤了声。
好一个龙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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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生凤。
宋炆不在乎儿子的心理活动,随手在钢琴上按灭了烟,吊带裙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傅婉初没和你一起回来?”
“找她有事?”傅晚司把窗户关上了点儿。
宋炆今天心情看着不错,没因为傅晚司的态度骂他,反而感叹地说:“想看看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东西现在是个什么模样,太久没见了,快一年了吧。”
傅晚司敷衍地应:“看照片也一样。”
宋炆笑了声,不紧不慢地抛出一个炸雷。
“我要和他离婚了。”
傅晚司拿烟的手一抖,看着她,在怀疑自己听错了还是她说错了之间忽然有点想笑,也确实笑了出来,只是怎么看怎么讽刺。
“这么大的事儿……您现在是通知我么?”
宋炆走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保养得白净光滑的手拿起茶杯给自己倒茶,喝了一口才看向傅晚司:“家里的东西有我一半,我带走了,剩下的你们看着办……”
她摇摇头:“都是不中用的东西。”
不中用。
从小到大傅衔云和宋炆对傅晚司兄妹的评价都是不中用。
在他们眼里,傅婉初不中用,因为她是个女孩儿。
女孩没用,不能传宗接代,不能生孙子,不能继承傅衔云屁股底下那个金光闪闪的“皇位”,不能这个不能那个,所有不能都只因为她是个女孩。
傅晚司这个男孩本来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真太子”,但在他自己的不懈努力下,如今在他们眼里也成了另一个不中用的东西。
傅晚司不听话。
他最看不上的就是傅衔云指着傅婉初骂“不值钱的东西”。
傅衔云第一次骂出这句话的时候傅晚司五岁,有这么优秀的家庭环境,五岁他就学会了骂人,指着傅衔云的鼻子骂他是“傻逼”,他妹妹才不是不值钱的东西。
父子俩一年见不到几次,见了就吵,全家都是暴脾气,吵急眼了就动手。
以前傅晚司打不过傅衔云,咬着牙挨着打嘴上也不服软,后来打得过了,傅衔云就学会躲着儿子了。
人前人后嘴里挂着的都是“儿子不孝顺”、“管不了”,喝多了还能在小三小四小五六七怀里掉两滴眼泪,说等老了都没人照顾,半个字不提自个儿是什么德行。
宋炆是个不需要牵挂的女人,在她眼里女儿生下来就没用,儿子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同|性恋,傅衔云那头种猪到处发|情,留下一堆烂摊子,家里这点钱全靠她一个人守着。
她守着的东西就是她的,傅晚司和傅婉初的也该是她的。
宋炆今天喊傅晚司回来,就是想告诉他,他们的那份自己也会拿走。
到底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宋炆知道傅晚司不会和她抢这些。
“这些我拿走,你们有意见么?”宋炆又点了根烟,烟雾弥漫在母子两人中间,谁也看不清楚谁。
“你少抽烟。”傅晚司皱了皱眉。
“这点你不像我,也不像你爸,”宋炆夹着烟没动,上下审视着儿子,笑着摇摇头,“活了三十几岁也没长进,刀子嘴豆腐心,舍不得放不下,迟早吃大亏。”
傅晚司走过来拿走她手里的烟,扔在一旁的烟灰缸里,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声音里藏着几乎听不出来了疲倦:“什么时候办手续?”
“等你的好爸爸有空的,”宋炆看了眼门外,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睛,好像很烦恼地叹气:“最近我们都比较‘忙’,年轻人精力足,太粘人了。”
傅晚司没说话,眼底的情绪压抑着。
宋炆看他看得明白,轻飘飘地戳破傅晚司的防线,看了他一眼,随口说:“你也忙着呢吧,前几天和方家那孩子牵上线了?终于想干点正事儿了。他家不错,虽然都是男的……搞一起去也是个助力。”
宋炆说的是方稚,傅晚司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但他没法反驳,因为那天他确实“没闲着”。
而且左池比他年纪小太多。
和刚才走出去的那个差不多。
很多话外人再怎么说傅晚司都能当没听见,但这种话从宋炆嘴里说出来,他一瞬间感觉胸口喘不上气。
他妈总有本事不动手就让他哪里都疼。
14.第14章
宋炆让傅晚司在家住一晚再走,饭桌上小男生也在,坐在旁边端茶倒水,看见傅晚司来了,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少爷”。
此情此景,傅晚司竟然很想和他说一句,少爷喊早了,你要是能跟我妈在一起,我还得喊你一声爹。
这顿“团圆饭”傅晚司只喝了口水就走了,拉开门的时候还能听见宋炆在笑,和小男生说明天给他买个车玩玩,他手握在方向盘上的时候特别漂亮。
坐上自己的车,傅晚司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想不明白一只手为什么会因为握住方向盘就变得更漂亮了。
老妈大概也是个文人,随便说句话都能这么有深意,让他反复琢磨。
回去的路傅晚司开得很快,像要把什么甩到后边一样死踩着限速开回了家。
家里没拉开窗帘也没开灯,黑的像个洞。
关上门傅晚司就扯掉了外套,往浴室走的路上脱了一地的衣服,看见镜子里赤|裸的身体脑袋还是麻的,直到热水兜头浇下来,热气模糊了视线,他才感觉到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互相折磨了几十年,终于要离了。
证件下来的那天他应该和傅婉初一起在家门口放上十挂鞭炮,庆祝这个美满的家庭终于他妈的破碎了。
他从来都倔,犯起犟来连自己都骗,觉得离了也好,比名存实亡强。
可拿东西的手颤抖的幅度骗不了人。
傅晚司靠着墙,头疼得要裂开了一样,从太阳穴到后脑勺,让人狠砸了一棍子似的。
晕,想躺在哪睡一觉,就这么着吧,不醒了。
家没了。
又没了。
那口兑了水的白酒以后也喝不着了。
……
不记得在花洒下面冲了多久,水温太高,皮肤烫得发红,傅晚司用力按了按额角,压下想吐的冲动。
随手在腰上围了条浴巾,发梢的水滴滴答答地掉在后背肩膀上,他没去擦,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拨通了傅婉初的电话。
半夜十二点,傅婉初刚躺下,接起来的时候嚷嚷着抱怨傅晚司这个时间搞午夜凶铃。
“他们俩要离婚了。”傅晚司说。
“亏我胆儿大,不然被你吓出个——”傅婉初猛地停住,思考了一下这七个字的意思后,慢慢说完了剩下的几个字,“好歹来……你今天回家了?”
后面两句声音已经沉了下去。
“嗯,老妈在家。”傅晚司手在烟盒上磕了磕,停了两秒,没去拿,平淡地补充:“还有她的小男朋友,这次的会弹钢琴,手好看,她喜欢。看着比我小一轮还多。”
傅婉初被这个消息刺激得暂时性哑巴,她没有感情地哈哈笑了两声,语气怎么听怎么操蛋。
“靠……我们是不是要有个20岁的爹了。”
“挺好的,”傅晚司靠进沙发里,头发湿黏地粘在脖子上,他也懒得管,“说不定以后还能给咱俩送终呢,你一直担心的问题解决了。”
“……那真是太好了,”傅婉初深吸一口气,“太好了。”
沉默半晌,傅晚司问:“最近看见傅衔云了么?”
“没看见,大概在和20岁的后妈们谈恋爱呢吧,”傅婉初深吸了一口气,“老妈在等他一起去离婚?”
傅晚司“嗯”了声。
电话又陷入了安静,傅晚司听见对面传来打火机的“咔嚓”声,他莫名想起老妈说的那句“你也忙着呢”。
可能是双胞胎的心灵感应,傅婉初咬着烟,含糊地自嘲:“他俩喜欢谈二十的,咱俩也喜欢谈二十的,这也遗传?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个德行,左一个右一个的,结了婚也不消停。”
傅晚司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
她继续说:“我不结婚了,结了婚也是膈应我自个儿,照镜子似的,一眼把我以后几十年都照出来了,忒膈应。”
是啊,膈应。
傅晚司也觉得膈应。
以前是膈应傅衔云和宋炆,现在连自己也算到一块儿膈应了。
日子越过越不像个人了。
傅婉初说那些钱让老妈随便花,她不缺也不想争,这也是傅晚司的态度。
说来老妈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果了,喊他过去大概只是想展示一下女王陛下的石榴裙下又跪了个什么样的小男人。
顺带提醒他,他也没什么不一样,以后少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管她跟傅衔云。
傅晚司这一晚睡得很差,噩梦一个接着一个,连环套着不让他醒。
可能是没吹干头发就睡觉了,也可能是回家一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又或者是单纯上火了……
一早醒来他脑袋疼得一抽一抽的,靠着床头呆了半天也没找出个源头,只能翻出片布洛芬吃了,废人似的瘫在椅子里瘫了一上午。
按照平日里的习惯,这么好的天气他应该坐在电脑前面努力酝酿出灵感,然后抓着那点儿情绪奋笔疾书,能疾多少疾多少。
但今天他什么都没干,只要眼睛睁开房子就开始转,转得他想吐,一晚上的功夫,嘴角都破了。
活了三十几岁也没长进,刀子嘴豆腐心,舍不得放不下,迟早吃大亏。
老妈这几句话像把冰窖里拿出来的刀,直直戳进傅晚司的心窝,又凉又疼。
但他现在顾不上心疼,他头疼的厉害。
人一脆弱起来就很容易回忆过去,他现在脑子里很乱,过去那些事儿走马灯似的来回播放。
宋炆和傅衔云还四十来岁的时候,找的情人还没这么年轻,或者说那时候傅晚司也没多大,冷不丁撞见,对方多少也大他几岁。
他和傅婉初以前就是这么安抚自己的。
再之后兄妹俩就很少回家了,一年见不到几次,也看不见他们周围的人。
很难得地见一面也是冷嘲热讽,拿说出的话当刀子互相捅,说来说去都是不欢而散。
在这个家里傅衔云就是个甩手掌柜,从爷爷奶奶家回来后一直是宋炆在照顾傅晚司和傅婉初,如果隔段时间问问家里的佣人两位少爷小姐还活着么也算的话。
但小孩就这点不好,对自己再冷漠,搁心里也认定了这人是妈妈,那个是爸爸,别人家小孩能撒娇,自己为什么不能?
越没什么就越想要什么。
归根结底,他们也是在宋炆和傅衔云眼皮底下长大的,有过对父爱母爱的渴望。
就算这家已经破烂的一碰就碎了,就算他已经三十四是个足够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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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人了,他也控制不住地想留下点儿什么,几十年硬挺着一口气守在外边儿,谁他妈都不许碰那最后一下。
有些事傅晚司记的很清楚,青春期他们家最常做的家庭活动就是“捉奸”,每天回家开门像开盲盒。
陌生的男人女人,和熟悉的爸爸妈妈。
他的暴脾气在那几年达到了顶峰,数不清多少次,如果不是傅婉初拉着,可能已经闹出了人命。
其实傅晚司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样的家,散了比留着好。
宋炆说的对,他就是舍不得,也放不下。
回忆童年是件挺糟心的事,虽然傅晚司一直觉得自己已经走出来了,但出没出来嘴上说的不算,得心里也放下才算。
傅婉初想的开,每年都会跟傅晚司说一遍:“在这样的家里长大,我们能不杀人不放火已经很努力了,谁还能要求你我多么心理健康多么幸福乐观啊?没疯是我们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热爱。”
这句话很对,就算在梦里想起来都觉得非常有道理。
但道理太多了,忘了哪个人说过,不幸福的孩子很可能活成他们父母的样子。
这节骨眼上再想起来这句话,对现在的傅晚司来说简直是噩梦。
他是冷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椅子里睡着了,窗户大开着,一阵阵凉风送到脸上,吹得嘴唇都有点麻。
说不清是做了梦还是睡前的心路历程,糟糕的记忆搭配着身上的不舒服,他感觉更难受了。
鼻子堵着,身上特别冷,手都有点哆嗦。
这种时候他接到了左池的电话。
来电显示上“小情人儿”四个字让本就复杂的心情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傅婉初当初一时兴起取的备注对应着昨天的场景,明晃晃地指着傅晚司说你跟他们俩有什么区别,你早晚活成那样儿。
傅晚司接电话的语气不受控制地变差,带着股无处放置的厌倦和烦闷,声线比平时低太多。
“怎么了?”他问。
“我想好报酬是什么了,”左池的声音听起来挺快乐的,低声笑着喊他“叔叔”,又说:“我放假了,要不要出来玩儿?”
傅晚司快要生锈的脑袋转了快五秒钟,才想起来现在是五一假期期间,程泊可能给手底下的员工放了轮休假。
他按了按太阳穴,感觉自己吃的可能是假药,头更疼了。
他听见自己说:“左池,我很忙。”
左池敏感地察觉出不对,声音低了下来,问他:“心情不好?”
傅晚司不想和别人谈论自己的心情,何况这份心情还和左池有关。
他心里也清楚,这点破事儿不能怪到左池头上,所以整个人的情绪都很拧巴,一边想划清界限一边又怀着某种弥补的心情耐着性子问:“还有事么?”
左池笑了声:“我说有你会挂电话吗?”
傅晚司吸了口气,说:“会。”
“拜拜。”左池很快地接话。
电话的忙音响到第三声,傅晚司才反应过来左池直接把电话挂了。
“靠。”
他把手机扔到桌子上,拿起一旁的额温枪对着自己开了一枪,上边显示“38.9℃”。
“……没救了。”
15.第15章
“拜拜。”左池干脆利落地说完,下一秒扬手扔了手机。
手机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噗通一声砸进了左方林的新买的大鱼缸,惊跑了那条黄金鲤。
他躺进沙发里,后背紧紧抵着靠枕,烦躁地扯了扯嘴角。
聊得好好的,跟他抽什么风,答应好了要“收报酬”,说了又莫名其妙发脾气。
把他当成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逼了么。
欠操的东西。
左方林在楼梯上就听见了动静,惦记那两条鱼,更惦记孙子,拄着拐棍快走了几步:“干什么呢?摔摔打打的。”
“听响儿呢!”左池从沙发上蹦起来,三两步走到左方林跟前儿扶住他,“您跑两步多好啊,下一个奥运飞人就是您。”
左方林眼神还好使呢,看见鱼缸里乱跑的鱼和沉底儿的手机,老头子僵了僵,回头瞅瞅孙子,到底还是啥都没说。
左池给他扶到红木沙发上靠着,自己蹲在鱼缸前边儿看鱼,手指头弹着鱼缸,声音脆生生的。
左方林跟他说这鱼多好,是他一个老友送的。
“确实好。”左池一点也不真心实意地夸。
左方林继续说,说这老友还大他几岁,今年都七十多了,这两天跟着儿子钓鱼呢,天天跟他显摆儿子孙子承欢膝下。
吹胡子瞪眼了一会儿,看左池没搭理他,左方林又说他也想钓鱼了,问左池有没有空。
“本来没有,”左池眼睛追着那条被手机砸了的笨鱼,啧了声,“现在有的是了。”
傅晚司电话里冷了他一通,没招没惹的,确实难伺候。
“有空?”左方林咳了一声,衔接得不太自然地说:“来,咱爷俩仔细唠唠,假期可得好好安排。”
左池眼神变了变,回头时就正常了,坐到他旁边,等他说。
“日子过得多快,一转眼五月了,往年这时候都是我自个儿去,今年你也毕业了……”左方林有点不知道怎么说,叹了口气,“跟爷爷一块儿看看他们去吧,多少年了,你爸你妈也想你了。”
他还没张嘴左池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每年都要演这么一出,哄他跟着一起去。
小老头哪都好,就这一点,活到快七十了也不长记性。
左池上半身没骨头似的从沙发上往下出溜一截儿,耷着眼皮说:“不熟,不去。”
四个字堵得老爷子哑口无言,僵持半天,还是一个人跟司机一起出发了。
他一走,本就大得出奇的别墅里只剩下左池一个人。
他窝在沙发里,把衣架上的三件外套全扯下来盖在身上,偏头死死地盯着前面冒着水泡的鱼缸,好像里面有什么洪水猛兽,盯得眼睛发酸也不挪开。
周围安静得能听清心跳声,他渐渐感觉四周的墙在慢慢后移,留给他的空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得像小时候那个怎么跑都跑不到头的牢笼。
明明留给他的地方有那么宽敞,他还是快要在里面窒息了。
“妈妈”最喜欢看他跑了。
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再温柔地把他追回来,用细细的木棍一下一下狠狠抽在嘴角,抽得皮开肉绽,问他还跑吗。
他永远都会笑着说“不跑了”,满嘴的血兜不住淌到脖子上,嘴角的弧度也不会掉下去。
“爸爸妈妈”喜欢看他笑,他笑起来好看。
左池神经质地眨着眼睛,很轻地呼吸。
他已经离开很久了,可以控制着不去想念“爸爸妈妈”了。
但今天是个不太好的日子,是一切的开始,每年这时候他都很紧张。紧张左方林的话,紧张自己的梦,紧张那段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记忆。
他想有人陪着他,让他感觉到周围不是空的,是有边界的。
左池拽了拽最外面那层外套,遮住眼睛,翻身把脸整张埋进沙发里,用力地往下压了压。
嗓音压抑着,很小声地背了一小段书。
“他怎么会这么笨,洗个菜手就伤了。女人好心疼却也不说,只抢过盆骂他是蠢的痴的,然后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了地让他下次疼了要出声。”
“她小心翼翼地给他包上一圈细布,这布顶顶好,缠上之后他就不疼了。他抱着她笑得眼都弯了,哄她他就是笨么,一辈子都离不开她。”
“男人和女人是两个极端,他说话好听着呢。”
左池慢慢闭上眼睛,嘴角不受控制地勾了勾,他用手压下去。
牙齿咬住旁边的软肉,用力到尝出血腥味,才病态地感到安全。
……
躺了不知道多久,等左池再掀开衣服,外边天都黑透了。
他坐起来醒了会儿神,撸着袖子把手机从鱼缸里掏了出来,很不客气地一顿开机操作,机子彻底报废了。
好在他还有别的手机,左池用备用机给一个备注“七号”的人发了条消息。
你家。
对面几乎是秒回一个“好”。
紧跟着是一个“我接你?”。
左池没回,揣上手机就出了门。
那个小区离他家不远,他只去过两次,门卫就认得他了,什么都没问笑呵呵给开了门。
苏海秋开门时身上只穿了一套浴袍,头发还是湿的,左池来的太快,他连面膜都没来得及敷。
他有点手忙脚乱地帮左池拿拖鞋,心想这次怎么来的这么快,他以为要等两个小时呢。
没有叙旧这一步,左池一只手揣在外套兜里,另一只手捏住苏海秋下巴左右看了看——他不喜欢分享,至少短时间内有人碰了的东西他不会用。
苏海秋身上没什么痕迹,只是发梢上的水太多,滴到了左池手上。
他拖长音“嗯?”了声,手指摩痧着苏海秋的嘴唇。
苏海秋刚要说话,“啪!”的一声脆响,一嘴巴打得他上半身晃了晃。
左池在他浴袍上擦干净水才收回手。
一个红透了的巴掌印慢慢浮现,苏海秋眼睛瞬间红了,内心深处却也隐秘地兴|奋起来。
他咬着嘴唇看左池:“……我没想到你来这么快,没来得及吹。”
左池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绕开他,径直走向卧室。
外面响起吹风筒的声音,过了会儿,苏海秋端着盘洗好的水果过来。他先在门口看了一眼,才小心讨好地走到左池旁边坐下了,脸还肿着,身上已经换上了漂亮性感的蕾丝睡衣,轻声问:“心情不好?”
左池歪头看着他,眯了眯眼睛,懒洋洋地说:“滚下去。”
苏海秋今年25,长得可爱里还有几分漂亮,一双大眼睛很招人。
亲爸是上市公司的老总,在外边是人人都喊一声小少爷的骄傲人物,在左池这儿就只能跪着,还跪得心甘情愿。
苏海秋知道左池耐心不多,喉结滚了滚,想到等会儿要发生的事,期待得手指尖儿都有点哆嗦,他像以前一样主动下床跪在了他该在地方。
左池擅长控制疼痛与快乐的距离,他知道怎么做能让一个人彻底崩溃,摧毁重建后变得一文不值。
他很恶劣,经常故意延长痛苦的期限,看着别人在他面前扭曲着求饶,伤痕累累无力反抗,口水眼泪一起流。
心里的阴郁能就此消散一些,哪怕只是一小点儿,他也不厌其烦地重复。
他太讨厌压抑紧张的感觉了。
糜烂的气息渐渐消散,时间走过零点。
左池躺在苏海秋腿上玩手机,无视满地满床的狼藉。
苏海秋脖子手腕上全是痕迹,脸上的巴掌印又红又肿,他也没去管,按照左池的要求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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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一下一下轻轻揉左池头发,小声重复什么“疼了就告诉我”之类的话。
左池总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要求,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多问。
结束后两个人一直没说话,苏海秋能感觉到左池心情比来的时候好多了,至少能聊聊天了。
他问:“最近在干嘛,给你发消息都不回。”
“在干别人。”左池手在屏幕上点了点。
苏海秋:“……”
虽然只是炮友,但左池说的这么赤|裸他都不好接话了。
他说:“我就是想和你聊聊天儿,你最近跟谁在一起呢?我没别的意思,不是管你……哎,不知道怎么说了。”
左池在玩游戏,手在屏幕上一划拉,一排大白菜就收好了。他捏着嗓子说:“和我好叔叔在一起呢~”
“啥?”苏海秋低头看他。
“一个坏蛋,”左池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平淡又认真,看不出他现在在想什么,“我们在玩一个游戏。”
苏海秋不解:“什么游戏?”
左池仰头看着他,嘴里“biu~”了声,说:“你猜。”
苏海秋有点吃醋,左池跟他认识半年多了,这么久拢共也没来找过他几次。
左池叫叔叔,那人得多老啊,满脸皱纹的老男人能比得上他么。
看左池的表情,好像还挺乐意跟那个老男人玩游戏的。
“好叔叔多大了啊,你怎么给他叫叔叔,情趣还是真叔叔?”苏海秋带着醋味儿问,“你挺喜欢他的?”
前面几句左池像没听见,最后一句刚说完苏海秋就感觉头皮嘶啦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紧跟着脸“嘭!”地砸上床头,磕得整个人宕机了几秒。
左池抓着他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把他整个拎到自己面前,笑着晃了晃他脑袋,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什么?”
苏海秋疼得鼻涕眼泪一起掉,眼眶磕的睁不开眼睛,浑身哆嗦:“我错了左池,我不说了,你别下死手,我……我错了,我就是,有点吃醋……”
“吃醋?你喜欢我么?”左池凑近,拇指硬生生撑开他眼皮,盯着他眼睛,又问了一遍:“你爱我么?”
“喜欢!喜欢你!”苏海秋用力点头,“我爱你,我早就爱上你了……”
左池眼睛亮了一下,手抓得更紧,弯着嘴角问:“如果我不爱你呢?如果我很笨呢?如果我什么都没有只能靠你呢?你还爱我么?”
“爱!”
唇角弧度扩大,左池用手指扣住苏海秋的眼睛,一点点用力,“这样呢?还喜欢么?”
苏海秋身子抖得像筛糠,闭上眼睛不敢看,颤着嘴唇撒谎:“喜……欢,喜欢……”
左池脸上的笑还在,掩去了眼底的嘲弄,靠在他耳边小声说:“你爱我你怕什么?为什么抖啊?”
苏海秋边摇头边哭,太疼了,他以为他要瞎了。
左池随手给他扔到床上,看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趴着找纸,忽然大笑了出来,边笑边用脚踢了纸抽到他手边,他几乎笑出了眼泪,抹着眼角跟苏海秋一起倒在床上。
苏海秋不敢动了,不敢扭头,余光里左池笑得像要疯了。
“他是笨蛋……”笑够了,左池看着天花板,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图案,“但你是傻逼。”
苏海秋擦着眼睛,讨好地趴在他下面,一遍遍说他错了。
声音一点点变得含糊,左池无所谓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如果是傅晚司看见他生气了,会怎么做呢。
左池闭上眼睛,很认真地想了想。
答案有很多,唯一确定的就是,绝对不会用嘴哄他。
各种意义上的。
他笑了声,拿起手机,还是拨通了那个在白天冷了他一通的电话。
16.第16章
傅晚司很少感冒,从小到大也没发过几次烧。
这回的高烧没来由的来势汹汹,下午的38.9℃看着唬人,他没往心里去,吃了一粒布洛芬就昏沉沉地走到卧室里躺下了。
不知道是烧晕了还是真困,这一觉睡得很沉,什么梦都没做。
后半夜傅晚司渴醒了,手在旁边摸了摸,什么都没摸着。
平时会倒一杯水,今天忘了。
他爬起来坐了会儿,才顶着灌铅的脑袋去客厅倒水喝。
没量体温,也不知道是烧到哪儿了,走两步路脚底下像踩了棉花,整个人一弹一弹的,眼前的东西有一件算一件全在晃荡。
非常有童趣。
他连喝了两杯水,自己给自己想笑了,身体病了脑子也连带着一起抽。
还是冷,傅晚司找了件稍微厚点的外套披在了睡衣外面,坐到窗户边的懒人沙发里抽烟。
睡着了不知道,醒过来头就开始疼,左半边埋雷了似的,一会儿炸一个。
药还是前几年傅婉初怕他哪天病死在家都没个人收尸,特意买了一药箱的药。
可能真的过期了。
屋里太黑,傅晚司把窗帘拉开了点儿。
外面也没多亮堂,家家户户都关着灯,偶尔亮着一盏,幽幽的光晕反衬得周围更冷清。仿佛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还喘着气,猫在这间小房子里往外看,孤独又迷茫地寻找着同类。
身上不舒服,心里也烦闷。
傅晚司在烟雾里微微眯着眼睛,不受控制地想起白天左池打的电话。
小孩兴冲冲找他出去玩儿,他一个年长了12岁的大人,当时的态度怎么说都说不过去。就算不提他因为老妈的小情人迁怒左池的事,单是之前答应过又反悔,就不应该。
他咬了咬烟蒂。
意识到不对和能主动出面说出我错了是两回事,道歉在他这比烧到39℃还难,死要面子这一关他过不去。
大概就这么着了。
人跟人的关系比起努力,他更倾向于放任自然,能待在一块儿的拿枪崩都崩不开,没缘分的再努力都是狗屁。
傅晚司在懒人沙发里又睡着了,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了手机铃声。
手机扔在卧室呢,他头晕的厉害,不想过去接。
哪个二百五这时候给他打电话,欠骂么。
他可能也快二百五了,傅晚司在手机响得快熄火的时候站起来走了过去,卡着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接了,连来电显示都没看。
“谁?”他靠床头问,声线压着。
对面安静了两秒,语气有点严肃地喊了声“叔叔”。
左池……
傅晚司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道歉吧,你大他一轮呢,好意思欺负小孩儿?
另一个声音是傅晚司自己的,让它滚。
他很平淡地问:“打电话干什么?”
左池没头没尾地问:“刚刚没睡觉?”
“要不要给你个话筒。”傅晚司张嘴就是刺。
左池听懂了,很轻地笑了声:“不是采访你。”
不等傅晚司回应,他又说:“叔叔,你给我道歉吧。”
“去睡觉吧,”傅晚司坐到床上,手在烟盒上磕了磕,“做个好点的梦,梦里什么都有。”
“……”
左池“扑哧”笑了出来,笑得哈哈哈的,边笑边颤着声儿说:“叔叔,不道歉也行,你得赔我点什么。”
“脸呢?”傅晚司说。
“不要啦~”左池好像把手机拿近了点儿,细数傅晚司的罪证,“我们说好了你等着我给你报酬,你反悔还在电话里冷着我,我不能生气吗,你得道歉吧?”
傅晚司无言以对,干脆不说话,他说出口的都不好听。
不想承认,让左池这么笑了一通,刚刚一个人心里生出的烦闷和孤独消散了很多。
其实有点被取悦的感觉。
最有力的证据就是,话难听,但是电话一直没挂。
左池不依不饶地喊他:“叔叔~你哄哄我呗。”
傅晚司让他滚回去睡觉,拿了根烟点着了含在嘴里,说:“熬夜影响儿童脑部发育。”
“哈哈哈哈哈哈……”左池又开始笑,这回笑得小小声的,嘴唇贴在手机上,好像在傅晚司耳边小声说话。
很好听。
傅晚司不理他,左池就在电话那头嘀嘀咕咕地说他有多伤心有多难过,他都吃不下饭了,他好叔叔都不管,天地可鉴,他真可怜,他没人要。
像只小声汪汪汪汪汪汪个没完的陨石边牧,边汪边拿贼溜溜的眼神偷瞄主人的神色。
傅晚司一直绷着的表情有点儿绷不住了,勾着嘴角笑了声。
一直被高烧折磨的嗓子又续了两根烟,终于断了最后一根弦,他开始咳嗽。
刚笑左池汪汪个没完,傅晚司这回咳嗽得停不下来了。
本来就晕,现在直接靠着床头闭上眼睛,像下一秒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左池一直在喊他,傅晚司咳得没空搭理他,终于停下来,胸口都要炸了。
“没死呢……喊什么。”他长出一口气,嗓子开始哑。
“你感冒了?”左池声音瞬间冷下来,听着很陌生,像质问。
傅晚司皱了皱眉,不太痛快地说:“审我呢?”
“发烧了吗?严重吗?为什么一直咳嗽?”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哪坐起来了,又踢了什么东西一脚,声音很闷,然后噼里啪啦的什么东西扫倒的动静。
左池好像在穿衣服,问的很急也很烦躁,声音里有不明显的紧张:“叔叔,你发烧了?告诉我你发烧了吗?!”
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傅晚司恍惚间还以为他不是发烧了,是得癌了。
“小感冒,死不了,”左池那边好像开了门又哐的一声甩上了,他声音提高了点儿,“抽什么风呢,站住!大半夜上哪去。”
左池站住了,很烦躁地抬头看着头顶的声控灯,手指神经质地重复攥拳又松开的动作。
知道傅晚司的脾气,他压下心里对“发烧”两个字原始的焦躁和恐惧,低声说:“叔叔,我带你去医院,你家在哪,我带你去医院,你发烧了。”
“回去,”傅晚司在电话那头跟他说,“我是感冒了不是快死了,晚点儿再哭丧。”
左池原地站了几秒,大步走到电梯前面无表情地用力地连按了十几下。
“我去找你,”他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下,语速很快地说:“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七,我长得很好看,外面非常危险,如果你不搭理我我就一直在外面晃,等哪个变态把我给砍了,你就可以给我哭丧了,叔叔。”
傅晚司大概很生气,好半天没说话,终于张嘴了,骂他是“傻逼”,说他“脑子抽了”。
左池笑得更开心了,用眼神警告开了条门缝偷看的苏海秋一眼,看着他慌乱地用口型说对不起又关上门。
电梯“叮”的一声,左池走进去。
“叔叔,发烧很恐怖。”他说。
傅晚司大概是不理解的,因为每个人都会发烧感冒,在别人眼里这件事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只是没那么舒服。
左池盯着显示屏上慢慢变小的数字,轻声说:“我有一个好朋友,小时候发烧了。”
他停顿了很久,傅晚司问:“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左池一下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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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地大声说:“嘎嘣就死了!”
傅晚司:“……”
左池眼底一丝笑意也没有,声音很低:“他死的时候七岁,吃了退烧药,还是死了。”
“叔叔,你家在哪啊?”
傅晚司说的小区名左池早就知道了,他甚至提前过去踩过点,知道怎么去才是最快的路,也知道周围都有什么。
聪明小孩不打没准备的仗。
他坐别人的车会紧张,犯病一样,脸色惨白,脸和手冰凉。
但这次他选择打车过去。
凌晨的路很好走,车程三十多分钟,下车的时候左池嘴唇都是没血色的。
门卫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看见左池很尽责地问孩子你找谁啊。
左池非常自然地说他叫左池,户主傅晚司是他叔叔,他叔叔发烧了,自己来带他去医院。
傅晚司提前打过招呼,说等会儿有个长得挺好看个子很高的男生要进来,叫左池,是他认识的人。
门卫给左池放进来,忍不住说:“孩子你这脸色,你也跟着挂两瓶吧。”
左池笑笑没说话。
傅晚司家离小区门口有些距离,小区很大,好在左池来过两回,知道在哪。
他大步跑着找到地方,坐电梯上楼。
终于站到傅晚司家门外,他没急着进去,低头看了会儿门锁,手在上面划了划。
无声地笑了下。
20秒都不用他就能进去直接站到傅晚司床头看他睡觉。
傅晚司挂了电话又是一阵咳嗽,等缓过来了,忍不住对着空气低声骂了句“小神经病”。
但他还是把地址告诉小神经病了,不是怕死,是怕左池作死。
关于儿童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知识他没研究过,但左池的状态明显不对,发个烧跟天塌了一样,他怎么都不能把这么个抽风状态的小孩真扔大街上晃荡到天亮。
左池说他要三十分钟到,傅晚司拨了拨头发,不知道是发烧热的还是气的,身上出了汗,黏糊糊的难受。
也没管感冒洗澡行不行,他直接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吹干头发后找套厚一点的衣服穿上了。
没量体温,他一直觉得冷,想也没退烧。
上回这么紧张兮兮地往医院跑还是傅婉初痛经吐了一地,他大半夜带她去医院急诊打止痛针,从车库抱着人跑到急诊室,腊月零下二十度的天出了一脑门汗。
至于他自己,他没去过医院,头疼感冒的又死不了人。
连着喝几天热水,勤快了再吃两片药,躺床上混混沌沌的就挺过去了。
刚戴上手表门铃就响了,傅晚司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等会儿见了人先别骂,左池也是担心他才突然抽风的,他还欠左池一个道歉。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他拉开门,刚说了一个“左”字,还没看清人,左池忽然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一阵风似的撞进他胸口用力抱住了他,力气大得他往后退了一小步才站稳。
左池双手紧紧搂着他后背,脸埋在他肩膀上蹭着,声音有点抖:“对不起,别生气叔叔,我太害怕了……”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左池抱得很紧也很用力,认真地用鼻尖蹭着他脖子确认体温,好像真的吓坏了。
傅晚司愣了愣,被左池抱住的地方沾染上另一个人的体温,在清冷的深夜里,暖得像一场幻觉。
他不习惯拥抱,手抬在半空中不知道要放在哪,好半天才慢慢落下来,拍了拍左池的后背。
“怕什么。”他说。
犹豫半晌,掌心按在左池头顶,揉了揉他的头发。
柔软的触感在手心蔓延,傅晚司垂着眼,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17.第17章
一分开左池立刻伸出手用掌心贴上傅晚司额头,仔细感受了一下。
“完了,”他皱着眉,“叔叔你熟了。”
傅晚司拿开他的手,压下心里浮起的情绪,弯腰换鞋:“那你不买瓶醋么,切片儿就能吃了。”
左池笑了声,手背在身后弯着腰在他耳边吹了口气,低声说:“我喜欢吃生的。”
说完轻轻咬了他耳垂一下。
没给傅晚司打他的机会,咬完立刻直起腰光明正大地往屋里走了走。
“你家真大。”他说。
傅晚司耳朵让他咬的有点疼,那块皮肤变得有些烫。
“狗似的。”左池还要往里走,傅晚司抬手按在左池脸上给人推了出去。
其实没用力,他也没多少力气了,但左池很配合,眼睛眨了眨倒着走了出去。
今天升温,凌晨也不冷,左池脸上的温度却很冰,傅晚司开门后第一次正眼看他。
左池本来就白,但这回嘴唇也没血色,额头一层虚汗。
他皱眉问:“脸怎么了?”
左池摸了摸脸,压下眼底的得逞,无所谓地转过头:“没事儿,坐车吓的。”
傅晚司看着他,左池避开他的视线,走到他身后轻轻推了他腰一下,带着他往前走:“我坐不了车,我害怕,平时都骑自行车。”
左池没给傅晚司问为什么怕坐车的机会,走到前头紧张兮兮地说得快点去医院,“现在五分熟,等会儿八分熟了,再等会儿叔叔你就糊了,我不爱吃糊的。”
傅晚司有心问,但他太难受,忍着头晕踩棉花似的下楼,一吹风,走路都有点飘了。强撑着一口气儿才没一头栽左池后背上。
到车库,他手放在门上还没拉开,左池忽然从身后靠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冰凉的指尖勾了勾他手腕,低头说:“我开。”
傅晚司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有证么?”
“有,”左池靠得更近,“没证的时候也会,车龄八十年。”
见傅晚司没动,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驾驶证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说:“真的有,没骗你。”
傅晚司第一次坐上了自己车的副驾驶。
他盯着左池的动作,心里有些没底,如果左池是个倒车都倒不利索的马路杀手那他宁可转头回去继续吃过期退烧药。
傅晚司对豪不豪车不感兴趣,他就喜欢内部空间宽敞的车。这辆宝马x7买了有两年了,他自己开的还挺舒服的。但suv车身大,对驾驶员的细致程度要求就比较高了,新手刮了蹭了太正常。
他不是舍不得车,他是怕左池是个新手司机,一紧张撞墙上给他俩怼成饺子馅儿了。
好在左池上车随便调了调座椅一次就从车库里倒了出去,连个壳都没卡,丝滑得像德芙。
看样子车龄没有八十年也有十八年了。
和鸡飞狗跳的性格不一样,左池开车很稳,红灯前停车和启动轻飘飘的,傅晚司现在天女散花的脑袋都没觉得晕。
路过第二个红灯,左池忽然问:“叔叔,你晚上吃饭了么?”
傅晚司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除了抽烟就是喝水,他一直没觉得饿。这会儿左池问出来了他才想,晕成这样可能也有饿过劲儿的功劳。
左池变魔术似的从外套兜里掏出来一个小面包放到他腿上,指尖点了点,拐着调儿说:“法式小面包~还是盼盼好~”
傅晚司看着腿上突然出现的小面包,胃里不合时宜地咕噜了几声。
左池手拿开,说:“没下毒。”
傅晚司看了会儿,身上的不适和胃里的饥饿同时汹涌着,他闭了闭眼睛,这一瞬间忽然很想叹气,顿了顿,拿起面包撕开包装,和什么妥协了似的说:“谢谢。”
左池手指敲了下方向盘,嘴角轻轻勾着,说:“不客气,叔叔。”
吃了个小面包,聊胜于无,至少胃里舒服了一点儿。
到医院他们先去了急诊,护士给傅晚司量体温,39.8℃,快烧满格儿了。
“叔叔你可真难杀。”左池连嘲带讽地啧了声。
傅晚司没搭理他。
交了钱,护士领着去挂点滴,傅晚司让她扎的左手,左池坐在他右边。
冰凉的药一点点输进来,傅晚司靠着椅子,周围零星坐着五六个急诊输液的人,视线在他和左池身上转悠了一会儿就继续犯困了。
现在凌晨三点多。
傅晚司也有点儿困了。
左池问他想不想吃东西,他看见门外有家超市还开着。
傅晚司不想在到处都是病人的地方吃东西,没让他去。
三瓶药猴年马月能输完,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最近的新闻打发时间。
看了没一会儿,忽然肩膀一沉。
“我是病人。”傅晚司没抬头,左池没靠实了,大概也是撑着劲儿,头发晃悠悠地扫着他脖子,很痒。
“我是饿人。”左池也没抬头,说他饿了,最后一个小面包给傅晚司了。
傅晚司让他出去吃饱了再回来,左池不去,矫情兮兮地说他不要,非要等傅晚司出去一起吃。
“那就饿着。”傅晚司说。
三瓶药挂了两个多小时,从医院出去的时候天边都亮了。
俩人饿得前胸贴后背,随便找了一家附近的早餐店坐进去点了一桌子东西。
非常难吃。
也没得挑了,吃饭的时候都没说话,等抬起头盘子里连个米粒儿都没剩。
傅晚司记着左池害怕坐车的事儿,回去的路上就还让左池开车。
他坐在副驾,吃饱了,身上一直无视的酸疼和困意来势汹汹地侵占着神经,他强撑着没让自己睡着了。
一路沉默。
傅晚司拿钥匙开了门走进去又下意识拿了双拖鞋扔给左池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因为是左池开车,他莫名其妙地又把左池带回家了。
拖鞋还在傅晚司手上,左池站在门口揉着眼睛,脸上的困意藏都藏不住。
傅晚司的脾气和他的良心战斗了两秒,还是把拖鞋放下了,转身说:“客房没收拾,你——”
“我不能跟你一起睡么,”左池打了个哈欠,桃花眼眼皮微微耷着,看着很乖,声音也懒洋洋的,“名词的睡,我睡觉可老实了。”
“不行,你睡客厅。”傅晚司根本没看他,下巴点点浴室的方向,“想洗澡用这个。”
左池没强求,又问他:“你呢?叔叔你不跟我一起洗澡澡么?”
洗澡澡……
傅晚司眼皮跳了跳,无视了第二个澡,脱掉外套搭在胳膊上:“主卧还有浴室,我用那个。”
左池挑眉:“哦。”
傅晚司给他拿了床被子就回了主卧。
洗完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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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掉一身的消毒水味,随便擦了擦头发,感觉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现在站着都能睡着。
他扔了毛巾,准备直接睡觉。
“当当当——”
“叔叔,你吹头发了么?”左池隔着卧室门问。
傅晚司扭头看了眼镜子里还有点潮的头发,面无表情地撒谎:“吹了。”
左池笑了声,手指挠了挠门:“给我看一眼,你好像撒谎了。”
傅晚司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别挠门。”
左池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见了风筒的“呜呜”声才转身靠在门上,嘴里愉悦地哼了两句歌。
等呜呜声停了,他又听见了脚步声,一点点靠近他,然后是一声无情的“咔哒”。
傅晚司把卧室门锁上了。
然后脚步很沉地走远,紧跟着是细微的掀被子的声音,人躺下了。
左池掌心贴着门,力道很轻地用指腹敲了敲。
太笨了,锁门。
这种室内的门,他不用开锁,一脚就能踹开。
左池无声地笑笑。
他又不是坏人,他不踹。
没立刻去睡觉,他先去紧挨着客厅的浴室洗了个澡,边洗边观察整个浴室的布置。
东西不多,但都很精致很有品味,摆得整整齐齐的。
所有可能带香味的几乎都是无香型或者淡香型,一旁摆着的香薰味道都是清浅的茶调。
……牙刷牙缸是小兔子图案的。
左池发现新大陆了似的“哇”了一声,头发湿漉漉地遮住了眼睛,他捋到后面,眨着眼睛仔细看了半天。
是新的呢,用了不到半个月?
他好叔叔真有童心。
左池把浴室里的水珠都清理干净才出去,他没吹头发,用毛巾擦了擦就出去了。
客厅很大,沙发也大,睡个他绰绰有余。
旁边挤一挤再加个傅晚司也可以,竖着叠横着叠都没问题。
左池兴致勃勃地站在沙发前头研究了一下怎么叠,研究着发现旁边的木茶几上放了几张倒扣着的稿纸。
有点突兀,非常引人注目,大概是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东西放的很随意。
他拿起来看,三张空白的,第四张稿纸上面也没字儿,笔触十分潇洒地画了一只兔子和一只狗。
兔子一脸厌世烦躁地吃草,小狗在乖乖啃骨头,很和谐。
左池看了一会儿把纸放下,躺到沙发上枕着靠枕,被子很标准地拉到下巴尖儿,才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沙发是布艺的,比家里那个硬邦邦的红木沙发舒服多了,柔软又温暖,带着傅晚司身上一样的浅浅的香。
傅晚司平时可能经常躺在这儿。
左池往里面缩了缩,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傅晚司这一觉睡得很沉,睁开眼时神志都有些恍惚,手指头麻酥酥的,他起来甩了甩,拉开窗帘。
日头到了西边,他黑白颠倒地睡了一天,额头温度恢复了正常,那三瓶药还是有用的。
醒了会盹儿,他终于想起外边还有个左池呢,赶紧推门出去。
客厅没人,门口的鞋也不见了,傅晚司在茶几上看见了被翻过来的稿纸。
小狗的旁边拿笔画了一个对话框,上边用圆圆的字体写了一行小字。
【小狗去上班了,小狗不能请假,哭哭】
18.第18章
别人上班请假扣工资,左池请假倒欠俱乐部钱,近五年的工资全被亲妈预支了。
可怜见的。
傅晚司摸了摸额头,温度正常,如果不是左池疯了似的非带他去医院,他现在可能还在床上昏着。
左池陪他跑了半宿,又当司机又给小面包,自己又饿又困,而他只在早上请左池吃了顿非常难吃的早饭。
心里有个声音补充:到家还让人家小孩睡的客厅。
傅晚司的良心有些过不去,这种有来没往的事不像他会干出来的。
他想了想,又给程泊转了个账,这次金额更大,让他交给左池。
程泊直接回了个电话,问他怎么好几天没消息,这酒还喝不喝了?
约酒约得傅晚司都忘了。
“感冒了,”他轻描淡写,“过几天的吧。”
“感冒了?”程泊一愣,“严不严重?我上你家看看你去,家还有药吗?上回还是婉初给买的吧,别过期了,你吃了吗?靠,我猜你肯定吃了,活祖宗。”
“吃了,没死,”傅晚司让他吵得头疼,不知道为什么,没省略左池的事,随口说:“去医院挂了药,再歇两天就好了。”
程泊一听更急了,提高声音:“住院了?!!”
不怪他急,傅晚司从小到大也没往医院跑过,看着挺精致个人,对自个儿比对谁都狠,难受成什么样都能咬牙在家挺过去。
能让傅晚司去医院,靠,别他妈是得癌了!
“你别瞒着我,咱哥俩……”程泊哽咽了一下,“我挺得住。”
“滚犊子,”傅晚司眼睛都不用眨就知道他想什么呢,“晚几十年再哭吧,我就发个烧,给你盼坏了。”
程泊反应过来:“你说这话丧不丧良心,我都哭了……你自己去的?高烧怎么没给我打电话,我接不着你找婉初也行啊,自个儿去医院也太——”寒碜了。
他后边俩字儿没说出来,傅晚司给打断了。
“和左池一起去的。”
“?”
进展这么快么?
“你……”程泊叹了口气,过了会儿,声音像笑又像哭的,“还真是,挺喜欢他的。”
“以前我跟傅婉初一块儿劝你你都不带往医院挪半步的,这回出息了。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啊,得死。”
傅晚司不吃这套:“你大半夜出去逛一宿我也跟你去。”
程泊真真假假地说他受惊了,也受打击了,他这边失恋呢傅晚司那边铁树开花一朵朵的,忒伤人心。
微信上在三人小群里喊上傅婉初一起,定下来等傅晚司感冒彻底好了就一块喝个酒。
这边傅晚司刚答应下来,那边程泊就跟左池通了个电话,把这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在意荼这边喝,你到时候有空也能过来刷个脸,”他笑了声,“别的不说,他挺喜欢你的,忒惯着。努努力谈个恋爱不成问题。”
左池那边像是睡觉被吵醒了,声音发哑:“早点来。”
“感着冒呢,感冒喝酒——”
“让他来,”左池手指按了按枕头,和傅晚司家沙发靠枕的触感不一样,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死不了,烧40℃都活着呢。”
程泊看了眼日历,还想商量:“我劝他他倒是能出来,他这人对自己跟个阎王爷似的……要不等两,一周吧,一周也好透了,药效也过去了。”
“一周后我有事,让他过两天就来。”左池说。
程泊顿了顿,说:“他给我转了个账,让我给你发红包,这人心多软,怕你饿着。”
“你拿着花吧,”左池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以后都不用给我了。”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程泊这几天天天蚊子似的烦傅晚司,见天儿问他八遍“吃药了吗”,“要不要再打个针”,说着说着还要来家里看看他,说给他拎两箱八宝粥。
傅晚司已经上工了,那天去完医院回来觉得自己是好了,药都不吃了,天天写东西,哪有时间管他。
连着接了三天电话,第四天直接关机了。
第六天家门被敲响了,傅晚司一开门,外边儿站着程泊和他的两箱八宝粥。
“滚。”他说。
“哥不是关心你吗,”程泊瞅他两眼,看着像好透了,挤开他往里走,“你平时不是外卖就是外卖的,渴了饿了喝一盒八宝粥多方便。”
这人跟有毛病似的,赖这儿就不走了,坐懒人沙发里给傅婉初打电话,说她哥真抗造,不到一礼拜就好利索了。
傅晚司懒得管他,给他扔客厅自己去书房继续写。
晚上他洗了个澡又吹了头发,出来看程泊正躺大沙发上刷视频呢,手机里传出来的动静听着都辣耳朵。
“王总?!!你竟然是王氏家族唯一继承人!我有眼无珠呜呜呜——”
傅晚司让他关了。
程泊站起来抻了抻胳膊:“走吧,走走走,婉初都到了,喝酒去。”
到了意荼,看见熟悉的装修,傅晚司下意识想到了左池。
最近他专心干活,左池的电话接了俩,后面就关机了,刚开机看了眼,十几个未接,还发消息问他干嘛呢。
他给回了条短信,简单说自己在忙。
左池还没回,可能夜班呢。
“今天婉初也在,我俩可寂寞坏了,领人来的,你别挑我俩啊,”走廊上程泊给傅晚司打预防针,“你就一个人搁旁边喝酒,没人烦你。”
傅晚司啧了声:“说得我多寒碜似的。”
就他一个人。
包厢是程泊专门准备的,一进门就看见傅婉初在跟一个帅气小男生喝酒,给小男生羞得耳朵都是红的。
旁边还坐着两个男生,开玩笑逗那个叫“予泽”的,说他故意装害羞钓姐姐。
“钓吧,”傅婉初往后靠了靠,眼神犀利了一瞬,又笑起来,“姐姐还没让人钓过呢,新鲜。”
看见他们俩,一招手,先问候了一下她哥的身体状况,看着没事儿了又跟程泊说:“这边是你男朋友,这位是我小宝贝儿的朋友,说想认识认识我们傅大作家。”
程泊眼皮子跳了跳。
认识?怎么认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傅婉初的小男友会带来个人。
傅晚司不是什么有信仰的人,他也谈朋友,也跟人上床,看顺眼了直接带酒店去的也不是没有。
三十四了,经验和阅历早让人没了年轻时候的单纯,不追求爱情,就只能追求享受和刺激了。
程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那个“朋友”。
个儿高,腿长,长得挺帅眼睛还大,像左池平替版,比左池多了点青涩和温柔。
他警铃大作。
傅晚司已经坐下了,男生很有眼力见地靠了过来,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气质清清爽爽的,看着顺眼。
他主动伸手说:“傅老师好,我叫李奕文。”
“下一句是不是我看过您的书,我特喜欢。”傅晚司跟他握了一下。
李奕文让他逗笑了,挺不好意思地说:“傅老师你读心啊。”
“不用叫老师,”傅晚司说,“没那么高。”
李奕文顺势说:“那我叫哥吧。”
“叫哥哥好。”傅婉初啪啪鼓掌,人是她带来的,其实就是给傅晚司介绍个伴儿,有个人照顾有个人陪着,省得他因为家里的破事闹心。
“叫哥哥多亲,你再叫两声,哄高兴了给你写本书。”
李奕文让她说得脸红,低声又叫了声哥。
傅晚司偏过头也笑了,不过是让傅婉初抽风的德行逗笑的。
平时很少笑的人突然笑起来是非常有魅力的。
眼尾微微垂着,脸上的冷淡融化了些,显得柔和,薄薄的唇角翘起来一点,像要说什么,但是一笑了之了。
洒脱随意,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用在乎。
这个年纪的魅力也就在这儿。
好像你怎么着他都能看穿,然后再给你托起来,让你稳稳当当走在前头,他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李奕文眼底的倾慕快溢出来了,主动帮傅晚司点了根烟,小声跟他说话。
傅晚司对这种有眼力见的懂事儿小孩耐心多一些,垂着眼听着,不时回一句,李奕文听得满脸仰慕。
“哎!”程泊喊了一声,“说喝酒,给我们都扔这儿算怎么回事儿,合着我跟婉初陪你撩人来了?”
他早联系左池说今天喝酒,左池从早上就没回,到现在也是个失联的状态。一直失着还好,真让左池赶上这么个场面,不得给他找根绳子吊起来,直接吃席。
程泊心尖直抽抽,心说婉初你可害惨我了。
三个人往近了坐坐,边喝酒边聊天儿,傅婉初提了嘴她前天看见傅衔云了。“问我你在哪呢。”
“你怎么说的?”傅晚司拿着酒杯看她。
傅婉初拿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我说你噶了。”
“说得好。”傅晚司用眼神给她鼓掌。
他家这点破事儿早在圈里传得人尽皆知了,现在唠起来也不用背着仨外人。
程泊让他俩别犯倔:“你妈真要给你俩那份也带走?那得多少钱呢,说给就给了?以后吃不上饭她也不能接济你们。”
“扯,我俩吃不上饭那天直接吊死算了,”傅婉初讽刺地笑笑,喝了口酒,“用老妈接济,也太惨了,比吃不上饭还惨。”
程泊也笑了声:“你俩就是傻,多少人一辈子都赚不来的钱啊,我再努力,抻着脖子踮着脚都够不着的东西……你们俩玩意儿瞅都不瞅一眼,幸亏傅衔云心里还有你们,不然毛都落不下。”
这话题多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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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傅晚司打了个岔就给打过去了。
傅婉初逗着旁边的男生,说她现在“自甘堕落”,活成什么样都行,活着就行。
劝他哥:“他俩都不管我们了,我们就别自己给自己上镣铐了。”
傅晚司没说话,程泊倒来劲儿了,端着酒杯神神秘秘地冲傅婉初说:“你哥可没老实一点儿。这回感冒是上火了,都跑医院去了,但可不是一个人去的……你猜跟谁去的?”
傅婉初睁大眼睛“哦?”了一声:“谁啊?”
“一个小帅哥,”程泊啧啧,“回来还在他那儿睡半天才走的呢,除了咱俩谁还能在他家睡觉啊?晚司跟我学的时候语气多少有点儿意犹未尽,我看这里边儿有门道呢。”
傅晚司让他滚,他说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跟说早上好有区别么。
这话题也不好,拿他逗闷子呢。
傅晚司推了推酒杯,旁边李奕文立刻说:“哥,咱们玩儿会游戏吧。”
傅婉初笑了:“我看这个小朋友也不错,多乖啊,还聪明,我哥就喜欢聪明小孩儿。”
傅晚司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等李奕文把骰子和骰盅分配好了,六个人凑一块儿热火朝天地玩猜骰子。
李奕文紧挨着傅晚司坐,他是第一个,往骰盅里放了十个骰子,先说了个“三”,然后摇着骰盅,开出来正好有两个三。
他笑着把三都挑出来,转头和傅晚司说:“哥,我运气不错,帮你摇?”
傅晚司无所谓,说了个“四”。
骰盅里剩八个骰子,按道理摇出四的概率挺大的,李奕文也是这么想的,但掀开一看,三个六俩五俩三一个一。
傅婉初差点一口酒笑喷出来:“什么狗屎运气,哈哈哈哈哈我没说你,我说傅晚司呢!哈哈哈哈!”
李奕文尴尬得眼睛都红了,傅晚司拿起酒杯仰头喝干净,淡定地让他们继续。
桌上六个,仨小孩他不清楚,但是傅婉初和程泊俩加起来都没他一个能喝,这点儿酒傅晚司跟喝水似的。
不知道是真倒霉还是不适合玩这个,几轮下来傅晚司就猜对一回,杯子大了两号,里边的酒也变成了乱七八糟开瓶掺着的洋酒。
混酒容易醉,而且傅晚司晚上没吃东西,这会儿有点上头,但脸上看不出来,还是那副淡定的模样。
“再来两轮这游戏可以直接进化到数七了。”程泊捂着脑袋,他也喝了几大杯,喝得急,眼前有点儿转悠了。
“你这水平还数七呢,”傅婉初比了个耶,“这是几?”
程泊故意说:“八。”
“哎。”傅晚司接。
“靠!”程泊骂了句什么,给自己气笑了,“你俩碰一块儿就一起整我,打小就这样,害不害臊。”
最后一轮,李奕文不敢摇了,喝得也有点多,整个人靠着傅晚司小声说:“哥,你摇吧,我老输。”
傅晚司嘴里含着烟,轻轻吸了一口,让他摇:“没醉呢。”
“六。”他说。
这一轮里边只有四个骰子,俩三俩四,没有六。
杯里的酒已经五颜六色了,满满一大杯,看着都瘆得慌。
今天出来就是喝酒的,傅晚司喜欢喝酒,享受喝透了喝醉了的感觉,没觉得有什么,拿起来就要喝。
李奕文抓住他的手拦了下来,醉得脸通红,硬说:“我替哥喝。”
“小量还喝呢,”程泊看他不太顺眼,“等会儿喝你哥床上去了,他醉了忒不是东西,往死了整你。”
这就是造谣了,傅晚司自认床品不错,很少有暴力行为。
他嗤了声:“说得跟你试过似的。”
李奕文手抓得紧,给傅晚司手腕抓出一道红印子。
他想站起来喝,一着急左脚绊右脚一屁股坐傅晚司腿上了,傅晚司怕他摔了洒自己一身酒,随手在他腰上搂了一把。
傅婉初笑得不行,嚷嚷着:“这回喝吧,你哥哥搂着你呢,摔不着。”
李奕文看了傅晚司一眼,见傅晚司默许了,刚要往嘴里送,包厢门忽然让人一把推开了。
推的很重,门特别沉,硬是扇出了一阵风。
程泊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心里两个大字。
完了!
左池穿着服务生的衣服,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把屋里所有人都过了一遍,最后眼神死死钉在了傅晚司和他怀里的人身上。
他好叔叔看着他,脸色都没变一下。
左池在心里嗤笑了声。
两条长腿几步走到傅晚司旁边,握住李奕文手里的酒杯,另一只手抓着他衣领给人直接从傅晚司身上拎下来了,他眼睛盯着傅晚司,仰头一口气把酒喝了个干净。
酒杯摔到满脸茫然的李奕文身上,左池膝盖压住沙发,手撑在傅晚司肩上,低头用力吻住了他嘴唇。
19.第19章
左池这个吻吻得很用力也很有脾气,撬开傅晚司嘴唇直接探了进去,连啃带咬的啧出了水声。
柔软的触感带着温热的酒气,分不清是谁的,左池吻技突然有了长足的进步。傅晚司微微仰着头,感受着这个粗鲁嚣张的吻,左池身上干爽的味道很好闻,嘴唇也很软,酒气侵蚀的神经竟觉出一丝莫名的愉悦。
他由着左池撒气似的在嘴唇上咬了个印儿。
分开后左池舔了舔嘴唇,指尖很自然地在傅晚司脖子上荡了一下,毫不觉得自己做的这一系列动作有多张扬。
傅婉初恍然大悟,调戏道:“这是不是那个小宝贝儿啊,车上给你打电话那个。”
这话有水平,好像傅晚司有八百个小宝贝儿排队等着呢。
果然,左池听完眯了眯眼睛,低头看傅晚司。
傅晚司没想到左池会突然出现,出现了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行动方式,余光里李奕文那小孩儿让他扔地上摔得脸上都是懵的,爬起来坐得离傅晚司半米远。
除了刚才那点愉悦,他真没多少别的情绪。
没头没尾的,他跟左池现在还没什么,跟李奕文也没什么,有情绪也不知道从哪儿提起。
现在左池还弯着腰靠在他旁边,一脸正宫捉奸的气势,不爽地眯着眼睛,好像在要说法。
傅晚司能忍他一分钟都是凭着那点不清不楚的好感撑着,第六十一秒就不惯着了,抬手按住左池的脑袋往旁边晃了一下。
“坐好。”
左池歪了歪脑袋,挺着劲儿没动。
傅婉初看得想笑,什么时候他哥旁边能有这么嚣张的小孩了,蹬鼻子上脸的真有意思。
她说:“这是哪个啊?上回的?不像啊。”
“不老实的小狗,”傅晚司抓住左池衣领,一使劲儿给人甩到自己旁边坐下了,手里的烟按灭,垂着眼说:“欠打。”
左池胳膊搭在傅晚司脖子后面的沙发上,靠过去低头埋到他肩膀上大声“汪”了一声,又咬了口他脖子,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闷闷地笑:“叔叔,回去跟你算账。”
“给你脸了。”傅晚司推开他的脑袋,掌心的头发毛绒绒的。
“给呗。”左池咬他无名指,咬完又舔了舔,看傅晚司触电似的收回去,他眼神瞟过一旁的李奕文,眸底阴沉地笑了笑。
程泊见势不对,给了个台阶,道:“晚司,哥给你个建议,家事你就回去处理吧,我跟婉初我俩出去随便找个场子续着。”
“没有家事,”傅晚司还没喝痛快呢,左手敲敲沙发,寒碜程泊,“舍不得酒钱了?”
程泊腆着脸说:“我跟你什么时候舍不得过?”
傅晚司没提那两箱八宝粥,说出来都磕碜。
傅婉初嫌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墨迹,晃了晃手里的骰盅,让他们都凑过来,“说话这么利索都没醉是吧?来,上大杯,今儿谁站着出去谁是王八!”
李奕文坐在了傅晚司另一边,低声问:“不应该是谁趴下谁王八吗?”
“不重要,”傅婉初看了一出他哥的修罗场,这会儿明显兴|奋起来了,转头亲了口小男友,“宝贝儿,给他们发个盅儿。”
夏予泽又添了个盅儿,给左池也发了一个。
傅晚司余光瞥见,骰子刚放到手里,左池就很自然地在四个手指之间转了两遍,很帅,也很熟练。
游戏很简单,纯靠运气。
一人一个盅儿俩骰子,摇到7往公共酒杯里添酒,想加多少加多少,摇到8喝一半,摇到9全喝完,摇到两个1的可以随意指定一个人喝,两个数一样就换个顺序摇骰子,剩下的数儿都不用喝。
左池占了李奕文的位置,他是第一个。
骰盅随手晃了晃,一个三一个四。
左池没什么感情地“哇”了一声,站起来连着拿了两瓶酒,直接把大杯里的酒加满了。
这气势,一屋子坐着的人都被震了一下。
他回头看傅晚司,压低声音说:“叔叔,你可别摇个九。”
傅晚司看了眼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掩去眼底的情绪,说:“你替我摇。”
左池眨了眨眼睛,没动。傅晚司下巴点了点骰子的方向,说:“摇。”
被看出来了,左池心情突然好了,笑了两声,扬手给傅晚司摇了一个三一个二,平平无奇不用喝。
他坐回去,指尖在傅晚司手背上蹭了蹭,小声说:“叔叔,快谢谢我。”
傅晚司抬手按他手上:“不客气。”
左池手让他压着,笑笑没说话。
“靠!”程泊摇了个八,左池加的酒结结实实地喝了大半杯,脑袋晃了晃眼见着要不行了似的。
李奕文有点害怕,傅晚司无情无义地说:“装的。”
“晚司,哥这些年白跟你交了!”程泊脱了外套扔在旁边,酒精上头,衬衫袖子也撸起来了,“你今儿运气不好,我看出来了,等会儿你还得喝。”
傅晚司又拿了根烟,话里有话地说:“我喝不喝你说了不算。”
左池指腹勾了勾他手心,有点痒。傅晚司看他,他冲傅晚司狡黠地眨眼睛,舌尖暧昧地舔了下嘴唇,用口型很慢地说:“等会儿给我奖励。”
傅晚司收回视线,倒也没拒绝。
不知道是不是包厢里太暖和,还是左池体温高,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地方热乎乎的,说不上来的舒服。
傅婉初今天运气好,到现在加起来就喝了不到一杯,赶上一回九,还是小男友倒的,两口就没了。
傅晚司这边更夸张,几轮下来滴酒未沾,左池给他摇的不是22就是34的,安全的很,还有机会往里加过几回酒。
程泊个倒霉催的本来酒量就差,这会儿看人都有点重影了,也看明白了,傅晚司这是摇了个挂在旁边守着,这哪是概率游戏啊,这是傅晚司说几左池就能给摇几啊!
好好一个酒桌游戏硬是玩成遥控游戏了!
他都看出来了傅婉初不可能看不出来,又到傅晚司摇盅,程泊碍着左池不敢吱声,傅婉初直接挑明了:“让你小宝贝儿把手放下,这手忒灵了也!你自己摇!”
左池没动,傅晚司从他手里接过骰盅,意思意思地晃了两下,“我是你亲哥么。”
“酒桌上提什么哥不哥的!多没劲啊!”
傅晚司开了,一个四一个五。
傅婉初笑得直拍大腿:“你这屎一样的运气哈哈哈哈哈哈!”
“靠……”傅晚司也笑了。
程泊把装满了的酒杯推到他跟前儿,幸灾乐祸:“喝吧,哥就歇会儿了,我估摸着等会儿这酒杯在你这都不用挪地方。”
傅晚司歇半天了,一手夹着烟一手拿起酒杯仰头灌下去,喉结滚了几次,一杯酒见底,他扔了杯子,把骰子给李奕文。
运气这东西真是玄学,从傅晚司成年后第一回上酒桌到现在,他运气一直不好,谁跟他玩儿都能灌他个几杯。
换旁的都不想玩了,傅晚司仗着酒量好哪回都不怵,喝爽了喝过了都一样,回家再吐。
本质上还是喜欢玩儿,爱玩儿的性格,只是能让他出去的人太少,能放心痛快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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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的更是寥寥无几。
两轮下来,傅晚司连着仨九,加起来又喝了两大杯,杯子大,里边是混酒,连着喝喝得急,而且左池来之前他就喝了挺多,buff叠得是个人都得懵。
傅晚司看不出来懵,只是眼尾红了,说话慢了。
他酒品好,醉没醉也看不出来。
这一轮程泊出了个七,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加了大半杯,后面仨人里傅婉初的小男友在她的撺掇下又加了半杯,又满了。
“完了啊!”傅婉初哈哈乐,“哥,你完了!”
傅晚司咬了咬烟蒂,脸上的笑多了点儿,洒脱地说:“死了就给我埋爷爷奶奶旁边儿吧。”
“我亲自给你挖坑。”傅婉初双手比了个心。
到左池了,他下一个就是傅晚司。
左池的技术桌上的都领教过了,傅婉初嚷嚷:“等会儿玩数七,这小宝贝儿开挂了。”
她笑得拿不住烟:“你过过过,快开 ,看看我哥是不是能连霉四把。”
左池捡起两个骰子扔到盅儿里,故意问傅晚司:“叔叔,我摇个几?”
“这是要替你好叔叔喝?”傅婉初一脸暧昧地冲傅晚司眨眨眼睛,“哥,捡到宝了,会疼人!”
傅晚司掸了掸烟灰,看都没看就说四。
左池“哦?”了声,见他没反应,挺心狠地真摇了个四,开完无所谓地随便晃了两下又盖上了。
傅婉初一脸“我cp掰了”的痛苦表情。
这回到傅晚司了,他摇骰子不认真,不像程泊傅婉初似的把自己当成赌王一通上天入地地摇,哪回都是随便晃荡几下就开了。
这回也一样,没当回事地摇了两下就松手了。
李奕文懂事儿地帮他掀开。
“什么?”程泊喊了一嗓子,眼睛都睁大了,“俩一?晚司,这运气不像你啊,十几年也没见你摇过一啊!”
傅晚司也愣了愣,也就两秒心里就明白了。
他看着程泊,指尖弹了一下酒杯,云淡风轻地说:“喝吧,喝完给你叫救护车。”
傅婉初就在旁边笑,视线一会儿放她哥身上,一会儿转到旁边一直摩痧傅晚司手腕的左池身上。
“我喝?!”程泊指了指自己,也是喝懵了,顺嘴秃噜:“一屋子人你就看上我了?睡觉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想着我呢?我他妈屁股都撅好了你都不进来!”
傅婉初一口酒喷出来了,啪啪拍桌子,笑得直喘气:“你现在撅,让我爽一把,我就替你喝。”
“滚滚滚。”程泊都想捂屁股了。
傅晚司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戏,也是头一回在酒桌上支棱起来了,催他:“有叫唤的功夫喝半杯了,快点儿的吧。”
“你以为我是你呢,喝到现在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程泊不是玩不起的人,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起酒杯“吨吨吨”。
旁边小男朋友看得直着急,一直在说要不我喝吧,程泊没让。
这一杯下来程泊这辈子都有了,迷迷瞪瞪摔沙发上,摆着手:“我得缓缓,先别玩儿,我得……缓缓……”
“死一个了,”傅婉初拿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边嘎嘎笑边喝,“我还没到位呢,程泊你个菜狗!”
傅晚司拿着骰子玩了玩,左池在他耳边笑了声,手在他掌心盖了一下又拿开了,好像在牵手。
傅晚司神情微顿,很快恢复正常。
外人看不见,他能感觉到掌心的骰子没了,然后又多了俩。
刚才的两个一压根不是走狗屎运了,是左池换了骰子。
20.第20章
这顿酒傅晚司彻底喝透了,程泊倒下了傅婉初又喊了几个附近的朋友过来,一帮人起着哄盯着傅晚司和左池俩人喝。
傅晚司不可能全让左池帮他喝,自己后来又灌了多少都没数儿了。左池也逃不过去,上了桌都跟疯了似的,他比傅晚司还不上脸,喝多少都一个脸色,表情都没变,也更容易让人灌酒。
从包厢出来已经后半夜一点多了,傅晚司勉强能走个直线,脑子已经不是他的脑子了,反应慢了十多个拍。
傅婉初叫意荼的经理带程泊去办公室睡,她跟傅晚司各自带着人出去,到门口打了个哈欠,问他:“我回去了,有司机接我,你怎么走?”
她看了左池一眼,这小孩站她哥身后,下巴颏压在傅晚司肩膀上,单手搂着腰,一脸好困的表情。
这黏糊的,谈上了吧?
傅晚司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疲惫地捏着鼻梁:“叫了代驾,你到家给我打个电话。”
“他呢?”傅婉初挑眉,“带回去?”
傅晚司吸了口气,感觉有点胃疼,拍拍左池脑门让他别站着睡着了:“不然呢?扔大街上?”
“别介,这么好看让谁捡走了都是损失,跟你最配。”
傅晚司让她赶紧滚回去。
代驾是意荼的员工,一个年纪不大的男生。
送到后傅晚司给他转了钱让他打车回去,剩下的自己留着。
刚一下车傅晚司就有点站不稳,在他怀里趴了一路的左池反而支棱了,一手抓着他胳膊另一只手扶着他腰往里面走。
傅晚司让他抓得浑身别扭,拧着眉说:“松开,我又没残废。”
左池松开手,偏头看他,很有探究精神地问:“叔叔,你喝多了怎么不大舌头?因为你舌头小么。”
“说废话是你的习惯吗。”傅晚司按了按太阳穴,胃里更难受了,他走快了几步。
左池挨呲了也没生气,在后面时不时戳他腰一下,看傅晚司反应很慢地回头训他,再满脸笑意地举手投降。
乐此不疲。
钥匙对了四次也没对准,傅晚司压着火,眼睛里钥匙孔有五个眼儿,他试了四个都是错的。
左池在旁边憋着笑,他后面喝的比傅晚司还多,但是他不会醉。
终于看够了,感觉傅晚司要扇门一嘴巴子了,左池握住傅晚司的手把钥匙拿过来,帮他开了门。
傅晚司进门换鞋压根没管左池,直接去了浴室,关上门,站马桶前面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胃酸灼着,喉咙火烧火燎的疼。
满身的酒味儿,他烦躁地脱了衣服,拧开花洒从头到脚冲了两遍,热水把皮肤烫得微微泛红才觉得舒服了一点儿,酒劲儿也缓了缓。
随手擦了擦头发,傅晚司在身上围了条浴巾就拉开浴室门出去了。
刚走没两步,一声扬着调儿的口哨从身后响起。
傅晚司大脑分析了两秒这动静是哪来的,才转身看过去。
左池站在他右后方,视线从上到下直白地在他身上没被浴巾遮住的肌肤上巡着,如果眼神有实体,大概已经舔了八遍。
目光相撞,左池光明正大伸手在他腰上摸了一把,垂着眼说:“叔叔你有腹肌,怎么没告诉我。”
傅晚司拍开他的手,左池手是温热的,在皮肤上留下模糊的触感,酒后被这么碰,傅晚司有点上头。
他走到冰箱前面拿了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口才说:“你的梦想是当记者么。”
到处采访。
左池笑得肩膀直颤,视线落在傅晚司赤|裸的后背上,眼神暗了暗,乖乖地说:“叔叔,我也要洗澡,我没衣服。”
“衣柜里自己翻,翻完叠好,”傅晚司晕得厉害,很饿,但是没力气做饭了,他皱着眉说:“我睡觉了,小点声。”
左池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去了主卧,傅晚司想关门,左池挡着门说:“你没吹头发。”
傅晚司:“我困了。”
左池又说:“你还没吃饭。”
傅晚司闭了闭眼睛,真是强忍着没给他踹出去,重复:“我困了。滚去洗澡,洗完自己睡觉。”
左池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着叹了口气,非常无奈地碰了碰傅晚司的手:“叔叔,你和我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傅晚司没听懂,也没精力研究什么一样不一样的,全当成醉话,直接给他关外面了。
左池挠了挠门板,傅晚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再挠手给你剁了。”
左池收回手,额头抵着门板,又叹了口气。
女人捡回了笨蛋,虽然说话很难听,但把笨蛋照顾得很好,悉心爱护着,幸福又甜蜜。
傅晚司捡回了他,他也进了傅晚司家,然后发现,别提被照顾了,他如果不努力照顾傅晚司,他好叔叔说不定哪天就自己给自己折腾得猝死了。
诈骗啊……
左池很没自觉地认为傅晚司骗了他,写的东西和他本人八竿子打不着。
但是已经进来了,还能怎么办,只能看看傅晚司爱上他后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模样。
变不成就揍回去,跟傅晚司在一块儿,他可真是受大委屈了,天天挨骂。
左池洗完澡光溜溜地出来,在衣帽间找了一套稍微大点儿的睡衣套上了。
上衣有点紧,他扬手又脱了,裤脚短了一小截儿,他凑合穿着,内裤没有合适的,他没穿。
左池拿着风筒敲了敲主卧的门,不等主人同意,铁丝插进去拧了两下,门就自己开了。
“叮——”左池推开门,语气活泼地对着空气说:“您的吹风筒小助手已经到位~”
“滚出去。”傅晚司躺在床上,声音又困又闷。
“程序错误,启动自动模式~”左池走到床边坐下,弯腰插好插座,另一只手捞过傅晚司的肩膀给人挪到自己腿上,打开风筒最低档位,嘴里小声哼着:“呜呜呜呜~”
傅晚司在外边醉什么样都能栓着一根神经,让自己能撑回家,到家怎么吐怎么晕都无所谓,在外面他一定是体面的。
现在到家了,甚至躺床上了,那根神经彻底断了,他又醉又困睁开眼全世界都在转。别说给左池踹飞了,他敢动弹都容易给自己折腾飞出去。
左池轻轻拨着傅晚司的头发,指腹偶尔按到头皮,就学着按摩的力度按一按。傅晚司发丝很软,颜色黑漆漆的,和他阎王爷似的生活习惯完全对不上,看着非常健康。
左池心情不错地哼着说:“叔叔,我定了外卖。”
傅晚司没搭理他,风筒的小风热乎乎的,左池的力道也很轻,他这会儿舒服得马上要睡着了。
左池把他看穿,胆大包天地捏了捏傅晚司的耳朵,神经病似的威胁:“不吃完不许睡,你敢闭眼睛,信不信我给你口醒了。”
傅晚司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左池“啧”了声,又笑了,抓住傅晚司的手忽然低头咬住,含在嘴里使劲往自己嗓子眼捅了一下。
这一下够狠的,左池干呕了一声,傅晚司眼睛瞬间睁开了,手往后使劲扯了回来,指尖都是湿的。
“疯了你!”
左池舔了舔嘴唇,嗓子里好像破了,挺疼的,他没事人似地继续吹头发,翘着嘴角说:“还行,疯一半儿了。”
言外之意另一半也疯了就不是吃手了。
外卖送到了,左池取完看见傅晚司坐沙发上面色不虞地等着,身上套了睡衣,好景致全没了。
傅晚司酒全让他折腾醒了,语气很差:“看景儿呢?”
“嗯呐!”左池走过来,一样一样拆包装,扭着嗓子说:“真是好景色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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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穿衣服更好了呐,呐呐呐~”
傅晚司拿了个豆沙包塞他嘴里了,死孩子“呐”得他头疼。
左池咬着豆沙包坐在他身边,含糊地说:“好吃,甜的。”
“少吃甜的,影响儿童智商。”傅晚司被扰了梦,起床气加上胃疼,本就不好的脾气更上一层楼,嘴巴抹了毒一样。
左池听着愣了两秒,居然很认真地低头凑过来,小声问:“我爱吃糖会影响吗?叔叔,会影响吗?”
傅晚司看他一眼,扭头喝了口热牛奶:“会。”
左池皱皱鼻子,不信,跟他强调:“我是聪明小孩儿。”
“你不是。”傅晚司说。
“我是,”左池拉了他胳膊一下,重复说:“我是。”
见傅晚司不理他,左池把咬了一半的包子放回外卖盒里,咽了咽口水,往后整个挪到沙发里,蜷着腿缩在一边不动了。
傅晚司又吃了点东西才发现左池在旁边一口不吃了,手里拿着牛奶刚要喝,看着他问:“不饿了?”
左池指甲一下下抠着手,皱着眉,眼底的情绪很焦虑,眼睛甚至都不看桌子,低声说:“聪明小孩儿才能吃。”
“什么?”傅晚司以为他又抽风呢,但左池脸上的表情明晃晃地写着他就是这么想的,跟抽不抽没关系。
“我不聪明,我不能吃你东西……”左池低着头,在手背抠出血印子,声音很小,有些焦躁,“等会儿我就走,我想再跟你待会儿。”
傅晚司很少费心研究谁,这是他第一回用探究的眼神看左池。
然后他发现,因为他说左池不聪明,所以左池不能吃东西——这个缺心眼的逻辑在左池脑袋里居然跟1+1=2一样,是完全成立的。
傅晚司看了他几秒,忽然感觉现在的左池很像被父母罚站的小孩儿,父母说是什么原因就是什么原因,孩子没有思考对错的余地,只能站着。
这个事实让傅晚司回忆起了一些很不好的记忆。
他把豆沙包往左池那边推了推,虽然内容还是很凶,声音已经软下来了:“扯淡,滚过来吃饭。”
左池没动,很有脾气地说:“叔叔,你就知道骂我。”
“……”
让他养成习惯的人他不怪,现在倒怪上傅晚司了。
拿着牛奶杯的手紧了紧,傅晚司感觉自己的情绪在沸腾,他深吸一口气,抓住左池的手腕,给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拽了过来。
手里的牛奶杯抵在左池嘴上,傅晚司非常粗暴简单地用另一种概念给他强行扭过来。
“喝完,”他说,“我不管你是从哪得到的不聪明就不给吃东西的结论,但在我这儿你就算是个小白痴你也能吃东西,听懂了吗。”
左池懵懵懂懂地被喂了口牛奶,他“嘶”了声,没放糖,不好喝。
傅晚司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不乐意了。
傅晚司不惯着,命令左池重新坐下好好吃东西,垂着眼威胁:“敢浪费粮食给你扔出去自由落体。”
这是十二楼,左池眨眨眼睛,他叔叔真狠。
嘴真狠。
只有嘴巴狠。
左池拿起那个没吃完的豆沙包,看了傅晚司一眼,傅晚司没动,他放到嘴里咬了一小口,又看了傅晚司一眼,傅晚司没吱声。
左池吃一口就盯傅晚司一会儿,看贼似的,傅晚司让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说他是不是神经了。
“没神经,”左池捧着牛奶小口小口喝着,笑了下,“我怕你打我。”
傅晚司喝了口解酒汤,怀疑自己还醉着,理解不了他的话,“我打你干什么?”
“我妈就这样,”左池指了指自己的嘴,“让我吃,我真吃了,就打我。”
那是因为她吸毒吸成傻逼了。
傅晚司在心里说。
21.第21章
左池说完这句话就一直看着傅晚司,好像在期待他能说点儿什么,又很不在乎似的笑了声,先说:“现在她打不着我了。”
傅晚司不擅长安慰人,他连自己都哄不好,更遑论去哄一个跟他境遇年龄差距都很大的人。他有时候也会想,哪天这张嘴开了光把能写下来的东西说出口,他的人生是不是会变得很不一样。
但也就是想想,很多东西都只能假设和想想。
好在左池没让他为难,这句说完就低着头默默吃东西,把傅晚司挪到他面前的豆沙包和粥都吃完,又主动去收拾傅晚司面前的外卖盒。
垂着脑袋的时候头发顺顺地挡着眼睛,他没吹干,现在还有点潮,不蓬松了的发丝显得整个人都有点儿可怜。
像只落水的小狗。
让傅晚司想起了在意荼第一次遇见左池,也是耷着眼皮,说自己困了,说衣服没有他的尺码……可怜巴巴的。
左池扔了垃圾,又拿湿纸巾把茶几擦了一遍,然后很自觉地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小被子,走到傅晚司跟前儿,蹲下来仰头看他,问:“叔叔,我能在你这儿住一晚上么?”
“我给你带回来是让你观光的么?”傅晚司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伸手够到烟盒,拿了根烟,“客房收拾了,去床上睡吧。”
左池蹲在原地没动,压住傅晚司的手腕,有点不开心地问:“你今天抽多少了?”
“记不住,”傅晚司抖开他的手,烟含在嘴里,边找打火机边说:“怎么你连这个都想采访?”
左池眯缝了一下眼睛,挑衅道:“你不反问不会说话?”
傅晚司动作一顿,居高临下地看他:“你在跟我说话?”
“嗯。”左池说。
“嗯个屁,”傅晚司踹了他腿一脚,“要么出去睡大街,要么去次卧,别烦我。”
要不是左池给他折腾醒了,又可怜巴巴儿地说了好几句让人心绪难平的话,他也不至于大半夜的犯烟瘾。
傅晚司良心不是很多,自动无视了左池给他吹头发还给他订外卖的功德。
找了一圈没找着,傅晚司目光挪回左池身上,问他:“我打火机呢?”
左池把小被子夹在胸口和腿中间,上身没穿衣服,皮肤白的像冷釉,肌肉纹理很漂亮。他伸出胳膊摊开手给傅晚司看,人畜无害地笑:“我没拿,你自己弄丢了别怪我。”
傅晚司让他把他的拿来。
左池眼睛都不眨:“我没带。”
扯淡。
对视两秒,傅晚司从嘴里拿出烟扔茶几上,起身直接进了主卧摔上门。
“哇哦。”
左池听着关门声,边笑边从怀里摸出打火机,扔进了垃圾桶。
他把小被子扔到沙发上,站着看了一会儿,单独拿了个枕头推开了主卧的门。
傅晚司是真的困了,这时候都没骂人,反应很慢地蹭了蹭枕头,烦躁又含糊地问他又怎么了。
左池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掀起被子一角钻了进去,小声说:“叔叔,我怕黑,我睡不着。”
说着伸手轻轻搂住了傅晚司的腰,鼻尖抵着他后颈,小心地蹭了蹭。
“我能跟你一起睡觉么?我好困……”
傅晚司安静了一会儿,从鼻子里挤出一个音。
“嗯。”
傅晚司没睡着,只是太困了,困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不愿意计较了。
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左池爬上床从身后抱住他,像个树袋熊似的把脸都埋在他后背上,灼热的呼吸把那一片肌肤烘得发烫,带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换成平时,谁敢往他床上爬,就算那人是左池,他也肯定会连踹带骂地给人轰出去。
今天不行。
今天傅晚司无心的一句“你不是聪明小孩儿”戳了左池痛处,乖张活泼劲儿全散了,像朵晒蔫儿了的向日葵,不漂亮也不抽风了,怎么看都不舒坦。
傅晚司有很多理由烦一个人,但他没有理由做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何况这只骆驼的年纪在他这儿还算是个宝宝骆驼。
不想承认,他对一个并不算熟悉的男生产生了一种算是心疼,亦或感同身受的情绪。
左池没抱着谁睡过觉,他连布娃娃和阿贝贝都没有,从小他就是一个人睡觉的,在地上,在床上,在街上。
睡觉和睡是两回事,他可以随便睡了某个人,但他不会留下来睡觉,他宁愿在最冷的时候跑出去睡大街也不会跟谁紧紧挨着。
他会很慌,觉得危险,他睡不着。
爬上傅晚司的床是临时起意,他想试试这个他精心挑选的对象是不是个例外。
事实证明,没有例外,他还是睡不着。
左池眼睛盯着窗帘上隐约透进来的月光,眼睛睁得很大,内心深处在害怕。
怕傅晚司半夜醒过来突然拿着刀把他捅成马蜂窝,砍成小块儿,剁碎了扔窗外自由落体……
他叔叔太凶了,他连幻想都这么可怕。
这么想着,他慢慢收紧抱着傅晚司的胳膊,手隔着睡衣揉了揉放松下来的腹肌,有点软,他又轻轻按了按,手感很好。
傅晚司睡得很沉,推了推他的手,模糊地哼了句什么就不动了。
左池眼睛睁得发酸,过了会儿,他搂着傅晚司的肩膀把人翻过来,脑袋窝在他怀里,神情慢慢变得麻木,最后轻轻闭上眼睛。
为什么你不是特别的呢……
傅晚司第二天是自然醒的,胸口很闷,他感觉喘不上气,习惯性闭着眼从床头拿手机,手机没摸到,摸了一手头发。
真挺吓人的,大早上有个快一米九的树袋熊趴他怀里顶着黑眼圈在玩手机。
“你什么时候——”他嗓子有点哑,说了一半就停了,他想起来了,左池昨晚上自己爬上来的。
左池打了个哈欠,一脸没睡好的表情,放下手机往他怀里撞了撞:“我好饿啊,叔叔。”
傅晚司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多了,能不饿么。
他推开左池,衣衫不整地下床进了浴室,脸上挂着水珠出来,左池还趴在他床上,毫不自觉地仰着头玩儿手机。
看见傅晚司,左池又打了个哈欠。
“昨晚上没睡觉?”傅晚司让他传染得感觉又困了。
“睡了,”左池一脸严肃地冲他比了个五,“睡了五分钟。”
“神经病。”傅晚司简单评价,边往外走边说:“粥,饭,选一个。面食只有速冻的,饺子包子饼。”
左池愣了下,“蹭”地坐了起来,从床上跳下来噔噔噔跑到傅晚司身后拽着他衣角问:“你要给我做饭?”
傅晚司看了眼他光着的脚,皱眉说:“穿鞋。”
左池很开心地笑了,从后面抱住他脑袋在他后背上蹭了蹭:“叔叔你要给我做饭么?你会做饭?你居然会做饭。”
傅晚司不明显地僵了一下。
昨天借着酒劲儿让左池碰一下摸一下没什么,现在清醒了,左池的体温和拥抱的力度就太明显了,这是个非常年轻美好的肉|体,而且非常没自觉地不穿上衣,在傅晚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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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连说带笑地怎么看怎么像勾引。
傅晚司让他碰过的地方一阵一阵不对劲儿,还有往下窜的趋势。
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经验的毛头小子,他趁坏事儿之前掰开左池的胳膊,走到厨房穿上围裙,在洗碗池里冲着手。
“别选了,我想喝粥了。”
“那我也喝粥,”左池没跟进来,光脚站在厨房门口,手抓着门眼睛盯着他,开玩笑似地说:“我不挑食,我可好养活了,叔叔你要养我么?”
傅晚司打开冰箱,拿了几个鸡蛋,很自然地就说了出来:“看我心情,看你表现。”
很久没下厨了,上次好像还是傅婉初过来,锅碗瓢盆崭新崭新的,像个新装修的厨房。
傅晚司做饭很有一手,但他的菜很难吃到,连他自己他都懒得伺候。
家里有做饭打扫的阿姨,不经常来,傅晚司烦陌生人进他家。
这个阿姨已经照顾他快十年了,现在家里有小孙女要带,没时间天天过来了。傅晚司没降工资,让她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简单收拾收拾,给冰箱里添点菜,擦擦洗洗屋里的卫生。
左池赶上好时候了,阿姨前两天才来过,冰箱现在是满的。
这顿算中午饭,傅晚司准备多做俩菜。
煎鸡蛋,土豆炖猪肉,蜂蜜鸡翅,肉末豆腐,主食是皮蛋瘦肉粥和阿姨提前做好的土豆饼,烤箱热一下就能吃。
傅晚司系着围裙做饭的场景意外的不违和,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自然也很熟练,不会挑一些逼格很高的东西做,都是很下饭很家常的菜。
左池穿了拖鞋,在傅晚司的要求下又穿了件外套,但是拉链没拉,在厨房门口搬了个高板凳乖乖坐着看傅晚司做饭,嘴里嘀嘀咕咕地说个没完。
“……好香,你在做什么?”
傅晚司看了他一眼:“煎鸡蛋。”
左池目光落在傅晚司的胳膊上:“跟厨师学过么?”
傅晚司不讨厌下厨,他只是讨厌要开始做饭了这个心路历程,真摸到锅了他反而有点享受。左池问的话也随口回答:“我奶奶教我的,她不是厨师,不过做饭很厉害,村里她最厉害。”
左池认真听着,忽然问:“你以前跟爷爷奶奶一起住?”
“嗯。”
左池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问:“什么感觉?”
“能什么感觉,比在这儿的感觉好,”傅晚司颠了个锅,鸡蛋翻了面,他撒上盐,“好玩儿,天天满大街乱跑,出了门全是亲戚,这家那家的小崽子凑一起和泥追狗下河摸鱼,打起来满身泥也没人管……”
左池听得津津有味,等傅晚司说够了开始准备下一个菜了,他也有点炫耀地说:“我小时候也有很多朋友,都是妈妈让我找的,我听话,所以我有朋友。”
傅晚司顿了顿,从冰箱里拿了瓶果汁扔了过去,左池随手接住,说“谢谢叔叔”。
傅晚司没说“不客气”,每次左池提起他妈妈都有一种很强烈的违和感,傅晚司找不准这种违和感从哪来的。
一个吸毒,赌博,家暴的母亲,是怎么抚养左池长大的?
让他神经敏感得一碰就疯,还学了开锁,会玩骰子,会藏东西……又很有礼貌。
对,违和感就在这儿。
傅晚司看着锅里热油泛起的小气泡。
左池懂得很多社交礼仪,而且很多下意识的行为都很有素质,不是刻意,是他骨子里就懂。
在那样的家庭里长大的小孩儿,从哪养成的这种习惯?
22.第22章
傅晚司做菜很快,做完就不管了,左池很有眼力见地忙前忙后端上桌,碗筷摆好,还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果汁。
等傅晚司坐下,他站在桌子旁边非常有仪式感地拍了拍手,朗声道:“让我们感谢傅老师下厨,您辛苦了!”
说着给他鞠了个躬。
傅晚司垂着眼笑了声,让他别抽了,坐下吃饭。
左池帮他把果汁拧开才坐下,真情实感地夸赞:“好香啊,我想先吃煎鸡蛋。”
傅晚司难得有耐心地主动帮他夹了个鸡蛋。
桌上有热乎的饭菜,旁边有人,这种场景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现在心情不错,很不错。
说起来这是傅晚司第二次跟左池一起吃饭了。
第一次是去医院那天早上,两个人坐在装修不错的早餐店里,吃了顿非常难吃的早餐。
那天傅晚司浑身不舒服,没分心看左池,很多细节没注意。
今天他吃了几口就发现了异样。
左池吃饭没动静。
不是吧唧嘴,是连碗筷碰撞的声儿都没有,嚼东西也轻,不细着听都发现不了对面坐了个大活人。
像傅晚司一个人在吃,但是摆了两副碗筷。
大白天的,莫名有些瘆得慌。
傅晚司夹了块鸡翅,放到碗里,跟他说:“出点儿声。”
左池唇角弯了弯,显然不是第一回被质疑这个问题,闻言立刻咽了嘴里的东西,愉快地给他来了一首声情并茂的诗朗诵。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左池声音好听,用这副嗓子说什么其实都挺抓耳的,背诗更是手到擒来,一本正经得简直像个小学老师,傅晚司都想给他鼓个掌了。
“背的挺好。”他说。
“谢谢夸奖。”左池冲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看样子这一桌都挺和他口味的。
吃的没动静,还很快,傅晚司第一碗刚下去一半,左池已经盛完第二碗往嘴里扒了几口。
“饭不要钱,”傅晚司跟左池相反,干什么都慢,他喝了口水,说:“多吃菜,肉比饭值钱。”
左池在这种小事上非常听话,傅晚司话音刚落他就不吃饭了,夹了很多肉在碗里吃。
这幅乖巧的模样很唬人,傅晚司就被唬住了,短暂地忘了左池的性格脾气,问出了一句平时不可能会主动问的问题。
“这些都是谁教你的?”傅晚司问。
左池没明白似的抬头看他。
“你很有礼貌,”傅晚司食指点了点桌子,语气里有夸奖的意思,“教养不错。”
左池脸色一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筷子用力戳碎了碗里的豆腐,睫毛遮住眼睛,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整个人气压瞬间就低了。
话一出口傅晚司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
这不像他,他是很懒得管别人的人,生死好赖不关他事。
今天大概是宿醉脑子不正常了。
刚刚还有些其乐融融的空气瞬间冷了八度,左池抬头,盯着傅晚司的时候眼神很冷漠。
“你想知道么?”他扯了扯嘴角,有些话自己都很难说出口,他顿了顿,才很慢地说:“因为我长得好看……我妈要把我卖个好价钱,从小找人教我……”
这些话从嘴里说出来,刀子一样割着心。
傅晚司嘴唇微微抿紧。
左池直直地看着他,声音很低地笑:“怎么样?还不错吧?你看着就挺喜欢的。要买么?”
傅晚司很轻易联想到了圈子里那些脏事儿,他不愿意在这张暂时算是温馨的饭桌上深想,也不愿意把那些经历擅自往左池身上投射。
他拿起筷子,退让一步给两个人体面:“闭嘴,吃饭。”
左池像没听见,介绍什么东西似的介绍自己:“我听话,还聪明,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学的很快……不过有点儿贵,你可能舍不得钱,但是——”
被放在了买家的位置,傅晚司感觉一阵恶心,左池还在说,说他有多么“方便”多么“好用”,傅晚司已经不想听了。
“我让你闭上嘴!”
左池闭嘴了,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手撑着桌子上身压过来,嘲弄地说:“叔叔,你一开始就不应该问,你又不买,你问什么。”
“我没有买精神病的爱好,”傅晚司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他妈抽了吧,看着这一桌子饭,居然给了左池最后一次机会。
“坐下,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左池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太快,傅晚司没看见。
他愉快地笑了声,筷子在碗里扒了扒,低着头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收了你的钱,就得什么都听你的,就默认我归你了?你想上我吧——”
“啪——!”
左池偏了偏头,傅晚司的碗砸在他脚边,连着碗里煮的很漂亮的粥也洒了一地。
“干什么?”左池眨了眨眼睛,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看着乖,又很孤独,好像谁都不在他眼里,更走不进他心里。
“滚出去,”傅晚司下巴点了点门口的方向,说得很慢也很冷,“别吃我东西,别在我家待着,滚。”
左池滚了,就这么穿着拖鞋和外套拉开门出去,关门的时候甚至很有礼貌地没发出声音。
傅晚司在椅子上坐了会儿,站起来把地上的狼藉收拾了。
人这辈子最躲不开的事儿就是为自己的冲动买单,擦桌子,收拾桌布,捡碗的碎片儿,再一一扔了,等坐回去的时候,满桌子菜早凉透了。
傅晚司拿了新碗筷,盛了碗坨了的粥,坚持吃完一碗。
胃不合时宜地疼了会儿。
不严重。
他重新洗了手,再没看刚刚还一片温馨的饭桌一眼,直接去了书房。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他不想收拾了。
可能是昨天喝多了,也可能是心情不好,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写了点儿东西,牛头不对马嘴的,自己读着都想笑。
真笑了出来,又觉得真够幼稚的,拿了烟放到嘴里,又他妈没找着打火机。
傅晚司从卧室兜了一圈回了客厅,客厅也没有,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他跟别的老烟民不一样,他就那一个打火机,到哪都揣着,用没气儿之前从来没丢过。
从左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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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一直憋到现在的烦躁和没处发的火儿在这一刻燃烧到了顶峰,他咬着烟走到落地窗前面,盯着楼下空荡荡的地面,拿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要打给谁。
最后他给楼下超市的老板打了个电话,让他拿个打火机,再随便搭点东西凑够五十块钱送一趟。
老板说他在外面,得半小时再回来,傅晚司说无所谓。
烟还是没抽上。
傅晚司按了按眉心。
如果那几句质问不是左池对他说的,换成任何一个人,他可能都不会有什么反应。
他没跟谁谈过感情,但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不是非得有感情,也可能只是想找个人陪自己吃个饭喝个酒,顺便上个床。
傅衔云和宋炆从小给傅晚司带了个好头,他最膈应的就是包养这个词。
说自欺欺人也好,说不愿面对也行,这些年他跟哪个谈,就算对方明摆着是冲着钱来的,他也不是单纯就让人家像条狗似的伺候着。
在他这儿没有单纯的金钱关系,你要钱我给你,但是你要让我包你,趁早滚远点儿。
左池那几句话就是站在傅晚司心上戳刀子。
把最后一层遮羞布扯下来,质问他是不是像那些恶心的人一样,见着好看的就要不择手段得到。
像个到处发情的牲口。
傅晚司把烟扔进垃圾桶,一时间胸口闷得有些喘不上气。
他没法反驳。
他确实对左池有想法。
但他不至于因为这点想法,就把左池当个物件,上下衡量他的价值,光想着用钱买。
他不是傅衔云也不是宋炆,他没那么膈应人。
今天是个大晴天,下午两点钟的太阳晒得地面都是热乎的。
左池根本没走远,从傅晚司家出来后就坐在小区楼下的运动器材上发呆,看着不远处的一家三口,眼神不自觉地跟着那个四五岁的小孩儿。
手慢慢一粒一粒扣上扣子,出来的匆忙,他浑身上下只有手机是自己的,衣服全扔傅晚司那儿了。
和他想的一样,傅晚司果然非常生气,没动手是他意料之外的。
他还以为好叔叔那个脾气要给他一嘴巴呢。
左池在心里小声笑了笑。
心这么软,嘴硬有什么用。
只会让你看起来更傻,更好骗。
真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细微的疤痕已经不清晰了。他是不容易留疤的体质,身上那些早就随着时间融化进皮肤。
只有手上的,还顽强地展示着美好回忆。
嘴角轻轻翘了翘,左池心情不错地吹了个口哨,仰头看着傅晚司家的方向。
他撒谎了。
傅晚司太敏锐了,他已经装得够可怜够糟糕了,还能被发现破绽。
太有礼貌了么?
当初左方林找了那么多人给他纠正,教他一个正常的小朋友该怎么生活,纠正了几年,换了不知道多少老师,才养成了这些习惯,到如今反而成了破绽。
他反应很快,傅晚司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同时,他脑海里就浮现了一出为傅晚司量身定制的剧本——
救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