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扶我上青云》
1. 我想代替她
盛京城。
宣平侯府牵头办了一场赏花宴,邀了不少官家夫人携适龄儿女前来赴宴。
初夏时节,芍药灼灼盛开,明艳夺目。莲花将绽未绽,欲语还休。
隔着一方莲花池,年轻男女们泾渭分明又遥遥相望。
角落水榭边,王家三个姑娘聚在一处闲话。大姑娘王蕴压低了声音:“妹妹们可曾见过宣平侯府的世子?”
三姑娘王姝手执团扇,道:“长姐说笑了。”
父亲是五品官,她们平日交际的小姐妹也是差不多家境。
何况男女有别,出门赴宴大多见见其他官家女眷,上哪见人家体弱多病、金尊玉贵的侯府世子。
唯一例外的,就是类似今日这种,各家夫人借着赏花宴名义的相看。
王姝攥了攥手帕,压下心底的烦躁:“不是说宣平侯府有意尽快择一个世子夫人?说不定世子就在那些人里。”
王蕴早将对面众人一一分辨,其中并无宣平侯世子,她看向身旁的王蔓:“二妹,你说呢?”
王姝见状撇了撇嘴,王蔓这个木头还能说出花来不成?
被点名的王蔓抬眼,对上王蕴格外认真的视线,陡生怪异之感。
“……没见过。”她滞了滞,忍着皱眉的冲动,附和道,“三妹说得对。”
王蕴盯着她的神色,见她不似说谎,几息后挪开视线。
王蔓垂眸,目光落在池中碧绿的莲叶上。
长姐叫她觉着怪异的地方,已经不是一处两处了——
长姐王蕴身为嫡母唯一的骨血,被她疼到骨子里,又有舅家撑腰,往日目下无尘,并不将她们两个庶妹放在眼里。外出赴宴总是早早和手帕交聚在一处,今日却拒了友人相邀,跟她们一块说笑。
以往穿衣打扮总要拔尖,这回赴宴,姐妹三人的衣裙用的是同样的料子。
临出门前又打量她一番,说她打扮得太素净,特地叫人取来金簪,替她撑一撑场面。
再就是方才,王蔓自有记忆始,就没见长姐特地来问问她的意见。
……
片刻后,王蕴猛地摔进了莲池。
王蔓一惊:“长姐!”
“快来人,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
园中各处皆有待命的健壮仆妇,一听动静迅速跳进池中,将扑腾的王蕴捞上岸。
坐在厅内谈笑的贵妇人们闻声赶来,就见女子裹着一件薄披风,发髻凌乱,湿漉漉的发丝粘在额头,极为狼狈。
跟在后面的王夫人面色一变,上前将女儿揽在怀里。
不等她询问,怀中的王蕴看向自己的丫鬟,蹙了蹙眉,不悦问道:“方才是谁推我?”
围观的众人骤然一静,面面相觑。
竟不是意外?
站在旁边的王蔓瞠目结舌,哪里有人推她?
再看王夫人,面上已然含了怒气。
王蕴的丫鬟摇头:“姑娘,奴婢去取鱼食了,没看见。”
王夫人看向侯夫人。
这是不肯善罢甘休的意思,侯夫人神色微变。
王大人是户部郎中,在权贵如云的盛京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人物。但众目睽睽之下,苦主要追究,她也不好强行摁下,于是唤来在周围伺候的婢女。
婢女却道:“此处偏僻,只有三位王家姑娘与她们带来的丫鬟,并无他人来过。”
闻言,周遭围观者登时瞧起热闹。
“长姐,我方才转身去看锦鲤,没瞧见你怎么掉下水的。”王姝率先开口,说罢看向一旁的王蔓。
众人顺着她的动作看向王蔓。
王蔓心生不妙。
下一瞬,王蕴亦转头看向她:“二妹,你?”似愤怒也似不解,神色几番变换。
矛头直指王蔓。
王蔓瞠目结舌。
……不是,王蕴发什么疯?
至于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来诬陷她?
王蔓刚要开口辩驳,但方才她们两人靠得最近,她拿不出证据取信外人。
就在这时,王姝抬手轻扯了下王蕴身上披风,对着回头的王蕴摇了摇头。
王氏姐妹此时正是众人关注的重点,每个人的神态举止都被人看在眼里。
下一刻,王蕴改了说辞:“方才我叫二妹帮我瞧瞧背上是否落了虫子,又站在水边上,许是我自己脚滑,误会被人推了一把。”
王蔓:“…………”
王蕴说的是事实,但她的神色变化都被人看在眼里,前后态度反差之大,透着一股子欲盖弥彰的意味。
加上王姝方才对着王蕴摇头示意,倒像是提醒她家丑不可外扬。
两人一唱一和,顾全大局将此事揭过,至于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围观者自会揣测。
王蔓瞧了眼周遭,果然,众人眼神都意味深长起来。
她气归气,心下冷静衡量着要怎么做。
这事说不清楚,若执意争辩起来,闹得场面不好看,丢了王家脸面,无疑会得罪能拿捏她嫡母和父亲。
真窝囊啊,王蔓暗暗叹息,但也不能直接默认了这个罪名。
她面上只做迷茫,语气疑惑又惶恐:“啊?原来长姐误会是我吗?我没……”
对上王夫人狠狠剜来的视线,她顿了顿,把嘴闭上,一副不太机灵还胆小的模样,给人留下更多猜测的余地。
围观女眷见状眸光闪了闪,捏着手帕,掩着嘴巴悄悄议论。
既是家务事,侯夫人帮着缓和气氛,温和道:“赶紧带大姑娘去换身衣裳,省得着凉了。”
换完衣裳,王夫人同侯夫人致谢,带着三个女儿提前离席。
四人回到王家时大夫已经来了,王氏顾不得两个庶女,领着亲女儿匆匆去瞧大夫。
王蔓和王姝的院子相邻,两人正好同路,分开前,王姝“呵”了一声开腔,嗤笑道:“还以为你傍上了咱们眼高于顶的大姑娘,啧啧,不过如此!”
王蔓不客气地朝她翻了个白眼。
“你!”王姝气急,冷笑一声,“看你怎么跟母亲交代!”
王蔓没搭理她,径直回到自己小院,丫鬟逢春给她卸下头上佩戴的钗环,她捏起梳妆台上唯一一根金簪。
金灿灿的,精巧又鲜亮,不是充场面的旧物件。
王蔓吩咐逢春收好,有些拿不准王蕴行事的目的。
在这王家,王蕴受嫡母爱重,才艺双全。王姝容貌姝丽,被父亲宠爱。
两人各有依仗。
而王蔓自己,相貌、才学处处不出彩,并不受宠。
她们若是对她不满,无需等到外出赴宴。
如此处心积虑地诬陷她,只会损害她的名声。
女子的名声往往跟婚事挂钩,坏了名声,就只能下嫁。
王蔓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王家三个女儿有三种不同的命运。
长姐王蕴是嫡女,是要做正头夫人的。
父亲官居五品,王蕴的联姻对象会是门当户对的嫡子,门第太高的她们家攀不上,门第低了父亲看不起。
嫡母兄长官居四品,侄子这两年多次到王家拜访,应当是同娘家有了默契,要将女儿嫁回娘家。
三妹王姝是姨娘所生,舞蹈琴技、诗词歌赋从小学到大,风雨无阻。近年来,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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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的容貌越是出众,父亲越是宠爱。
王蔓比王姝大两个月,及笄后,她所有课皆停了,一旬跟着嫡母学上一日如何料理家事,而王姝,正经掌家的手艺半点没学过,依旧日日操练着琴技舞技。
嫡母对她们俩一般无二,王蔓冷眼瞧着,应当是父亲的主意,多半是想将王姝送到高门大户做妾,给自己垫一垫官途。
妾通买卖,生死由人。
王蔓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凉水入喉,说不出的难受。
她同样庶女出身,日后的夫婿要么是门当户对的官员庶子,要么是没有根基的秀才举人。
她也曾为父亲的区别对待而伤怀,等发现自己被父亲冷待时是因为相貌平常、无利可图后,又感到庆幸。
今日之事,王蔓思来想去,只能是王蕴出手,王姝落井下石。
王姝对她是不忿的,原因很简单,她唯一比王姝强的地方,就是将来不用给人做妾。
但王蕴,母亲慈爱,父亲关照,跟表哥青梅竹马又是表亲,外家也疼爱有加,处处顺心如意,平日最是骄傲。
无冤无仇的,今日竟不惜在人前狼狈丢脸也要坑她一回,不知是何缘由?
总不可能因为她的亲事。
-
云锦院。
“你作甚糟践自己?!”王夫人坐在床榻边,此时已经回过味来了,满心恨铁不成钢,指着王蕴发烫的额头责问。
今日跟出门的丫鬟立刻垂头跪下。
王蕴嗓音嘶哑,愤然道:“因为我嫉妒她!她凭什么可以过得那么好,而我处处不如意!”
“什么?”王夫人听得一头雾水,挥挥手让下人出去,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阿娘,阿娘……”王蕴扑在王夫人怀里,被一下下抚着后背,脑袋贴着母亲的脖子,一遍遍唤着阿娘。
肩上衣裳被泪水浸透,一阵冰凉,王夫人叫她哭得心都疼了,忍不住泪光闪烁,忙搂紧她温柔安慰:“阿娘在这,阿娘在这。”
王蕴慢慢止住眼泪,吸了下鼻子,直起身缓缓道:“阿娘,半年前,宣平侯世子一度病危,甚至到了准备棺材的地步,但还是侥幸熬了过去。”
王夫人知晓此事,静静听着。
“就在今日,王蔓被王姝推进水里,浑身狼狈提前离席。三日后,宣平侯夫人上门向王蔓提亲。”
“今日?”王夫人不由抬手探了探王蕴的体温。
莫不是烧糊涂了?
王夫人心生忧虑,赶紧让女儿躺下,给她盖好被子:“你先睡一觉。”
王蕴顺从地躺好,握住她的手腕不放:“是,今日,本该如此。”
“我代替她落水了。”她说话声轻飘飘的,眼神有些空,也有些茫然,却又焕发出奇特的神采,盯着王夫人重复了一遍,“我代替她落水了。”
王夫人神色变换,蓦地闭眼,再睁开时滚下两行清泪,反握住王蕴的手,不断收紧,哽咽道:“他们欺负你了是不是?你表兄和舅母,是不是欺负你了!你舅父呢?他也不管?!”
王蕴知道阿娘信了她的话,眼神暗了暗:“表哥风流,舅母护子,我是外人罢了。”
她轻描淡写不想多说,却透着灰心丧气,王夫人哪里看不出来,咬紧牙根缓了缓,没有勉强,主动换了个话茬:“蔓姐儿过得很好?”
“好。她和宣平侯世子成亲,成了世子夫人。成亲第一年,皇上封她为县主,第二年晋封郡主,第三年她被太后收为义女,成了公主!”
王蕴回忆道:“三年后,宣平侯世子病逝。她坐拥公主府,不必侍候长辈,手中钱财无数,升官发财死相公,样样都好!”
2. 局势逼人
死相公也好?
竟到了这般地步……
王夫人心神俱震,反目成仇四字闪过心头,一时失语。
两人沉默许久,王蕴突然道:“阿娘,往后对三妹好些吧。”
“我想代替她,”她蹭了蹭王夫人的脖颈,“但我大概代替不了她。她被册封是世子立功换的,这功劳我立不了,也抢不了。
“我不知道她上一世是被宣平侯世子看中,还是被侯夫人选中。
“传言是世子自己看中了她,或许是世子生性悯弱,正好瞧见她被人推下水,心生同情;或许那一日只她一人出了意外,印象深刻;又或许只是那么随手一指挑中了她……
“阿娘,我想取代她,但我能做到的只有代替她落水,我心生妄念……却无能为力。”王蕴痛哭。
“阿娘知道了,阿娘日后一定对她好。”王夫人隔着被子轻拍她的后背。
若王蔓不曾改命,盼着她的蕴姐儿也能受些许拂照。
若王蔓改了命,她便用心替她挑一门好亲事。
-
次日一早,王蔓刚用过朝食。
逢春慌慌张张进门:“姑娘,夫人身边的吴嬷嬷来了!”
吴嬷嬷是王夫人的陪房,在府中很有体面。
王蔓站起身,刚走出房门,来人已经进了院子。
往日绷着一张脸,颇具威严的吴嬷嬷,此时竟笑容满面,和气道:“二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逢春诧异。
王蔓也惊讶:“我换身衣裳就来。”
吴嬷嬷先回去复命,逢春跟王蔓对视一眼,战战兢兢道:“姑娘,是不是夫人要找您算账了?”
“不太像。”
嫡母在后院如同山中的老虎,没人敢捋虎须,对庶女更是手拿把掐,吴嬷嬷没必要对她笑脸相迎。
话虽如此,王蔓心里没底,很快到了王夫人的正院。
“给母亲请安。”她心下许多念头转过,动作流畅地向坐在首位的王夫人行礼。
“起来吧。”王夫人将杯盏搁在桌上,审视着她,半晌才道:“蕴姐儿昨日烧红了眼,还记得误会了你,心怀歉疚,求我有空多教一教你执掌中馈,日后成了亲,也好得心应手。”
什么误会,不过是糊弄外人的说辞,王蔓半个字都不信,她也不信王蕴的手段真能瞒得过嫡母。
做了便做了,她一个庶女别说翻天,连蹦跶的余地都没有,哪里需要这般作态?
王蔓心下自嘲,面上适时感动:“误会解开了就好,都是小事而已,劳长姐记挂。”
她一向木讷,王夫人没指望她说什么好听话,便道:“往后你每三日来我这里一日,就从今日开始。”
竟不是客套话,而是实打实的补偿?
王蔓这下真有些错愕。
嫡母并不耐烦瞧见她们这些庶女,以往一旬也就一日,糊弄了事。
母女俩行事作风如出一辙,对待后院庶女的态度也是一般无二,如今双双变了态度,究竟是因何故?
自己有什么值得她们图谋的?
王蔓亲生母亲是被兄弟卖进王家做奴婢的,生下她后抬了姨娘,姨娘死的时候她才两三岁,早就记不清脸了。
她和外家没有联系,也没有旁的有权有势的亲戚,能令人图谋的只有自己的亲事。
莫非她的亲事定了,父亲也要将她卖给高官了?
不,不可能,她实在没有令人觊觎之处。真给人做妾,更可能连一旬仅有的一回也给免了。
难不成是给高门大户做继室填房?
也不对,若定下了,总有些动静,旁的不说,昨日的赏花宴她便不该去。
且观嫡母神色,并无被逼迫的不愿。
许是真如嫡母所说,仅仅因为王蕴所求。
王蔓心里酸溜溜的。
无论如何,这是切切实实的好处,王蔓恭敬应下:“多谢母亲,女儿一定用心学。”
王夫人神色淡淡,一边料理事务,一边与她分说:“当家主母上要服侍公婆,下要抚育子女,对外需熟悉各家谱系,以便交际往来。执掌中馈无非三点:管钱、管账、管人……”
比起以前只是叫她在旁边瞧着,这回从头细细说起,显然是用了几分心思。
王夫人处置完手头的事务,看了眼天色,便道:“时候不早了,去用饭罢,申初一刻再来。”
“是,多谢母亲教导。”王蔓行了礼,“女儿晨间来得急,还不曾看望长姐,先去探望长姐。”
王夫人满意点头。
王蔓错开视线,转身向外。门口打帘的小丫头笑意盈盈,快她一步掀起帘子。
待她出了屋子,院中洒扫的丫鬟仆妇们皆客客气气,一改往日轻慢。
上行下效,主母态度一变,底下的奴仆闻风而动,尽数改了态度。
-
王蔓回到自己小院,吩咐逢春取了金簪,“再拿个我亲手做的荷包来,我们去大姑娘院里探病。”
逢春迟疑了下,问:“姑娘,奴婢方才瞧了,今日的午膳比以往好上许多,您往后要常跟在夫人身边,只送一个荷包合适吗?”
王蔓环视屋内一圈,幽幽一叹:“咱们穷啊!哪有拿得出手的?”
逢春对此感同身受:“那要不送两只荷包?”
王蔓:“……行。”
一个还是两个其实没什么差别,但好歹看起来数目多了。
两人来到王蕴的云锦院,王蕴此时刚用过膳,额头戴着抹额,斜倚在窗边的矮榻上,面色苍白憔悴。
王蔓主动出声关怀:“长姐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妹妹关心。”王蕴朝她颔首。
“那便好,”王蔓笑了笑,接过丫鬟手上的荷包,“多谢长姐求母亲教我中馈,这是我亲手绣的荷包,送给长姐。”
王蕴一听便知阿娘将功劳按在了她头上,眼眶顿时一热。眨了眨眼止住泪意,摆摆手制止已经上前的丫鬟,亲自将荷包接了,笑道:“妹妹绣工极好。”说着叮嘱丫鬟好生收着。
王蔓对她的这种反应已经不大意外了。
搁以前,王蕴对这种东西是瞧也不瞧一眼的,现在不但亲手接了,都有耐心夸上一句了。
两人寒暄一番后,王蔓将昨日借用的金簪还给王蕴:“还要多谢长姐,这簪子物归原主。”
王蕴却不肯收,不但不收,还叫人取了个匣子,里头装了一套宝石头面。
“昨日是我不对,落水后太紧张了些,误以为被人作弄,虽改口掩了过去,但事后想想,难免有损妹妹的名声。”
“这事过了也不便再另行澄清,便将这套头面赠予妹妹作为赔礼,请妹妹收下。”
若她真是误会,这话还算真诚,赔礼也实在,可惜王蔓昨日亲身经历,分得清误会与否。
“不用,都是小事罢了,哪里需要这样了。”王蔓推辞。
嫡母的心尖尖亲自同她赔礼道歉,理智上她该受宠若惊,顺着台阶下来,将此事揭过,心底却不大痛快。
王蕴铁了心要送,王蔓没耐心再拉扯下去,叫逢春收了。
两人回到自己的小院,逢春打开盒子看了看宝石的成色,说:“姑娘,不对劲啊。”
王蔓看她:“东西有问题?”
“没问题,但这套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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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值四五十两银子,您的月银才五两啊。”逢春伸出五根指头比划,神神秘秘地关上房门,靠近她压着嗓子说:“奴婢怀疑,大姑娘可能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王蔓沉默,想不明白王蕴搞这一出出的,图什么?
跟她示好,然后落水诬陷她,发热伤身,再给她赔上一套头面,还让自己母亲费神费力……行事前后矛盾,是不太正常。
但王蕴说话条理清晰,并不颠三倒四。
为何行事如此反复?
王蔓:“这话藏心里,不许在外头说,不然有你受的。咱们日后跟以前一样,还是远着些吧。”
逢春连连点头:“奴婢知道的。”
-
王夫人定的时刻是申初一刻,王蔓提前一刻到了正院,以示恭敬。
王夫人道:“我要去街上巡铺子,正好带你一块去瞧瞧。”
“是,母亲。”
马车在一家胭脂铺子前停下,王蔓跟在王夫人身后,被掌柜殷勤地迎到铺面后头,奉上茶水。
王夫人询问掌柜店里各种胭脂的买卖情况、原料有无涨跌等等。
王蔓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学。
片刻后,掌柜看了看王蔓,又看了看王夫人,面露难色。
王蔓心领神会,但她一贯不是个机灵的人,稳稳地坐在位置上不动,等着王夫人打发她出去。
果然,王夫人发话了:“蔓姐儿,去试试店里的胭脂如何。”
“是。”王蔓顺从地应了,从屋子里退出去。
四个守在门口的仆妇分出一个跟在她身后,同她一起去前头铺子。
这会儿店里没有客人,王蔓在伙计的侍奉下将不同款式的胭脂拿起瞧了瞧,又取了一些在手背上抹开,瞧了瞧色泽,又嗅了嗅气味,闻了满鼻子不同品种的浓淡花香。
嫡母还没打发人来叫她,王蔓便往门外透透气。
一开始满眼都是新鲜,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市井小儿的嬉闹声交错,听着十分热闹。
慢慢地,她发现穿金戴银的人高步阔视,衣着寒酸的,则含胸驼背,缩手缩脚。
他们靠着边走,唯恐惊扰了贵人,但也不敢太靠边,那会遭了铺子门口伙计们的白眼。
王蔓想到自己,在府中需谨小慎微,来到外头,也成了平民百姓眼中不敢得罪的贵人……
“哒、哒、哒。”
一辆华贵的马车慢慢靠边,在王蔓面前稳稳停下。
王蔓回神抬眼,往后退了一步。
车窗上的帘子被拂开,一名锦衣男子露出脸庞,他曲起手臂,随意搭在窗上,散漫道:“是你啊。”
王蔓一时被他熟稔的语气震住,看了眼马车上宣平侯府的徽记,确定自己与此人并不相识,“敢问您是?”
“游岑,昨日在宣平侯府见过你。”
游?宣平侯便姓游。瞧此人年纪,应是府上公子。
王家跟侯府门第差得远,素日并无往来,不知寻她何事。
大庭广众的,不怕被人说嘴。王蔓客客气气地问:“您有事吗?”
“嗯,有些冒昧。”游岑扫了眼铺子门口揽客的伙计。
伙计矮了矮身子,乖觉地闪身进了铺子,不敢听该听的。
游岑又看向王蔓身后的仆妇:“她是你的人?哦,不是,那便离远些。”
仆妇被他眼风一扫,忍不住倒退两步,既开了头,只犹豫一二,便对王蔓道:“二姑娘,那奴婢退开些。”
王蔓:“……嗯。”
闲杂人等退散,游岑不紧不慢开口:“你对婚后生活有什么要求?”
王蔓:“…………啊?”
3. 我想当家做主
一个男子跟不相识的闺中女子说什么婚不婚后的,实在逾礼。叫不知情的人听了这话,还以为他们是一对已经定亲的未婚夫妻。
王蔓迟疑,按理说她该羞怯恼怒,转身就走,但此人目光清正,不闪不避,提前叫人避开,好似诚心询问她的想法。
最近遇见的怪事一件接着一件,她都有些见怪不怪了。
王蔓望向周遭,百姓远远绕着马车走,不敢靠近,不怕被人听见。
她早知道自己往后嫁的夫婿大概是个什么身份。
若是嫁给庶子,得在嫡母手下讨生活,跟过去的日子应当差不多,也可能会更艰难些,但不出意外,分家之前衣食无忧。
若是嫁给没根基的秀才或举人,日子会苦很多,但没那么多规矩,会自在一些。
要是有得选,两者之间,她更倾向于后者,不用头上压着一层又一层的婆母。
“我想当家做主。”王蔓认真道,既是回答,亦是婉拒。
游岑颔首:“可以,两三年内,你得受我的管,我死后,你做主。”
王蔓眼中泛出显而易见的惊疑。
游岑略略一想,玉骨扇尾点了点自己的胸膛,笑吟吟道:“是我自大了,忘了介绍,我是宣平侯世子。”
“你若同意,宣平侯府近日会找媒人上门提亲。”
长辈尚在,又涉及女儿家亲事,无论如何也不该她这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做主。
王蕴只知宣平侯世子病弱之名在外,不曾听闻行事竟这般……随心所欲。
说他傲慢,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他却一本正经地征求她的意见,将自己的意思摆得明明白白——这门亲事会不会进行,完全取决于她本人的意见。
说他谦和,他居高临下,连马车都懒得下。
王蔓眼睫颤了颤,心中泛起丝丝涟漪,不知是自己能够决断人生大事的激荡,还是被他随口允诺引出的心动。
时下主母所谓当家做主,并不包括丈夫本人。丈夫是一家之主,主母行使的,不过是他下放的权利。
哪里需要丈夫特地对妻子说:你得受我的管。
这话说得,好似无需再受旁人辖制一般,须知新婚夫妇上头还有公婆,甚至是祖父祖母,后宅之中,婆母岂会不管教儿媳。
王蔓忍不住问:“你是说,只需受你一个管,哪怕是你……之后,世子之位易主,我……你的夫人便是孀居的寡妇,也能当家做主?”
她特地避开“死”字,省得戳人心窝子,但话里就是这么个意思。
“不错。”游岑见她在意这个,坦率道,“有别人管你,你不想做的,尽管推我头上,我来处置。我死之前会安排好你别府另居,不受宣平侯府管束。”
-
回去的马车里,王夫人与王蔓对坐,外头人来人往的杂音与马蹄落地的哒哒声传入车厢。
王夫人问:“方才那是宣平侯府的公子?”
王蔓点头称是:“那人自称宣平侯世子,想替未来的世子夫人买些胭脂水粉,只是不知哪些合适。见女儿站在铺子门口,想起昨日见过,便请女儿参谋一二。”
“哦?这么说,世子夫人的人选已经定下了?是哪家姑娘?”
“女儿不知。”
王蔓微微低垂着头,与往日一般无二。
仆妇同王夫人禀告,那位公子言及“冒昧”,叫人退开,若是这个缘由,倒是合情合理。
她们今日出门是临时起意,王夫人不认为宣平侯世子是为王蔓而来,莫非这一世,世子夫人的人选有了变化……
王夫人问:“你是怎么回答世子的?”
王蔓:“女儿便问那位姑娘的喜好,世子说不知,女儿便道各人喜好不同,不妨直接将铺中卖得好的品种都买上一盒。”
王夫人:“……怪不得他家随从一气买了好多盒胭脂走。”
见王夫人没有生疑,王蔓松了口气。
两人家世差距太大,若游岑连来王家提亲都做不到,承诺再动听也是空话。
尘埃落定之前,她不会对任何人宣扬。
马车回到王家,王夫人打发了王蔓,回了正院。
本以为世子夫人的位置自此与王家无关了,不曾想,次日一早,门房便收了宣平侯府递来的帖子。
-
大盛朝官员十日一休沐,上头的老夫人去后,王夫人不耐烦见庶子庶女们,索性将每日请安改为十日一回,与王大人休沐日重合,全家一起吃个朝食,平日里便各吃各的。
今日便是请安日。
正院的规矩是辰初一刻准时开饭,姑娘少爷们会提前个一刻半刻的,好给嫡母王夫人请安。
王蔓到正院一贯不早不晚,不引人注意。
果然,已经有人先到了。
王蔓先给王大人和王夫人请安:“父亲、母亲。”
王大人神色淡淡,王夫人对她颔首,给了个笑脸。
王蔓再唤一旁的王蕴和她身边十岁出头的小少年:“长姐,二弟。”
王蕴笑了笑:“二妹妹。”
小少年是王家次子,名为王鹤柏,机灵活泛,以往对没什么存在感的王蔓态度平平,见状眼珠子转了转,对王蔓客气地叫了声:“二姐姐。”
王姝与王家长子王鹤松很快也先后到了,王家五个子女中,只他们两个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两人向长辈们请安,兄弟姐妹之间互相打完招呼后,一家人依次落座。
席上,王蕴有些食不知味。
命运究竟是如上辈子一般,还是拐上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今日便会揭晓。
王夫人见状,吩咐道:“给大姑娘盛一碗燕窝粥。”
王蕴摇头:“阿娘,我不想吃了。”
分明不到平常食量的一半,王夫人叮嘱:“还得好生将养些时日,省得留了病根,老了遭罪。”
王大人亦关怀道:“你娘说得对,好生养着。”
众人见了,神色各异。
“……好。”王蕴心下厌烦,忍着不耐,对王大人露了个笑,低头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心不在焉。
王夫人对她的小动作一清二楚,这一瞥,瞧出她对丈夫的不耐与抵触,想到女儿经历的“前世”,心中忧虑。
用完朝食,众人便散了。
稍后有贵客到来访,王夫人吩咐底下人再核查一遍,省得出了差错,丢了王家脸面。
一切准备就绪,不多时,婆子来禀,宣平侯府的马车往府上来了,王夫人忙带着人到大门口去迎。
宣平侯夫人没摆侯夫人的架子,王夫人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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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热情周到,场面极为融洽。
进了正院,双方寒暄几句,宣平侯夫人笑意盈盈:“前几日见了你家三位姑娘,各个温柔娴雅,实在叫我欢喜。”
王夫人对侯夫人的来意心知肚明,私心里,她并不觉得嫁到高门守寡是门好亲事,但女儿心心念念,她又盼着女儿能得偿所愿。
只不知侯府看中的人是谁。
面上却十分谦虚,称赞侯夫人的女儿“冰雪聪明、落落大方”。
侯夫人笑容真切了几分,进入正题:“今日我来,是想问一问,府上二姑娘可有许配人家?”
“蔓姐儿?倒是不曾。”王夫人早知王蕴“预言”,听到这个回答很稳得住。
她同样笑着:“您可是要为我家二姑娘说亲?”
侯夫人点头:“正是我家世子。”
王夫人面上为难:“这,恕我直言,门不当户不对的,我家二姑娘又是庶出,如何配得上世子夫人之位……”
侯夫人叹了口气,道:“你也知世子是前头原配夫人所生,若我能做主,定然为他定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省得外头说我不慈。不瞒你说,这其实是我家世子自己的主意。”
“那,不知世子是如何瞧中我家二姑娘的?”王夫人探问。
侯夫人也不清楚,她是继室,有一对亲生的儿女。这人选确实是世子自己提出来的,她巴不得世子低娶,只顾着敲边鼓说服侯爷同意,哪里会关心为什么。
说来奇怪,世子看中五品官家中的姑娘就罢了,王家大姑娘占个嫡出名份,舅家亦是官宦之家;三姑娘花容月貌占个“美”字,男人好色不足为奇;只这二姑娘,可瞧不出什么长处来。
不论为何,宣平侯夫人跟王夫人通了气,这事还得王夫人同王大人商量,只叫王夫人早些给她个回复。
送走宣平侯夫人,王夫人静坐良久,叫人唤来王蔓。
王蔓恭敬行礼:“母亲。”
“坐。”
王夫人将宣平侯府提亲之事说了,试探道:“前日世子同你说要娶你为妻?”
王蔓一脸惊讶。
宣平侯世子只说近日,算了算时间,大抵当天就同父母通了气,第二天就递了帖子,才能赶上今日上门。
当真雷厉风行。
她惊讶不似作伪,王夫人没再纠缠她是否有意隐瞒此事,神情有些莫测:“那你意下如何?”
王蔓讷讷:“女儿全凭父母做主。”
王夫人却道:“你当知晓,宣平侯世子寿数有碍,若非如此,也不会迟迟定不下亲事。”
王蔓不知嫡母这是何意,设身处地为她着想,好心教导她吗?
且不说嫡母什么时候在意过庶女的死活,只说此时此刻,她同意也好,反对也罢,她的意见毫无意义,能做主的人从不是她自己,甚至不是嫡母。
“母亲的意思是?”
“若你不愿,我自会替你周旋。”
王蔓不信突如其来的好意。
她沉默许久,才说:“多谢母亲,但宣平侯府显贵,父亲定然欢喜。”
王夫人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下一瞬,却听王蔓低低道:“女儿也想让父亲知道,女儿也能为他添光加彩。”
王夫人喉间一哽,无声一叹,摆摆手让她离开。
4. 天要下红雨
此时,王大人正在书房教导长子王鹤松。
王鹤松年十七,读书天赋不如王大人,今年才勉强中了秀才。
王大人早早计划着叫儿子用功读书,日后结一门好亲,也好得岳家提携。可惜到了议亲的年纪,举业却拿不出手。
听闻王夫人来了,王大人起身迎了出去。
王夫人便将宣平侯府想要结亲的事与丈夫说了,王大人先是愣住,疑惑道:“当真是我们家二姑娘?”
老二没甚突出的,他平日只在请安时见上一面,依稀记得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
得了确认后,王大人喜上眉梢:“好!好!好!蔓姐儿竟也争气了一回!”
他身后的王鹤松与他也是一般情态。
王夫人敛眸,没露出讥讽来。
待她走后,王鹤松提醒王大人:“爹,既有喜事,待宣平侯府正式提亲后,还是给二妹提一提待遇为好。”
王大人抚着短须,连连点头:“是极,是极!”
-
一上午,王蕴心不在焉,待到午时将近,再坐不住,匆匆去了正院。进了屋,却没找着王夫人。
“嬷嬷,我娘呢?”
吴嬷嬷乐呵呵地对她笑:“夫人去后头小佛堂了,姑娘且先坐坐。”说着打发人取大姑娘喜欢的茶点来。
小佛堂内,王夫人捻起香点燃,平举至眉心,而后一支一支插入香炉,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面容却有些倦怠。
玉质佛像慈眉善目,在烛火映照下栩栩如生。王夫人却觉得那眼神宛若实质,穿透她的躯体,剖开她血淋淋的心脏,揪出其中的恶念。
她闭上眼,虔诚默念:漫天神佛啊,若有报应,都冲她吴琼玉来。
……
等王夫人从小佛堂出来,王蕴迎了上去,眼巴巴的。
王夫人好笑:“不急,先用了午膳再说。”
王蕴只好按捺住到嘴边的话,待母女俩一同用了午膳,吴嬷嬷很有眼色地带人退了出去,王夫人不再吊着她:“有结果了。”
“是谁?”王蕴咬了下唇,“还是王蔓?”
王夫人点头。
王蕴怅然道:“还是她啊。”
王夫人却道:“此事尚有转圜的法子,娘只问你,你当真想代替她嫁给宣平侯世子吗?
王蕴点头。
王夫人:“那便换亲。”
“你是长姐,没有让妹妹先行出嫁的道理,等宣平侯府正式来提亲,我就跟你舅父商量,将你们俩安排在同一日出嫁。”
“你父亲不会拒绝,但你可知清楚自己会遇到什么,承受什么,得到什么,又失去什么?”
王蕴迟疑着点头:“夫君是个病秧子,三年后丧夫守寡。上辈子王蔓无亲生子,换做我大概亦是如此,坐拥公主府,不用侍奉长辈,享受富贵尊荣。想要孩子,可以从族中或是侯府其他几方过继。”
“想得太简单了。”
王夫人正色道:“第一、高嫁艰难,遇到事了,娘家没法给你撑腰。”
往日她在女儿面前维护丈夫的颜面,不曾说破,如今已经顾不得了,“以你爹的为人,决不会给你出头!”
“此事我早已知晓。”王蕴掀起嘴角,嘲讽一笑,“上辈子便是如此。”
王夫人心一颤。
“上辈子我在吴家受了委屈,告诉父亲,请父亲为女儿出头,教训女婿。但父亲不肯,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不好插手。”
王夫人立刻追问:“可是你舅父高升,你爹才袖手旁观?”
“不是,是迁怒。”王蕴冷笑,“因为宣平侯世子立了大功,父亲想叫他出手提携,他毫不理会。父亲就指责阿娘昔日苛待庶女,坏了他和二妹之间的父女情谊,令他错失机会遇。”
王夫人颤声道:“……那娘呢?娘怎么不为你出头?”
“阿娘病了,下不来床,我不敢叫阿娘担心。”王蕴握紧她的手,“阿娘不要为父亲的指责伤心。”
不要像上辈子一样积郁成疾,丢下她一个人。
“好,好!娘记住了。”王夫人定了定神,怪不得女儿想要替代蔓姐儿,原来还有她的缘故在里头,女儿是想护着她这个娘。
知道了根源,王夫人心中有了计较,再开口就改了说辞。
“第二,宣平侯世子久病,他被病痛折磨,难免心性偏激,行事随心所欲。你想想你祖母,去之前卧病在床半年,恨不得叫全家都围着她转,动辄呵斥晚辈,你爹还能借着差事躲出去,娘却躲不得。换做你也是一样。”
王蕴关于祖母的记忆早已淡去,但阿娘说得在理,她认可。
王夫人继续道:“第三,宣平侯夫人说了,蔓姐儿是世子自己看中的,即便是成功换亲,他必不会待见你。”
王蕴皱眉。
“你先前说过,蔓姐儿的公主身份是世子拿功劳换的,若世子不待见你,便不会为你这般筹谋。届时无论公主身份,还是自立门户、荣华富贵,皆是空中阁楼!”
王蕴一怔,恍惚间听王夫人严厉喝道:“现在,你清醒了吗?!”
“阿娘……我错了吗?”
王夫人禁不住软了神色:“你是为了阿娘是不是?娘会照应好自己,不愿你替娘牺牲。”
她上前揽住王蕴,将她抱在怀里,一下下抚着她的长发,“这次,娘一定为你挑个好儿郎。”
王蕴点头。
她愿意听劝,王夫人心中高兴,问道:“有个公主妹妹,按理说吴家不敢轻慢我儿,是蔓姐儿同你计较,还是出了什么事?”
王蕴摇头:“只是不曾往来。”
王夫人一寻思就猜了个大半:“你心高气傲,昔日看你脸色行事的庶女飞上枝头,你不舒坦了是不是?
“起初觉得自己求不着人家,后来你爹被拒,你既是不敢,也觉得她不会帮你,不想受人家冷脸是不是?
“还有迁怒,觉得阿娘受你爹指责,也有蔓姐儿的缘故,所以不肯向她低头?”
王夫人说得都对,王蕴闷闷应了。
王夫人叹息:“是娘不对。娘当初是下嫁你爹,你爹没有家族支撑,祖上都是泥腿子,读书天分好才考中进士,指着你外祖家帮扶。娘自然无需对他低声下气。
“娘与你爹成亲五年都不曾诞下子息,这才抬了丫鬟给你爹做妾,等后来生了你,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养出了你高傲的性子。
“娘想着将你嫁回娘家亲上加亲,却高估了彼此情分,也没教你什么是眉眼高低,什么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王蕴默然摇头。
王夫人摸摸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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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脑勺:“有一点你爹说得不对,阿娘无视庶女,却不曾苛待磋磨蔓姐儿。再者,我不是她亲娘,你爹可是她亲爹,不也同样忽视她。”
没娘的孩子,又没有亲爹爱护,免不了受些冷言冷语和轻视慢待。
“蔓姐儿不搭理你爹,也没有报复咱们,可见也是一视同仁。”
说到这,王夫人回过味来,笑了下:“我被蔓姐儿糊弄了。”
“怎么了,娘?”
王夫人爱怜地看着她:“她同我说,她想叫你爹知道,她也能为你爹添光加彩。娘还以为她糊涂,宁愿牺牲自己,也要获得你爹的认可。”
王蕴诧异:“怎么会?爹不曾占到便宜。”
“是啊,现在想来她心里有数,只是糊弄我呢。”
所谓封妻荫子,即妻子因丈夫的官爵而得到封号荣耀,子孙能够继承父辈的爵位。
从未听说哪个男人将自己的功劳给妻子换爵位的。要不是女儿亲口所说,王夫人是不信的。
能叫宣平侯世子为她筹谋公主之位,可见王蔓手段高明,这样的人不可能是糊涂人。
但她的女儿,却是真糊涂。
王夫人看着王蕴心中叹气。
娘家方方面面都是她能为女儿谋划的最好选择,女儿一败涂地,无非是年少时青梅竹马,对丈夫有情。成亲后却发现丈夫风流本性,现实与预期差距太大,伤到心了。
也是她这个做娘的不对,忘了男人风流,对侄儿预期太高,没教女儿及时收心。
若王家有力,能为她出头还好说,但她们家……
王夫人思索片刻:“你爹是指望不上了,不如指望蔓姐儿。”
“但你以往同娘一样,现在想同蔓姐儿处出一份姐妹情深已经晚了,但对她好的策略是可行的。”
王夫人有了主意,催促道:“你赶紧好起来,等宣平侯府来提亲,你同蔓姐儿一起管家,两人有商有量,齐心协力,能处出几分情谊看你本事。”
王蕴乖乖听着。
“行了,你回去吧,娘去把事先办了,赶早不赶晚,别叫你爹抢了先。”王夫人说完,领着人直奔王蔓的小院。
小院里,逢春瞧着王夫人的身影越来越近,一脸惊恐地冲进屋:“姑娘!夫人来了!亲!自!来了!”
从她给姑娘当贴身丫鬟起,就没见夫人抬脚来过这边,多吓人啊!
王蔓冷静道:“别怕,没事。”
虽然今日宣平侯府只是来通个气,成不成还要看父亲的意思,但父亲不会回绝。
她们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王夫人多年没来过这里,看着寒酸得连个名字都没有的小院,心里打鼓。
但瞧了瞧隔壁花团锦簇的院子,王夫人心安了些。她对庶女一碗水端平,拨下的两个院子大小、摆设都一样,不像丈夫明着厚此薄彼,愣是把蔓姐儿衬得跟外头捡来似的。
王蔓迎出来,行了个礼:“母亲。”
隔壁王姝也得了消息,出来行礼问安。
王夫人上前两步亲自把王蔓扶起来,笑容满面道:“不用多礼。”
对王姝如往日般淡淡应了声,便拉着王蔓进了屋。
被拉住的王蔓险些一抖。
看着这一幕的其他人瞪大眼。
天是要下红雨了吗?
5. 爱女之心
逢春眨了眨眼,眼看两人进屋了,赶紧跟上准备添茶倒水,房门却被王夫人直接关上了。
屋内,王夫人开门见山:“昔日我冷待于你,先同你道个不是。”
她没有以势压人的意思,便干脆没有自称母亲。
王蔓眼皮一跳:“……母亲哪里的话,何需如此。”她也想瞧瞧外头是不是下红雨了。
时下重孝道,父尊子卑,区区冷待,不算多大过错。王蔓不会也不能大剌剌地应下这话。
王夫人不勉强,只说:“明日起,你跟蕴姐儿一起随我管家,听我说得再多,不如你自己亲自上手练练来得实在。”
王蔓备感意外。
王夫人继续道:“你要嫁入高门,得有一份过得去的嫁妆,公中只会出五百两,你爹为了讨好你,肯定会掏一笔私房出来作为补偿,这笔钱不会多,他还要留着钱奔前途。”
王蔓眼皮又是一跳,这确实是她爹会做的事,但嫡母怎么这般直白,简直把王大人的脸皮揭下来扔地上踩。
这是又受了什么刺激?
王夫人观察她的反应,心道蔓姐儿果然对她爹的德行心知肚明。
“你爹舍不得给,我舍得。我的嫁妆分成两份,其中一份留给蕴姐儿,另外一份给你。”
王蔓不料嫡母这般大手笔,心下一凛,冷静反问:“母亲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不像你爹这么贪心,指望卖女儿给他带来荣华富贵。”王夫人先嘲讽了一句王大人,郑重道,“我只有一个要求,日后蕴姐儿在夫家受了委屈求到你身上,请你出面给她撑一撑场面。”
“长姐哪里需要同我借光。”王蔓好笑,她就算能做两三年世子夫人,世子死后爵位易主,一个寡妇哪有照拂旁人的能耐。
王夫人却道:“各人各有际遇,谁也不知日后如何,我不过是想给蕴姐儿留条后路。同样,若你日后有所求,蕴姐儿也绝不推辞。”
这话看似有理,却经不起推敲。
各人确实有各人的际遇,但她的将来却能确定,宣平侯府岂能容忍长媳改嫁?
不,嫡母太郑重,似乎笃定她日后能够庇护王蕴,否则怎么会掏出大笔钱财押注。
王蔓眼神探究,王夫人一派坦然。
几息后,王蔓点头应允:“那便答应母亲。”
心头大事敲定了,王夫人眉眼含笑,小处也毫不吝啬:“我叫人打扫云锦居旁边的院子,待归置好了,你便搬过去吧,那儿宽敞,到时候你出嫁也好看。
“你如今只有一个贴身丫鬟,过几日我将人带来,你挑几个合心意的,也好随你陪嫁。
“你那个贴身丫鬟若是得你信任,不妨跟着府里的账房学些本事,日后也好替你打理嫁妆。
“除了这些,我没想到的你尽管开口。”
王蔓行了一礼:“母亲已足够周到,多谢母亲。”
王夫人离开后,逢春急切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王蔓:“没什么,给我换个地方住,再给你换份活计。”
逢春惊呆:“为什么姑娘,您要去哪,奴婢要被调走了吗?”
隔壁院中,王姝正捉摸不透嫡母为何对王蔓笑脸相迎,听了这话立刻悟了。
她拍了拍裙角的灰,笑道:“母亲竟特地赶来教训你,真是体面。”
嫡母方才的笑定是强撑给旁人看的,否则哪会迫不及待关了房门。
一定如此!
这般想着,她转身就要进屋。
王蔓没搭理她,对丫鬟说:“过几日我要搬去长姐旁边的院子,你去账房学学本事,日后好随我出嫁。”
丫鬟不敢置信:“还有这种好事?”
王姝脚步一顿,脸上的笑直接没了,拉长着脸阴沉沉的,想要开口追问,又不想自讨没脸,压着气回屋了。
-
一晃十日过去,又是请安日。
两家的亲事已经敲定,宣平侯府今日会请媒妁,正式向王家提亲。
王家的几位小主子这几日也陆陆续续得了这消息。
等王蔓按照以往的时辰到正院,其余兄弟姐妹竟都已经到了。
王蔓眼底闪过惊讶之色,先照旧向王大人和王夫人请安:“父亲、母亲。”
王夫人含笑应了,王大人脸上的喜气要明显的多,数年来头一回正眼看她,态度和蔼地朝她点头,难得回应了一声:“嗯,来了。”
王蔓垂下眼帘,遮住满目复杂。
再是几位兄弟姐妹,她按照长幼招呼:“大哥、长姐、三妹、二弟。”
王鹤松一改曾经冷淡,温柔和煦道:“二妹妹。”
王蕴的好态度已经不是第一回了,没什么奇怪的。
王姝一下下瞥着王蔓的脸色,心下幸灾乐祸,似笑非笑道:“二姐。”
王鹤柏仗着年纪小,甜滋滋地叫她:“二姐姐。”
王蔓端着笑脸,没把王姝的态度放心上,与王夫人和王蕴同时闪过一个念头:王家的男人,真是一脉相承。
兄弟姐妹打完招呼,王大人摸了摸短须,当着众人的面叮嘱王夫人:“我昨日瞧了,蔓儿那小院子太简朴了些,实在不像样,还是换一个住处。”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王姝是知道王蔓前日就搬了的,看了眼父亲,抿了抿嘴没出声。
王鹤松这几日都叫人买了外面的小玩意与新鲜吃食送给王蔓,下人回禀王蔓搬了院子,这事他也是知道的,现在父亲当着众人的面丢脸,他不好直言,干脆也没做声。
王蕴单纯被父亲睁眼说瞎话无语到。
王夫人则心知丈夫是想当着蔓姐儿的面卖个好,可惜叫她抢先了一步,真是笑话。
王蔓觉着可笑,可惜不能笑:“多谢父亲。”
王大人欣慰地点点头,看向王夫人,见她面色不对,以为她不同意,脸色沉了沉:“夫人!”
王夫人心中嘲笑,面上收了收,淡淡道:“应该的,就搬去蕴姐儿旁边的院子罢。”
王大人这才满意。
一家人心思各异地用了朝食,完了各回各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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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蔓虽是今日大事的主角,但无需她出面,一应事宜自有长辈料理。
从提亲到成亲的整个流程需得三书六礼,按照一般情况,走完全程一般一到两年时间,也好让疼爱姑娘的人家将女儿多留两年。
但宣平侯世子显然是等不起的,而王家,也没人希望能多留王蔓两年。
应因宣平侯府的要求,成亲的日子定在三个月后,一应流程走得飞快。
绣嫁衣的活交给了绣娘,王蔓只需在完工后绣上两针权当心意,这些日子她日日去正院,学着如何管人管事。
一应事务无聊又琐碎,王蔓沉下心,有条不紊地做着,两个多月下来很是像模像样了。
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这日傍晚,王蔓正带着人清点自己的嫁妆。
木器家具、摆设日用、珠宝首饰若干,原先预备的规格太低,家具大多是加急现做的。
公中还出了五十亩上等田,五百两压箱钱。
嫡母另外给了两个燕京城里的铺子,两个京外的小田庄,两千两银票,三套黄金头面和一些珠宝玉饰。
另外,还有父亲给的五百两银票。
侯府下聘那日傍晚,父亲来寻她时有些微醺,负手站在院门口,望着院门上的匾额满目怅然。
匾额上,“清欢院”三个大字是王大人亲自题的。
他似是醉了,才一吐心事:“你生母早亡,偏嫡母不是个好性的。为父忝居户部郎中之位,日日办差早出晚归,心中虽时常记挂着你,却不好明着对你太过照顾,免得招了旁人的嫉妒。”
“清欢二字,乃为父心之所愿,只盼你能在平淡的日子里,享清雅恬适之乐。”他说着,视线投向王蔓,一双略显沧桑的眸子闪烁着点点微光,感慨道,“一晃眼,我儿都这般大啦。”
王蔓:“……”她眨了眨眼,眼眶干涩,全然不听使唤,只好微微垂下头。
“如今我儿与宣平侯府定下亲事,往后交际应酬都是高门显贵,”王大人伸手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来,递给王蔓,“咱们家清贫,这是为父多年来攒下的私房银子,你好好收着,日后若是银钱不凑手,也好应个急,周转一二。”
王蔓摆手推拒:“女儿不能收。”
她只这么干巴巴的一句话,王大人有些不满意,但这个女儿确实是个寡言少语的性子,他也没指望能得什么漂亮话。
王大人无奈叹了口气:“你可是对为父心存怨怼,才不肯收下为父的银钱?”
“怎会!”王蔓伸手接过,“……女儿知道父亲一片苦心,只盼日后能为您,为王家增光。”
王大人终于听到句想听的,满意颔首:“好好好!我儿有此心足矣。”
两人对着演,一个得了心安,一个得了实惠,皆不虚此行。
王蔓看着手中的五百两银票,父亲的爱女之心悦耳动听,可惜徒有其表,不足嫡母三分成色。
虽无人真心疼爱她,但有了这许多的银子与家底也不错。
今非昔比,她是个送得起礼的姑娘了。
6. 王姝相求
王蔓如今有四个大丫鬟贴身照顾,原本那个叫逢春,后来的便随了她的名,分别是鸣夏、载秋和敛冬,外头还有四个打杂的小丫鬟。
逢春见王蔓盯着嫁妆出神,想到什么,神色有些发愁,悄悄道:“姑娘,未来姑爷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定亲后,未婚男女有些信件或小物件的往来是合乎规矩的,但这位未来姑爷连一言半语都没往王家递过。
男方不主动,姑娘家总不好主动凑上去,不知未来姑爷那儿是什么情况,逢春忍不住为自家姑娘担心了。
王蔓回神:“世子与我盲婚哑嫁,并无情谊,这般倒也正常。”
她不知道宣平侯世子为什么会选择自己,但既然对方承诺让她当家做主,就是一个好的开始,其余的,且看日后。
这时,跑腿的小丫鬟来禀:“姑娘,三姑娘来了。”
王姝站在清欢院的门口,打量着院内的一应布置,比起长姐的云锦院也不差什么,不由拧了拧手中的帕子。
如今,她的凝香院成了王家最落寞,最不起眼的了。
长姐的云锦院是不欢迎妹妹们主动上门的,除了必要的探病、庆生等,无事勿扰。王姝自认与王蔓关系不洽,忍不住担心起会不会被拒之门外。
好在传话的小丫鬟很快出来了:“三姑娘请。”
听到这话,王姝悄悄松了口气,抬头挺胸往里走。
她走过中庭,提着裙摆迈过门槛,入眼就是屋内一应精巧雅致的摆设,比她屋中的摆设好上不少,不禁有些嫉妒,但想想王蔓与宣平侯世子的亲事只有面上光,又心下平衡许多。
王姝看着屋内的几个丫鬟,眉头微锁,对王蔓道:“二姐,我找你有事,你让她们先下去。”
王蔓没管着她:“到我这里颐指气使?逢春送客。”
王姝身形一僵,语气带了示弱,咬唇道:“二姐姐。”
她们同龄,住得又近,幼时一块玩耍,一块上课,也曾密不可分。
那时王姝总是亲亲热热地叫她“二姐姐”,只是后来长大了,知事了,就瞧不上她这个二姐姐了,两人渐行渐远。王姝张口闭口不是直呼“王蔓”,就是或冷淡或不屑的“二姐”。
王蔓忆起当年,心下微涩,摆手让人下去。
逢春带着其他人出去,阖上门,守在门外。
鸣夏刚来不久,有意表一表忠心,忧心忡忡问逢春:“留姑娘一个人在不要紧吗?三姑娘瞧着性子不大好。”
逢春摇头:“没事。”
只要不闹到老爷夫人面前,姑娘吃不了亏。不对,现在就算闹到老爷夫人面前,姑娘也吃不了亏了。
鸣夏见她忽然乐了,不由奇怪。不等她问,外头又有了动静,小丫鬟来禀:“大姑娘也来啦!”
两个多月接触下来,王蕴发现二妹做事一点就通,还很好相处,两人一起合作管家十分顺利且愉快。她自觉跟二妹已经前嫌尽释,是一对能够谈天说地的新姐妹了。
王蔓看在嫡母给的好处的份上,默认她偶尔来清欢院串门的行径。
大姑娘是主母嫡亲的女儿,下人们不敢叫她跟王姝似的在外头等。
说话间,王蕴已经带着人走到屋前了,凤眸睨了眼站在门口的逢春和鸣夏,奇道:“二妹妹这么早就歇下了?”
两人给她行礼,逢春道:“三姑娘来了,在屋里同姑娘说话”
“她们俩有什么悄悄话可说的?”王蕴嘀咕,“她们和好了?”
王蕴急了,不行,这可是她新处出来的姐妹,哪能让王姝给撬了。
她上前两步,双手按在门上,刚开推开又顿住,屈指叩门。
“咚咚咚!”
“二妹妹,是我!”
屋里头,王蔓听着王姝回忆姐妹往日情深,起伏的心境逐渐平缓。
往日感情是真,后来的轻蔑、讥嘲、落井下石也不假。
王蔓对王姝足够了解,今日主动上门必有目的。她兴致寥寥,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静待下文。
听见王蕴敲门,王蔓果断应下:“进!”
王蕴精神抖擞,推开门,俯视坐着的王姝:“稀客啊,三妹怎么来了。”
王姝弯了弯嘴角。
王蔓扬声:“逢春,叫人上茶。”
王蕴定睛一看,桌上只王蔓自己面前有个茶杯,王姝面前空空如也,可见不是很受欢迎。
她扬起笑,昂着头进屋,在王蕴另一侧。
逢春接过小丫鬟送来的托盘,给两位姑娘上茶,又给自家姑娘换了盏新茶,请示道:“姑娘,还关门吗?”
“不用。”有王蕴在,王姝估计拉不下脸开口。
逢春得了准话,就站在她身后候着。
三姐妹从没约在一块喝过茶,王蔓懒得招呼了,爱坐就坐吧。
王姝先开口了:“长姐寻二姐有事?”
“跟你无关,你找二妹妹有事?”王蕴毫不客气。
王姝一噎。
“……没什么事。”
王蕴下巴一抬:“没事就走吧,我找二妹妹有事,我们有悄悄话要说。”
王姝收紧下巴,袖中的手攥紧帕子。
她不想白跑一趟,遂改口:“是有点事。”
王蕴斜眼:“有事说事,二妹妹忙一天了,累着呢。”
王姝忍无可忍:“你别太过分!”
冲谁大小声呢!王蕴一拍桌子,怒声道:“你什么你,你拿手指我是什么意思?”
王蔓默默回身看了呆若木鸡的逢春,指了指搁在窗边的绣棚。
逢春将绣棚捧来,冲王蔓睁大眼,使了个夸张的眼色,又悄悄竖起大拇指:出息了姑娘!她们俩竟然为你吵起来了。
王蔓失笑。
她手中的是一方帕子,上头的鸳鸯刚绣了个头。
王蔓没绣几针,因为旁边两人没吵几句。
王姝和王蕴顶一两句就算了,是不敢跟她闹大的,闹大了吃亏。王蕴不让,就只能王姝自己退让。
王姝匀了匀气,又让逢春出去。
逢春看向自家姑娘,等她点头才往外走。
王姝在两人的注视下有些难堪,有种掉头就走的冲动,但她方才也瞧出来了,王蔓对她没多少情谊了,未必下次还有耐心应付她。
她愤怒又委屈,傅粉施朱的芙蓉面艳丽夺目,又有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说出口的话细若蚊蝇:“二姐姐,我不想给人做妾,求你帮我。”
王蕴听清后,得意的情绪忽然淡了,有些索然。
王蔓凝思片刻,问道:“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爹现在最重视你,求二姐姐帮我求情。”王姝不假思索道。
“重视?比长兄和二弟还要受重视?”王蔓眼神平静得无风的湖,说出的话却充满嘲讽,“长兄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他怎么说?”
王姝呼吸一窒。
他不肯帮她。
“你是不是也不想帮我?”王姝一把抓住王蔓的手臂恳求,“只要你帮我,我以后会报答你的!二姐姐,求你!”
王蕴心想,原来王姝早知道自己会做妾吗?上辈子她应该也想过办法,后来却还是一顶小轿,无声无息地入了户部尚书府的后宅。
见王蔓并未讶异,王蕴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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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原来只有她一人无知无觉吗?
“松手!”王蔓撩起眼皮,定定地注视着王姝,“宣平侯世子先前险死还生,你也听说过他命不久矣的传言吧。
“你猜父亲知道吗?他是什么反应?
“你说他重视我,用脑子想想,究竟是我还是这桩亲事!”
她冷着一张脸,往日的温和倏忽破碎,露出真实的,尖锐的内里。
“因为我有用,他得以搭上宣平侯府。而你也有用,可以叫他攀上另一个!”
“我帮不了你。”王蔓端茶送客。
空气仿佛凝固,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王姝蓦地站起身,转身离去。
王蕴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同王蔓告辞:“二妹妹,我也先回去了。”
她领着丫鬟回自己的云锦院,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犹豫一会,改道去了正院。
“阿娘,是不是只有我这么笨,什么都不知道。”
王夫人听完女儿的心事,安抚着轻拍她的脊背:“哪里笨了,没有的事。”
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罢了。
王蕴左手搭在右手腕的玉镯上,不自觉地转着圈:“可是,如果我是王姝,我想不到要怎么办。”
王夫人沉吟,她自己不屑于使些阴谋手段,女儿也被她养得天真,这才婚后屡屡受挫。换做从前,这等丑事她是不欲多说的,但如今,她深感自己教得少了。
“其实也好办,蔓姐儿不是说了吗?”
说了吗?王蕴细细回忆:“因为她有用?”
王夫人引导着王蕴去思考:“对,然后呢?”
“她是因为长得好才被父亲看重,难道要毁了这张脸吗?”王蕴喃喃道。
王夫人就问:“还有别的法子吗?”
王蕴摇头:“没想到。”
王夫人:“你方才说得不全,不只是她有用,而是她对你爹有用。”
“要么让自己没用,就像你说的这样,毁了脸,就失了攀高枝的价值。她毕竟是官家小姐,也能嫁个寻常的秀才。
“若不想伤了脸,只要豁得出去,叫她姨娘的娘家人来探亲,同人未婚失贞甚至珠胎暗结,你爹的谋算也废了。
“要么就让自己更有用,找个能娶她做正妻的显贵子弟。大家闺秀见外男的时候太少,但王鹤松在书院读书,有心总能找到目标,兼之她容貌出众,男人好色,未必不可能。
“或是叫她姨娘跟你爹谈谈,叫他找找他想攀附的那些人里,有没有鳏夫,做继室总比做妾好。”
王夫人给了王蕴一点时间思考,才继续说:“要是都不行还有一个办法——直接解决罪魁祸首。若你爹敢这么对你,与其叫你受罪,不如娘狠狠心送他上路!”
王蕴张了张口,忽然灵光一闪,这样的阿娘,会因为丈夫的指责郁郁寡欢、积郁成疾吗?
她手心被汗水沁得潮热,喉头吞咽了一下,小声说出自己的疑问。
王夫人已有防备,却不想女儿担心,安慰她:“娘也有用呢,你爹能爬上如今的位置,少不了你外祖和舅父的帮衬,况且杀妻是死罪,不但没好处,还能叫他丢了官帽和小命,他不敢的。”
王蕴现在对亲爹充满不信任,对她娘这番话将信将疑,听她说自己防备着,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娘,既然有这么多法子,二妹妹说帮不了,她也没想到吗?”
王夫人这下真觉得自己宠得太过了,光教些礼仪规矩才艺,人情世故弯弯绕绕是半点没进脑子。
她拍拍女儿额头,反问:“出事了算谁的?姝姐儿是什么品德高尚的人吗?”
7. 成亲
离成亲之日越近,时间似乎过得越快,一晃又是一旬。
明日就是两家的好日子,王家到处装饰了红绸,一派欢喜景象。
王夫人将会涉及的桩桩件件都复核一遍,确保明日不出差错。
送佛送到西,入夜后,王夫人带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到了清欢院。
挥退下人后,王夫人取出匣中的一本册子,递给王蔓:“这是避火图,也叫秘戏图,算是你的嫁妆之一。”
王蔓伸手接过,眼神疑问。
她眼神清凌凌的,王夫人亲女儿还没出嫁,也没有给人说这事的经验,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直指核心:“就是教你如何夫妻敦伦。”
王蔓眉梢微挑,随手翻开一页,只见一男一女交叠,衣衫半解,若不看她们在做什么,可谓色彩雅致,画风细腻。
但看见后……她呼吸顿了顿,状似平静地阖上书页,抬眼看向王夫人,“多谢母亲。”
王夫人只觉空气里弥漫着难言的尴尬。
“不,不必客气。”
目的达成,王夫人就不坐了:“你好生学学,今夜早些睡,我先走了。”
-
成亲注定是忙碌的。
王蔓早早被人唤醒,开始梳妆打扮。
梳头礼、系红绳、上发簪……几个时辰之后将将结束。
与王家亲近的女眷都要添妆,送的多是如意、玉佩或是宝瓶,取吉祥如意、平安顺遂的寓意。
姐妹亦要添妆,王姝送了一块玉佩,中规中矩,倒是王蕴,一套头面,再加一对成色不错的玉如意,看起来相当有诚意。
亲近的女眷在屋内凑趣,此前听说过两人不合的传闻,此时见王家大姑娘出手大方,似是毫无芥蒂,心中纳罕。面上不显,只亲亲热热地说着吉祥话。
大好的日子,没人做不合时宜的事。
不多时,外头鼓乐声起,王夫人笑吟吟地进屋,“新郎官来了,松哥儿和柏哥儿正带着人在外头拦呢。”
一时间,女眷们纷纷笑起来,有人在外头看了,回来赞道:“新郎官好俊的相貌!”
众人笑做一团。
王蔓想起两人初见,宣平侯世子确实长相不俗。
热闹一番后,新郎官到了院外,王大人抚着短须笑得合不拢嘴。
“吉时到——”
屋内,王夫人拿起托盘里的红盖头,给王蔓端端正正地盖好。
王蔓心里一直没有实感,直到眼前被鲜艳的红挡住,才后知后觉生出些紧张来,攥了攥拳,她在心中默念:娘,我要嫁人了。
王姝瞧着一身火红嫁衣的王蕴有些愣怔,勉强扬起笑,有些神思不属。
这时,王鹤松走到门前,扬声唤道:“母亲,儿子背妹妹出嫁。”
王蔓就被丫鬟一左一右扶着,趴上王松的背。
嫡母先前同她讲过,兄弟背着送嫁是叫夫家看到自己身后有娘家人撑腰。但她们家,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没当真。
王蔓被王松送进花轿,隐约听到父亲说:“我的宝贝女儿就交给贤婿了。”
外头鼓乐声太重,她没听清世子说了什么,只听一声响亮的拖得长长的“起轿——”
花轿便晃动起来。
……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停下,王蔓被人扶了出去,手里被塞了红绸。
她随着喜娘的提醒,一步步走上宣平侯府门前的石阶,跨过大门的门槛,由王家二姑娘变成宣平侯府的世子夫人。
鼓乐声中夹着喧嚣的人声,王蔓一步步走进陌生的地方,心跳似乎逐渐与鼓声相合,急促、激烈,叫人无所适从。
她游魂般走进正堂,拜天地,拜父母,拜夫君,然后被人牵引着往前走,周围逐渐安静,又再次喧嚣。
她被送进喜房,在喜床上坐下,周遭是女眷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小儿的稚嫩嗓音。
她们热闹着,她只需安静坐着,她们是活跃气氛的陪衬,而她是一份精心包裹的礼物。
“新郎揭盖头——”喜娘的声音再次响起。
红盖头底下探进一截玉如意,往上一抬,满目的红逐渐被其他彩色光影取代,一张俊俏白皙的脸进入王蔓的眼帘。
很陌生。
“喝合卺酒——”
“结发礼——”
“礼成——”
王蔓一板一眼地按照喜娘的指引完成一系列的礼仪,礼成后,屋中女眷笑着退出屋子,去席上入座。
屋内安静下来,游岑抬手按了按后颈,整个人变得懒洋洋的,眨眼间成了王蔓见过的那个样子。
“这是咱们东跨院内院的大管事李嬷嬷,”游岑招了人进来,打趣道,“我还要去前头敬酒,但你可以行使你的权力了,夫人。”
她的权力……王蔓悬着的心骤然平稳,她不止是一份礼物,还是这宣平侯府正经的主人之一。
李嬷嬷神色恭敬,笑呵呵地给王蔓请安。
王蔓颔首:“起来吧。”
宣平侯府其他院落暂且不与她相干,东跨院作为她日后的居所,却是绕不开的。
她初来乍到又家世不显,底下的奴仆却是高门豪奴,彼此都要试探一番深浅。
若一开始便露了怯,日后行事难免受掣肘。
王蔓唤了贴身丫鬟:“逢春,卸妆。”
她闭眼坐在梳妆台前,由逢春和鸣夏给她卸掉妆容,李嬷嬷就在一旁安静候着。
“我要沐浴,另外,叫人送一桌饭食来。”王蔓吩咐。
“热水和饭食早就备下了,夫人是先沐浴还是先用膳?”李嬷嬷问道。
王蔓:“先提热水来,过两刻再送膳食。”
“是。”李嬷嬷干脆地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片刻后,各种首饰被一一取下,一个衣着得体的婢女进门,行了礼,恭敬道:“奴婢水月,领夫人去浴房。”
王蔓走出房门,屋外候着三个年轻婢女,与水月打扮如出一辙,长相各有千秋,不似寻常丫鬟。
三人一同行礼,姿容不俗。
逢春与鸣夏本笑容满面,见到她们喜色淡了下去。
王蔓脸色如常,宣平侯世子为了不让自己后院的宠妾受委屈,特地找个家世一般的女子做正妻,也不是不可能。
初秋的气候已经转凉,王蔓很快脱了厚重的礼服,泡进了冒着热气的浴桶。折腾了一天,她早就疲惫难受,在浴桶里足足泡了两刻钟,才解了疲乏。
她换了一身赤红的里衣,从浴房回正堂,刚在饭桌前坐下,游岑就回来了。
王蔓执筷的手顿住,将筷子放下,站起身要迎他:“世子可是醉了?叫人上醒酒汤来?”
游岑没怎么沾酒:“不用,你吃,我先去洗澡。”
他既不用她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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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蔓从善如流,坐下用膳。
等游岑沐浴完出来,她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刚放下筷子,却见游岑直接在她对面坐下,叫人盛了碗饭。
王蔓忙道:“叫人重新上些热菜吧。”这些是她的剩菜了。
游岑:“无妨。”她吃得少,桌上的菜大半没有碰过,他挑着随便吃几口就算了。
王蔓意外,比她想象的要好伺候。
她已经吃完了,就这么干坐着,一直盯着人家吃饭不合适,但今天日子特殊,也不好将人撂下,另寻其他事来消磨时间。
她想着想着,便想起昨夜看的避火图,即将跟一个堪称陌生的男人坦诚相对,王蔓又有些紧张了。
瞧出她不自在,游岑扬声道:“水月。”
水月进了屋子,便向游岑与王蔓恭恭敬敬地行礼。
王蔓稳得住,身后的逢春和鸣夏面面相觑,不会还没过新婚夜,就要让身边丫鬟过明路吧。
游岑:“给夫人说说府里的事。”
“是。”
水月从宣平侯府的布局开始,逐渐说到府上几位主子的大致情况。
她的嗓音清甜婉转,极为动听。
王蔓瞥了眼已经撂下筷子,端着盏茶水悠然啜饮的游岑。
怪会享受的。
听到水月开始介绍她们现在住的东跨院,王蔓将飘远的思绪收回,打起精神——重点来了。
这是一场交易,他愿意叫她当家做主,她自然也得付出一些代价作为交换。
水月从前院书房说到后院,又从针线房说到小厨房。
眼见世子用完膳差不多两刻钟了,水月不敢打扰两位主子的喜事,简单地收了个尾,殷切道:“咱们府上大致的情形便是如此,夫人有什么想知道的,随时召唤奴婢。”
就这样?王蔓困惑了一瞬,后院的通房、侍妾、姨娘呢?庶子庶女呢?
王蔓思索着,应当是新婚夜给她留了面子。
水月已经行礼告退。
两人沐浴后都换了寝衣,现在外头天色也暗下来了,一切都准备就绪,逢春和鸣夏相视一眼,将其余蜡烛灭了,双双退了出去。
游岑往床边走,王蔓暂且将其他事抛在脑后,提步跟上。
但,伸手去解男人的衣裳,对她的挑战还是大了些。王蔓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她屏住呼吸,将将抬起右手,就见游岑已经躺上了床。
“休息吧。”他说。
不用主动,王蔓松了口气,跟着上床,放下帐子。
片刻后,她发现情况不对。
新婚夜,丈夫合衣躺在她的身边,似乎没有兴致碰她。
她可以不管丈夫有多少女人,但他不跟她亲近,被人知晓会叫她失了威严,不好压制下人。
龙凤烛光微微摇曳,帐子轻薄,依稀有些光透进来。
王蔓侧过身,看不太清游岑脸上的神情,她忍着羞耻,伸手搭上他的里衣:“世子……”
游岑将她发抖的手腕握住。
王蔓眼皮一颤:“您……心里有人?”
“没有,是我不行。”
他语气和缓平淡,似乎说的是什么不必在意的小事。
不行?什么不行?王蔓废了点功夫理解他的意思,惊疑之余,莫名震撼。
她缩回手,缓缓躺平,也不敢再问了。
8. 说话算话
因为身体有疾,所以娶个好拿捏的妻子?
王蔓心里翻江倒海,就听游岑又道:“开玩笑的,你太小了,日后再说。”
女子十六及笄即可成婚,官宦人家的姑娘会晚上两三年,但十六就成婚的,也不算小了。
两相比较,分不清哪个是实话,哪个是借口。
王蔓满脑子都是——
“真的吗?不像真的。”
“但那种事没必要说谎吧?”
“所以究竟是不是不行?”
几种想法来来回回,最后迷迷糊糊地睡去。
次日,王蔓睁开眼,就见身侧躺着个男人,她下意识皱眉,一偏头,头顶百子千孙的喜帐映入眼帘,昨日入睡前的种种重回脑海。
王蔓:……
见游岑还闭着眼,她慢慢坐起身,掀开帘子,屋内空无一人。
正要唤人,想了一件重要的事——元帕。
王蔓攒眉,为今之计,只有弄虚作假了。
她拿起元帕,寻找剪子。
游岑在王蔓下床的时候就被惊动了,和陌生人同床共枕让他的睡眠质量不是很好。见她自己没头没脑地找东西,问道:“找什么?”
王蔓回身,拎起帕子一角抖了抖:“找剪子。”
游岑清醒了,长腿一抬下床,径直走向她,伸手接过:“给我吧。”
他拿走后寻了个匣子装上,没有继续找剪子的意思。
王蔓犹豫了下,打开房门,就见屋外站着逢春和水月为首的两队婢女,李嬷嬷旁边还有另一个眼生的嬷嬷。
“夫人醒了?”逢春朝她笑,领着人轻手轻脚地进门,瞧见王蔓背后站的游岑,忙行礼问安,“世子。”
外头候着的水月等人也忙端着水盆等物进屋了。
“世子,夫人。”李嬷嬷主动为王蔓介绍,“这是侯夫人身边的刑嬷嬷。”
刑嬷嬷笑眯眯地对二人行礼,又对王蔓道:“世子夫人,老奴来取元帕。”
按照旧例是该将元帕交给婆母,以证新妇贞洁,王蔓瞥了眼游岑,如实道:“在世子那。”
嗯?刑嬷嬷又望向游岑:“世子,请您将帕子给老奴。”
游岑穿上外袍:“我收着。”
“这不合规矩,”刑嬷嬷争取,“按规矩……”
“按规矩,我会给我娘看的,你就这么给母亲回话。”游岑漫不经心。
如今的侯夫人是继室,先侯夫人早就去了,这怎么看?刑嬷嬷脸皮一僵,悻悻离去。
王蔓在梳妆台前坐下。
世子这般强硬地将侯夫人派来的人撅回去,恐怕等会还有麻烦等着她。
她一抬眼,瞧见水月正给鸣夏打下手,帮着递上珠翠钗环。另外还有三个陌生的婢女,“你们怎么都在我这,不在世子那里伺候?”
水月温顺道:“回夫人,世子起居不用婢女伺候。世子吩咐,奴婢等往后伺候夫人。”
这等资质,不是伺候男主子的婢女?怎么会拨到她这里?
王蔓一时摸不清她们在后院的身份,想着晚些时候问问。等换好衣裳回到堂屋,早膳摆好,游岑已经在了。
昨晚未曾留意,今日她有意观察,发现世子用膳时也不用人布菜侍奉。
用完早膳,就该出门去给长辈请安了。
路上,王蔓将见到的布局与水月昨日所说对照,一回头,发现自己正在与世子并排而行,于是有意落后半步距离。
过了一会,两人回到并排的位置。
几次下来,她心下明了,世子不在意这种小节。
两人一路无言,王蔓想了想,低声问起水月等人的情况。
“水月她们是普通婢女还是您的通房?”
“通房?”游岑挑眉,“不是,给你准备的。”
王蔓恍惚间觉得自己听错了,给她准备……四个如花似玉的漂亮丫鬟?
真没有听错吗?
“嗯,两个是府里的家生子,两个是我娘陪房家的,用得着就用,你看着办。”
莫非是难以消受美人恩,打发给她眼不见心不烦?王蔓迟疑了下,还是道:“多谢世子。”
“有件事要跟你商量。”游岑说,“之前答应过让你当家做主,东跨院都是我的人,自然交给你,另外,你想管整个侯府吗?”
“您的意思是?”王蔓谨慎地问。
“都可以,你既是长媳,又是世子夫人,进了门,管家名正言顺,只是我不太建议。”
游岑低头看她:“好日子过久了,总会养出蛀虫。你做不好会被人指责,做得好他们不会夸你,下面的人更要怨你,吃力不讨好。”
游岑收回目光:“我要是能继承侯府,你也算不白干,但你也知道,我活不久,这活你就干不久。劳心劳神,都是替旁人使劲。”
“不过你若是想干,也可以。”
他说得合情合理,王蔓很快决定:“那不要了。”
有这功夫,不如打理她自己的铺子,想法子多赚些银钱。
正院里,宣平侯、侯夫人,及府上诸位主子都已经在了。
游岑带着王蔓踩着点到。
“父亲、母亲。”游岑淡淡道。
王蔓跟着他行礼称呼。
上首的宣平侯满脸严肃,侯夫人笑得端庄。
在场的还有六个年纪不一的弟妹,纷纷喊道:“大哥、大嫂。”
彼此之间见了礼,众人又按照长幼次序依次坐下,王蔓给宣平侯及侯夫人敬茶。
侯夫人喝了茶,送出一个成色上佳的玉镯,和蔼道:“早日为世子开枝散叶。”
她目光有些挑剔,又有些满意,若是她自己的亲儿媳,决计不会看中这样家世不显的女子。
但前头夫人留下的儿子又不同了。
世子之位早晚是她儿子的,她看中的儿媳妇,绝对要压王蔓一头。
王蔓不知她的心思,也没兴趣揣测这位继婆婆的想法,只垂着眸应是。
侯府三位公子,四位姑娘,其中游岑居长,又是先侯夫人嫡出,幼年便由宣平侯请封世子。
如今这位侯夫人亲生一子一女,分别是二公子和三姑娘。
大姑娘、二姑娘、三公子和四姑娘都是府上姨娘所生。
一时半会看不出各人性格如何,王蔓将见面礼给几位小叔子和小姑子,若不出意外,今日的仪式便该宣告结束。
这时,侯夫人发话了:“世子先去忙吧,儿媳妇留下,跟着我好好学学咱们侯府规矩。”
果然来了。
婆母对儿媳身份天然压制,王蔓不好拒绝,正要应下,就听游岑开口了。
“母亲说得是,按规矩,我身为世子既已成婚,夫人身为长媳,是该早些接过管家之权,为母亲分忧。”
侯夫人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她拿规矩说事,游岑亦是拿规矩说事。
但,亲儿子明年开春就要成亲,掌家之权她是想留着交给自家亲儿媳的。
偏偏世子夫妇占了名正言顺,一旦交了出去容易,再拿回来可就难了。
侯夫人看向这个继子,自他上回病愈后,行事不但强硬许多,还多了几分捉摸不透。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个将死之人,行事难免偏激,左右不过两三年之数,她等得起。
侯夫人当即熄了硬碰硬的念头:“既是新婚,你们小两口正该好生亲近,子嗣为重,管家之事不急。”
王蔓作害羞状。
游岑声音依旧冷淡,“那学规矩之事……”
侯夫人扯了扯嘴角:“儿媳妇的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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矩自然是极好的,此事作罢。”
王蔓唇角微微弯起,心下有些稀奇。
她习惯了遇事自己想办法解决,解决不了便自己承担后果。虽说此事起因与他相关,但她没想到他会为她出头。
婚前世子说过遇事可以推他头上,王蔓没当真,如今颇为愉悦——只要他一直说话算数,她往后的日子不会难过。
王蔓跟着游岑回到东跨院,没直接回后院,而是先去了前院书房,其他人都留在外面。
游岑:“随便坐。”
王蔓打量了一圈,书房跟后院奢华富贵的摆设不同,透露着很明显的个人风格。
四壁挂着些书画,书架上装满书册,屏风大气幽雅,花几上摆着绿萝。
长桌极宽大,右侧放着砚台、笔架、笔筒等物,左侧则是一个小鱼缸,其间五尾锦鲤游曳,底下点缀着些绿藻和雨花石。
中间几本书册随意地翻开,仿佛主人随时会回来,条理分明中透着随性。
游岑取出几个匣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王蔓打开第一个匣子,里面装着一叠厚厚的面值百两的银票,粗粗一看至少三十张,也就是三千两,“这是?”
游岑在她对面坐下,右腿搭在左腿上,往后一靠,微微抬头:“家用。”
王蔓打开第二个匣子,一小叠房契地契,和一串钥匙,底下还压着一本册子,“这个呢?”
游岑:“我娘的嫁妆册子,有些物件摆出来了,剩下的都在库房里锁着,珠玉首饰你喜欢就用,铺子有几家改了营生,都移交给你管。”
王蔓打开第三个匣子,是一叠奴仆的身契。掌握身契,就多一层震慑。
游岑言笑晏晏:“咱们家的家底差不多都在这了。”
高门大户虽家底厚,但未分家前,个人是没用多少私产的,多是领的月例,需要银子去账上取,或是长辈给些私房银子。
这笔财产基本都是先侯夫人留下的嫁妆,并无侯府的产业。
咱们家吗?王蔓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好。”
游岑手杵在扶手,支着下巴,歪着头,自下而上看她:“唔,先让她们来认认你。”
下人们来得很快,先是前院的仆从,再是后院的丫鬟仆妇们,不多时,书房外的庭院内便站满了人。
游岑叫人搬了把椅子放在书房门口,手掌按了下王蔓的肩,“坐。”
骤然同人接触,王蔓下意识想要躲避,理智很快止住了动作。
她顺着这股力道坐下,那只手很快从她的肩上移开,放在了她身后的圈椅上。
游岑往她身后退了半步,是一个拱卫的姿势。
一片静谧中,游岑眼神平静如渊,无人胆敢直视。
“今后,待夫人如待我。”
“是!”
二百余人里,只有王蔓一人独坐,底下众人无需游岑训话,已经明白世子夫人的地位,老老实实认了主子。
满场肃静中,王蔓背后突然被戳了一下。
王蔓:“……”
她腰背挺直,环视一圈,不疾不徐道:“东跨院每人赏三个月月银。”
此话一出,噤若寒蝉的人霎时变得喜气洋洋,“谢世子,谢夫人!”
众人散去,游岑戏谑道:“做得很好,是位聪明伶俐的夫人。”
王蔓:“…………”
王蔓莫名觉得羞恼,面上镇定地颔首。
游岑适可而止,端正了态度:“我一般待在书房,有事叫人来寻我。”
又点了点匣子,“这些叫人带回去吧。”
王蔓点头,她是要回后院去了,方才只是世子替她立威,叫这一房的下人都知道她是个有实权的女主子。
她还得叫她们知道她不好糊弄,才能真正立下威严。
9. 回门
回后院后,王蔓唤来水月四人。
“奴婢水月/镜花/紫雾/青烟,见过世子夫人。”
王蔓:“你们家里什么情况?”
水月:“回夫人,奴婢和镜花是侯府家生子,爹娘都在府里当差,奴婢爹是外院的二管事,给侯爷在外头跑腿办事;镜花的娘是府里大厨房的管事;紫雾和青烟的爹娘是先夫人的陪房,如今一个在铺子里做掌柜,一个是城外大庄的庄头。”
都是地头蛇,行事确实能便利许多。
王蔓:“你们都会些什么?”
水月:“奴婢擅长梳妆,闲暇时也可为夫人读一读话本子。”
镜花:“奴婢擅长针线,学过苏绣和湘绣。”
紫雾:“奴婢擅长算术,跟着爹爹从小学的,还算过得去。”
青烟:“奴婢会些拳脚功夫。”
逢春、鸣夏、载秋和敛冬统统傻眼了。
先前见自家夫人和世子同行,逢春和鸣夏便有意站得远些,免得打扰新婚燕尔的主子们,以至于根本不知他们说了什么。
载秋和敛冬则根本没出门,忙着归置夫人的嫁妆。
哪知道原本防范着的对象,一转眼,直接跟她们抢起活计来了。
王蔓颔首:“既如此,逢春和紫雾负责账务,鸣夏和水月负责看管我的首饰,载秋和青烟负责仓库,敛冬和镜花负责针线房。”
“是。”
夫人的意思是前者为主,后者为辅。水月她们也没想着刚来就把夫人的陪嫁丫鬟挤下去,都爽快地应了。
“逢春你带人去李嬷嬷那把咱们东跨院的账册取来我看,载秋和青烟将先夫人的嫁妆先清点一遍。”
“是。”
吩咐完,王蔓想起后院的事,问水月:“世子后院有几人,分别是什么身份?可有庶子庶女。”
水月低眉顺眼:“回夫人,世子后院就您一个,没旁人了。”
本来她和镜花在世子书房伺候,是奔着给世子当姨娘去的,但世子以往体弱就算了,九个月前大病一场差点去了,谁还惦记啊!
惦记也没用,世子直接将她们挪到针线房干活去了,差点没把眼给绣花了。
等她和镜花准备活动活动换个轻松的活,又被世子捞出来,连带另外两个从外头扒拉回来的,一块给世子夫人送来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世子他不爱长得俏的啊。
“没旁人吗?”王蔓喃喃,那应该是真不行。
第二日,王蔓逐渐接手东跨院事务,一说查账,底下的管事们便乖乖将账本送来,个个服服帖帖,没有哪个仗着在侯府资历深,或是仗着先夫人陪房的身份拿腔拿调,就连送来的账本都没什么错处。
王蔓没查出问题,问紫雾:“可有哪里存疑的?”
“回夫人,一切都好。”
王蔓蹙眉,若说她与逢春是半桶水,没能看出端倪,紫雾既是自小学的,总该有几分真本事,也会露出来叫主子重视。
是这些管事做账的本事大,叫人看不出来,还是当真账务清明?
水月极擅察言观色,见状忙为她解惑:“夫人,世子半年前刚将咱们东跨院上上下下清理过一回。此前贪墨的都叫他们补上了,贪得多的送了官严惩,小偷小摸的也都惩治了。”
这才小半年的功夫,身上的皮子正绷紧着呢。
王蔓:“……”有种上了战场准备冲锋,结果敌人早被.干趴下了的落差。
怪不得管事们各个殷勤,她吩咐下去的事都办得格外通畅。
-
侯府的规矩是每日请安,三日下来,王蔓对每个人的性情有了粗略的了解。
侯夫人对她不太瞧得上眼,但也克制着没有刁难她,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保持着面上的平静。
三朝回门,侯夫人给准备了回门礼。王蔓看了,中规中矩不出错。
请安之后,王蔓与游岑坐上马车回王家。
马车宽敞,两人同坐也不显拥挤。经过三日同床共枕、同桌而食,彼此没那么陌生,虽亲密不足,氛围也还过得去。
此时的王家,长子王鹤松带着弟弟王鹤柏在大门口迎接,一见宣平侯府的马车,立即迎了上去。
见游岑亲自扶着王蔓下马车,王鹤松笑容满面:“妹夫,妹妹。”
王鹤柏跟着招呼:“姐夫,姐姐!”
王蔓笑得端庄,但笑意不达眼底:“大哥,二弟。”
游岑眼波一转,不怎么热情:“舅兄,舅弟。”
“咱们快进去,今日你回门,爹特意请了假在家等着。”王鹤松同王蔓说完,又招呼游岑,“妹夫,请。”
今日并非休沐日,父亲这般重视……王蔓偏头看了看游岑。
游岑投去疑问的一眼。
王蔓微微摇头。
进了门,又有王夫人派来的心腹吴嬷嬷等着,眼角眉梢带着恰到好处的喜气与恭敬。
王蔓和游岑被簇拥着进了前院正堂。
正堂里,王大人与王夫人坐在上首,下首坐着王蕴与王姝两人。
双方一碰面,互相行礼问安,寒暄几句,王大人便将游岑请去了书房,连带着长子和次子一起。
王夫人则领着王蔓等姐妹三人,回了内院,按照旧俗,问王蔓道:“在夫家可好?”
王蔓便答:“很好。”
既非亲生母女,又无深厚情谊,双方全了面子情也就是了。
王夫人觉出王蔓身上的变化,比在王家更从容了,想必过得确实不错。
王蔓身着锦衣华服,首饰华光湛湛,可见侯府富贵尊荣。
光看表面,自是极好。
但内里如何……王姝瞧不出她舒心与否,试探道:“二姐当真过得很好吗?若受了委屈也不要憋着心里。”
若当真过得好,她可就要不痛快了。
王蔓瞥了她一眼:“确实不大好。”
王姝下意识勾了下嘴角,又连忙按下了这份幸灾乐祸。见王蔓不再说下去,她按捺不住,催促道:“怎么不好了?”
王蔓宽了宽茶,学了游岑的姿态,漫不经心道:“三妹见不得我好,当然不该好。”
王姝不料她成了亲脾气变得这般大,竟是直接呛了上来,一时瞠目结舌。
见所有人都盯着她,王姝讪讪反驳:“妹妹怎么会见不得二姐好……”
王蔓没再搭理她。
王姝被晾着,王夫人与王蕴也没有为她解围的意思,脸色红了又白,如坐针毡,忍不住向王夫人告退。
王夫人摆摆手让她去了。
王蕴本想同王蔓说话,眼见王姝吃了瘪,直觉王蔓同之前不一样了,想了想就没开口。
王蔓很快托词回了清欢院。
她在东次间设了小佛堂,悄悄供了她娘的牌位。
王蔓上了三炷香,低声诉说着自己的近况:“……娘放心,我过得很好,一定是娘在保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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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王大人与游岑攀了几句家常后,说起正经事。
王家发迹的只王大人这一支,王鹤松年纪大了,读书天分不高,日后前途有限,王鹤柏却有几分读书的天赋。
王家想要自家长久在燕京城立足,除了倚靠岳家,也要提拔自家的亲戚与族人。
王大人如今只是五品官,攒下的资源与关系网,除了自己,还得分给两个儿子,没有多的能给旁人。
此次女儿嫁给宣平侯府,一则好处是攀上勋贵,日后若出了事,他在朝中有亲家帮衬。
另一则好处,就在于宣平侯府在军中的影响。王大人有意将几个侄子并亲近的族人塞到军中,说不定就有能熬出头的。
“这事不难。”游岑眸光转冷,没说答不答应。
王大人浑然未觉,抚掌夸道:“贤婿,贤婿!蔓姐儿嫁对了人!”
他有意让两个儿子跟游岑多亲近,“贤婿不如跟松儿去活动……”活动活动筋骨,射箭投壶。
话到嘴边,他想起宣平侯世子体弱的传闻,估计在骑射一道并不擅长,遂改口道:“不如你我岳婿手谈一局?”
游岑却没有多少耐心应付他们,随意找了个借口:“还不曾去过夫人的院子……”
王大人闻弦声知雅意,女儿有本事得宣平侯世子的欢心,他自是高兴,笑道:“我叫人领着你去后院。”
游岑先跟着人去了正院,听闻他的来意,王夫人就道:“蔓姐儿回她自己的院子去了,不如叫人去唤她?”
她的意思是叫王蔓来迎,游岑否了:“不必,劳烦叫人领我过去。”
王家门第不高,门禁没那么森严,又有仆妇陪同,王夫人便同意了。
行至中途,游岑迎面碰上了王姝。
“二姐夫?”王姝是未出阁的姑娘,本想避开,但想起方才王蔓的冷待,一股恶气直冲头顶。
凭什么王蔓可以过得好,而她却要落到那般不堪的境地去。
“二姐夫,你知不知道二姐姐她,她……”王姝欲言又止。
游岑:“她怎么了?”
王姝吞吞吐吐:“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带路的仆妇是王夫人的心腹,发现不对,就要开口打断,被游岑扫了一眼。
他笑着时瞧着可亲,脸一冷下来,浑身气势叫人不敢冒犯分毫。
仆妇被吓住,登时不敢插嘴。
王姝没直视游岑,没能瞧见他的神色,只听他温柔含笑:“但说无妨。”
“就是上回参加侯府赏花宴的事,大姐姐落水……算了,也没什么。”她含糊其辞,带着丫鬟匆匆走了。
她无需说得太详细,只要世子起了疑心,找人一问,就能知道前因后果。
游岑到清欢院时,王蔓还在小佛堂里。
“夫人信佛?”回门之日特地来礼佛,游岑不信,“同夫人说一声,我也去拜拜。”
逢春迟疑着应了,向王蔓禀报。
王蔓注视着牌位,良久:“……请世子进来。”
游岑进门,瞧见牌位上刻的字,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一小截香,上前捻起三炷香点燃。
一室静默,唯有轻烟袅袅,直到香全部燃尽了,王蔓低声道:“走吧。”
“不带岳母一起走吗?”
王蔓倏地回头,征询道:“……真的可以吗?”
游岑笑答:“怎么不行?”
王蔓眉眼弯弯,露出真切的笑意。
10. 重翻旧事
游岑:“有件事要问你,上次你长姐在侯府落水,府中是怎么处置的?”
王蔓不意他突兀问起此事,心一提,如实说:“长姐说误会了我,给我赔了不是,送了一套头面,另外请母亲教我中馈。”
说完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游岑嗤笑:“王三在我面前挑拨。”
不知所谓。
府中只有两位少爷,王蔓很快反应过来,这王三指的是她三妹王姝。
王姝啊……王蔓不觉意外。
游岑说挑拨,想来没有误会她,王蔓刚松了口气,就听游岑问:“介意我插手吗?”
“嗯?”王蔓目露询问。
游岑忖度着王蔓对王家人的态度,坦诚道:“你父亲托我办事,想把王家族人送到军中。单单是送人不需要经我的手,他的意思是需要宣平侯府照拂,如此,就要跟父亲打声招呼。”
王蔓心头一凉,虽早知父亲对她无情无义,但她才成婚三日,刚回门就迫不及待让夫家办事,父亲是嫌她日子太好过了。
“……您答应了?”
“本来打算拖着,他回头少不得给你递话,不如顺势闹一场,冷一冷再说。”游岑看了她一眼,“伤心了?”
王蔓点头又摇头,她早知父亲唯利是图的本性,感情本就淡薄,伤心也就少得可怜,更多的是难堪。
要是公婆知道她父亲的所为,她在侯府哪里还有脸面。
沉默半晌,她道:“多谢世子为我考虑,以前,父亲对我并不重视。日后,世子也无须看在我的面上照拂王家。”
情分总有耗尽的时候,更何况,她与世子还未处出情分。自她嫁人以来,已经受了世子不少照拂,否则日子不会这般舒心。
若父亲得寸进尺,她的处境会越来越糟。
……
商定了主意,游岑和王蔓两人去了正院,同王夫人告辞。
王夫人早得了禀报,对王姝所为心下恼怒——蔓姐儿是她为女儿准备的后路,王姝敢伸爪子撩拨,就要承担她的怒火。
她特意拉了王蔓的手,在宣平侯世子面前做足亲密姿态,商量道:“眼看就要午时了,哪里好这个时候离家,还是用了午膳吧。”
王大人特地叮嘱了要留饭,有意在酒桌上再同女婿喝上两盅,叙一叙岳婿情分,也好叫请托女婿之事顺顺利利办了。
听下人说他们现在就要回侯府,王大人急急忙忙来挽留,“可是临时有急事要办?”
游岑:“方才贵府三姑娘拦住我,说大姑娘此前在侯府落水,似是我夫人故意为之,我急着回去求证真假。”
王夫人一惊,没想到宣平侯世子是这么个行事风格,竟然直接摊开说了。
这哪里是要回去求证真假,分明是为蔓姐儿出头。
“什么?”王大人错愕,他是真不知情,夫人只对他说蕴姐儿意外落水,旁的一概没有言语,原来还有些内情。
以老二的性子,怎么敢对蕴姐儿出手。他转头瞥了眼王夫人,忙道:“没有的事,误会了!”
女婿与老二夫妻恩爱,才愿意帮扶岳家,无论是老二受委屈,还是真起了坏心,都会叫他的算盘落空。
真相如何不重要,落水只能是意外。
“误会?”游岑冷嘲,“那岂不是三姑娘故意挑拨我夫妻二人的情谊?本世子眼中容不得沙子,请王大人将三姑娘与大姑娘都请来分辨,看看是谁在说谎。”
他端起架子,不再称呼岳父,王大人深深皱眉,不想真将人得罪了。没辙,只好让人把王蕴和王姝都叫来。
游岑跟王大人坐在上首,王蔓与王夫人分别在两人下首落座,王松坐在末座。
王蕴和王姝来时见到的就是这般场面。
王蕴对王大人解释:“……确实是误会,并未二妹妹推女儿下水,女儿已向二妹妹赔礼道歉,得她原谅。”
王大人松了口气,面色欣慰,又厌烦三女儿闹得这一出,怒而起身,指着她喝骂:“搅风搅雨,没个女儿家的样子!罚你闭门思过,抄写三百遍女诫!没抄完不准出来!”
王姝脸色惨白,不敢辩驳。
但凡宣平侯世子今日回去,私底下暗暗查了,若对王蔓心存芥蒂,她的算计便成了。就算不怀疑王蔓,她不过是随手为之,也没什么损失。
万万没想到他会将这事揭开,拿到众人面前说破。
王大人发作完,打发王姝下去,才对游岑说道:“家门不幸,出了个没规矩的女儿,叫贤婿看了笑话,好在蕴姐儿和蔓姐儿都是好的。”
王大人有意将此事揭过,对着王蔓感慨道:“嫁人后,女儿家再回娘家就难了,留下吃了午膳再走,啊。”
王蔓不想看他那副作态,低下头,一味盯着盏中浮动的茶叶。
王大人眼中闪过不满,怪她不会来事,叫他的话落在地上。
外人面前,王夫人不能叫王大人失了脸面,遂起身打圆场:“时辰差不多了,我吩咐人上菜吧。”说着就起身出去。
游岑不冷不热:“大人爱女情深。”
听话听音,王大人面色一僵,不知哪里还让他不满。
他顿了顿,忍了气恼,仍和气道:“姑爷不妨直言。”
王夫人吩咐完,折返回来,正要请他们移步前院正堂,就听宣平侯世子淡淡开口:“夫妻一体,我夫人受了冤屈,就是折损我的颜面。”
王大人还以为王姝受的惩罚太轻,令宣平侯世子不满,心中有些不悦,但王夫人心下一紧,王蕴也呼吸一窒。
两人对视,察觉不妙。
下一瞬,游岑冷漠开口:“王大人不妨问问尊夫人,贵府大姑娘为何要冤枉我夫人。”
这般护短,说什么夫妻一体,蔓姐儿那时可不是世子夫人!王夫人心念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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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以自家老爷的性子,欺软怕硬,发作起来可不会顾忌蕴姐儿的脸面。
她斟酌着要如何行事,当日女儿陷害蔓姐儿一事已然暴露,只不知蔓姐儿是否早就知情,这般想着,她抬眼去瞧王蔓。
王蔓察觉视线,与她对视一眼,又冷淡地移开。
王夫人顿时了悟:是了,她知道,只是昔日形势逼人,隐忍罢了。
王夫人再看一旁的亲生女儿,眼神慌乱,不知所措。全然没有多活一世的稳重与镇定。
若认下此事,女儿无疑会受老爷责罚,若不认……老爷也会发作女儿。
王夫人闭了闭眼,如今又何尝不是形势逼人。思及与王蔓的交易,她苦笑,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王大人好歹是官场中人,见了两人的眉眼官司,心中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猛一拍桌,震得杯盏晃荡。
他对王蕴喝道:“你做了什么,还不如实招来!”
王蕴后悔当日不曾与母亲商量就出了昏招,嗫嚅道:“二妹妹已经原谅我了……”
王大人知道她避重就轻,他正发愁,两个女儿接连犯错,不重罚大女儿给女婿一个交代,怕是不能善了。若重罚,夫人娘家有人撑腰,两家也有了儿女亲家的默契,不好过了。
听了这话,他立刻有了主意——只要蔓姐儿愿意息事宁人,此事自然了结。
他对一旁置身事外的王蔓施压:“蔓姐儿,蕴姐儿说得可是真的?”
王蔓端坐,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游岑好整以暇地坐着。
父亲眼中带着警告,却不怎么担心她不配合。
嫡母强撑着威严,面色难看。
长姐面露期冀。
王松不知思索着什么,束手旁观。
“长姐就误会我一事赔礼道歉是真,”王蔓笑得客套,“其他的,出嫁从夫,我都听夫君的。”
她看起来像白眼狼吗?
世子替她出头,她要是巴巴地原谅,跟陷害她的人和好,替她出头的世子成什么了?
话音落下,王蕴腿一软——王蔓原来什么都清楚。
王大人狠瞪了王蔓一眼,很快做了抉择,一甩袖子,呵斥王蕴:“孽女,一家子姐妹,竟做出陷害的勾当,还不同你妹妹赔礼道歉!”
王蕴低头:“对不住。”是她昏了头,把一切都搞砸了,阿娘为她苦心筹谋的一切,都白费了。
王大人正要降下惩罚,游岑站起身,旁若无人地走到王蔓身边,向她摊开掌心:“走吧,回家。”
王蔓伸出手,搭上他的手心。
真罚假罚的,终究是父亲说了算,她也没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致。
两人携手往外走,将王家众人抛在身后。
一家之主王大人被往日无视的女儿反过来给无视了个彻底,抖着手指颤颤指向王蔓的背影,气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11. 不要心疼男人
两人出了王家,登上马车。
游岑从暗格里取出几样小零嘴,摆在中间的小矮几上:“吃吗?”
王蔓:“……吃。”
她捻起一颗蜜饯送到嘴里,甜滋滋的。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被长姐陷害?”
“当日我在场,就在你们身后的阁楼。”游岑调整了下后头的软枕,舒坦地往后一靠。
王蔓早就发现他在外头气度不凡,仪态浑然天成,无人之时却很是慵懒随性。
她有些羡慕他这般自在舒适,但习惯了在外头坐得端正挺直,暂时还放不开。
“多谢。”
“顺便而已。”游岑捏了个块绿豆糕,“她在大庭广众之下陷害你,论理,该将澄清广而告之,但世情如此。”
王蔓点头:“已经很好了。”家丑不可外扬,不论内里如何,对外都要粉饰太平,能逼得王蕴承认并道歉,已是意外之喜。
马车停下,王蔓掀开帘子,入目却是一座热闹的酒楼。
“不是说回家吗?”她问。
游岑先一步下车,伸手扶她:“这个点了,吃了午饭再回。”
两人一进门就被掌柜热切地引到二楼雅间。
“你先点菜。”游岑把菜单递给王蔓一份,吩咐掌柜给跟着伺候的人也摆了一桌。
王蔓确定游岑不同她讲究尊卑,没跟他谦让,点了几个自己爱吃的菜色。
游岑看了一眼,又加了几道山珍,闲话道:“这里也是母亲的嫁妆,你看过嫁妆单子了吧。”
“嗯,看过了,”王蔓说,“此前一直入不敷出,前个月才开始盈利。”
游岑颔首:“前头的掌柜中饱私囊,换了新的上来。原先店里的装修也有些年了,顺便给改了,还调整了菜单。如今每月初会推出新菜,我们来得巧,正好尝个鲜。”
用过膳食,两人回到侯府各忙各的,一晃又是乌金西坠,暮色四合。
是夜。
王蔓躺在床上,想着今日诸事。
她与先侯夫人的嫁妆箱笼都已经归置完毕,自己的产业得抽空去巡视,好让底下做事的人知晓易主之事。先侯夫人的产业也是同理,既归她管,少不得去露露面。
计划在心中过了一遍,她阖上眼,片刻后,仍毫无睡意。
“睡不着?”游岑听她翻来覆去,可见心绪难平。
“打扰你了?我不动了。”王蔓忙道。
“无妨,要聊聊吗?”
王蔓:“……”千头万绪,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游岑以为她不想说,没有勉强。
许久之后,王蔓低声:“我不明白,父亲为何对待三个女儿,皆毫无真情可言。”
唯有满心利用。
游岑慢声:“普通百姓家中贫困者,往往会舍了女儿,好给儿子娶妻生子。更有甚者,女婴一生下来就被视为累赘,索性溺死。”
“溺死?”王蔓惊诧转头。
王家的奴仆除了王夫人的陪嫁,其他大多是外头买来的,有些是自卖其身,有些则是被父母亲眷卖掉的,例如她身边的逢春,便是因着家贫被父母卖了。
但王蔓不曾听说过溺死女婴之事。
“嗯,不在少数。”游岑回答。
王蔓心惊。
游岑又道:“普通百姓家中,若是侥幸出了读书苗子,不但集全家之力供养,族中也多有帮衬,以期此人来日出人头地,照拂全族。
“王家本是寻常百姓,家业不丰,直到王大人中举,才带着全家发迹。发迹之前,不但姐妹,就是兄弟也得当牛做马供他读书,只因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或许会感激族人的帮衬,兄弟的牺牲,但身边所有人家皆重视男丁而轻视女子,你说,他会感激姐妹的付出吗?”
王蔓:“……不会。”
祖母生了三子四女,女孩只养活了两个,她父亲是幼子,两个姑姑年长,听说都嫁在姑苏老家,从不曾见过,也鲜少听府里提起。
倒是两位伯父,偶尔会带着堂哥堂弟或是王氏族亲来盛京,府中账册亦有节礼往来的记录,两个姑姑……从未与王家来往。
此前她只以为路途遥远,联络不易,此时细细想来,若盛京城有一门当官的正经姻亲,姑姑家中不会轻易撂开。不来往,或是不能,或是不愿,亦或是父亲瞧不上。
游岑:“他习惯享受全家供养,习惯以自己为中心,女儿受他供养,用来联姻或攀附,他是否会觉得心中有愧?”
王蔓:“……不会。”
她囿于后宅,曾以为像父亲这般的人不多,此时惊觉自己天真。她茫然问:“为人父者,都是这般吗?”
这般自私自利,罔顾父女情分与血缘。
“十之八九,”游岑直言不讳,“男人本性逐利,与为父,为夫无关。”
王蔓沉默片刻,问道:“……那我呢,我能为您做什么呢?”
还挺委婉,游岑莞尔,“我因为体弱多病耽搁了几年,老二也到了该成亲的时候,有我在前面挡着,侯夫人着急上火,时常催促。”
这就是她对世子的用处吗?但王蔓清楚:“只是找个人成亲,人选有很多。”
游岑没有否认,只道:“恰逢其会,同命相怜。”
他独自一人在这异世,她幼年丧母,有父与无父无异。
也算有缘。
同命相怜?王蔓恍然。
是了,先侯夫人去得早,世子没有母亲照料,后脚继母进门,生下亲生的儿女,处境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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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艰难。而她同样娘亲早逝,这才对她处处照拂。
-
次日一早,水月轻轻敲门,唤道:“世子,夫人,该起来了。”
游岑被敲门声吵醒,睡眼朦胧地打了个哈欠,“天天请安,不想去了。”
昨夜睡得晚,王蔓闻言迟疑:“这不好吧。”
“等会我跟他们提一句,去城外庄子休养,你去吗?”游岑坐起身。
王蔓也不喜欢天天请安,有机会偷懒……她稍一犹豫就答应了:“去。”
请安结束时,游岑以拳抵唇,虚弱地咳嗽了几声:“父亲,母亲,我旧病复发,还是和之前一样,去庄子上养病。”
宣平侯对他生病习以为常,没有过问他的病情,冷淡地“嗯”了声,同意了。
侯夫人巴不得眼不见心不烦,当着宣平侯的面,耐心叮嘱王蔓:“要精心照顾世子。”
“是。”王蔓应下。
世子是男丁,也不受父亲重视吗?
她转念一想,一个注定短命,又文不成武不就的儿子,于宣平侯而言,也是无用的存在吧。
既无用,又分什么男女。
比起她一开始就被父亲忽视,世子曾经或许被侯爷寄予厚望,如今遭这般冷待,落差何其之大。
王蔓扶着游岑的胳膊往外走,一路回了东跨院才放开。
游岑接收到她频频探来的眼神:“有话就说。”
王蔓此前怕犯了忌讳,没有刻意打听,见他随意将旧病复发挂在嘴边,才问道:“你的病是怎么回事?”
“早产,自小体弱多病,寿数有碍,九个月前去了鬼门关,太医诊断,剩余寿命不足三年。”
他面色如常,说得也轻松,看起来不怎么在乎生死……总之,跟常人的反应不同。
莫非是因为母亲早亡,父亲冷落,自己又体弱多病,才对世间毫不留恋吗?王蔓兀自猜测。
“你这是什么表情?”游岑见她神色变幻,调侃道,“心疼我?”
他长相清隽,说得又直白,此刻温柔含笑,随意一偏头,低头凑近时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气韵,王蔓一滞,耳根发烫,但没有否认,坦然点头。
游岑察觉她微妙的反应,目光微动,站直身同她拉开距离,“我是世子。”
“不要轻易同情别人,尤其是男人,”他边说边摇头,诚心告诫,“容易倒霉。”
啊?王蔓呆住,冷风一吹,那点浅薄的,尚未明晰的心动顿时随风而逝。
不等她说话,游岑话锋一转:“还好是我。”
王蔓试探着问:“因为你人品出众,是那十之一二?”
“不,”游岑笑言,“因为我死得快,来不及作妖。”
王蔓:“…………”
12. 弃婴
时下还算太平,燕京城内安全无虞,去城外别院还是需要带上健仆与护卫。
因着王蔓头一回去城外长住,要带的行李不少,加上天气转冷,还得带上冬日的厚衣裳。
除了贴身伺候的人,另有两名医者随行,防着游岑真旧病复发。
一个时辰后,行李收拾完毕,随行和留守的人手也安排妥当。
两人坐上中间的马车,车队往别院去。
田庄距离燕京城大约一个时辰的路程,游岑撩开旁边的车帘,指给王蔓看:“从那棵树的位置开始,这一片都是母亲嫁妆单里的田地。”
王蔓凑过去,一边打量着外头的田地,一边同他搭话:“这里离庄子远吗?”
“不远,只有二里路。”
见她看得稀奇,游岑挑眉:“没怎么出过门?”
王蔓摇头,放下帘子:“没什么机会出来。”
快及笄时,她才偶尔跟着嫡母和长姐出门赴宴,也不敢偷偷掀开帘子往外瞧,因为嫡母说这样“有失仪态”。
许是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游岑无所谓这些,“不看了?想看就看,你要是想出去逛逛,自己带够人,别被人欺负了。”
“好!”王蔓应下,解释道,“气候转凉,吹了风容易着凉。”
游岑领了她的好意:“有心了。”
没等他们抵达田庄,庄头得了信,早早迎了出来。健仆是游岑的人,直接留在田庄上,护卫们要回侯府去复命。行李自有逢春水月等人安置妥当。
住在田庄的日子闲适又安逸,不用大清早起来请安,王蔓天天睡到自然醒,隔几天出门巡视一两处产业。
先侯夫人的产业,此前被游岑料理过一遍,掌柜庄头如今个个谨小慎微。
嫡母给的几处产业,许是因着她高嫁,管事们面上相当恭敬,其中一个账上有鬼叫紫雾查了出来,正好杀鸡儆猴,其他人愈发服帖。
赶在入冬之前,王蔓将所有产业巡查了一遍。
这日,她如往常一样在游岑的书房打发时间。屋内烧了火墙,暖融融的,王蔓侧躺在贵妃榻上,榻上垫了柔软的皮毛,身上盖着张薄毯,背后塞着几个做工精致的软垫,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拿着册话本子。
不远处支着一个小火炉,火炉上的水壶嘟噜嘟噜地轻响,铁网边上,几个青桔烤出一阵果香。
游岑书房的规矩大,不让下人随意入内,屋内没有旁人。王蔓翻了几页话本子,慢慢地垂下眼,昏昏欲睡。
片刻后,屋门被推开,游岑解了外头的大氅放置在一旁,伸手在门口的炭盆上暖了暖,祛了寒气后掀开内间的帘子,就见王蔓阖眼睡了过去,手中还捏着话本子没放。
他拿起话本放到边上,拉起滑到腰腹的毯子给她盖好。
不知过了多久,王蔓醒转过来,就见游岑懒散地靠在坐椅上,垂目看着手中的书册。身侧一盏清茶冒着腾腾热气,旁边还有两张剥开的橘子皮。
室内静谧,窗外传来细细的沙沙声,她眸光动了动,翻身坐起,轻轻推开窗棂。
细细密密的雪落下,窗外的竹林披上了一层薄纱。
“落雪了。”
王蔓回过身,见他又拿了个橘子,出声拦他:“大夫说了,一天只能吃三个,不可多食。”
游岑含笑点头,随手将橘子放回到果盘里。
“这是什么?”王蔓视线落到游岑旁边的矮几上。
“工匠刚造出来的小玩意,名为窥筩,也叫千里镜、望远镜。”游岑拿起望远镜递给她。
王蔓也是来了才知道,庄子里养了些匠人,时常听世子的吩咐做些新鲜的玩意出来。
她走过来接过,此物触手冰凉,黄铜锁制,几段管子叠套在一起,可以自由伸缩,两端嵌着透明的圆片。
不知是做什么的……她眼睛往游岑那边一扫,意外发现他手中拿的竟是她的话本子。
王蔓一愣,回想这话本子讲的是什么,好像是书生小姐花前月下、你侬我侬?按规矩,算是私相授受了,连带衬得她这个看话本子的人也不太规矩……
游岑见她站着没动,一抬眼,瞧见她一脸纠结地盯着自己手中的话本,有些奇怪,“你想看?还你。”
王蔓:“……好。”或许是他还没看到后面吧。
她手中还拿着望远镜,游岑伸手捏住另一端,抬高送到她眼前:“这样,从里往外看。”
王蔓下意识照他说得做,不远处墙面挂着的书画突然变了形,“嗯?”
“往窗外,往远处看。”游岑道。
王蔓转身对着窗外,目之所及,本该只能看见个轮廓的叶片纤毫毕现。
“好神奇!我想去阁楼上看看。”
王蔓穿上夹袄,裹上大氅,兴致勃勃地往外走。
两人登上阁楼,王蔓再次举起望远镜,从近处到远处,从庄内到庄外,一览无余。
她看见了宽广的田地覆了一层白,看见距庄园二里远的佃农的草屋,甚至能看到其中一间草屋屋门敞开,几个人在门口拉扯。
王蔓正欲移开的动作一顿,瞧了瞧,蹙眉道:“草屋那里好像在争执什么,不会是有人行凶吧。”
为了方便耕种,佃农会在租去的田地边上搭建低矮的土屋,屋顶盖上茅草防风防雨。
“嗯?哪里?”游岑结果望远镜。
王蔓说了位置,游岑往那边看,随后动手调节了下再看,几息后方开口:“算是。”
他将调节好的望远镜重新递给王蔓。
什么叫算是?王蔓好奇心骤起,再次举起望远镜,就发现能看得更远更清晰了。
她重新移到方才那处,才看清一个男人手中提着个包袱要往外走,一个女子伸手抢夺他手中的包袱,两个小孩儿跪在地上,使劲拉扯着男人的腿,不肯让他出门。
双方应当相熟,王蔓还没看出所以然来,就见男人狠狠将女人推开,又将孩子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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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男人一转身,手中破烂的包袱突然露出一个脑袋。
王蔓猛地吓了一跳,突然反应过来不对,等等,那不是包袱,而是裹着孩子的襁褓!
“抢孩子的?”王蔓惊声,吩咐青烟,“叫人先去拦了,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青烟领命去了。
游岑:“应该不是,家家户户都有几个孩子,没必要抢别人家的。周边散布着不少佃农,真有恶人抢孩子,一声招呼,就有人来帮忙。”
王蔓一想也是,只能是他们是一家的,旁人才没有管闲事。
半个时辰后,青烟来回话:“回夫人,不是抢孩子。那户人家的当家男人名为赵大,家中有两个女儿,三日前,赵大的娘子又诞下一个女婴,赵大就打算将孩子送人。
“但附近都是佃农与庄丁,家中都不富裕,无人愿意多养一个女孩儿。
“赵大今日想把孩子带出去扔了,他娘子不愿,苦苦哀求丈夫把女儿留下,奴婢去得及时,给拦住了。”
青烟说完,垂首立在一旁,等着夫人的吩咐。
这么冷的天,新生的婴孩被扔在冰天雪地里,不消多时便冻死了。
王蔓之前听游岑说过溺婴,事后跟内院大管事李嬷嬷打听过,弃养杀婴在民间不在少数,盛京城乃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地方上怕是数不胜数。
今日是她头一回亲见。
王蔓问:“他们家是实在养不起,还是不想养?”
“肯定是不想养,”青烟很是气愤,“旁人庄子都是收七成甚至八成的租子,咱们庄子只收六成。今年年景好,收成也好,日子是好过的。奴婢特地打听了,他们家往年没有拉下饥荒。”
王蔓叹气。
佃农是良民,不是奴仆,奴仆之子亦为奴籍,主家插手理所当然,但良民……
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
王蔓就跟游岑道:“我想出一笔银钱,叫李大将这个女婴好好养大,不管其中有多少能落到这个孩子身上,至少不用被扔掉冻死。”
“挺好。”游岑点头,“但有个坏处,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其他人家见有利可图,极可能会仿照李大博利,到时候你要何去何从?被人利用还是袖手旁观?”
明明白白被人利用,她不情愿,若是袖手旁观,真叫婴孩被饿死冻死,她又于心不忍。
王蔓想了想:“那我将她买来,李大想必乐意用她换一笔银钱。其他人若要跟风,也得看我愿不愿收。”
“也行。”游岑颔首,“虽说等她长大能做事至少八九年,但咱们不差这点银子,权当做善事了。”
王蔓正高兴,就听他继续道:“李大不但现在能拿笔银子,等她长大了,能挣月钱了,李大还能来同女儿索要银两,月月都能来钱,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王蔓:“……”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让人不痛快呢?
合着她们一个掏钱,一个被迫卖身为奴,光成全冷心冷肺的当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