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心理》 1. 一沙 01 一沙一世界。 *** 春水街,是宏景西南的一条老街。 与这座城市里许多繁忙街道并没有什么不同,这里商铺密布,从长街一头铺向另外一头。 将近傍晚时,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临街的水产店里,一条鲫鱼在塑料盆里打了个挺,刚想游开,却还是被掐住肚皮捞了起来。 王春花今年已经快60岁了,她与这个城市里其他年近六旬的中年妇女,也没有什么不同。她刚在隔壁理发店烫完头发,现在准备顺路买一条鲫鱼,回家给小孙子炖鱼汤喝。 “十块钱十块钱,五毛钱零头算了啊!”王春花从皮夹里掏出张破旧的十元纸币,不由分说地塞进店主手里,她为恰好抹去的零头而得意洋洋。 收音机底噪声沙沙作响,广播里似乎正在说着什么。 水产店主无奈摇头,他把钞票塞入皮围裙兜里,用湿漉漉的手指调大收音机音量。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女播音员停顿了一下,收敛住轻柔的嗓音:“超强台风云娜将于12号夜间正面袭击我市,气象局提醒,从今天夜间开始,请市民朋友们尽量减少外出。” 王春花接过鱼,听到这个消息,她忽然抬头看了看天。 春水街18号里,水果摊主也同样抬起头,看了看那片灰蒙蒙的天。 像是为了印证什么,乌云遮住夕阳,天色很快暗下。 黑色塑料袋中的鲫鱼轻轻跳动。 像是感受到空气中湿润的雨意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水果摊主突然搬起特意捡出的半筐烂苹果,猛地倒在最昂贵的蛇果里。 腐烂的水果如暴雨般噼里啪啦落下,有几颗掉落开来,顺着人行道越滚越远…… 咔嚓一声脆响,一双厚底皮鞋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果肉炸裂,汁水横流。 “噢哟,有没有素质啊?”王春花抬起脚,看着地上被踩烂的水果,嫌恶地踢了一脚,“我差点滑一跤!” 摊主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将捡起的苹果全部抱回店里。 甚至连道歉都没有,王春花忽然有些生气。就在她准备走开时,忽然瞥见水果摊主正发疯似的将所有烂苹果塞在高档苹果里。想起那些店家以次充好的新闻,她的气就更不打一处来了。 “烂苹果还要和好苹果放在一起卖,有没有良心啊你!”她大步走到水果摊前,戳着一只苹果喊道。 摊主憋红了脸,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王春花清了清嗓,刚要再喊两句。 刹那间,起风了。 那风很轻,仿佛少女发丝;那风很软,如同母亲的嘴唇。 温柔的风吹过她的碎发,拂过她的手臂,落在她的手指上。然后,她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手上掉了下去。 她下意识低头,发现地上多出了一截手指。 哪里来的手指? 剧痛是随后才传来的,她缓缓看向自己的右手,那里出现了一个巨大而丑陋的豁口。 她想喊救命,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摊主的五指铁钳般掐住她的喉咙,一把狭长的西瓜刀抵在她嘴边。下一刻,摊主抡刀向她砍来。刹那间,她皮肤崩裂,血污吞没她所有视线,耳边只剩下丧失人性的喘气声。 求生欲望激发人的最大的潜能,王春花用力推开水果摊主,连滚带爬,妄图逃进隔壁店里。 她依稀看到,那家店里坐着个老人,周遭诡异而安静。 她弓起上身,想要爬进门槛,就在她要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碰到老人裤腿的刹那,她再次被一脚踹倒! 可剧痛并未如期而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有勇气回头。 在她身后,几个男人正用力压制住发疯砍人的水果摊主,围观群众脸上挂着惊恐不安的表情。细碎的言语蔓延开来,大多是“怎么会这样”“平时人挺好的啊”“看不出有神经病啊”之类的话语。 王春花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脸上手上都是温热的血,她用手肘撑住地面,努力想要站起。可她还没等站稳,膝盖猛地抽疼,她又一个踉跄,撞在圈椅里的老人身上。 砰的一声,老人毫无预兆地倒下了。 王春花也跟着栽倒在地。她撑住身体,后挪两下,伸手抹开眼前的血污。 水泥地上,老人依旧维持倒下的姿势。 他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身上是一套干净的藏青色旧制服,仿佛一尊诡异而安详的雕塑。 王春花屏住呼吸,再次向前凑去。她小心翼翼地用缺了食指的手推了推老人。 老人砰地翻倒,完全摊平在地。一把白沙正顺着老人裤袋缝隙淌下,好像有千百只细小的白色蚜虫蜂拥而出。 夕阳沿着窗棂,切割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阴影把上半边脸涂成了墨色,夕阳又让下半边脸变得柔和,老人的嘴角上似乎还挂着抹微笑,一切柔和而诡异。 春水街寂静无声,唯有收音机里女播音员的声音还在徐徐传出:“警方提醒,请各位市民注意出行安全,提高警惕……” 充满磁性的嗓音在整条街区上空回旋。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人身上时,没人注意到,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压低了帽檐。他逆着人流,走出了这条刚发生命案的长街。 2. 一沙 02 宏景是座老城。 老城见过太多风浪,无论这里发生什么天大事情,都掀不起太大涟漪。 朝阳会照例升起,学生们会照例早起,晨读声也会照例在校园内响起。 这些情形,都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林辰照例检查完学生宿舍,他将花名册上最后一个空格勾完,然后翻到前页,看着唯一一个未曾勾选的名字。 作为学校宿管,最怕遇见这种情况。 就在五分钟前,他接到学校老师电话,说一年三班的郑小明同学没有在教室晨读,让他去寝室把赖床的小朋友叫起来。 可真正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在检查完寝室后,他并没有看到学生赖床。 风吹起宿舍蓝底白花的窗帘,林辰叹了口气,在这里工作了三年,他似乎是头一次遇上学生失踪。 他轻轻转了一圈笔。印象中,郑小明是个寡言少语的胖墩,并没有任何叛逆迹象,况且学校门禁森严,门卫也不会轻易放孩子独自出门。总不见得是被人绑票了? 就在这时,林辰的手机铃声响起。 拿出电话,屏幕上是个未明身份的手机号,归属地在宏景。 他接通电话,按下录音键后说:“您好。” 拖长调子的慵懒声音从听筒传出:“林先生是吗,请问您认识郑小明同学吗?” “认识。” “哦,小明现在在我手上,请戴好钱包,来颜家巷沧水桥认领,谢谢合作。” 对方说完,便干脆利落挂断电话。 林辰望着屏幕上那串号码,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比起头一回遇见学生失踪,他也是头一回遇见如此随心所欲的“绑匪”。 只犹豫了片刻否应该报警,林辰直接拿上钱包,坐公共汽车出门。 绑匪挑选的日子很好,树很绿花很红,连沧水桥下的水,都明亮得仿佛刚擦干净的玻璃。 像是被定位着行踪,他刚走上石板桥,电话铃声便再次响起。 “绑匪”的声音沙哑而镇静:“林先生,请左转,我在第六扇门内等您。” 大概所有绑匪都热爱指挥他人,未等林辰深思关于“六扇门”的冷笑话时,颜家巷六号的门牌已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粉墙黛瓦,老旧门窗。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他抬头,看见门框里站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 男人左手夹了支烟,右手撑着门框。阳光从天而降,他睡眼惺忪,眼窝却很深,那双眼睛依稀带着点湖水绿,目光很是肆无忌惮,也因为肆无忌惮,而显得潇洒不羁。仿佛这天、这水、这满城春光,都是可以轻易抛弃的玩意。 一个看什么都很无所谓的男人,大概也不会真去绑架一个80斤的小胖子。 林辰很平静地开口:“我来接您屋里的小鬼回去,谢谢您收留他。 他说完,缓缓欠身,但却没听见想象中的客套回应。 他抬头,只见对方把烟塞进嘴里,空出的三根手指贴在一起,并轻轻搓了搓。 显然刚才那句“带好钱包”并不是在开玩笑。 林辰有些无语,但还是把手伸进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张缺了个角的暗紫色纸币,说:“正好五块钱。” 男人接过钱,直接揣进裤兜,半点不害臊。他抬手吸了口烟,然后朝旁边挪了挪,手却依旧撑在门框上。 林辰微微躬身致谢,从男人手臂下挤进屋内,径自向里面走去。 在靠河一侧的木板床上,他看到一个撅起的小屁股。 “逃学并不是件好事。”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捞过装鸵鸟的郑小明同学,把人放在床上摆正,然后弯下腰,拿起地上的鞋子,套在小朋友脚上,继续说道:“当然是男人的话,偶尔犯点错误都可以理解。”他耐心地系着鞋带,并说:“但问题是,首先我不喜欢出门,其次我真的很穷,所以,比起打电话给我,偷偷溜走是更恰当的处理方式。” 他声音很轻,小胖子望着门口还在抽烟的男人,泫然欲泣。 林辰看了眼小胖子,又看了眼似笑非笑的男人,目光最后落在房间角落的一套藏青色制服上。 正常好心市民在捡到走失儿童时,第一反应是送去警察局。那么,一位能向小朋友拷问出宿管电话,还亲自等人上门来接的市民,显然并不简单。 林辰收回视线,牵着小朋友的手转身想走。 就在他要跨出房门的刹那,他听见咔擦一声轻响。随后腕上一凉,他手上多了副银色镣铐。 林辰看着腿边的小朋友,很无奈地说:“当然,如果你惹了警察,就不要溜了,撒娇卖萌抱大腿会更恰当。” “林先生真是个妙人,不如一起喝杯茶怎样?”一旁的警官先生慢条斯理开口。 “我并不很适合去警局。”林辰认真想了想,这样回答。 “多去几次就习惯了。”对方笑着说。 ——— 有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进过警局。更恰当的说法是,没进过警局审讯室。 这里严肃而压抑。 窗上会拦着铁条,正对你的墙上会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几个大字,正气凛然的警察会要求你把事情交代清楚。同时,你还有可能被很多人悄悄看着。 所以如果能靠撒娇卖萌解决问题,就千万不要把事情闹大。 张小笼是宏景市刑警队一名普通女警。 此刻,她正站在单向玻璃外,监控审讯室里那名嫌犯的一举一动。 她时不时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或许是因为太认真,直到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传来,她才意识到身边来了两个人。 “怎么样了?” 张小笼扭头,看着新队长英俊的侧脸,暗赞了一声。但作为受过严格训练的警校学生,她迅速调整了心态,汇报道:“队长,您带来的人已经坐了一个小时十三分钟,他就那么看着照片!” 张小笼赶忙看了下表,又唰唰翻了两页笔记,“按您的要求,没人跟他说话,就半小时前有人进去送过水,但他没喝。哦,他看得最多的照片是第三张,真的很奇怪队长,这人一定有问题!” 小姑娘按了两下圆珠笔,看着审讯室里那个青年,确定地道。 老实说,张小笼其实对审讯室青年没有任何恶感,毕竟对方看起来很斯文,只是有些瘦。他身材并不高大,但发色很黑,眼瞳更是黑得深不见底。可或许是那平静的面容和认真的目光,让他显得郑重而安稳。仿佛山间的松又或是湖边的竹,风一吹,便有干净至极的气息。 如果只凭第一感觉,张小笼会认为青年完全没什么可疑。可这位青年在审讯室坐了这么久,就只盯着三张照片看。不仅不吵不闹,连头都不带抬,正常人哪有这么好的耐性? 所以果然还是有问题。 张小笼这样想着,目光也看向桌上的那三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上是位面色安详的老人,老人躺在床上,穿宝蓝色寿衣,看上去好像只是陷入了沉睡。 第二张照片中,老人所躺的位置换到太平间,周围是一具具蒙白被单的尸体。 如果说,前两张照片显得森冷,那第三张照片则很是诡异。 因为在前两张照片中死去的老人,正平躺在一间商铺里。老人双眼紧闭,穿一件藏青色旧制服,他身边是点点血迹。如果你仔细看照片便会发现,老人一侧的口袋里,流出了一片白沙。 —— 如果照片摆放是按时间顺序,那意味着原本躺在医院太平间里的老人,不知因何原因,被人从医院抬到了闹事街头。 普通人显然不会有这种癖好,如果不是医闹,那就是大麻烦。但无论什么麻烦,都是警方的事,似乎和他这样的小宿管扯不上关系? 林辰沉思着,审讯室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他抬头,只见一位女警在他面前坐下。 “林辰,9月7号下午1点到3点间,你在哪里?” 女警官嗓音清脆,甚至还没来得及翻开文件,她就已经把话问出了口。 “在市实小宿管站里。”林辰又看了眼照片,审视着面前的女警,缓缓答道。 女警官长得很漂亮,长发乌黑,耳垂白皙,而在那双圆润洁白的耳朵里,还塞着枚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巧的无线耳机。 “有人能作证吗?”女警赶忙打断了他,又继续补充道,“你说你在宿管站里,谁能作证?” “你说的时间里,我一个人在宿管站,学生们都在上课,的确没人可以作证。” 林辰答完,很明显看见女警有些郁闷,她低头按了按笔,照着笔记本上的问题继续问询:“那,你近期没有去过第三医院?” 显然这是有人提前写好了问题,派手下人来问口供,那么领导当然就站在单向玻璃后,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只是为了一具被移动的尸体,显然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告诉我,为什么抓我?”林辰打断了女警的问题。 女警眼神游移,下意识看向审讯室一侧的玻璃墙。 林辰向前靠了靠,大概明白这具体是为了什么:“我听说,最近在第三医院的太平间里,总会出现穿戴整齐的男尸,尸体边会出现一把白沙。”他盯住女警的眼睛,然后靠回椅背,“这事情古怪之极,如果市局觉得棘手,大概会求助两种人——一种是道士,另一个是心理学家……所以,你们的合作单位是永川大学没错吧?” 女警瞪大眼,非常吃惊。忽然间,她按住耳麦,似乎从里接到了什么指令,随后噌地站起来,掉头就走。 林辰侧过身子,对着单向玻璃淡淡道:“出来吧,别藏着了。” 片刻后,审讯室大门被再次打开。 一个身材微胖的男子推门进来。他左手提着热水瓶,右手拿着刚洗干净的瓷杯。他把杯子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包茶叶拆开倒入杯中,最后迅速倒入热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做完这一切,他弯下腰,很恭敬地把茶杯递出,声音有些颤抖:“师……师兄……” “付教授。”林辰没接过茶杯,语调有些冷。 “师兄……不是我抓的你啊!”作为市局唯一外聘的犯罪心理学专家,付郝很少有这么手足无措的时候。 “为什么要抓我?”林辰干脆利落问道。 “是一把沙子。” “什么?”林辰感到不可思议,这算什么证据。 “师兄,事情是这样的的。”付郝向前凑了凑,有些狗腿:“最近市医院里闹得人心惶惶,太平间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现一具死尸,尸体都穿戴整齐,而床角总是撒有细沙,这事你知道。” 林辰点了点头。 “今天早上,我们刑警队队长在路边遇到个走失的孩子,那孩子扒着车窗,从口袋里掏出把沙,说叔叔我想吃肯德基,能拿这个跟你换吗?” “天才。”林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嘿嘿。”付郝讪笑道,“然后,经物证处对比,孩子拿出的沙和尸体旁边的应该是同一种。” “好巧。”林辰皱了皱眉头 “何止是好巧,师兄你知道吗,就在昨天,春水街骚乱,一个老人在众目睽睽下倒地不起,救护车赶到的时候,说老人早已死亡多时。”付郝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说道,“而且,老人口袋里,同样掉出了一把沙子。” “到底是什么样的沙子?” “很特别的沙子,非常白,但物证那边还没琢磨出来。” 林辰听完这话,眉头一皱:“拿来我看看。” 他话音未落,审讯室的门被再次推开,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提了个证物袋,大大方方走了进来。 “林先生,鄙人姓刑,刑从连。”男人不知何时换上了警服,举止端庄,态度极好,与先前搓手指的流氓判若两人,“我希望您能辨认一下,您是否曾经见过这种沙子?” 林辰懒得看他,只是顺手拿起桌上那袋沙。 整袋沙大约50g重,他拉开证物袋,抓起一些,任由它们从指缝滑落。。 沙子很白,颗粒都非常干净,显然经过严格清洗。与工地上的沙粒甚至海滩上的白沙,都有明显区别。 林辰将白沙放回袋中,他看着付郝,语气冷峻:“这沙子你没见过?” “好像没有啊。”付郝老实回答。 “这都不认识,你是怎么毕业的?”林辰认真问道。 3. 一沙 03 听到林辰的反问。付郝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满脸讪笑,双手合十,眼巴巴地求助着林辰。 不得不说,这招非常管用。 刑从连看见那位原本不苟言笑的青年低下头,很不好意思地拿起桌上的证物袋,认真告诉他们:“这些白色石英砂,应该来自沙盘。心理治疗中有一类疗法,名叫沙盘游戏,大致就是利用不同种类的沙子和许多摆件,探索和整合人类的心灵状况。白沙是沙盘游戏中的一种沙子,被清洗得非常干净,分离灰尘和杂质,保持宁静和纯洁,成为人探索内心无意识世界的一种媒介。” 他仿佛在思考什么,说得很慢,但很仔细:“如果在有淘宝之前,一整套沙盘疗法的器材售价在两万元以上,生产厂家和经销商都屈指可数,但现在你要追查白沙的来源会非常困难。” 他说话声音有些清淡,但非常认真仔细。无论是那平和的眉眼还是端正的姿态,都带着绝对的、让人信服的姿态。该怎么说呢,在绝对的专业面前,一切妄加的猜测都显得太过小人之心了。 刑从连很难得地有些歉意,不过他的歉意只维持了短短数秒。 林辰说:“你放我走,保证以后不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告诉你这些沙从哪来。” “好啊。”刑从连半点没犹豫,爽快回答。说完他单手支颐,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林辰。 这下换林辰诧异。 他没想到警方竟然会答应这个要求。 他认真盯着刑从连深绿色的眼睛,似乎能够里面看到“信用”,于是他也很干脆地回答:“我有一套沙盘,小胖子手里的沙,是从我房里偷出来的。但尸体旁边的白沙我确实不知情。” 刑从连点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林辰没有再说话,他看了眼自己的付郝,站起身来准备走。 可就在这时,审讯室门被敲响。 刑从连开门出去,张小笼神色紧张地报告着什么。 “林先生。”不多时,刑从连折返回来,客气地打了个招呼,“我们等会去中心公园,正好可以顺路送您回家,请您稍等一会儿。” 他说得理所当然,毫无破绽,令人无法拒绝。 —— 知道所谓的“顺路”是先顺去凶案现场的话,林辰一定不会坐上刑从连那辆吉普车。 案发地在中心公园,死者是名30岁左右的年轻男子。 据报案者群众表示,当时该男子正在公园里锻炼,不小心从吊环上摔下,死因可能是颅底骨折。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光线稀薄,公园里的香樟树轻轻随风摇曳。夜色中,警方拉起的黄色警戒线格外清晰。警戒线外围了很多人,以至于完全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刹车的惯性让林辰微微前倾。 驾驶室里的那位警官先生动作很快地拉上手刹、放下车窗,最后脱下警服外套跳下车。 未等他反应过来,连车门都咔擦一声落锁,他和付郝都被关在车里。 “林先生,那么就麻烦您再等会。”隔着车窗,刑从连还向他来了个飞吻,然后潇洒跑远。 林辰坐在吉普车里,夜风横贯车窗而过。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很奇怪,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今天遇到的人很奇怪。 付郝拉了下车门,没拉开,边咬牙切齿,边战战兢兢凑过来悄声道:“师兄,你别生气,刑队长大概就是想送你回家而已。他人不坏,就是因为有四分之一战斗种族血统和四分之一意国血统,所以为人比较奔放……” “这两个血统混起来,基本出不了正常人。”林辰看向刑从连远去的背影,这样说。 刑从连当然听不到林辰对他的评价。 作为血统复杂的人类,他完全是能屈能伸的典范。他随意抓乱头发,点了根烟,混进围观人群,然后站在一位穿广场舞裙的大妈身边。 “阿姨,这怎么回事啊,这么多警察。”刑从连叼着根烟,装成围观群众,惊恐又好奇地拱了拱身边的大妈。 “死了人呀!”大妈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凑到刑从连耳边说道。 “谁死啦,这是出大事了啊?” “可不是大事吗,小伙子我每天都看得到的,我昨天还和他一起锻炼过咧。”说起八卦,大妈非常热情:“他不要太厉害噢,可以两只脚勾着吊环,这么倒过来。”边说,大妈还激动地弯下腰演示,“就是这个样子呀,然后吊环就断掉了呀,他么就吧嗒摔下来,摔死了!”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好惨啊!”刑从连应和着。 “何止惨啊,他那个脸哦,当时吓死人了,眼珠子要掉出来一样,叫声十里外都好听到的。” “您是说,他掉下来的时候还没死?”刑从连忽然意识到什么。 “没有呀,我们去搬他,他那个时候还在动嘞!” —— “刚那位阿姨说,吊环是突然断裂的,人并没有当场死亡。” 刑从连站在林辰一侧的窗边,手里夹着烟。虽然吧,付郝觉得刑从连看似是在对自己讲话,但话完全像是说给林辰听的。 而林辰靠在椅背上,双眼轻闭,像是已陷入浅睡。 一人在夜风中似有似无地说话,另一人在夜色里半真半假地浅眠。 付郝简直要被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灼伤,赶紧挺身而出:“是意外吗?” 刑从连没回答他,反而看着林辰说:“这要等鉴证科勘察完现场,才有结论。” 付郝觉得自己简直多余!但怎么也得应和一下,正当他想继续说下去时,在他身旁假寐的林辰却忽然睁开眼,他手搭着车门坐直,付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依稀可以穿过人群,看到那片发生命案的场地。 天很黑,警灯闪烁,健身器材泛着蓝莹莹的光。 这些器材分散而立,是高低杠、双人漫步机一类的新村标配健身器材。它们半新不旧,有些地方被摸得很光滑,但都保养良好,没有生锈或损毁痕迹。这也显得角落损毁的吊环架格外诡异。它孤零零矗立着,一只吊挂在半空中随风轻晃,另一只则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片草皮退化后形成的沙地。 林辰看了眼刑从连,两人靠得极近,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夜色中,刑从连的眼底多了几分探寻,似乎也发现沙地的问题,却按捺着没挑明。 在这个城市里,已经连续数日发生了与沙有关的案件。或许是巧合,但也可能它们背后有不为人知的深层联系。 但林辰想,这些事情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案发时我在警局。”林辰说:“所以不是我。” “林先生说什么,鄙人听不很懂啊。”刑从连吸了口咽,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笑着说。 4. 一沙 04 林辰认为自己已经很明显表现出拒绝与警察深交的态度,但血统这个玩意实在太奇怪了,刑从连不仅没有因此生气,反而在他表示要自己坐公交回家后,对方竟飞速锁上车门,然后用一种诚惶诚恐的语气说:“这么晚了,让林先生一个人回家,我的母亲一定会责怪我。” 他不由分说,就把车开向与市实验小学相反的方向。 望着窗外流逝的霓虹灯影,林辰总有种被警察绑架的感觉。 等车再次停下时,他们已到了市里最著名的大排档一条街。 “今天冒昧请您到警局协助调查,我内心万分愧疚,请千万答应让我请您吃顿便饭。”警官先生扭头,极为真挚地对他说道。 林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任谁面对那般诚恳的言辞,在短时间内都找不到恰当的拒绝理由。 反倒是付郝用手拍着椅背,嚷道:“今天你耽误我师兄一天时间,光吃大排档赔罪,老刑你能不能要点脸?” “大排档怎么了,现在小龙虾都要6块钱一只了。”刑从连满脸肉痛地说道,“案子没破啊,这个月的奖金都没了,必须提前省点。” 上回是请喝茶,这回是请吃饭,但幸好不是牢饭。 虽然台风将至,但宏景的夜市依旧开得很好。 霓虹灯下,烟雾都染上了迷离的光色。 虽然嘴上吐槽近来小龙虾价格飞涨,但刑警队长还是很豪气地要了6斤麻小。 一时间,白色塑料桌被鲜红的麻辣小龙虾占满。 四周是杯盏交错的热闹声响,大排档老板在油锅里撒了一大把辣椒,呛人的白烟飘得到处都是。 付郝环顾四周,被呛得连连咳嗽:“好歹是有身份的人,你能有点品位吗?” 林辰抬眼,只见刑从连岿然不动地与小龙虾战斗,非常认真专注。 听到付郝的质疑,刑从连只是端起啤酒瓶,与之轻轻碰了下,严肃道:“麻小是国粹,再吐槽麻小和你翻脸啊。” 林辰闻言挑了挑眉,伸手剥了个花生,然后端起一次性塑料杯,喝了口啤酒。 从刑从连的角度看过去,林辰好像也没那么难搞。 他剥虾壳的动作很认真细致,喝啤酒的姿势也没有半点故作的矜持,街灯昏黄,他眼神清澈明亮,嘴唇因为麻辣小龙虾变得有些红润。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刑从连举起杯,与他轻轻一碰,问道。 “我不知道。”林辰喝了口酒,回答得很干脆。 “医院的事情无所谓,就算是有些神经病把死人摆个pose,这种案子都够不上立案标准,可如果再加上菜场的尸体和刚才摔死的市民,这些事情加起来,可就不那么简单了吧?” 林辰被盯得有些吃不消。 毕竟刑从连的眼睛本来就好看,睫毛长度又有天生种族优势,因为仰起了头,还勉强可以在他胡茬覆盖的脸上,分辨出侧脸的轮廓来。 不得不说,刑从连确实非常英俊。 林辰移开视线,刑从连见他没有回应,依旧锲而不舍:“那你能给我讲讲,怎样的人,会喜欢玩弄尸体?” “心理变态。”林辰很理所当然地答道。 “当然是变态,不变态还能搞这?”刑从连敲了敲桌。 “所谓心理变态,是指人的行为偏离社会认可的准则,你必须追溯行为背后的产生机制。”大概是被轻微的酒气侵袭了神经,林辰鬼使神差地给刑从连解释起来,“造成这样行为的原因,大概有三种。第一种是仪式,它代表了某种诉求。第二种是幻觉,出于大脑错乱的神经元活动。”林辰顿了顿,好像在考虑第三种可能性,“第三种,也是最难以捉摸的一种,这是犯罪行为本身的一个环节。” “犯罪行为本身的环节,什么意思?” 林辰看向远处,厨师在油锅里倒下细密的配菜,香气翻腾:“或许是土豆丝,或许是青椒,谁知道这盘菜,到底是什么呢?” 他的话十分隐晦,刑从连却像得到了点拨。 警官先生拎起外套,说走就走:“走,去医院看看。” 付郝反应更快,刑从连还跑出没两步,他就冲上去勾住刑从连的脖子,大喊:“又想逃单是不是!” “付老师、付老师,我真没钱啊!” “老子明明在你钱包里看到那张黑色信用卡,别以为我不知道,金卡往上才是黑卡,你这个死土豪!” “那是马克笔涂黑的道具啊!”刑从连很无辜地说。 刑从连被付教授强硬地拽回酒桌,可等他们回到桌边时,周围已经没有了林辰的身影。 付郝要去找人,刑从连却一把按住他:“老付,你老实告诉我,那到底是谁?” “我师兄啊!”付教授理所当然地答道。 总之,这个问题,基本上问了等于没问。 刑从连当然也很想深入地问一些诸如:为什么你已经评上副教授了你师兄还在小学当宿管,或者你师兄明明很牛逼的样子为什么还扭扭捏捏不提供破案线索之类的问题。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问,毕竟这么刨根问底实在是太八卦了! 在付教授的威逼下,他终于还是付了小龙虾的钱。 夜晚的天气已比白天差了许多。 树影幢幢,或许是台风将至,气候变化极快,空气中有湿润的水意,雨也似乎要淅淅沥沥地下起。 林辰回到学校,和门卫打过招呼,移门喀啦喀啦挪开,他的手机也随之响起。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林辰看了眼来电地址,接电话的动作有些许迟疑。 电话接通后,两边都有数秒沉默。 “陈先生,您好。”林辰靠在门卫室后墙上,单手握着电话。 “林辰,你还是这么不安分啊。”电话那头声音很冷,并且拖长了语调,因此听起来非常残酷。 “如果向您汇报的人足够仔细,一定会提到,我是戴着手铐被带到警局‘协助调查’的,这说明我并非自愿,希望您能够理解。” “听说你现在在做宿管?” 电话那头的人并没有理睬林辰的解释,反而变换话题,显得更加居高临下。 “是,在您的施压下,这是我勉强能找到的,最体面的工作。”林辰微微垂首,他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哈,没想到当年永川大学的林辰也会有今天,你现在,过得苦吗?” “是,我现在过得很苦、很穷,失去了梦想和人生目标,每天像一只卑贱的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蝼蚁,如您所愿。” 林辰熟知男人想要听的话,他每说一个形容词,电话那头的喘息声便粗重上一分。 但他虽然那样说,表情反而很轻松。从门卫室透出的稀薄灯光轻轻落在他身上,他的衣衫宛若透明。 “你不能再害人了!” “是啊,也是多亏了您。” “啊,说起来,你最好离你愚蠢的警察朋友和你的好师弟远一点,万一你又害死他们,岂不是又要忏悔很多年,你这样的人,怎么配有朋友呢?” “好。” 他话音未落,电话便被挂断。 雨下了起来,落在他的发丝和肩膀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像是掐着点一样,在他走进宿舍楼后,暴雨就接踵而至。 雨很大,噼里啪啦的雨点落在树木和叶片上,发出巨大的,仿佛野兽呼嚎般的声响。 林辰转身上楼,按照管理预案,准备将学生们统一安置起来。 实验小学的寄宿学生本就不多,并且大部分孩子都被担忧的父母们提前接走,所以留下来的孩子也就十几个。 他和另外的宿管挨个宿舍敲了门,清点好人数,帮孩子们整理好书包及换洗衣物,一起带到早已准备好的大宿舍里。 宏景的孩子,也不是第一次遭遇台风,因此没人显得过分担忧。 大大小小的孩子聚集在两间大宿舍里,或许是宿舍一角摆放的零食和饮用水,让窗外不见五指的黑夜和怒号的风声,都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将近天亮时,孩子们都才再次安睡,林辰与值班的宿管打过招呼,回到自己的房间。 风越来越大,雨却好像暂时停了。 屋外,芭蕉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硕大的绿色叶片哗啦啦抖动,在墙壁上投下凌乱的阴影。 他打开灯,白色的光瞬间照亮这片狭小空间。 这里除了书桌和床,便再没有任何家具。 书桌前的窗不知何时打开了,书面被雨水打得湿透,变成汪洋一片。 然而,就在那片汪洋里,似乎飘着一艘粉色的小船。 那似乎是一封信,被折成了爱心形状。林辰快走几步,从水里捞起那封信。 信封被雨水浸得湿漉漉的,林辰看了眼信封上自己的名字,内心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摸索着信封边缘,想要将之拆开,然后他摸到信封里面,似乎有团硬梆梆的东西。 那东西很硬,又似乎很绵软…… 林辰飞快拆开信,映入眼帘的,是一团粘附在信纸上的沙。 沙洁白无瑕,被雨水浸泡后,却丑陋地凝固在一起。 林辰皱了皱眉,在房间里找了个塑料袋,轻轻将信纸里的白沙掸落,底下模糊的字迹逐渐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首诗,字迹边缘早已模糊,黑字化开,好像丝丝雾气卷缠在整张信纸上。 【亲爱的,我终于能平静地面对死亡了/我不再犹疑、胆怯和恐惧/死神双臂温柔,眼神迷人/他那乌黑瞳仁绽放出湿润的花朵,我终于嗅到了它的芬芳/我看到他的指尖伸出无数根系,一头扎进人世间,你可不可以摸到?】 望着那些模糊的字体,林辰突然感到,有一股凉气顺着他脊柱,缓缓弥漫到头顶。 5. 一沙 05 林辰觉得,某些阴魂不散的人真是很麻烦。 刑从连却觉得,林辰有些麻烦。 他早上刚到警局,坐在座位上看新出炉的报告,食堂买的包子才吃了半口,他便被手下通知要去局长办公室喝茶。 老局长沏了杯不那么正宗的龙井,捧着杯子,在他对面坐下,一副要和他促膝长谈的样子。 “从连啊,案子怎么样了?”局长摸着茶杯,很是语重心长。 刑从连望着局长半秃的头和锃亮的脑门,坐直了身体:“案件还在调查中,我刚拿到鉴证科的报告,报告显示公园的吊环有明显的人为损坏痕迹,所以,这应该是谋杀案。” 似乎是听见了“谋杀案”三个字,局长表情一瞬间变得痛心疾首:“从连啊,我年纪大了,心脏也不好啊,这么刺激的词我希望你能小点声说?” “凶手的作案动机和犯罪手法都尚未明确,或与医院和长街的白沙案都有关联……” “住嘴!”老局长几乎要捂着心口,“这种关系就不要随便扯了!” “但付教授说……” “胡扯!”老局长猛一拍桌,“付郝要有这水平他老师做梦都能笑醒了!” “我们付教授毕竟是外聘专家嘛。” “鬼扯,付郝学的是心理测量,外勤都没出过你跟我扯他会分析刑事案件了?” “您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指点付教授?”刑从连神秘兮兮地反问道。 “刑从连!”老局长真是气不打一出来,“昨天,有人向上级举报,说宏景市局利用编外人员参与办案,严重影响程序公正性和警队纯洁性!” 刑从连皱了皱眉,也真是奇怪了,就他昨天把林辰铐进警局的功夫,马上有人向上级举报了? 这是什么毛病? “付教授不是您通过正规手续聘用的顾问吗?”刑从连继续装听不懂。 “白痴,当然不是付郝!”老局长被气得够呛,“你抓谁不好偏要抓林辰!” “果然是林辰吗?”刑从连定定地看着局长,“林辰是谁?” 老局长望着下属认真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对方反讯的圈套。 “年轻人不要太八卦!”老局长强作镇定饮了口茶。 “还有人因为林辰,特地向我们上级打招呼?”他说话时,也有些不确信,“我昨天只是带林辰回来做个笔录,如果不是我们局里有人认出林辰,就是有人通过内部联网得知了这个消息,能这么快反应必然是因为他的名字上了黑名单……”刑从连边说,边看着上司的脸色越来越黑,“他之前也是警察吗,如果不是警察,就是警方曾经的顾问吧?” 他说完,希冀能从上司的神色上分辨出一些信息,但是老头除了脸色不好看之外,连个眼神都不肯给他看见。 “你今年八十吗?”老局长的茶终于喝光了,他放下杯子反问。 “离八十那是还差一点。” “滚滚滚,没事别跟个老太太一样八卦!” 刑从连终于还是没问出什么,他整了整衣衫,站起身:“其实,您的意思是,让我必须把林辰排除在案件侦破工作之外?”这虽然是疑问句,但刑从连语调很平,反而更像是冷漠的陈述句。 他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老局长忽然抬起头,望着下属笔挺的背影,说,“咦,我刚有说什么吗?” 反正像老头那样的老油条,遇事绝不会暴露出内心的真正想法,又何况从他嘴里套出关于某人的背景? 刑从连坐回自己的位置,窗外暴雨倾盆而落。 雨丝很细很密,然而也很急切,被狂躁的风一吹,伞柄便东摇西晃,甚至连人都没法站稳。 他收起闲心,开始翻阅刚放在他桌上的现场勘查报告。 基本上他能读懂这份报告上的每一个字,却无法读懂报告背后的东西。 医院穿戴整齐的男尸、水果店伤人案、死去的老人、公园断裂的吊环…… 这一切,似乎毫无关联,却又因为沙子,紧密又牵强地联系在一起。 他不可遏制地想起那位安静的宿管,想起对方平和的双眼和极度镇定的言辞,他非常想站起来、冲入雨幕、跑到对方面前,问一句:“你到底知道什么?” 他这样想着,随即便站了起来,他拿起钥匙,提上外套,走出警局。正当他想跨入雨幕时,突然他看见风雨中,四野茫茫,有人自远方而来。 那人身形单薄,撑着把黑伞,伞骨一边有些塌陷,整张伞面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然而那握伞的手很稳,那走路的步伐很稳,甚至连落在伞面上的雨水,都发出沉稳的声响。 望着从雨中而来的人,刑从连忽然想抽一支烟。 林辰踏上台阶,收起伞,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他浑身湿透,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脸上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寒暄或是闲聊,他微微抬头,很直截了当地问:“你想破案吗?” “想。”刑从连很干脆地回答。 “你相信我吗?”他又问。 “信。” “你怕被打击报复吗?” “怕。”刑从连很诚实地回答。想起方才局长的警告,他大概明白林辰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以为自己的回答会令林辰失望,可他却很明显看到林辰眼底有了笑意,于是他也笑了起来,说:“但我更怕破不了案拿不了奖金啊,毕竟现在是麻小盛产的季节啊……” 他说着,见林辰点了点头,仿佛非常认同他的观点。“所以,为了您的奖金和麻小,请让我加入。”林辰这样说。 其实林辰的语音并不算响,尤其在漫天大雨中,就更显得轻不可闻了。 但那一瞬间,刑从连有些怔愣。 在他做出决定寻找林辰帮助到出门的那短短一分钟时间里,他想过该怎样对林辰说“请你帮忙”才不会突兀,他也想过林辰会怎样拒绝自己。 但他未曾想过,林辰会对他说: “请让我加入。” 如果没有早上在局长办公室那五分钟,他一定会觉得林辰一直处心积虑想要参与案件。 但当林辰问出那句“你怕被打击报复吗”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林辰很清楚自己将承受多大的压力,并且很清楚,他们将承受多大的压力。 但他依旧撑着伞,冒着雨,走到了这里,说“请让我加入”。 他吸进一口烟,问:“为什么,不是有很多人不让你查案吗?” “你在乎吗?”林辰笑了笑,“我一点也不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乎。” 刑从连有俄罗斯血统。 这样的血统战斗力极强,并且,这意味着,当他想做什么事的时候,一定会爱谁谁去你妈。 很奇怪的是,平和安稳如林辰,骨子里,竟也是这样的人。 刑从连哈哈大笑起来,他被烟呛得连连咳嗽,却还是在笑。 “欢迎加入。”他伸出了手,扔掉了还在燃烧的烟。 *** 虽然并不在乎被投诉或是警告,但刑从连还是考虑到一个常年犯心脏病的老人的心情。 所以他没有将林辰带回警局,而是把人带到了他位于颜家巷六号的家。 屋子里一片安宁,狂风暴雨都被关在了外面。 同样的位置,不同的时间,看着林辰坐在靠河的木床上,刑从连还是有些心虚的。 所以他主动拿出了毛巾,还泡了杯热姜茶。 林辰似乎对浑身湿冷的雨水毫不在意,他接过刑从连递来的干毛巾和茶,却随手将这些东西放在一边。 “其实我这次来,是因为我收到了一封信,信里有把白沙。”他这样说,从口袋里掏出放在密封袋里的粉色信件。 刑从连接过密封袋,看着里面那把细腻濡湿的白沙,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因为没有手套,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在密封袋中摊平信件:“你知道这信谁写的?” 林辰没有很快回答。 因为他对写信的那个人,其实并没有很深的印象。在他记忆里,那应该是个很年轻很安静的姑娘,如果不是要登记每天出入宿舍的人员名单,他或许至今都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 他曾很多次注意到,那个女孩在偷偷看他,也曾很多次收到过那个女孩小心翼翼放在他桌上的信。 天蓝色的、米黄色的、粉色的,封面上的字很秀雅,永远是“林辰收”这三个字,但他从来没有拆开过…… “寄信人,名叫于燕青,是给我们学校修剪花木的园丁。” “园丁这么有文化?”刑从连端详着信件,他读了好几遍,才读通信上拗口的诗句。 “她年龄不大,大概在25到28岁之间,并且应该受过良好教育。” “她为什么给你写信?” “她给我写过很多信,我之前以为,她暗恋我,所以一直认为,她给我写的都是情书。”林辰很平静地陈述着,哪怕说起暗恋两个字时,他也完全没有脸红或者害羞,因此显得非常正直,正直到连刑从连这样爱开玩笑的人,也无法用园丁暗恋宿管事件打趣他。 “她暗恋你,那信里的白沙总不能也是从你房间里偷出来的吧?” “我不知道。”林辰非常坦诚。 “那她为什么要在信里塞白沙,这些白沙和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有关系吗?” “我不清楚。”林辰顿了顿,又说,“但我怀疑是有关的。” 刑从连忽然有所觉悟:“你怀疑这件事情可能和你有关,所以你必须参与案件侦破,对吗?” 林辰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不管如何,我都有可能帮到你,不是么?” 刑从连很无奈地点了点头,然后听见林辰对他说:“如果你信任我,就请派人搜寻于燕青,因为她很可能,已经死了。” 6. 一沙 06 信任,本就是个很古怪的词。 初次相识,未及深交,说起信任,便有些可笑了。 但林辰说,如果你信任我。 刑从连想,我当然信任你。 这种信任的来源倒是很奇怪,那时刑从连只是认为,他之所以信任林辰,完全是觉得这个宿管人不错。 于是他安排手下在全城布控,搜寻于燕青。 但于燕青一未犯案,二未被报告失踪,所谓的布控也只是监视她的身份证和各种市民卡、银行卡信息,并通知她暂住地和公司附近的民警注意,一有情况便向上级汇报,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但这确实也是刑从连能做到极限。 刑从连撂下电话,回望林辰。 林辰微微垂首,双手捧着姜茶,小口小口缀饮,仿佛感受到刑从连的目光,他抬起头,说:“带我去医院看看。” 宏景市第三人民医院,是一切故事的开端。 如果想要完整这个故事,那么必须回到这里。 因为台风的关系,医院里没有什么人,狂风一下下撞击着大门,送入一张又一张担架。 四周是冰冷的白墙和比白色更暗些的烟灰色地砖,因台风意外受伤的病人被安排在急诊大厅内外,那些低沉的哀嚎在空间里回荡,极度痛苦烦躁又极度冰凉可怖。 林辰放下伞,掸了掸肩上的雨。 医务人员在病患间忙碌,所以接待他们的,是医院保安科科长。 保安科长体型巨大,在最前方引路,将近楼梯拐角时,林辰没由来感到一阵寒意。 他身后的电梯门突然打开,穿白大褂的医生第一个冲出电梯,两个护士推着仪器,紧随其后。 医生迅速冲入一间病房,不多时,心脏起搏警报器的尖锐声音响起,死神的呼唤几乎要刺破人耳膜。 病房外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安静坐着。 唯独有一人,他施施然地离开了纷乱的人群,若无其事地四处看了看,然后找了排蓝色长椅,继续躺下睡觉。 在上楼梯前一刻,林辰的目光,便停留在那张排长椅上。 “那是医院的护工。”像是看出了他的疑虑,刑从连解释道。 “很奇怪。” “奇怪什么?” “有人即将离去,他却没有任何悲伤情绪。”林辰说。 “看多了,当然就麻木了。”一旁陪同的保安科长回头看了眼那护工,不以为意道。 “看得多了?” “那是当然,我们医院和劳务公司签约,清洁工、护工一类都是长期工,他们在医院时间比有些医生还长……” 林辰忽然停下脚步,他与刑从连心有灵犀般地互看一眼,刑警队长敏锐地问道:“和你们医院签约的劳务公司,是哪家?” “‘好家’啊,市里最大劳务公司就他们家了。” 林辰收回视线,刑从连果断打起电话,向手下吩咐:“把于燕青的照片同曾出入三院太平间的嫌疑人作比对。” 他电话打得极快,挂断后,他便和保安科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然而,大医院的科长,又怎会对一个女孩有太多印象,他并没有得到什么同于燕青有关的信息。 刑从连下意识搜寻林辰,发现林辰在他身后,走得很慢,并且林辰真的只是很认真在走路,甚至没有东张西望,窥探四周。 “想什么呢?”刑从连简直想戳戳他,“想于燕青是不是那个在医院摆弄尸体的人?” “不。”林辰摇了摇头,说,“我在想,为什么是这里?” “选这里肯定是因为这个地方很特别。”刑从连答。 林辰点头,抬头问道:“那么,特别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啊,可能是这里的某个人、曾经发生的某件事、甚至他就是看上这里了,这个答案太宽泛了……” “也并没有那么宽。” 说话间,他们停下脚步。 在他们面前,是扇普通白色木门,门牌上写着“太平间”三个字。 他们头顶的白炽灯轻微闪烁,哭泣声在望不到头的空间内幽幽沉浮。 保安队长取出钥匙,小心开门。 凉气扑面而来。 整个停放尸体的地方不过两百平大小,床与床之间挨得极紧,白床单垂到地上,仿佛无际的雪原,明明此间并不宽广,但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却比天堑更难逾越。 出现过古怪男尸的床铺都空着,林辰迅速走到一张空床边,围着它绕了一圈。 因为空间狭窄,他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一位死者的手,他看了眼那僵硬而惨白的手背,忽然想起付郝曾说过,停尸床下曾被睡过。 又为什么要躺在一具尸体下呢? 躺在一具尸体下,是什么感觉? 无法用理性分析,那就闭上眼睛,好好感受。 林辰蓦地掀开垂下的床单,弯腰钻进床下,平躺在地。 地面很凉,四周一片黑暗,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到,好像所有感官都被封闭起来,唯独思维清醒。 你可以想象到周围那一具具尸体,你可以想象他们有或悲或喜的一生,想象他们是如何出生又如何死亡。 那时心跳会因为恐惧而不由自主地加快,大脑却会因为恐惧而冷静下来。 在那样幽冷、安静、闭塞的空间里,你才会发现,似乎死亡真的离你很近很近…… 到底,是什么感觉? 林辰猛然睁眼。 轻快的铃声在房间内响起。 刑从连掏出手机,赶忙按下接听键。 等他接完电话,林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辰已经从床下爬了出来,他捏着手机,对林辰说:“有线索了。” 发现线索的人,是刑从连手下的技术员。 技术员名叫王朝,王朝小同志拥有技术宅的一切优良秉性,手快、话唠、以及会卖萌。 见到林辰的第一眼时,戴着鸭舌帽的少年人就掏出口袋里的所有糖果排在桌上,然后快速挑选了里面的巧克力全部送了出去,嘴上还说个不停:“阿酱、白菜、马玉玉,你更喜欢谁?魔兽、DOTA、LOL你更喜欢玩那个,有空单挑一盘怎么样?” 林辰头一回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看着王朝纯真的眼神,只得向刑从连求救。 刑从连吸了口烟,淡淡道:“还想报打车费吗?” 正在吹泡泡糖的少年一脸卧槽你太无耻的表情,但还是乖乖在桌前坐下,摊开笔记本电脑。 因为下雨,颜家巷6号泛着轻微的霉味。 少年打了个喷嚏,边开机边说:“头啊,不是我说你,为什么要住这里,我奶奶才住这种房子,老了容易得老寒腿……” “你奶奶真有品位。”刑从连说着,敲了敲王朝的脑袋,问,“别闲扯了,什么线索?” “你早上不是让找一女人么,我刚看到她,你猜她在哪?”王朝脸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边快进边说,“当当,就是你说的,医院第一次发现,有尸体自己会穿衣服的那段时间里,她曾经推清洁车进过太平间。”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娇小的女子,王朝按下暂停,将图片放大。 那是一张干枯瘦小的面孔,五官也小得似乎要挤作一团,那张脸上无悲无喜,似乎被生活折磨得失去了棱角。 林辰看着那干枯瘦小的女子,点了点头,确认那是总给他递情书的园丁。 “这妞是叫于燕青吧。”王朝说着,快速调出一溜视频文件,然后选中一个,双击打开:“我利用了简易的人脸识别技术,在与今日案件相关的视频资料里搜了搜她的照片,你猜怎么着!”他说着,迅速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傍晚骚乱的街道,“她在这里!” 王朝伸手指了指一位站在街边近冷眼旁观的长发女人。 “最后,你猜怎么着,真神了。”王朝啧啧叹道,眼中有傲人的光彩,他飞快地点开列表中最后一个视频文件,说,“摄像头的位置在中心公园前十字路口,时间是案发前35分钟左右。” 监控视频中,于燕青似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穿了条红裙,还抹了口红,整个人容光焕发,正神采飞扬地朝小公园走去。 巧合无法解释同一个人出现在三起看似乎并无关联的案件中,刑从连摸了摸下巴,望向林辰:“那我们不如请这位漂亮的女士来喝茶吧?” “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再去春水街看看。”林辰摇了摇头,嗓音沙哑。 7. 一沙 07 颜家巷到春水街并不很远,步行可达。 暴雨还在下,乌云浓重,白天与黑夜的界限,不再分明。 不知是受台风还是命案的影响,春水街人烟稀薄,没有几家店还开着。 雨水已一遍又一遍冲刷过街面,曾经的血迹早已不见踪影,地面很干净,空气也因此变得清新。 清新得,令人只想放慢脚步。 林辰走得很慢,且没有打伞,刑从连撑了把黑伞,跟在他身后。 不知为何,刑从连总觉得,林辰应该很年轻,虽然付郝总是叫他师兄,可他似乎比付郝还小一些。 明明就还是刚大学毕业的年纪,他却好像老僧一样腐朽,冷漠淡然,无悲无喜。 他可以冷静地做出推断,也可以很平静地,独自一人躺在尸体下面,甚至出来的时候,脸色毫无变化。 刑从连因此很想知道,究竟有什么事情,能让林辰动容。 两人走得有些缓慢,到当日案发的水果摊前,摊上早已没有人,卷帘门紧紧拉着。 林辰在当日于燕青所站的地方立定。 此刻阴云密布,暴雨如注,那天的情形,却并不是这样。 那时好像太阳还没有落山,人很多,空气里有些腥味,也有些香味。 然后,很突然地,骚乱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发疯的水果摊主,他们看着摊主一刀刀砍向无辜的妇女,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面前还坐着一位死去多时的老人。 而当妇女扑向店门,老人悄无声息倒下时,死亡的恐惧被无限制地放大再放大,每个人都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们不再是旁观者,而变成亲历者。 凶手是谁,他为什么在太平间做那些奇怪举动,又为什么要在这,观看这个场景? 他站在这里,想要什么,又看到了什么? 林辰微微仰头,双目轻闭,任凭零星雨水,飘落在自己面门。 见此情景,刑从连总有些不安,他左右看看,拍了拍林辰的肩。 林辰蓦地睁眼. 刑从连手指着街道一头的监控摄像,说:“这个监控是几年前装的东西了,说是为了商户安全,其实也只摆个样子。”他边说着,又指向长街的另一头,“另一边那个早就坏了。” “小公园和太平间里,也没有监控覆盖吗?”林辰问。 “公园面积太大,总有监控盲点,而太平间……就算装,也没人敢看吧。” “那么,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林辰顿了顿,说,“罪犯似乎很了解摄像头的分布构造,总能在犯案时躲过监控。那么为什么于燕青,总是被监控捕捉到,这不是很奇怪吗?” “说得很有道理……”刑从连笑了起来,“但,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他环顾四周,向水果店斜对面走去。 那里,还开着一家五金店。 “听说心理学问案很神奇,我一直想见识下。”刑从连凑到林辰耳边,轻声说道。 五金店老板是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人,秃顶,两鬓斑白。 见到刑从连亮出的证件,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语气非常熟稔:“您又是来问那天的事情的吧,我是真没看清对面到底出了啥事,您看我面前都挂着东西,我连老爷子是啥时候开的店门我都不知道呐。” 老板语速很快,同样的话,他好像已经重复过很多遍,所以有些不耐烦了。 “不是,您再跟他说一遍。”刑从连打断了他,指了指一旁的林辰。 林辰向前走了半步,将挡在老板面前的东西向旁边移开,他语气温和,如同在漫天大雨中,撑开的一把伞:“您不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希望你告诉我,那天天气怎样?” 他的声音平静而目光宁和,甚至不需要任何指令,老板便不自觉闭上了眼,仿佛陷入漫长的回忆。 “天气挺好的,太阳还没落山,但菜场里,一直阴沉沉的,黑乎乎的。” “你吸了口气,周围有一点点声音,人群走来走去,你能闻到那时的味道吗?” 随着林辰的话音,老板真的长长吸了口气,而后缓缓开口:“有,有香香的鸡蛋糕,生肉味,还有鱼腥味……” “你听见,周围的声音慢慢大了起来,脚步声越来越响,你努力,想要把那些声音,听得更加清楚。” 林辰的嗓音越发柔和,和着雨声,仿佛一抹悠扬的笛音。 五金店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哭声,我听见了哭声,街上很乱,到处都是哭声喊声,那个女人在喊,救命啊、救命啊……但是我不敢动,我吓得不敢动!” “那是怎样的感觉呢?” “我觉得很害怕,砍人什么的我一点都不怕,我手边有刀,他敢砍我我就敢砍他。但是后来,对门老爷子倒下去的时候,我看到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身上很黑,脸上还在笑,我想起我爸死的时候,好吓人……” 老板边说,脸上的肌肉也随之紧绷起来,他紧紧攥起拳头,忽然间,一道宁和的声音,如同很细的水流,缓慢而有力地,冲刷开他紧闭的心房。 “你忽然发现,在你的眼前,出现了一张纸,那张纸很长很宽,它从天而降,慢慢地,包裹住整条街道。”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那声音很轻很缓,老板发现,在他的脑海里,真的出现了一张纸,那张纸从街道一端滚向另一端,包裹住所有一切,令他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他轻轻皱了皱眉,仿佛感知到什么。那停顿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现在,请伸出你的手,慢慢地把那张纸揉小,它里面有很多东西,所以你揉的时候,必须很小心,很缓慢……” 随着轻柔的指示音,老板呆呆地立在原地,他的双手垂放在裤袋两侧,指尖却奇妙地,轻轻抖动起来。 刑从连几乎要看呆了。 他的目光时而落在林辰宁和的脸上,时而落在闭眼的五金店老板脸上。 林辰再次开口:“请你把纸团握在手心。” 听他这样说,老板也握紧了拳头。 “幻想着,抬起手,越抬越高,直到手臂超过你的头顶……你觉得手有点累,手里的东西,却变得很轻、很轻……然后,请你用尽全身力气,抛出纸团。” 鬼使神差地,在老板的脑海中,他似乎真的把纸团扔了出去,他感到自己抬着头,直到那雪白的一点,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他感到肩头被拍了一记。 他蓦地睁开眼。 他在看面前方才站着的那位年轻人。 年轻人不高,有些瘦,穿一件白衬衣,衣衫湿漉漉地贴在他身体上,他面容平静,而一双眼睛,清澈得宛如朝阳下的溪水。 老板耳边,再次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非常感谢您。” 年轻人顿了顿,直视着他的双眼,认真地说:“还有,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 天依旧灰蒙蒙的。 他们告别摊主,刑从连把伞往林辰那里靠靠,压低声音:“刚才那是什么,催眠?” 林辰摇摇头:“心理学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诡异,没有人能看你一眼,就催眠你。” “那是什么?” “那只是心理治疗师惯用的一种治疗方法,用来帮助来访者,摆脱一些过分恐怖的记忆。”林辰看了他,然后默默移开视线。 刑从连不知该说什么,在问案时,还顺带治疗心灵创伤,这服务似乎也太周到了点。 “那,你有问出什么吗?” “很奇怪。作案人好像在故意制造某种氛围。”林辰若有所思。 太平间床下幽寂的恐惧,街边店铺里突然倒下的老人,吊环下垂死挣扎的青年,一切都将死亡带给人的恐惧一步步呈现出来…… “把付郝叫来吧。”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之处,林辰忽然开口。 8. 一沙 08 付郝赶到时,见林辰正坐在宿舍里喝茶,他只披了条薄毯,头发还没干。 付教授甫一踏入冰冷屋内,看见那荼白四壁和孤零零的木桌,便忍不住跑到床边,对林辰:“师兄,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林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搬去跟我住呗!” 这回,看他的人却换成了刑队长。 虽然,付郝不是很明白,为何刑从连要看自己,但他很清晰地,在那道目光中,感受到了不耐烦。 换成更通俗易懂的句子就是:你丫瞎说什么呢! 付郝以为是刑从连怪他打扰了林辰思考,所以他马上闭嘴,也不怕地上凉,很乖巧地在林辰面前坐下。 林辰没有说话,付郝一个人想了很久,试探着开口。 “说不定,压根不是连环杀手?” 林辰点点头:“没有证据表明,这些人死于谋杀。” 他用词谨慎,坐在一旁的刑从连忽然开口:“今天早上,鉴证科出了报告,公园的吊环是被人为损坏的。” 付郝用“你怎么不早说”的眼神回敬刑从连,刑警队长则很无辜,“我根本没时间说啊。” “谋杀案和非谋杀案混在一起,这比单纯的连环谋杀还复杂你知道吗?”付教授生气道,“那公园的沙地附近检测出白沙了吗,如果出现白沙,就可以把这几件案子放在一起,联合侦查了。” “其实没有必要。”林辰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争论。 “什么没必要?” “没必要大费周折,在大概念里,寻找小概念。” “你是说沙?” 林辰点点头:“这是唯一可以把所有案件联系起来的线索,不是吗?我们姑且认为,确实存在这样的联系,那么,问题出现了……”林辰低下头,问,“为什么是沙?” 林辰问,为什么是沙。 付郝想,我他妈要是知道,我早就破案了啊。 可是在林辰面前,他当然必须不能爆粗口,所以他只能搜寻一些可能的答案:“沙,是有特殊意向的东西?” “嗯。”林辰点点头,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佛教中,有‘恒河沙’、或是‘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之类的词,但你说过,罪犯所用的沙,很特别,是沙盘游戏里的沙子,所以……” “所以,我们很难分析出,这些沙子具体代表什么?”林辰像是看穿了付郝所想,接口道。 “那,光说沙盘游戏呢,以前老师不是简单给我们介绍过,沙盘疗法就是在沙子上自由地摆放人物,以反映潜意识的心理状态……难不成,凶手是在玩游戏?”付郝问。 林辰看向付郝,眼里是一抹赞赏。他从床上起身,推开屋内一扇紧闭的房门。 伴随着缓缓打开的木门,一张巨大的天蓝色沙盘,缓缓露出了全貌。 沙海茫茫,仿佛在整个空间中开辟了一个新的世界,那些细腻的、洁白的或高或低的沙堆,只令人觉得浩瀚无垠。 而在一旁的木架上,则摆放着整整一面墙的袖珍玩具。 那里有有各式小人、微缩日常用品,闪闪发光的车模、甚至还有些建筑模型…… 付郝和刑从连站在旁边,只觉得自身霎时渺小起来。 “你还记得凶手在尸体边放着的沙子么?”林辰问。 刑从连抢在付郝前面挤进屋子,于是很自然地被林辰问道。 “当然记得。” “我们总是在推测凶手出于什么目的,要放下那些沙子,但其实,反过来想,我们也可以从他的行为,推测出他的心理状态。” 林辰从木架上取过一个小人,放到了沙盘里:“如果呢,设想一下,他是将整个城市当做自己的沙盘游戏,然后在不经意间摆下了他的玩具,那么从沙盘疗法的理论,我们也反向推测出他本人的心理状态。” “所以,他做的越多,就越将自己一步步暴露出来?” 林辰没有回答,反而用手,将沙盘里的白沙推开。 于是在茫茫沙海中,露出一个巨大的蓝色空洞:“首先,犯案距离,无论时间或是空间,都相隔甚远,并且没有任何规律。他给我的信息,是‘空洞’。” 他说着,又在沙盘上,分开极远分别摆下了另外两个人偶玩具,“其次,既然行为无序,那么他必然失去了可支援的力量,因此内心混乱。” 林辰并不去管身后两人的表情,而是抓起一把沙,细沙纷纷扬扬落下,有些,飘到了玩具身上:“最后……”林辰缓缓启口:“是死亡。” “什么死亡?”刑从连和付郝异口同声问道。 林辰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凝望着眼前的浩瀚沙盘,说:“死亡是个狭窄而又宽泛的概念,但毫无疑问,无论是在医院的病床下,还是在那条长街上,甚至是小公园里,都有一种死亡的氛围,那是凶手刻意营造的氛围,他想让人们产生对死亡的恐惧和颤栗,并且这种关于死亡的恐惧感,是逐渐放大并渐趋强烈的……正因为如此,或许也可以推测……” “推测什么?” “如果是由我来对他的沙盘进行分析,我会推测,他潜意识里应当极度畏惧死亡,或许他的至亲离世、又或许他经历过屠杀,总之死亡曾给他带去过极端的痛苦……”林辰说完,轻轻地,眯起眼。 …… 很神奇、很古怪、很诡异…… 这是刑从连从头听到尾后的所有感觉,林辰只是摆弄了几下沙子,便做出了一系列推断,从理智上来说,林辰说得每一句话都太过玄奥,甚至好像对破案没有任何直接推动作用。 但从非理性的角度来说,他似乎觉得林辰的每句话都很有道理。 关键问题是,他竟燃真的信了。 又是一日将近傍晚时,离菜场伤人案也不过48小时。 因为一夜未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睡,又耗费太多心力,林辰似乎极为疲倦,他换了件干衣服,便在床上躺倒睡去。 付教授还想赖着不走,却被刑从连拖着一起离开。 其实,刑从连也并不很想走。 但是他已经抵抗了局长一下午的的夺命连环CALL,将近下班时,再不回警局真的就再也别想回去。 老局长依旧在办公室里喝茶。 见下属风尘仆仆赶回,他先示意对方好好关门,然后再请对方落座。 刑从连刚回来,也来不及从下属那打听形势,只好盯着领导的脸,试图从那张面皮褶皱、头顶光滑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听说你带林辰去医院了?”老局长喝了口茶,问。 “是啊,去了。”刑从连很随意地说道。 局长看了眼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且完全不知悔改的下属,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我早上怎么跟你说的!” “你说不要让他参与案件调查。” “那你为什么不听?” “因为你的理由,说服不了我啊,就因为害怕别人举报?”刑从连吸了吸鼻子,从裤兜里掏出烟盒,然而因为暴雨,整合烟都已湿透,他变得有些恼火:“这种举报我每天都能收到一沓,因为有人不让林辰参与调查,我们就听话了,这是哪来的黑恶势力?” “关黑恶势力屁事!” “那你告诉我是哪个领导打的招呼,我也写检举信揭发他去?” “我们队伍的纯洁性是你质疑得了的吗?” “那是谁啊,演哪出,总裁狂霸酷炫拽?”刑从连抹了抹满脸胡子,笑问道。 局长似乎再也忍不了刑从连,猛地拍桌:“你知道那是谁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刑从连被一下子,吼得不知该如何辩驳。 是啊,他和林辰明明才认识也不过一天多,林辰又沉默寡言,他们所说的全部话加起来,也不满百句。 连付郝都比他了解林辰很多,从任何角度看来,他于林辰,不过是半个陌生人。 想到这里,刑从连很认真地,看着自己的领导,问:“那他的故事,您能告诉我吗?” 局长怔愣了。 看着下属真诚的、又满含期待的、甚至带着些许忧伤的眼神,他抄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才克制住想要讲故事的念头。 “你不是和林辰关系很好吗。”局长笑了笑,“自己去问他啊。” 当你极度想知道某件事,却总有人对此讳莫如深,那种感觉最为抓狂。 刑从连揉了揉头发,愤怒地站起,准备走人。 他的手搭在门把上,背后忽然传来老局长的声音:“听过陈氏财团吗?” “搞房地产那个,好像很有钱?” “不是很有钱,而是非常有钱。” “有钱了不起吗,我家也有钱啊。”头发乱糟糟的年轻刑警,很不以为意地说道。 9. 一沙 09 林辰是被敲窗声惊醒的。 窗外站着位身穿黄色雨披的保洁阿姨,他起身,开窗,只听阿姨中气十足地说:“小林啊,燕青工具房的钥匙你有吗?” 林辰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问:“今天不是全校停课吗?” “学校停课么,老板又没给我们放假咯。”阿姨拄着把长扫把,“我们扫地的多命苦啊。” 林辰敏锐察觉到此间异常,为什么保洁阿姨要特地来问他于燕青工具房的钥匙? 念及此,他于是问道:“是谁请您来问我要于燕青工具房的钥匙?” “噢呦,你们关系这么好。”阿姨笑盈盈地,见到好看的年轻人,老阿姨们总是多调侃几句也好:“她辞职了呀,说把钥匙留给你了,是不是在你这儿啊,哎呦谁不知道,她平时有事没事总往你这跑啊……” 老阿姨还在喋喋不休,林辰却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于燕青辞职,却没有归还工具房的钥匙,并对其余人说,钥匙在他这里? 可他确实并未拿到过任何钥匙,如果没有钥匙,后勤科当然会去破门。 那么,门后面,又是什么呢? “钥匙可能是在我这,但我得找找,请您先去打扫别处,可以吗。”林辰微微欠身,对阿姨说完,他便转身回到床边,拿手机拨通了刑从连的电话, …… 刑从连赶到时,林辰正独自一人,靠在地下室入口的门上,显然独自守了不少时间 见刑从连身后跟着鉴证科警员和法医,他点点头,站直身子,让开路。 楼梯间只亮了盏昏黄的灯,衬得他面色阴郁,甚至是有些悲伤。 作为刑侦人员,刑从连当然可以闻到空气中异常的腥臭味,他面色一黯,戴上手套,打开了地下室的大门,浓重的血腥味逼得所有人呼吸为之一窒。 惯于处理现场的刑警,已按规章拦起警戒线,照明灯尽数亮起,灯光刺目,黑暗的地下空间霎时宛如白昼。 损毁的课桌、破旧的床铺,还有零星课本,地下室里每一件物品,都被射灯照得明亮清晰,甚至连灰尘都被蒙上了一层莹光。 而在整个空间的的尽头,是扇被关起的、赭色木门。 有警员找来万丨能钥匙,请示刑从连。 刑从连看了眼林辰,径自接过钥匙,走到黑色木门前。 开门,是很简单的事,钥匙插入锁眼,轻轻扭转,咔哒一声,门很便被打开了。 刑从连却觉得,好像世间很难有比这更艰难苦涩的事了。 血的味道,顺着门缝,飘散出来, 他的手,搭在门板上,又看了眼林辰,说:“我甚至要怀疑,你就是凶手。” 手电筒射出强光,照亮整个房间,里面的场景令人浑身战栗。 在狭小的工具房内堆放着数不清的工具,拖把、修剪花木的大剪、锄头、断裂的植物根茎,种种杂物相互堆叠,形成肮脏而浓重的黑色背景。 于燕青赤丨裸身体,蹲在墙角,她身上有数不清的细密伤口,鲜血喷洒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好像无数猩红蚯蚓正在攀爬,吸食了生命的所有热量。 而在她手边,是一把学生铅笔盒里常见的小刀,刀柄是浅蓝颜色,刀刃上满是凝固的鲜血。 饶是见惯凶案现场的警员,也有不少人受不了那样血腥的场面,现场很安静,落针可闻。 最先响起的,是快门的咔嚓声,闪光灯次第亮起,鉴证科警员蹲下身,拍摄不同角度的现场照片。 然后法医走入场,将于燕青放平,动作有说不出的缓慢庄重。 没有人说话。 就在于燕青躺下的刹那,她的僵硬的指缝里露下了一把细沙。 一把洁白的、细腻的,像无数蚜虫,蜂拥而出的沙。 刑从连一把抓住林辰,将人拖出地下室。 台风天总是很古怪,暴雨不知何时停了,天低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坠落。 刑从连把林辰按在长椅上,身后是茂盛的香樟。 他从车子后备箱拿了矿泉水,塞到林辰手上,然后径自在一旁坐下。 作为刑警,他很清楚,能预知生死的,除了神明便只有凶手和知情者,但他又很确信,林辰并不是凶手,那么,问题出现了:林辰究竟在这些事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我不是凶手。”林辰拧开瓶盖,很认真又很坦然地说道。 很少有人能面对质疑,解释得如此直白。 “公园案发时,你在警察局,你当然不是凶手。”刑从连说。 “如果你信我,那么我也不是杀害于燕青的凶手。”林辰仰头,喝了一口水。 这是林辰第二次说,如果你信我。刑从连想,我当然还是信你。 但有些话无法说出口,有些事,却必须问清楚 “为什么?”刑从连问。 “还记得那封信吗?” “嗯。” “她说,‘亲爱的,我终于能平静地面对死亡了’,我……终于……”林辰盯着刑从连,眼神冰冷,“想想看,你什么时候会用这样的词?” “我终于吃到小龙虾,我终于喝上冰啤了……”刑从连老老实实回答。 “这是表明一种已完成或即将完成的状态,包含极度迫切的情绪。” 刑从连点点头,表示理解林辰的意思。 但就算于燕青在写下那封信时,就已决定赴死,却不代表于燕青并不是毁坏吊环,杀死锻炼青年的凶手。 这两者间,没有必然的逻辑联系。 刑从连顿了顿,突然想到其中一种可能性:“于燕青会不会是被逼的?” 林辰摇了摇头:“她所有的话,都用的是第一人称,说明她在写下这封信时,自我意识很强烈……”林辰的语调难得的温柔,像是在怀念什么,“她之前也给我写过一些信,和她死前那封信的字体,并没有区别,你知道,如果于燕青是受胁迫,那么她情绪波动强烈,写下的字,也一定笔触颤抖字体凌乱,然而,我却没有发现这点。” 刑从连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这姑娘到底在想什么,她写出来的东西都这么冷吗?” “我只看过其中一些信,其余的,我想应该可以当做死者遗物,交给警方了吧。” 林辰有些伤感。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在把那些信收集起来时,他其实从未想过,有一天该如何处理这些东西。 或许某日,他辞去学校的工作,也不会带着这些信件远走,但把一个女孩的所有心思交给警方,显然是最令人伤感的归宿。 他回到宿舍取信,宿舍前,有人在等。 那是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们衣衫齐整,面容肃穆,甚至皮鞋,都擦得一丝不苟。 其中两人,林辰都曾在市三小的宣传栏里见过,那是学校校长与一位董事会成员,而另一位,则是林辰认识很久的人。 很多次,在民宿中、小屋里,林辰被敲门声惊醒,站在门口的人,便是这位。 “管家先生,您好。”林辰在自己的小宿舍前站定,微微欠身,向站在最前的那位高瘦男子行礼。 在这个年代,能请管家的,必然是有钱人。 而能请得起一位满头银发、气质高贵的管家,必然是顶级有钱人。 因此,当这样一位有钱人家的管家,站在有些破旧的学校和简朴过头的宿舍前时,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像是被灰尘呛到,又像是电影里所有反派开口前那样,陈平轻轻咳了一声。 他低着头,有些居高临下地,望着面前的年轻人。 他其实很欣赏林辰。 怎么说呢,作为陈家的老管家,他了解太多秘丨辛,他很清楚这个年轻人曾经做了什么,又很清楚,自己的主人是怎样一个偏执狂。 就好像狂风和在狂风吹拂下下生长的草芥,能在无尽的压迫下,坦然生存的年轻人,总是有些了不起。 但他很专业,陈家每年给他相当于任何一个企业高管的年薪,他的存在,便是替主人们解决各种各样的麻烦,当然,也包括找麻烦。 所以他驱车数百公理,赶到宏景,找到了陈家在当地的关系,又辗转找上宏景市三小的董事,提了一个要求。 陈家提的要求,很少有人能拒绝,又何况,只是那样微不足道的一个要求。 解雇学校的某位宿管。 其实,这件小事,本不用学校校长与董事出面。 他甚至没有必要,与林辰见上这一面。 但很巧的是,当他将要告辞时,有人急冲冲推开校长室。 那人说,学校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是个叫林辰的宿管报了警。 “林辰是吗,你被开除了。”校长高昂着头,这样说。 “为什么?”林辰看了眼高贵的管家和高傲地校长。 “看看你把宿舍搞成什么乌烟瘴气的样子,宿舍楼里藏着尸体,不是你宿管的责任吗,你看你把警察都招来了!”校长嗓门很大,用力吼人的时候,整栋楼都能听见。 “哦,好。” 吼声余音袅袅,一道清水般寡淡的声音,便紧接着响起。 校长有些怔愣,没想到,年轻的宿管竟然这么干脆地同意,太过不以为意也太过轻描淡写。 就在他想回应时,另一道更加轻描淡写更加不以为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校长啊~请问您是对我们警方工作,有什么不满吗?” 10. 一沙 10 刑从连头发杂乱、胡子拉碴,因今日便衣出行,他还穿着早先沾满泥水的白T,配上毫不讲就的沙滩裤和人字拖,显得非常穷酸。 因此,哪怕他亮出警官证,在市三小校长眼中,他也不过是个小警察。 他确实,也只是个小警察。 “这位警官,我们学校内部事物,好像和您没有关系吧?”校长挺着肚子,望着从远处而来的警官。 “那当然。” 刑从连走得很慢,当他走到林辰身边时,刚掏出烟塞在嘴里。 “那请问您为什么不在现场查案?” 虽然刑从连一副老子爱去哪去哪关你屁事的表情,还是很严肃地回答:“我来取证物。”他说着,像是强忍着什么不适,又把嘴里的烟,重新塞回烟盒。 “那您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刚刚听校长您似乎对我们警方查案有不满,所以过来问一问啊。” 刑从连和林辰挨得很近,他生得高大,看上去很像是要替小弟出气的老大哥。 “抱歉啊警官先生,我刚还以为,您这是要插手我们学校内部解雇员工的事情呢。”校长语调古怪,他指着林辰,又说:“这位宿管员是临时工,但遣散费我也会给足,所以,真就不劳您费心了。” 刑从连没有说话,因为他在思考很严肃的问题。 作为警察,他有太多方式可以为难校方,轻松保住林辰的工作。 事实上,在来这之前,他也想过很多很多种方式替林辰出头,然而当林辰真遇到麻烦时,他忽然发现,自己是个警察。 因为他是警察,他想的那些方法,他都没法用。 这个事实,很令人憋屈。 刑从连想了很久,最后,他很烦闷地向右瞥去,对林辰说:“我确实插手不了。” 林辰像是很明白刑从连的心情,点点头,似乎宽慰:“我明白。” “那我们收拾东西?” “好。” 对话非常简单,简单得让门口三位西装人士觉得尴尬。 然后,刑从连做了令在场三人,更觉尴尬的事。 他抬起手掌,向一边扇了扇,对三人说:“那,麻烦您们,让让?” 陈平没有动,他一直在看刑从连。 在他人传来的消息里,林辰身边确实有警察,那是宏景刑侦大队队长。 林辰挑选朋友,一贯挑剔,所以陈平很认真地在观察刑从连,从他懒散的衣着看到他胡子拉碴的面容,唯独吸引陈平注意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很狡黠很聪慧,关键问题是,那双眼睛,非常干净。 该怎样形容这种干净呢。 譬如,林辰的眼神也非常干净,好像涯上的雪又或是雪化作的水,清冽冰凉,让你有时甚至不敢与他对视;那么这位警官的眼神,却广袤深邃,正因为这样,很干净后,必然加上另外三个字,看不透。 虽然看不透,但作为顶级有钱人家的管家,陈平认识到一条真理。 在金钱面前,再硬的骨头,都会被砸软。 于是,陈平掏出了名片夹,华美的金属盒打开又关上,他抽出一张名片,叫了一声:“刑队长。” 此时,刑从连早就带着林辰挤进了屋,听到背后有人喊他,他没回头,反而问林辰:“我不接话,是不是不太好?” “好像,确实不好。” “该死的章程。”刑从连嘟囔着,回过头,脸上强扯出笑容,问:“这位先生,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鄙人是陈家的管家,久闻刑队长大名,想与您谈商谈一些事情,这是我的名片。” 陈平递出暗金压花的纸片,举在半空中。 对面迟迟没有接过。 刑从连摸着胡子,又问林辰:“他这是在向我行贿?” “你说太大声了。” “当然要大声一点,否则别人误会我怎么办?”刑从连很苦恼地说:“我们基层公务员,最怕这种麻烦了你知道吗?” 刑从连一副我很清廉的样子。 林辰继续点头,表示了解,他走到门口,向门外三人微微欠身行礼,然后任谁也没有想到,他竟随手把门关上了。 “麻烦解决了。”他对刑从连说。 刑从连霎时愣住了。 片刻后,屋里爆发出笑声,留下门外三人,尴尬地面面相觑。 …… 这是刑从连第二次来林辰的小宿舍,当然,也应该是最后一次。 他爬到床底,在林辰的指示下,从那张简易木板床下,搬出一大纸箱。 “你可以来我家住啊,我家地方挺大的。”刑从连轻轻拂去箱子上的薄灰,故作轻松地看林辰一眼。 “你不是来拿信的,出了什么事?” 刑从连叹了口气,有个通识人心的朋友,真的很麻烦。 “两件事。” “嗯?” “第一,于燕青应该是死于自杀。第二,我们在刚才的工具房里,搜出了一些注射用剂。” “什么注射剂?” “□□类。” “兴奋剂?”林辰很难地,皱起了眉头:“大剂量的兴奋剂,确实会致人精神错乱,之前发疯砍人的水果摊主,应该就是服用了类似药品,这可以说得通,但是,非常奇怪……” “当你需要什么线索时,什么线索就出现在你面前,当然很奇怪。”刑从连席地而坐,不以为意地说道。 和聪明人说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话,确实偶尔会有心有灵犀之感。 林辰也在一边坐下,他没有说话,而是打开了面前的纸箱。 刑从连也曾想过,他会在箱子里看到很多信,但他从未想过,会看到那么多信。 那些信,把整个纸箱塞得满满当当,甫一打开,甚至有几封还飘落下来。 刑从连看得目瞪口呆。 林辰并没有在意他,而是很迅速地分检着箱子里的信件,他将其中一些信挑出来放在地上,另一些则重新塞箱内,最后,他重新将纸箱封口,地上则多出了十余封垒得整整齐齐的信件。 他的动作从头到尾有种说不出的行云流水感。 “里面那些?”刑从连努努嘴,试探着问道。 “也是别人寄的信。”林辰 “你都没看过吗?” “没有。” “谁给你写这么多信啊?”刑从连说着,总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八卦。 “我们很熟吗?” “好像,也不很熟啊。”刑从连有些委屈地说道。 “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刑从连简直不知该如何接话,想起付教授初见林辰时的狗腿态度,他只好依样画葫芦,把下巴枕在箱子上,眼巴巴看着林辰。 林辰果然再次移开视线,继续补充道:“同样的,我和这些寄信的人也不熟,为什么要看呢?” “好像,很有道理啊。”刑从连说。 房间里有些静,屋外也没有雨声。 林辰拆开一封信,仔细阅读,同样的,刑从连也在看信。 与林辰相比,他的阅读速度极快,不多时,就把信全看完了,他摸了摸满身的鸡皮疙瘩,只觉得一阵凉意从后背而起。 “真可怕啊。”把几封信往林辰那推了推:“这些,通篇都是在讲人死的时候怎么痛苦。”然后,他又拿起一封,把信纸抖了抖:“这谁说的,‘给我一打婴儿,我能把他们变成你想要的任何样子’?” 林辰放下信,看着刑从连:“那是心理学流派里行为主义奠基人华生的观点。” “这么说,于燕青还是个学心理学的?”刑从连摸着下巴上棕色的大胡子,问,“那么她在尸体旁放沙子,是因为你房间里有沙盘,她特地去研究了沙盘游戏?” 林辰垂下眼帘:“如果她把整件事当成了一场巨大沙盘游戏,那么,她很明显是将死亡呈现出来,逼迫我们直面死亡,但同样,这些行为也投射出……” “投射出什么?” “她潜意识,极度畏惧死亡。”林辰一字一句说道。 刑从连猛地抬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关键:“但问题是!” “如果她畏惧死亡,又是怎么敢自杀呢?”林辰淡淡说道。 11. 一沙 11 不知谁说过,最合理,便最不合理。 从表现上来看,于燕青出现在三起案发现场外,并且留下可以说是遗书的信件,然后自杀,同时在她自杀的房间内,又发现了能间接证明是她制造了长街伤人案的证据。 这是最合理的圆环。 因为完美,所以不合理。 “但问题在于,你没有证据证明,于燕青因畏惧死亡而不敢自杀,因为她已经死了。”刑从连说。 “我确实没有证据,我甚至很确信,她是自杀死的。”林辰折起手中的信纸:“我只是很想知道,她是怎么克服本能,用刀子隔开自己的喉管的。”林辰静默了片刻,像是在寻找恰当的语句,“人总是畏惧死亡,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人类有极度复杂的自我保护机制。那么,突破人性、突破障碍,从来都不简单,除非这背后,有强大的动机支撑。” “想死还不简单?”刑从连纳闷了,“不过你这么说,我忽然想到……刚才法医说,于燕青身上的伤口,有问题。” “什么?” “她身上的深浅不一、新旧不同,她应该很早就开始了自残行为,先在一些并不危险的地方划下小伤口,然后,伤口慢慢扩展到手腕,胸部和脖子附近……”刑从连顿了顿,“最后,她用刀割开了自己喉咙,但那时,她并没马上死亡,她还挣扎着,把刀插入心脏。” 刑从连说完,偷偷看了眼林辰。 林辰只是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屋内陷入难耐的沉默,天色已快要再次黑透,终于,还是刑从连忍不住,再次开口。 “这说明什么?”他问。 林辰开始收拾地上的信纸,将那些信全数塞回信封:“这说明,她下定决心去死,态度之认真、意志之坚决,鲜为人见。” 林辰的回答很干脆很直白,任何一个看过现场的人,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许多人自杀,都是因为活着太过痛苦,生无可恋,而于燕青则好像只是单纯恋慕死亡的感觉。 如果她只是因为恋慕死亡的感觉而躺在尸体下面、而去杀人,似乎,也完全可以说通。 但所有的问题,依旧会回到最后那三个字上。 为什么? 刑从连抹了抹脸,他确实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你说,人死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感觉?” 林辰深吸了口气,问他。 “试试不就知道了?” 看着林辰困扰的面容,刑从连冲他笑了笑。 …… 自古以来,人们对死亡总是讳莫如深。 它太危险太恐怖,它代表了生命的终结,但偶尔,它也散发着迷人的色泽,诱人靠近。 林辰跟着刑从连,站在华灯初上的马路边。 此时,风并不大,雨却很细,路灯都因此带着迷离的光晕。 恰逢下班高峰,十字路口车水马龙,车辆裹挟雨水,呼啸而过,人声、喇叭声、发动机声,无数声音混作一团,令人头皮发麻。 “做好准备了吗?”刑从连问他。 林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拽住,飞速冲向车流。。 他的衣角刚划过前灯,后退便又碰上车尾,偏偏刑从连力气巨大,令人无法挣脱,他只能被拖着无意识向前冲去。 肩膀生疼,奔跑却未停止,每一步都像踏足死亡,前一秒刚穿过这片车流,后一秒又有另一辆汽车碾压上来。耳边的轰鸣足以撕碎耳膜。风声彻耳,空气里像有一张张大手,将他们推入深渊。 纵身翻过隔离带,林辰差点一头栽倒在那排小松树里。 刑从连站在自行车道上大喘气,还紧紧握着他的手。 在两人身后,许多司机不停地按着喇叭,离两人最近的是一辆奥迪车,司机降下车窗,破口大骂。 “宝贝儿,感觉怎么样?”刑从连笑得很坏,似乎没有任何恐惧。 林辰抽回手,抬头看向刑从连:“我现在,终于相信一件事……” “什么事?” “你真的有异国血统。” 作为战斗种族的后代,刑从连当然皮糙肉厚,可纵然他非常小心,林辰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伤了,左腿擦伤,腰际青了一大块,路都有些走不稳。 两人回学校时,于燕青的尸体已被运走,付郝也应召前来。 得知刑从连竟然带林辰去找死,付教授三步并作两步,一跃而起,抽了刑队长很重一记。 刑队长被抽得发懵,付教授打完人,就不管他了,反而拉着林辰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查看,言语和动作一样婆婆妈妈:“师兄你以后离这种人远点……” “他不要命,你可再不能不要命了啊……” “要不要先去医院啊,晚上你还是去我那住吧,万一伤口发炎,我还能照顾你……” “你住学校宿舍把?”刑从连一听这话,很干脆地揭穿了付教授这个无产阶级。 “单人宿舍!” “可你师兄这是要搬家,你那小宿舍也放不下你师兄的大沙盘吧。” 付郝为人单纯,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问题,他反而冲刑从连嚷嚷:“你那屋子也很小好嘛!” 刑从连嘿嘿一笑:“可我家有很多房子啊。” “你哪的房子?” “颜家巷啊。” 作为高级知识分子,付教授非常厌恶这种纯铜臭的对话。只是,文化人依旧拗不过流氓,因为刑队长是唯一的有车族。 等刑从连把大吉普停在颜家巷巷口,事情便已成定局。 眼前是古老的街道和街道旁粉墙黛瓦屋舍,驾驶座上的刑队长对林辰说:“挑吧,想住哪?” 后座上,付郝正在喝水,他握着矿泉水瓶轻轻颤抖,强忍着不把水洒出去。 “说得你好像把这条街都买下来了?”他嘲讽道。 “我看这里不错,就买下来了啊。”刑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从连随口说着,非常理直气壮,令人无话可说。 乘着他去后备箱搬行李的间隙,付郝赶紧扒住林辰,小声说:“师兄,我跟你讲,男人最好面子,你为人耿直,但千万别拆穿刑队长了。” 林辰很郑重地点头,表示理解。 果不其然,虽然说话间好像买下了颜家巷,但实际上,刑从连还是把林辰的所有行李,搬回自己位于颜家巷六号的老屋。 理由也非常恰到好处:“其他房子都没打扫过,一起住还方便讨论案情。” 林辰与付郝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天已黑,老屋里没有太好的照明,刑从连在八仙桌上支了盏台灯,又端出三碗红烧牛肉面。 付郝已经无话可说,只能任命地吸面条。 刑从连还从抽屉里翻出火腿肠,一人分了一根,很是大气豪爽。 林辰撕开塑料包装,毫不嫌弃地咬下一口。 付郝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手里的塑料叉碎成了渣:“老刑你知不知道我们今天看了凶案现场,有多血腥多残酷,吃红烧牛肉面也就算了,火腿肠是怎么回事???” “付教授不要嫌弃嘛,又不是碎尸案,火腿肠也没什么的嘛……”刑从连宽慰他。 付郝终于完全没胃口了。 雨又再次下了起来,一时间,老屋里只剩下雨打瓦片的清脆声响。 付郝撑着脑袋,看着林辰认真喝汤的侧脸,忽然开口:“师兄,我一直很不明白,于燕青既然暗恋你,给你写那么多信,但突然自杀是怎么回事?”他吸了吸鼻子,“她为什么不杀了你,然后再自杀啊。” “你说什么?”林辰突然放下面碗,很严肃地看着付郝。 付教授一时不知自己说错那句话,他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他为什么不杀了你,然后再自杀啊……” 林辰看向刑从连,说:“这里有问题。” 刑从连点头,心想我当然知道这里有问题。 但在林辰灼灼的目光下,他只憋出了一个字:“嗯?” “如果是同一人犯下的案件,无论如何混乱,必然有内在秩序,我一直不明白,这些案件的内在秩序在哪里。”林辰顿了顿,对刑从连说:“麻烦给我找支笔来。”他对刑从连说。 纸笔被很快拿来,林辰推开了泡面碗,对付郝说:“你重复下案件过程。” 付郝脱口而出:“首先,是医院太平间发现已经死亡的患者穿戴整齐。随后,街上店铺里,出现了老人的尸体。然后,小公园里的青年从吊环上摔下。最后,于燕青自杀……” 付郝边说,林辰边写,最后,纸上出现了几个关键词。 尸体→呈现尸体→谋杀→自杀 这些关键词被箭头连起,形成了一个圆环。 刑从连望着林辰写下的字,同样觉得似乎摸到了整件事情的核心,但又好像,缺少了最关键的一环。 12. 一沙 12 台风夜,暴雨如注。 雨水击打在瓦片上,发出令人击缶般的沉重声响。 林辰躺在木板床上,刑从连在地板上打了个简单的地铺。 再平静的人,两天内经历如此多不平静的事,也会失眠,尤其是经历了死亡,尤其在很深的雨夜。 林辰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没有入睡。 他想起了于燕青,这世界上有太多痛苦的事,可以让一个人想死,但真正能令人不顾一切去死的事情,却又并不多。 他想起了刑从连,这世界上有太多人容易轻信他人,但把刚认识两天的陌生人直接带回家的人,一定少之又少。 这或许是信任,但比信任更深的,大概是绝对的、超然的自信。 林辰侧过身,看着地板上的人。 清晨时,敲响颜家巷六号木门的,并非狂暴的风,而是一双很胖很稚嫩的小手。 刑从连很机敏地睁眼,床上林辰睡得很熟,他蹑手蹑脚起来开门,便看见一个只到他腰际的小胖墩。 两个大人一左一右牵着小胖墩的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真是冒昧打扰了,我们家臭小子说要找林辰,但我们去宿舍的时候,林先生已经搬走了……”小胖墩的父亲,试探着开口。 “来这里找林辰。”刑从连低头,看着腿边的小孩,“你怎么知道林辰在我这儿。” 他话音未落,只觉得小腿一热,小胖墩如考拉抱树,四肢紧紧缠住了他大腿。 孩子父母非常尴尬,拉着小胖墩的后颈肉,然而小朋友就是不撒手。 “我们特地跟学校打听了,校方说,林先生似乎是跟一个姓刑的警官走了,臭小子就让我们来这……” 林辰睁眼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情景。 刑从连拖着一条腿从屋外进来,腿上还绑了只巨型沙袋。 林辰从床上坐起,见小胖子抱着刑从连,眼巴巴地看着他。 想起先前自己对小胖子关于卖萌和抱大腿的教诲,林辰一阵无语。 “很管用的方法,很正确的对象,但有些过激。”他对小胖子这么说,只是他话音未落,小胖墩便猴子上树似得甩掉鞋子爬上床,抱住他脖颈不放。 林辰看了眼刑从连,刑队长果断堵在门口,把两位家长“留”在房间里。 小胖子把脸埋在林辰颈间,闷闷地指指自己,说:“水。” 林辰像是明白了什么,把小朋友从自己身上拉开:“如果你太在意自己的心理障碍,那就是最大的障碍。” 见儿子死死拽着别人不松手,小胖墩妈上前两步,想将儿子拉走,嘴里还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儿子……话不是说得很清楚,他这里……”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时候我们也搞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什么意思?”林辰抬头,冰冷的目光直视那位母亲。 女人被林辰看得有些发憷,转头寻求丈夫的帮助。 未等男人开口,林辰就说:“你们是不是一直觉得他口齿不清,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总觉得他是智力低下儿童,带他见人都觉得很羞耻?”林辰把小朋友抱在一边:“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做父母的,但既然你们儿子能正常升如小学,你们便该对他的智力有信心。其次,你们难道一次没有怀疑过,他或许不是智力低下,而是智力超常儿童?” 刑从连从未见林辰如此生气。 听着一个有一个字从林辰嘴里吐出,他简直想替面前两位父母点根蜡烛。 “您说……他是天才。” 母亲顿时满面红光,再不复先前的尴尬羞愧。 “我给他做过韦氏儿童智力量表,测验结果很显然证明了这点。” “那您能教教我们,平时该怎么教育他吗?” 林辰说着,微低头看身旁的小胖墩,并没有回答男孩母亲的问题,而是问:“发生了什么事,慢慢说……” “奶奶……怕水……”小胖墩拉着林辰的衣角,有些急切。 林辰皱了皱眉头,似乎也对这样的关键词提示,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胖子用力指着自己,又用力指了指门口,想拖着林辰出门。 “你说,你奶奶怕水,想让我去给你奶奶治病?”林辰试探着问道。 小胖子顿时点头。 林辰心念电转,猛然抬头,对两位父母说:“他奶奶最近被犬类咬伤了?” 小胖子父亲也摸不着头脑,望着自己媳妇,说:“妈好像没说起过啊?” “他有没有拉着奶奶,给你们学狗叫?”林辰又问。 “你怎么知道?” “马上带你们母亲去医院!” 刑从连开着大吉普,在无人的马路的飞驰。 一路上,林辰系着安全带坐在副驾驶位置,一言不发。 刑从连透过反光镜,看了眼后座上抱着孩子的两位父母,终于忍不住想要缓和下紧张的气氛,于是开始没话找话:“小胖奶奶被狗咬伤了,为什么来找你啊……” “因为他的父母,无法理解他想要表达的事情……”林辰依旧耿直,后座的两位父母,再次露出尴尬表情。但他虽然生气,依旧很耐心地,向刑从连解释起来:“小胖子很怕水,我曾经教过他治疗这种心理问题的方法,他来找我,是想让我去帮他奶奶治疗……” “恐水症?” “是。” “你们天才间的交流我们凡人果然理解不了啊……” 刑从连感慨道。 “您是说,我儿子,有恐水症,他确实从小怕水,不过最近好像好多了……”后座的家长问道。 “怕水是怕水,恐水症是恐水症,后面那个是狂犬病的别名,恐怕是小胖知道奶奶被狗咬伤,你们又一直不明白他的说什么,他就干脆来找林辰了。”刑从连解释道。 原本男人只是将信将疑,现在一听母亲可能被狗咬了,又没有去打狂犬病疫苗,顿时心急如焚,赶忙,抓着前排座椅,对刑从连说:“麻烦您再快点好吗。” 赶到胖墩家时,老太太正提着太极剑,要去公园锻炼。 见儿子儿媳紧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张兮兮冲过来问这问那,还摆摆手,表示被狗咬了是小事,也没发病,不要耽误自己锻炼。 胖墩爸一把将儿子塞在林辰手里,和媳妇一左一右,架着老人就往自己车库跑,边跑还边说:“林先生,我儿子麻烦您照顾一下。” 小胖墩望着父母离去的方向,满脸担忧,林辰牵着小孩肉呼呼的手,很难得地用手揉了揉小孩毛茸茸的发顶,声音温柔:“你做的很好,奶奶不会有事的。” “这才7岁啊,就这么聪明,简直成精了。” 为防未成年人吸食二手烟,刑从连叼着没点着的卷烟,声音含混不清。 林辰牵着小孩的手,走在他身旁稍后的位置。 “他的智商比正常同龄人高出四个标准差,大约有160左右,不是这么聪明,而是非常非常聪明。” “这小子放这家人养真是可惜了,当爹妈的抱着天才当白痴养。”刑从连极其谄媚地对林辰这样说。 “他的父母非常包容他,这并不是件坏事。”林辰顿了顿,很认真地,望着小胖墩的大眼睛,说:“因为这样,你才有非常平静而安稳的童年。” 你的父母不会逼迫你进行永无止境的学习,你可以像普通孩子一样成长到现在,这点,非常最重要。 “那,你刚才干嘛又告诉他爹妈这事呢?” “因为,时间到了。” 刑从连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刚想继续问下去,却见小胖墩抬头望着林辰,像大人似的,郑重地点了点头。 见此情形,刑队长只得无语凝烟:“果然是超人宝宝,这么小就会找心理医生治病……”关键是,挑人还挑得那么准。 “是啊,确实非常可怕。他第一次偷偷跑进沙盘间,我以为,他只是来偷玩具,可是非常完整地,说出了沙盘游戏四个字。”林辰说着,忍不住摇头。 “有点可怕啊。”刑从连说。 “他甚至能正确表达自己的症状,并表现出,想要客服心理障碍的诉求……” “他说他怕水,你给他治好了?”刑从连很想要再次重复之前的喟叹,天才间的交流,果然不是非凡人可以理解,“那我要是怕什么,是不是也可以找你谈谈心……”他非常无耻地说。 “你怕什么呢?” “这……” “其实无论你怕什么,都可以用系统脱敏地方法,缓慢地、由远及近地,接触你的焦虑源,就可以慢慢克服,不过说起来简单,但你要有客服这件事的恒心和毅力。” “比如怕水,就慢慢接近水?” 林辰点了点头:“如果你怕水,就先走到一个能看到水,又相对安全的环境里,尝试着放松,刚开始总归是不舒服的,但慢慢的,他就能完全适应这个距离。以后的任务就是慢慢缩短这段距离,一次又一次的放松冥想。” “难怪他在我家那半天就拼命赖在我床上,因为床边能看到河……” 刑从连说着,忽然顿住,下意识看向林辰。 恰逢此时,林辰也正望向他,漆黑的瞳仁中,仿若有光。 13. 一沙 13 由易到难、重复练习…… 这是人类在近万年的演变中掌握的学习方法,那么,学习克服,同样,也是学习。 “你的意思是,于燕青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克服对死亡的恐惧?” 付郝带着早点前来,还没来得及把热乎乎的牛奶面包放下,他就听见刑从连的重要剧透。 “师兄你们有新线索了?” “听过系统脱敏没?”刑队长坐在桌边,很是得意地问道。 付郝赶忙放下塑料袋,没有理他,而是凑到林辰身边,问:“系统脱敏?” 刑从连完全被无视,却也不生气,反而上赶着给付郝解释:“是啊,于燕青应该在用系统脱敏的方法,缓解自己对死亡的恐惧……” “你安静下。”付郝瞪了刑从连一眼,转而问林辰:“师兄,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案子的所有意向,都与死亡密切相关,并呈现出一种逐渐放大的恐惧感,这是我们先前便得出的结论。”林辰轻咳了一声,话语间,反而不如刑从连那样轻松:“但我们一直缺一条可以将所有事情贯穿起来的线索,是小胖给了我们这个重要提示。” 付郝见他看了眼坐在板凳上玩手指的小朋友,然后说,“从作案的过程推断,于燕青可能用了系统脱敏的方法,让自己克服对死亡的恐惧,整个过程应该分四步:首先,她靠近尸体,幻想自己已经死亡,慢慢地做放松训练,以适应与尸体的距离,所以,医院太平间床底下,有被睡过的痕迹,而将尸体穿戴整齐,也表示对死亡的一种尊敬。” 林辰顿了顿,似在思考:“然后是观看一起残酷的凶案现场,观察他人对死亡的反应;其次是亲手杀死一个人,看着他在你手里死去,适应这种生命消逝的过程,这或许是锻炼的青年被杀的原因。” 付郝只觉得越听越冷,他嘴唇轻轻颤抖,轻轻问道:“最后,是自杀?” “是自杀。” 他倒吸一口凉气,齿颊皆冷。 “那,我们结案了?”他颤抖着问道。 于燕青杀了人,留下遗书,自杀而亡,如此完美, 林辰坐在坚硬冰冷的木凳上,手指搭着凉了一半的水,有意无意地轻叩杯壁,像是没听见付郝的问题。 “看上去,写结案报告,也不是不可以。”刑从连用手掌蹭着自己毛绒绒的胡子,顿了顿,又说:“但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好像一团恐怖的迷雾,你费尽千辛万苦,在迷雾中穿行,最后,不过是摸到了一堵高墙。 上下高耸,巍巍峨峨。 想说句原来如此也可以,却又好像远远不够。 “我想再看一看于燕青的资料。”林辰停止敲击杯壁,淡淡开口。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一位年轻话唠的技术员便抱着笔记本,站在门口。 他反戴了顶黑色鸭舌帽,帽檐滴水,眼睛亮晶晶的,一见刑从连,语气便十分哀怨:“台风天啊头,车好难打。” 刑从连咬着烟,示意他赶紧坐下干活。 王朝于是挑了靠近林辰身边的位置,边开机边说:“林先生,你玩不玩LOL,我教你好不好。” 刑从连反手就抽了他一记头皮:“速度,于燕青的资料呢。” “我说头,你这样真的有点大材小用。”王朝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片刻后,一份详细的个人资料便展露开来:“这些事你让小笼包做也是一样。”他调出资料,把鼠标往林辰手里一塞,便靠在椅背上。 于燕青的生平整理得非常详细,从她小时候住哪里、读哪所小学,到近期的医保卡记录,都详实罗列。 林辰看得很快,从头到尾,大约用了不到五分钟时间。 他松开鼠标,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刑从连于是凑上去,问:“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都没有。” 于燕青,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姑娘。 她出生于边陲小城,念完九年义务教育,便外出打工,她做过服务员和工厂女工,后来进入“好家”劳务公司,在市三小做维护绿化的园丁,为了赚钱,她周末时会在医院做兼职清洁工。 她履历简单而干净,与千千万万个和她同年龄的乡村姑娘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她在非常美好的年纪里,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结束了自己与他人的生命。 那么,在他生命的短暂时光里,必然出现了某桩强有力的事件,推动她、离开那条本应属于她的平坦轨迹。 然而,在于燕青的履历中,他并没有看到这样的事情出现。 思考良久,林辰终于再次开口:“她父母仍然健在?” “对啊。”王朝点点头。 “家里的老人,都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已过世?” “是啊。” “那就很奇怪了。” 于燕青经历简单,父母双全,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对死亡变得如此执着。 “难不成,小姑娘在医院,遇到了什么事?” 刑从连压低声音问,神秘异常。 …… 医院是事件的伊始,要追根溯源,他们还是必须回到医院。 林辰从刑从连的吉普车上下来,他仰望着医院标示,一辆救护车也恰好在他身旁急刹车。 车门洞开,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下车,担架上躺着一位古稀的老人,老人身后跟着一双儿女,两人都哭肿了眼,林辰与他们擦肩而过,听到他们边跑边喊着妈妈。 刑从连推开门,只见林辰依旧在回望那对中年兄妹。 “怎么?”他问。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这种时刻,然而正常人面对亲人的离去,会伤心会难过会痛苦,但本身并不会产生对死亡的恐惧感,于燕青在这里,一定经历了什么特殊的死亡事件。” 刑从连揉着胡子,手还搭在玻璃门上。 片刻后,林辰抬头,神色迅速冷凝下来:“我第一次收到信是在7月13号,尔后每隔一个礼拜收到一封。医院里第一次出现穿戴整齐的男尸,是在9月7号。”他顿了顿,又说:“那么在这个时间段内,市立医院一共过世了多少位病人,其中哪几位在于燕青负责打扫的楼层过世,于燕青在这期间和谁交往过密,这些,都要拜托您查清楚。” 刑从连点点头,就要去找保卫科询问,可他刚走了两步,却听到林辰在他背后说:“死亡日期应该是星期三,病人有可能住七楼或者在第七栋。” “为什么?” 刑从连刚问出口就觉得自己白痴了,7月13号和9月7号都是星期三,每隔一周一封信,甚至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医院出现穿戴整齐的尸体的时间间隔,也正好是7天。 他们以前认为这可能只是凶手作案的规律,但现在看来,可能有更深一层心理的原因。 望着刑从连离开的背影,付郝往林辰身边站了站,神色郑重地问道:“师兄,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数,这究竟是简单的杀人案,还是……” 他欲言又止,林辰却并没有回答,反而抬起头,凝望着医院雪白的墙体,他的目光顺着玻璃幕墙,攀爬至很高的楼层。 “去7搂看看。”林辰说。 付郝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师兄是怎样口风严谨的人,但凡林辰不想说的事,那在他开口提及之前,便一定是个秘密。 电梯飞速爬上顶楼,电梯门再次打开的一瞬间,“肿瘤科”三个红字引入眼帘。 在那一瞬间,甚至是付郝,也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林辰低低咳了两声,走在最后。 肿瘤科病房安静异常,间或有老人扶着栏杆,缓缓走动。 便在这时,有位护工搀着一位老人走过,林辰想起,自己几天前似乎见过对方,他于是走上去,拍了拍那名护工的肩膀。 那位护工很奇怪地抬头,未等他开口,林辰便很直截了当地问:“您好,我想请问,您认识于燕青吗?” 对方点点头,语气不屑:“她怎么了?” “她死了。” 那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自杀死的。”他继续补充道,“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于燕青在医院里与谁交从过密?” 护工脸色大变:“不是我!我没有杀她!” 林辰想,当然不是你,你连于燕青死了这件事情都不知道,又怎么杀了她呢? 只是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其实也并不一定是于燕青经历了什么才会导致她做出了那些事情,或许他们一开始的方向,就是错的。 那么,如果说不是于燕青,又有什么人,能让她做出这些事情来呢? 林辰眉头轻蹙,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我知道不是你。”他声音平缓下来,“我并没有要探听你和于燕青之间关系的意思,这是你的隐私。”他轻声说着,大脑里浮现出了凶手摆下的沙盘模型,缓缓勾勒着那个“可能性”,他说,“我想请你回忆一下,是否见过这样一对母子。儿子大约在35-40岁左右,母亲约为65岁左右。母亲对儿子管教严厉,你曾经觉得,这个老太太一把年纪还那么强势,很让人厌恶。” 对沙盘的解读,本身就是一种恣意的想象,林辰勾连自己屡次亲临死亡现场所感受到的东西,那是外在的秩序与内在的混乱的一种强烈对抗,是迷惘孤独无助:“那位儿子,我想你一定会印象深刻。他对母亲太过顺从,以至于你可能会觉得,他好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他变换了语气,语速愈加轻缓,“但是,他很绅士,行为举止都非常规范,甚至,非常迷人。” 护工突然抬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是谁? “以前住在7区3号床的一个病人的儿子,燕青打扫那片。” “那位母亲,患了什么病?” “胃癌,特别折磨人。”护工一点也不避讳。 “她是……是自杀死的?” 护工很讶异,却还是点了点头。 14. 一沙 14 有了病床号,找人就方便许多。 林辰坐在病床边,那张病床上躺着位戴氧气面罩的老人,老人虚弱无比,看上去已时日无多。 在他身后,付郝半蹲着,小声开口。 “师兄你怎么知道,于燕青是在医院里认识了什么男人,所以才?” “很简单,能改变一个人的,除了亲朋,便是挚爱,而往往,只有爱情,会让人疯狂。” 刑从连步入室内时,恰好听见这个问题。 他快走两步,到了床边,问:“哪来的男人?” “师兄好像找到了可疑人员,于燕青可能在医院交了男朋友。” 听付郝回答谨慎,刑从连皱起眉:“但是于燕青的资料上,根本没有说她有正交往的男友。” 刑从连,很难得地有些焦躁。 毕竟警方调查资料中有所缺失,以至于让他差点错过案件侦破过程中的重要线索,这点确实非常不应该。 “他们的交往很隐秘,我也是用了些特殊的方法,才问出来的。”林辰缓缓说道,似在宽慰他。 “那我们现在?” “在等人。” 像是为了应和林辰的话,病房门口传来很警惕的女声:“你们是病人家属吗,我怎么没见过你们啊。” 一位小护士捧着白色托盘,站在那里。 刑从连亮出证件,金色警徽一闪而过,小护士的神色却紧张了起来。 他很温和地将护士小姐请到病床边。 林辰抬头问道:“这张病床,近来出过事,对吗?” 护士小姐脸色很差,赶忙退了一步想走,刑从连堵在了门口。 “医院不让你们乱说话?”林辰把手搭在老人手背上,回头说道:“我们总有办法查到,只是希望有你的帮忙,让我们能缩短调查时间而已。” 林辰很诚实,因为诚实,便令人无法拒绝。 小护士支支吾吾地,脸涨得通红,终于开口:“之前,这张病床上的病人8月10日的时候……跳楼死了。” “那位病人叫什么名字?” “冯雪娟。” 刑从连迅速掏出手机,拨通了某位技术员的电话。 …… 保卫科科长迅速赶到,他一听警方要调8月10号冯雪娟跳楼的录像,瞬间满面愁容。 本来因为太平间的尸体,市立医院门诊量就已大量缩水,如果连环杀手再和医院扯上关系,那医院的声誉就算完了。 但刑从连态度强硬非常,他只得将一行人带到医院监控室。 王朝很快应召来到监控室里。 医院保安人员还在调取视频,年轻的技术员坐上转椅,抬了抬帽檐,迅速滑过去,将人挤走。 他看了眼文件格式,很快搜索到命名文件,将时间轴一拖一放,屏幕上精准地出现了冯雪娟跳楼时的场景。 身穿病号服的干瘦妇女从窗口一跃而出,只能看见她如断线风筝般向下急坠。 然而因为反光的关系,病房窗口白茫茫一片,根本无法看清房间里的具体情况。 付郝惋惜地“哎”了一声。 刑从连咂了咂嘴,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医院本身安装了完备的监控系统,几乎覆盖了所有公共区域,他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院墙的监控上。 “那台监控的编号是什么?” 他伸手,指着医院围墙上正在转动着的探头。 保安科长顺着刑从连手指方向看了眼,挪动肥胖的身躯,跑到文件柜去翻资料。 王朝抬眼,看了看监视屏,迅速搜索到编号。 他的手指轻敲键盘,屏幕一暗,又迅速亮起,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黑与白的像素颗粒相互挤压,显示屏上,春水街死去的老人正坐在楼下的长凳上晒太阳。 “那个人!”付郝的手点住屏幕上一个背对镜头的年轻人。 王朝赶忙调出另一侧监控,录像重新缓放,石子路上的年轻人露出正面,赫然就是死在公园吊环下的青年! 十秒后,于燕青也出现在了视屏里,她在树下呆立,不远处,冯雪娟的身体还在血泊中,轻轻抽搐。 监控室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只觉得周身发冷,如坠冰窖。 突然,一阵钢琴曲在室内响起。 琴音纷乱,众人猛地一颤,这才回过神来。 刑从连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局长字正腔圆的声音,话依旧很短,只有八个字。 “上面来人了,滚回来!” 刑从连太了解老局长。 老爷子磨叽又温吞,话很多,真正能让他着急的事情,却少之又少。 而近来,能让老爷子觉得真正头疼的事情,只有坐在监控前的青年。 他下意识看了眼林辰,林辰回望他一眼,仿佛很清楚那通电话里说了什么。 …… 警局外,有人在等。 那人不是等在温暖的办公室内,而是等在湿漉漉的屋檐下,雨水将他的肩章打湿,三颗银星因此显得愈加明亮。 林辰坐在车里,远远望见屋檐下站着的人,他解开安全带,手却被刑从连一把按住。 他很清楚刑从连这是在关心他,因此,他也同样感激这种关心。 “是熟人,不用担心。”他宽慰道,然后很坚决地,将刑从连的手挪开。 他推开车门,没有打伞,很快就走到了警局檐下。 三年未见,站在他对面的男人似乎消瘦不少,气质因此更加锋锐,像柄将要出鞘的剑,剑锋冰冷,不近人情。 林辰很难得地,笑了笑,欠身道:“黄督察,很久没见,近来可好?” “听说你又不安分,我就来看看。” 一模一样的话语,虽然从不同人嘴里说出,其中意味却是同样冷酷。 林辰没有沉默,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说:“黄泽,你太闲了。” 刑从连拎着车钥匙,叮呤当啷走近,恰好听到林辰这句回应。 查案才短短三日,就已经有多少人跳出来找麻烦,而林辰的回应,却一次比一次更有趣。 他忍不住咧开嘴,强忍着不笑出声,林辰面前的男人肩上银星闪耀,足足比他高了两级半。 同属一个系统,他当然听说过黄泽黄督察的大名,警队之星、正义使者之类的词已经被记者用烂,黄泽出身大世家,因为家世好,当然不用收受贿赂,所以他刚正清廉、神鬼莫近,关键黄泽长得还很好看,升职速度之快,无人可及。 他走到黄泽面前,敬了个礼,还未开口,就见对方也朝他行礼,说:“刑队长是吗,我奉命前来,督查您办理此次案件。” 好嘛,原来是被黄督察盯上,难怪老局长这么火急火燎。 然而黄泽言辞恭谨,举止谦和,让人挑不出半点差错。 哪怕他言下之意就是“上头让我来盯着你,你好自为之”,可由那样的人说出来做出来,公事公办到了极点,令人无可挑剔。 “我们刚发现了重要线索,黄督察不嫌烦,就请指点指点?”刑从连笑问。 刑从连当然是客气客气,可没想黄泽却一点也不客气。 黄泽甚至没有理睬他,只是转身一马当先,走入警队办公室。 而他和林辰,反而只能跟在后面。 张小笼的女警,正在办公室里紧张地摆放茶杯,警队一干大佬围坐在办公桌四周,她左手拎着茶叶桶,匆匆冲下热水。 听见有人走进来,她赶忙回头,差点烫到手。 “小笼啊,小心小心。”刑从连笑道。 林辰却没有说话,只是在角落找了张椅子坐下,令人意外的是,黄泽无视了明显为他空出的座位,反而坐在林辰身边,他坐姿端正,顺手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牛皮笔记本,按了两下圆珠笔,摆明了是来旁听。 刑从连站在桌边,看了两人一眼,总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他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咂了咂嘴,付郝跟着王朝落在后面,走进办公室时,付教授看见林辰身边坐着的人,忍不住揉了揉眼,瞪得眼珠都快掉下。 他拼命朝林辰挤眼,林辰却像没看见似的,开始闭目养神。 因为几人到来,原本有些嘈杂的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林辰靠在椅子上,看着陆续有人落座,椅子又多摆了一圈。 刑从连最后拉开椅子坐下,警队政委清了清嗓子,道:“9.10杀人案的调查有了新的突破,我们请刑队长来说一说。”他官腔十足,摆明了,是说给空降的那位督察听。 “根据林先生的分析,我们追查出,冯雪娟之子儿子有重大作案嫌疑……” 刑从连话未说完,便被政委打断:“老刑,不是我说你,你这回也太武断了,我们办案讲求证据!”政委轻轻拍了拍桌,批评道,“就因为冯沛林的母亲冯雪娟自杀身亡,你就认定冯沛林是凶手?那于燕青呢?从物证上来看,于燕青才有重大作案嫌疑,你不能因为有无关人员随意揣测,就对案情妄加判断。” 像是被谁推了推,林辰勉强睁开眼,发现所有人都围坐在一起,会议秘书在沙沙不停地写着写什么,其余人手里拿着叠资料,目光都齐聚在自己身上。 空调嘶嘶地突出凉气,办公室里温度霎时更低了。 林辰微抬了眼,并没有因为政委夹枪带棒的话语而动怒,毕竟他比谁都清楚,一切基于心理分析的推论,都无法作为切实的证据。 “我们需要专家。”政委用手敲了敲桌,说,“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称作专家。” 这话说得委实重了,刑从连刚想反驳,林辰抢先开口:“您需要什么?” “你能证明,于燕青认识冯沛林吗?”寂静中,黄泽蓦然开口。 “你们俩是情侣吧。” 林辰没看黄泽,反而盯着政委,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你说什么?” “你和那位姑娘,你们是很亲密的情人吧,虽然办公室的人都不知道,你们经常在下班以后偷偷约会吧。”林辰指着一旁做笔录的女文秘。 办公室顿时开始了窃窃私语,女文秘把头埋得低低地,政委那张黝黑的脸上,也显出了尴尬的神情。 “找一个于燕青和冯沛林同时出现的镜头。”林辰心下了然,转头对正在操作电脑的那位年轻技术员说道,他的手肘不由自主撑在扶手上,以便支起沉重的脑袋。 王朝闻言,赶忙调出个镜头,按下回车键后,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对着众人。 屏幕上,于燕青正拿着拖把,弯腰从冯沛林身边经过,冯沛林让开了身子,于燕青偷偷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样。” 林辰温和地望着女文秘。 秘书的头低得很下,眼睛却不由自主看自己的秘密恋人,眼神羞涩钦慕又甜蜜,正好被捕捉住到。 屏幕外的眼神,和屏幕内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老蒋,你连这都瞒着我!”刑从连边拍桌子边笑,头一回看到队里这位铁面政委吃瘪,真是值回票价啊。 “行了行了,你们别取笑小陈。”政委赶紧挥手,“讨论案子……讨论案子!” 办公室外传来蹬蹬的鞋跟声,张小笼拿着一叠资料,跑进办公室。 她脸色苍白,左顾右盼,显得有些惊魂未定。 “怎么了小笼?”刑从连问。 “您刚让我去查冯沛林,资料上显示,冯沛林和于燕青的确认识,不仅认识,还很熟。” “怎么说?” 张小笼说话间,下意识看向林辰,然后咬了咬嘴唇,继续说下去:“冯沛林曾经是于燕青的语文老师,而冯沛林现在,就在市实小当老师。”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林辰如遭雷击,怔愣地望着还在不停说着什么的女警。 “于燕青因为家庭原因,读完初中就外出打工,当时,冯沛林曾是她的语文老师,三年前冯沛林来到市实小任教……” 15. 一沙 15 窗外风雨渐大,狂风和枝叶拼命敲打窗棱,张小笼在很恰当的时刻住嘴。 屋内数十道目光,再次汇集在林辰身上。 那些目光中带着怀疑和惊愕,像是在质疑林辰为什么能轻易推测出于燕青和冯沛林的关系,仿佛罪魁祸首另有其人,令人非常难堪。 林辰双目轻闭,不为所动。 付郝很气愤,他磨了磨牙,想开口,却被刑从连按住。 “看起来,得请冯先生来喝杯茶了,您说是不是啊,政委?”刑从连揉了揉胡子,将所有人注意力从林辰身上拉回。 政委的脸很红,却还是故作深沉,沉吟片刻后,说:“是啊老刑。” 刑从连站了起来,椅子与地面发出糙砺的声音,他下意识看着林辰的方向,想带林辰同去,然而,林辰却不在看他。 黄泽收起本子,冷峻的脸孔微抬起一个角度,道:“刑队长,让无关人等参与破案,似乎不太好吧。” “林先生曾对本案侦破工作起了关键性作用,怎么是无关人等呢?” 听了刑从连的话,黄泽翻了翻本子,像是看到了什么记录,然而抬头问:“似乎付教授,才是警队特聘心理学专家?” 刑从连顿时哑口无言,他想再做争辩,却看到林辰微微睁眼,看着他,摇了摇头。 付郝赶紧拽住刑从连:“走走老刑,我们逮人去!” …… 路边香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吉普车疾驰而过,付郝噤声不语,刑从连只顾踩着油门,车内气氛阴沉得吓人。 遇到红灯,刑从连一个急停,扭过头,冷冷道:“你怎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啊。”付郝说。 “林辰是你师兄,是专家中的专家,你为什么不说?” “那是黄泽,我师兄都不说话,你别强出头!”刑从连态度强硬过头,付郝被逼地有些生气,于是冲他嚷道。 “黄泽怎么了,看见黄泽你就吓得不敢开口了?” “黄泽,那是师兄的!” 付郝将要把话说出口,却看见刑从连目光闪烁,他忽然明白,刑从连这是在套话:“老刑你学坏了!” 付郝气得牙痒。 “快说快说,黄泽和林辰怎么了,到底有什么过节,还有那姓陈的……”他说的,咔哒一声,将车锁落下,“你今天不说清楚,就别想出这个门。” 男人八卦起来,确实比女人还要麻烦,因为他们很执着,也很有手段。 付郝望着变换颜色的交通指示灯,感受到缓缓加快的车速,长长叹了口气:“你听过‘周吴陈黄’吗?” “哪本小说里的?”刑从连随口问道。 付郝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刑从连,只觉得刚营造出的高深莫测气氛荡然无存。 “老刑,你怎么这么不食人间烟火啊……”付郝很无奈,语气也忽然平静下来,“但就算你活在世外,也必须知道,这个世间还是有一些大家族,他们很有钱,有钱就代表有势力,普通人很难接触到这些人,但一旦接触,就必须小心谨慎,这不是小说,这是比小说更奇葩的现实。” “什么意思?” “南北世家,周吴陈黄。”付郝目视前方,轻轻开口,说了八个字。 车外的雨声有些大,车内的引擎声,也有些大,付郝没有说话,刑从连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胡子拉碴的男人将车停在路边,拉上手刹:“哦,然后呢?” 他语气很轻,轻到不以为意,也就是毫不在乎。 付郝忽然很无语,他以为自己的话已足够慎重,足以令人警惕,但刑从连好像半句也没有往心里去。 “你能不能认真点,这四家人涉足很多行业,很有钱的好吗。” “他们有钱,又不给我花,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那什么才和你有关?” “周吴……什么黄,林辰到底是怎么得罪他们了,这还和我有点关系。” 付郝心想,那也是我师兄的事情,更和你没有关系。 “这个,不能说。”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能说?” 市实小的校门近在咫尺,狂风吹落了满地枝桠,眼前一片萧瑟景象。 望着这样的景象,人的心情,也会很低落。 “因为,不能说就是有人下了封口令啊。”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刑从连从烟盒里抽出根烟,叼在嘴里,然后准备开门,下车。 他的一条腿跨刚跨出车外,便听见身后的人,问了一个问题。 “老刑,你觉得人生而平等吗,每个人的性命,都是一样的吗?” “难道不是吗?” “那么小偷的命,和世家子弟的命,你的命和冯沛林的命,都一样值钱吗?”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问题,令人难以回答,也有很多人,令人哑口无言。 警队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原本想留下来整理的女警还没来得及搬起一张椅子,便被空降的督察大人赶出房间。 林辰感觉到有人递了杯水给他,水温很合适,大约40度。 连喝一杯水,都要把温度精确到个位数的人,也只有黄泽了。 知道是黄泽,他收回了搭在纸杯上的手指,于是那杯恰到好处的温水便掉落在地,水渐得到处都是,甚至有一些,还溅到了黄督察笔挺的裤管上。 随着漫淌的水流,黄泽也笑了起来:“你病了。” 林辰烧得有些晕,只觉得有人将冰凉的手背打赏自己额头,然后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高烧,39.5度。” 他笑得很暧昧,动作也很亲昵,与方才冷面督察判若两人,那整张脸上表情柔和,唯独那双修长的凤眼很冷,冷得能滴下水,结成冰。 “黄泽,你这样,很没意思。”林辰没有打开黄泽的手,那样会显得太矫情太做作,他微微转过头,闭起了眼。 黄泽在他面前蹲下,双手扶在把手上,几乎要把他整个圈起来,然后问他:“这三年来,你过的好吗?” “我如果过得好,您早就亲手收拾我了,又怎会这么安心?” “我很心疼你。”黄泽说着,又向前凑了凑,因为距离太近,林辰几乎可以感受到他冰凉的气息。 车内,校门口。 风中似乎带着海洋的咸湿气息,付郝深深吸了口气,对着刑从连的背影,缓缓开口:“举个例子吧,假设,有20个孩子,因为某些原因,被丢在铁轨上独自玩耍,其中,有4人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他们很聪明并且是业界精英,他们劝告其他的孩子说,虽然这里看似荒废,但我们所在的这条铁轨,可能会有列车经过,我们应该去旁边另一条铁轨上,那才是废弃的铁轨,会更安全,然而剩下的16个孩子,因为某些原因,所以并没有听从劝告。于是,4个聪明孩子独自走到废弃的铁轨上。理所当然的,火车来了。如果这个时候,你有机会站在铁轨的切换器旁,你可以选择让火车转向废弃的铁轨,牺牲其中4人,以救出更多的孩子;相反,如果你不这么做,更多的孩子,将会死去。”付郝望着刑从连的背影,很艰难地,笑了笑:“请问,如果你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怎么做呢?” 刑从连的发丝被雨水打湿,他探出车门的半截身体也已湿透,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如石雕一般,仿佛思考了很久。 最后,掏出打火机,打了两下,却并没有打着。 “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噗嗤一下,火苗终于冒了出来,他把打火机凑近烟,点了很久,才把烟点着,他吐出一口烟,然后说:“但我一定会敬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佩那个能做出选择的人。” 在等待回答的过程中,黄泽想望着林辰因为高烧而干裂起皮的嘴唇,他想,如果林辰回答是的,那么他一定会再为他倒杯水,然后逼他喝下去。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问题,都会有答案。”林辰凝视这他的眼睛,语调反而轻柔下来:“也并不是所有答案,都可以用对错来区分。” 黄泽猛地站起,如果不是还在刑警队中,四周监控严密,他一定会用力掐住林辰的脖子。 刑从连很聪明,他当然知道,付郝所说的那个故事,并不是纯粹的假设,类似的故事,很有可能真真实实发生过。 因为真实,所以很沉重。 凡是拷问人性的问题,都理所当然沉重。 …… 因为停课,市实小里没有学生,上班的老师也很少。 上课铃却照常响起,刑从连熄灭了烟,跟着学校保安,来到冯沛林办公室。 大办公室里空空荡荡,刑从连一眼扫过去,从那些堆满课本和教辅书的办公桌中,一眼就认出了冯沛林的办公桌。 因为在所有书桌里,只有一张很干净,浅褐色桌面,上面除了一本书,其余什么也没有。 刑从连戴上手套,走到窗边,拿起了那本书。 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一句话: “没经过激情炼狱的人,从来就没克服过激情--荣格” 那字体清秀,笔触细腻,写字的人很认真,可刑从连却从这种认真,感受到了嘲讽。 哪怕不用林辰在场,他都可以想象,写字的人用怎样的姿态坐在窗边,嘴角微提,写下这行字。 他面无表情,开始翻书,这时,一封信蓦地从书里掉了出来。 信封是白色的,干净得纤尘不染。 信没有封口,他将信封倒转,轻轻抖了抖,一把细腻的白沙纷纷扬扬飘落下来,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如果说,扉页的话代表着嘲讽。 那么装满白沙的信封,却是赤丨裸裸的挑衅。 保安带着一位梳马尾辫的女教师来到刑从连身边,小心翼翼道:“刑队长,这位是许老师,和冯老师一个办公室的。” “哦,好。”刑从连将书和信封递给付郝,同女教师在一旁坐下。 “我想请问您几个关于冯老师的问题。” 女教师眉头紧蹙,抿紧了唇,有些紧张。 “冯老师他对学生怎样?” “他对学生很好,语文老师嘛,又风度翩翩文采斐然的,学生都喜欢他。” “冯老师的家庭情况怎样,您是否了解呢?” “冯老师还没结婚呢,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受女学生欢迎吧。” “那冯老师他的言行举止,他有没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有些不太对头?”刑从连问。 “要说奇怪的地方……”女教授挤了挤眉,仿佛想起了什么:“冯老师每天都要给她母亲打电话,而且还要固定时间,有时候他在上课,到了时间也会跑到走廊去给妈妈打电话。” 儿子大约在35-40岁左右,母亲约为65岁。母亲对儿子管教严厉。 刑从连忽然想起林辰的推论,忍不住与付郝对视一眼。 “还有呢?”他继续问道。 “还有……”女教师揉了揉鼻子,说:“冯老师有时候不太理人,就喜欢坐在窗边,一个人发呆。” “这样坐吗?” 刑从连将椅子向旁边挪了挪,坐到了冯沛林书桌前,向窗外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见刑从连在窗前石化,好久不说话,付郝忍不住推了推他:“怎么了老刑?” “冯沛林,是在看林辰……” 刑从连将付郝拉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位置,这样说。 16. 一沙 16 刑从连想,三年了。 三年来,冯沛林一直在观察林辰。 天气晴朗时也好,阴雨如注时也罢,冯沛林总是安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对面宿管站里,比他更安静的那个年轻人。 他或许会看林辰读书写字,又或许会看林辰和小朋友们交谈。 不论林辰做什么,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总有一对目光如影随形,如芒刺在背,又或者比芒刺更可怖。 想到这里,刑从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带着一本书、一封信和一捧沙,他回到了警局。 警局里那场生硬的寒暄早已结束,气氛很冷也很平静。 林辰在椅子上浅眠,他的身上,盖着一件警服。 那件警服上银星闪耀,黄督查穿着白衬衣坐在旁边,左腿搭在右腿上,正翻着手里的笔记,而他另一只手里,则端着杯温水。 刑从连愣在门口,屋子里有那么多椅子,黄泽偏偏就坐在林辰身边。 黄督察偏偏又坐得如此自然,仿佛他理应就坐在那里。 刑从连有些不开心。 付郝从刑从连身后钻了出来,看了眼办公室里的情形,赶忙把愣在门口的人拉进了屋。 林辰恰好睁开了眼。 见他们回,他站了起来,顺势把身上搭着的衣服挂在扶手上,并没有看黄泽一眼。 “我发烧了,需要退烧药。” 林辰语气虚弱,请求也很生硬,想要离开警局的目的太过明显且毫不遮掩。 黄泽在座位上笑了起来,放下手边的笔记本。 就在刑从连以为黄泽会说“公务时间禁止处理私人事宜”一类的话的时候,他却听见黄泽说:“记得买阿司匹林,他对大部分抗生素过敏。” 刑从连于是更生气了。 …… 或许是台风即将登陆,整座城市笼罩在风眼之下,雨反而停了。 林辰脚步虚浮,却坚持步行,刑从连拗不过他,只得走在他身边,付郝很心虚地走在最后。 足音落在淌满雨水的青石板上,踢踢踏踏,粘粘腻腻。 虽然心里的疑问已如雪球般越滚越大,比如黄泽与林辰究竟是什么关系,又比如黄泽的态度为何有180度大转弯,但刑从连并没有问那些闲碎的八卦,他从怀里掏出证物袋,递给林辰:“冯沛林给你留了一本书、一封信和一把沙,你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林辰有些怔愣。 但怔愣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冯沛林给他留了东西,而是因为刑从连居然没有问他与任何同黄泽有关的问题。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热爱探寻他人隐私,很少有人能按耐住心中对那些隐秘事情的好奇之心。 林辰抬头,望着刑从连,非常真诚地说:“谢谢。” 刑从摇了摇头,继续道:“从他办公桌窗口望出去,正好能看见你的房间。” 林辰听到这句话,当时站在原地。 “他在看我?” “他应该就在看你。” 因为高烧,他脑海中的片段如蒙太奇般浮掠而过,那些洁白的沙盘、诡异的街市、雪白的床单、鲜红的血迹,一帧帧切换,令人非常混乱,也非常痛苦。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一切画面都回到最初的原点,久到檐上的雨滴都快落尽。 他把证物袋塞回刑从连手里,重新迈步。 刑从连看着林辰的背影,微微眯起眼。 林辰的样子,显然是想起了什么,又显然是什么都不愿说。 他于是只能冲着林辰的背影开口,虽然不愿意,但也必须装作咄咄逼人起来:“于燕青给你写信,冯沛林每天看着你,我可以不问你的过往,但与这件案子有关的事,你都必须说清楚。” 他的话很直白,林辰的脚步也理所当然停下:“刑队长需要我交代什么?” 林辰背对着他,在前方问道问。 “你是否认识冯沛林?”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留这封信给你,信里的白沙到底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因为我房间里有沙盘,他想让我知道,我所作的一切分析,只不过是他想让我看到的东西而已,他在向我挑衅。” “他为什么要向你挑衅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刑从连很无语,“三年多了,他每天偷窥你,制造谋杀案,向你挑衅,你却不知道为什么?” 刑从连的话很不客气,他也做好了林辰很不客气回应地准备,林辰微微转身,脸上却出现了笑容。 那不是嘲讽、生气时的讥笑,而只是很单纯的在笑,仿佛刑从连刚才的问题,非常非常有趣。 “刑队长,您可能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想挑衅我的人,无论是心理变态者也好高智商罪犯也罢,真的非常非常多,如果我需要在乎他们每次向我挑衅背后的动机,那我可以不用活了。”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刑从连顿时哑口无言。 “为什么?”他于是只能问出这三个字。 “因为我曾经,真的非常有名。” 这是一句骄傲的话,但从林辰嘴里说出来,却没有任何夸耀意味。 反而显得很诚实,诚实得可爱。 如果是一般人,听到这样的话,大概会大笑,但刑从连确实不一般,他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我想也是,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聪明的人。” 他的眼睛很好看,低垂着眼凝望你的时候,湖绿色的眼眸仿佛深邃如海。 毕竟是有异国血统的男人,夸人的时候,有特殊的种族优势。 林辰的脸,很没意外地红了。 这是件尴尬的事,毕竟前几秒,他的语气还很冲,差点和刑从连吵起来,几秒后,却被夸得脸红,显然太没有定力了些。 自己开的话题只能自己扯开,所以,他轻咳了一声,问:“时间很紧迫,我想冯沛林恐怕要自杀。” “于燕青自杀了,冯沛林也要自杀?” “于燕青只是受冯沛林操控的一枚棋子,冯沛林恐怕是利用她完善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 “人可以通过关于死亡的训练,来克服死亡的恐惧,这是我们先前得出的推论。”林辰顿了顿,接着说:“而我之所以认为于燕青不是幕后凶手,是因为她并没有充足的作案动机。” “但是冯沛林有?” “对,男孩都有恋母情结。如果我没有猜错,冯沛林应该成长于单亲家庭,他的母亲冯雪娟一手将他带大。你知道,孩子的扭曲,往往与家庭脱不了干系。如果我还没猜错的话,冯雪娟应该有极强的控制欲,必须要求儿子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说起来,你们学校的老师好像是说,冯沛林每到规定时间,都会给母亲打电话,这是因为冯雪娟的要求?” 林辰点了点头:“这样的控制会导致两种结果。” “什么结果?” “第一种是极度叛逆,第二种,是极度顺从,将母亲当做神,尊崇她的话如同尊崇神的旨意。” 刑从连都忍不住打寒颤。 “如果你是冯沛林,你的女神临死前摔成肉泥的惨状被别人看到,你会有什么想法?”没等他表示这太重口,林辰又接着问道。 虽然很想吐,但刑从连必须承认,如果他是冯沛林,自己敬若神明的母亲惨死于他人面前,他确实有杀人的冲动。 “就算冯沛林是因为母亲死前惨状被无关人等看到,所以他想把这些人杀掉,但他为什么他要利用于燕青,为什么还要设计一个个步骤,克服死亡?” “这当然是因为他怕死。”林辰看了刑从连一眼,好像在说你的问题太白痴了。 “冯沛林玩死人玩得不亦乐乎,还怕死?” “准确地说,是冯沛林的母亲冯雪娟怕死。”林辰说了很多话,嗓音沙哑,音量也逐渐变轻,“还记得于燕青打扫的病房吗,那里是肿瘤科。而冯雪娟得的是胃癌,这是最令人痛苦不堪的疾病之一,她自杀,是因为她忍受不了癌症的折磨,更忍受不了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感觉……” “所以他其实是在利用于燕青,研究怎么能让人减少面对死亡时的痛苦?”刑从连反应很快。 “这么看来,他的研究很成功啊。”付郝忍不住插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嘴,“于燕青很干脆地自杀了。” “那么,冯沛林呢?”刑从连问。 “他的一切研究,都是为了自己能平静地走向死亡。”林辰的视线落到很远的地方,“我们之前认为于燕青的死亡训练有四步:靠近尸体、观察凶案、亲手杀人、自杀,但如果换做冯沛林,这个训练应该是五步。” “靠近尸体、观察凶案、亲手杀人、帮助并观看于燕青自杀、然后自杀?”刑从连脱口而出。 话既出口,他又觉得这里面有些问题:“可,冯沛林杀了谁呢?” “你们可以查查,是否还有被警方遗漏的凶杀案。”林辰不以为意道。 如果林辰想让你相信一件事,那么你一定会深信不疑。 刑从连当然信任林辰,所以他迅速掏出电话,致电王朝,要求调查近几日内遗漏的凶杀案,并排查冯沛林可能出现地点的所有监控视频。 尔后,他又给交警部门打了电话,请求通力合作,在全市范围内布控,追捕冯沛林。 几通电话下来,刑从连落在了后面,林辰竟然在他身边陪着,反而是付郝,很缺心眼的一个人走在前面。 见他终于挂断电话,林辰问:“怎么样?” “大海捞针啊,最近旅游节,警力本来就有限,我们需要更多时间。”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林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蓦然抬头,他说,“我可以负责让他出现,地点你定。” 他声音虚弱,却认真的可怕。 后来,刑从连想,如果那时他能发现林辰的异常,或许就不会有之后那么许多的故事。 但很可惜,林辰并不会给他这样的反应时间。 “不相信我可以请冯沛林现身,那我们做个试验吧,我中午想吃天星居,你请客。”林辰看了眼付郝的背影,对刑从连低声说道,说完,他迅速走到路边的小店。站在柜台前,花一块钱买了六个星球杯。 刑从连接到林辰递来的星球杯时,还呆立在原地,并没有搞懂林辰想做什么。 他却看见林辰快走两步,追上付郝,将剩下5个星球杯全放在付郝手里。 “诶,师兄?”付郝诧异地看着手里的小零食。 “你最近表现不错,这是给你的奖励。” 林辰眨了眨眼,见如此生动的表情出现在林辰脸上,付郝恍然大悟。 “你别这样啊师兄,搞得也想老爷子了,我要哭了啊。”付郝边说,边撕开星球杯,“你一块钱买了几个?” “六个。”林辰说着,脸上难得的露出了笑颜,在阳光下,细微却艳丽。 刑从连在后面看呆了,他忍不住勾起付郝的脖子,凑过去问:“谁是老爷子啊,这是什么梗?” “老爷子是我们的导师,他老人家最喜欢师兄了,每次我们论文写得好,他就给我们买星球杯做奖励,但是我们学校小店老板看他年纪大了,就欺负他,每次都卖他一块钱5个,老爷子还一直以为自己占到了便宜,其实那东西一块钱可以买6个。付郝边说边笑。 林辰依旧在笑,气氛很轻松很闲适:“等下去哪里吃饭?”他貌似不经意地问道。 “天星居。”付郝飞快回答。 付郝的回答很轻松,但这句话在刑从连听来,却不啻于一道惊雷,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林辰,戳了戳付教授的头顶,张了张嘴。 林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转身指了指刚才路过的公交车站,车站广告牌上是一张中式餐馆的照片,餐馆匾额上,“天星居”三个大字潇洒夺目。 “我们的导师,是天星居的忠实拥护者,每次师门聚会,总在那里。” “所以你刚才故意让付郝想起老爷子?” “我拿星球杯和老师暗示付郝,再加上付郝刚才扫过一眼天星居的广告,他潜意识里,就将这张图和老师挂起勾来。当我问他吃饭的地方时,天星居的广告图依旧被放置在他脑海里最容易提取的地方,所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那里。”林辰生怕刑从连不理解,向他认真解释道。 “你要用这种方法给冯沛林下套?”刑从连表示怀疑,“他真会往里跳?” “相信我。” 17. 一沙 17 晚饭时,宏景市市民们意外发现,电视里放了大半个月的旅游节宣传片,换了新花样。 伴随琴声鸣响,电视画面逐渐转亮,一片翡翠色的河水缓缓出现在画面中。 河里有几只小鸭子在玩水,它们摇头晃脑,像是急着赶回家。 “一、二、三、四、五、六、七……” 稚嫩的童音压过了清脆的琴声,一位牵着孙儿的老人出现在石拱桥边,小男孩脚步未稳,一遍遍数着台阶上下,格外兴奋。 镜头移向小桥另一侧,有位背双肩包的旅人站在桥边,他愣了片刻,随后念出了拱桥石柱上的楹联:“春入船唇流水绿,秋归渡口夕阳红。” 旅人的声音悠远好听,令人只觉得齿颊都是香的。 尔后,旅人渐行渐远,镜头随着旅人的足迹,来到一片开阔江面边,江水气象万千,汹涌澎湃。 镜头扫过横跨江面的大桥,最后落在“太千桥”三个字上。 配乐骤停,女主播俏丽的脸庞再次出现。 “下面播报一条紧急新闻,本月10日,市区发生了一起恶性杀人事件,嫌犯冯沛林,男,37周岁,警方提醒,此人极度危险,如您见到此人,请及时报警。” 女主播嗓音肃然,冯沛林的照片,出现在屏幕左上方,他嘴角噙笑,好像在嘲讽什么。 这个短片,自然就是林辰用来诱捕冯沛林的陷阱。 对此,林辰的解释是,任何犯人都有他的“心理归属点”,就像人们去买东西,都下意识选择最便捷的地方,嫌犯作案,也会围绕着能让他们心安或者有特殊意义的地点。 冯沛林的作案地,都是在以市实小为圆心、半径1.5公里的区域内,太千桥恰好就在这个区域内。 更美妙的是,桥下江水充沛,水代表了生命最初的涌动,同样也与沙盘的意向有关。 为了满足对数字七有强迫症嫌犯,短片中共出现了7只小鸭子、数字七,这些无一例外会让冯沛林觉得舒适。 而太千桥又是七笔,在冯沛林潜意识中,他会认为这个地方很心。 如果说,安宁祥和的短片是为了勾起冯沛林的美好回忆,那么,紧接着播放追缉令则是让冯沛林得知警方正在通缉他,这会迫使他加快行动速度。 在无意识记忆和外部压力的双重魔法下,他一定会选择太千桥。 凝视着冯沛林苍白俊逸的脸庞,有人抬起遥控器,关闭了电视。 屏幕变得漆黑,桌上的台灯还散发着温暖的光,当然,还有一处地方也很亮。 那是头顶的反光。 “黄督查啊,您怎么突然想到,要找我老头子来喝茶了啊?”警队局长办公室里,老局长端着茶缸,喝了一大口,只口不提方才新闻里的宣传片。 黄泽坐在老局长对面,笑着斟了碗茶,又轻轻推到老局长面前:“我这次来,主要是想来见见您。” 老局长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他闭着眼,像是在享受黑夜里宁静悠远的茶香,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但黄泽并没有因为这样的无视而生气,他在等待,这样的等待,代表了恭敬。 时间又过了很久,久到屋里的茶香都淡了,久到桌前的老人都绷不住了:“黄少啊,太客气,太客气了啊。” 老局长捞过茶盏,一饮而尽,他动作随意,看上去,好像和在路边喝一块钱一杯的茶水,没有什么两样。 “这是应该的。”黄泽再次满上茶盏,“别家的朋友们想问问您,世叔,您究竟是什么意思?”黄泽没有给老人打哈哈的时间,他很直截了当:“没有您的默许,林辰不可能参与这次案件调查,您究竟是什么意思?” 黄泽问了两遍“什么意思”,这本身就很有意思。 像黄泽这样的身份的人,已经很少需要通过强调语句,来表达情绪和立场,但他却连问了两遍。 这说明,老人确实真的惹恼了他,纠其原因,当然还是林辰。 林辰是个小人物,他没有背景以及靠山,他们翻过手,就可以像拍死蚂蚁那样轻易拍死他。 他之所以现在还活着的原因,只是因为如果你恨一个人,那么看着他梦想尽碎跪地求饶如蝼蚁般苟且偷生,才是最美好的事情。 前两年,林辰也一直活得很苦。 直到数日前,林辰再次出现在他们视线中,并且以毫不屈服的态度坚持介入案件,如果没有老人的默许,无论那位刑警队长是多么信任林辰,像他这样的小宿管,是不可能在案件侦破中发表关键性意见,更不可能因为他的几句话,就让电视台在三个小时之内,制作出精美的电视广告,诱捕冯沛林。 因此,黄泽此行的主要目的,其实是想问问这位在背后推动这一切的老人: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能阻止陈董出手,又让他屈尊前来的老人,当然还是有些身份的,老人姓吴,周吴陈黄的吴。 “你之前和小林,不是还挺好的吗?”吴老局长挤了挤眼,很轻易就化解了她的质问。 “世叔,这并不好笑,那一夜死的人里,有我的亲妹妹,无论怎样,我和林辰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黄泽面色阴沉,认真且固执地回答着老人的问题。 “不做好朋友,也可以做朋友嘛。” “我不会和一个杀人凶手成为朋友。” “武断、武断了啊……” “我说得难道有什么问题吗,他的口供和现场勘查情况一直有出入,他至今没有洗脱自己的嫌疑。” 听他这么说,吴老局长只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世叔,请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黄泽依旧锲而不舍地问道。 “小林跟我说,这是一起非常危险的案件。” “所以您同意了,您就不怕他害死更多人?” “他说,这个案子结束,他一定会离开。” …… 9月14号,星期日。 台风刚刚过去,硕大的云团尚未消散干净。 天蒙蒙亮,零星灯火点缀着尚在晨雾中的街道。 太千桥下卖早点的摊位,比往常足足多了一倍。 一座紧邻太千桥大楼的第六层被临时征用,刑从连和付郝在屋子里面,通过粗犷的黑色望远镜,密切观察太千桥的行人。 经过一夜守候,所有警员都到了最困倦的时候。 林辰在一旁靠背椅中和衣而睡,仿佛对抓捕冯沛林这件事并不在意。 “头,我们都守了整整一晚了,冯沛林也没出现,您找的心理学家真管用吗?” 将近6:30分,依旧没有可疑人员出现,刑从连按住对耳麦,不想让里面的声音传出。 但林辰还是听见了,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缓缓坐起,说:“让我去桥上。” “不行,太危险。” “你布置了这么多警力,我会有什么危险?”林辰反问。 “你要是出现,他万一知道是陷阱,不上桥了怎么办?” “你觉得对一个活着就是找死的人来说,陷阱有任何意义吗?” 不得不说,林辰总有令人哑口无言的能力。 在屋内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所有警员的注目下,刑从连只好挥手,放林辰上桥。 林辰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一只手扶在汉白玉的桥栏上,江风扑面而来,桥下江水茫茫。 远处一片黛色屋顶,如巨兽的脊背,横亘在城市中央。 天渐渐亮了,桥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也慢慢多了起来。 有父母骑着自行车送孩子上学,也有小贩推着三轮,艰难地骑上桥,老人拄着拐杖,向桥顶缓缓走去。 刑从连举着望远镜,注视着桥上的人,他总觉得心跳得很快。 “老付,我觉得有点问题。” 刑从连无法解释自己现在的感觉,从确认嫌犯到实施抓捕,这一切都太快了,快到他没有时间思索其中的关节,他觉得这里有问题,他也肯定这里有问题,但却无法抓住问题的关键。 “老刑,我师兄也是见过很多大阵仗的人,他能照顾好自己。” 付郝话音未落,刑从连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狂乱的钢琴音让人十分不安。 “头,有个问题,不知道现在说是不是方便。”电脑前,王朝咬着铅笔,按下暂停键。 “什么事?” “阿辰的推理好像点问题啊,他不是说冯沛林去看于燕青自杀了吗,从程序上,我要查冯沛林那个时间段在哪里,然后我发现,在于燕青死亡的时间段里,冯沛林开车去她母亲坟前扫墓了啊,高速公路收费站拍下他的照片了,这事儿好像也不是很重要,但我好像还是得向您报告一声……” 王朝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刑从连猛地挂断电话。 他心下一沉,终于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究竟在哪。 林辰是那样缜密的人,冯沛林又是那样有强迫症的人。 林辰对死亡训练的步骤推理只有四步,于燕青也是严格践行这个步骤,那么既然冯沛林想自杀,也该执行这四个步骤,而并非林辰所说的五步。 靠近尸体→观察凶案→亲手杀人→帮助并观看于燕青自杀→自杀 那么如果,如果“观察并帮助于燕青自杀”这个步骤,本身就是林辰杜撰出来的呢? 大桥上,拄着拐杖的老人在离林辰不远处,停了下来。 像是感知到什么,桥上穿白衬衣的年轻人,也回过了头。 “还有不到30秒,最近的警员就会冲上来逮捕你。”他对老人说。 “对于一个传信人来说,30秒足够了!”老人激动地说道。 “说吧。” “他说你会陪我死,你真的会陪我吗?” “废话。” 离桥顶最近的便衣民警开始狂奔。 像被榔头重重敲了一下,刑从连的脑袋都要炸开了。 如果整个死亡训练的过程回到之前的四部曲,就并没有林辰所说的被警方“忽略”的谋杀案! 如果冯沛林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杀死过任何人! 那么桥上的林辰,就是最好的猎物,他要杀死林辰,然后自杀! 林辰已经知道冯沛林的目的! 他累了,想要结束一切,他根本不是用短片诱捕冯沛林,而是告诉冯沛林,他会在那等他! 刑从连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 桥面上,老人扔掉拐杖,突然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扑向林辰。 他将林辰压在桥栏上,虔诚地吟诵道:“他就是想问问您,在这一粒沙的世界中,在这极微小与极宏大的对抗中,您会站哪一边?” 桥栏突然断裂开来。 “林辰!”刑从连凄厉的吼声响彻云霄。 18. 双程 01 命运,是来去双程。 *** 宏景的初春,也还是很冷。 但好歹已过惊蛰,雨水也丰沛起来,流云在天地间勾勒极生动的场景,满城草木,一半新绿,一半黛青。 自行车铃叮叮作响,左一下又一下,仿佛是敲醒昆虫的小钟。马路边是连绵的花摊,有奶黄的康乃馨或者是淡紫的蝴蝶兰,行人花极少的钱,便可以买到一束。 刑从连把车停在路边,跨出车门,走了两步,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住。 树下有个花摊,卖花小女孩戴着顶绒线帽,脸冻得红红的,见到他,女孩甜甜地笑了笑,他掏出十块钱,小女孩照例递来一束百合。 百合还带着露水的清香,他揉了揉女孩毛茸茸的发顶,便转身向花街深处走去。 在这条花街花街的尽头,是一处隐秘墓园,越走越近时,花香会渐渐淡去,烟火味道则随之浓郁起来。 这片墓园并不在山明水秀的郊外,而是临近一条大江,江上有座桥,名叫太千。 离林辰从太千桥上坠江,已过去半年多了。 湖水沙沙地舔舐着岸边的卵石,刑从连在零星的墓碑中穿行,在离湖岸最近的墓碑前,他停住脚步,放下了手中的百合。 那块墓碑上,甚至没有一张照片,姓氏被油墨涂得红红的,或许是因为描字时沾了了太多油彩,细小的墨迹从名字的边缘漏下,好像某些昆虫的触须。 他在墓碑前随意地盘腿坐下,然后点燃一支烟,任由火光把烟一寸寸烧尽。 那日,林辰和冯沛林从桥上掉下去后,他们在江面上搜寻了很久,却只捕捞到冯沛林的尸体。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他第一次体会到从饱含希望到希望破灭。 直到现在,他有时还会还会想起林辰坠河时的面容。 他见过许多人临死前的脸,却从未见过有人像林辰一样平静坦然,平静得仿佛只是出门吃一顿早饭,坦然得好像秋叶理应从枝头落下。 他常常会想,林辰是不是根本没有死,毕竟他们没有捕捞到任何尸体。那么或许某日,林辰便会站在这座衣冠冢前,捡起墓碑前的百合,轻轻一嗅。 所以,他很喜欢来这,就算什么事也不干,发呆也可以。 这种感觉很舒适, 他坐在林辰坟前,漫无目的地四望。 就在这时,他裤兜里的手机猛地开始震动起来。 “老大,他又出现了。”电话那头这样说。 “在宏景高速十方路段……” “没有伤亡。” 刑从连挂断电话,他凝视着墓碑,深吸了一口手头的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跟踩灭了火星。 …… 宏景市刑警队与林辰离去时的样子并没有什么两样。 办公室里,大部分警员都已出警,只留下王朝一个技术员在看录像。 刑从连抢过王朝手里的冰柠檬茶猛灌了一口,凉得牙齿都要打颤。 “老大,虽然你不嫌弃我可这不代表我不嫌弃你,麻烦你自己买一杯好吗!”王朝单手抢回冰茶,分外嫌恶地将杯口换了个方向,另一只手并没有从鼠标上离开。 “情况怎么样,还是那小子?” “你自己看。”王朝说着,点开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那是一段经过剪辑的录像,记载着一辆客车在高速公路上的8分钟。 那是早上六点多,星月才刚刚隐去,高速公路两边满是柔曼的芦苇,每当有客车疾驰而过时,靠近路边的芦苇便会如海浪般摇曳起来。 车里人很多,因为坐得太过满当的原因,人与人呼吸中的水汽在车窗上凝结成一层薄雾,大部分乘客都在闭眼休息,空气里也似乎满是昏昏欲睡的味道。 窗边的座位上,带孩子的妇女撕开棒棒糖的包装,小女孩接过哈密瓜牛奶味的糖果,舔得滋滋有味。 忽然间,一块绿底白字的巨大路牌出现在窗外,因为车速太快,路牌倏忽一下便闪逝过去,唯独硕大的字体在视网膜上留下浅色的残影。 这块路牌好像启动了奇妙的咒语,窗外的雾气仿佛一下子渗入了车厢内,监控画面开始剧烈晃动,录像画面变得模糊,窗帘齐刷刷飞起,乘客尽皆左丨倾。 声音是随后才刺入耳膜,司机猛打方向盘,喇叭声与急刹车的尖锐声响相互叠加,震耳欲聋。 小女孩手中的糖果趴地落在地上,奶黄色的棒棒糖表面沾染了地毯上细小的绒毛和灰尘,向后排不断地滚去。 等客车在临时停车带里停下后,乘客们才如梦初醒,他们赶忙左右查看,过了好一会才发现,周围似乎没有其他车辆。 路很空,空得可怕。 他们于是下意识的看向司机,几个年轻力壮的青年按着前排椅背站起,仿佛如有危险,他们会即刻冲出去。 但是,他们都愣住了,因为他们看到了一把枪,一把顶在司机太阳穴上的枪。 不知何时,竟有人摸到了驾驶座边。 那是个年纪很轻的少年,他戴了条烟灰的羊绒围巾。围巾蒙住口鼻,只露出微微上挑的眼眸,那双眼珠好似润泽的琉璃,让人禁不住想要亲吻。 只见他躬身凑近司机耳廓,似乎说了一句什么。 现在是法制社会,枪支管控严格,大部分人都没有亲眼见过手丨枪,更不用在一场真正的公路劫案中遇到一把上膛的手枪了。 等了几十秒钟,劫车人似乎没有任何动作,乘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母亲搂着孩子轻轻拍背,男人们纷纷警惕地站起身,车厢内的气氛渐渐骚动起来,胆大的年轻人开始走上过道,尝试靠近驾驶室。 劫车人双眼微微眯起,好像在笑。 下一刻,枪响了。 那是真正的枪声,如同爆竹炸裂、车辆爆胎,震得路边堆积的雾气都微微摇晃。 乘客们第一反应捂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紧耳朵闭起双眼。 与此同时,子弹擦过司机额头,打碎了驾驶室一侧的车窗,玻璃渣碎了满地,司机咬紧牙关缩成一团,浑身都忍不住在颤抖。 原先还抱有侥幸心理的乘客们忽然意识到,这个拿枪的少年,是一个认真劫车的匪徒。 车内霎时雅雀无声。 然而,站在客车最前方的少年却笑了,他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只见手臂一撑,跳坐上客车的面板台,手上的枪支却已经放下。 一个穷凶极恶的劫车犯该如何开口? 是说:“把你们的钱都交出来,否则杀了你们”又或是说,“不想被爆头的话,把值钱的东西放到袋子里”? 已经有客人自觉脱下手腕上的金表,却意外听见很奇怪的话: “女士们先生们,把你们的糖果都拿出来,另外,我很不喜欢柑橘口味!” 少年这样说道,他像玩游戏似的,把枪从左手抛到右手,忽然一伸手,枪管又朝向了妄想乱动的司机:“我说了,请不要乱动。” 他轻柔的嗓音如温水般侵入每位乘客的耳廓。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迷茫地左顾右盼,谁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快一点,我可没有开玩笑呦。”少年坐在面板台上,笑了起来。他淡蓝色的牛仔裤下面配了双明黄的新版耐克鞋,双脚悬在半空,左左右右,轻轻晃动。 就在所有乘客都还沉浸在未知的迷茫中时,“砰!”的一声,少年再次扣动扳机。 这一次,子弹飞向了客车最前方,挡风玻璃“哗啦”一下炸裂开来,冷风瞬间灌入车厢。 风吹起了少年乌黑柔软的发丝,也让司机的脸色寒如金箔。 仿佛变戏法似地,少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顶枣红的绒线帽,体贴地给司机戴上。 但是下一秒,他又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最前排正要掏电话的不安分的中年人,冷冷道:“快点!” 中年人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半卷HALLS薄荷糖,交了出去。 少年很满意地接过糖,单手从里面挑出一颗,放入口中,还顺手把糖纸塞到了自己口袋里。 领头者自然会带动一群追随者,白色的凉糖、浅黄的柠檬糖,粉色的泡泡糖,五颜六色的糖果纷纷落入少年口袋,甚至有人还交出满满一盒金色费列罗,少年人嫌弃地看了眼巧克力,表示拒绝。 八分钟过后,客车上所有糖果都被扫荡一空。 车载呼叫器不时传来通话请求,智能电脑上的红点闪动不停,少年像是嫌烦了,他关掉呼叫器,又顺手将平板大小的车载电脑从架子上摘下来。 “祝大家旅途愉快。” 他说完,便跳上客车最前方的操作台,还顺手做了个飞吻的动作。 下一刻,只见他毫不犹豫地飞身跃出了破碎的前窗,在公路上打了个滚,飞也似地窜下高速公路,如一只归家的白鹭,飞入茫茫芦苇从中。 19. 双程 02 “屌不屌!” 王朝敲下暂停键,画面最后,落在劫车少年似笑非笑的飞吻上。 年轻又话唠的技术员兴奋地赞叹道,于是又不出意外地,收到了队长地暴击。 “你觉得这很有趣吗?”望着录像中的少年,刑从连冷冷问道。 “劫车诶,为了抢糖果,脑洞何止是大,简直就是大……”王朝又唠叨两句,才意识到周围氛围不对,他抬起头,这才发现刑从连脸色铁青,“头,认真你就熟,又没有人受伤,不是很酷吗?” “没有人受伤?是幸好没人受伤!”刑从连拉过鼠标,拖动进度条,画面停顿在少年举枪射击的刹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不小心射偏,造成子弹回弹,很可能有人因此丧命!” 画面上,少年持枪的手很稳,仿若磐石。 这样的姿势,绝不会出现在一位不谙世事的少年人身上,所以那也绝对不是一位不谙世事的少年。 车上的乘客或许不会发现,但在录像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少年从举起枪的那一刻起,目光便没有离开过监控摄像头。 他在看监控,他在看,看监控的那些人。 王朝被训得不敢辩驳,只好假装喝茶,一不小心,他就一口气喝光了大半杯冰柠檬茶。 幸好电脑右下角的头像开始闪烁,救他一命,他迅速点开对话框,在现场勘察的民警传来了最新图片。 照片上,是一枚刚从被劫持客车中找到的子弹。 刑从连俯下身,看了眼照片:“又是9mm转轮手丨枪?” 王朝说着,调出视频,截图放大了少年拿着的枪。 “肯定还是同一把啊。”王朝咬牙,“这个案子也很奇怪啊,那个小兔崽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真的不用找专家看看吗?”他试探着问道。 自从林辰失踪后,警队原本的心理学顾问付郝教授因为受不了打击,选择回母校永川大学教书,心理顾问一职便空缺下来,为了填补空缺,上级部门为警队指派了一名据说是犯罪心理学界新星的专家作为宏景市刑警队新任顾问。 刑从连一听这话,当即瞪眼:“你说那个见了我就让我去看病的爆炸头?” “他还说我有Hyperactivity,当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王朝一拍桌,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后来我回家一查,你猜怎么着,他说我有‘多动症’,老子怎么有多动症呢!” 他说着,气愤地靠向椅背,一只手转着笔,另一只手拍了拍刑从连的肩,一小撮锡箔灰从刑从连肩头飘落,王朝捻了捻烟灰,问:“你又去阿辰墓边了?” “能专心说别人坏话吗?”刑从连很尴尬地直起身,迅速拍掉王朝手里的锡箔灰。 林辰坠江到现在已经过去许久,久到林辰这个人仿佛从未在城市里出现过,他只是偶尔会去林辰坟前坐一会,大多是在案件太过繁琐古怪,令人毫无头绪的时候。 而这次的连环抢劫案尤为古怪,甚至比冯沛林的案子还要诡秘,一个专门在高速公路上持枪抢劫客车的劫匪,他身手敏捷,受过专业射击训练,往往能在30秒内控制一辆客车,但令人好笑的是,他甘冒巨大风险劫持客车,索要的却只是几块甜蜜的糖果。 少年如彩虹糖般绚烂,媒体甚至将他名为“糖果大盗”,小孩子喜欢他,女孩子仰慕他,连被抢劫的途安客运公司的生意,都因为这个劫车少年而好了许多,所以整桩事情,怎么看都像是特殊团体戏耍公众的游戏。 刑从连却觉得很不安,他无法说清这种不安究竟源自何处,但他总觉得这好像是场拆弹游戏,剪错一根引线,炸弹会立即爆炸。 手上满是冰柠檬茶杯壁上的水渍,他用沾满冰水的手撸了撸脸,准备离开。 说来也是很巧,那时他的视线因为水渍而变得模糊,那时他的脑子里甚至没有在想林辰。 可当他视线不经意从电脑屏幕上晃过时,他却在客车车厢后座看到一个人,然后,他的心脏不可遏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那个人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戴黑色鸭舌帽,仿佛正在酣睡,但刑从连却很清楚,那个人根本没有睡着。 因为就在少年掏口袋拿枪之前,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少年的背影。 这是极微小的动作,也是极其心有灵犀的动作。 哪怕是提前0.1秒的预知,也是预知。 所以这不是巧合,但是否巧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个人的脸,刑从连实在太过熟悉。 熟悉到就算是在低像素的黑白监控录像中,就算他只露出一双眼睛,刑从连也能将他认出。 那就是林辰。 刑从连按了下回车键,画面暂停,他白得有些过分的手指吗,在屏幕上画了个圈,圈起了一张脸。 王朝盯着视频看了一会,问:“老大,你不会是想说,车上有小兔崽子的同伙?” “这是林辰!” 王朝惊呆了,他赶忙截图,将图片放大,但就算像素颗粒都被放大到指甲盖大小,他也没能将图片里的人和林辰联系起来。 所以,他只能郑重地回头,盯着刑从连的眼睛,认真的说:“老大,讲真我觉得专家说得很对,你该去医院看看。” 刑从连猛抽了王朝一记头皮。 技术宅抱着头,欲哭无泪。 …… 无论警局里的人看多少遍录像,劫车的少年已飞入茫茫芦苇,注定不见踪影,被解救出的乘客,都被分批送往最近的休息站食堂,吃一些简单的食物,并等待笔录。 食堂的空气里有些油腻,气温也还是有些低。 所以大部分乘客都坐在靠近落地窗的一边,任由暖融融的阳光烘烤着身体,他们相互交谈,并没有因为方才的劫车案而惊恐不安。 在人群的边缘,一处有些阴暗的地方,有位青年正将脖子里的围巾解下,给身旁拖着很重行李的老太太围上。 老太太像是很高兴有好看的青年坐在自己身边,她摸了摸脖子里的围巾,笑呵呵地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一只橘子,塞到青年手上。 橘子很凉。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如果王朝在场,一定会跪着咽回之前那句话。 那确实就是林辰,与冯沛林双双坠入湍急江水中,连尸体都没有被打捞起的林辰。 林辰摸着冰凉的橘子,有些不经意地,望向了出口方向。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命真的不是很好。 如果你为了离开,通过诈死骗了一些人,其中还包括很关心的你朋友,那你一定会很害怕再见到那些被你骗过的朋友。 或许某一天,你会你的朋友在茫茫人海中再次相遇,这是你为重逢做的设定之一。 但在那些设定里,一定不包括坐上一辆大巴并在你朋友所管辖的路段遇上劫车的匪徒。 这个设定太离谱太作弄人。 命运,真得太无情。 …… 同样感慨命运无情的,当然还有警局里的某位悲伤了大半年的刑警队长。 “告诉现场的兄弟们,请车上的乘客好好在休息站休息,警方会统一安排车辆,送大家离开,记得,我到之前,谁,都,不,许,走。”刑从连勾起嘴角,一字一句说道。 他说完,扭头就要走,可就在他要去拉门的瞬间,有人抢先推开门,走了进来。 来者仿佛是什么业界精英,他穿齐膝的驼色风衣,脖子上围着条烟灰色菱格围巾。 刑从连与之一握手,对方从口袋里掏出张烫金名片,双手持着递到他面前:“杨典峰,途安客运总公司经理。” 事实上,因为连环客车劫持案,他与途安客运公司公关打了很多次交道,这帮人油盐不进的生意人,很不配合调查,所以刑从连接过名片,很没耐性地坐在办公桌上,点了根烟塞进嘴里:“杨总有什么事吗”。 “宏景高速的案子,还请刑队长多费心。” 一听又是打官腔,刑从连吸了口烟,吐出一口烟圈,“其实你们还挺高兴的吧。” “刑队长何出此言?” “出了个客车怪盗,可比得上黄金时段的广告。” “刑队长认为,连环抢劫案是鄙公司所为?” 杨典峰的围巾上露出一小块商标,那是出自高档专卖店的限量款,单单一条围巾就抵得上他半年工资。 “哪有哪有。”刑从连心不在焉的答道。 “刑队长或许会认为,这是鄙公司为了生意而玩的游戏,但事实上,为增长百分之几的市场份额而担那么大的风险,并不划算。” “杨经理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么几句话?” “事实上,鄙人是来为刑队长提供一道线索的。”杨典峰生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我们公司的所有客车都配备了基于地理信息系统和MEMS加速度剂的自主呼救系统,今天,被抢劫的A7645号客车上的车载电脑被劫匪取走,但我们发现,客车信号并没有消失。” 王朝猛地起身,他抢过杨典峰的电脑上,在上面一阵敲击,然后突然说道:“头,和平北路方向,向南行驶。” 杨典峰抱臂靠上椅背,冲刑从连挑眉一笑。 20. 双程 03 知道林辰就在休息站,并且跑不了,刑从连反而不急了。 他很清楚,以他那位朋友的聪明才智,一定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那么看着一位平素以冷静镇定著称的人焦虑不安,真的非常有趣。 和平北路上,协管的交警那辆妄想由南向北,转入昌平大道的小型校车。 刑从连到时,校车司机还在和拦下他的交警纠缠不休。 “师傅,您确实没有违章,就是警察同志想问你一些问题。”交警站在校车边,耐心劝说。 “学生们赶着上课呢!”校车司机拍了拍方向盘、 刑从连绕着明黄色的校车转了一圈。 车上的学生已经下车接受检查了,少男少女们穿着私立学校校服,在路边三三两两站着。 女孩子的水手裙正在膝盖上方,风一吹,就露出青春活力的腿部线条;男孩们丝毫没有骄纵气息,虽然被耽误了时间,却很安静地等待问询。 “枫景学校?”刑从连把目光落在校车左侧金色枫叶与银桂枝组成的校徽图案上。 “市里有名的私立学校,开设从幼儿园到高中的课程,学费可贵了!”王朝指了指路边顶着蘑菇头的小女孩,小女孩也穿着藏青色校服裙,由一个高大的男生抱着。 “这么小的孩子,家长就放心让她自己上学?”刑从连不住咂嘴。 “在枫景,幼儿园的孩子都由专门的高年级学长学姐一对一负责接送,怎会不安全?”听到了他的疑问,站在一旁的客运公司经理忍不住回答。 “你家有孩子在枫景?” “我最小的弟弟,在里面念高中。” “有钱人啊。” 听他这么说,杨典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了笑,却只是说:“毕竟教育质量好,花再多钱也是应该的,刑队长若是也想送孩子进去,我可以介绍您认识校长。” “我们刑警很穷的,付不起学费啊。” 刑从连这么和杨典峰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忽然间,协助处理现场的警员似乎从一位女生书包里翻出了什么。 “我不知道它是从哪来的!”女学生紧握包带,言辞却平静。 警员将东西封进证物袋,递给刑从连。 刑从连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再次走到女学生的面前:“小妹妹……”他刚开口,王朝就从侧面踹了他一脚。 “这位同学,你说这东西不是你的?”他迅速转换语气,将证物袋举到女学生眼前,里面正是前不久刚被劫车少年拿走的车载平板电脑。 女生点了点头:“我早上收拾书包的时候,并没有这个东西。” “那么你也从没有碰过它?” 女生眼神清亮:“我想你们可以去检验指纹。” “有道理。”他用手摸下巴上的胡茬。 “我的书包今天一直都背在身上,除非是有人在我从家走到公车站的时候把这东西放到我包里的,但这个可能性也不大。”女生看了眼自己的书包,上面的铁搭扣扣得牢牢的。 “有道理。”他继续摸胡茬,“你几点出家门的?” “7:35。” “你家住哪?” “若水街。” “噢?”刑从连端详着女生,却没有问其他问题。 “那叔叔,我可以走了吗?”说完,女生就往校车方向走去了。 “有趣。”刑从连望着马尾辫女孩的背影,自言自语。 王朝快要看不下去了:“头,你快把平板给我,赶紧去休息站找阿辰吧,求你了!” 准备瓮中捉鳖的刑警队长才不会在意下属的哀求,他施施然递出了平板电脑,悠闲地抱起手臂等在一旁。 看着刑从连愉悦的面容,王朝一口恶气憋在胸中,却还是只能认命地干活。 他迅速将平板连上电脑,敲击下一堆眼花缭乱的代码。 地图上勾勒出一条复杂的红色路径,显示着这块车载平板离开被劫持车辆后,所经过的具体位置。 仿佛蛛网般的路径图令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王朝却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输入了两个位置。 “见鬼了……”王朝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电脑上的路线图,下意识冲刑从连喊道:“头,这电脑的GPS有问题,这根本不可能!” 听闻此言,途安公司总经理面色一变:“警官先生,这套车载系统是我们公司最新配备的,不可能出问题!” “你看哦,我刚用手机导航简单计算了下,从宏景高速十方路段到我们现在的位置,总计165公里,要两个多小时车程。”他说着,把手机朝向了杨典峰,然后戳了戳手机右上角的时间,“但你看看现在刚到8:00啊,离客车被劫才一个半小时,而且他的行驶路径这么复杂,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从那到这。” “或许是抄近路呢,你分析下这些路径,应该会有线索?” 王朝想反驳,但他想了想,刑从连说得可能也有道理。于是他调出一张宏景市周边地图,开始埋头认真研究起来。 刑从连端详整张地图,那道路密密麻麻,如同附着在人体上的血管。 “刚才那个小妹妹说,她是7:35出门的,她很确定,在这之前,这个平板一定不在她书包里,所以,你着重研究下,在7:25-8:00这段神奇的时间里,我们可爱的平板究竟经过了哪些地方,又是怎么到小妹妹的书包里的。” 王朝眼前一亮,他按刑从连所说的,开始调取数据,但很快,他就郁闷了。 “杨经理,讲真你们的系统还是有问题。”技术宅一脸懊丧,“为什么你们的GPS定位系统没有“位置—时间”记录。” “什么意思?”刑从连问。 “就是你们的这个系统,只会记录机器所在的位置和行驶路径,却不会记录它是什么时候经过了这些地方。” 杨典峰很无奈地摊了摊手:“对于我们来说,GPS只是方便我们管控、监视车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辆行驶路径,真是很抱歉了呢。” “那只能结合监控排查了,我去问校车司机拿他每天的行驶图,你比对看看”刑从连也有些失望,他拍了拍王朝的肩,似是宽慰。 “可这也没有意义啊老大!”王朝搓了搓手,“就算比对出来了,知道它是怎么进小妹妹书包的,又能证明什么呢?” “证明什么?”刑从连语气有些冷,“证明一个罪犯有能力办到一件我们通常无法办到的事情,证明我们被他耍得团团转,证明我们还不知道他的目的,你还需要什么证明?” 刑从连说完,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径自朝司机走去。 王朝看着自己老大的背影,总觉得从那个满是暴雨和血腥气息的秋天过后,他的队长,似乎正默默发生一些变化,可又说不好,究竟是哪里不同了。 “刑队长,请稍等。” 刑从连走出没两步,就被杨典峰叫住。 “我这里有最新的宏景地图,纸质的。”杨典峰跑到自己的车子里,从置物箱里拿出一份地图,小跑着,送到他手上,“您让他直接在地图上画,这样看得会更清楚。” 校车司机似乎是也发现刑警队长脸色不善,于是出奇地配合工作,他在宏景地图上标出了每天的行驶路线图,还清楚地注明了每一个停车上下点,刑从连看了眼地图,然后又将地图拿回去给王朝。 王朝对照着地图上的路线,将行驶路径编入电脑,一条简洁明了的黄色路径图,开始与平板的系统所记录下的红色路线交叠起来。 “真见鬼了。”刑从连终于忍不住,再次重复了刚才王朝说过的话。 因为两条路线最早的交叠点,是在枫景学校门口,而在那之后,红、黄两线有多次分开又多次重叠,令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如果有配上时间轴线,就很简单了。”王朝很郁闷地说。 “我去转一遍这段路。”刑从连指了指校车路线。 “我和您一起去吧。”杨典峰笑着说。 车窗外,路牌不停变换,杨典峰坐在副驾驶位上,见刑从连只看了一眼地图,却没有拐错半个弯。 “刑队长记性真好。”俊美的客车公司经理靠着窗,单手撑起下巴,任由春风将他的发丝吹乱。 刑从连叼了根烟,懒得搭话。 在离枫景学校很近的路口,刑从连停下了车,正是上学时间,少男少女们从一个路口之外的地方下车,走入校门。 杨典峰跟着一起走了下来,与他在遍植香樟的林荫道上漫步。 刑从连走得很慢,双手插在口袋里。 微寒的春风和喧闹的言语从他身旁拂过,他却兀自前行。 “您在想什么呢?”杨典峰终于忍不住问道。 “曾经,我有一位朋友告诉我,如果有事情想不明白,就好好感受。”刑从连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那您感受到什么了吗?” 刑警队长睁开眼,没有说话。 21. 双程 04 不知谁说过,每一次重逢,都是为了下一次的分离。 这句的潜在意思是,重逢并不一定都是好事。 对林辰来说,他现在无法定命运安排的重逢到底是好是坏,他只知道,等待重逢,是件难熬的事。 阳光悄然无声洒下,食堂里很宁静。 休息站工作人员拿来棕色毛毯,第一批到来的女警正在给乘客倒茶,见女警不紧不慢的动作,林辰意识到,刑从连应该是发现他了。 “你们什么时候才做笔录啊,我们赶时间回家呢!”有乘客捧着纸杯,语气略微透着不耐烦。 “就是,留两个人下来说说就好了!”一旁的乘客附和道。 “您稍等一会儿。”女警笑得十分温柔,“前面鉴证科的同事还没清理完现场,高速公路限速通行,客运处新调来的车,也被堵在半路呢。” “还要鉴证科,像拍电视一样!” “这都快两个小时,还没弄完啊?” “搞这么打阵仗干嘛啦,我们人又没事,小朋友恶作剧而已!” 几位年长的妇女三三两两发表意见,林辰依旧坐在很角落的地方,角落里有些冷,但也因此非常安静,他很认真观察每一人的表情,心中渐渐升腾起奇异怪的感觉。 再次提起劫案,所有人脸上都很轻松很无所谓,他们不仅没有任何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反而责怪警方大惊小怪。他的目光,最后落到女警脸上,女警轻轻将长发拨至耳后,很可惜的是,他也并没有在女警美丽的脸庞上,找到任何属于紧张或者凝重一类的情绪。 那么,所有人现在之所以还留在这里,除了刑从连的命令,大约就真的是因为后方堵车。 林辰渐渐觉得事态有些严重。 他向窗外望去,那里是延伸至天地尽头的青绿色芦苇,风一吹,便漾起海一般的涟漪。 空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又渐渐变得太过安静。 忽然,林辰听见楼下传来一些脚步声,那是典型的警用皮靴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并且声音越来越密集,楼下像是来的很多人,那应该是警方的大队人马赶到。 那些人踏入大厅走过转角然后上楼…… 意识到这点,林辰忽然觉得紧张,这种紧张不至于让双手出汗身体颤抖,但足以瞬间打断所有思路,他很明显感到心跳很快、大脑很空白,所学的任何心理调节法,甚至在这一刻,都不会被回忆起。 他在紧张,他因为即将到来的某一人而紧张。 啪嗒一声。 皮靴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林辰下意识抬起头。 如果说,紧张感到来,是毫无缘由的条件反射,那么那么紧张的褪去,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楼梯口的身影很挺拔,如同岩石堆砌的孤峰,也很料峭,仿佛降霜的冬夜。 那人警服笔挺,肩膀上银星闪耀,那人姓黄,周吴陈黄的黄。 …… …… 接到王朝电话时,刑从连刚走入枫景学校。 “卧槽老大不好了,黄督察要带专家去去休息站做笔录了,你赶紧去,晚了我怕我家阿辰惨遭毒手啊!” 电话那头,王朝连珠炮似地吐了一堆词,因为他发音太快,刑从连并没有听得太清:“你说哪个督察?” “黄泽黄泽黄泽啊!”王朝简直要急死,“高速堵车最佳行车路线我已经发你手机了不谢么么哒!” 王朝话音未落,刑从连就听见手机响起新消息提醒,他低头一看,是封新邮件。 “是出了什么事吗,刑队长?”杨典峰似乎隐约感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紧急,忍不住很关心地问道。 刑从连皱了皱眉,然后迅速转身,向路边的吉普跑去。 校外春风是因为年轻人的喧闹,而食堂里的喧嚣,则全是因为数名警察的到来 大厅一角的旅客们纷纷站起,日光从落地窗和高出的透明顶棚散落进来,黄泽站在楼梯口,却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 阳光太明亮,米色大理石反射了大部分光,黄泽感觉被什么东西刺到双眼,一阵恍惚。 他好像看到了林辰,那也确实是林辰。 但林辰的尸体明明该在滚滚江水里,林辰的魂魄明明该在什么墓地里…… 可林辰就站在旅客中间,他眼神清亮,头发因阳光而显得微微湿润。 黄泽忽然很想笑。 他看见林辰放下手里的纸杯,转身替身边的老人披好围巾,说了些好像是安抚情绪的话,然后才慢慢走过来。 果然是林辰,哪怕撒下弥天大谎,哪怕被人当场撞破,也依旧波澜不惊、毫无歉意。 林辰越走越近,黄泽的拳头也越捏越紧。 最后,林辰终于在他面前停住脚步。 他居高临下,看着林的眼睛,妄图从中看出任何歉意或者愧疚,可是没有,林辰依旧很平静淡然,淡然到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在那一刻,黄泽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愤怒,他猛地挥拳,冲林辰脸颊打去。 那是用尽全身力气的一拳,把林辰打得猛一踉跄,但他并没有解恨,他见林辰捂脸退了两步,再次捏紧拳头,向前挥去。 林辰被打得有些晃神,疼痛是其次,眼前陷入短暂的黑暗,失去了任何行动能力,他意识到黄泽又向他挥拳,他觉得自己应该躲开,可身体完全不听指挥。 然而第二拳并未如期而至,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黄泽脑子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他的拳头似乎在半空中换了位置,落到了他的肩头,他直接被人一把扣住。 等林辰反应过来时,耳鸣很厉害,脸火辣辣的疼,嘴里满是血腥味道。 他感到自己的脸被按在什么硬质布料上,直到心跳声传来,他才意识到,他正被黄泽紧紧抱住。 “你为什么不去死呢?”他听见黄泽在他耳边说。 他能明显感觉到,黄泽声音有些哽咽,可是又哽咽什么呢? 林辰觉得奇怪,也很尴尬,他双手不知该放哪里,然而黄泽却没有放手的意思。 最后,还是旁边不知谁的一个问题,解救了他。 “你就是林辰?” 说话的人顶着满头蓬松杂乱的卷发,那些头发几乎要遮住眼睛,林辰循声看了对方一眼。 黄泽如梦初醒,像扔垃圾一样,将他猛地推开。 林辰捂着脸抬头,看到了一头蓬松杂乱的卷发。 “你果然没死啊,黄督查还伤心很久呢?”那人的语气很随意,仿佛早就料到此事般胸有成竹。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姜哲。”见他没反应过来,有些呆愣,姜哲脸上露出一丝嘲讽,“宏景市局新任心理学顾问。” 哦,原来是刑从连同事。 林辰点点头,很自然地伸手。 然而姜哲却没有伸手:“1111特大杀人案,你的嫌疑还没洗清,我不和杀人凶手握手。” 姜哲的声音很大,大厅内的所有目光,齐刷刷向他聚来。 哦,果然是黄泽的朋友。 林辰收回手,很礼貌地欠了欠身,既然打过招呼,又没有其他话可以说,他就向自己的坐位走去。 “你为什么在这里,这次劫车案和你有关吗,你还是那么想出名!” 身后传来姜哲连珠炮似的发问,林辰只好再次停下、转身,看着姜哲微挑的眉和嘲讽的唇,他很认真想了一会儿,才认真回答:“不是,我只是刚巧路过,不那么走运的一名受害者。” 像是被触怒了似得,姜哲猛地拔高音量:“是,受害者,上次冯沛林的案子你也是受害者,我看过卷宗,你还和受害者一起搂着跳江!你这么直觉敏锐,会不知道有人观察你三年?你根本就是在帮冯沛林逃命,只是最后冯沛林死了,结果不好而已,也只是那个白痴警察不会怀疑你!” 姜哲语速很快,声音很冷,整得玻璃窗似乎都在抖动,因为声音太大,他也说得很累,于是他顿了顿。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很轻飘很随意的声音:“诶诶,姜专家,在背后说人坏话不好吧。” 姜哲猛地一怔。 林辰,也猛地一怔。 22. 双程 05 刑从连觉得,这件事到现在为之,都非常有趣。 比方他想让林辰多呆一会儿,以此惩罚林辰无声无息无情无义的诈死,然而没想到,一路上,体会煎熬的人又变成了他自己。 又比方说,他设定了好几种再见林辰时的情境,可等到楼下,他听见姜哲的话,那些想好的对策,又统统不够用了。 他扶着把手,走上楼梯,真心觉得,命运啊,它总是这么有趣。 二楼楼梯口,竟然被愤怒的黄泽和比黄泽更愤怒的姜哲占据。 隔着两人的身影,林辰也同时看到了刑从连,他们对视一眼,这时才觉得,原本预设的一切剧本,好像瞬间失去效力。 仿佛水流总会入海,仿佛冬天过后便是春天。 原来重逢见面,是件很寻常的事。 既然很寻常,那也就无需太激动。 林辰擦了擦嘴角,只见刑从连一副装作没看见黄泽和姜哲的样子,从那两人中间穿过,走到他面前。 “他打你了?”刑警队长身材高大,穿着件警用风衣,身上还带着春风的寒气,混着着满身薄荷烟草的气息,有些清冷,也有些甘甜。 “是啊。” “疼吗?” “疼。” 林辰回答完毕,却久久没有听到接下来的话,他抬起头,恰好望进刑从连的眼眸,那双眼睛带一点绿,带一点蓝,如海般深邃。 而林辰这时才发现,刑从连把头发剃成了板寸,混血儿的容貌,实在是好看极了。 他很少注意别人的容貌,他总是在看一些和长相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情绪又或是态度,但今天,他确实很纯粹在看刑从连的脸。 刑从连大概真的不知道他只是单纯在欣赏他的长相,所以见他这么仰头,他想了想,然后说:“没事就好。”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林辰偶尔空闲时也会想,如果刑从连知道他没死,会说些什么,但综合那位的血统,总之一定会些很奇怪话,但他没想到,刑从连会这样描淡写。 没事就好…… 没有哪句话比这句更轻,也没有哪句话,比这句更重。 林辰有些动容。 刑从连说完,见他没有动,大概是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他向前走了半步,伸手抱了抱他,刑从连的拥抱很清浅,搂紧又松开,至多也不过两三秒钟。 可林辰仿佛闻到刑从连身上的香火气息,于是他叹了口气,几不可闻。 其实,刑从连与林辰从交谈到拥抱结束,也不到一分钟时间,但落在黄泽眼中,已经刺眼得有些过分, 只见刑从连抱完林辰后,目光再次落在林辰的侧脸上,林辰脸颊青紫、嘴角开裂、甚至还渗着一些血迹,黄泽意识到自己下手有些重,就在那时,他见刑从连回头,看了他一眼。 刑从连眼神很冷漠,仿佛在说:要打也是我打,你有什么资格打? 那是一种混杂鄙夷与轻视的冷漠。 被人轻视,则是黄泽从小到大从未体验过的,刑从连只用一个眼神,就成功点燃他所有怒火。 他按住了想要回击的姜哲,对刑从连冷冷道:“从案发到现在将近两个多小时,刑队长这是才到吗?”未等刑从连回答,他又说:“如果不是知道林辰在这儿,刑队长还准备让乘客再等多久?” 身为上级督查部门负责人,黄泽这句话说得非常诛心,并且无视了最先抵达现场安抚乘客的民警。 乘客们微微有些骚动,似乎在附和。 刑从连有太多理由可以辩解,比如出现了新的线索要去追查,又或是前方堵车之类,但任何理由,在此时此地说出来,听起来都像在推卸责任,都不恰当。 那么,不辩解,就是最好的辩解。 他于是拍了拍林辰的肩,尔后向乘客们点头致意:“等客运站车来,大家就可以离开了,辛苦大家久等了。” “刑队长,你就这么让乘客离开,笔录做完了吗,错过重大线索,这个责任你但得起吗?”黄泽冷笑道。 “你急着走吗?”刑从连问林辰。 “暂时没什么大事。” 刑从连点点头,指了指林辰说,对黄泽说:“线索说他暂时不走。” 黄泽气结,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刑队长的线索,指的是重大凶杀案的犯罪嫌疑人?” 似乎是见自己要巴结的对方正渐渐处于劣势,在一旁的姜哲忍不住开口。 “姜专家。”刑从连厉声喝止他。 姜哲吓了一跳。 刑从连微微一笑,说:“我们是法制国家,做事呢讲话呢,都要讲究证据的。” “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啊。” “姜哲!” 黄泽突然开口,喝止住姜哲,他说:“以刑队长的级别,还不便接触这些绝密信息。” 听了这话,姜哲只是冷眼盯着林辰,然后便不再说话。 “刑队长是不准备按章程办事了?”黄泽话锋一转,语气凛然。 这两人的态度真是没劲透了,刑从连于是说:“那肯定不是啊,我现在准备去案发现场看看,黄督查要一起吗?” “既然如此,刑队长现在可以好好与林先生叙旧了,本案现在由江省警队负责,刑队长可以休息了。”黄泽向前走了几步,轻轻拍了拍他肩头。 自刑从连接手公路连环劫车案已一月有余,黄泽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他踢出案子,甚至连个理由都不给。 任何人听到这话,都会生气甚至吵闹,但刑从连没有,毕竟他真的很看不起黄泽。 “行啊,这里你最大,你说了算。”他向林辰努努嘴,双手揣兜,转身就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走。 林辰很自然地,跟在了他身后。 他们边走,还边小声交谈。 “你怎么发现我的?” “那小子动手前,你看了他一眼。” 站在一旁的黄督查听见空气里飘来的零星问答,于是更生气了。 …… 等到了刑从连的吉普车边,林辰才发现,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 “杨典峰,出事那家客运公司的经理。”刑从连装作不经意地说道。 林辰点了点头,坐上后坐。 “怎样?” 见刑从连上车,杨典峰坐在副座上,关切问道。 “没事,上级不让查了。” “怎么会这样!” 刑从连却不以为意,他拉上车门,回头看了眼他,说:“和你没关系,黄泽这一看就是早想把我踢走……” “我知道,不过按照跨省协同办案条例,第三章第四条,如发生重大案件,为了保证警力资源合理分配,地方刑警因听从上级统一调配,但在不影响调查的前提下,案发当地刑警亦有独立调查权。” “背真熟。”刑从连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像是早有打算,他迅速发动吉普,“那一起查吗?” “嗯。” 听到他的回答,刑从连脸上漾起一抹笑意。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真正的案发现场。 客车外围了明黄的警戒线,两只皮毛光亮的马林斯诺犬正好回来,其中一只嘴里还叼着只明黄色板鞋,怎么也不肯放。 “怎么回事?”刑从连下车问道。 “据说是追踪了十公里,只找到一只鞋。”提前来到现场的王朝蹲下身,抚摸着搜寻犬的脑袋。 训导员正努力从搜寻犬嘴里掰出鞋子,林辰默默来到来到刑从连身边,王朝抬头看了他一眼,见状不由分说,一拳锤在刑从连背上:“老大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我家阿辰是读书人!” 被偷袭时,刑从连正戴着手套,检查看那半只板鞋,他一个踉跄,脸和板鞋差点亲密接触,他刚想喊冤,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跟着刑从连的动作,林辰也吸了吸鼻子,空气里除了青笋般柔和的草木气息,竟然还有点香气。 “这个味道,是香水?”杨典峰不知何时凑到刑从连身旁蹲下,也闻了闻,这样说。 “嗯?” “很像是LAEMIRACLE的味道,但我不能确定。” “那是什么?” “是一款女士香水,很多女孩喜欢。”杨典峰如数家珍,“可是,按照这个留香程度,他很有可能,是把香水专门洒在鞋上?” “为了扰乱视线。”刑从连说。 “是吗?”杨典峰望着刑从连笑了笑,目光包涵崇敬:“幸好您还愿意继续查案。” 23. 双程 06 刑从连勘察完车外,绕开满地碎渣,向大巴内部走去,杨典峰就一直跟在他身后。 林辰站在车外,在同王朝说话。 “你是说,他拿走的车载平板,出现在市里?” “对啊,奇怪吧,而且路线很诡异,看上去GPS像坏了一样。”王朝看了眼跟在刑从连屁股后面的男人戳了戳他,“我怀疑,他们家车有问题。” 听了王朝的话,林辰眉头轻蹙:“有什么依据吗?” “暂时还没有啊,就是看他的样子太谄媚了,一定有什么问题。”王朝同志很肯定道。 望着大巴里勘察现场的警员,林辰只觉得这件案子很奇怪,很危险。 那个少年可以为糖果劫车,可以让警方追踪十公里,可以完成不可能的偷运任务,这些都很厉害,可虽然很厉害,却毫无意义。 没有人会花这么大的代价做毫无意义的事情,这本身就此案最奇怪的地方,值得警惕。 忽然,远方传来引擎轰鸣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林辰回过头,发现对面车道异常空旷,有十几辆车正从远方高速逆向行驶而来。 领头的,是辆白色警车,其后跟着或大或小的商务车,那些商务车无一例外,都喷涂着各大电视台台标,显然是新闻采访车。而在车队最后,竟是有辆高速公路清障车。 转眼间,车队便行至眼前,白色警车猛一刹车,擦过白色分道线,发出尖锐声响,其后十几辆车纷纷停下,溅出无数烟尘,然而车上的人,都没有下车。 就在这时,清障车上跳下几位工人,他们行动有致,迅速移开一段护栏,这十几辆车便从中穿过,最后,齐齐停在在黄色警戒线外。 望着近处的纯白警车,林辰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咔哒一声,车门开了,有人从车上跨下,皮靴光亮、裤料笔挺,正是黄泽。 林辰看到了黄泽,黄泽当然也看到了林辰,所以感慨阴魂不散的,就不止林辰一人。 然而黄泽并没理睬他。 因为看上去,黄督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转过身,走到警车后方,拉开车门,他举止端正,绅士非常,引来一片镁光灯闪。 然后,姜哲从后门走了下来。 林辰看呆了,但令他更吃惊的是,就在姜哲下车后,所有镁光灯、话筒,被迅速抽离黄泽身侧,尽数凑到满头糟乱卷发的年轻人面前。 “姜老师,请问您对凶案现场有何分析?” “姜老师,您是认为劫案还会再次发生吗?” “姜老师,您能对劫车少年的心理情况做一下分析吗?” “姜老师……” 记者们问题很多,语速非常快。 姜哲刚从国外回来,在著名电视台担任一档情感谈话节目主持人,以犀利而不留情面的风格著称,这是他成为警队顾问后,第一次接手案件,所有记者都提前收到风声,姜老师会先去休息站询问受害者,然后进行现场勘察,并欢迎媒体全程跟踪访问,记者们当然非常兴奋。 更何况糖果大盗的案子本就十分有趣,劫车只为抢劫糖果的可爱少年,他行动果决他幽默风趣,他把所有警察都玩得团团转。他这一刻在嚼泡泡糖,下一刻说不定就混在休息站的乘客里面,谁知道呢? 糖果大盗再加上本身就很有话题的姜哲,媒体人们简直爱死这样的组合了。 “根据劫车少年的年龄分析,他应该处于青春叛逆期,反叛行为是为了吸引他们注意,和脱裤子的露阴癖一样,有人看他他就高潮。”姜哲一如既往犀利,自带爆点,现场气氛愈加热烈,快门声此起彼伏,每个记者脸上都写满兴奋。 “是这样吗?”看见大批人员到来,刑从连走下大巴,站在林辰身边。 “他说得很对。”望着采访现场,林辰说,“因为对,所以很可怕。” “确实。”刑从连说。 王朝在旁边听得迷糊:“啊,你们说什么呢?” “你看,如果他做这一切,是为了吸引关注,他无疑已经成功。”记者字正腔圆的播报声采访声随风飘来,姜哲神采飞扬,逗得记者们前仰后伏,林辰顿了顿,与刑从连对望一眼,“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要吸引关注?” “青春期中二少年都这样。”王朝不以为意答道。 “没错,青春期的到来,会导致青少年急需社会关注,这个没有问题。但出现这种问题的年轻人,内心必然是不平衡、极端、偏执的,反应在行为上,是同样的状态。但那个少年没有,他行为果决、举止优雅、言语风趣……。 “你这么一说,人设有点萌啊!”。 “对,他会让你觉得可爱觉得很酷,他是个持枪抢劫犯,你却有这种想法,这不是最可怕的事吗?” “他脑子不正常你别理他。”刑从连拽住技术宅的衣领,把人拖后。 “怎样?”林辰问。 “车上很干净。”刑从连脱下手套,塞在口袋里。 刑警队长口中所谓的干净,当然不是指客车里的卫生状态,而是指少年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用于追踪的痕迹。 “没有指纹,没有毛发,他连糖果纸都一起带走。” “胆大心细、处心积虑。”林辰说。 “他的目的,一定不是只为吸引关注那么简单。”刑从连看着姜哲和在采访现场外孤立的黄泽,冷冷道。<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林辰远望着直至天地尽头的芦苇地,终于开口:“刑从连,封闭这一路段吧。” 他话音未落,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刚才一直在安静旁听的客运公司经理:“你开什么玩笑!”宏景高速全长三百十七公里,西起穹山,东至永川江,是连接两省的交通枢纽,日平均车流量在三万以上,哪怕只是封闭半小时,都会让高速公路出口排起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更何况公路系统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已经发生公路抢劫而封闭整条高速,这是闻所未闻之事。 刑从连看着林辰不似在开玩笑的面容,事实上,他心中同林辰一样,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以他的经验,无论是全城乱跑的平板还是漫天芦苇地里的女士香水,都是为了分散警方注意,既然已开始分散警力,那就代表这个持续劫持客车的少年,要开始最终行动了。 然而,这一切又都只是猜想,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危险到来。 “这个问题,我做不了主。”他很诚恳道。 林辰却仿佛看出他心中的不安,他指了指远处的笔直挺立的督察,问:“那么他能做主吗?” 刑从连顺着他白皙手指看去,黄泽仿佛感知到什么,恰好转过了头。 “刑队长,您说阻止您调查的上级,是黄少?”杨典峰恍然大悟。 “嗯啊,就是他啊。”刑从连随口答道,继续和林辰说话,“要试试?”他问。 “黄少是出了名的强硬派,他对您有成见,您何必去自取其辱?”杨典峰有些着急地劝说道。 刑从连看他一眼,很无所谓地说:“说服黄泽是捷径,有捷径,总要试试。” 林辰点了点头,显然和他是一个态度。 这时,黄泽已走到他们面前,他没看林辰一眼,而是很目空一切地对他说:“刑队长,此案似乎已经不属您管辖范畴了吧,请您带无关人等,马上离开。” 黄泽所说的无关人等,当然是林辰了。 “黄泽,你这样很没意思。” 刑从连微微低头,看着黄泽,平静道。 “刑队长手头没有别的案子要查吗,为什么您还在这儿,纳税人可不是付钱让您上班观光旅游的。” “我手头,没有案子比这个案子更重要。” “呵,重要?你真觉得这个案子重要,为什么一个多月来,此案调查没有任何进展,现在你来谈重要性,不觉得有点晚吗……” “吵架没有意义,要吵架我可以和你吵三天三夜而你一定输,你现在认真听我说话。”刑从连打断黄泽,“我们怀疑,罪犯很有可能有大动作,希望你能出力,向更高层反应,关闭高速,以防万一。” 24. 双程 07 人和人,是不同的。 这是句废话,这句废话却告诉我们,对任何人和任何事都不要抱有成见。 刑从连当然不喜欢黄泽,但他对黄泽没有成见。 对刑从连来说,不想做纨绔子弟的人,总是值得尊重一下,这是他之所以还愿意找黄泽商谈的原因。 黄泽也确实在思考,他没有迅速给出回答,他的目光从林辰脸上逡巡而过,问:“是你的意思?” “这件事危险。”林辰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不可能因为你的看法,就封闭这段高速。”黄泽看了眼正接受采访的姜专家,说:“那才是真正的心里学专家,我需要听专家的意见。” 黄泽墨守成规、一丝不苟,这是他会尊重击败一干竞争对手,成为省厅督察的原因,这种个性并不是件坏事,但有时也不一定太好。 刑从连叹了口气。 黄泽向记者礼貌致歉,把带着姜哲带到林辰面前。 姜哲一听缘由,瞬间炸了:“这就是个青少年叛逆时期的恶作剧,因为恶作剧封闭高速,你开什么玩笑?”姜哲压低声音,似乎不愿让远处记者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情,他冲林辰冷笑:“我知道,其实你就是想把事情闹大,好再出点名,你以为你还能回到以前的风光的日子?” 他说完,甩手就走,林辰却叫住他:“姜哲,你能为你所做的每一条分析负责吗?” “林辰,怎么,你还想吓唬谁?”姜哲扭头,见鬼似地看着林辰,“我不能负责,难道你能吗?” “我可以。” 那明明是句反讽,林辰却回答得很认真,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很郑重,很令人无话可说。 姜哲语塞:“神经病!”他憋了半天,只能憋出这句。 说完,满头糟乱卷发的心理学专家头也不回走了。 黄泽耸耸肩,对林辰和刑从连说:“很抱歉,我的专家告诉我,你么你的想法是无稽之谈。” “黄泽,如果真出事,请一定要通知我。”林辰望着黄泽,这样说。 “你为什么很巴不得出事的样子。” “不是我希望出事,而是一定会出事,事情的发生,并不会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林辰说完。 刑从连拍了拍他的肩,对他说:“走吧。” …… …… 如果你时间紧迫,又想封闭一条高速公路,那么最快的方式,就是直接去高速公路运输管理处。 刑从连坐在车里,一踩油门,吉普车便飞窜而走。 车里气氛压抑,没有人敢开口,林辰坐在副驾驶上,王朝和杨典峰则在后座。 后座上那位客运公司经理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对刑从连说:“黄少这样,您根本就没有必要和他谈!” 林辰注意到,他说话时还一直盯着自己,像是对他方才的提议很不满。 “职责所在嘛,我不说是我的问题,他不听是他的问题,没什么。”刑从连双手紧握方向盘,对此不以为意。 林辰看他一眼,然后被对方捅了捅,刑从连对他说:“给我根烟。” 林辰于是在车里看了看,并没见到烟盒。 “在我口袋里。”刑从连微微侧身示意。 后座上,杨典峰看着他们一举一动,像是感到自己再次被无视了。 “您就这么走了,黄少这根本就是携私报复,您应该向上级申诉!”他微微加大音量,再次开口。 “我和他计较干嘛?”刑从连像是从头到位都没有把黄泽放在心上,他猛踩油门,迅速超过前方车辆,“生气浪费时间。” 如果黄泽在场,听到这样的话,大概会再次吐血。 宏景高速运管处距劫车案案发地约五十公里,就算刑从连全速行驶,也在将近半小时后,才到达运管处。 在车上时,刑从连已经致电老局长,报告了最新案情进展,希望得到帮助。 所以,宏景高速运管处的人早早就等在停车场。 “刑队长您好,我是宏景高速公路有限公司董事长助理柳行。” 他们一行人下车后,一位戴金边眼睛的青年便迎了上来。 “你们董事长呢?”刑从连步履如飞,边走边问。 “董事长正在开会。” 柳行打量着刑从连一行人,他虽然态度良好,但语气中还是透着一丝不以为意。 刚才,他在办公室接到电话,听说刑警队长想见公司管理层,并要求封锁高速,他就已经觉得可笑了,市刑警队长是什么级别,竟然敢提出这种要求。 现在见了真人,看见那辆破吉普和对方朴素衣着,他就更确定这位刑警队长没有任何背景,既然没有背景,那也只是个普通的公务人员罢了,那么随便打发一下也就可以。 这种搪塞的话,他对很多人说过,有人愤怒又人暗自生气,当然也有人会苦苦哀求,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位刑警队长的反应与那些人都很不一样。 “事急从权,就算董事长现在在上厕所,我们也只能硬闯了。”刑从连停下脚步,用一种我和你好好讲道理的语气威胁他。 柳行打了个激灵,作为助理,他当然不能让老板那么尴尬,所以他将刑从连一行人请入董事长办公室,然后打了个电话。 等他放下电话时,看见进门的四人,正站在门口,对着门内的陈设,露出非常吃惊的神色。 宏景高速横贯两省,利润极高,公司董事长的办公室也很是奢华。 橡木地板、红木家具,真皮沙发、玉石貔貅,办公室里的土豪四件套很是惹眼,唯独不同,是那张真皮老板椅背后,没有挂仿外国名画或是猛虎下山图,而是挂了张巨幅照片。 照片很旧,从各种意义来说都是,它边角泛黄,里面的人穿着八十年代末服饰,正在为高速公路奠基,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照片里的其中几位,已经从高位上退下,因此,照片里的人,也是旧的。 整张照片里,只有一处看上去很新,那是照片右下角一位美丽的女士,那位女士穿了件简单真丝旗袍,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盘起,几缕黑发垂至鬓边,更显得她耳垂如玉、面容素净,她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首饰,只是怡然静立,却气质高华,仿若天成。 而那巨幅照片也仿佛因为她的存在,而熠熠生辉。 柳行收回视线,再看向几位访客。 “董事长说,他马上就到。”他轻咳一声,打断了认真观赏照片的四人,“怎么,刑队长对这张照片很有兴趣?”室内一片静默,柳行勉强找了个话题,“这是当年我们宏景高速奠基时的照片,奠基仪式非很隆重,有数位高层领导亲临,更重要的是,公路出资方的一位重要人士,也亲临现场。” 这段话柳行背了很多遍,毕竟,这是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宏景高速最辉煌的一段历史,每逢有客来,也总是他负责讲解。 他仰望着照片中的美丽女士,开始侃侃而谈。 作为国内第一批投建的高速公路,宏景高速在建设之初筹措资金时曾一度陷入困境,那时,民营资本刚刚兴起,所谓的南北世家也才刚起步。。 时任宏景市长为了筹建高速,四处化缘,最后几经周折,来到了传说中的华人第一世家的门口。 据说那天,市长到了那家人门口,敲了敲门,进去喝了一杯茶,出来时,就已经拿着可以完成高速建设的全部资金。 “这位美丽的女士,不会是邢小姐吧?”杨典峰说这话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刑从连一眼。 “不,那不是邢小姐,而是邢夫人。”柳行说着,也随之望向那位穷酸的刑警队长,刑从连,笑道:“说来,刑队长也是姓邢呢。” “没有啦,我们老大的刑是立刀旁的,和大土豪家读音一样而已。”王朝听了这话,重重拍了拍刑从连的肩膀,“老大,同样姓xing,你为什么就这么穷呢。” 刑从连被拍得一个踉跄,他望着照片中的女士,很意外地,沉默下来。 王朝固然是在开玩笑,但也以此可见,华人第一世家在普通人心中,除了有钱,大概就还是有钱了。 邢家自明末清初开始经商,已绵延数百年,它的触角,几乎遍布世界每一个角落。大至石油矿产,小至油烟柴米,邢家经营一切,但如果是这样,邢家也只是个有钱人家而已。 然而传说中,凡是有华人处,便会对邢家肃然起敬。 那是因为,自百年前战火纷飞时起,邢家便为无数海外华人提供庇佑,直至今日,它依旧经营着海外最大的华人慈善机构,为无数飘零异国他乡的海外华人提供各种便利与帮助。 所有赞誉归结到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邢家,真的很了不起。 在一片静默中,大门被突然推开,宏景高速有限公司董事长,大步跨入房内。 董事长先生没有理睬办公室里等候的诸人,而是径自在座位上坐下,然后开始接电话。 电话内容大约是等出国考察等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他有一搭没一搭和电话那头的人聊着,似乎并没有放下的意思。 就在这时,刑从连起身,走过去,按断了电话。 “你谁啊,谁让你进我办公室的?”董事长斥责道。 “刑从连,宏景市刑警大队队长。” 或许是因为刑警队长的眼神太过冰冷,董事长在僵持片刻后,终于软了下来:“哦,刑队长啊,请坐吧。”董事长挥了挥手,说:“听说你来找我,是想关掉这段高速?” “我们判断,那位劫车少年恐怕在今天会有大动作,为了旅客生命安全,希望您能同意,暂时关闭宏景路段。” “就因为你的判断,就要暂时关闭这条高速公路,你知道股东们要承担多大的损失么!” “我不知道。” “你懂什么?!”宏景高速董市长,几乎要把手指戳到刑从连脸上。 “我懂的并不多,但我知道,如果你不愿意在此刻承担责任,下一刻就要承担后果。”刑从连眼底尽是寒霜。 “后果?”董事长嗤笑起来,“刑队长,你不会以为这条公路是你家开的吧?” 听见这话,刑从连的脸色,忽然有些古怪。 25. 双程 08 就在宏景高速董事长办公室里发生一些不算太严重争执的时候,在宏景高速西南的一处山脉里,也发生了一些事情。 穹山在宏景西南,它海拔近千米,终年云雾环绕。 由晴将转雨时,这里风景最好,湿漉漉的水汽凝结在岩壁上,擦过青苔,顺着细缝最终汇成汩汩溪流。 在山谷间的那条小溪边,是穹山风景区露营地,从远处看去,整片营地色彩斑斓,那是数不清的露营帐篷与数不清的,正在搭建帐篷的人。 更重要的是,在那些人里,有许多孩子。 曹谦之是枫景学校一位普通的小学老师,今天是枫景学校一年级学生集体春游的日子,地点便定在宏景西南的穹山。 他站在营地边,看着假扮山民的工作人员为孩子们牵来一头山羊,小朋友们好像从没见过会动的山羊,纷纷围在山羊四周指指戳戳,看上去兴奋极了。 曹谦之的视线从山羊移至水边,还有些孩子在小溪边看鱼,他们挤在一起,似乎在商量要怎么捞鱼,作为老师,他却没有走过去阻拦,因为那条溪水很浅,那是特意营造的人工景观,他也相信他的孩子们,不会在依旧还寒冷的初春,弄湿自己的鞋袜。。 所以一切看上去都很安宁,很和谐。 可曹谦之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远处传来很急促的脚步声音,曹谦之赶忙循声望去。 同他一起带队的教导主任和另一位老师正迅速向他跑来,两人皆面色凝重,冲他摇了摇头。 “还没联系上吗?”虽然明知答案,他还是下意识问道。 “没有啊,许师傅电话打不通,安老师电话也关机,半个小时前车就该到了!”教导主任低声说道。 曹谦之看了看手表,距预定集合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今天学校春游,校方租赁了6辆大巴,送孩子们来穹山。他们一大早在学校门口集合,从学校到穹山车行约4个多小时,来时路上,因为高速堵车,他们多花了不少时间,也还是因为堵车,车辆前后顺序被完全打乱,所以几辆车相隔十几分钟,才陆续到达穹山集合地点。 如果只是这样,那不过是耽搁行程的小事,但在5辆大巴到达集合点后,最后一辆编号为3的大巴,却迟迟没有到达。大巴上乘坐的,是学校一年级三班26名学生以及两位带队老师。 他们一直以为,3号车是因为堵车,被落在后方,他们先前尝试联系司机和两位老师,但手机一直无法接通。 他们起初以为,这因为山区信号不佳,但就在刚才,教导主任和另一位老师去风景区管理中心尝试打拨打老师手机,电话那头依旧是机械而冰冷的女声,他们这才意识到,3号车很有可能是出事了。 “就算出车祸,电话也不会无法接通啊!”一旁的女老师忧心忡忡道。 “那您给高速公路那边打电话了吗?”曹谦之继续问道。 “打了啊,他们说在查,暂时还没有找到。” “还是报警吧。”曹谦之沉默片刻,终于说道。 …… 宏景高速董事长办公室内,三处电话几乎同时响起。 刑从连在办公桌前退后半步,掏出手机;董事长微微松了口气,很不耐烦地接起了座机;柳行听见助理办公室的电话在响,起身跑了出去。 片刻后,刑从连看向林辰;董事长面色僵硬;柳行冲回房间。 电话那头,是最不好的消息。 “市局刚接到报警,枫景学校的一辆旅游大巴,在高速上失踪了。”刑从连按住话筒,对林辰说。 “怎么会失踪呢,高速出口都有监控啊!”抢在林辰之前,杨典峰惊呼道。 刑从连皱了皱眉,只见林辰薄唇轻抿,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并没有开口。 他依旧在接听电话,没有时间回答杨典峰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头,单手按住电话,另一只手指了指手机,又冲王朝勾了勾。 王朝很快反应过来,他从裤袋里拿出手机,就要递给刑从连,刑从连却示意,把手机给林辰。 “学校老师马上会打电话进来,你接一下。”他对说着,对电话那头报了一串号码。 很快,王朝手机铃声响起。 穹山风景区,露营地。 曹谦之手心冒汗,同行的女教师已经哭成泪人,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恐怖画面,让他更加慌乱。 电话接通的刹那,他忍不住冲接电话的人喊道:“还没找到车吗,不会真的出事了吧,这可怎么办!” 他说完,电话那头大约沉静了三秒,才有声音传来。 那是平静而宁和的男声,好像溪涧的流水或是山间的清风,缓缓注入他的耳中。 “您好,我很理解您现在的焦急心情,但那需要您平静下来,跟我做深呼吸,然后回答接下来问题。” 曹谦之当然知道深呼吸是什么玩意,但事情都这么紧急了,哪还有时间做深呼吸!他这样想,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跟着电话那头的平静指示,开始深深吸气,然后吐气。 “请问大巴是几点从学校出发?” “6:30分。” “好,我现在需要仔细回忆,您最后一次见到那辆校车,是在什么时候。” 声音依旧平静醇和,但这个问题,让曹谦之再次慌乱起来:“我不记得了!”他脑海中一片混乱,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每辆车都一样,我分不清楚啊!” 电话的另一头,握着手机的青年人像是早已预料到这点,他把放下笔,转过面前白纸,朝向对面那人。 在他对面,是位反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年轻人看了眼白纸,纸上写着“车、最近照片、调出”,他点点头,开始敲打键盘。 电话那头的声音消失了数秒,曹谦之甚至觉得山里的风都变冷了,他冲着电话喂了两声,那头的声音马上传来。 “您好,我在。” 清如水般的话语再次流淌出来,曹谦之稍稍放松了下,然后,他听见那人说:“或许您不清楚,但事实上人类记忆,并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完全消退,人类有另一套内隐记忆系统,您所以为忘记或没有记住的东西,事实上我们大脑都以另一种形式保存了下来,所以,我需要您冷静下来,回忆一些东西,同时我需要您在回忆时竭尽全力,这能帮助我们确定时间截点,非常重要。” …… 同样流水般清澈的声音,也在王朝耳边响起,但是王朝显然没有闭上眼睛的机会,他很紧张。 听见林辰那样说后,他迅速接入天眼系统,调出6:20分左右,春游队伍在枫景学校校门口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集合的照片。 六辆大巴在马路上依次排开,车身纯白,上面喷绘有彩云图案,依稀可辨“宏景外事车辆管理有限公司”字样。 从几辆大巴外观看,并没有任何不同,王朝焦急地看抬头,对面的人却不见了,他再向右看时,林辰已经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边。 屏幕上,有白皙细腻的手指划过,并停留在第三辆大巴车身。 “放大。” 王朝依言,放大图片,车身上“外事”两字越来越大,其余字则变得更加模糊。 “这里。” 手指点了点后轮上方的一块位置,然后迅速抽开。 王朝仔细看了看,在车身后方,原本该巨大的蓝色彩云喷绘的地方,似乎缺了一块,看上去很不完整。很有可能,这三号车刚从修理厂出来,缺了的那块刚被修过,所以喷绘被铲除了。 他下意识看向林辰,林辰已经走到了窗边,再次放缓语速:“三号车后轮上方是一朵蓝色的云彩,但那朵云缺了一半,虽然您不会注意到这点,但您的大脑,一定会将之如实记录下。所以,我现在需要您闭上眼睛,然后开始回忆……” “那是在繁忙的高速上,周围车非常多,车里有孩子们的笑闹声音。因为有些吵,又因为早起,所以你会觉得困倦,走神时,您会向窗外看去,窗外景色很美,那里有漫天芦苇从,你时不时看到有车超过。忽然间,你看到一辆车,那辆车很奇怪,他的后面车轮上的图案,好像少了一块,你可能只多看了0.1秒,但那真的非常奇怪,所以你记住了那个画面……” 跟随着轻柔的声音,曹谦之仿佛真的回到了那辆嘈杂的大巴车上,他向窗外看去,恰好有辆大巴经过。 “我想起来了!”他猛地提高音量,“是有这么一辆车,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啊!” “请您努力看看,那张图片里,有什么标志性建筑物吗,或者是绿色的路标,它会矗立在路边,非常显眼……” “没有没有啊,周围都是芦苇。”曹谦之眉头紧皱,像是要拼命抓住那即将闪逝的图像,“等一下,我想起来!”有孩子跟我说要上厕所,然后司机说前面马上到梅村休息站了!”曹谦之猛地睁眼。 林辰迅速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梅村”两字。 “您或者您身边的老师,记得到梅村休息站是几点吗?” “你等下,我问问。” 电脑前,王朝已经调出了宏景高速全程地图,他边看地图,边在纸上计算:“梅村服务站在宏景到穹山约130公里的位置,堵车发生在7:00之后,他们6:30出发的话,算上堵车时长的变量,到达梅村服务站,大概是8:30前后。” 王朝刚扔下笔,电话里传来急切的男声:“我们主任说,进梅村服务站是8:30!其他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那头的男老师声音非常歉疚。 “已经很好了,非常谢谢您,您帮了大忙。” 见林辰挂断电话,王朝松了口气,心里又觉得奇怪:”怎么知道三号车会有不一样的地方!” “我不知道。”林辰拿起技术宅的演算纸,然后说:“但那个时候,只能寄希望于运气。” “如果运气不好呢?” “运气不好,就继续碰运气。” 26. 双程 09 运气是世界上最可靠也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它好时,能让你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它坏时,又让你觉得永无翻身之日。 所以,如果可以,千万不要碰运气。 林辰也曾想,如果他们运气好,那名少年也许只是想和警方开玩笑,他们或许会遇上假警报、恶意制造的车祸、化学品泄露等等诸如此类的危机。 可是现在,他们丢了一整车的孩子。 这运气,确实非常不好。 “老大,两个小时,车丢了要两个小时了!”王朝见过很多事情,也处理过很多危机,但一辆乘坐26名儿童的大巴失踪两个小时才刚被察觉,这件事令他变得开始慌乱,“两个小时,如果这辆车被劫持,它完全可以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了!” 刑从连终于从接连不断的电话中脱身,他挂断电话,眼神很冷,语气也很冷:“好好说话,认真思考以后,再告诉我具体半径。”他对技术宅说。 王朝吓得窜起,抢走林辰手上的白纸,继续演算。 “按80公里每小时平均车速计算,两个小时车程,应该是半径160公里左右的区域……”他说着,跑到电脑前,迅速敲下一段代码,“排除掉芦苇地和堵车道路,他们可能到达的区域就是……” 回车键轻响,绿色地形图中央,被一片红色扇形缓缓覆盖。 “带我们去监控中心,排查从这个半径内的所有收费站过往车辆。”刑从连将显示屏转向,对着董事长这样说。 董事长很郁闷,他在位三年,从没出过大型事故,突然有警察来跟他要说封锁高速,又没有确切的理由,他当然觉得是在夸张,可是现在,旅游大巴不见了,哪会这么巧? 他心里依旧抱着侥幸情绪:“刑队长,你别太激动了,现在每辆车上都有GPS定位的,一查就知道车在哪,怎么会丢呢……” “GPS定位?”刑从连冷冷看着董事长,“刚才,我的同事告诉我,GPS显示那辆大巴现在应该在芦苇地里!” “这不可能啊,车开不进芦苇地啊。” 听到这话,王朝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刑从连:“我靠,今天早上我们就被GPS耍过,老大,不会真是那小子!” “就算GPS失效,现在每辆大巴上,都配有自主呼救系统,真出事,我们管理中心是会自动收到警报的,现在没有警报,车应该没事,可能是半路上坏了,联系不上或许因为他们手机在信号盲区!” 刑从连直勾勾看着沙发里窝坐的中年男人,加重语气、再次重复:“带,我,去,监,控,大,厅。” 宏景高速监控大厅,在管理局一楼,常年驻扎近百位工作人员。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显示屏幕令人头晕眼花,而大厅正中的墙面上,是一块半个篮球场大小、覆盖全线道路的巨大LED屏幕。 屏幕之上,车流如注,单靠肉眼搜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助理柳行掏出门卡,刷开玻璃门。 电流声滋滋作响,与暖气一起,扑面而来。 六人的脚步声嘈杂纷乱,砸在安静的空间里,犹如暴雨撒落,所有工作人员齐齐回头看着他们。 “主监控台在哪?”刑从连扫视四周。 “那里。”董事长指着最靠近大屏幕的位置。 刑从连向王朝使了个眼色,技术员压压帽檐,向最前方跑去。 主监控台上的,是监控中心首席技术员,他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抬头,看见个年纪很轻的男孩。 “麻烦让一让。”王朝咧开嘴,礼貌鞠了个躬,然后把人挤开。 “你们谁啊!”中年人被挤走后,很不高兴。 “警方办案、警方办案。”王朝喃喃自语,敲击回车,对刑从连说:“老大,进去了。” “无关人等不得接触监控台!”看着自己的显示屏迅速跳到另外一个界面,中年人赶忙要过去抢鼠标。 便在这时,刑从连迈步走近,淡淡道:“相信我,他接触过的监控系统一定比你多。” “规定就是规定!”中年人看到同时走来的董事长,朗声道。 “我现在和你讨论的是26个孩子的生命安全,所以,不要跟我讲规定!” 刑警队长神情微寒,长身静立,自有一种迫人气场。 中年人立即噤声,不敢多说半句。 “你放心啦,这个系统核心模块是INFINOVA系统,我入侵在X国系统的时候用过、不要紧张……”王朝认真宽慰道。 “有点夸张了。”刑从连踹了下王朝的椅子,说,“调8:30以后全线收费站录像吗,排查车牌。” “好嘞!”王朝双手如飞,嘴里还念叨个不停,“要排查车牌呢,只需要接入收费站的VLPR系统(VehicleLicensePlateRecognition),谢谢VLPR,我们可以自动提取检测、提取车辆牌照信息,生成可供检索的数据,也就是说,见证奇迹的时刻马上要到了,五、四、三……” 倒数未完,王朝双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凝如雕塑。 “怎么了?”刑从连赶忙问道。 “没……”王朝把屏幕侧了侧,指着空空如也的检索结果,说,“我把时值设置在8:30以后,没有那辆大巴出入收费站的任何记录……”他下意识摸了只笔开始转了起来,“这不可能啊,宏景高速全长317公里,现在已经12:30了,6个小时还在线上,不科学啊!” 董事长一听这话,忽然就来了精神:“我说嘛,可能是车坏了,在路边停着呢,我派公路养护队全线查一遍就对了。” “这件事已经有人在做了。”刑从连沉吟片刻,“我们可以把高速看成一个封闭系统,大巴没有出高速,就说明还在线上,它不可能凭空消失,除了路边临时停车,唯一的可能只有中途的休息站。” “从梅村到穹山,中间只有两个休息站。”王朝迅速查阅资料,“共有大型车辆车位总计270个!” “我马上找工作人员去查。”董事长很积极地说道。 “额!可以稍等一会儿吗……” 王朝说话间,已经在屏幕调出了休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息站停车场监控视频,随着摄像头扭转,画面飞速移动切换,各色卡车、货车、大巴迅速闪逝…… 然而在这所有大大小小各色车辆里,却还是没有那辆白底蓝云的客车身影。 “看来是不在安亭休息站。”王朝说着,继续调取下一个休息站实时监控。 帧数飞速流淌,王朝突然停下摄像头。 “在这!” 他暂停视频,指着屏幕中右下角。 在停车场边缘,靠近树丛的隐匿角落,停靠着一辆白色大巴,车身上的蓝云依稀可见。 “通知休息站保安去查看,一定要小心。”刑从连对董事长说,然后他又转头看向王朝,“放大。” “您瞧好吧!”王朝说着,边扩展图像边唠叨,“这个监控系统比较旧了,清晰度肯定不够,看到马赛格大家不要太吃惊。” “停!”刑从连喝止道。 如王朝所说,高速休息站监控视频像素确实太低,放大几次后,图像已变得模糊不堪。 但依旧可以从画面上看出,那辆大巴后轮上方的云朵图案的确残缺,这很有可能就是那辆满载26名儿童的失踪车辆。 董事长松了口气,林辰却跨前一步,站在刑从连身旁,“有问题,窗帘都被拉上了。” 虽然视频模糊,但从中还是可以隐约看到,大巴车窗被帘子尽数遮挡,车内一切都变得不再明晰。 此时,得到通知的保安人员已开始冲入停车场。 “如果是你,费尽心机劫持一辆大巴,为什么要这么容易让别人找到?” “让保安不要去拉车门!”仿佛意识到,刑从连对刚挂断电话的董事长喊道。 “您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 董事长嘟囔着,再次解锁手机屏幕,还没等电话接通,休息站保安已经跑到车边。 两人站在门前,下意识伸手、用力拉开车门锁扣。 危险,并没有发生。 在场所有人,都似乎松了口气。 “接通保安的对讲机,对准电话。”刑从连说着,夺过手机。 画面中的保安像是感觉到什么声音,也拿起了对讲机。 “喂喂。”嘶嘶电波声顺着听筒传出。 “师傅,我现在需要您,小心地离开门口,然后走到大巴前面,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如果您听到,就请对准西南角,M记标志,点点头。”刑从连将每个音节都吐得足够清晰。 片刻后,屏幕中的保安点了点头,尔后绕过前门,走向了车辆最前方。 视屏中,已经无法看见两人的身影。 监控大厅内忽地安静下来,唯有细微的沙沙声,自刑从连耳边的手机传来。 如果仔细分辨,依稀可以听见两位保安的对话。 “只有司机啊。” “那是什么?” “为什么在闪?” “那是不是雷丨管啊?” 全场静默,一秒后,听筒内响起惊恐而犹疑的声音。 “警察先生……我们好像看见定时炸丨弹了……” 27. 双程 10 这条高速已经多久没出过大事了? 柳行已经不记得了。 作为宏景高速集团资深员工,他刚毕业就进入这里工作,在这里,他见过太多堵车、撞车、翻车等等一系列事故。 但是定时炸丨弹? 那真是个新鲜玩意。 可就在五分钟前,就在宏景高速狼川休息站停车场,他们发现了一枚绑在大巴司机身上的定时炸丨弹。 据说,炸丨弹上的数字还是不停闪烁跳跃,那代表着时间正一分一秒流逝,全大厅的工作人员都吓坏了,仿佛远在数百公里外的炸丨弹溅出的碎片也会伤到他们。 他站在监控台前,没有动,这并不是因为他不想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而是因为有人正用一种极度镇定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无法动弹。 “柳行是吧,在高速上工作多少年了?” “六年。” “那应该很熟悉高速疏散方案吧?” 柳行看到面前的刑警队按住话筒,对他这么说。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他先前很看不起的人,忽然会变成另外一个人。那个警察的眼睛很深邃很好看,但令他无法挪动脚步的原因,是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信任,这让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布置工作人员有序清空休息站,不要泄露定时炸丨弹的消息,防止造成恐慌。” 刑从连说完,松开按住的话筒,继续对电话那头说:“师傅您好,我是宏景市刑警大队队长,我叫刑从连。您能告诉我,现在车厢里一共有多少人?” “就一个人啊!”保安焦急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走,还有29分钟炸丨弹就要爆炸了!你们警察什么时候过来!” 听闻此言,在场所有知情人内心一震,车上明明还有26名儿童加2名带队老师,那些人去哪里了! 刑从连按了按林辰的手,继续说:“现在,麻烦您拿出手机,拍两张现场照片给我。”他顿了顿,看着屏幕内的保安说:“第一张,我希望您对准车内司机身上的定时炸丨弹,把炸丨弹结构拍得越清晰越好;第二张,请您对准车厢,拍摄车内的具体环境。” 很快,电话那头就传来回应:“拍好了,拍了很多张!” “您有微信吧,请用微信发给我。”刑从连给王朝使了个眼色,技术宅很快在电脑上打开微信界面,准备接收照片。 “不不,不要开门。”电话那头,不知谁有了新的提议,刑从连加大音量,制止对方。 “29分钟?难不成有根引线从定时炸丨弹通到锁扣上,在拉门的瞬间启动定时器?”电脑屏幕前,王朝正焦虑地等待照片,见刑从连还在和电话说着什么,林辰听他这么小声问自己。 “我恐怕就是这样,姜哲有句话没说错,他想引起关注,那么在停车场直接炸掉大巴,远不如放一个定时炸丨弹效果好。”林辰看了看已经征用了两个手机,还在不停打电话的刑警队长,继续说道:“但他必须保证,我们找到这辆车时,车还没有爆炸,那么在锁扣上装引线是最简单直接的做法,一旦有人开门,定时器开始倒计时。” “那小朋友们呢,小朋友们去哪了?” “26个孩子,太显眼了,他不会愚蠢到把孩子藏在休息站里。所以最大的可能性,他们是在梅村到狼川途中下车。”林辰微微俯身,对王朝说,“你可以调高速监控查一下这辆车的行驶轨迹吗吗?” “阿辰,我必须给你科普下,高速上大部分监控摄像头是用于计算车流量和拍摄违章车辆的,除非那辆大巴正好被拍到违章停车,系统才会把它的车牌信息提取和过滤出来,否则追踪他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人力,也就是目前我们最缺的东西……” “我问你是可以呢,还是可以?”林辰看着王朝,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很温柔地说。 王朝打了个激灵,赶忙说道:“理论上来说呢,我们还是可以利用OCR技术,也就是扫描纸质文稿再识别成文字的技术,识别在这四个小时内从梅村到狼川的所有监控拍下的照片,然后检索那辆大巴的车牌,再生成这辆大巴的具体行驶轨迹,但是……”王朝欲言又止 林辰看着王朝的眼睛,似乎在等待他说接下来的话。 王朝只能硬着头皮:“但是,过滤高速监控照片的模块,是没有内嵌OCR技术……” “所以?” “所以……我要稍微升级一下系统……”王朝咽了口口水,看着高速监控大厅的领导和董事长,这样说。 “你开什么玩笑,这个系统万一出点什么事你担得起吗!” “不用他担,我来担。”刑从连按住董事长肩头,对王朝说:“开始吧。” 技术宅像是被打了剂强心针,深吸了两口气,然后说:“安啦,我刚给这系统杀了两个木马所以不会出什么大事,然后我把2号桌电脑开了你们可以那看照片,最后,第35桌在玩扑克的妹子,请问能留个电话吗?” 他说完,整个监控大厅便静得只剩下电流和暖气的嘶嘶声。 最后,林辰叹了口气,问刑从连:“你从哪里找来的?” “他欠了我一点钱。” “那欠得一定不少。” “确实。” 与此同时,一张张彩色迅速通过网络传来。 他们走到2号桌旁,看着传来的照片。 照片中,只有驾驶员一人被绑在驾驶室内,除此之外,大巴内里空空如也,原本应该坐在座位上的26名儿童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和2名老师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而在接下来的照片中,可以清晰看出,绑在驾驶室上司机似乎正在拼命挣扎,在司机身上,赫然绑着一枚简易定时炸丨弹。 炸丨弹是由简易□□构造而成,雷丨管之上,火线裸丨露、相互交缠,仿佛是病人可怖的血管。 更重要的是,□□上的倒计时间,只剩下27分钟了。 “您得赶紧派拆弹专家去啊!”周围不知谁大声喊了一句,刑从连俯身看向屏幕,不断调整照片位置和角度,却没有回应。 “那个车停的位置旁边就是加油站,万一爆炸后果真得不堪设想!” “刑队长,您必须想想办法啊。”一直站在刑从连附近的杨典峰,也终于开口。 “那是座孤岛。”林辰看了眼沉默的男人,缓缓开口,“所有的拆弹专家,都在市区,就算清空车道,他们也要一个小时以后才能到那个休息站。” “那怎么办!”杨典峰又说:“那就在现场找人拆弹,我看过电影,你们不能在这儿告诉那边的人,要剪哪根线吗?” “真正的拆弹非常复杂。”林辰看着屏幕上的定时炸丨弹,说:“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员排除炸丨弹,与自杀无异。” “那我们怎么办!”正在编写代码的技术宅双手如飞,还是忍不住插话。 “继续碰运气。”刑从连突然扭头,对王朝说,“查一下休息站工作人员、附近交警、或者保安里,有没有当过兵的!” 听他这么说,林辰突然看向刑从连,说:“你有多少把握?” “这个定时炸丨弹构造并不复杂,只需要拆除引爆器和雷丨管之间的点火装置,所以,我需要一个手非常稳,并且能扛压的人,来拆除这个炸丨弹。” 林辰沉默片刻,他抬起头,再次凝望着面前巨大的LED屏幕,屏幕的左半边已被王朝切换到了现场监控,人海茫茫,哪里找这个人呢? “你需要一个心理素质非常好的人,意味着他抗压能力强、在混乱中也能遵守交通规则、保持车辆直线行驶,甚至还会给加塞车辆让道……”林辰的目光迅速扫视着 “头,我们的运气好像不是很好,所有工作人员里,好像没有退伍军人啊……保安都是临时工,我调不到资料……交警系统和我们不联网,要不我黑进去?” “不用了。”林辰忽然开口,大屏幕上,一辆白色警车正逆着车流驶入休息站,在那辆车之后,跟着十几辆或大或小的新闻采访车。 白色警车一如既往高速有效,它飞速驶入停车位,一位警服笔挺的青年,拉开车门走下。 看着屏幕上的人,林辰淡淡道:“黄泽特种部队出身,我很确定,他受过专业的、拆弹训练。” 28. 双程 11 记者,是这个世界上消息最灵通的人。 所以,最先得知枫景学校旅游大巴失踪的人并不是黄泽,而是省台每日新闻播报的一位女记者。 那时他们刚结束在大巴劫持案现场的采访,正准备收工回去。 那位女记者悄悄拿着手机,走到黄泽身边,说:黄督查,我在市局的朋友说,穹山出大事了,您让我跟这个独家,我就不告诉别人。 黄泽看了看女人精致的妆容,第一反应并不是震惊,而是酸涩,林辰啊…… 果然真是这样,那既然真是这样,又还能怎样呢? 如同蚂蚁传递信息又或是蜂群相互舞蹈,枫景学校一年级整班学生失踪的消息很快在记者群中疯传开来。 对于记者来说,还有什么比在采访途中再次遇见大事件更激动人心的呢? 黄泽被围困在话筒与摄像机中央,只能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警方目前还在调查此案,相关细节不方便透露。” 但是,人力又如何能阻挡记者无孔不入的触角,那么与其让这些触角胡乱伸展,还不如将之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所以黄泽带着这些记者,一起前往穹山。 当时,他们快到狼川休息站。 许多车量正从狼川休息站蜂拥而出,休息站管理人员满脸凝重,在路口疏导过往车辆,很显然,休息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未等黄泽反应过来,在他身后的新闻采访车甚至抢在他之前,驶入休息站,等他下车时,已有摄影师拿出机器、开始拍摄。 黄泽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混合着奇怪的味道,粽子的香气、关东煮的味道、婴儿喝奶时的柔嫩香味,这些味道都被包裹在浓烈的汽油味中,在他四周,越来越多的车辆开始撤离,他举目四望,尾气同烟尘幕天席地,佩戴胸牌的工作人员正向他跑来,满脸惶恐不安。 他知道,这里出事了。 他也知道,林辰和那个警察又猜对了。 很巧的是,当他想起对方时,对方似乎也想起了他。 他裤袋里的私人手机,开始震动。 他拿出手机,低头一看,那是个不知名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宏景。 知道他私人电话的人确实很少 “你好。” 宏景高速监控大厅内,电话里传来黄督察的冷漠声音,王朝举着手机,有些泫然欲泣。 刑从连看他一眼,接过了电话。 LED屏幕上,警服笔挺的黄泽微微侧头,低声问:“你在哪?” 这个问题太过熟稔,语气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情绪。 刑从连唇角微提,抬眼看着大屏幕,说:“黄督察,你好。” 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传至黄泽耳中,他心中忽然有种不妙的感觉,于是他的眉头很明显地微微蹙起。 “首先,真诚感谢黄督察和您身后媒体朋友们的到来,有件小事,需要请您帮忙。”刑从连的目光移至显示屏中、然后停车场角落那辆校车上,继续说道,“我想您应该已经得知,枫景学校早些时候丢失了一辆满载学生的旅游大巴,那么,如果您向九点钟方向看去,应该发现一辆喷绘蓝色云彩的旅游巴士,那正是学校丢失的那辆,现在的问题是,大巴司机正被一枚定时炸丨弹绑在座位上……” 听闻此言,黄泽猛然抬头,朝九点方向望去,然后,他迈开脚步,开始奔跑,他跑得很快,嘴里却问着无关紧要的问题:“刑从连,你为什么会有我的私人号码?” 听到这话,刑从连看了眼林辰,然后说:“特殊事件,所以用了一些特殊手段。” “呵,定时炸丨弹,特殊手段?”黄泽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他似乎感知到什么,抬头看着停车场一角的摄像头,说。“把电话给林辰。” 监控大厅内,林辰站在一旁,他注意到刑从连忽然扫来的目光,看着刑警队长古怪的神色,向对方伸出了手。 黄泽站在旅游大巴正前方,车内,司机面如金箔、满头大汗,正座位上拼命挣扎,而在司机胸前,红色的计时器正在一秒秒后退,见此情景,他内心涌起一种莫名的愤怒,“刑从连,你是不是很得意?” 然而那边的回应,却不再是低沉沙哑,而是变得清澈安宁起来:“黄泽……” 黄泽觉得很可笑:“林辰,你说高速要出事,高速就真的出事,我甚至要怀疑,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 LED大屏幕前,林辰的脸被屏幕的亮光染成极为明亮的蓝绿色,听闻此言,他微微抬头,眼神没有怒火,而是盛满了浓浓的失望:“闭嘴黄泽,我没时间跟你讨论阴谋论。”他声音很冷,“你看着面前的大巴司机,如果你不想救他,马上调头走人。” “这算什么,你给我出的伦理问题吗?让我在没有防护措施的前提下去拆弹,看我是不是会用我的命,去赌我和司机我们两个人的命?” “不,这不是伦理问题。”林辰顿了顿,说,“救人,不过是你职责所在。” 不得不说,在说服他人方面,林辰有着绝对的特长优势。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救他,就是个渎职的懦夫。”电话那头,黄泽低声冷笑了一声,然后说,“说吧,要我做什么?” 林辰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把电话交还给刑从连。 刑从连接过电话,稳了稳气息:“黄督察,这辆大巴所在的位置正好是监控死角,在你带来的记者里面,一定有人携带具备无线传输功能的摄像机,请他将摄像机连接休息站的WIFI网络,我们需要看现场的实时图像。” “哦,然后呢。” “然后……”刑从连有些不好意思,“然后请您将摄像机镜头对准那枚定时炸丨弹,我们需要您亲手拆解这枚炸丨弹……” “好。” 画面中,停车场的记者们正向黄泽的位置跑去。 黄泽被人群包围起来,他不知说了什么,有一部分记者吓得转身就跑,剩下一些胆大的记者还留在现场,有人跑去给黄泽拿无线摄像机,还有些人直接将摄像机镜头对准了黄泽。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忽然间,人群中不知发生了什么争吵,变得有些纷乱。 刑从连对着话筒喂了两声,依稀听见黄泽在说些什么。 尔后,又有另外的声音强硬插入。 “黄少,您不能冒险啊!” 说话的人,正是早先时候认为劫车案不过是叛逆青少年恶作剧的心理学专家姜哲。 姜哲紧紧拉住黄泽的衣袖,他很清楚,如果黄泽真的冒险拆解炸丨弹,其中万一发生任何危险,那么,将黄泽带入这等险地的他,一定会承受黄家的百倍怒火。 “你不是说,这不过就是恶作剧吗,那么我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黄泽看着身旁的心理学专家,露出微讽的笑容。 “是啊是啊,姜老师,那么车内的定时炸丨弹也是“糖果大盗”为了吸引目的的手段吗,您能分析一下,车里的孩子究竟去了哪里吗?” 记者们的长丨枪短炮很快从黄泽面前,移到了姜哲嘴边。 “不,不,劫匪的行为已经升级了,这已经不是单纯青少年叛逆期行为,我怀疑,那名少年很有可能是反社会人格障碍患者!他的暴力性和攻击性是根植于他基因,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满足他的犯罪快丨感,他说不定正通过监控看着我们,人死得越多,他的快丨感越强烈,所以黄少,你看他为什么将大巴停在加油站附近,那是因为他想把这里都炸毁,他要大规模伤亡,您就算去拆解炸丨弹,也一定不会成功,因为他一定会在定时炸丨弹上做手脚!” 姜哲语速很快,因为他的话,一些原本还准备坚守的记者也要开始恐慌。 然而黄泽却依旧是一副毫无所谓的模样。 见此情形,姜哲意识到,一定是刚才在那通电话里,林辰和黄泽说了些什么。 他忽然激动起来,他一把抢过黄泽的手机,冲电话里吼道:“林辰,如果你真的想报复黄家,一切都冲我来,不要让无辜者因此丧命!” 手机那头的监控大厅里,姜哲慷慨激昂的声音通过公放,几乎要传遍整个大厅。 大厅内所有目光,霎时向林辰齐齐射来,那些眼神如刀如剑,宛若实质。 林辰看着刑从连,刑从连也看着他。 发觉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姜哲正准备乘胜追击,却忽然听了一个问题。 “姜哲,你能背一遍吗?” 好像一拳打入棉花又或者火星落入水中,姜哲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背什么?” “Ds丨m-IV-TR中关于人格障碍的诊断标准,你能背一遍吗?” “那是什么东西!”姜哲脱口而出,“林辰,你不要再玩花招了!” “Ds丨m-IV-TR那是米国精神病学会2000年修订的《精神疾病的诊断和统计手册》,那世界上最权威的精神疾病诊断手册之一,既然你认为嫌犯是反社会人格障碍患者,那请你把诊断标准背一遍。” 姜哲的脸涨得通红:“这种情况下谁会背书,你会背就了不起了吗!” “是啊,你要听吗?” 29. 双程 12 电话里不再传出姜哲恼羞成怒的吼声,林辰将电话递还给刑从连。 监控屏幕中,黄泽戴上蓝牙耳机,然后扛起了一台高清摄像机,向停车场角落的大巴靠近。 “你们都后退吧。” 黄泽的声音从手机内传出,他赶走身后的记者。 刑从连凑近话筒:“黄督察,开启车门时请务必小心,嫌犯很有将启动定时器的引线连接在车门上,所以……” “所以也不排除我再次拉动车门时,炸丨弹突然爆炸的可能?” “是的……” 刑从连话音未落,黄泽已扛着摄像机,刷地拉开大巴车门。 所有人心脏猛地揪紧。 车门洞丨开,高清摄像机已将现场最清晰地影像传回,从图像中可以清楚看到一根连接着定时炸丨弹和车门的细线正软丨绵绵垂下。 大巴司机面对突如起来的警察,张大嘴,开始疯狂挣扎。 黄泽将摄像机架在前排座位上,他调试了下机器,然后问:“画面怎样?” 镜头正对准司机胸口,在司机心脏偏左位置上,定时炸丨弹的线路与雷丨管纤毫毕现。 定时器由一枚最简单的电子钟改造而成,鲜红的数字正在不断闪烁,时间只剩下19分58秒。 刑从连沉吟片刻,遮住手机话筒,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高速的休息站会有汽车修理仓库,去把所有型号的管钳和铣切工具找来,用清水清洗干净,十分钟之内送到大巴边。” 听闻此言,林辰忽然拉住刑从连:“你不是说这个炸丨弹并不复杂,只要拆除点火装置就可以了吗?” “那是101式后置碰炸雷丨管,拆除点火装置就像剪断那根火线一样,并不完全保险,如果黄泽受过专业训练,我们还有一个更保险的方式,那就是直接卸下保险垫片和安装点火极的盒子。” 画面中,黄泽蹲在地上,拍了拍司机的手背,然后他凑近炸丨弹,看了一会儿,突然转头,盯着摄像机镜头,问:“刑队长,你有什么想法?” “PlanLorPlanL。” “LifeorLuck,拼命或者拼命。”黄泽笑了起来,镜头中,他的发梢已被汗水打湿,却依旧在笑:“看来是我一直也是小看刑队长了,您是哪个部队出来的?” 刑从连面色凝重,并同黄泽有对上暗号的惺惺相惜感:“想请问黄督查,您排掉一根雷丨管,最快用时是多少?” “一定比刑队长快一些。”黄泽看着司机胸口跳动的数字,说:“我需要一套3号管钳还有铣切工具,如果没有的话,美工刀和螺丝刀也可以凑合用。” “已经在准备了。” 刑从连说完,黄泽淡淡地“嗯”了一声,再没有说别的话,两人陷入难耐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大屏幕的林辰忽然口:“黄泽,把你的蓝牙耳机给司机。” “你想做什么?”黄泽猛然转头,死死盯住镜头。 “问口供。”林辰看了眼大屏幕中黄泽愤怒的目光,他再次将目光移至大巴司机脸上,语气很平静单调,似乎并未将接下来会发生的生死瞬间放在心上。 黄泽转头看了眼司机,然后压低声音:“这个男人快要被吓死了,这种时候,你想的居然还是问口供?” “他掌握着失踪的26个孩子和2位老师的全部线索。”或许是因为屏幕光线太亮,林辰微微眯起眼,“等一下,或许就来不及了。” 林辰说完,饶是刑从连,也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也觉得他此时此刻的措辞并不很恰当。 黄泽冲下车,压低声音,似乎并不想让司机听到这段对话:“意思是,如果我失败,我们两个都被炸死了,你就来不及问口供了,对么?”他深深吸了口气,说:“林辰,你真得很冷血。” 监控大厅内,黄泽的痛骂声再次通过手机公放,准确传到周围每个人耳中。 林辰却对那些质疑的目光恍若未觉,他嘴唇轻启,只说了一个音节:“对。” 黄泽冷笑着,他愤怒地扯下耳机、冲回大巴,拍了拍司机的肩膀,低头宽慰了一句,然后将耳机挂在司机耳朵上。 大巴司机似乎仍沉浸在极度恐慌中,并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拼命摇头。 “师傅,我希望您能平静下来,回答我几个问题。”听见听筒内传出急促的喘息声音,林辰从刑从连手中拿过手机,开口问道。 闻言,司机下意识看向镜头,他张了张嘴,肢体再次紧张到抽丨搐,仿佛已经组织不出完整的语句。 “您面前的警官先生,正冒着生命危险解救您,但我们至今没有车上剩下的28条生命的下落,如果您无法冷静下来,我会要求现场的工作人员,给您注射一针氯丙嗪,也就是俗称的镇定剂,帮助您平静下来,然后回答我的问题。” 林辰说话间,场内响起窃窃私语,刑从连微微皱眉,却不再看向林辰,因为在黑暗中,林辰悄悄握住了他的手,然后轻轻捏了捏。 很显然,突发事件的现场,并不存在氯丙嗪这种东西,然而也很显然,大巴司机并不知道这一点。 林辰的话竟奇迹般让司机逐渐平静下来,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还有孩子……我老婆,还等我回家吃饭……” 司机带着哭音,令在场所有人动容,有些年轻的女孩甚至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想请问您是否还记得,这辆旅游大巴被劫持的经过?” “在梅村休息站,抽烟的时候,有人拿手丨枪顶住我的后背,让上车,按他说的去做。” 听闻此言,黄泽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模糊的监控照片,问司机:“是这个人吗?” 司机看了眼照片,赶忙点了点头:“对对,那个人有点矮,戴着灰围巾,所以看不清他的脸!” 林辰眉头轻蹙,抢在黄泽说下一句前,他继续发问:“那您记得,他是怎样控制整辆大巴的吗?” “他让我坐下,假装开车,他就坐在仪表台上,孩子们上来的时候,他就掏出一堆糖分给孩子们,等老师上来的时候,他就悄悄用手丨枪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顶住老师的腰。” “那车上的孩子和老师们,到底去了哪里?” “那个人让中途停车,然后给我身上安了炸丨弹,让把车停到狼川休息站停车场里,还说要停到27号停车位,说如果停错位置,车就会爆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辰的问题还在继续。 “你所说的中途是哪里?” “过饮川北出口的地方。” “离饮川北出口多远?” “大概十分钟吧。” “您还记得他们下车的具体时间吗?” “不记得了,没时间记这个啊,警察先生,你们怎么还不行动,快要来不及了啊!”司机说着,再次低头看向胸口,时间剩下不到14分钟了。 黄泽闻言,就要去取耳机。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您能重复一遍,他是怎样控制整辆大巴的吗?” 林辰再次回到先前问过的问题,监控大厅的低声交谈变成了一片哗然之声。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我刚才没有讲清楚吗,为什么还要问我!”司机猛然提高音量,显得愤怒而激动,他拼命挣扎,大巴内形势忽然间变得极为不可控。 “林辰,你到底想干什么!”黄泽猛地取回耳机,冲话筒吼道。 “黄泽,请你把蓝牙耳机带回自己的耳朵上,然后回答我几个问题。” 画面中,黄泽依言戴上耳机,林辰再次开口:“你真的能在13分钟内,拆卸完这个炸丨弹吗?” “你想听实话吗?” “你有多大把握,在使用工具拆除炸丨弹时,不会因为不小心溅起的火星或者说轻微的震动而引爆雷丨管里的炸药。” “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成功率在百分之七十五到八十。” “也就是说,现在时间不充分,你的成功率会大大下降,并也有可能在拆卸炸丨弹过程中,你会将它引爆。” “你说得还真是直接啊。” “黄泽,你相信我吗?”林辰面色宁静,怡然而立,忽然问出了一个与之无关的问题。 数个月前,他问过刑从连相同的问题,现在,回答问题的人换了,因为对方时黄泽,他甚至不能保证,自己能得到预期的答案。 “我相信你什么,在你害死小薇以后,你让我怎么相信你?”黄泽面朝着摄像机镜头,黑发青年满脸汗水,他扯开嘴角,那一字一句,完完都是说给林辰听的。 刑从连可以清晰的看见,在黄泽提起某个女孩的闺名时,林辰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竟出现了一丝异样的神情,那神情并非悔恨亦非追忆,而是痛苦。仿佛钢钉扎入骨髓又或者是重锤敲断脊背,再深沉而内敛的人,都会因为某个名字的突然出现,而有刹那间无法控制情绪,因此,许多人把那种情绪,称为锥心之痛。 只是林辰依旧是林辰,他脸上的痛苦神情很快便不见踪影,声音依旧那般干净和缓,没有半点哽咽:“你看到那根将司机固定在座位上的红色火线了吗,等会工具送到后,请你直接将那根线剪断。” 30. 双程 13 比如在茫茫人海中遇到真爱,又或者在许多导线中恰好剪到正确那根,这都是在电影里才有的桥段。 但电影主演总是超级英雄,黄泽想,能剪对的人一定不是他,他运气没有那么好。 早些时候,在把林辰赶走后,他再次陷入一种难言的情绪中。 他并不后悔,哪怕他现在蹲在一枚定时炸弹前面,被迫面对或许即将到来的死亡,他也不觉得后悔,毕竟如林辰所说,既定事实的发生,并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他之所以觉得有种莫名情绪,是因为他发现,原来他真的会因为林辰而变成另外一个样子,情绪化、不理智,甚至思考方式都变得丑陋,这与他一贯所受的精英教育完全违背,这一切,都因为林辰。 那么现在,当林辰再次要求他做不理智的事情时,他又该怎么做呢? 近百公里外,监控大厅内,林辰静立在大屏幕前方,似乎在等待着黄泽思考后的结果。 “你应该知道,这很危险,而且也有可能,当他剪除那根火线的同时,这枚炸弹会瞬间引爆。”刑从连微微侧首,靠在林辰耳边,低声说道。 “我知道,但在还剩10分钟的情况下,让他排去一根□□,也同样危险。”林辰按住话筒,似乎并不想让黄泽听到接下来的话:“而且我很怀疑,那个司机在说谎。” “怎么说?” “有三个问题。第一,人在说谎时,会不经意将主语‘我’去掉,他说‘在抽烟的时候’而不是‘我在抽烟的时候’,‘让中途停车’而不是‘让我中途停车’……因为这些事件并非他亲身经历,所以在编造谎言时,这些句子失去失去主语‘我’。” “这也太牵强了吧,他也有说道‘我’啊。”未等刑从连开口,一直在旁关注事态发展的董事长开口。 林辰点了点头,然后逡巡全场,他的视线落在正拼命敲打键盘的技术宅头顶,说:“王朝,回答我你的年龄,第一次说谎,第二次讲真话。” “啊?”被点名的技术宅抬起头,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你今年几岁?” 问题来得很快,他完全没有任何反应时间。 “16啊!”王朝昂首,理直气壮答道。 “我问你今年几岁?”林辰加重了语气,再次重复。 “好吧……我今年18了。” 听到这个回答,林辰转头看向刑从连,有些不可思议:“童工?” 刑队长略显尴尬,却只好说:“他成年了啊。” 董事长还想反驳,刑从连看他一眼,示意对方噤声。 “继续讲。”他对林辰说。 “第二,谎言和真实事件的回忆不同,谎言往往有更多的细节并且非常清晰,当我在问他嫌犯是如何劫车时,他的回答非常清晰、并且能很快回忆出‘饮川’这个地名,反观我问询枫景学校老师时,也是用了一些方法,才让对方回忆起具体地名。” “但也不排除,师傅特地记住了他们下车的位置的可能!” “确实。”林辰点头,然后说:“所以,还有第三点,当人们说完一句谎言后,会倾向于认为自己已经蒙混过关,所以当你间隔一段时间,再次询问他这件事时,他会两种反应,愤怒或者是一不小心吐露真言。” “可是在那么紧张的情况下,你问他已经回答过的问题他难道不应该生气吗!” 这次,质疑林辰的人,换成了一直在后方观看大屏幕的客运公司经理,杨典峰很气愤地问道,而在他周围,许多工作人员望向林辰的眼神里,也有相同的意味。那是一个被定时炸弹绑在客车座位上,并且只想回家吃一顿热饭的客车司机,对受害者的如此质疑,总显得太冷漠也太讨厌。 林辰并没有分毫动容,他像是也很认同这些人的观点,所以他只是看向刑从连,说话声音很轻也很平淡:“哪怕测谎仪的结果都无法作为呈堂证供,一切对谎言的论断都不可能百分百正确。” “你为什么不告诉黄泽?”刑从连注意到林辰按住话筒的手,忽然问了个与之无关的问题。 “你看,就算是我在这里说这些话,也有这么多人不认同,那又何况是黄泽听到呢?”林辰微微仰头,看着屏幕中,警服笔挺的那人。 “然后?” “然后……我很确定,如果黄泽不知道司机在说谎,他会按照我说得去做,但如果他听完这些分析,我就无法预测他接下来的行为。” 刑从连眉头轻蹙,很认真思考了林辰说的话,然后用同样认真的眼神看着林辰:“但如果我是黄泽,无论如何,我都想知道这些信息。” “哪怕你会因为做出错误的选择?” “对,在生死面前,我希望能自己做出抉择,而不是由别人帮我做出最合理的决定。” 林辰回望刑从连,其实他并不很明白这句话的意义,但刑警队长的眼神太过坚定,他于是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 大巴车内,黄泽正蹲在司机腿边,仔细研究那颗炸丨弹的构造。 此时,已有工作人员发来信号,清洗干净的修理工具已被送至车外。 当黄泽转身迈出大巴后,林辰松开按住话筒的手,然后说:“黄泽,继续走,不要回头,我想和你说一些事。” “林辰,你开着公放是吗?”黄泽走到摆在地上的管钳与铣切工具前面,蹲下丨身问道。 “对。” “关掉公放,我有话和你说。” 刑从连听到这话,有些不可思议看着林辰。 “嗯。”林辰回望着刑从连,然后在众目睽睽下,将通话转为听筒播放,说:“关了。” “你让我剪火线对吗?”黄泽微微挑眉,轻声问。 “是的,你听我说,我很怀疑……” 画面中,黄泽轻轻笑了笑,他面朝停车场监控,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下一刻,他摘下耳机,很轻松地放在口袋里,然后弯腰拿起剪刀。 监控大厅内,所有工作人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黄泽的身影很快再次出现,他左手提着再简单不过的修理剪刀,定时器上的红色数字还在不停跳动,时间还有将近9分钟。 “快别让他剪,还有时间,为什么要现在动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手!” 监控大厅的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这么一句,周围人纷纷响应。 “对啊,对啊,还有时间啊!” 私下低语声声渐渐汇集成洪流。 然而刑从连没有动,他单手按在林辰肩头, 屏幕中,黄泽当然再听不到那些话,也看不到那样的场景。 他没有再看镜头,他非常平静,面容与衣着还是那般一丝不苟,他拿起修理剪,毫不犹豫地,将之卡入繁复的导线中。 有些胆小的女孩直接双手掩面,不敢再看。 咔嚓一声轻响,火线应声而断。 事实上,在监控大厅的所有人都没有听见这极细微的响声,他们目光所注视的是巨大屏幕中那双干燥而稳定的手。 导线断成两截,铜线裸丨露,没有火光与冲天烟尘,炸丨弹并没有发生爆炸,但未等人们悄悄松气,就在下一秒,黄泽退了一步,所有人脑海中都爆发出轰隆巨响。 仿佛江水入海中仿佛大坝泄洪,定时器上的数字正在迅倒退,时间很快从9分钟减少到7分,读秒用的红点疯狂闪烁。 黄泽甚至来不及再多看一眼镜头,就返回车门边,冲隔离线外守候的记者与少数工作人员大喊。 他的嘴张得很大,手挥得也非常用力,在模糊的监控镜头中,可以看见远处所有人纷纷趴倒,双手用力抱紧头颅。 但是这些,都没有声音,因为黄泽关掉了唯一的通讯设备,所以停车场发生的所有一切,都仿佛一场盛大的默片。 监控大厅内,有人紧闭双眼,有人开始落泪。 时间过得很快,时间又过得很慢。 黄泽再次出现在高清摄像机镜头范围内,他慢慢靠近镜头,画面中,他衣料的纹理逐渐清晰,然而因为靠得太近,他的面容始终不在画框范围。 忽然间,黄泽抬起干燥而稳定的手,下一刻,画面变成了静止的黑暗。 他关掉了摄像机。 空间里出现了隐约的哭声,林辰怡然静立,他的呼吸和面容一样都没有任何紊乱。 “王朝,把摄像机最后的画面调出来。”刑从连的声音依旧很稳定,在悲伤的氛围中显得太过不近人情。 屏幕中再次出现了黄泽笔挺的衣角,透过他的手与身体间的缝隙可以依稀看到,司机身上的定时炸丨弹已读秒完成。 现场似乎也有人发现到这点,他们交谈声逐渐变大,开始是入桑蚕啃叶般的交头接耳声,尔后,声音逐渐变大,从疑惑到庆幸,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开始欢呼。 与此同时,原本全黑的画面忽然亮起。 黄泽打开镜头,愤怒地扔掉手中剪刀,他三下五除二就把绑在司机身上的炸丨弹拆卸下来。 就在定时器断电的刹那,闪耀着液晶屏突然嘭地一声弹开,黄泽吓得差点坐在地上,许多五颜六色的小彩带溅射开来,在彩带中,刚蹦出的小丑晃晃悠悠,那根手指几乎要戳到黄泽脸上,黄泽面色铁青,他站起身,握住了小丑的手。 在那里……在小丑手中……摆着一块甜蜜的、有柠檬黄包装的糖果。 31. 双程 14 “那是什么?” “如果我没看错,好像是sugars瑞士糖,柠檬口味的。” 简单的对话问答不仅在大屏幕前响起,也在数百公里休息站的外警戒线内外响起。 短暂的疑惑过后是庆祝,有人开始欢呼,有人开始鼓掌,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黄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一些激动的记者和现场工作人员,等不及要冲上大巴采访英勇无畏的督察先生,先前提供摄像机和无线传输设备的那家电视台更被同行们层层包围起来、讨要第一手素材。 劫后余生的气氛,总能感染很多人,甚至连董事长先生本人都像个孩子似地,他兴奋地拍打着身旁刑警队长的肩膀,仿佛事情已经到了皆大欢喜的结局时刻。 然而被许多双手拍打的那个人,却依旧面色凝重。 刑从连的目光注视在小丑手中那块柠檬黄的糖果上,糖纸边缘翘丨起,里面似乎有黑色的笔迹 林辰注意到刑从连的表情,将一直握在掌心里的手机,向对方递了过去。 手机壳因为汗水而有些微濡丨湿,刑从连点了点头,拨通了黄泽的电话。 屏幕上,作为拆弹英雄的黄泽已经被话筒和摄像机包围,闪光灯亮个不停,现场非常吵闹,他隔了很长一会儿,才意识到手机正在震动。 他看了眼来电号码,在那一瞬间,他竟有些不愿意接通。 “黄督察,还是要麻烦您取出小丑手里的糖果,把糖纸打开,里面好像写着什么字。” 刑从连的声音还是那般讨厌,黄泽皱了皱眉,他转身,依言将取出柠檬糖,原先架设在座椅上的摄像机早就被人扛起,镜头凑到黄泽手边。 一行手写数字出现在糖纸里。 “13952401976。” 黄泽跟着念了一遍,瞬间意识到,这是一个电话号码。 “王朝。” 与此同时,在数字出现在屏幕中的瞬间,刑从连就提高音量,喊了某位年轻技术员的名字。 王朝几乎要变成八爪的章鱼,他抬头看了眼屏幕,然后迅速打开一个新窗口,开始搜索号码所有人和归属地。 “这是让我们打电话联系他?”黄泽看着号码,语气很不好,任谁刚受过定时炸丨弹的惊吓,心情都不会太好。 在看到号码的刹那间,一些记者就已经拿出手机,下意识准备拨号。 “黄泽,让他们别打电话!” 见此情景,刑从连火气都快要上来。 黄泽闻言,向周围看去:“你们怎么回事,都把手机放下。” 原本兴奋的记者们有些失落地放下手机,其中胆大的记者们,还试探着问道:“黄督察,那等会您给绑匪打电话的时候,我们可以录音吗?” 似乎是听到“绑匪”、“电话”这两个关键词,原本缩在人群外的姜哲突然拨开身前几人,站到了黄泽对面:“黄督查,这很有可能是绑匪特地留下的讯息,他会通过电话向我们索要赎金,我们必须慎重。” 刑从连当然也听见了这句话,他当然也明白,姜哲这句话的意思。 既然是绑匪让打电话,那必然要有人负责谈判,负责谈判的人若是心理学专家,那更是再好不过的事。 几位与姜哲相好的媒体记者也明悟过来,赶忙随之说道:“对对,姜老师经验丰富,幸好姜老师在这!” 现场有些混乱,姜哲又像要发表长篇大论的样子,黄泽着微低着头,不知在思考什么。 见此情景,刑从连看着林辰,加重了语气,对电话那头说道:“黄泽!” “刑队长,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与章程不和。”黄泽缓缓说道,他不像之前那般强硬,但依旧不容动摇。 “我明白了,但在与绑匪谈判前,我这里还要做一些准备,所以请您等待我的讯号。”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刑从连没有多作争辩,他说完,便直接挂断电话,然后转头问:“王朝,怎么样了?” “查到了这个电话归属地是宏景,但应该网上购买的电话卡,但电话登记人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我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暂时不用,失踪车辆定位做的怎样了?” “刚改完代码,测试一遍没有问题,就可以生成路径了。” “测试需要多久?” “十分钟吧……” “测试的时候你需要这里吗?” “给我根网线,我在哪都一样的。”王朝拍着胸脯,很自信的说。 “那么,你现在能搭建一个电话追踪系统吗,等会同绑匪谈判的时候,可以定位他的位置?” “可以是可以啊,但是我不在那儿啊,要是等会那边打电话,我在这儿做追踪,会有时间差,很麻烦啊头……” 刑从连没有说话,只是看他一眼,王朝立即会意,马上闭嘴。 刑从连又看向高速集团董事:“陈董,请借一间安静的房间给我们。” “我办公室就可以啊。” 王朝闻言,马上从座位上跳起:“好嘞!” 所谓章程,大约是指那些约束和规范执法者行为的事情。 黄泽的意思也很简单,他做的决定或许没有道理,但却符合章程。 所以要说服这样固执的人,讲道理并没有太大用处。 一行人离开监控大厅,王朝熟门熟路窜上楼,刑从连落在人后,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并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要查一个人,叫姜哲。”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但大约是稍等一类的词语。 “十分钟内给我,翻倍。” 刑从连说完挂断电话。 他抬起头,林辰恰好在台阶上方等他。 “聊两句。”刑从连掏出根烟,挥手,示意其余人先走,然后叫住林辰。 “你准备怎么做?”林辰靠在窗边,淡淡问道。 “你觉得姜哲这个人怎样?”刑从连反问。 “有些奇怪。”林辰想了想,似乎并不能找到太好的形容词。 “那你放心把谈判这件事,交给他吗?” 林辰想了想,又摇头。 “那好,这件事我来解决。”刑从连掏出打火机,在手上转了一圈,却没有点烟。 “你想说什么?”林辰注意到这个意味深长的停顿,他被单独叫下,当然是有更私人的话题要谈。 刑从连按下打火机,闪烁的火星映衬在他侧脸上,他深深吸了口烟,然后说:“我可以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和隐私,但我希望在事关这件案子的问题上,你不要对我有所隐瞒。” 因为抽着烟,刑从连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话里的意思却非常澄澈。 林辰当然明白,刑从连指的是冯沛林案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件中,他故意误导警方视线,然后只身上桥,引诱冯沛林现身的事情。他也一直在想,刑从连会在何时又以何种形式提及这件事,毕竟这是他们心结,他没有想到,刑从连会特意在这里和他说这句话。 很敏锐、很真诚、很恰当,真得很好。 “你觉得,在这件绑架案里,我有意特意瞒着你的事情?” “之前你分析案件,一定会从分析嫌犯的动机和目的着手,这是你的强项,但这一次,你除了认为这条公路会出大事外,我从头到尾都没听你分析过犯罪动机,这就有点奇怪了。” 林辰无奈地笑了起来,和太聪明的人做朋友有时的确令人很无奈,他说::“如果我想说,当我发现那枚炸丨弹不会爆炸的时候,我忽然在想,那个孩子应该真得不是坏人,你觉得这个观点怎样?” “因为弹出的不是炸丨弹,而是一个小丑?”刑从连似笑非笑地说道:“我暂时无法认同这点,因为现在他手上握有28条生命,并且很明显,他将要用这些孩子的生命来胁迫我们。” 林辰缓缓摇头,说:“我曾经近距离的接触过他。他上车的时候戴着长围巾,在第一排坐下,倒头就睡,他这样的举止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时我想,他那么做大概是为了躲避监视摄像,所以问题出来了,他为什么不想被拍到?”林辰用安抚性质的眼神看了刑从连一眼,继续道“那时候以我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腿和手,我发现他在颤抖。很可惜,我没有机会上前询问,尔后他突然提丨枪顶在了司机头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事实上,他早在等那个机会了,并且他有很多次的机会可以那么做,但是在开枪之前,他在发抖,因为紧张而发抖,这很不合理。既然他能镇定从容地抢劫,为什么会在事发前紧张的发抖呢?我觉得这很奇怪” 刑从连失笑:“听你说完,我觉得那完全不像那个肆无忌惮的糖果大盗。” “如果让我分析他犯案前的情绪,我只能说,他很焦虑。”林辰顿了顿,说:“焦虑,是人应对现实威胁和挑战的情绪反应……他很紧张,本意不愿意那么做,但又必须那么做。” 刑从连皱眉说道:“如果我根据你的思路继续想下去……我会认为,那位少年只是是某起大事件的其中一环,他被某些人威胁利用扮演糖果大盗,目的是为了制造更大的事件?” “对,我当时很怕他是被人胁迫,劫车只是演戏。”林辰稳了稳气息,镇定地说道:“如果那样,他花费那么大代价,不可能只为抢劫几块糖果,我当时觉得,他背后的目的一定非常不简单……”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我好像多虑了,没有人胁迫他,这一切都是他主导的。” “话题又绕回来了,既然你认为他主导了整个案件,那为什么你又忽然认为,这个安装定时炸丨弹、劫持人质的罪犯不是坏人?” “既然无人胁迫,那么他做这一切,就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并且,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伤害任何啊人……” “这些事情,之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之前仅仅是怀疑,没有任何根据,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况且,认为罪犯本质不坏,这种推论并不适宜在很多人面前说。”说着,林辰望着刑从连,缓缓道:“不管怎样,我希望,当你面对他时,能尽量不要伤害他,你可以全当这是我期望大团圆结局的一些私心吧。” 32. 双程 15 某些话,只能说与某人听;某些话,一定不能说与某人听。这并非虚伪,只在于说话的时机和说话的对象是否恰当。 林辰与刑从连的交谈时间很短,再上楼时,王朝一个人控制着两台电脑,年轻的技术员冲他们点点头,意思是,追踪软件已经ok,可以拨打绑匪电话了。 办公室里的皮沙发很亮,桌上的貔貅也很亮,邢夫人的面容,还是那般明艳动人。 董事长也好、助理先生也罢,甚至是一同前来的客运公司经理,都目光灼灼看着他们,像是迫不及待在等拨通电话拯救人质。 不过很显然,刑从连没有马上行动的意思,他在王朝身边坐了下来,很有耐心地同少年人说着什么。 办公室里那些人忽然变得很失望,就好像燃起了熊熊烈焰火,却突然被一阵清风吹灭那样。 林辰在办公室里环视一圈,先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又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在饮水机上拿了纸杯,很自觉地灌了一杯热水。 五分钟时间过去,刑从连依旧在同王朝低声说话,他也依旧在喝茶。 半开的窗带来了清新的空气,然而办公室里其余三人却变得更沉闷了。 终于,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忍不住了,年逾四十的董事长清了清嗓子,问:“刑队长这是在等什么?” 同样忍耐不住的,当然还有百公里外,面对十几家媒体镜头的黄督察。 记者们已经架好摄像机以及收音设备,然后就这样等了将近十分钟。 姜哲站在摄像机前,觉得原本即将面对绑匪的紧张兴奋情绪都快要被消磨殆尽。 他再次看向人群外,黄泽依旧站姿孤傲,满脸生人勿进。姜哲想了想,把手机收在口袋里,在向媒体致歉后,他走到黄泽身边低声说道:“黄督查,记者那边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万一因为刑队长那边拖延时间,导致解救人质的过程出点问题,被记者指责行动不力的只会是您啊。” 姜哲或许会被林辰嘲讽背不出Ds丨m-IV-TR诊断手册,但对于官丨场人的心态,他却琢磨得很透彻。因此,在他加重了“刑队长”三字后,黄泽终于有了反应。 仿佛有心灵感应般,刑从连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分钟刚过,他的电话就应声响起。 “黄督察。” “刑队长。” 在接近毫无意义地打完招呼后,两人又很默契地安静下来。 “黄督察,有什么事吗?” 刑从连很随意地问道,因为随意,所以他的声音落在黄泽耳中就变得非常刺耳。 黄泽音质很冷:“我只是打电话来通知刑队长,因本次案件已经从单纯的抢劫案升级为人质劫持案,并且案发地也不在宏景市范围内,准确来说,刑队长只能协助案件侦破,而没有主导权。” “我知道啊黄督察,这个案件您不是早就不让我参与了吗,不过是我刚好在监控中心,所以能稍微帮一点忙。”刑从连把手机换到右手,拍了拍王朝的肩,“我们局里技术员也正好在,他搭建了一个追踪平台,您先找个笔记本电脑,然后我让他接电话,他会教您怎么追踪绑匪电话。” 在被刑从连拍肩的瞬间,王朝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他立即刷新了当前页面,但如果黄泽在场,就会很震惊地发现,那页面并非是什么追踪平台,而是最普通的邮箱页面。 伴随着网页的刷新,一封新邮件随之出现。 “啊啊,黄督察您好,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不知您玩不玩魔兽啊,您选的阵营是联盟还是部落啊?”王朝边接电话,边点开邮件。 “现在,绑匪手中握有28个无辜生命,你觉得你现在的言行对得起你身上的警徽吗?”黄泽不是刑从连更不是林辰,听到王朝这样散漫随心的话,他随即毫不留情地训斥道。 “哦,我估计您一定玩的是矮人……”王朝漫不经心回答着黄泽,他的目光扫视着那封邮件,看到一半,他就目瞪口呆,冲着刑从连比了个嘴型:“卧丨槽?” 刑从连只扫了一眼邮件,就收回视线,好像对这个结果并不觉得意外,他敲了敲桌,示意王朝不要把黄泽晾太久。 “哦对,黄督查,步骤很简单的,我教你怎么入侵电信局服务器哦,我在电信局服务器上留了个后门给你,你先打开dos命令编辑器,我教你敲几行代码……” “王朝,警务人员不要知法犯法!”黄泽吼道,“把电话给刑从连!” “刑从连,你怎么回事,我给你时间不是让你找人入侵电信局网站的!” “可是黄督察,要是我们现在要解救人质,不是行动越快越好吗,同电信局工作人员沟通后再行动,三地联合定位追踪的话,实在需要花费太多时间了……”刑队长很无辜地说。 “刑从连,你究竟想怎样。”此刻,黄泽似乎预感到刑从连的意图,“你不会是想说,让你身边的林辰同绑匪谈判,然后再让你那位给电信局服务器开后门的技术员负责定位追踪绑匪电话?” 刑从连没有再装傻更没有继续辩驳,他唇边露出很轻的微笑,说:“黄督察,现在麻烦您,查收一封邮件。” 电话就此被挂断,听筒里传出的盲音让黄泽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通知栏真的轻微闪烁起来,邮箱提醒他有一封未读邮件。 黄泽纵然很生气,但还是打开了邮箱。 那封信很短,很简略,但是内容很丰富。 信件全文是封个人信息调查报告,报告出自柯恩五月旗下最著名的独立调查公司。 而被调查的对象正是留学归国、担任警队顾问的心理学专家姜哲本人。 黄泽看了眼姜哲乱糟糟的卷发,侧了侧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独立调查公司的调查报告显示,姜哲所谓的在X国常春藤大学心理学院的学习经历其实另有蹊跷,事实上,在国外的那三年时间,他一直在X国首都郊外的一所社区大学读书。 而姜哲回国后,便通过关系,在一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档著名电视台担任情感节目解说员,因为他言辞犀利幽默又擅于自我调侃,大家的注意力永远都在他所制造出的那些热点话题上,而之所以没有人怀疑过他是否真在那所常春藤大学读书的原因是他曾坦诚自己因与教授理念不合所以中途退学,故而并未取得学位证书。 就是这样一个胆大的心细的骗子,用简单的谎言就将媒体与记者甚至是他黄泽,玩弄于鼓掌之中。 沙发旁,林辰捧着茶杯,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你找人调查姜哲?” “对啊。” “在这么短时间内?” “专业调查机构,总是比较有效率。”刑从连一副我也是被逼无奈的样子,“而且,我总也不能调用警局的资源去查他。” “你怎么知道,姜哲的学历有问题?” 刑从连微微垂下眼眸,看着林辰,很温柔地说:“见过真的,当然就能分辨出假的。” 林辰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于有混有奇怪血统的刑警队长时不时流淌出的天赋技能,真得很少有人能够招架。 不多时,迅速看完报告的黄督察,再次气势汹汹地打来电话。 “刑从连,你到底想要什么?” 刑从连气息很缓和,他静默了片刻,语气忽然非常认真:“黄泽,其实你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谁更适合与绑匪沟通,所以,收起你的私人恩怨,和那些虚伪的条条框框,我们的目的都是把那些孩子平安送回他们父母身边不是吗?” 电话那头,黄泽陷入了沉默,对于这个问题,他根本无法做出否定的回答。 林辰和刑从连,一起给他挖了一个坑,林辰的坑里埋的是职责,那么刑从连的坑里埋的就是道义。 但相比而言,刑从连丨城府更深为人也更奸诈,他先暗中调查姜哲、再利用他追踪技术方面的缺陷,最后晓以大义,用很温柔很令人无法察觉的方式,一步步把他推进了这个坑里,令他必须交出主导谈判的权力。 黄泽深深吸了口气,平稳了气息,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只能举手投降:“那刑队长,能提供给我一个解决方案吗?”他问。 “您现在特批一个心理学顾问的职位啊,这样不就符合章程了吗。” 听到这个回答,黄泽忽然在想,哦,原来这么简单,原来刑从连做这些安排,其实都为了林辰有一个合理的身份。但隐约间,黄泽又忽然发现,姜哲的事情与其说是打脸,就更像一个台阶,刑从连之所以要兜这么大圈子,似乎也是因为他在尊重自己作为警队督察的意见与判断。 这样的人和这样的处事手段,黄泽真的无话可说,那么,谈话进行到这里,只能以一个“好”字收尾。 很快也、很干脆。 “我靠,头你心机真深。” 听完全程的技术宅,终于忍不住摸着浑身鸡皮疙瘩,蜷在沙发角落拒绝刑警队长的靠近。 这时,林辰放下了纸杯,他抬起了头望着他的朋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好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33. 双程 16 林辰有片刻失语,但那也只在很短时间。 没有多做感慨或是赞叹,他很直接向刑从连伸出手:“电话给我。” 而黄泽几乎刚挂断电话,就听到铃声再次响起。 “黄泽,我件事我需要你做?” 听到话筒里再次传出那道宁和的声音,黄泽觉得有些讽刺,然而在讽刺之后,他竟觉得有奇异的安心感觉,但数年来与林辰的针锋相对,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上了嘲讽的语气:“噢?林顾问新官上任就要放火吗?” 林辰的手指在电话上轻轻摩挲而过,他向刑从连致意,尔后走出了门。 “黄泽,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林辰说话声音很低,并没有在意黄泽的嘲讽,语音一如既往平静清晰。 停车场里,黄泽站在人群之外,听到关键处,他抬起头,看了看先前被解救下的客车司机。 因为黄泽一直低着头,满脸阴沉,在与电话那头不知什么在说话,所以当他突然抬头后,姜哲很快意识到,有一些事情发生了。 姜哲见黄泽把口袋里的蓝牙耳机重新戴回,赶忙上前几步,拉住黄泽:“黄督察,您看什么时候开始谈判?” 望着姜哲极有造型的爆炸式卷发,黄泽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恶心与粘腻感觉,但是现场媒体众多,他又必须忍耐;“姜哲,这次案件,不需要你参与了。” “黄督察,您不能这样啊,林辰和刑从连明显就是要来抢功的!”虽然已提前预感到黄泽态度转变,但是等到宣判那刻,姜哲只觉得紧张和惶恐。 黄泽甩开姜哲的手,向客车司机走去,司机正坐在停车场边的小椅子上喝着热水,接受一些媒体采访。 见黄泽似乎铁了心要听林辰的话,姜哲猛地提高音量:“您忘记林辰上一次作为谈判专家,最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他的声音很大,不仅成功叫停了黄泽,甚至连一旁的记者们也纷纷侧目。 黄泽回过头,警靴噌亮、警服笔挺,他说:“姜哲,你不觉得,这些话我已经听太多了吗?” 他说完,走到司机身边,拍了拍两位记者的肩膀,示意两人回避。 司机抬起头,面对方才冒生命危险救他的人,眼底却似乎没有太多感激之情:“警官先生,您有什么事吗?”他问。 黄泽微微俯身,靠那位中年司机很近,他说:“我想通知您一声,警方已经定位了那名绑匪,特警正在赶去的路上,应该很快就能将人质解救出来,请您放心。” 黄泽话音未落,司机忽然紧张起来,饶是黄泽,也能看出对方眼神中的闪烁之意。 司机嘴唇轻轻抖动,想了想,然后很不安地问道:“你们会对他怎么样啊?” “我们派去的特警都是最好的狙击手,一旦掌握绑匪动向,能迅速将他击毙!”黄泽语速很快,神情很冷漠。 “你们不要伤害他!”听到这话,司机脱口而出。 黄泽锐利的目光停留在司机担忧的目光中,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直起腰,转身走了几步,然后按住耳机,问:“听清楚了吗?” “非常清楚。”林辰顿了顿,没有马上挂断电话,他说:“黄泽,谢谢。” 黄泽想,你谢我什么。 …… 林辰挂断电话,回到房内,很意外看见刑从连向他使了个眼色。 他的目光掠过办公室内几人,最后,落在董事长脸上。 “有什么事吗?”他问。 董事长猛一拍桌:“我见惯你们这种官僚作风,争权夺利,你磨磨唧唧干嘛呢,为什么还不给绑匪打电话?” 如果说,有谁最担心事情无法完满解决,那大约就是宏景高速的董事长先生了,毕竟他是这条高速的主要和直接负责人,先前又耽误警方工作,此时此刻,他比谁都焦虑急躁。 林辰微微叹了口气,转回身,在饮水机边又灌了半杯热水,递到董事长面前。 他说:“请放松。” 大约是林辰的太过镇定,又或是有人天生能平复人心,董事长下意识把手搭上刚递来的纸杯,杯子上还印着宏景高速留念几字,他又抬头,神情微微缓和。 林辰说:“其实,绑匪要我们给他打电话,是希望我们在经历人质危机和炸弹危机后,会变得紧张焦虑,以便更容易被他操控答应他所提的条件。”林辰回到沙发椅边,王朝很自觉地给他移了个空位,林辰继续道,“但是,主动权很重要,如果我们在发现他的讯息后,让他变成等待的那个人,他也会有同样的情感体验。” 董事长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有些急了,但就算让他像我这样,那也没什么好处啊,万一他情急之下,伤了孩子怎么办?” 林辰微微垂下眼眸,他解锁手机,看了看时间与电量说:“首先,我要等他先开口,其次,他不会的。” 林辰语气很淡,也没有再说什么,他按下了那串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然后看了看身边的技术员。 王朝接过手机,替他开启电话录音功能,然后再次测试追踪定位系统,最后递给他一条耳机。 林辰点了点头,又分了其中半只耳机,给身旁的刑警队长。 耳机线并不长,他与刑从连靠得很近,他把耳机自带的话筒拿到唇边,为了方便,刑从连又侧了侧头,与他贴得更近些。 温热的气息从脸侧传来,又带着干净的薄荷烟草味道,林辰稳了稳气息,按下了通话键。 嘟……嘟…… 等待音一下又一下传来,连响了五次,电话接通了。 耳机内外一片静默,随后,又轻又缓的呼吸音渐渐响起。 林辰没有说话,他在等待。 于是,绑匪开口了。 那声音既轻柔又礼貌,好像是家世良好又仪态优雅的贵公子,全无绑匪应有的暴戾之气。 他说:“姜老师,我等您很久了。” 刑从连睁大眼,唰地地望向林辰,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他忽然明白林辰所说的要等对方先开口,到底是什么意思。人在等待中,会变得紧张焦虑,而紧张焦虑的人,也最容易犯错。 林辰却连呼吸都没有紊乱半分,他像是毫不在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意绑匪暴露出的称谓,他并未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捏着耳机线上的话筒,微微笑了起来,声音很清淡宁和:“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轻笑,“我等您很久了。” “和你说话前,我也需要好好准备。”林辰很简单化解了对方的质疑,就像面对面时,说一段很平常的话。 “瑞士糖的味道,怎么样?”电话那边的少年笑问道。 “我还没来得及尝一口,糖就被打包送往证物处了。”林辰笑着说。 “那真是太遗憾了,柠檬口味的瑞士糖真是棒极了,我想您应该试试。” “这个主意不错。”林辰的手指轻轻缠了半圈耳机线,然后开口:“天有些冷,你们中午吃过饭了吗?” “哈哈,吃了小朋友们带的零食啊。”少年笑了起来,说:“姜老师,您其实是想问,我们在哪吧?” “那你方便告诉我吗?”林辰完全没有在乎这样轻微的挑衅,他顺着话题,很随意地问道。 “咦,你们和绑匪谈判,难道不用电话追踪吗,通过基站三角定位的话,你应该很快就能知道我在哪里吧?” 闻言,林辰看了眼刑从连,刑从连已经凑到电脑前,然后他见鬼似地把电脑屏幕移给林辰看,屏幕上的追踪红点已经稳定下来,并清晰地显示出,绑匪此时正在宏景高速旁那片遮天蔽日的芦苇丛中。 纵然是林辰,也有些微惊讶,只是未等他开口,电话那头忽然传来棉花糖般柔软稚嫩的女童声音,女童仿佛在念着什么东西,声音磕磕绊绊,却又非常清晰认真:“叔叔,希望你们,在九十分钟内,把结果带到我面前。” 柔嫩的嗓音在林辰耳廓中转了一圈,甜得几乎要扯出细密的糖丝,林辰又转了一圈耳机线,并没有追问到底什么是结果,他凑近话筒淡淡开口:“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我会把你想要的东西带给你,但是也请你务必保证孩子们的安全。”林辰的声音很认真很郑重,唇边的笑容也消失不见。 “姜老师似乎胸有成竹啊?”电话那头,传来了轻微的嘲笑声。 “其实没有。”林辰坐直身子,脊背笔挺,“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少年似乎觉得很好笑,忍不住反问。 “我觉得,你活得很痛苦,而有良知和道德底线的人,总是活得更痛苦一些。” 电话那头的少年似乎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他也是安静了一会,才再次开口:“姜老师,我忽然觉得,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像是为了平复心情,他好像拆开了什么包装纸,然后把糖果塞进嘴里,边咀嚼边说:“那就九十分钟以后见啊,请您带着那些记者朋友们一起来啊。” 说完,他便轻松挂断了电话,林辰仿佛听到电话那头还传来了飞吻声音。 “姜老师,姜哲?”刑从连摘下耳塞,修长的指节轻敲台面,“也难怪今天来了这么多记者。” “大概是被利用了吧。”林辰把手移到还温热的水杯上,轻轻感叹道,“真是太聪明的孩子。” 34. 双程 17 费尽心机绑架一车人质,只为一个结果,这不是聪明又是什么呢?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什么是结果,又是什么结果? 见他和刑从连陷入沉思,宏景高速董事长先生再次忍不住发问:“林……林先生,绑匪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大概是想说,给你们一个小时,找出他想要的东西,否则,他在九十分钟之后就要杀人了。”林辰想端起茶杯,手却被刑从连按住。 “什么!撕票!!”刹那间,董事长只觉得冷汗要顺着脊背流下来,“这简直是穷凶极恶、丧心病狂!你不是说他不会伤害那些孩子吗!” 林辰微微摇头,回避过这个问题,他再次拨通了黄泽的电话。 “怎么样了?”黄泽声音有轻微的紧张情绪。 “绑匪主动暴露了位置,王朝等会会将具体位置发给你。” “什么叫主动暴露位置?” “他主动暴露位置,是因为他要求与您随行的记者到场,然后他称我为姜老师。”林辰平静地叙述道。 “他为什么会喊你姜老师?”黄泽转头看向在车里生闷气的姜专家,心念电转间,他忽然明白了林辰的意思。事实上,今天早些时候,许多记者不约而同要求上高速采访糖果大盗一案时,他就已经觉得有些奇怪。虽然此案备受瞩目,但十几家电视台记者同至似乎又显得太过小题大做。 “我猜想,绑匪怕是利用了姜哲把这些记者骗上高速,原因很简单,当事情到达最高丨潮时,他需要记者在场。至于他是怎么利用姜哲的,这件事我想你还是与姜老师面谈最好。” 林辰的话令黄泽一时语塞。 “那绑匪提了什么要求吗?”黄泽提着电话,向警车走去。 “他要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他没有说。” “所以从头到尾,你们都还是没有搞清楚,绑匪的诉求究竟是什么?” 林辰说:“但我猜想,以那个少年谋篇布局的能力,他大概已经把所有的线索都摆在我们眼前了。” 然而,关于线索和结果,这些都并不是黄泽关心的问题,他所关心的只是案件会如何解决,而解决之后的结果又是否在可控范围内,所以他并没有追问任何关于线索和结果的问题,他已经走到车边,他对林辰说:“告诉刑从连,宏景特警大队已经在半路上了,让他把绑匪具体位置发给我,再抄送特警大队大队长一份。” 黄泽说完,挂断电话。 他看着后坐上满头乱发的姜专家,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车里,姜哲百般不情愿侧过头,见是他,姜哲眼底又冒出些许期盼的光芒。 黄泽主动打开门,坐进了车里。、 …… 办公室内。 黄泽的话止于最后一个音节,林辰握着手机,微微垂眸。 刑从连很敏锐地察觉林辰在忧虑:“黄督察怎么说?” “他让我们把绑匪的坐标位置发给他,还有特警大队队长。。” 两人对话很短,也很默契地没有再继续下去。 刑从连心下了然,他轻轻敲了敲王朝的脑袋:“你把位置发给黄督察发去,然后去现场协助黄督察处理案件。” “卧槽!”王朝嘴里叼着的笔啪嗒掉下,“我为组织立过功,组织不能这样对我!” 这时,刑从连没有再与王朝开玩笑,他严肃认真道:“你处理完追踪系统后,有确认枫景学校那辆旅游大巴究竟停靠在哪里吗?” “哦,你等等。”王朝说着,切换了另一个窗口,他将方才电话追踪定位的结果与车辆追踪结果两相比对,然后对刑从连说,“诶老大,阿辰刚是不是说,那个刚老司机说他们是在饮川北出口后下的车是吧,果然是个老骗子嘿。”他又把笔重新咬回嘴里,啪嗒啪嗒敲了几条指令,随后,屏幕上准确驶过枫景学校那辆丢失的旅游大巴,王朝顺势切换至下一个高速监控摄像头,大巴却不再出现。 见状,王朝看了眼两个监控之间的坐标参数,将鼠标移到地图的一个点上:“是在梅村北30公里处,远远还不到饮川。” “好,你把失踪大巴可能停靠的范围以及嫌犯具体位置一起发给黄泽,然后让老彭他们特警队派个人接你,一起过去。”刑从连揉了揉他的脑袋。 “司机是绑匪同伙吗……姜老师也是?”此刻,一直跟着刑从连的客运公司经理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 刑从连并没有回答,他也这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个一直全程跟随的人:“杨经理,实在不好意思,要麻烦您自己回去了。” 他说完,很干脆拎起车钥匙。 这时,林辰也恰好站起,几乎不用语言和眼神沟通,他就和刑从连一起走房门,留下办公室内一群人面面相觑。 …… 其实姜哲完全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承认,他是个有贪念的人,他贪图钱财、贪图名声,但他却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他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所谓的帮凶。 可当黄泽满脸铁青拉上车门保险并在他身边坐下后,姜哲才意识到,好像事情真的不受他控制了。 “姜哲,你知道么,伪造简历并不犯法,但我向你保证,合伙实施绑架却一定犯法。”像黄泽这样职位的人,当然不会像刑从连似地,随身带一副手铐,但他只需翘起腿,保持生人勿近的脸色,再加上一句分量够重的话,就足以把他人吓得屁滚尿流。 “黄……黄督察……”姜哲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语音正轻微颤抖,“绑匪和林辰说了什么?” “绑匪说,希望姜老师您带着记者去与他会和,可问题在于,打电话的人明明却是林辰,为什么绑匪会将林辰认作是你呢?” 听到这句话,姜哲终于明白,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事实上,从见林辰第一面起,他心中就有不好的预感,正因为有这样的预感,所以他才不断阻挠着林辰参与这个案件,因为这本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而事情背后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约定,由他帮助一个无国界组织完成某种行为艺性质的宣言,对方会在定时炸弹后的谈判中,向他带来的记者做出宣言,然后被他说服、释放人质。 这是多么皆大欢喜的故事,他从未想过事情会有任何变数,虽然他从未与对方见过面,但对方真得一直在信守承诺并完全按他们预定的剧本操演,除了刚才打电话的人换做是林辰以外,一切都很好很顺利…… 所以,问题都出在林辰身上!姜哲这样想着,心中也仍旧抱有一丝幻想,他对黄泽说:“您知道绑匪把孩子们带到哪了吗,您带我去试试吧,我真的能说服他!” 黄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再说任何话。 …… 下楼后,刑从连并没有马上去取车,他楼外的香樟树下站定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靠着树,准备抽烟。 “有什么在人前不能说的话,现在可以说了。”林辰听见刑从连对他这么说。 “有没有人告诉你,太聪明不是件好事。”林辰愣了愣,反问道。 听到他的话,刑从连笑了起来,眼角眉梢有些恣意和潇洒意味:“刚才陈董追问你他会不会伤害那些孩子,你没有回答,但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也有些重要,所以我希望能听到你的答案。” 林辰声音不大,却非常确信地说:“不会。” “怎么说?” “你听过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人质对于绑匪产生感情甚至是依赖的某种心理效应?”刑从连心念电转,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那个说谎的老司机斯德哥尔摩了?” “我刚才让黄泽做了个小测验,黄泽故意对司机说特警已经找到了绑匪,并且会很快击毙绑匪、解救人质,那时,司机慌张了,他请求黄泽不要伤害绑匪,这不是斯德哥尔摩又是什么?” “小兔崽子也厉害得过分了点,这么短时间内,能让人质完全信任他服从他?” “这就是他太聪明的原因。”林辰几乎有些感慨,“事实上,如果不是司机说谎,我或许还猜不到他之前一次又一次抢劫大巴、索要糖果究竟是为了什么?” 刑从连没有接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其实,他在做常模。” “常模?” “常模是心理测量中的一个概念,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是种平均标准,即大多数人面对某件测试时的普遍反应会是怎样……” 刑从连眉头轻蹙:“他之所以不停劫持客车,是因为他要评估大多数人面对一个劫持者时会有什么反应?所以,他把抢劫当成了心理测试?” “进行测试,然评估,再测试,这是非常重要的。在这循环往复的过程中,他要做到让劫持者不仅不恨他、更要信任他、帮助他……” “有点疯……”刑从连打开烟盒,发现烟已经抽完,于是他又将盒子塞回口袋,“我承认,他确实很吸引人,他幽默风趣,行为举止端庄良好,而且大部分人都不认为一个抢劫糖果的少年会带来真正的伤害,反而会觉得他很有趣,很可爱……但只是这样司机就能够甘愿为他说谎,孩子们就甘愿跟着他跑?” “要完成这项行动,人格魅力和武力当然都不可缺少,但最重要的是说服人质们的理由。”林辰低下头,树根下的泥土,有些微的湿润,“我猜想,他所要的结果也就是他说服所有人质的理由,而这个理由一定非常沉重,沉重到所有人都愿意为他服务。” 林辰深深吸了口气,越细想这件事情,就越觉得其中的重重迷雾,既湿且冷。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黄泽知道。”突然,刑从连果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 风吹起茂密的香樟叶,林辰抬起头,非常不可思议。 “现在,那个少年、我们、与黄泽之间,正处于微妙的平衡。”刑从连迈开长腿,边走边说,“少年知道我们在找答案,黄泽知道他正制约着罪犯,而我们也知道,他们两方之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这是最好的平衡,但是留给我们寻找答案时间,会非常短暂。” 这样的总结,很直白很清晰,胜过千言万语。 林辰望着刑警队长颀长的背影,很是吃惊,他也很想问一问刑从连:这些制约与权衡之术,你究竟从哪里学来的? 35. 双程 18 这个世界很大,这里的故事也很多,你要在万千故事中寻找一个答案,这本就比大海捞针更困难些。 林辰跟在刑从连身后,原想对方说得这么有理又步履匆匆,大概是要急着去寻找答案,没想到刑从连却带着他绕过停车场,径直走向管理中心的食堂。 时间过了饭点,食堂打饭的窗口早已关闭,门口的小超市里,猫和看店的老阿姨在一起打瞌睡,连灯都没有开。 刑从连进小超市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两碗刚加了热水的泡面,又是红烧牛肉口味的。 林辰想过去帮忙,刑从连却用手肘敲了敲口袋。 林辰于是会意,他把手伸进混血青年长风衣的口袋里,不出意外,摸到了一盒未拆封的烟。 人在烦躁时大约烟瘾确实会变大很多。他于是耐心地拆开塑料包装,抽出一根,塞进刑从连嘴里,刑从连又转了半圈,让他在另外的口袋里拿打火机。 林辰掏出打火机,只见刑从连微微低头,很自然地把烟凑到他手边。 咔擦一声,火苗点燃卷烟,昏暗的空间里,混血青年眼眸低垂。他睫毛有些长,而被纤长睫毛覆盖着的眼眸绿意盎然、澄澈如水,这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动作,林辰觉得心跳突然加快了一些。 他收回手,很自然地将打火机放回他的口袋。 刑从连深深吸了口烟,忽然就满足起来。 从头到尾,刑从连都没有说话,他很认真在抽烟,然后慢慢走回车边。 他把两碗泡面放下,拍了拍引擎盖问:“自己上得去吗。” 刑从连开的是越野车,底盘很高,林辰有些无语,心想我上不去,你难道还能抱我上去不成,他这样想着,单手撑着盖子,脚踩在保险杠上,坐上引擎盖。 等他坐稳才发现刑从连为什么要选这处地方。 吉普车所停之处正对着漫天芦苇,远处有白鹭掠过天际,午后阳光温暖,清风拂面,很适宜很舒适也很惬意。他拿起身旁的泡面,挪了挪位置,让刑从连也跳坐上来。 泡面还是烫的,掀开碗盖时热气扑面而来,刑从连很贴心递来叉子,他们两个人就谁也没有说话,开始默默吃起迟来的午餐。 等真的吃上两口东西,林辰才发现自己真得已经饿过了头,鲜辣的汤水和柔韧的面条进入肠胃,紧张和疲惫感终于被抚平了一些。 “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刑从连吃了两口,忽然开口问道。 风很软,芦苇很青,这句话,也像是再平常不过的闲聊。 “我家在茂临。” 林辰答完这句,忽然想起对方其实拿出手机打一个电话、等几分钟,便可以知道他的全部讯息,那么刑从连现在这个看似不经意的问句,其实是想告诉他,他并没有通过那些调查手段探寻过他的过往。 果不其然,说完这句话后刑从连便很安静地继续吃面。 林辰也这才注意到,虽然只是吃一碗泡面,但刑从连脊背笔挺,他端着食物的手很稳,进食频率也很稳,自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意味。林辰忽然想起很早之前老师开玩笑时曾说,吃饭和做丨爱,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那么林辰想,刑从连这个人,确实很可怕。 但是林辰的感慨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因为刑从连很快就吃完了面,并且连面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他把面碗一放,顺势躺倒在引擎盖上,看上去好像真的要睡觉。 “你们心理学家是不是说过,如果想不明白一件事就要换换脑子?”刑从连躺在引擎盖上这样说。 林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因为思维定式有时会阻碍人产生新的想法,所以……” 他还没有说完,手肘就被拉住,刑从连不知何时支起上身,把他手里的泡面碗拿了下来放在雨刮器边上,然后不由分说,拉着他一起躺下。 “那来睡一觉吧。”刑从连说。 就这样,林辰很莫名其妙地被迫躺在引擎盖上,更莫名其妙地是,他身旁还躺着一个男人。 引擎盖还是很凉,吹来的风里混合着熟悉的薄荷烟草与泡面气息,很干净也很温暖,甚至令人安心,安心到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林辰觉得有些昏昏欲睡,耳边却突然想起熟悉的低沉嗓音。 “你不会真的要睡着了吧。” 废话…… “我刚忽然在想,既然他让我们找答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其实是在走投无路后,在寻找警方的帮助?” 林辰微微睁眼:“好像,也可以这么认为。” “既然他要寻求警方帮助,那么他在报警时其实就已经把他想表达的事情表达清楚了,按你的话说就是,他已经把所有线索摆在我们面前了。” “对,是这样。” “他交给我们的线索,第一是宏景高速,因为毫无疑问的,所有事件都是发生在这条高速路上。” “嗯。” “你又分析说,如果他能说服那些人,那么他的理由一定沉重,那么这个世界上能令人感到沉重的东西,必定关乎生死。所以,在公路上发生又关乎生死的事情……。” “车祸?”林辰瞬间清醒,“你是说,他想让我们寻找某次车祸事件的真相?” “如果我的思路是正确的,那他之所以要寻找记者,就是为了公开复仇,他要让那次车祸的始作俑者或者说是幕后黑手身败名裂。” 林辰想了想,觉得这个思路实在很清晰,他于是说:“很有道理,那又要麻烦王朝了。” “这是他的荣幸。”刑从连说着掏出手机,再次拨通了某位技术宅的电话。 …… 年轻的技术员刚坐上车,自己顶头上司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他内心很郁闷,真的很郁闷。 “你查一下,到现在为止一年之内,宏景高速上发生了多少起车祸。”老大的声音通过手机传出,因为刚上车要放东西,他本就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听到这话,他觉得非常心累,“头,你造吗,就算一天3起车祸,一年内这条高速上就要发生上千起车祸啦。” “你安静点,听我说。”刑从连顿了顿,语音清晰,“首先,排除其中没有任何人员伤亡的事故。” “嗯……” “然后,过滤一遍伤亡人士名单,看看里面是否有枫景学校的学生或者老师。” “诶,头,调数据和排查需要时间,你要稍等我下的。” “我知道,最后你还要再过滤一遍所有车祸伤亡人士家属名单,看看家属里是否有15-18周岁少年,如果有看看他们中,是否有枫景学校的学生。” “哦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我在高速上啦,无线信号不是很好,你要多等一会。” 话筒里传出了刑从连敏锐察觉到一些异常:“你没有跟老彭他们的车吗?” “没有啊,彭老大好像已经快到劫持人质的现场了,刚杨经理说反正他回去也没事,就借了辆车送我过去……”王朝随口汇报完,就挂了电话。 芦苇丛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吉普车上,刑从连盘腿而坐,将手机移下耳旁,他眉头轻蹙,没有说话。 “怎么了?”林辰问。 “我忽然想起,其实绑匪还送了我们一则线索。” “嗯?” “一块车载平板电脑。” 其实最早时候,那名少年就以无比崎岖的手段,将一块车载平板送到警方手上。但王朝已经仔细查过,除了GPS所记录下的行驶路线诡异外,这款车载平板电脑里并没有任何异常信息。 “你不是曾经说,这块平板,经过了人力所不能完成的复杂诡异路线?” 刑从连与他对望一眼,突然揉了揉头上的板寸,跳下车:“一个人的力量,当然没有办法完成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导航是根据高速公路计算路线,但他却可以跳下高速超近路,然后他只需要将这款平板传递给什么人,并有由那个人传递给下一人,几次传递后,路线当然会变得诡异莫测。” “有人在帮他。”林辰坐起身来,“你说得没粗哟,年轻人们,尤其实同学好友之间,很容易产生热血和义气。” …… 刑从连再次将车开上了高速,这次不用赶路,他纯粹是以踏青的姿态慢悠悠开车。 该流逝的时间还是会一分一秒过去,离约定的九十分钟,又近了许多,在时间的洪流面前,再多的努力和思索,总显得杯水车薪。 春风和着青草香气,令人的身心不合时宜地放松下来,窗外是比人还高的芦苇,那名少年说不定正躲在其中的某一片草里,他正和孩子们在一起玩游戏,然而或许下一刻,狙击手的子弹就会击穿他的头颅。 没有答案,就没有大团圆结局。 前方的路面被太阳晒出明亮的光泽,好像凃了一层薄蜡,刑从连的车开了一会儿,就似乎遇上了前方的交通事故,车流速度渐渐变缓,不远处的车尾都亮起了红灯,饶是刑从连不时刹车躲避碰擦,却最终还是只能把车停下。 令人意外的是,就在刑从连停车的刹那,前方车流又忽然动了起来。 林辰拉住把手,只见他们正前方停着一辆黑色别克,黑别车克刚要起步,右侧车道的大客车猛然加塞过,并瞬间别过了小半个车头。 本就等得有些焦躁的别克车司机遇见加塞,一怒之下猛踩油门、不愿相让。 谁知客车司机也不肯停,砰一声巨响,别克车与大巴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因为车型差距太大,别克车撞扁了小半个头,挡风玻璃全碎,客车上的乘客突遭车祸,全被吓得目瞪口呆。 见此情形,客车司机立马打开车门跳下车来,他一脚踹在别克车的车头的:“艹,你不要命老子还要命,老子车上一车人,你想找死是不是!” 火爆的客车司机边骂着还嫌不够,他见别克车司机像是被卡在了驾驶室里,就用劲踹了脚车门,像是要把这门夯实。 就在这时,愤怒的客车司机突然感到脖子里一紧,他瞬时被掀翻再地,他在倒地后还想爬起,却背上一疼,被人死死按在地上。 刑从连松开膝盖,伸手按住客车司机双手,他取出手铐将人拷住,其中动作如行云流水,说不出的果决迅速。 做完这一切后,刑从连才站起身回到别克车边,驾驶室里气囊尽数弹出,司机被卡得动弹不得。 林辰收回视线,继续敲响车窗,询问司机车身体受伤情况。 就在这时,逆向车道上突然传来警笛鸣响声音,刑从连盯着远处而来的闪烁警灯,皱起了眉头。 36. 双程 19 交警来得很快,那是个开摩托车的小警察。 “这又是怎么回事?”小警察停好摩托,看见卡在驾驶室里的司机和被拷在地上的另一人,赶忙从车上下来。 刑从连向他敬礼,递出证件。 小交警拿过证件看了一眼,大约是联想到发生的人质绑架和定时炸弹案件,他迅速敬礼递回证件:“哦哦哦,是刑队长吧,您是要去那边现场吗?” 刑从连对此不置可否。 林辰站在车边,忽然转头对两人说:“手机可能有颈椎损伤,应该不严重,但还是要叫急救人员来。” “那稍等会,救护车应该很快就会来的。”小交警凑过来看了看车内情况,他见司机意识清醒,看上去并无大碍,但也不敢妄动,他于是绕车走了一圈,走到被刑从连拷上的火爆中年司机旁,他悄悄问刑从连,“这是您拷上的?” 刑从连点头:“让他冷静冷静,等会我给他解开。” “他妈的,他撞了老子,你们警察还拷老子,老子要投诉!”司机听到这话,在地上扭曲蠕动起来。 “哎哎,师傅,您看您这车明显就是变道嘛,变道不让直行,出了事就是您全责。” 见小交警开始教育起肇事司机,林辰打断了他的话:“你叫过救护车了?”刑从连说话间觉得很不可思议,林辰实际上林辰也想问同样的问题,因为他方才亲眼看见这名小交警一路过来,却从未听他对着对讲机说过任何话。 “你等下,我看看。” 小交警登登登跑上肇事大巴,他从仪表盘边取下一块银灰色平板电脑,然后又跑下车在平板上按了几下,很快,平板电脑上面清楚显示出车辆行驶记录,以及遭受撞击后的一系列参数。 林辰与刑从连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他们不约而同,来到小交警身边。 “唔,已经自动报警了。”小交警说着,将屏幕展示过来,林辰在屏幕上清晰看到“已自动呼叫高速交警大队及120急救中心“的字样。 就在这时,小交警胸前的对讲也响了起来。 对讲机那头的人问道:“小曹,你那边是不是又出事了?” “两车相撞,不算严重,不过有人受伤,急救车来了吗?” “我看看……”那边停顿片刻,然后说:“已经出发了。” 小曹交警点点头, “效率真高。”刑从连觉得隐隐抓住了什么重要的关键。 “对啊,我们换新系统了嘛,现在7座以上客运车辆、危险品货运车啊,反正容易出安全事故的车辆,都配了最新的定位和呼救系统,指挥中心会通过系统评估综合调配警力和救护资源。” “你说的这个系统,就是基于……MEMS速度剂什么的?” “基于MEMS加速度剂的自主呼救系统,不过这只是车载终端的名字,全称是‘公路安全分级预警系统’。”交警小哥语速很快,“这套系统很好的,尤其在高速这种地方,路面空旷,有些司机受伤失去意识,没法报警,车辆都能自动报警,国外都在用啊。” “也就是说,车辆受撞击后,装有这种呼救系统的车,会自动评估车辆受损程度,并综合分析车型路况等一系列因素,发出求援信号,指挥中心系统接到报警,会以此为依据派警察和救护车前往现场。事故越严重,系统评级就高,更多的警力和和救护资源,会被迅速分配到这样严重的事故中?”刑从连锁眉沉思,语气凝重,“那么,相反呢?” “什么相反?”小交警不是很明白刑从连的意思。 刑从连感激似地拍了拍小同志的肩:“对于这个系统,你还知道什么?” “怎……怎么了?”小交警望着刑从连的肃穆的面容,忽然胆怯起来。 “回答我的问题。” “这套系统吧,好像是由途安客运公司引进的,前年起开始试用的,效果不错,然后慢慢向全省乃至全国推广,反正所有货车、客车尤其是危险品车辆之类容易出现重大安全事故的车辆上,都必须安装。” 仿佛是有那么一条丝线,将所有的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途安公司,这套系统是由途安客运公司引进的……为什么?” “这有啥为什么,系统是途安公司引进的,途安公司和交通局签订的协议负责系统的安装推广和维护……” 刑从连没有再接话,林辰被他拽着走到路边。 “怎么了?”他问。 “还记得枫景学校那辆旅游大巴被劫持后,我们大概是几点得到的消息吗?” “大概12:15?” “对。”刑从连声音低沉又郑重,“但大巴被劫持的时间,应该是在8:30-9:00这段时间区域里……” “中间差了三个小时。”林辰很快意识到其中关键,“我们反应太慢了。” 一次小型撞车事故,交警能在几分钟之内赶到现场,但整车的儿童被当做人质劫持,从事故发生到警方接警,却花了整整三个多小时,这根本就是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那个孩子想让我们找的车祸事故答案,应该和他所操作的劫持案非常类似?” “因为救援反应速度不及时而造成的有严重后果的车祸。” “所以,他针对的目标实际上公路安全分级预警系统?”林辰站在护栏边上,甚至觉得春风都变冷。 “或者是某一个能够直接接触到系统的人。” 刑从连再次拨通王朝电话:“你下车了吗,杨典峰还在你身边吗?” “黄泽过河拆桥,说不需要我了,让我直接在芦苇丛里趴着,怎么了头?” “你离杨典峰远一点,我有几个问题问你。” 电话那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一会王朝说:“好了,我悄悄走的,特别不动声色!” “我让你比对的案件,有结果吗?” “刚比对完啊,你不知道我的工作条件有多艰苦……我查了下,枫景学校只有两名学生在宏景高速上因车祸受伤,但是伤情并不严重。” “有学生亲属因车祸身亡的吗?” “讲真老大,你是认为劫车案是枫景学校的小兔崽子做的?” “像他那个年纪的孩子,当然还是学生,而从自己学校下手当然最方便,并且也最容易找到愿意帮助他的人。”刑从连回答。 “哦,我明白了。”王朝说着,又打开另一个文档:“那么,枫景学校有3名学生的直系亲属因交通事故身亡。” 刑从连想起小交警的话,如果系统还在推广过程中,那么并不是所有车辆被强制安装:“你可以查到在这三起事故中,是否有安装过MEMS自主呼救系统的肇事车辆,重点应该在客运和货运车辆上。” “诶好。”王朝低低应了一声,他声音有些犹疑,“有点不大对啊,老大?” “有线索了?” “2014年5月11日清晨,宏A牌照的中型金龙客车,在行至永川江路段时,因车辆刹车系统出现问题及司机驾驶失误,致使整车翻入永川内,车上二十三名乘客,无一幸免……”王朝深吸一口凉气,他念得很慢,看到接下来的字句,他只觉得齿颊皆冷:”在此次事故中,年仅40岁的缉毒警员方志明,因公牺牲……” 要在万千故事中,寻找一个答案,当然宛如大海捞针,然而要在三起车祸中,找到最特别的那一起,却简单得有些过分。 刑从连也曾想过,案情或许会很沉重,林辰确实给他打过这样的预防针,但他没有想过,这件事或许与他牺牲的战友有关,也是隔了许久他才终于开口:“把案件详情发我。”而他说完这句话,才发现,他甚至抱着一丝微妙的侥幸心理在想,也有可能这起车祸与“糖果大盗”并无关系,而那个劫车的少年,也或许并不是一位缉毒民警的孩子。 邮件很快传来,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迅速划过,尔后僵硬地停留。 刑从连绿色眼眸里流露出的震惊于哀恸,让林辰心中有非常不好的预感,他将视线移至手机屏幕,刑从连骨节纤长匀称又平素沉稳的手竟有轻微的颤抖。 顺着刑从连的指尖,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中,一行小字纸上。 【其中两名乘客因重型颅脑损伤死亡,一名因肺部穿刺死亡,剩余二十名乘客溺水身亡,名单如下……】 日光隐没,春风骤寒。 “这就是他要说的故事。”林辰抬头,缓缓说道。 …… 刑从连以不要命的速度驾车疾驰,阳光追逐着车身,又很快被甩开。 这个故事很简单,乘客溺水身亡,意味他们坠入水中时都还活着,他们或许受伤或许哀嚎,但他们都活着的,车不会迅速沉入江中,他们在水中等待着、期盼着希望有人能够来救他们,或许有五分钟或许十分钟或许有更长的时间,他们等待着绝望着,直至冰冷的江水将他们完全淹没。 刑从连开车很认真很专注,但他神情太过肃穆,还没处理完事故就被强掳上车的小交警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不用担心,我们只是有些事情想问你。”察觉出小交警的惶恐情绪,林辰低声宽慰道。 “我,我能帮什么忙?” “你在高速上执勤多久了?” “两年啊。” “在两年的执勤过程中,有没有一些车祸让你觉得很奇怪……” “什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叫奇怪啊?” “比如说,因为救援不及时导致车祸伤亡惨重。” “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救援不及时!”听到这话,小交警有些生气,“车祸发生路段又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再加上堵车等因素,就算我们想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我也要有飞机可以飞过去啊!” “可是你知道吗,公路分级预警系统本身就有其漏洞。” “有什么漏洞?” “分级报警是基于车辆撞击参数不是么?系统按车祸严重程度分级预警,如果车辆毁损严重,指挥中心会接到最高级别的报警,但如果车子没有遭受损坏,却发生了更危机事件呢……比如,整辆客车翻入江中……” “你说得是特例,再说客车掉到江里,怎么可能一点点都没有损坏,我们可能会接到报警的,你你……不能因此否认公路分级预警系统的作用!”交警小哥听得直摇头。 “没有发生过?”刑从连猛一按喇叭,“5.11特大车祸,整车翻入永川江内,没有发生过?”他看着后视镜,目光很冷。 交警小哥眉头轻蹙,似乎不知刑从连为什么突然提起那次车祸:“我记得啊……5.11车祸,是由于司机操作失误造成的啊,而司机在客车翻入江中之前就已经按下了报警按钮,医疗队在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如果救援及时,那为什么会有二十名乘客溺水身亡?” “永川江深啊,而且江水又急,那天时间又晚,救援难度更大,救援队伍赶到的时候,很多乘客都不行了。” “可你不觉得这起车祸太特殊了么?” “这案子吧,伤亡的确太惨重了些,但是如果你非要说我们出警和医护人员救援不及时,你可以查系统数据啊,看看司机报警时间和我们到达现场的时间,到底有没有问题啊。” 小交警的话,并没让林辰轻松。 是啊,只是因为父亲没有得到及时救援,就要劫车车辆、绑架儿童,这显得太过激太没有道理,没有道理的事情,是无法说服司机欺骗警方,更没有办法说服那些或许在暗中帮助他的人们。 但如果不是这样呢,那么事件背后的真相,又究竟会有多可怕呢? 他没有任何迟疑,再次请求技术宅的帮助。 王朝趴在芦苇从里,浑身都半干不湿,听到电话里传出林辰的声音,他忽然就有了精神:“这位先生,请问我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吗?” “我和刑队长怀疑,公路安全分级预警系统存在漏洞,你能查到,5.11特大车祸的时,车载系统发出求援信号的时间,以及交警救援部门到达车祸现场的具体时间吗?” “哦,后面那个好查,交警出警档案里就有的,我看下……”王朝把电脑搁在腿上,席地而坐,“5.11当天,交警达现场的时间,是21:20分。” “预警系统里接到的车辆自动报警时间呢?” “这个啊……这个数据要进交通厅的后台看,有点小麻烦。”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因为我,又要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了……”王朝说着,小幅度抬头看着不远处黄泽傲然挺立的身影,“你和老大啥时候来?”他边说,边在小心翼翼入侵着交通厅的系统。 “现场情况怎样?” “卧槽,黄督察你还不知道吗,能强攻他绝不谈判啊,特警队的狙击手都已经就位了,太可怕了,真人cs啊,我第一次见。”王朝说完,轻敲了下回车键,“Bingo,21:12分。” “也就是说,交警部门只用了8分钟就赶到现场?” “是啊,没问题啊。” 林辰将手机贴在耳边,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正在驾车按了下喇叭,避让开前方车辆。 “诶,我就说你们想多了嘛,什么救援不及时,高速上再怎么晚,都车来车往的,就算车子自身没有报警,路过司机看见,也会报警啊。” 听到这句话,林辰忽然想到了什么,前方正在开车的刑警队长抢先开口:“你说的没错,所以,如果这不止是一起,意外事故呢?” “王朝,5.11车祸当天夜里,警方系统中有收到人工报警吗,我是说除车载系统自动报警之外。”林辰冲手机那头问道。 “这个啊……”王朝再次查询记录,恨不得又八只手,“好像没有诶。” “也就是说,当时的路面很黑也非常空旷,并没有人目击到车祸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刑从连顿了顿,反问道:“为什么会这么巧呢?” “王朝,如果有人修改过后台记录,你可以查到吗?”林辰最后问道。 37. 双程 20 【一】 离5.11车祸已经过去一年了,一年时间不算长,但足以抹平许多痕迹。 如果时间允许,他们现在该做的,就是回过头去再次调查这场车祸,无论是排查过往车辆也好,回顾调查报告也罢,他们甚至可以一一核对现场救援人员口供,只是,时间又怎能允许呢? 前方人影绰绰,依稀可见全副武装的特刑警正在疏导交通。 黄泽这样的人,在不明情况时,或许还会允许与绑匪谈判,但若真被他掌握局势,那么他一定会贯彻铁腕手段,不谈判、不同意、不妥协。 这样的原则很没有道理,但这本身就是一种道理。 无论你基于何种诉求,劫持人质本身就已经违法,既然你已经违法,那么你就必须清楚,当你将枪口对准他人时,这个世界上也一定会有枪口将对准你。 这就是刑从连之所以要保持这种微妙平衡存在的原因,因为他必须保证,这样的威慑是存在的。 林辰想,你真是让我很难办啊,孩子。 车已在路边停下。 身材颀长的刑警队长率先走下,与刑从连相识的特警走上前去与他交谈,远处的芦苇地里,隐约出现一条小路。 林辰坐在车里,他的手轻抚过屏幕。 过了一会儿,刑从连走过来敲了敲车窗:“我们走吧。” “过去要走多远?” “大概一刻钟。” 林辰看了看时间,离约定的九十分钟时间,正好还剩下一刻钟。 …… 广袤的芦苇地是一个太过奇妙的世界。 周围寂静无声,青绿色叶穗在头顶飘荡,这里有鸟鸣,有流水,有新鲜的青草香和忽如其来的野花香气,但这样的寂静与安详却是最虚伪的假象,因为在这片芦苇丛里某个地方,藏匿着许多枪口,或许下一刻,子弹便会击穿绑匪的头颅,流下满地滚烫鲜血。 时间太紧迫,刑从连甚至没有时间再抽一根烟,他手拨开不停倒伏下的芦苇,并且还须在这种情况下仔细翻阅车祸调查报告。 “刑队长啊,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觉得这次车祸有问题呢?你现在看的这个报告,是经过层层审阅,才会批准发布的。”小交警踩了满脚泥跟在他们身后。言下之意是,那么多交通事故方面的专家看过,并且他们都认为这起车祸纯属意外,你难道比他们还要专业? 林辰跨过一片水洼,松开刑从连的手站在原地,然后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在这片芦苇丛深处,有个孩子拿着枪指着另外一些孩子,威胁我们一定要找出他父亲死亡的真相。” “这孩子有问题吧。”小交警拨开恼人的叶片,“每年高速车祸死这么多人,生死都是命,怎么就他这么偏执呢?” “他的父亲是一位缉毒警员。”刑从连回过头,冷冷说道。 “诶?”小交警提高音量,“你们不会是怀疑,有人想杀了那个警察,顺手就杀了车里其他人?” “我们确实是这样怀疑。”刑从连答。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听说过,有些缉毒警员被曝光身份,然后全家都被毒贩追杀……”小交警打了个寒战。 听见这话,刑从连忽然回头。 “我们大概忽略了一件事,他要那些记者到场恐怕还有其他更重要的理由。”林辰说。 刑从连点了点头,打开手机浏览器窗口,用最简单的方式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方志明”三个字。 随着滚动条缓缓推进,答案出现了。 那是一些旧新闻,搜索日期显示,新闻刊发的时间是在2014年3月-4月间,所有新闻的标题都大致相同。 《永川警方成功破获一起特大制毒贩毒案,新闻频道专访专访缉毒神探方志明》 刑从连挑了其中一条点了进去,最先出现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中的男人面带笑容,他身着警服,看上去憨厚可亲,谁也无法想到,就在这则新闻刊发后一个月,这名警员便命丧于永川江上,而与他一同溺亡的,还有二十二条无辜生命。 林辰收回目光,望着刑从连刀削般的侧脸,他只觉得喉头有些堵塞,很难说出话来。 “这不是意外,这是报复。”刑从连把手机递给跟在最后的小交警说:“还有十分钟时间,请你仔细看一遍事故报告。” 小路很快便走到尽头,尽头是一片湖。飒飒春风拂过水面,水上野鸭凫水,水底草荇摇曳。 湖边有一幢白墙红瓦的小屋,那像是早年看管湖泊的渔人留下的,因为长时间无人居住,小屋看上去又脏又破,虽然条件很差,但这间小屋胜在周围毫无遮挡、视野开阔,因此,他们很难在不惊动屋里人的情况下强攻下来。 不得不说,那个孩子所选的藏身地点非常恰当。 王朝趴在地上,沉浸在与“公路安全分级预警系统”的搏斗当中,忽然间他感到肩膀一重,有什么人搂着他的肩膀就坐了下来,他吓得差点叫出声,却看见刑从连那张严肃的面孔。 “怎样了?”刑从连没有与他寒暄,很直接了当地问道。 “卧槽,头,您能不能别这么吓我,我还小啊!” “回答我的问题。” 刑从连声音低沉肃穆,王朝吓了一大跳,林辰恰好蹲下,他赶忙捅了捅林辰,问:“我们头这是怎么了?” “方志明死因蹊跷,很有可能是因为照片泄密,被贩毒集团蓄意报复所致。” “我靠,一整车二十三条人命啊,交警调查报告里没有半点问题,这怎么做到的?” 听到这个问题,刑从连拍了拍小交警的脑袋说:“他问你呢。” “我……我怎么知道!”小交警很委屈。 “你是我们中间最熟悉交通事故的人,你刚才已经看过这份调查报告了,告诉我,如果你是凶手,你会如何完成这场谋杀?” 刑从连的目光深邃,令人生不起半点反抗念头,小交警想吐槽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却最终还是自己咽了下去:“我记得,事故报告认为,车辆坠江是因为司机操作失误和刹车系统所致,关于这两点,我们现在都没有任何办法回过头查证,但这两点呢又是确定存在的导致客车沉江的原因……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也有可能司机并不是操作失误。如果我是凶手,我要制造这样天衣无缝的一场车祸,我就得逼司机自己把车开进江里……也就是说,我需要一辆重型卡车,在高速行驶中,将司机逼靠在最外面的车道上,然后再用一辆车在司机车前突然刹车,如果前面那辆车是危险品运输车辆就更完美了,在两车逼迫下,司机会下意识猛踩刹车猛打方向盘,大巴车身都不会有任何撞击痕迹,就会冲出护栏,翻到江里……”小交警闭着眼睛,拼命挠头,甚至显得有些痛苦:“但要完成这一切,我必须确保大巴内所有乘客……乘客……” “无一活口。”林辰神色冷淡,替他完成了这个回答。 王朝很快反应过来:“噢!所以阿辰你让我查有没有人篡改后台数据,因为大巴配有自主呼救系统,就算大巴坠江,乘客们都以为很快会有人来救他们,可是黑心的王八蛋直接篡改了报警时间,他们就是要把所有乘客活活淹死在车里的!”王朝很激动,赶忙把笔记本屏幕移给林辰看,“阿辰你看哦,我早上就觉得,杨典峰他们那个系统用的GPS定位有问题,因为没有时间-位置定位,我很难推算出,当时方警官乘坐的那辆大巴车的具体坠江时间,不过我查了系统日志,后台记录的报警时间确实被人为修改过!” “能查到是谁做的吗?”林辰的目光定挌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面,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很难查,不过我很见见给这个系统写程序的人,没见过这么玩的啊,心特别大,获得权限的管理员不仅可以修改时间,还可以修改行车记录,这何止是筛子,这简直是老奶奶的裹脚布好吗!” “比喻用错了。”刑从连拍了拍王朝的脑袋,然后问林辰,“你怎么看?” 林辰很清楚,刑从连问你怎么看,实际是在问他,你想怎么做,或者说,你准备怎么做? 现在案情尚未明朗,一切都止于猜测,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在场所有人中,有两个人或许知道事情的真相。” 不远处的芦苇丛中,衣着精美的客运公司经理早已注意到三人到来,此刻,他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向他们挪动过来。 湖边小屋里,在那层蒙蒙灰的破败窗帘后,那名犯下滔天大案的绑匪或许也在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那么,终究还是要让他们面对面,把事情说清楚。” 刑从连抬头,林辰与他极有默契的对视一眼,甚至不用说什么话,只需两次目光移转,两人便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刑从连把自己的配枪交到了他手里,林辰正要站起来,刑从连却把自己的蓝牙耳机一起拿了出来,他把耳机塞进了他耳朵里,被他粗糙的手指抚过耳侧,林辰觉得耳朵有些热。 “请小心。”刑从连说。 【二】 此时此刻,十几家电台记者正匍匐在草木从中,他们的镜头焦点都牢牢锁定着湖畔小屋。 而几十位全副武装的特刑警正也在战术隐蔽中,狙击手的火力也必然早已覆盖完毕。 同时在这片芦苇丛里的某处,那位衣着笔挺、言辞如剑的警方督察也一定在做着强攻前的最后决断。 现在的局势如同一堆干燥的稻草,随便一点火星便能烧起燎原大火。 那么,在当前状况下,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只有快刀斩乱麻。 “真的不谈判吗?”特警中队指挥员名叫彭然,他按住耳麦,问身前的人。 “任何人都应用正当途径表达诉求,所以,不妥协、不谈判。”黄泽抬腕,看了看手表,“按原定计划,倒数三十秒。” 他话音刚落,一道清隽的身影在远方芦苇丛中缓缓站起,黄泽不用细看,就知道那是林辰。 王朝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刚想拉住林辰,却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林辰果断将手枪上膛,他迈开步伐,快走两步,轻轻松松抬手,冰冷的枪口就抵住杨典峰的额头。 没等杨典峰喊救命,林辰便拨动手枪保险,将枪调至射击状态。 像是为了表示果决的态度,林辰一把将杨典峰从地上拉了起来,缓声道:“放松点,我最多一枪打死你。” 他步速不快,举止也毫无戾气,像长风拂过松林,清淡闲适,仿佛丝毫没有将人命放在心上。 一时间,场内诸人,皆悚然无比。 杨典峰脸色霎白,他原本齐整好看的西装也因为在芦苇地里蹲了半天而变得又脏又乱。他只觉得额头冰凉,一直提心吊胆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他哆嗦着嘴皮子,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林辰半拖半拽,拉着杨典峰走出了隐蔽的芦苇地。 “别去看系统了,直接给我查杨典峰的银行账户。”目送林辰拿住杨典峰,刑从连很果断地对王朝说道。 既然程序有很大问题,那么作为引进整个系统的负责人,杨典峰又怎会不知情呢? 他吩咐完这些,伴随林辰一脚跨出芦苇丛,他也站了起来,然后很无所谓地朝黄泽方向走去。 匍匐在芦苇里的特警见到突然出现的在湖边的两人,一时搞不清状况,因此不敢有半点动作。 黄泽的眼睛几乎要眯成一条细线,他望着林辰刚想发难,那边又大大方方站起来另一个人。 长风衣拂过青绿色芦苇,混血青年态度潇洒无畏,气场迫人。 刑从连到了黄泽面前没说话,他先斜过头点了根烟,又抽出一支顺手就递给一旁做木头人的彭队长,弄得彭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刑队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刑从连抬眼,笑了笑,仿佛在说:黄督察总问什么意思,真是很没意思。 “林辰手里的枪,是哪来?” “我给的啊。” “刑队长先是姗姗来迟,又擅自将配枪借出破坏解救行动,如果学生出现任何伤亡,这责任刑队长你担得起吗!”黄泽语速急切、音调渐高,他说了一大堆,但意思很简单,你一个小小刑警队长,还把不把我放在眼里! 等黄泽说完,刑从连悠悠吸了口烟,才缓缓说道:“黄督察说的这些罪名我还担得起。”他的声音轻飘飘的,眼皮也没抬,意思更加简单,我当然确实就是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彭然左看右看,他和刑从连本是旧识,虽然黄泽算他们半个上上级但终究不是亲近的同僚,见刑从连这个态度,本来就反对强攻的他当然乐意再缓缓,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人不要妄动。 刑从连和林辰配合得默契无双,他在这里拖着黄泽说了两句话,那边林辰已将杨典峰带至小屋门前。 九十分钟的倒计时刚好走完。 林辰一撞杨典峰的膝窝,杨典峰顺势跪倒在地。 “你要的结果。”林辰平静开口,朗声说道: “所谓自主呼救系统和公路安全分级预警系统,本身就有巨大的漏洞,首先,如果车辆本身没有受到严重撞击却出现更为严重的问题,这种情况往往耽误特殊事故的救援,比如说整辆车坠江,又或者连你正在做的这件事情,我说得对么?”林辰对着小屋里的人这样说道,他声音不轻也不重,却拂过湖畔的每一个角落。 “你在说什么?”杨典峰忽然挣扎起来。 “别乱动,我手不是很稳。”林辰的牢牢持枪,他这样说却懒得去看杨典峰一眼,“第二,MEMS系统的GPS定位,不曾记录‘时间—位置’这一重要参数,任何系统都不可能是完美的,漏洞也是必然存在的,但掌握系统权限的人却可以利用这个缺陷更改了车辆求援时间,以在表面上填补这一漏洞,不是么?” 话音掷地,四野皆寂,甚至连丛中的野鸟,都很恰到好处地收声。 小屋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来。 屋外的天光顺着们缝,如潮水般向屋内倾泻而去。 少年人顶着漫天明光,缓步走出。 他依旧围着烟灰色羊绒围巾,并穿一条浅蓝牛仔裤,他脚上是明黄的耐克板鞋,鞋子大大的勾起,如同最灿烂的笑脸。 少年把门拉了开来,数道红点瞬间对准他胸口,他坦坦荡荡毫无畏惧,甚至手上连一把枪也没有。 芦苇丛中,特警的手指轻扣在扳机上。 见此情形,林辰忽一闪身,挡在了少年面前。 “他这是在找死吗,不要以为我不敢击毙他!”饶是离得很远,林辰也能听见黄泽对刑从连怒吼。 刑从连正提着手机,似乎正和电话那头的人交流什么,他面容越来越冷好像完全没有听到黄泽的质问声。 林辰站在少年面前,只见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柠檬糖,一颗扔到自己嘴巴里,另一颗递给了他:“谢谢你救我,给我打电话的人也是你吗,我倒是你被骗了呢。”他微笑,似乎并不介意剧本被打乱这件事。 林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还有第三点吗?”见此情形,少年人又问。 林辰说:“第三点,也是最可怕的一点,正因为系统记录可以被人为修改,也就意味着有人可以利用这个漏洞,制造一些近乎完美的谋杀案。” 对于他的答案,少年仿佛很满意:“所以,他就是害死我爸的那个人吗?”少年指着杨典峰,很平静地道。 “我不清楚,所以我把他带到你面前,我想你应该很乐意亲自问他。” “你人真好。”少年笑笑,蹲下身来,他的目光与跪在地上的杨典峰齐平,对地上那位客运公司经理说:“听他的意思,是你改了车辆自动报警时间让我爸活活淹死在车里的吗?” 杨典峰的脸色好像最苍白的雪砂纸,一戳就破,他颤抖着双唇,几乎要拼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话来:“你们说的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辰压紧耳麦,那头传出刑从连的声音。刑从连的声音很低沉很镇定,令人莫名安心。 “王朝刚才已经查过杨典峰的账户,在5.11车祸前后,杨典峰母亲的账户里分别先后收到两笔总计100万的汇款,王朝还在查汇款人……” 林辰微微叹了口气,心中勾勒出整个事件的原貌,他枪口轻轻戳了戳杨典峰的脑袋,然说后,“杨先生,5月11特大车祸发生当晚,你受贩毒集团所托,为了报复缉毒警员方志明你修改了方志明所乘车辆的自动报警时间,致使二十三条无辜生命溺亡,这件事,你总还是要给人家孩子一个交代。” “不关我的事,不是我干的!”杨典峰激动地喊道,“你不要血口喷人!” “没有证据我敢拿枪对着你吗?”林辰顿了顿,又说:“你好歹也算认识王朝,你觉得以他的水准会查不出是谁给系统留了后门,又是谁动了手脚?” 杨典峰面无血色。 “嗯,给系统动手脚你好歹可以抵赖称说不知情,但是银行转账总是真的,其实现在地下交易一般都用电子货币了,像你这样直截了当接受现金转账的,胆子也真是有点大。” 他的话其实说得很模糊,但在这种情况下只会让杨典峰满脑子满脑子都在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出了纰漏,而杨典峰的这一迟疑,便是再明显不过做贼心虚。 “他说的都是真的吗?”少年目似点漆,黑得深不见底,突然间,少年掏出枪来死死压在杨典峰额头正中,“说啊!” 看到这幕,黄泽无法再淡定下去,他冲林辰笔挺的背影用力吼道:“林辰你再不滚开,我连你一起击毙。” “你大可以下令开枪,前提是你认为,一个罪犯的命比一位烈士孤女的命,更加重要。”林辰端枪的手很稳,他说完,竟然侧开一步,大大方方将面前人暴露在警方火力之下。 “什么狗屁少女!”黄泽对着他大吼,过了片刻,黄泽忽然醒悟过来怔愣道,“那是个女孩?” 林辰弯下腰。 他一圈又一圈解开了围在眼前这个孩子脸上的围巾,少女小巧的耳垂和白皙的脖颈逐渐显露出来:“死于5.11车祸的刑警方志明,只有一个年仅16岁、名叫艾子的小女儿。” 全场再次陷入寂静之中,这样的寂静,更多的是震惊和悲痛。 烈士孤女、替父伸冤…… 彭然只觉得浑身冷汗,要是没有刑从连阻止,0他听了黄泽的话下令击毙嫌犯,那么不止是开枪的特警,甚至连他也会终身良心难安,想到这里,彭然感激地看了刑从连一眼。 刑从连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湖畔三人身上。 少女说:“宾果,你看……我的筹码很多哦,我就算现在在这里杀人,所有人都不敢碰我一根手指头,你该怎么办呢?”她笑嘻嘻地看着杨典峰,眼神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我……我也是被逼的,我不想的啊!你爸得罪的都是大毒枭,都是他们让我做的啊!”杨典峰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方艾子的身份成为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瞬间涕泪横流,“连警察他们说杀就杀,我这种小市民,他们要弄死我还不是翻翻手的事情!” 林辰冷眼看着杨典峰。 就在这时,方艾子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膝盖,冲他甜甜一笑:“打死他,我就放了屋里所有人。” “林辰,你不要知法犯法!” 黄泽再次出声。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林辰没有动。 方艾子先动了。 少女举起手上的枪,如同她许多次毫不犹疑开枪射击般,她非常果断地将那把枪抵死在自己太阳穴上,她说:“我数三下,他死,或者我死。” 少女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她目光很深,她动作很认真很郑重,然后,她开始倒数:“三……” 情势突变,急转直下,这招太狠、太绝、太无情,现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彭然最是焦灼,如果林辰真的依言击毙杨典峰,那他是不是要下令击毙林辰? 刑从连依旧站得很直,他如松如柏,连目光都未飘移半分。 于是林辰开始说话了:“无论如何你都会自杀,所以这样的威胁,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声音乘着长风,拂过芦苇,整片整片的芦苇,便如水波一样漾开。 方艾子一口咬碎硬糖,却强作镇定地笑道:“您说什么呀,我很守信的。” “林顾问,林先生……您不能做帮凶啊,杀人偿命啊!”杨典峰扑在他脚边痛哭,只怕他会听方志明女儿的话一枪把他打死。 但他只是牢牢用枪顶住杨典峰的头顶,根本不在乎杨典峰到底在哭闹什么,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少女,问:“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什么在看似意外的车祸事故后,你会很清楚地知道,那并不是一起意外呢?” 他话音既落,少女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里的那把枪。 林辰顿时明白,他很平和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这把枪,是你父亲给你的吗?” “这是我爸爸临走前留给我的。” 少女口中的临走,也就是临终。 作为缉毒警员,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方志明又如何会私下弄一把枪来给女儿防身呢。 “是因为泄密事件吗?”林辰轻缓地,揭开了方艾子心中掩藏最深的一层伤疤。 少女的手当即颤抖起来,林辰看在眼里,嘴里的话却没有停下:“方警官的身份被新闻媒体大肆泄露,他这辈子得罪过的人太多,他很清楚自己将遭遇不测,害怕你会受到伤害,所以,他给你留了一把枪?” 特警不敢妄动,但他们望向那些记者的眸光里都仿佛喷着火般,一位缉毒警员身份被泄,这就意味着他被毫无遮挡地地推向了毒贩仇恨的枪口前面。 “只死一个杨典峰怎么够,你要用这把枪,来完成最完美的复仇,对么?”林辰继续说道。 方艾子有些终于开始有些慌乱,但林辰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他语调很冷,: “你很清楚害死你父亲的人是谁,毒贩是直接凶手、泄密的记者是间接凶手。你是烈士的女儿,你不可能像一个毒贩的女儿一样,拿一把枪把这些人砰砰砰全打死,你想来想去,只有自杀才是最完美的解决方式,烈士孤女血荐轩辕,舆论的利剑会直指所有当初报道过你父亲的记者,那些因为疏忽或者无所谓或者只是为了博头版而把你父亲照片挂出去的人,他们一定可以逃脱法律制裁,但他们中没有人可以逃脱道德的制裁,没有任何复仇会比这样的复仇更加惨烈更痛快不是吗?” 最深的心思被一语道破,方艾子嘴唇轻轻颤抖,她竭力控制着情绪反问他:“难道你认为我不应该让你杀了杨典峰,或者我不应该向那些人讨回利息吗?” “我认为,你不应该。”林辰没有做任何更多的思考,非常直截了当的回答。 他的一句话仿佛点燃了少女心中埋藏已久的怒火,少女冲他吼道:“我为什么不能恨他,我为什么不能恨这些人,我为什么不能报仇!是他们害死了我爸爸,我再也没有爸爸了!” 少女眼含热泪,却不肯掉一滴眼泪下来:“我爸死了,我以前总嫌我爸爸耳朵不好,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有次缉毒行动,他被毒贩的弹片伤了听觉神经,可就算是这样,他也没从一线退下,他是那样那样好的一个人,他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被活活淹死,他甚至没有死在战场上,他死得不值得那么窝囊,就因为那些人!” 少女带着哭音,字字泣血,在场所有人尽皆动容,除了一个人。 林辰静静凝视着少女:“道理很简单,你的父亲是烈士,你是他的女儿,你天生就该比别人活得更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别人可以仇恨,你不可以,别人可以求死,你不可以,因为从你父亲去世的那天起,你就活在他带给你的荣光里,你也必须,带着他的荣光和骄傲,一直走下去。” “你以为,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能还活下去吗?”方艾子忽然笑出声来,她指了指杨典峰的,“你怎么不问问,他背后的势力究竟有多大,他们可以悄无声息地抹去二十三条人命,你以为,那些人会放过我吗?” 方艾子先前的哭诉并未让林辰动容,但她轻描淡写的一句反问,却让林辰觉得悲伤。 那是位15岁丧父的少女,她见识过毒贩丧心病狂的手段,她终日生活在惶恐不安当中。 在黑暗的世界里,她谁也不敢相信,只能凭借着满腔仇恨支起一盏微灯,在风雨飘零的世界里踽踽独行。 但她,终究不过是个会害怕的小女孩而已。 “打死杨典峰,否则我就自杀。”方艾子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几近冷酷。 形势突变,后方一片混乱,狙击手们再次端起了枪,枪口,却无一例地对准了林辰。 就在这时,林辰听见耳麦里传出刑从连的声音:“已经联系上方志明的生前好友,他们说了一些事情。” 林辰看着方艾子手里的枪,他平静地听刑从连在那头讲述不知是谁带来的,关于方艾子的故事,他把那些曾经的故事再说给眼前的少女听:“你母亲很早就过世,但你有一个好父亲,你父亲会带你去打枪,会带你去练习搏击术武术,他说女孩子一定要自强独立,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你也可以不受人欺负,好好下去,所以你有良好的身手,不是么?” “你在废话些什么!” “你父亲希望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女儿,或许他是错的,因为这样的形容词,实在不适合女孩子,可我想,他是对的。你做到了任何女孩子都无法做到的事情,面对是穷凶极恶的毒贩你不敢妄动,你稍有不慎就会被杀人灭口,在这种情况下,你竟然冒着生命危险跑去抢劫客车,你用切实的危机告诉所有人,那个狗屁系统它有问题,你还利用我们找出了幕后真正的罪犯,这些都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不是么?” “可是,我父亲已经死了。”灿烂天光落到少女的眼眸里,竟如落泪一般,“我不想死在他们手上!” “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像你这样的女孩,你父亲的女孩,他至死都未曾向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妥协过,那么请你也不要害怕,不要向命运妥协。” 林辰笑了笑,他回望着没入天际的芦苇丛,最后对少女说:“你父亲的同事就在那边现场,你想在结束以后,和他们聊天么?” 【尾声】 将近傍晚,满天红霞。一只白鹭如划过天际,最终消失在天的尽头。 警察们进屋时候,孩子们正在玩地上的一堆糖果,屋子里满是香甜可口的气息,几个小男孩大约是玩累了,正趴在桌子底下熟睡,警察小心翼翼地给孩子裹上毛毯,并把他们抱了起来。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走出屋子,对他们来说,这仿佛只是个好玩的冒险而已。 湖边的警车上,方志明的同事正在和方艾子说话,小姑娘手上带着噌亮的手铐,柔软又清爽的发丝贴在她湿润的脸颊上,她终于显现出符合年龄与性别的一面来。 现场的后续适宜,自然有黄督察负责处理,杨典峰已被先行押解回市里,刑从连和林辰在湖边漫步。 明明四周围是警方处理现场的嘈杂声音,但是林辰却仿佛听到了水鸟展开翅膀的声音。 从收回配枪后,刑从连就没有说过话,林辰总以为他会开一些玩笑,又或者是说些辛苦之类的话语,然而刑从连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林辰其实非常感激刑从连的信任,他挡住黄泽控制局面,以及恰到好处情报支援都非常难能可贵。 林辰想,他或许应该说声“谢谢”? 然而先开口的却依旧还是刑从连。 “你觉得,值得吗?”刑从连剃着板寸,面部线条在湖光映衬下显得不再那么冷硬。 所谓的值得,当然是指那个小女孩所做的这一切,其中她将改变或者已经改变的事情,包括她将要承担的后果,这些都是否值得? 面对这样的女孩,他们甚至没有资格来评判对错,所以到最后只能问一句,值得吗? “这不是关于价值评价的问题,这是一个概率问题,我们不知道捉出杨典峰、堵上这个漏洞后,是不是会挽救、又最终会挽救多少生命,但我希望,这个数字是所有。” 听到这些话后,刑从连看着他,忽然就笑了起来,他用了勾住他的脖子:“想这么多干嘛,今天真的好累啊,回去请你吃烤串啊。” 他笑兮兮的,仿佛再平常不过的忙碌上班族工作一天后的模样。 明明是该享受美景的时候,他的手机却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刑从连接听电话,然后挂断,时间也不过几秒钟,他再看过来时,目光却冷得要结冰。 “杨典峰死了。”他说。 林辰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吸盘炸丨弹,他们调了监控录像,是过红绿灯时一辆尾行摩托车偷偷装在警车底盘上的,十秒起爆,车上还有三位我的同事。” 苇丛轻拂,夕阳如血。 少年人总以为,人生是充满幻想的旅程,但实际上,每个人的一生,都只不过是来去双程。 38. 三坟 01 “林先生,下面我将向您询问一些问题,请您如实回答。” “嗯。” “你叫林辰吗?” “是。” “你是逢春人吗?” “是。” “关于本次测谎调查,你是否愿意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愿意。” 林辰坐在审讯室内,他的食指和无名指上夹着几个夹子,胳膊上缠绕着血压计,一些导线连接着他的胸口与桌面上的屏幕。 他的心跳、呼吸、血压、皮肤电等等参数,在屏幕上汇集成复杂的线条,并向前缓缓推进。 在他对面,是一位督察处的工作人员,当然并非黄督察本人。 自“糖果大盗”一案后,不知什么原因,林辰就再没有见过黄泽,并且又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黄泽竟然真的派人来为他办理警队顾问审批手续,当然在那之前,他还是必须把一些未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 通过测谎仪测试,自然是交代程序的一部分。 在他对面的测谎人远将目光从数据监控屏幕上移开,那人目光微凝,在结束毫无威胁的中性问题后,当然要进入正题。 “在办理的案件过程中,你是曾否利用职权,帮助过犯罪分子。” “没有。” “在协助警方办理9.10连环杀人案的过程中,你是否有意帮助嫌犯冯沛林跳江逃跑?” “没有。” 屏幕上的数据线开始波动,测谎人迅速扫过屏幕,然后略有些失望地移回视线:“你和冯沛林一起坠江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冯沛林究竟是生是死?” “和冯沛林一起坠江后,我们被江水冲散,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林辰握着玻璃杯,水很烫,水面飘了薄薄一层茶叶,他盯着旋转地茶叶梗淡淡答道。 “照你这么说,既然你没有事,为什么不归队汇报完这些情况再走,而是招呼也不打一个人偷偷摸摸走了?” 听到这个问题,林辰微微抬眼,似乎在看着测谎人的脸,又似乎在看着他背后清亮的单向玻璃。 “既然冯沛林的目标一直是我,我怕再次出现会给警方带去不必要的麻烦。”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并且,有些权势很高的人呢,总在找我麻烦,我也想诈死躲过这些麻烦。”他气息很稳,声音很平静,因为听上去格外坦然。 哪怕不看那些复杂的线条,光从他说话的语气或者态度上,任何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会觉得,这样的理由并没有什么问题,但也仅仅是没什么问题的而已。 刑从连站在单向玻璃外,他双手插袋,穿着再标准不过的警方制服,与每每穿衣总是一丝不苟的黄督察不同,他的衣角有些皱,第一颗扣子也没有系起,因此看上去很是散漫随意,可或许是他的眼窝太深邃又或是眸色偏绿的缘故,在他凝视着审讯室的眸光中有与散漫形象不搭调的宁静和凛冽的深意。 可偏偏,那样的宁静和深意,只保持了很短的时间,在听到那句很合理的回答后,他原本为了保持严肃的嘴角轻轻勾起,深绿色的眼眸中漾起涟漪,然后他边笑边看向了桌上的测谎仪。 嗯,各项指标都很平稳,于是他的笑容也越来越深。 测谎人翻过一页纸,突然问道:“你谈过恋爱吗?” 饶是林辰,对于这样的问题,也有些意外:“嗯?” “回答问题。”测谎人清了清嗓子,很严肃地说道。 “没有。” “你从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吗?”像是觉得这个回答太过奇怪,他忍不住补充问道。 “没有。” 就在这时,监控屏幕里的各项数据,终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动,而回答问题的人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在这个问题上说了谎。 林辰微微蹙眉,像是也没有想到到,自己居然会在这个回答上,出现问题。 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虽然被测者开始纠结,但测谎人却很快翻过了这章,毕竟谁没有一些隐私呢? 测谎人继续回归正题:“那么,从卷宗上看,在糖果大盗一案中,你是偶然出现在被劫持大巴上的对吗?” “是。” “你这是要坐车去哪里。” “去旅行。” “很巧啊……” 就在这时,林辰终于忍不住了松开握住茶杯的手,说道:“抱歉,请允许我打断您一下。” “怎么了?” “我刚才听了您提的这些问题,我想您使用的这套测谎程序应该是CQT准绳问题测谎法……” 测谎人翻到文件第一页看了眼,有些尴尬。 “准绳问题测谎法分为四个部分,中性问题、准绳问题,相关问题,和题外问题。例如询问姓名年龄这些,都是中性问题,中性问题的作用在于确立正常反应水平,所以在提问过程中,请尽量让被测者回答一道‘是’问题和一道‘否’问题,否则基准线设置会出现问题。 测谎人合上文件,很无奈地听着。 “同时,请您在询问关于案件相关的问题时,尽量将问题的模式编写成能让被测者回答是否项的模式,您一开始问的两个问题就很好,但后面就变成了审讯,审讯和测谎毕竟还是有区别的。” 测谎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但林辰的话显然还没有说完,他继续道:“其实在一套CQT测谎问题中,最好只涉及一个问题一个方面,并通过反复询问的方式,来确定被测者到底有没有说谎,所以关于糖果大盗的案子是另一桩事情,您最好可以放在下一套题目中,再来问我。” 林辰的反击很快,很不留情。 刑从连几乎要笑出声来,某些人因为答错问题而恼羞成怒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可爱啊。 “林先生,我算是明白了。”测谎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他替林辰摘下了黏在身上的那些导线,“如果您诚心说谎,仪器也测不出来吧。” “……” “这只是例行程序,您再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们就收工。” “您请问。” “我看了‘糖果大盗’的卷宗,您作为临时谈判专家,在劝服方艾子的过程中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立了大功,可与此同时,你也是最后接触过杨典峰的几人之一,在那之后,杨典峰乘坐的警车就被安装上吸盘炸弹,在当时的情况下,您认为杨典峰有时间将他被捕的信息给犯罪分子吗?” “不可能,他当时没有任何机会再接触手机等一系列通讯工具,而且杨典峰很清楚,一旦他被捕,寻求警方庇护是唯一的出路。” “因为当时犯罪分子的反应很快,既然不是杨典峰本人通知的犯罪分子,那我是否可以做出一项推论,在现场所有人员当中,有人将信息直接传递给犯罪分子,从而导致犯罪分子能迅速做出反应,杀人灭口。” “我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但实际上,我也可以认为,杨典峰本身就受到了犯罪组织的严密监控,一旦他出现问题,就会被迅速灭口。” “请您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回答我是否可以做出这项推论。”测谎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非常严肃地反问道。 “可以。”林辰沉默片刻,答道。 “继续刚才的问题,您是案发现场接受过最专业和最系统心理学训练的专家,那么当时您是否察觉到有人出现异样,而在所有人中,您怀疑谁最可能将这些信息传递给犯罪分子?” 听到这个问题,林辰猛然抬头。 这一句话中的两个问题,实在充满了督察处的风格,满是阴谋与陷阱的味道,甚至很有可能,这几个问题本身就是由黄督查亲自起草。 本来,督察处的存在就是为了监督警务人员在办案过程中是否正确恰当行使权力,那么既然督察处怀疑警方内部有人泄密,当然要开始着手调查,但基于可能性的推论却要得出确定性的结果,用这样赤丨裸裸的问题鼓励检举揭发,实在有些诛心。 “我确实受过专业的心理学训练,但我不是专业的面部表情识别专家,而就算是最专业的表情识别专家,也需要通过仔细观察和交谈,才能发现异常问题,您问我,在我面对方艾子,在所有警务人员都隐蔽在芦苇丛中的情况下,我是否有发现现场有人心怀鬼胎,那我只能回答您,我不具备发现这个问题能力。” …… 审核手续总是漫长而冗杂。 林辰走出警队大门时,天已经黑了,初春的夜晚,风与星空一样柔软。 刑从连靠着门口的石柱,在抽一根烟,见到林辰,他缓缓站直身子:“还顺利吗?” 林辰摇了摇头,将刚刚拿到结果,递了过去。 刑从连面色一沉,他咬着烟头迅速翻开报告,他的目光落在报告最后的一行字上。 上面很清楚地写着“审核通过”四个字。 刑从连长忍不住把手按在林辰头上,揉了揉:“哎,这不是通过了吗,怎么还摇头啊?” “你不是问我顺利吗?” “都通过了,还不叫顺利了吗?” “我只是觉得,黄泽会突然松口还真的让我通过顾问审核,这件事太奇怪了。” 看着林辰略显担忧的面孔,刑从连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万一是良心发现了呢?” 他吸了口烟,笑问道。 39. 三坟 02 半深不深的夜里,路灯将人影拉长。安静的夜里,街边的水声都清晰可闻。 林辰与刑从连走在石板路上,才晚上七点多,街边的小店都已关了大半,从某种意义上说,宏景真是个很没出息的城市。 颜家巷依旧有些窄,有些长,唯独发生变化的,是小巷两侧的店铺 据刑从连说,在他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市政府对颜家巷进行了改造,两边的民宅被重新修缮,出租给一些想要在文艺产业方面创业的学生和一些文艺界人士,所以,街边的老宅有的变成了咖啡店和茶馆,有的变成了画室或者手工艺工作室。 原本泛黄的墙面被篱笆与花草覆盖,时不时还能看见猫咪在落地窗里小憩,苍老的街道,也因此温暖而富有人情味了许多。 微黄的灯光映照着古旧的门牌,在老式木门前可怜巴巴蹲着两个人。 刑从连跟着刑从连停下脚步。 刑从连用很无奈地口吻对两人说:“你们这样,隔壁邻居看到会报警。” 正沉迷网络游戏的某位小同志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啊,报什么警?老大你家wife怎么关了,我把隔壁和隔壁隔壁的密码都帮你破解了,你能放我进去吃口饭吗?” 而在一旁蹲着的另一人则半天都没有说话。 林辰低头看着对方,只见那人眼眶微红,目光怔愣,像是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哎,不是前两天,已经通过电话了吗?”他放软语气,无奈道。 他话音未落,那人蹭地跳起,紧紧搂住他:“师兄,我胆小啊,你可别再吓我了!” …… 和他重逢后,付郝就拉着他的胳膊不放。 一进门,林辰耳边尽是付教授滔滔不绝的诉苦声,他默默在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撒娇? 刑从连站在门边,打开门灯,灯光亮起的刹那,付教授的唠叨声戛然而止。 在他面前,是一片古典式庭院,草木丛中,地灯莹莹地亮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连接着前门与正厅,庭院左侧,是一汪碧绿的池水,在灯光映射下,水面闪烁着清冷的浮光。 付郝愣了半晌,终于吐出两个字来:“卧槽?”他说完,见鬼似地退了两步,走出门,看了眼门牌,然后冲进门拉住刑从连:“你没事进别人家门干嘛,作为公职人员,你不要知法犯法!” 听付郝这么说,刑从连不动声色。 林辰只好替刑从连解释道:“老街改造,市政府实事工程。” “实事工程还给换房?” “原先他住的那间屋子就在隔壁,租给了一家画廊,所以就搬到这里。” 付教授满脸不信:“就他那破屋子,政府凭什么给他换这套,这是园林吧这?”他边说,边走到池塘边,池边堆叠着几处秀雅假山,石拱桥横跨水面,只见鲜红的锦鲤划过水面,漾起层层涟漪,“师兄你看,还有锦鲤啊!” “嗯,你要不要拜一拜?”刑从连笑问。 “老刑,我跟你说,不该碰的钱你不能碰,知道吗?”付教授突然回头,神情凛然,“你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啊,不要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击倒。” 刑从连有些哭笑不得,问林辰:“你师弟这是转行去上政治课了?” “老刑,你严肃点,你说你一个刑警,住这样的房子,可千万不能被黄督察知道啊,否则不死你也得脱三层皮!”付郝继续苦口婆心。 付郝虽然很絮叨,可言辞中满是关切之意,刑从连大概听出这点,于是诚恳道:“付教授,您放心吧。” 他们三人在池边说着话,大多是付郝在不停唠叨,他和刑从连则时不时逗他两句。 忽然间,正厅传来一声哀嚎:“老大,我饿!”早就冲进屋子里打游戏的王朝这么说。 “泡面在厨房左手第一个柜子里。”刑从连提高音量,告诉屋里的小同志。 “可是我不想再吃泡面了!”王朝继续嚷。 “定外卖。” “附近的外卖早吃腻了啊。” 他们走进正厅。 王朝小同志趴在桌上,有气无力,一副刚输了游戏生无可恋的样子。 “你想怎样?”刑从连问。 听见这话,王朝的眼睛蹭地亮了,林辰见他的目光飘了过来。 “阿辰你做饭给我吃,好不好?”他说完,还舔了舔嘴唇,说:“好想吃家常菜啊。” 林辰觉得好笑:“为什么挑我。” “老大pass,付教授食堂吃惯了pass,你之前一个人住一定很会做饭吧!” 事实上,王朝的分析并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一个熟知超市货架各种泡面口味的男人家里,并没有可以展现厨艺的素材。 林辰站在水槽前,冲洗着打蔫的青菜,锅里煮着热腾腾的泡面,嗯,依旧是红烧牛肉口味。 刑从连靠在料理台边,对正在翻检冰箱的小同志说:“别找了,你前天就把最后的盐水方腿吃完了。” “你为什么不去买菜!”王朝很气愤地回头。 “因为我每天都在用心工作。”刑从连很理所当然地回答。 王朝被噎得说不出话,砰地关上冰箱门,气冲冲跑回电脑前,准备继续杀两盘。 …… 加了青菜和鸡蛋的泡面,也依旧是红烧牛肉味的,翻不出什么新奇的花样来。 解决完晚饭,为了避免付郝再对刑从连进行思想品德教育,林辰把他们带到阳台上喝茶。 春风半凉不凉,阳台正对着河面,两岸灯火倒映水中,更显得波光粼粼。 付教授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可真坐在腐败的圈椅里,捧着一杯热茶,他就舒服得想哼哼。 “师兄啊,你打定主意要留在这里了?”付教授半眯着眼,这么问他。 四周只有流水声音,一切都很安静。 “嗯。” 付郝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道:“那你可千万不要再像之前那样逞强了。” “好。” “冯沛林那事,我理解你是想诈死逃开监视,虽然一直躲藏总不是什么办法,但也比你老这么出头要好。高速劫案吧,我知道你也是一不小心碰上的,不管也不现实,可这也太危险了,能一下子杀掉一车人灭口的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贩毒组织,还敢在警车下面装吸盘炸弹,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可以形容的了好吗,要不是黄泽把事情压下来,你又要出名了,要是再被毒贩盯上,你可怎么办啊。” 付教授忧心忡忡,林辰听得很无奈,却只好宽慰他:“没事,警方有证人保护系统。” “你根本没有重视这件事情!”付教授搁下茶杯,提高音量。 “但是,你让我该怎么办呢?” 林辰很郁闷地问道。 付郝一听他这么说,赶忙劝慰:“没事没事,就现在这样挺好,你就和老刑住,万一有什么入室抢劫杀人,他也能保护你。” 话题主旨瞬间转变,不得不说,在调教师弟方面,林辰觉得还是有一些心得的。 “你这样说,我总有不好的预感。” “哎,谁叫师兄你命真不是很好呢?” “那付教授你有什么转运方法吗?”林辰笑问。 “我觉得老刑运气好像不错,你看政府修条街,他都能换到这么好的地方来住,我听说哦,有些人命格天生硬,就是命好,你赶紧蹭他,把他的好运全蹭走。” “好。” 林辰没有再说话,周围除了水声,便再没有其他声响。 付郝似乎觉得很不习惯,他抓了抓头发,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对了对了师兄啊,后天老爷子六十大寿啊,那个……” “怎么了?” “你去不去啊?” “付教授的意思,是想我去,还是不想我去?”林辰问。 “不是,我当然是想你去啊,就算我不想,老爷子也想啊,就是我们老爷子桃李满天下,去的同学会有点多……” “然后呢?” “然后,我干脆跟你说了吧,他们好多人想借着老子也大寿,顺便搞同学聚会,卧槽,你还记得郑冬冬那个混蛋吗?非说要推荐你当同学会主持人,说你之前成绩又好又能干,现在一定是社会精英了,由你当主持人最合适,我看他在群里那副小人得志、明嘲暗讽的样子就各种不爽,他就是想趁机羞辱下你……” “我不记得了。”林辰打断了付郝。 “不记得什么了?” “我不记得谁是郑冬冬了。” “不记得没关系,那就是个小角色,之前我们隔壁班的,但他恶心人起来可够劲,说实话,老爷子大寿,你不去又真的不好,要不我们当他晚上,去老爷子家里拜访一下,说话也方便。”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听着付郝这么说,林辰提起茶几上的水壶,往杯中续了些热水:“既然我都不记得他是谁,那么他想什么、说什么甚至做什么,很重要吗?” “不重要是不重要,但是同学会……” “你是想说,现在我的同学们都事业有成,而当初成绩最好的我,却偏偏越混越差,只能做警队的小顾问,去见老同学,容易心里不舒服,对吗?” 付郝想了半天的话被憋在喉咙口,最终,他憋得脸有些红,可在他灼灼的目光注视下,他只能点了点头。 “既然这项工作是我选的,我也很乐意做,那么我为什么要自卑呢? 40. 三坟 03 翌日,天气晴朗。 付教授因为周日下午有选修课要上,一大早就要赶回学校去。 临走时,林辰又被他拉着说教半天,最后,还是刑从连出手,强行将人拖下车,送入车站。 “师兄,后天见啊!”隔着入站口,付郝和他们挥手作别。 林辰象征性的挥了挥手手。 付郝依依不舍地走进车站。 “你们师兄弟感情也是真好。”在他身边,刑从连这样说。 “毕竟认识太多年了。”他和刑从连边说边走回车里。 “所以你后天要去永川参加同学聚会?” “是啊,后天是老爷子的生日。” “能教出你和付郝,老爷子一定非常有趣啊。”刑从连拉开车门。 “是啊。”林辰坐进车里,“老爷子真的很有意思。” 没有回到颜家巷或者警局,刑从连将车停在了一条满是花摊的街边。 车窗半开着,温柔的花香瞬间涌入车内,望着长街两侧绵延不绝的花摊和言笑晏晏的路人,林辰有些茫然。 刑从连很自然地下车,替他打开那侧车门,另一只手则搭在车顶,笑盈盈地说:“这位先生,请下车吧。” 虽然说起来很没见过世面,但林辰确实从没进花店,更不要说来到一条布满繁花的漫长街道上,亲手挑选那些适宜当季种植或者摆放家中装点的鲜花,但刑从连却反而好像是各中老手。 林辰跟在他身后,听他和花摊老板打招呼,说一些他几乎听不懂的术语,不多时,刑从连手里就拎着好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新买的种苗,据说是雏菊和天竺葵。 “怎么想到来买花?” “省得付教授整天说我们家徒四壁。”刑从连说着,抱起半束百合与满天星,林辰很自然地接过他左手的袋子,让他能空出手付钱。 听他这么说,林辰有些哑然失笑,家徒四壁要用鲜花来装点,有种奇怪的本末倒置感:“真是很有生活情趣的爱好。”他只能这么说。 “那当然。”混血青年的半边脸被鲜花遮住,只露出英俊的侧脸和好看的眼睛:“我母亲教过我,她说男孩不懂花,以后一定骗不到媳妇回家。” 刑从连眼睛很绿,背后的梧桐树刚长出新芽,枝桠在蔚蓝的天空中舒展。林辰心里微微一颤,虽然知道这只是在开玩笑,虽然也很清楚,这句玩笑也和他无关,但人总是很容易被一些甜蜜的玩笑所打动,“那幸好你认真学了。”他说。 这世界上最愉快的那些事情里,一定包括买花。不多时,他们手里已经提满了花草,花街也快要走到尽头。 刑从连看了眼前方,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头,对他说:“差不多可以回去了。”他说着,就迅速转身。 “等等。”林辰也好像想起了一些事,叫住了他,“我记得王朝说,你在花街尽头的小墓园里给我立了块碑,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今日天气很好,远处的江水也静谧安宁,太千桥遥遥可见。 林辰站在自己的墓碑前,觉得这真是是一种非常奇怪的体验,明明活着却看到了自己的墓碑。 墓碑上的名字是他,但除此之外,连生卒年月和照片都没有,令人觉得非常陌生,显得不够郑重,但又郑重得过了头。毕竟,在这块墓碑之前,是他和刑从连短短几日的相识,说句萍水相逢也不为过,为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买地、立碑,不是郑重过头又是什么? 刑从连站在一旁,有些尴尬:“这个,忘记让管理员撤掉了。” 听到这句话,林辰才回过神来,他半转身,从刑从连抱着的花束里抽出一支,弯腰放在自己的墓碑前:“不用,就留在这里吧。” 碑前的百合花还沾着露水,刑从连笑了:“不会觉得不吉利吗?” “留着吧,万一哪天我先走一步,还能用的上。” “你怎么对生活这么没信心啊。”刑从连感慨。 “世事无常嘛。”林辰随口说道,然后很无所谓地转身离开。 “要有信心啊……”刑从连把手搭在他肩头,这么说。 “信心就有用了吗?” “对啊,就算不‘信’心,你可以‘信’我……” 林辰停下脚步,看着刑从连笑盈盈的面容,淡淡道:“好啊。” …… 下午时,天光和煦。 林辰坐在靠河的阳台上看书,杯里的茶水很热,茶几上,还放着一小碟饼干。 刑从连只穿着衬衣,卷起袖口,正在翻整阳台上光秃秃的花架。 我国警员的日常训练好像有点太过到位,刑队长身材好得过分,肩很宽腰很窄,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又隐约可以从紧绷的衬衣面料上,感受到其下覆盖着的遒劲肌肉。 阳光有些刺眼,林辰干脆放下书,专心看他种花。 不得不说,对于混有异国血统的人来说,就算不会做饭,但也必须要会种花,而且必须要种得好看。 刑从连手边光土就有四种,只见他熟练地按比例混合土壤、插花浇水,条理清晰、动作熟练,像是做惯了的种花匠,阳光落在他身上,波光反射在他脸上,他的衬衣很白面容很英俊,令人觉得非常温暖平静。 林辰没由来地,想起他答错的那个问题:你从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刑从连将一盆盆雏菊放上花架,拍了拍手,忽然听见身边传来很轻的曲调。 他回过头,只见林辰懒洋洋地倚在藤椅中,一只手握着水杯,另一只手捧着书,似乎在无意识地哼着什么曲子。 那调子有点轻,有点甜,刑从连有些震惊,林辰居然会哼歌。 “是什么歌?”刑从连回过头,好笑地问道。 林辰愣了愣,也笑了:“我也不记得了,好像和种花有关吧?” “还挺好听。”刑从连掏出根烟,夹在手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停下动作,看着林辰:“你后天一个人去永川,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 刑从连从头到脚,审视了林辰几遍,从对方脚上松软的拖鞋,看到那双有些困倦的眼睛,然后说:“总觉得,像你这样的体质出门不出事好像不太可能。” 林辰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是在永川大学念的书?”刑从连在他对面坐下,随意和林辰说话。 “是啊。” “果然是永川大学啊,那真是高材生了。” 作为全国文化重镇,永川市高校林立,而永川大学则是国内最老牌的私立大学。它几经注资,又经由几代人的努力,现已是国内排名前三的高等院校,林辰能从永川大学的王牌专业毕业,说句高材生,确实一点也不为过。 “我读书比较好而已。”林辰很认真地回答。 刑从连早就习惯了他这样直白的风格,因此并未觉得这句话有任何夸耀的成分在,反而坦白得可爱。 他也坐到藤椅里,提起茶壶,续了半杯水,抿了一口,又再放下:“我记得,永川,好像是陈家的地盘?” 闻言,林辰一怔。 在他对面,刑从连坐姿端正,斟茶续水的动作并不造作,反而有潇洒平和的意味。林辰看他倒水,这才明白过来,刑从连突然提起他的永川之行,原来是因为陈家人。 之前冯沛林的案子里,陈家那位偏执狂的家主还特地派手下的管家来,只为让他再次失业,林辰也不知刑从连从哪里搜集了这些世家的资料,并且知道的还不少。 “只是老师生日加同学聚会而已。” 刑从连听到“同学聚会”几个字时,忍不住皱了皱眉,但还是说:“陈家人,似乎手里有一点永川大学的股份。” 这句话的意思是,就算是吃饭,也别一时兴起回学校。 “我只是去吃顿饭,住一夜,不会什么大问题吧?” “这也说不准啊,总之有事打我电话。” “希望还是不用打。” 41. 三坟 04 与宏景相比,数百公里外的永川才是真正的国际化大都市。这里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往来行人皆神色匆匆。 林辰走出永川站,见付郝正踮起脚尖,紧张地守在出站口,仔细筛查旅客,生怕错过什么。 隔着许多许多人,林辰远远望着他,总觉得这样的情景,宛如过年前场景重现。 他双手插袋,走到付郝面前,付郝却吓了一跳:“师兄,你也不挥挥手什么的,看见我一点也不激动。” “那我再按付教授的剧本来一遍?”林辰笑了笑,反问道。 付郝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围着林辰转了一圈,然后睁大眼睛,很不可思议地说:“师兄,你怎么什么东西都没带?” “要带什么?” “寿礼啊!” 林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师弟拉住胳膊,往站外走,他话唠小师弟又开始话唠:“你是不知道,郑冬冬他们那帮人,刚一直在群里炫耀给老爷子的寿礼,我已经看到了灵芝、人参、寿山石印章……” 付郝的情报让林辰也有些吃惊,他笑着说:“这能赶上给皇上进贡的规格了。” “这算什么,郑冬冬同志本人,还准备了一套八扇的黄花梨寿屏!” “真是大手笔。” “师兄,你要有危机意识啊,看看人家,又是出钱给老爷子订豪华寿宴又是送礼的,我们情何以堪啊?” “豪华寿宴?” “柯恩五月旗下的洲际酒店啊,现在算是永川最好的酒店了,郑冬冬现在混到柯恩五月的总经理,他这种不炫耀会死的人,直接给老爷子包了一个宴会厅。”付郝边走,嘴上还说个不停。 听见这话,林辰只觉得不妥:“老爷子知道这事吗?”他问。 “应该不知道吧?”付郝愣了愣,然后答道,“他们在群里说,要给老爷子一个惊喜的。” “这也太自作主张了。” “那有什么办法,我觉得他们也是掐准了咱家老爷子这么老好人,就算不喜欢,学生的心意他能当面斥责吗?” 付教授不会开车,打车的地方又总是人满为患,林辰回过神来时,已经下意识和付郝走到了公交站台边上,大学里养成的习惯,几年后还是一样顽固。 站台上有很多学生在等公交,一边的人行道上摆着各种小摊,油烟和香气弥散到站台上,林辰回过头,向人行道走去。 等回来时,他手上多了一只塑料袋,里面是新买的水果。 “师兄,你这是干嘛!”付郝望着林辰手里的红色塑料袋,惊呆了。 “你不是让我买寿礼吗?” “这也太随意了,你就不能买点贵的吗!” “可是我确实没钱。” …… 没钱,有没钱的心意,有钱,也有有钱的活法。 就算在寸土寸金的永川市,柯恩五月洲际酒店,也是富人们的首选。 它坐落于宏湖之畔,十二平方公里水岸尽收眼底,虽在近郊,却毗邻CBD,地里位置好得不能再好。 可对林辰与付郝来说,这样的地理位置需要他们坐大半个小时的公交,再步行十余分钟,才能辗转到达酒店门口。 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晚霞染红了湖面上半边天空。 林辰拎着塑料袋,甫一踏入酒店,便有服务生上前询问。 付郝站在一旁,只说了寿宴,机敏的服务生便鞠了个躬,轻声道:“是苏老先生的六十大寿吧,在三楼,请您跟我来。” 五星级酒店的电梯里弥漫着一股清雅的香薰味道。 先前从宏景到永川,又坐了一个小时公交,林辰都没有太大感觉,可真想到还有一两分钟就要见到老师,他忽然觉得紧张。 服务生把手搭在宴会厅的大门上,躬身,将门推开。 宴会厅内人声鼎沸,璀璨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在大厅尽头的主桌上坐着位戴眼镜的老人家,老人家明明刚过耳顺之年,却已满头白发。 老人身边围着很多人,很多人都在和他说话,他也在和很多人说话,那些人里,有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也有穿着朴素、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无一例外,老人对每个与他说话的人都非常耐心,他脸上满是笑意,握手时总是双手,听人说话时也是微微低头,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林辰从印有酒店标志性金丝雀与蔷薇LOGO的长绒地毯上走过,站在人群边缘等待。 便在这时,老人轻轻拍了拍面前学生的胳膊,像是说稍等,然后抬头。 林辰正好撞上那道目光。 老人推了推眼镜,笑着说:“阿辰啊,你来了啊。” 那目光温和安宁,在那一瞬间,大厅内的所有喧嚣声音,仿佛都如潮水般退却,对于从来克己守礼的老人来说,特地打断学生的话与他打这个招呼,已经是莫大的偏爱了,林辰向前走了几步,在老人面前蹲下,轻声喊道。“苏老师。” “回来了?”老人的手掌按在他的发顶,声音听起来竟有一些沙哑。 “嗯。” “回来,回来就好啊。”老人说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林辰随即将手里的袋子递了过去,说:“生日快乐,补充维生素。” 老人接过那朴素的口袋,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六个桃子,于是乐得笑出声来。 师徒两人的气氛实在温馨。在大厅中央招呼同学的某人,恰好看到这幕,便很不悦地向主桌走去。 “这不是林辰吗,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 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辰起身回头,面前站着一位穿酒店高管制服的男人。 他愣了愣,下意识看向付郝,付教授很体贴地比了个口型:“郑冬冬”。 林辰收到信号,很自然地向他伸手,说:“好久不见。” 虽然付郝曾反复提起郑冬冬这个名字,可对林辰对郑冬冬这个人实在没有太多印象,记忆中,郑冬冬好像是他们那一届的学生会主席,除此之外,他真不太记得郑冬冬这个人,因此说好久不见,只是理论上的客套。 “那是那是,您这样的大忙人,哪能想到来看看我们这些老同学啊。”郑冬冬调侃道。 林辰想了想,不知该说什么,因此也就没有搭话,场面一下子就尴尬下来。 郑冬冬脸色一黑,他似乎斜眼瞥见老人手上的塑料袋,然后高兴道:“林辰啊,你给老师送了什么好东西,让我们也瞧瞧?” “桃子。” “老师寿宴,你就送一袋桃子?”郑冬冬猛地提高音量,故作震惊地嚷道,场内许多目光纷纷循声望来。 “嗯,刚买的。” 他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羞愧,郑冬冬无数嘲讽都似乎被这句话憋在胸口。 就在这时,老人拍了拍手,插入他们谈话中,他向后看了一眼,然后说:“豪真啊,你不是总喊着要见你林辰师兄吗,来来。” 这时,林辰才注意到,老爷子身后堆了半人高的寿礼,寿礼边有位身材纤柔的美女,正在登记着什么。 听见老师召唤,那名女孩赶忙回头,长发顺势滑落。 那实在是很漂亮的一张脸,眉如远山,眸光灵动,女孩穿栗色短袖针织开衫和及膝黑色百褶裙,柔和的长发披在肩头,珍珠耳钉若隐若现,她收起本子,笑着走来,冲林辰伸手:“师兄,你好啊。” 林辰审视着面前的女生,目光最终落在她颇为不协调的桃红色指甲上,许豪真指尖轻轻收回,却并没有把手缩回去,最终,林辰伸刺激手,与她交握:“你好。” 说完,他凑到老人身边小声地问:“这是在做什么?” “你说他们送我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我登记一下价钱,让他们拿回去,兑现以后再给我,我给他们捐了。”老人悄悄说道。 林辰哑然失笑:“这会不会不太好?” “你拎一袋桃子来给我拜寿,怎么就不觉得不好了?” “可好歹你能带回家。”林辰悄声道。 他说完,老人就笑了,笑声有些大,落在郑冬冬眼里,分外刺眼。 话也说过,礼也送完,老人身边还围着许多学生,林辰很自觉地退下。 六点时,寿宴准时开席。 酒桌上的坐序很有讲究,他就和付郝被安排到最角落那桌,一些社会名流精英则坐上了主桌。老爷子被众星拱月似的围住,时不时还有学生去敬酒,林辰也没有去凑热闹,很安静坐在着吃菜。 坐序被打得很乱,他和付郝也并没有和之前的同班同学坐在一起,被赶到角落的人也都是不太合群那堆,所以和他们同桌每个人都在埋头吃饭,席面上竟有种诡异的寂静。 五星级酒店的菜品想当然的好,再加上或许是大厨知道这次是总经理请客,做菜时也更加用心,林辰舀了半勺虾仁,再次听见了郑冬冬阴魂不散的声音。 “林辰你怎么在这,我真是忙忘记了,走走,要不要坐主桌去?”郑冬冬举着杯红酒朝他走来,酒店经理面色通红,像是刚敬完一轮酒。 他语气倨傲,声音又很大,半是嘲讽半是客套,像郑冬冬这样睚眦必报的人,刚才丢了脸,当然必须要找回场子。而这样的问题,答应就是上杆爬,不答应就是给脸不要脸,无论怎样,都会让人很难受。 周围几桌已经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林辰倒不觉得尴尬窘迫,他只是拿起茶杯,平静地与那红酒杯碰了碰,然后说:“好。” 他越坦荡荡,郑冬冬脸上就越难看。 他走到主桌前。 老爷子见状,热情地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说:“阿辰啊,来来,坐这里。” 桌上坐位已满,唯一空着的位置,想当然是郑冬冬本人的。对于老爷子这种人来说,这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表态了,在场大部分人,又都是老爷子的得意门生,看上郑冬冬的眼神里,少不得带上些异样。 老爷子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让服务生在桌上再多加一个座位,郑冬冬敬了一轮酒,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坐到了自己的新位置上。 他坐下后,向桌上另一人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放下酒杯:“林辰啊,久闻大名啊,年级第一永远是你,从来不给我们活路,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高就啊?” 主桌上当然就不能偷懒,别人问的问题,也要认真回答:“我之前在宏景市实验小学当宿管……”林辰回答。 “噗。”他话音未落,桌上就响起了嗤笑声音,“那老付怎么说你在宏景刑警队当顾问啊,这小子!”<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嗯,这是刚接任的。” “你这跨界跨得有些大啊。”那人笑着说。 林辰没有应答,只听郑冬冬凉凉道:“宏景那个小地方的警察局?那真是大材小用了啊。” “哎,谁都能跟你似的啊,年纪轻轻就能在柯恩五月当总经理!”那人再次和郑冬冬一唱一和,“柯恩五月可是跨国财团,你要是哪天当上了集团总裁,可不要忘记我们这些老同学啊!” “哪那么容易啊,我们心理学毕业的,本来就不如正统金融系学生吃香,而且,柯恩五月那可是海外那个邢家旗下的产业,集团总裁,当然只能是邢家嫡系子弟,我是没希望咯!” 郑冬冬半真半假地说道。 周围同学都有些震惊。 毕竟谁都知道柯恩五月是全永川最好的五星级,可很少有人知道,在这座酒店之上,是一个跨国财团,而在那个财团的背后,又是巍峨的邢家,那么有希望在那个家族的企业里再进一步的郑冬冬,确实非常了不起了。所有人看向郑冬冬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羡慕,很快有人再吹捧起他来:“不管不管,你要是真当了总裁,也要像今天这样,请我们大家吃一桌,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啊!” “以后是不好说了,不过今天晚上,我还是可以请大家再去喝酒的。” “你小子说请喝酒,那一定是好地方!” “还好还好。”郑冬冬抿了口红酒,故作神秘地说道,他目光一转,再次看向林辰,“林辰也一起去吧?” “是啊,师兄也一起去嘛。” 不知为何,在林辰身边的那位小师妹也开口说道。 林辰望着许豪奇怪的真桃红色的指甲油,最后点了点头。 既知学生晚上还有活动,老爷子当然也就找个理由,提前溜走了,临走时,老爷子还特意拍着他肩膀,嘱咐有空要去家里吃饭。 老爷子走了,当然有很多人也跟着开溜。见人都散的差不多了,有人对郑冬冬说:“冬冬,说好了啊,等下喝酒你请,但你帮我们定酒店的钱,我们还是得给你。” 那人说着,桌上很多人都点头应和。 “你们怎么都这么客气。”郑冬冬像是觉得颇有面子,视线轻移,看了过来,问:“对了林辰,你晚上住哪?” 林辰尚未开口,偷偷摸到桌边的付教授已经替他抢答道:“师兄晚上跟我住。” “别开玩笑了,谁不知道我们永川大学教师公寓那都是单人间,你真让你师兄和你打地铺啊!”那人说着,又讲出了郑冬冬最想听的话,“冬冬啊,你看你酒店还有没有特价房了,再给林辰也订一间,我们同学都住一起,也热闹。” 郑冬冬点点头,不由分说就拨通了总台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郑冬冬按住话筒,脸上挂着虚假的歉意,说:“不好意思啊,我们酒店特价房都被这帮家伙订光了,只剩下湖景行政套房,原价六千,我给你打个六折,三千六怎么样?” 他挑起嘴角,眼神也满是得意神色,似乎就等着他说一些推辞的借口,好再嘲笑一番。 付郝听着,忍不住握起拳头。 林辰并未动怒,脸上也依旧是那副平淡从容的表情,他轻轻按住师弟的拳头,说:“不用了,谢谢。” …… 散席下楼时,郑冬冬领着一群晚上要再去喝酒的同学走在前面,付郝还特意拉住他,狠狠吐槽:“师兄,卧槽郑冬冬这小子摆明了是要给你难堪吧,三千六一晚上,还打完折,他自己怎么不去住!” “住不起豪华酒店,难堪在哪里?”林辰反问。 闻言,付郝居然瞪了他一眼,然后扯开话题:“你为什么还答应和他去喝酒!”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他低声说着,走过大厅转角时,他像是感知到什么,忽然抬头。 前方的大部队已经走到酒店大堂,十几人围在郑冬冬周围,像是在分配等会出行的车辆,他们都喝了点酒,有些吵吵闹闹,可突然间,林辰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在酒店大堂的璀璨的水晶灯下,坐着一个人,那人长腿交叠,依靠在沙发中,正在阅读文件,他的警服搭在一旁的扶手上,柔和的灯光铺洒在他身侧,在他背后,是漆黑静谧的宏湖水面。 从林辰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对方轻搁在台面上的手以及英俊至极的侧脸。 然后,对方转头向他看来,依旧是散漫的神态和宁静深远的目光。 大厅里轻柔的钢琴音忽然流淌下来。 林辰缓缓走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刑从连笑了笑:“你不是说,不想打电话吗?” 林辰无奈地摇了摇头,就在这时,一直在招呼其余同学的郑冬冬先生不知为何走到他身边,将手搭在他肩头。林辰皱了皱眉,以为郑冬冬又想说什么风凉话,然而郑冬冬的一切言语却在看到桌面时停止了。 林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咖啡桌上摆着一张黑色房卡,上面绘有CowenMayday标志性的金丝雀与蔷薇图样。 刑从连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张卡片上,然后至桌边。 林辰还在怔愣,耳边却响起对方一贯低沉悦耳的嗓音。 “这位先生,房卡请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