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后钓到高岭之花》
1. 铁碗饭
大盛明帝泰元五年春二月,江南料峭春寒,无燕回返。
天空翻起鱼肚白,屠画锦穿着一身泛旧的藏青冬袍在丹陵城南门外瑟瑟发抖,呵一口白气,跺跺脚揉搓双手。
不远处南门排起了一条灰黑色长队,老百姓缩头缩脑裹着大衣夹袄等候进城。
最近沿海倭寇又闹了,不少难民西逃至丹陵。
南门加强了守备,一排排红衣白铠七尺大军爷手握长枪封在门口,稍有不对,立刻被扔出去,吼下一个,大早上军鞭似的骂声在南门城墙洞扩散回响,吓得人心惶惶。
屠画锦不敢靠近,心想马车怎么还没到。
南门人来人往,无人注意到瘦削贫素的她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美人。
年满十八的屠画锦眸清可爱,梳着一对双鬟髻,嫩玉生光,脱尘出俗,幽花未艳。
她不断给自己打气,待会儿比试不要慌张,按照以往的方式织便是了。
半个月前,锦署招募织女一人,屠画锦顺利击败丹陵众多名,成为进入到锦署终赛的三位织女之一,只要过了这论面试,就能留在官办织造厂,端一辈子铁饭碗了。
今早天不亮她便从乡下赶到南门约定地点,等人来接。
此时,“嘚儿嘚儿”一阵马蹄声划破冷清的早晨,一架高大乌木雕花马车从城门正中矫健驶出,惹得黑衣长队人群侧目。
车盖四角风铃叮叮作响,车门上赫然挂着“锦署”两个朱字木牌。
屠画锦兴奋地挥挥手:“我在这儿。”跑过去哈起一圈白雾。
驾车小厮吁一声揪住辔头,轻巧下马。
小厮穿着一袭米白团花纹缎,微微鞠躬行礼,双手接过屠画锦递来的名帖,核对后,侧身打开车门:“屠姑娘,请。”
屠画锦心想不愧是官办大厂,驾车小厮也如此斯文有礼,微笑屈膝:“有劳了。”
马车宽敞又温暖,三面靠壁下铺着石青地牡丹妆花缎坐垫。此等高级料子放普通百姓家里只会藏进箱底宝贝起来,人生大事才拿出来。
她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帕子垫着坐下,不敢直接坐上去。
马车驾到城中停下来,听到一个尖细的中年女声埋怨:“这么当差的,我从大清早等到现在,手冻僵了你替我织?”
“姑娘恕罪,小的一大早去南门拉人,马不停蹄赶来,绝无半分怠慢。”驾车小哥不卑不亢回道。
那女子仍在气头上:“为何不先请我?害我被冷风足足灌了一个时辰。”
“姑娘息怒,这是府上安排,小的也只是听话办事。”
车厢外争执尤未平靖,屠画锦侧头探听,马车门突然砰一声推开,一个面带愠色穿着宝蓝地五彩芙蓉妆库锦的中年女子斜了她一眼。
织女服饰一般亲自所织,是各自的活招牌。因而丹陵织女们出街一贯穿金批彩争奇斗艳,谁也不肯落下风。
屠画锦穿着皱巴泛白的袄子、无坠无钗的样子,在瘦织女面前像个叫花小丑,实在不够看。
屠画锦笑着招呼:“见过姐姐。”
瘦织女听不见似的,踏进车厢,拢紧衣袖挑了个离她最远的角落坐下闭目凝神。
话头生生摔在地上,宽敞的车棚霎时有些逼仄,屠画锦闭上了嘴巴。
又行驶了一段时间,前方传来一个爽朗洪亮的女声:“可算来了,我等了一个多时辰,想着路上不会出事了吧,最近满大街流民,吓死人了。”
“谢姑娘关心,小的一路顺畅。”
屠画锦侧耳倾听,觉得此人像是个开朗外放之人。
车门打开,一个笑容满面的胖织女先打起招呼:“姐妹们一路顺途,没冻着吧。”
胖织女长得珠圆玉润,身着橘黄地串枝葡萄妆花料,通身派头不输瘦织女,面色却和气很多。
瘦织女半睁双眼,看她与自己年纪相仿又穿着不俗,回答:“城中老街。”
胖织女坐到两人中间,朗朗笑声环绕车厢:“原来是老街的老板娘,幸会幸会。”
“什么老板娘,若真有点家底不会来官府讨生活了。”瘦织女苦笑。
“嗐,锦署好歹是巡抚大人亲设的织造厂,现在倭寇闹得厉害,背靠官家是上上乘出路。”
冰块似的瘦织女嘴角稍稍笑了一笑。
说罢,胖织女视线转移到屠画锦身上:“瞧这妹妹,小小年纪能被锦署选上,真了不得。”
自打胖织女上来后,冷淡的马车多了几分活气,屠画锦不免对她心生几分好感:“小妹运气好被选上,请前辈多指教才是。”
胖织女捂嘴咯咯一笑:“什么前辈不前辈的,把我叫老了。叫姐姐就行,等会儿有不懂的问姐姐就好。”
“谢谢姐姐。”屠画锦甜甜地叫了一声。
离锦署越来越近,屠画锦不禁担忧起来,织锦这行业最讲经验,胖织女、瘦织皆年长自己十余岁,自己能顺利入选吗。
马车稳稳开过锦署前街,街口立有三门朱红牌坊石刻锦署二字,占满一条街道。
牌坊下梭店、棱店、范子行、挑花行、拽花行、边线行等等各种铺面鳞次栉比,涉及织锦过程中十多道工序,织锦匠人大多勤劳踏实,这会儿天还没敞亮,街上已经热闹开了。
尽头是宏伟古朴的大院,正是锦署,四周是官兵把守,无人喧哗。
小厮驾着马车到偏门,三人严甚以待,跟着门子七穿八拐进了一间偏院,路上偶尔听见隔壁院落传来咔咔打纬声。
屠画锦掌心微微有些发汗,自己能否跨入里院,成为有头有面的官造织匠,全看这一下子了。
三人被引入机房恭候,但机房朴素的让她有些意外,整个房间被三架大花楼织机占据,织机高达十二尺直冲屋顶,特意在地下挖了个坑安置。
木窗白墙下靠着一张矮几,只有几个机房常见小工具。
屠画锦悄悄瞄了两位织女,两人面色镇定,似乎毫不意外。
三人默然恭立了许久,门外传来一阵动静,一群丫鬟团簇身着身着一位绿地吉庆双余锦的老妇人进门了。
“见过邓大人。”
老妇人是锦署管事邓嬷嬷,织锦人常年沉浸机房,不经风吹日晒,面容比同龄人年轻许多。邓默默虽然年纪六十有余,一头青丝梳得光亮水滑堪比三十中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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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额头中央垂挂八宝金凤含珠,面容严肃冷峻。
她站在三台大织机前居高临下指示:“你们都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织娘。这有团龙纹,你们照规矩办,谁办的好,我就留下谁。”
比试居然是当场织龙纹!
屠画锦心脏猛然剧跳,顿时机房寂静如夜,只听到隔壁院子飞梭杼声。
龙袍是丹陵锦缎中最为复杂难织的袍料,不仅因为龙纹本身繁复精细,更因龙袍代表天子,天子服饰不许刀剪上身,只能由一块完整的布料缝缀而成。
这要求织匠在设计图样时考虑各种花纹拼接严丝合缝,谓之“天衣无缝”,若拼接不上杀头论处。
一件龙袍缝制往往需要数年之久,只有几十年功夫的老师傅才能胜任。
想不到锦署用如此严苛的试题比拼她们的技艺。
丫鬟们机房正中架起一件织成的龙袍,邓嬷嬷冷眼看着三人对龙袍行礼,转身离开。
屠画锦思忖,大花楼织机必须两人配合才能织成,一个在下织布,另一个在上拽花,正是“一个肚子疼,两个织不成。”
参选有三人,想要织出龙袍须得两两结对,织锦涉及多道工序,讲究和气团结,若两人主动结对,难保落单之人不去告个孤立排挤之罪,到时候谁也捞不着好。
时间一分分过去,谁也不敢贸然跨出第一步。
屠画锦急在心里,想了想,认真地对两人说道:“姐姐,机房里只有我们三人,无论谁配都要落单,不如我们轮流织吧。”
瘦织女挑眉,胖织女急问:“如何轮流?”
“两位姐姐是前辈,咱们按长幼顺序,姐姐织完后再轮到我,这样如何?”
“不行不行,你年纪小,我们做姐姐的应该让着你才是。”胖织女连连摇头。
屠画锦言辞恳切劝她:“姐姐,咱们都深知织锦不易,龙袍一天不停不休也只能织两寸,不要再推辞白白浪费时间了。”
“她说的有理。”瘦织女冷冷背对屠画锦,劝胖织女:“事急从权,咱们先这么办吧。”
胖织女看了看屠画锦,又看了看瘦织女,勉强答应:“好吧,咱们都织快一点,别让妹妹等久了。”
三人围在龙袍前,仔细研究了一下织法,约好桌上的西洋沙漏为刻,轮换交替。
按年龄先由胖织女去织,屠画锦利落地爬上十二尺大花楼机给她当拽花工。
时间到了,换瘦织女上机,她继续留在上头给她拽花。
一来二去,过了一个时辰,屠画锦全程尽心尽力不敢松懈,怕误了别人织花纹。
一时配合亲密无间,众人焦躁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沙漏流尽的那刻,她呼一口气,瘫在椅上,锤锤肩膀爬下织机,终于轮到自己了。
谁知脚刚一着地,胖织女凑过来,语气恳切道:“妹妹,快帮帮姐姐吧,方才有处地方织错了,请让我重织吧。”
屠画锦惊住了:“这……可是接下来轮到我了,我还一点没织呢。”
谁知此时,一向沉默的瘦织女冷不丁站出来:“龙袍织错要杀头的,难道你想看她受罚?”
2. 一锤定音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令她直呼冤枉,连忙摇头:“不、我绝无此意。”
正当屠画锦思忖怎么回复时,瘦织女直径爬上了织机,淡淡道:“你错哪了,从头来便是。”摇身一变成了仗义相助的好人。
胖织女双眼放光,合十拜谢:“多谢姐姐。”回头又若有所思地望了屠画锦一眼,仿佛在怨她不通情人情。
屠画锦不敢相信,明明是她想出来的轮流织造,她为了大家牺牲自己让她们先织,怎么自己成了恶人呢。
两位织女口口声声答应轮流,转眼治好自己的部分利益享尽,丢下她不管了。
瘦织女双手齐上,引动大纤,顺着大纤往下,坐在底下的织手胖织女收到信号,双手灵活按照龙纹设计把彩色蚕线编入布料之中。
一行一行色彩各异的纬线盘织好,腾云驾雾的龙身日益完整。
屠画锦默默坐在旁边等待,不发出一行声响,宽敞的机房只剩木栏上下相交的咔嚓声。
织龙袍时,皇帝来查看也无需行叩拜大礼,因为龙袍复杂难织,需要人聚精会神一刻不松,稍不留神织错,连累百万袍料作废不说,还害织手杀头。
若看到有人织龙袍,织匠们自觉安静退避,不去打扰。
屠画锦纵使再怨恨,也不愿破了织造业千百年间流传下来的同行之谊。
她心里越发焦虑,浑身血液像火一样烧起来,盯着米黄的沙漏一点点流失,终于等到最后一粒沙子落下,抢先破机房沉静:“姐姐,请你帮我拽花吧,我还没织呢。”
胖织女刚刚治完,意犹未尽,呵了一口气道:“时间还早呢,你先去喝杯茶,姐姐一会儿就来帮你。”
她哪有心情喝茶,焦灼的心越跳越快,眼看着两个织女亲昵几句,自然而然交换位置,在她眼里那么刺眼。
自己赤裸裸地被排挤在外,那两人结成对子,欢快织起来。
本着大家都好原则,她主动提出轮流,两人答应下来后,把她无情抛弃了。
没想到看似和善的姐姐内里是个自私自利的,枉费自己那么信任她,悔恨莫及。
不知不觉时间过了四分之三,屠画锦的团龙纹依旧原封不动。
胖织女不再搭理失去利用价值的屠画锦,跟瘦织女配合双双织出了不少图样,虽不是完整龙纹,也足够展示功力了,两人含笑对视,嘴角隐隐上扬。
屠画锦无助地在织机下踱步,像被赶出羊群的羊羔,孤零零地在山间挨冷风受冻,吃不上母亲一口奶,饿得奄奄一息。
不记得沙漏在轮倒了多少次,木窗的影子由大早上的长影渐渐缩短,屠画锦急得像在火上煎烤,可无论她怎么乞求,二人依旧无动于衷。
时间快到了,屠画锦忍住委屈,最后一次求道:“姐姐,请你帮帮忙,让我好歹织一缕吧。”
胖织女发出咯咯笑声:“妹妹,反正都这个点了,你织与不织没啥区别了。”笑声仿佛回到了她蹬马车时的情形,瘦织女捂嘴窃笑,屠画锦肚里绞痛如有刀割。
窗外传来邓嬷嬷一群人的脚步声,一切终将成定局,无法挽回了。
一个上午过去,两个织女各织了半寸,与原样相差无几,在业内已然算佼佼者,她们骄傲自得地瞟了一样着毫无进展的屠画锦。
她们瞧中屠画锦年轻无知,不约而同想到这个办法,毕竟是她自己主动提出轮流,到时候一致咬死,怎么也怪不到她们身上
屠画锦面色苍白,抿住嘴唇不言不语。
“见过陈大人。”三人再次拜见,心情却是迥然不同。
邓嬷嬷如一座高塔似的立在三张织机面前,身后众人环绕,面不着色地一眼扫过两张补织了不少个团龙纹和一张原封不动的花纹,沉声问。
“这是你们织的?”
两个织女谄笑地上前恭了恭身:“是的,请大人过目。”
邓嬷嬷皱了皱眉头,转头偏向面如死灰的屠画锦:“你呢。”
屠画锦平静地说:“回大人,民女什么也没织。”
“什么也没织?”
听到这,两个织女偷偷低头对笑了一下。
邓嬷嬷斜眼看了看两个喜上眉梢的织女,又瞧了瞧沉静庄肃的少女,朝她抬了抬下巴:“就你了。”
谁也没想到,屠画锦居然赢了!
胖纸女和瘦织女如同晴天霹雳,大惊失色道:“大人,她什么都没织,您怎么能选她?”
邓嬷嬷冷脸不闻,甩开宽袖直步离开。
“大人,我织得是一模一样的龙纹,为何输给一个没什么都没做的小丫头?”
两个织女追上前去,邓嬷嬷身后的丫鬟拦住,逼得她们停留原地,睁眼看着一袭光辉灿烂的绿袍消失在门后。
邓嬷嬷一锤定音,两个失败者再呼喊也无济于事。
一个丫鬟走到屠画锦身边耳语几句后追随大人离开,更加坐实了结果尘埃落定的事实。
“别追了,大人走远了。”屠画锦对着邓嬷嬷背影微微行礼,抬头露出悠然自得的微笑,“你若还想不明白为何选我,输得可不冤。”
“你说什么?”两人惊讶,刚刚柔弱无援的小姑娘怎么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屠画锦不紧不慢走到胖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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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的织机前,摇了一下局头,胖织女辛苦织好的半寸龙纹锦立刻卷入轴里,织机上顷刻只剩光秃秃的经线。
局头是大花楼织机上的卷布轴,织女们通常将织好的锦缎摇进卷布轴里,在空白经线上继续编织,直到完成一匹织造。
屠画锦这一摇,实则讽刺她们白忙一上午!
“你什么意思?”胖织女激怒扭曲,洪亮嗓门带着火似的喷涌而出。
瘦织女尖刻骂道:“我早看出你这小娘养的下贱胚子不是好东西,你也配跟我争?”
屠画锦毫不畏惧,纤细的手指勾过空白经线,像拨过一排琴弦:“配不配你们说了不算,邓嬷嬷说了才算。你们见到龙袍慌了神,又太想表现自己,忘了邓管事说‘按规矩办事’了?”
两个织女突然想到什么,后悔地掐起掌心,恨自己阴沟里翻船。
织一件龙袍平均长达四、五年,而江南一年四季湿度、季节不同,蚕丝弹力不一,打纬时所需的力度也不一样,若不精心测算好全局,织出来的龙袍必然缝合不齐,难逃重罪。
“以为有了拽花工就纨事大吉,这龙纹几月绣的,预计绣多久,织前半截龙纹谁织的,有什么交代,你们可曾问过?所以想通过这关,最好就是什么都不做。”
照理说,这平日里不算什么大问题,几句话交接一下的事,但两个织女资历深厚,习惯了当家,忘了做小学徒时第一条学的规矩。
偏偏替皇上办差马虎不得,一缕丝绊倒一头象,一个细节砍下一颗人头。
胖织女悔青了肠子,上车后见她是个小姑娘,本想先骗取信任再见机行事,谁知此人扮猪吃老虎,破口大骂:“原来你故意装无知哄我,小蹄子好深的心机。”
倨傲刻薄的瘦织女狰狞骂道:“好个会咬人的狗不叫,小贱人你会遭报应的!”
“姐姐,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屠画锦笑容依旧甜美,“论经验我未必比得上你们,如果你们遵守约定,我会在最后一刻提醒,说不定被淘汰的就是我了,多亏两位姐姐成全。”
瘦织女胖织女身怀绝技,以为进锦署是十拿九稳的事,没想到都被一个看似柔弱的小丫头骗了过去。
屠画锦轻灵转身挥挥手:“劳烦姐姐白跑一趟。”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背影留在昏暗的机房,正值晌午,门窗射进一缕阳光仿佛在前方呼唤,她踏出正门,金色的阳光顿时披满她的全身,耀眼地睁不开眼。
屠画锦执拗地睁开眼,手虚掩在额前,眼眸直视日光。
爹娘,女儿终于进了锦署。
请保佑女儿计划顺利。
3. 造名帖
邓嬷嬷要了屠画锦后,命她在家休整三日,再来锦署造名帖。
屠画锦一刻也不想等,只想快点去管事房登记拿身份,成为名副其实的官造织匠。
这天大早,她梳洗一番,来到锦署正门,进门右拐看到一座座东朝西的堂屋,这便是管事房。
管事房领班是锦署大管家,管着院里大大小小各种事情,同时盯着门口迎来送往。
进门时正堂一副对联映入眼帘:飞梭云霞灿,福民天下衣。对联下供奉着一尊彩釉蚕母娘娘,三柱檀香悠悠沁鼻,瓜果贡品新鲜脆嫩。
正堂左边,是京城流行的炕座和圆形柚木饭桌,可供人值班休息。炕座上垫着石青地八宝团花纹垫,尽显官家气派。
正堂右边,只见一个头发灰黑大爷躺双脚搭在三尺长桌上,穿着小厮同款米白绸缎长袍,双手抱胸,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哼着曲儿。背后是一排宽大的书柜,装满了锦署各种资料。
屠画锦退回门口,伸出白皙小拳敲了一下木门:“冒昧打扰,我是新来的织女,敢问是在这造名帖?”
大爷懒洋洋放下双腿,拉开桌下抽屉,拉长调子问:“姓名?”
“屠画锦。”
“年纪?”
“今年十八。”
“生辰?”
“癸巳年四月廿二。”
“家中是官匠出身?”
“我从小跟着南织染局总堂的屠荣爱屠婆婆长大,算是半个官匠出身吧。”
听到南织染局大爷耳朵立了一下,刹时端坐起来细瞧,是个水灵可人的姑娘,兀地问一句:“你怎么不随你师傅去南局呀?”
南织染局是大盛第一官营织造厂,本地人简称南局,其历史溯源可往前追溯几个朝代,与江南丝织历史寿齐,千年传承专贡历朝历代的龙袍凤袍。
局里汇集了大盛最顶尖的织匠艺人,有这名头行走,无人不高看一眼,若去开个小锻庄,便是坐在家里金银财宝滚滚而来。
丹陵人心中,能进南局,绝不委屈进其他任何地方。
屠画锦笑了一笑,略带遗憾道:“我师傅在世的时候我年纪不够,现在年纪倒是够了,可惜师傅去了,没有门道于是来这了。反正都是官厂,让我一辈子有饭吃就行。”
她怕大爷误以为自己嫌弃这里,赶紧表态。
大爷点了点头,笑着对她说:“南局这几年纳人越发严苛,你进不去不稀奇。”
南局平均工钱比一般织匠高五倍不止,平时分发各类肉菜油米,节假津贴、分红数不胜数。若伺候宫里某个贵人高兴了,随手赏片田庄也是常有的事,于是人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
这关算是过去了,屠画锦等着拿腰牌,大爷突然又开口了。
“我们虽然也顶着官字头,到底跟南局不一样,你知晓我们顶头老爷是谁?”他翻开名册,漫不经心道。
屠画锦抢着回答:“是京城里新来的巡抚李逸霖李大人,锦署是他亲设的织造厂。”
大爷满意她的回答,絮絮叨叨闲扯:“李大人可不是一般的官,他爷爷是老卫国公,娘亲是郡主娘娘,当今天下第三人——内阁次辅李大人又是他兄弟,给他当差规矩分寸一概不能少,不比在江南其他府……”
屠画锦早把李逸霖的身世背得滚瓜烂熟,只想快点登记入署,目光炯炯盯着大爷发誓:“您请放心,我进来后定当竭尽全力,为大人笑犬马之劳。”
大爷见她认真的样子,露出一口整齐的老黄牙,眼角皱纹笑成一团花:“丫头,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你先讲明白了,李大人最讲规矩体统,锦署不像其他官办织造,你今天画了押,子孙儿郎便随了你的籍,可不能考科举、做大人了。”
屠画锦眉间一散,松一口气,以为他要发难,原来不过说一些陈年老黄历。
本朝太祖规定凡是匠籍、奴籍、军籍子民其后代只能依循先祖职业户籍,世世代代永不改变。
近年来江南采买丝绸瓷器的外国商贩越来越多,不少官匠偷偷挣了不少银子,于是贿赂官府买个自由身自己当东家,江南本土的官大人只管收钱,睁只眼闭只眼放任自流。
可若入了朝廷派来的李大人门下,一举一动严格依照本朝法律,出了岔子别妄想轻易饶过去。
屠画锦觉得大爷担忧有些多余,李大人那么高贵的出身会留在江南一辈子吗,等他走了之后,不信还有谁能困住她。
话又说回来,年纪轻轻的巡抚能把底层管的服服帖帖不敢逾矩,是个厉害人物,以后得多当心。
屠画锦微微低垂视线,饱满的脸颊微微涨红。
大爷以为她听进去了,继续劝:“你长模样又好又师承南局,不怕配不到一个好人家,何必来锦署吃苦,一旦打上了匠印,以后不好配士子相公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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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画锦内心叹气,您就别瞎操心了,快给我腰牌吧。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锦署的顶头管事指名要她,底下人拼命劝她不要进来,大爷东拉西扯,此刻她伸脚卡在门槛上,就是迈不进这间庙。
她忍而不发,低下头不断眨吧眼睛,憋了许久,终于红了眼眶。
再次抬起来头来,她泫然欲泪的神态,仿佛风中一朵沾染露珠摇摇欲坠的青荷:“大爷您有所不知,我父母早亡,是屠婆婆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如今她也故去了,东边倭寇又闹得厉害,我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除了锦署,真不知天地何处可以容身了。”
大爷顿时心软了起来,原来是个可怜的小苦瓜,那的确实没啥好去了,这虽然严,总能保她一辈子饭饱。
他不再阻拦,郑重挥动笔杆记下,又从柜子里取了腰牌、钥匙等物什交给屠画锦,热切叮嘱了几句。
屠画锦眼泛泪花,红着眼圈接过乌木腰牌,一步三招手,嘴里不住道谢。
“谢谢大爷!”她回首在灿烂的阳光下开心招手,大爷点点头,真是个可怜孩子,嘴角不自觉上扬多了几分慈爱。
早春一阵寒风掀起了她的刘海,转身瞬间,灿烂阳光的笑脸瞬间化千年寒冰,冷冽彻骨。
十年前的她才不是卑微孤苦的小织女屠画锦,而是丹陵大锦庄受尽万千宠爱的小姐黄纹。
江南布政使田同辉眼红黄家生意,捏造罪名将她全家抄家入狱,财产据为己有,是爹娘举全家之力将她送了出来,托付给好友屠婆婆,自己却冤死狱中。
她费尽心机进锦署,只不过是想借巡抚李逸霖的力量诛灭仇敌,让田同辉血债血偿!
田同辉在江南只手遮天势力庞大,明知他为祸一方,朝廷一次次派钦差过来,居然拿他无可奈何。
直到出身天潢贵胄的李逸霖到来,才让屠画锦看到了一丝希望。
听说二十出头的少年巡抚以少有的智谋手段,跟老狐狸在江南斗得不相上下。
她恨自己那时年幼孱弱,不能替父母收尸,身为女儿,至今不知遗体下落何处,是否流落荒岭任野兽鸟禽糟蹋,父母在九泉之下,会原谅她这个不孝女吗?
想到这,她猛然十指掐入掌心,鲜血滴滴顺着苍白的指头流下来。
“田同辉,拿命来吧。”屠画锦冷笑掂了掂手里的腰牌,深深闭上了眼。
4. 偷天换日
屠画锦换上锦署暖和精致的米白牡丹暗纹锦褙子,窕如玉竹颀立。
迎面吹来寒风被浑身热气化去,稳步前进仪态舒然,要不怎说有钱人腰杆子直呢。
开心了没多久,但发现此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锦署在丹陵内带万安桥东,由一个落马县令的私宅改建而成。
头门进入后另有一重仪门,穿过仪门后才到达大堂,大堂左右各有验绸厅一间,平时邓嬷嬷在此会见外宾,雠布交付。
以大堂为界,后院是织匠劳作的地界,里面有十间机房,铺机三十张,司库、灶厨、马厩、织工舍寝一共十余间房,间以花草怪石、水桥池塘、清幽宜人。
锦署单看还算对得起官字头名号,可跟南局比,却是天上地下。
南局坐镇贯穿丹陵的香纱河中段,独占一条朱雀大街,汇集全城灵气精华。四面围墙一百五十多丈,前后门庭,露台甬道气势堪比官府衙门。
南局分四个堂,平均每个堂一百来张机。
共有机房一百八十八间,铺机四百来张,绣缎房、络丝坊、蚕母祠、染作坊、画坊、厨房、马厩、司库等一应俱全。
墙内织匠吃穿行卧远超同行,若运气好混到还能大总管封个七品官,从此脱离仆籍翻身当主子。
不怪丹陵民间盛传,出了南局到哪都是受罪。
今天是第一天上工,屠画锦醒的很早,别的织工还未起身,院里只有啾啾几声麻雀挂在深绿的桂花树枝头乱叫。
穿过后花园假山池塘,进入机房小院,里面有大小不一十间机房,屠画锦按照指示,进入东北角最小的一间,等候带教嬷嬷拽花工。
此时院里一片寂静,屠画锦推门而入,看到房间正中挺了一架大花楼织机。
织机长约五米六,宽约四米,高一米四,占据了房间大部分位置,距离三面墙只有半身距离。
朝南的墙上开了一面小窗,推开看见院子里绿茵茵的石榴树。
织机由层层木条搭建,一共一千九百二十四个零件组成,是当今世上最复杂先进的织机,只有大盛最厉害的织女才能驾驭。
小时候屠画锦第一次见到它时,觉得恐怖极了。
觉得它像一座没有墙的房间,中间经线穿过的四四方方的幛子、范子是垂悬的窗户,人被关在里面。
坐在上面练习时,总担心“房间”突然散架,几百根木头架子哗啦一声全砸的自己身上,疼得她哭爹喊娘。
若被师傅屠抓到开小差,准会被骂:“无清头,又偷懒!”
的确,师傅是她从小到大见过最凶的人,各路邪祟见了自觉退避三分。
师傅屠荣爱是南局总高手,出身官造织锦世家,织了五十多年布,师傅中的师傅,本朝三代帝王的龙袍皆出自其手。
她生的一张庄严宽脸,阔眼高鼻,眉目凌厉,肤滑白净,看不出真实年纪。
师傅不喜华丽衣饰,平日头顶乌黑素髻,人人敬畏有加。闭目时有几分柔和慈悲,像佛龛里的菩萨。
娘亲曾是她手下的小织女。
一日,屠婆婆突然中风瘫倒在织机上。
婆婆膝下无儿无女,南局上下闻风抢着来侍疾,不知不觉一年过去,婆婆仍不见好,身边的人已所剩无几。
最后身边只剩下一个人——也就是屠画锦的娘亲。两年多来,她像亲女儿一样日日夜夜悉心照顾,端屎端尿毫无怨言,屠婆婆终于醒来了。
别人都以为泼天富贵要砸到娘身上时,谁知她并无任何提拔,仍是底层织匠。
只是屠婆婆会时不时去她的织机前转转,偶尔说个口诀、指出个小错误。
后来娘亲离开了南局,两人便断了联系。
——
景同十七年。
年仅八岁的屠画锦被人蒙眼塞口带到一个乡下小院,揭开眼罩后,一个面容威严的年长女子盯着自己。
她吓哭了,哭着嚷着要爹娘。
那女子板着脸说:“你娘托我照看你,从此你跟我姓,叫我一声师傅,改名叫屠画锦。要救爹娘只能靠自己,等你把缠枝织金牡丹妆花学会了,他们就出来了。”
“我要爹娘,我要妈妈。”小画锦吓得哇哇大哭。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一群人冲进家里□□烧,把她关进黑黑的牢房,再后来被带到了这里。
那个被自称师傅的女子一声不吭退出了房间,任她哭闹。
哭了半个时辰,她再也哭不动了,躺在地上乱蹬,口干舌燥,肚子咕咕叫,更难受的是浑身馊臭难忍,头发乱的像泥球。
“王妈妈、李妈妈,你们在哪,我要洗澡,呜呜。”
这时妇人进来,居高临下问:“学不学,学就带你去洗澡。”
小画锦气的侧过身蹬腿,嘟起嘴哼哼唧唧。
“不洗算了,我走了。”妇人轻描淡写道。
小画锦更想哭了,她从小被人呵护长大,何曾见过这般凶恶的脸。
“呜呜。”她泪水留个不停,转过身嗫嚅问:“我学了真能见到爹爹娘亲吗?”
那妇人幽深的眸子闪过一丝微光。
“当然。”她宽厚有力的嘴唇裂出一道弯弧,“有钱能使鬼推磨,钱使的越多,推的越快。”
小画锦懵懵懂懂点头,从此正式拜师学艺。
周围村民好奇突然来了一个气势不凡的妇人带着个玲珑可爱的娃娃,聚在她们小院门口嗑瓜子探头探脑。
屠婆婆穿着山野荆裙走出来,对着院外人群一扫,人们背后突感生寒,不由退散。
每次上机时,婆婆必把门窗封得死死的,也不许小画锦泄漏口诀。
她极其严厉,为了练习手感力道,命屠画锦拿着一只铁梭子练习抛梭,若抛不平再抛一百次。
大冬天小画锦抛到手生冻疮,累的胳膊抬不起来,师傅不闻不问,眼里只有过与不过,直到她终于能掌握力道、能在任何布料上抛得均匀整齐。
婆婆还规定,每天柴米油盐钱从她织的布中出,吃什么菜全凭她的实力。
起初小画锦只会织轻薄透明的素纱,桌上便只有青菜豆腐,吃得她脸都绿了,婆婆仍然面不改色,慢慢咀嚼。
于是她下苦工学会了带纹样的罗,因为这能卖更高价钱。
晚上,青菜豆腐里终于能见到肉了,但也只多了一片。
“真不愧姓屠。”她狠狠咬下这片肉,闷叽出声。
婆婆听不见似的,慢条斯理地吃碗里的青菜豆腐。
小画锦叹一口气,丝绸种类繁多,各种高级花纹织法浩如烟海,织金牡丹等于鲍鱼海参,而她现在吃片肉都难。
可爹娘呢,他们在暗无天日的牢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肉吃,想到这,她眼泪簌簌下来。
几年过去,小画锦长成了豆蔻少女,每每她想去狱里探视,被屠婆婆呵斥,你忘了自己哪来的,还敢往牢里跑?
屠画锦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心想,等我娘出来了,一定要狠狠告状。
终于,在她勤勉刻苦与师傅的悉心教导下,用了比别人少一半的时间学会了织金牡丹妆花。
下货时,她小心翼翼把锦缎从织机上取下,泪水一下蹿出了眼眶。
一朵朵牡丹在浅黄背景上娇艳绽开,锦缎上牡丹花形状大小一致,边缘镶嵌着金光闪闪的扁金线,花瓣五颜六色各不相同、粉的、金的、蓝的令人眼花缭乱,正是织锦标志性的技艺——逐花易色。
她抱着织金牡丹去找师傅,婆婆却冷淡地说,现在官府胃口又涨了,你还得学会真金孔雀羽八吉宝莲妆花缎才行。
“还要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见到爹娘?”她愤怒大喊,金光闪闪的布料摔地上散开,像条金毯。
屠婆婆眼刀剜来,她又怂怂地蹲在地上卷回来。
不过现在她已经不是幼小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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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的八岁孩童了。
屠画锦偷偷卖了织金牡丹去牢里打探消息,竟不想听到的噩耗令她心脏骤停:父母早在入狱那年双双殒命,连个囫囵尸首也没收着!
她发疯似的回去,嚎啕大哭为什么骗她,可怜她这些年蒙在鼓里,吃尽苦头,天真地等待一家团聚。
锦缎生丝伸缩性强又十分脆弱,风一吹容易断,空气冷暖、气候干湿都会影响花纹效果。
因而夏天机房闷热,她不能开窗,闷得自己一身痱子;冬天寒冷不能烧暖,冻得她脚底生疮。
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织锦,全凭一口气撑到现在。
婆婆面如止水,突然轻笑了两声:“知道你爹娘怎么死的吗。”
屠画锦愣了,答不上来,毕竟案发时她才只有八岁。
婆婆波澜不惊的语调讲诉了一段她不知道的往事。
“你娘亲也曾是南局聪明能干的织女,赶上外国人抢购丝绸大挣了一笔,赎身出来开了锦庄,后来成了丹陵有名的富户。”
“江南布政使田同辉是个大贪官,大肆加派苛捐杂税,你娘亲走投无路,去当时的江南巡抚方大人那告了一状,方巡抚正直清廉,逼田同辉废除了杂税,于是田同辉记恨上了你娘。”
“几年后,方巡抚陷入党政,被污蔑谋逆处死,田同辉乘机报复,污蔑她勾结官员谋反,于是抄了你们全家。”
小画锦听完手脚冰凉,原来是田同辉一句话害得她家破人亡,可恨她卑微弱小,竟不能手刃仇人!
她骂不出声,哭也哭不出来。浑身累得像一具残缺的空壳,灵魂飘飘荡荡找不到躯体。
她在世上没有亲人了,突然觉得眼睛干涩,原来泪水早已流干。
可恨她竟然有点记不清爹娘的模样,怕是下了黄泉也不得团聚了。
“孩子,你已经学会了妆花,一辈子衣食无忧,不要重蹈你娘的覆辙,好好活下去吧。”屠婆婆嗓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疼惜。
她一头倒了下去。
屠画锦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屠婆婆或劝或骂,她不死不活地躺在那里。
几天过去,她的眼眶凹了下来,面色发白,三魂七魄散了八成,屠婆婆揪着她的领子灌入滚滚黑色汤药警告:“你爹娘费尽心机把你从牢里送出来,你对得起他们吗。”
乌黑的汤药像泉眼似的从她口里涌出,顺着脖子往下肆意泼洒前襟一泻千里。
屠婆婆松开领子,人像死鱼般梗直坠入床面,发出一声沉响。
邻居偶尔过来看望,嘀咕好好的一小姑娘怎么突然不中了,又织得一手好锦,多可惜啊。
屠婆婆回首狠瞪,村民们闭嘴退下。
就在她奄奄一息时,城里传来惊天大消息:田同辉下狱了。
谁能想到,危害江南十余载的土皇帝没栽在清官的奏折里,却栽在纨绔的戏台上。
前段时间,一位京城来的郡王世子微服游历江南,被田府管家抢了戏台,世子咽不下这口气,回京便找人教训。
原来压在百姓头上的巨山,在顶级权贵面前轻的像一张薄纸,一撕便碎。
后来田同辉出了大血,找到七拐八拐的关系陪罪认错,又被放了出来。
而出身寒微为国为民的方巡抚,血洒菜市场街口,多讽刺。
屠画锦冷笑,世间有什么公道,还不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想手刃田同辉,只能依靠比他更大的官。
她振作起来等待机会,送走师傅后,她的人生目标只剩下报仇。
直到等来了李逸霖——卫国公府二公子,富宁郡主的独生子,当今内阁次辅李逸稹的亲堂弟,朝廷最前途无量的少年新星。
“师傅,你在天上看着吧,我一定会绊倒田同辉。”屠画锦透过窗外的石榴枝子,坚定的目光瞄向灰蒙蒙的天空。
“请问屠姑娘在吗?”耳边突然响起了叩门声,把她一下从回忆中叫醒。
5. 天降机会
“请问屠姑娘在吗?”洪亮高亢的少女声传入耳膜,打破庭院宁静,一位浓眉大眼少女抱着一卷画纸冲她奔来。
屠画锦回头疑惑:“我就是,请问你是……”
“我叫孙妙月。”少女呵呵一笑,一步上前,两人之间顿时近的呼吸可闻,“听你是南局的高手,能请你帮我画个样子图吗。”
嗯?屠画锦一时没搭上话来。
这是个什么说法。
意思是把你的活儿甩给我吗。
我才来第一天,还没开始做自己的活呢。
屠画锦悄然左转,抽身站到房间中央的织机前面,拉开彼此距离。
孙妙月好像并未察觉,转身跟了上来,刚拉开的距离立即化为乌有。
她乌黑的眼眸闪闪放着光芒,兴奋地说:“你这么厉害肯定什么都会,我是乡下来的,比不上你们城里的织女,我来来回回画了五遍样子图都不行,姐姐你行行好,帮帮我吧。”
样子图是锦缎纹样设计图纸,由画匠专门绘制,是织锦的第一步,通过后才能进行下一步。
孙妙月叽里呱啦倒起苦水,听得她暗暗皱眉。
难道我技术比别人略强一些,什么活都该落我头上吗。
什么城里乡下、南局不南局的,我师傅出自南局总堂,但我只是个刚进门啥也不懂的小织女啊。
屠画锦脸上却是微笑倾听,时不时点点头,孙妙月受到鼓舞,更加滔滔不绝。
终于等她说够了,屠画锦开口:“能给我看看你的样子图么。”
孙妙月感念遇到好人,满脸欣喜地递过去,屠画锦摊开一看差点眼晕,这、这是竟然是官家画匠的手笔?
画的是一幅经典缠枝牡丹样子图,花团蔫头耷脑,像一碗撒地的面条,叶子稀稀拉拉挂在花枝上僵硬似鞭炮。
更难看的是红色黄色粉色一刷子全刷在花瓣上,不分深浅、粗劣扎眼,简直玷污官造名声。
屠画锦看得有些生气,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练过基本功。
锦缎各种花纹配色都有口诀,这幅画完全不像听过师傅心传的样子。
想起自己学口诀时,背错一句打手心一下,屠画锦蓦地有些不平。
画这么烂,还敢呈上去五次,锦署到底怎么招人的。
若是差一点她还能救救,这幅还是早日投胎好走不送吧。
我只想见到李逸霖,这些琐事不要来烦我了!
屠画锦温柔笑了笑:“我看你这幅画的不错呢,你有问被退的缘由吗,照着她们说的改不就好了。”
孙妙月垂下脑袋:“是李大人亲自打回的,我怎么敢问他。”
屠画锦挺直了身子,倾耳问:“你说的李大人可是巡抚大人?他会亲自审你的稿?”
孙妙月丧着椭圆小脸:“是啊,李大人要送礼,命我们送了十来幅样子图,可他没看上一件,现在署里上下都在为这事发愁。”
这就更说不通了,这种画呈上去不会不会骂吗?
锦署越来越迷惑了。
“这样,我帮你画样子图。”屠画锦逆转形势,反向前一步逼得她稍稍退后了一脚跟,她笑容甜的滴蜜:“李大人若高兴赏了什么东西,我都不要,统统都归你,只要写上我的名字就行,好不好。”
孙妙月被她这番大胆的言论镇住了。
“可是我若写了你的名字,岂不是摆明了找枪手吗,这不太好吧。”
她小心翼翼抬头望了了一眼,嘴唇微颤。
“没事啦,大人们只在乎结果,才不在乎是谁画的呢。谁会注意到画框边上的小小的人名呢。”屠画锦语气肯定地回答。
她正愁卑微伏地,够不到天上的李大人,没想到一条捷径从天而降,断不能放过。
孙妙月眼神闪烁不定,内心激烈交战。
察觉到她的犹豫,屠画锦加大火力继续哄。
“你想啊,我师傅是南局大师傅,交给我有什么不放心。”屠画锦觉得自己笑得过于甜腻,甚至有些猥琐了。
“不不不。”孙妙月急了,连忙摆手,“我不是不放心,我只是、我只是……”
屠画锦见她急着辩白的样子,打断继续说:“不用担心,你什么功夫都不费,只要轻轻点头,立刻有张完美的样子图送手上,轻轻松松交差,多美的事啊。”
孙妙月突然像被点穴似的猛然抬起头,目光坚定起来:“你说的对,我回去再试一次,回见。”
哎,我说什么了你突然不要,姑娘你听没听懂啊。
屠画锦愣了,正准备张口,孙妙月雀跃地轻巧擦过,回头冲她咧嘴:“谢谢你,屠姑娘。”甩开步子蹬蹬跑出院子。
她一头雾水,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
“就这水平,等着被拒第六次吧。”屠画锦扶着门框,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哼气。
锦署到底是什么草台班子,孙妙月画这么烂怎么还没被赶出去,李逸霖也不像传说中那么严苛嘛。
这图若给师傅瞧,早就一巴掌呼上来了。
不过,这到是个机会,她眼珠滴溜一圈,有了主意。
过了一会儿,配给屠画锦的拽花工陈姐到了。陈姐人很和气,两人领了任务简单沟通一下,话不多说干起来。
屠画锦第一天上工,做的很认真,全程水没喝一口,一直不停织,提前完成了任务。
陈姐夸她手脚利索,屠画锦也很开心碰上这么好的搭档。
能织出上等佳品,与织手拽花工之间的默契配合密不可分,老匠人们经常两人搭伴、同吃同住织了一辈子。
可惜陈姐刚生了孩子,午间要回家奶娃,下午有提早一个时辰放工的假,两人目前还没聊太多。
屠画锦先是恭喜,内心有点遗憾,本想跟她一起,只好一人去饭堂了。
听婆婆说,南局有请嬷嬷专门照料小毛头,如此一来织女们能专心上机、卖力干活,锦署还是比不上。
屠画锦叹一口气。
不对,不能这么想。
她立刻清醒过来。
南局再好也是江南布政使手下传统官造,去那等于给田同辉打工,她就是饿死也不去给仇人当牛做马。
饭堂在锦署西侧,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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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锦独自一人出了机房小院,穿过花园,来到湖边,看见座双层画舫,便到了饭堂。
画舫长约二十米,两层楼高六米,三面环水,基底为石料建筑,停在湖畔,船身主体仿江南园林楼阁建筑,乌顶红墙,四檐上翘,内设有餐桌雅座,可容纳五六十人。
走到花园湖边,她远远闻到一阵饭香扑鼻而来,只见一列穿着米白锦缎的同行排成长队井然有序进入画舫用饭,她们有说有笑,热闹亲昵。
织女喜好熏香,众人织女身上的花香与饭菜香混在一起,冲得屠画锦鼻子有点喘不过气。
不一会儿,她进了船舱,胖乎乎的后厨大爷站在取餐桌后,笑着递来一个四四方方乌木食盒:“姑娘,这是你的。”
“谢谢。”她笑着接过,未曾想盒子太沉居然没接住。
“嘿!”大爷大叫一声,眼疾手快托住盒底,交还给她,看着她不好意思的样子,哈哈大笑:“你是新来的吧,我们这盒子比较沉,你好好拿。”
“是、是。”屠画锦连连道歉,大爷劝她不要担心,自豪地说:“里面都是好东西,是我们每天现做的,你多吃点才有力气。”
“谢谢大爷。”她阴霾的心中突然射出一道阳光,心里暖暖的。
她上了二楼,找张临窗空位坐下。
食盒打开,锅气酥香扑鼻而来,盒子分为四格,装有三碟菜,分别是红烩鸡腿、清炒葵菜、虾仁炒槚如(腰果),和一碗晶莹剔透的香米饭。
还有蛋花汤、饭后茗茶自由取用。
她没什么胃口,取了一杯茶来,回到座位盯着碧绿的湖面发呆。
船舱里大家三五成群,边吃边聊热热闹闹。她形单影只,内心烦忧不已,想着到底怎么接近李逸霖。
她思来想去,决定放弃画样子图。
织锦行当分工精细,有所管、总高手、管工、管经纬、管圆经、管扁金、管色绒、管段数、管花本、催料、捡绣匠、挑花匠、倒花匠、折段匠、结综匠、烘焙匠、画匠、染匠等等。
大家各司其职、相互配合、不互相扰,若她强行插手别人,坏了这行的规矩,难免惹人非议。
况且她才来,地位低下不知署里深浅。
到底怎么办,她叹了一大口气。
她看饭快凉了,低头夹起鸡腿大啃,鸡腿软嫩,可她实在尝不出滋味。
吃着吃着,突然看到孙妙月坐在斜前方,低头翻看书册。
孙妙月周围空无一人,右手扶着一只白色大碗,里面只有青菜素面,挑一大筷子送入口中,嚼几下,向左伸头,继续细看。
师傅从小教导她吃有吃相,断不可在餐桌上一心二用。
若真有这么用功,怎么能画出那种图,她摇摇头。
屠画锦匆匆用过饭,回到机房等陈姐。
陈姐回家喂完奶后回来了,两人此时熟了一些,相互聊了聊各自情况,并获得了个惊天好消息:
李逸霖近期要来锦署巡视,邓嬷嬷要找个人专门伺候。
“真的吗?”屠画锦双眼放光,盯着陈姐问:“我能去吗?”
6. 扯头花
休息间隙,屠画锦兴奋地一溜烟跑到前堂找邓嬷嬷的贴身大丫头杏儿。
杏儿平日在正厅左侧的西耳房上当值,统管各大管家,凡大小事物得先通报她才能通达邓嬷嬷,邓嬷嬷不在时,全署上下听她号令。
此次李逸霖的接驾安排由她一手操办。
屠画锦赶到时,西耳房门口堵满了叽叽喳喳兴奋不已的姑娘,吵得像菜市场,小丫头们扯着嗓子赶人:“都赶紧回去!杏儿姐姐说了,下工了去西雠布厅等着,再不走小心板子伺候。”
姑娘们嘻嘻哈哈散开。
织布日复一日辛苦枯燥,听到高高在上的李大人亲来锦署,姑娘们笑开了锅。
听说大人清俊华贵,冷冽寡言,来江南几年,从未踏足过丹陵一大名景——香纱河上的画舫,也严禁属下浪荡狎妓,这在风月无边的江南官场倒成了异类。
所以姑娘们都好奇传闻中清冷矜贵的李大人到底长啥样。
陈姐每天提早一个时辰回去,于是屠画锦跟着提早下工,到了西雠布厅。
西雠布厅在正堂大院。进了仪门见到的左右厢房便是东西雠布厅,出了两厅,顺着游廊往上走,各有一间耳房。
邓嬷嬷在东耳房当值,杏儿在西耳房,耳房中间是锦署正堂,用于接待外宾贵客。
雠布厅是验收布料的地方,每天有织好的布料来此验收。署官一寸一寸地验,有问题打回去重改,改不了的就扣月银。
雠布厅宽敞明亮,进门可见八张验收桌,东西墙壁下分别放着存布匹的橱柜和算账的立柜。
验收桌是雠布的桌子,长三寸宽两寸半,四脚带轮。两厅均不设门槛,验收桌轱辘灵活转动,畅行屋内屋外无阻。
杏儿吩咐放工后开会,穿堂小甲们鱼贯而入推走验收桌、摆上竹椅。
屠画锦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挽起袖子帮忙摆桌椅。小甲见状惊讶叫停,劝姑娘放下,交给小的们来,屠画锦笑说没事,打发时间而已。
小甲见她亲切和气,不似其他机房姑娘高傲,遂不再推辞,一起说说笑笑搬椅子。
摆好了前三排后,屠画锦在第一排正中间的竹椅上留下了自己的青地妆花绸柿蒂纹香囊,心想坐了这里,定能被上面看见。
再拎着竹椅进来摆后排时,她发现一个身段妖娆的织女背坐在自己位置上,香囊惨兮兮地丢地上。
屠画锦不满,放下竹椅,三步绕到她面前拾起香囊问:“姑娘,这位子刚刚被我占了。”
织女头戴仿宫庭翠鸟绒花,坐在自己位上翘着二郎低头绣荷包,满不在乎地说:“我坐了就是我的了。”
屠画锦吃了个闭门羹,退到旁边偷偷问小甲她是谁。
小甲一见是锦署有名的小姑奶奶,捂住嘴小声说:“她是黄字号机房的徐珍珠徐大姑娘,人很厉害,最好别惹她。”
锦署规模不大,不分堂号,各机房名号按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依次排开,前三个机房条件最好,归镇馆老师傅们所有,屠画锦刚进来在排最末尾昃字号房。
徐珍珠年纪轻轻能排上黄字号房算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加上长的娇媚出众,身边围满了溜须拍马的小织女。
椅子是自己摆的,位置也是自己占上的,屠画锦自知等级低下,只好认了这个栽,万一闹大了惹上头不高兴逐出竞选就得不偿失了。
她拍了拍香囊放到旁边竹椅上,坐不了正中,旁边也行。
徐珍珠低头瞥到了,伸出荷包崩子傲慢地再次扫到地上:“这也有人了,你坐后面去。”
“你。”屠画锦怒气再次上升。
“上后面呆去,你是什么人,也配跟黄字号坐一排。”徐珍珠洋洋得意地抬起头,话说到一半堵在嘴里:“懂不懂规矩,你——”
她看到屠画锦那刻被眼前姑娘的美貌惊住了,她生的粉雕玉琢、风露清荷,身高窈窕、是个不折不扣美人胚子,想到她要跟自己争,没由来地更气三分。
徐珍珠压下眉毛,尖酸挑刺:“你是哪个机房的,李大人是我的,想跟我抢没门,乡下丫头哪来滚哪去。”
不好意思,我还真就争定了,屠画锦默念。
她无视羞辱,脸上笑吟吟的:“我刚来,是昃字房的屠画锦,听说巡抚大人要来,跑来看看热闹。”
一听是昃字房的贱婢,徐珍珠翻了个白眼:“只有最优秀的织女才配伺候李大人,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屠画锦冷笑,师傅耳提面命织锦技艺博大精深,她织了六十年尚不敢称自称最厉害的织匠,你算什么人物凭什么称自己最厉害。
徐珍珠转身指了指后面空地说:“你坐后面去,前三排我们姐妹包了。”
屠画锦努力维持笑意,徐珍珠一而再再而三扔她东西,想到大家平起平坐都是织女,凭什么受这番窝囊气。
可真跟她动起手,当着穿堂小甲打成一片成何体统,她头上还带着簪子,万一是个逞凶斗狠的泼妇拔出来扎我怎么办?
杏儿也是个严厉性子,见不得手下人扯头花。
想到这,屠画锦立刻弯腰陪笑,亲昵地撒娇:“姐姐教训的是,我刚来署里不知不懂规矩,谢谢姐姐提点。”
徐珍珠以为她会仗着几分姿色顶嘴冲撞自己,没想到训一句就低头做小,外表瞧着伶俐可人,内里一团破烂棉花罢了,哼一声。
屠画锦索性做全套,弯腰正面退了几步才转身,瞬间在李逸霖头上记一笔。
为了接近你我受了多少委屈,你可千万要杀了田同辉,别叫我失望。
过了一段时间,雠布厅准备妥当,人也来齐了。姑娘们呼朋引伴进来,徐珍珠身边的狗腿跟班都凑齐了。
徐珍珠长得张浓艳夺目,众星捧月,谈笑风生,屠画锦坐在倒数几排也听见她们高声浪笑。谈论最近去哪儿玩,流行什么料子,得月楼又进了什么小倌之类的话题。
会议开始了,先进来两个小丫头控场,全场肃静后,杏儿在另外两个小丫头簇拥下登场。
杏儿不愧是邓嬷嬷的贴身大丫头,冷漠高傲的神情跟主子一摸一样,做事却很干净利落,选拔标准、注意事项交代地巨细无遗,姑娘们坐在竹椅上听得聚精会神。
杏儿说,李大人一个月后从抗倭前线芾海城回丹陵巡视,会在锦署呆一上午,上面会根据半月内表现,选取一位业绩最佳的织女,赏她伺候李大人用饭。
姑娘们听了跃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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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试。
杏儿轻咳一声,别以为自己有了机会尾巴翘上天,李大人最是精明仔细的人,现在其都给我夹紧尾巴迎接巡检,以前的泼皮恶习都收起来,若在大人面前出了洋相,别怪我到时候手狠。
姑娘们打了个寒噤,屋里顿时安安静静。
散会后,徐珍珠立刻巴结杏儿闲聊,两人聊得开怀大笑,屠画锦身旁的一对小织女相互咬耳朵说:“我们没希望了,上面肯定选中徐大姑娘了。”
“人家长的好织的也好,跟西耳房上上下下熟的不能再熟,看她们笑成那样,不是她又是谁。”
“唉,命真好。谁不知道李大人行事低调,不喜排场。两人独处时,李大人若看她顺眼带回去,那不就直接进王府享清福了。”
句句刺入屠画锦耳,她心情阴沉,李逸霖来锦署的机会千载难得,满屋都是她的竞争对手,徐珍珠关系又硬,这局要脱颖而出一胜众人太难了。
她没胃口用晚饭,回到机房小院发呆。
此时院里静悄悄的。
屠画锦走到石榴树下,看到同院画匠房窗户上映着一个姑娘侧影,她好奇的推开门,看到孙妙月正全神贯注地画图。
孙妙月看到屠画锦来了,嘴巴一下子笑开,撒开丫子跑过来,一阵风掀起桌上的画纸:“屠姑娘你也在,能帮我看看图画得怎么样么。”
屠画锦远远扫了一眼,依旧糟糕难忍。
她摇了摇头,转身离开。本想找人聊聊,是孙妙月的话,还不如回自己机房发呆呢。
孙妙月见她脸色惨白,一言不发,不明所以地看她一步一步离开。
陈姐家里有奶娃娃走不开,因此她每天比别人少织一个时辰,半个月下来相当于少织了小半匹布,这还比什么。
得找个人顶替陈姐补回少做的一个时辰才行。
于是屠画锦四处求人,人人摇头婉拒,一般锦署的人都不愿意别人碰自己的活儿,万一出了错,上头问罪如何是好。
求了一圈,最后挑花匠老洪勉为其难答应下来,老洪四十出头经验丰富,平日专门负责挑花本,也能做些拽花活儿。
屠画锦商量自己空闲帮她挑花本,陈姐走后请她帮忙顶一个时辰场子。
挑花本不是一般的活儿,是织锦中最关键的步骤,老洪本不想接,看在她言辞恳切、手捧厚礼,当场验了验她的本事,见她确实挑地完美漂亮,这才应承下来。
因为织锦不比绣花,绣花是在一张白布上自由绣线,绣错了补几针便是,再不济,拆掉重来也可。
织锦则需在上机织前把每根经线、每根纬线的位置计算好,若错了一根,织出来的图样就错了,于是一匹布毁了,上万银子成本打了水漂,织工一个月做工白费。
花本,便是织工用于记录每根线具体位置、颜色、织法的工具,它在外人看来是堆绳结,可里面一根线也不能挑错,必须精准到位,一丝不苟。
老洪叹一口气:“真不懂你们小姑娘个个抢着去巴结大人干嘛,明明会织布,赚的也不少,靠自己顶天立地活着不好吗?”
屠画锦笑着附和点头称是,开心一切按照计划有条不紊进行,没想她突然腰间一阵剧痛昏倒在地。
7.谁更美
这是织工中常见的老毛病,上了年纪的师傅或多或少都有点病根。
为了救爹娘,屠画锦不眠不休狠练,年纪轻轻落下了病灶,疼的直不起身子时贴副膏药继续跟师傅上机。
刚进锦署时,她得知后花园有专门的按摩师傅,凭票入内,不过她只能拿到最末等的白票,永远排不上号。
“嘶——”她咬住嘴唇不许自己叫出来,腰部左右像钝刀砍下再慢慢划拉她的皮肉疼地她龇牙咧嘴。
最近春寒入侵,机房又不许烧炭,她的老寒腰犯了,汗珠一滴接一滴掉地面。
陈姐赶紧爬下织机扶起她:“小屠,你去后花园按按吧,你脸白成这样,别强撑了。”
她轻轻喘气,努力笑着说:“我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此刻她若休息半天,别人则多织半寸,到时候拍马也追不上,她绝不允许自己软弱输了比赛。
陈姐心疼地给她擦了擦汗。
小姑娘进来后,做事认真踏实从不推诿,对自己的难处也多有体谅,于是悄悄塞了张黄票到她手上。
“这是?”屠画锦惊讶地问。
陈姐食指压住嘴唇,低声说:“嘘——你快去吧,别说这是我给的。咱们女人的腰是命门,你到时候生孩子就知道了。”
屠画锦看到黄票,欣喜万分,担心地问:“可是我的资格只能拿白票,她们会放我进去吗?”
陈姐肯定地回答:“放心吧,她们认票不认人,我跟着方婆婆蹭过二楼的红票推拿呢。”
署里按摩分为三等,最高等红票只有头三字房的老师傅才有,独享暖阁二楼包厢按摩、瓜果点心。
其次就是陈姐、老洪等有十几年工龄的大师傅的黄票,其余皆是白票。黄票、白票共用一层大厅,若有黄票进来,白票自动靠后。
陈姐这是帮她插队呢,屠画锦嘴甜感激一番,哄得她心花怒放,话不多说捂着腰匆匆赶往暖阁。
暖阁在画舫食堂东南方一处临湖水榭上。水榭飞檐斗拱、屋顶白墙,古朴典雅。水榭周围赤红的凭栏下碧水连波,一簇花红似火的锦鲤团团群游,闲适自得。
她无心欣赏风景,冲到门口长队最前方,交给看门丫头黄票,丫头看了一眼,直接带她进门候着。队伍中的人嚷嚷,凭什么让她进去。
屠画锦充耳不闻,快步进入。
暖阁狭小,大厅左右两边各自列了三张铺位,躺满了疼得哇哇乱叫的年轻织女,师傅们嘴上哄着,手里轻捏慢揉。
看来大家为了见李大人都拼了,屠画锦疼的坐不下,正欲找处墙根扶着。
“哟,瞧这是谁来了。”大厅响起熟悉的尖酸长音,徐珍珠趴在东边临湖的推拿床上讥讽:“我说怎么进门闻到一股馊味,原来是山里走地鸡来了。”
“哈哈哈哈。”两边织女纷纷抬头,就是她上次想抢徐姐姐的位子,七嘴八舌围攻攻屠画锦,“她原来长这样,谁说她长得好看,哪比的上徐姐姐一根头发丝?”
“听说人家师傅是南局的,比咱们高贵多了,你说话小心点,别惹人家生气。”
“要我说,南局出来的瞧得上咱们这儿,哄鬼吧。”
按摩师傅们抬头打量了一下屠画锦,摇摇头,叹姑娘们的小心思啊。
“见过徐姐姐和各位姐姐。”屠画锦明白此时入了她们的‘地盘’,再难堪也不可落了礼节让人说嘴。
徐珍珠生怕沾上脏东西,啐道:“谁是你姐姐,你只能拿白票,凭什么进来?私下找某个见钱眼开的老嬷嬷买的吧,可惜暖阁不伺候乡巴佬,滚回你的鸡舍吧。”
这话可好笑了,大家都是白票,你们怎么进来的没数吗,有什么资格训斥别人,屠画锦暗笑。
不料她的腰越来越痛,嘴唇发白,与其在这纠缠,不如赶紧出门寻副膏药贴上,她努力扯出微笑:“徐姑娘教训的是。我这就出去,不打扰各位调养。”
“哈哈哈哈,小门小户小家子气。”大厅里爆发高声嘲笑,门口排队的人也朝内探头探脑看热闹,“幸亏她没按成,她躺过的床说不定有虱子,我可不敢躺。”
“快走吧,一身土味快臭死我了,你们闻闻,今日大厅怎么这么臭啊。”
屠画锦默默屏蔽嘲讽,扶着腰缓缓转身。
其实她从小在乡下长大,听过带脏字的、不带脏字的比这难听的骂人话多了去了,现在不是跟蠢物计较的时候。
已经过了五日,再熬二十五日见到李大人,一切不必再忍。
“怎么还不滚出去?”一个织女突然抄起床上的枕头狠狠中她的腰。
屠画锦“啊——”一声惨叫倒地,仿佛清晰听到自己骨头咔嚓一声断裂,疼地直打滚。
织女们恶性大发,枕头像乱箭似的砸来,打到腰上疼的大口喘气,屠画锦连连摆手求饶:“你们别打了,好痛!”
按摩师傅们连忙阻止:“姑娘们住手,这都是上好的药枕,千万别砸坏了。”
织女们哪听的进劝,尖叫着兴奋地抄到什么砸什么,床单、毛巾、不分轻重都砸过去。
屠画锦咬牙撑起身躯回头默默记了下她们的脸庞,爬起来逃向门口。
“哈哈,快看,她像狗一样爬呢。”
守门丫头听到动静进来,看到楚楚可怜的屠画锦爬在地上,水灵星耀的大眼睛染上绯红令人心疼,立刻扶起她送出门。
“贱人,别让我再看到你。”徐珍珠对着她的背影骂道。
织女们庆祝赶跑了贱婢,意犹未尽地数落:“她装出清纯无辜的样子给谁看,想勾引谁。”
“小家子气的村姑,谁说她好看来着。她若好看,村里随便牵头驴打扮打扮都比她好看。”
“哈哈哈哈,就是。长得一脸克夫相,上面难道会派她伺候大人?”
织女们越说越过分,推拿师傅听着心有戚戚。
徐珍珠感到身上力道轻了,抬起头斜眼问:“怎么你有意见,还是你觉得她长得好看?”
推拿师傅愣了一下,打哈哈道:“长得是可以。”
徐珍珠大获全胜的快感瞬间被扑灭,抬手喊停,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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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盯着师傅愤怒地逼问:“你说我跟她谁更好看?”冷笑一下又问道:“如果你是李大人,你更喜欢谁。”
推拿师傅汗颜,怎么火烧到自己身上了:“这怎么能比,两位姑娘各有各的好。至于李大人更喜欢谁,小的哪敢置喙。”
徐珍珠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语气更凶了一层:“少废话,你直接说我跟她谁更美?”
推拿师傅陪笑道:“小人真不知道,两位姑娘都美若天仙,小的实在选不出来。”
“滚出去,我不捏了。”徐珍珠气呼呼地爬起来,整理好衣裳快跑出去,留下满堂人惊讶,“徐姐姐,你才刚来就走吗,再捏会儿啊。”
徐珍珠不言不语留下个盛怒的背影。
虽然她整日受人吹捧,可小小一个推拿师让她的骄傲瞬间击碎,因为他人微言轻,没必要撒谎。
他从男人的角度来看,贱人真有几分姿色,万一杏儿邓嬷嬷临时变卦不选自己选她怎么办?
徐珍珠越想越气,手指深深扎入拳心。
屠画锦出了暖阁后请假出门找了大夫总算止住了疼痛,一刻不耽误回来织,默念,暖阁的恶女们多躺一会儿吧。
你们休得越久,我甩你们越远,嘻嘻。
几日后
陈姐下工后,屠画锦独自一人在机房忙碌,三个高壮的姑娘推开房门上前堵住她,皮笑肉不笑地说:“听说你出自南局,我们姐妹有几个小问题想请教。”
“你们是——”
她感到来者不善,对方还未等她问出口,堵上她的口拽出机房,此时各房都忙着织锦,无人注意她被拽出小院一路拖到后院一间废旧仓库里。
织女蛮横掐她,胳膊上掐出红印,火辣辣的疼,放开后,她皱着眉不住上下摩挲。
仓库位置偏僻,推开门闻到一股木头腐朽味,四面窗户钉上木条,太阳渐沉,余晖斜斜洒入,更显阴暗恐怖。
徐珍珠带着两个尖嘴薄舌的织女站在仓库正中央,背对光源,面庞笼罩在阴影中,散发着幽深危险的气息,屠画锦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仓库三面都是木架,上面存放着大小不一的木箱,积着厚厚的灰,看不清箱底颜色。
徐珍珠身后有架大花楼织机,余晖斜射,白色的灰尘在橙黄光线中翻飞,像乱舞的邪灵。
屠画锦被困在陷阱之中,周围一群豺狼滴着口水缓步环绕。
她冒出一声冷汗,转头回看进门处,三个高壮织女抱着胳膊堵住了仓门,不耐烦地说:“徐姐姐要问话,快老实回答,我们可不像她好脾气,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看样子是走不了了,屠画锦叹一口气,冷静下来思忖退路。
不管怎样,她毕竟是官匠,她们绝不敢害她性命,可是别的就不好说了。
“听说你师傅是南局的,手上有几下子吧,我有个小麻烦,非得你出手相助。”徐珍珠的话在紧闭的仓库中形成道道回音,阴森阵阵。
她眼眯成一条线,睥睨着屠画锦。
屠画锦沉默不语。
8.昏暗仓库
屠画锦想了一阵,温柔款款回答:“家师的确出自南局,可惜我有辜师恩学艺不精,论起织造技艺,还得向姐姐请教呢。我若如是解答了问题,你会放我回去吗?”
徐珍珠不可置否:“我身后有座织机要掏头,她们太笨了,怎么掏都掏不对,劳你大驾亲身示范一下。”
周围人哈哈大笑,幸灾乐祸道:“你本事大,为徐姐姐掏个头呗。”
屠画锦嘴角微微一撇,似笑非笑,原来又想羞辱自己。
掏头是初级生徒才干的活,如今她已经贵为织手,亲自掏头则是自降身价,正如宫里的掌勺大师傅,绝不会亲自洗菜备菜。
何况为徐珍珠掏,相当于自认矮她一头。
屠画锦不在乎她们奚落自己,但怕困在此处浪费时间。
掏头费时又费力,一般三人配合花七天才能掏完。
挑好花本后,生徒将经线按照花本设计一排排穿过障子、范子,准备妥当后呈给织手开始织造。
障子、范子是硬木制作的框架,悬吊在织机中央。
因此掏头需要多人配合,一人严格依照花本指示穿过障子、范子,另一人接住,按照顺序传递,丝丝入扣,否则织出来纹样不对。
若经线不幸断了,得立即找到断处、按照口诀接上,否则越织越乱,少不了挨师傅一顿臭骂。
可如自己势单力薄,毫无拒绝的余地。
屠画锦明眸转深,圆润饱满的花瓣唇笑开露出上排整齐的白牙:“好的,掏头而已嘛,幸亏不是问什么古法织法,我若答不上来可丢大脸了。”
对方见她不怒反喜,有些扫兴。
高壮织女抱来一笸萝大红丝线,挑眉嘲讽:“谁不知道你们南局厉害,个个尾巴翘天上去。不管是皇上娘娘、高庙住持、商贾名流甚至不人不鬼的洋人都只认你们一家,卖的布比黄金还贵,来锦署委屈死你了。”
屠画锦听着刺耳,她们到底明不明白,师傅出自南局不代表她也出自南局。
何况南局顶头上司田同辉是自己的仇人,若非师傅缘故,她一辈子不想听到这词。
她不愿在此逗留,快速了解花本,走到一扇范子后,捏住几根经线抓准白线间隙穿过去,递给搭档。
范子另一面的织女视而不见,屠画锦提醒:“姑娘,你不接过去,我怎么继续掏呢。”
“是吗?”织女坏笑间突然狠狠扯过经线,经线霎时化为刀片在屠画锦的虎口上割出一道殷红的血痕,正是细线如刀。
“啊。”她一声痛叫抽回手、凝眉吮吸血口,你们不要太过分。
周围人哈哈大笑,她眉头淡挑,这群人真不想让她好过,但她绝不莽撞正面冲突。
她冷静地摁住伤口,镇定自若地笑了一下,顺坡下驴缓缓挪向门口:“大家抬爱了,我笨手笨脚,连掏头也掏不好,所以还是另请高明,放我回去吧。”
可入了虎穴哪能说走就走。
“快抓住她。”徐珍珠一个眼色丢去,高壮织女一左一右抓住她拖回织机处抵着不许离开。
“你们要干什么!”屠画锦大声反抗,背部硌着织机侧柱,内心升起不详的预感。
此时太阳西沉,屋内昏暗入侵,周围人阴笑盯着她,令她不寒而栗。
徐珍珠扬起一支铁梭子,一圈一圈悠哉悠哉地晃着:“别走呀,你不会我教你。”
她转头地欣赏地瞟了一眼阴森森的梭尖,嘴角恶毒地扬起,梭尖端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寒光,可以想见一戳下去皮开肉绽的惨状。
屠画锦干笑几声,努力回旋:“谢谢徐姑娘,掏头用线就好了,亮这家伙干嘛,您身娇体贵万一伤到多不好。”
徐珍珠挥动梭子,怒目痛斥:“闭嘴,死到临头还油嘴滑舌。你什么都有了,去南局老实呆着不好吗。锦署什么都没有只李大人还要跟我抢,贱人,你今天死定了。”
我什么都有?
我到底有什么了?你指的是灭族抄家的血海深仇吗?
屠画锦在心中怒喊。
她越想越气,既然大家目标都是李逸霖,应该各凭本事公平去抢,使用下三滥手段算什么。
可她摸爬滚打多年早就练就一张刀枪不入的厚脸皮,嘴上卖乖讨巧顺溜极了:“徐姑娘您真的误会了,我从未想过跟您争李大人,我只是刚进署里心里慌切,想着凡事积极些讨人欢心。我也进不了南局,您是富丽堂皇的牡丹,我是乡下的泥鳅,求您放我出去。到时候,就是杏儿姐姐点名要我去伺候李大人,我也念着您今日的恩情不去。”
“当我三岁小孩呢。”徐珍珠轻蔑瞥她,一步一步走来,尖锐的梭子离她脸蛋越来越近:“只要你这张脸在,我一天也睡不着。”
她侧头下令:“摁紧了,拿出杀猪的劲儿。”
两个织女哼哼点头,屠画锦感到肩膀疼地要连皮带肉揪下来了,不好,这是要毁容,好恶毒的人。
她身体拼命抵抗,血液飞速在四肢间流动,使出吃奶劲儿挣扎可无济于事,“徐姑娘饶命,徐姑娘饶命,求您大人不计小人物,放过我吧。”
她涕泪哭涌祈求:“我跟你无冤无仇,今日伤了我的脸,不怕我告官吗。”
徐珍珠嗤笑:“你拿什么告?我早打听清楚了,你全家死光无依无靠,有证人吗?”她佯装公正向左右问道:“你们谁知道她的脸怎么伤的。”
“我怎么知道,她自己玩梭子弄的吧。”织女们厚颜无耻地颠倒黑白。
徐珍珠抚了抚鬓发:“放心,今天只是小小教训一下,没把你丢进山里喂狼就该谢天谢地了。”
居然还想害自己的性命,此人歹毒无比!
屠画锦恨自己孤身一人、人人可欺,她大力挣扎,叫声越大,众人越兴奋。
两个织女揪过她发髻直面梭子,仿佛展开一张白纸,供徐珍珠随意涂画糟蹋。
不!脸蛋是我报仇的武器,怎能栽在这这个小人手里。
屠画锦左右挣扎,眼看梭子要戳破她的脸颊,突然间爆发惊人的力道用头撞倒织机侧柱,四米高的织机随之颤抖,轰然撞倒旁边的木架,各层箱子哗啦掉落一地,像山神发怒、巨石滚滚而下,仓库乱成一片。
“救命啊——”吓得众人自顾逃命。
屠画锦抓紧机会逃跑,突然一个箱子从天而降砸到她的腰上,疼地她心脏骤停,低头护住脑袋昏了过去。
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睡梦中,她又梦到了十年前昏暗的牢狱。
眼前一片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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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到尽头。
灰暗的石头甬道上只有一盏黄色的烛火,分不清是地狱还是人间,墙上一滴滴液体落下,不知是水滴、还是人血,狭小的空间散发着腐烂腥臭的气味。
深处传来噼里啪啦的鞭打声,汉子粗吼:“行啊,撑到现在没块好肉,爷都抽累了还不招。来人,上烙铁。”
瞬间传来嘶啦一声“啊——”凄惨鬼泣穿透监牢。
屠画锦努力向前冲,怎么也找不到惨叫之处,她边哭边喊:“爹、娘,你们撑住,女儿马上就来救你们了。”
此时,屠画锦趴在后院厢房卧室内,双眉紧簇,脑袋左右摇动,嘴唇翕张。
杏儿陪着邓嬷嬷远远站在卧室门口。
邓嬷嬷轻轻瞟了一眼不省人事的姑娘:“腰虽然废了,脑子还算机灵,护住了自己的脸。”抬起自己的胳膊。
杏儿见状赶紧弯腰扶住,奉着嬷嬷回到厢房厅堂。
此时屋内只有主仆二人,于是敞开了说话。
邓嬷嬷落座厅堂中央的圆桌下,支起右臂按了按太阳穴,叹了口气,保养得宜的面容上多了几道皱纹。
杏儿提起茶壶倾倒了一杯,递过去眉眼含笑哄着:“主子您别气。我跟当值的丫头问清楚了,姑娘们在仓库玩闹,不小心磕碰到了而已。仓库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你别提徐珍珠找补。”邓嬷嬷推开茶杯,低声啐了一口:“蠢东西,下手也不知道做干净一点。我怎么放心把李大人交给她。”
杏儿眉头稍稍抖了一下,她与徐珍珠私交深厚,自然盼望她能扶摇直上,自己跟着沾光。
于是半哄半探道:“徐姑娘年轻心气高,偶尔闹过火了一些,对咱们又死心塌地的……”
“边呆着去。”邓嬷嬷冷言打断:“你以为李大人是好伺候的。倭寇赶不走,朝廷一天一道密令,大人正闷着一肚子火呢,再把炮仗似的徐珍珠送过去,大家一同炸死玩完,我倒再不用操心了。”
“奴婢说错了,您消消火。”杏儿自打嘴巴,去大厅角落搬来火盆,放到邓嬷嬷脚下,见她面色缓和了些,小心问道:“您的意思是该派谁去?”
邓嬷嬷弯腰伸手烤火,不紧不慢地说:“当然是送个性子温顺的去。就算这次巡查大人有什么微词,看到温柔佳人端茶递水,火气再旺也消了三分。”
“还是大人您想的周到。”杏儿伸出大拇指夸赞,刹那间明白什么,口气一转:“论性子温顺可海了去了,莫非你心中有人选了?”
邓嬷嬷唇角勾起浅浅微笑,微微朝厢房转头:“本来我还想再看看,徐珍珠这么一闹,才发现原来署里有个现成的可人儿。当初招她进来时,我只当是哪个土坑里刨出来,打扮一番倒能端的上台面。”
杏儿仍不放弃,曲曲婉婉劝说:“可徐珍珠刚跟她闹完,您就派她这么荣耀的活儿,依徐珍珠脾气怕是还要大闹一场。”
“让她闹去。”邓嬷嬷脸拉了下来:“她腰废了以后还不是赶出去的命,徐珍珠老老实实呆着,还怕没机会么。明天叫竹簧馆的人来。”
“竹簧馆?”杏儿不敢相信,又问了一下:“可是她还没醒呢。”
邓嬷嬷冷冷地说:“她醒不醒有什么关系,李大人可是马上要来了。”
9.清冷郎君
晌午,温暖的阳光照射进卧房,屠画锦慢慢睁开眼睛,眼神冷冽的像一把刀,散发着森森寒气。
父母在监狱受刑的惨状历历在目,她趴在床上,后腰阵痛隐隐刺入大脑,疼地眯起眼。
她伸手去摸,粗粝的布缎滑过手指,下面裹着厚厚的药膏。
这与以往的痛感不同,以前是时重时轻的酸痛,导致她不能坐直集中精神织布。
现在体内仿佛有团火、烧得她体无完肤、四肢发虚、手脚无力。她伸手碰了碰后腰,触电似的收回来,不碰不疼,一碰筋骨疼得颤抖,爬也爬不起来。
以前贴副膏药就能好的毛病,现在却觉得贴十副也好不了了。
“该死的徐珍珠,等我好了,看我不踩断你的腰。”屠画锦挣扎着起身骂道。
这是哪儿?
此刻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这不是她的织匠寝房,房间更加宽敞,家俱典雅婉约、干净整洁。
她警惕地抓紧床单,想起床离开,体力不支哐当一声掉回床上,惊醒了隔壁当值。
“姑娘,你千万躺好,别伤了身子。”一位青衣女子从卧室门口窜出,温柔地提裙碎步前来:“你醒了,感觉如何。”
“你是?”屠画锦凝神注视着她,不接话。
青衣女子年岁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端庄,声音绵软如黄鹂:“我是竹簧馆教习司的柳潭,你可以叫我柳姐。邓嬷嬷刚选中你去伺候李大人,特意命我来教授你礼仪规矩。”
“你说邓咳、咳……嬷嬷选我?”屠画锦兴奋到干咳,浑身瞬间被暖流吞没,顿时腰也不疼了:“她为什么选我呢?”
柳姐放下药碗,望着身子微微发抖的娇美少女,慈爱地抚了抚她的背:“邓嬷嬷看你乖巧就抬举了你。别小看这份差事,官家面前一根头发丝都不能乱,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到时候按我教你的,什么也不要多说、什么也不要多做,顺顺当当把差值了,明白吗。”
“是、是!”屠画锦举手宣誓,激动地心脏砰砰乱跳,不敢相信天上掉馅饼的真砸到了自己:“小人一定用心当差,不负邓嬷嬷所托!”
不就是扮乖巧伶俐吗,这我最擅长了,屠画锦充满信心。
小时候什么都不会织时,师傅不许自己吃肉,学会了才准吃,她馋到不行,抱着师傅大腿一通撒娇,师傅架不住她死缠烂打打发了一片,屠画锦心机得逞,边嚼边继续抱大腿恭维师傅。
只要我接近李逸霖,不信我的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还融化不了这块千年寒冰。
她的嘴角扬起了自信的微笑。
柳姐从此住进厢房训练她姿势仪态。在大夫的看护下,屠画锦迅速下床行动,行走坐卧一切如常。
同时锦署开始彻底清扫庭院、更换花木绿植,迎接巡抚大人莅临。
屠画锦不用担心旁事,整日在厢房内跟着柳姐学习礼仪,身形气质进步神速,渐渐脱去乡野之气,显出几分淑女之姿了。
一日,屠画锦在厢房小憩,听到院里一群扫地丫头叽叽喳喳。
“你们都见到里头那位了吗?听说她就是邓嬷嬷送给巡抚大人的美人。”
“我认识她,她从乡下来没多久,命可真好。别看她现在人模人样的,进来时头上钗都没一根,可怜极了。”
“徐大姑娘一心想借此机会攀上李大人,可惜让野丫头截胡了,气得天天在院里砸东西。”
“你们说李大人会看上她吗?”
“肯定没戏,你忘了李大人是花魁站在面前都不正眼一瞧的人,她一个村姑凭什么迷倒大人。”
“但李大人再冷也是男人,是男人谁过的了美人关。”
“好了,别吵了。不如咱们来打个赌,李大人会不会看上她。”
“好呀,我买会。”
“我买不会,花魁都没拿下的男人,凭什么被一个乡里人拿下,不信走着瞧。”
丫头们七嘴八舌争得面红耳赤,丢下扫帚纷纷从腰间钱囊下注。
屠画锦听的津津有味,正想看赔率,柳姐不知从哪窜出来赶走了丫头们:“没规矩的懒蛋,扫院子不见你们使力,嚼舌头倒一个比一个精神。”
小丫头们一哄而散,屠画锦在屋里悻悻然,就走了,我还想下注呢。
不知不觉到了三月。
寒意散去,阳和方起。院里枝头新吐嫩芽,后院湖泊化开沉潭碧色,鸳鸯野鸭先后入水嬉戏。
锦署内外进院子窗明几净,干净敞亮,白靴踩一圈鞋底不黑,邓嬷嬷松一口气,自信地恭迎巡检。
在众人期盼中,终于等到李逸霖亲临锦署这天。
屠画锦紧张的一夜没睡熟,早早起床梳妆,按照柳姐教法认真打扮了一番,然后到画舫候着。
按照邓嬷嬷吩咐,她不必参加前院迎接,只须安心在此恭候大人即可。署里其他人随邓嬷嬷去前院接驾。
一切有条不紊进行,屠画锦谨记柳姐教诲、复习呈见要点,不知不觉到了晌午。按计划李逸霖一行人该到了,可画舫安静如初,不见任何人影。
屠画锦纳闷,派了一个小丫头去打探,人却一去不回。
前院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屠画锦有些不安,今日是她多年心愿实现之日,绝不可有任何意外,又派了个人去,依旧毫无音讯。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焦急起来,半个时辰过去了,李大人他们还没来,前面肯定出事了。
但她不敢随意走动,急得绕着画舫朝前院伸长了脖子张望。
湖面清风吹过,明明是春月回暖,吹过她脸上却冷冷发颤。
心中有种不好的念头盘旋,她劝说自己冷静。
“屠姑娘!”孙妙月沿着湖岸远远招手跑来,弯下腰气喘吁吁道:“大事不好了,李大人巡检十分不满,邓嬷嬷叫我通知你,李大人去绣楼休息,不来用饭了,叫你自己看着办。”
“你说什么?”屠画锦抓住孙妙月的胳膊问。
“哎哟,疼疼疼。”孙妙月掰开她紧抓的五指,累的上气不接下气,连比带划告诉了屠画锦大概经过。
大早上李巡抚进来二话不说要看账,连问出几处开支问怎么回事,邓嬷嬷一看,这都锦署初建时权宜所记的乱账,时间久了她和杏儿也说不上来。
然后李大人又问了锦署营收,质问为何南局的织锦供应内廷有余还能为布政使司赚得大量银两,而锦署年年靠朝廷拨款却亏空不断。
“你说这怎么比嘛,江南谁敢跟南局比。”孙妙月急的脱口而出,“再说我们向来只管给官家供布,不管赚银子呀。”
“总之李大人今日在气头上,邓嬷嬷和一众织女正被罚从头捋账本呢,我是画匠才能出来,邓嬷嬷叫我通知你别自作主张去服侍他了,万一讨好不成惹他生气,大家都小命不保。”
屠画锦打抱不平:“李大人至于生这么大气吗,邓嬷嬷这些年辛苦操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其他织女更是无辜,锦署成立的时候,她们可能还没来呢。”
她能走到李逸霖面前,少不了邓嬷嬷的提携,若能在此时帮她解围说不定能巩固在她在邓嬷嬷心中的地位,以后多个照应。
孙妙月耸肩:“大家知道李大人生气都躲远远的,你趁没被逮住溜走了吧,别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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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
屠画锦失望万分,准备了大半个月,张开网只等大鱼游进来,结果鱼儿一个摆尾甩网逃走了。
本以为会在烟柳湖面上与李逸霖来场一见倾心的邂逅,用私下所学媚勾引之术迷得李逸霖言听计从、七荤八素。
屠画锦左右踱了两步,抬头自信道:“我有办法救邓嬷嬷。”说罢朝绣楼跑去。
“你去送死吗。”孙妙月冲着她的背影大喊,屠画锦自顾朝绣楼冲,扬长一句:“别管我,我自有办法。”
不找李逸霖是不可能的,她蛰伏十年只为亲自走到巡抚面前沉冤。
今日就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见到李逸霖,让他记住她。
锦署绣楼内。
绣楼原是宅邸小姐闺房,在后院独开一间有花有木的精致小院,不与织锦场所联通。
绣楼高达三层,站在窗前远眺,锦署美景一览无余。
绣楼内纱幔低垂,帘钩上挂着小小的妆彩库缎香囊。四周墙壁全用官造锦缎墙布裹住,四周陈设之物都是闺房所用之物,香薰袅袅,极尽奢华。
精雕细琢的镶玉牙床上躺着一位身高腿长的英俊公子,浓眉轻压,闭眼深思。
他身着一袭灰白相间的长袍,袖口露出银色镂空青竹镶边,腰系和田玉玲珑环佩,气质优雅,贵气逼人。
黑发束起以无暇玉冠,冷白的皮肤剑眉朗目,英俊锐利,透出一丝狡黠与机智,他的鼻梁笔挺,唇色淡薄,言谈举止间流露一种神秘疏离,让人猜不透其心底想法。
绣楼门轻响两声。
“进来。”他声音清冽悦耳,不带一丝温度,透着不可违抗的威严。
贴身小厮玉犀刚从一楼捧着锦署食盒上来,刚在绣楼大厅看到邓嬷嬷几十岁的年纪戴着眼镜,伏在一群小孩中间,水都没喝一口,吓得冷汗直冒,亲自带头一箱箱对账本,不忍叹息。
谁叫主子就在楼上等着结果,谁敢拿自己的前途命运开玩笑。
他小心翼翼在他面前打开,是锦署标准餐食,三菜一汤,荤素搭配。
李逸霖瞥了一眼,语气冰冷:“前线将士没饭吃,后方有鱼有肉。”
玉犀浑身寒颤,默默放下,他太了解自家公子的脾气了。
锦署撞火铳口上了,她们以为房屋打扫干净、现在平安无事便万事大吉了。殊不知,咱家大人最是认真严谨,要的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万事接管详备,尤其涉及内帑财收,一个铜板也不能错。
眼前说什么都是错,还是闭嘴吧。
李逸霖长腿一勾,潇洒地起身,信步走到窗台前,修长的手指轻点在雕花木窗上,望着长空沉思。
东南倭患归根结底在于一个字钱。
大盛立国两百年,各处卫所废弛,上下贪污克扣军饷,底层士兵饿的领不到粮饷,纪律涣散,倭寇来袭一击即溃。
虽然我已向朝廷上疏减免江南赋税,号召沿海百姓一齐抗倭,却始终无法突破粮少兵残困局,大盛军备废弛乃长期痼疾,非一日可以解决。
玉犀默默收起了碗筷,主子平日说话不爱重复第二遍。
自打进入锦署后,主子脸色阴的厉害,他整日忙于公务,不吃饭怎么行。
冒着触怒李逸霖的风险,低声求道:“主子,江南一万万百姓都在您肩上扛着,您好歹吃一口吧。”
李逸霖充耳不闻,双手环抱,稍稍偏了偏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主子?”
玉犀又轻声提醒了一句。
“……”
玉犀纳闷了,窗外到底有什么厉害玩意,蹑脚靠近探去。
10.桃花林
玉犀悄悄走到李逸霖身后搂了一眼。
好俊的风筝!
他差点脱口而出。
湛蓝的天空上飘着一只摇头摆尾的金鱼风筝,鱼背正中赤红四周浅变晕染开来,翼尖间透明如纱,金线为鳞,层层金麟在阳光下星光闪耀,华美贵气。
看到风筝高高翱翔蓝天,玉犀心神舒畅,春天可算来了。
顺着风筝线往下瞧,透明的细线紧紧收束在院外桃花林里一位少女手中。
绣楼院外的桃花盛开,朵朵粉云如梦似幻氤氲庭院,衬着锦署白墙青瓦清雅俊秀,趣意盎然。
玉犀好奇,锦署机要正跪在楼下查账,何人胆敢在大人眼皮下放风筝。
他好奇地探去,一瞥见少女的容貌,顿时觉得春天都亮了。
玉犀瞧直了眼,锦署居然藏着这般灵秀仙资的人才,不输京城五湖四海各式各样的美人。
少女身材纤细婀娜,修长的脖子下身形玲珑窈窕,伸出修长纤臂上下抖着风筝线。
她穿着鹅黄碎花浆纱百合裙,青丝绾成燕尾百花髻,不饰任何簪钗,别了几朵娇艳的桃花,纯净恬雅。虽然只露出侧脸,优美立体的轮廓令人无限畅想,正面该是何等娇美灵俏的尤物。
少女全神贯注随追着天上的风筝,眼睛笑成一弯月牙,这一笑,满院桃花也黯淡三分,美的玉犀挪不开眼。
彤云环绕之下,娇花玉人交相辉映,好一副美人春鸢图。
自年后去芾海城,玉犀日日跟着主子前线抗敌,泥血里摸爬滚打,不是管着受害百姓的吃穿拉撒就是和军营的糙老爷们混在一起,如今看见桃花盛开风筝高飞,几个月的疲劳一冲而散,心里有说不出的轻松喜悦。
自从主子来江南后,夙兴夜寐,日夜操劳,操劳军政大务方方面面殚精竭虑,总算把倭寇进攻的势头挡了回去,如今双方陷入僵持,正是苦杀鏖战的最难时刻。
何时才能彻底平定倭乱回京享福,他心底喟叹。
玉犀望着主子高大英俊的背影,不知他看的是风筝,还是楼下的美人。
李逸霖天生一副矜贵冷漠之姿,玉犀的目光刚轻触到其背影,反射性缩回来,装作无事发生回到书桌前整理军政参报。
锦署的例子正在楼下摆着,若待会儿主子查阅没备好书案就惨了。
楼下桃花林里,屠画锦装作浑然不知放风筝,巧笑倩兮余光瞟上窗边身长玉立的男子。
李逸霖注意到我了,屠画锦嘴角浮起不易察觉的浅笑。
一切都在计划中进行。
身世显赫如李逸霖这样的公子哥,从小到大身边从不缺美女献殷勤,无论长的多娇媚迷人,扫一眼便知对方心机来历,因而为人高傲多疑,不易接近。
屠画锦要的是不着痕迹地倚靠到他肩上,消除他所有戒备,亲昵着挽着他的胳膊,对她言听计从,亲密无间。
因此她选取了隔院放风筝,既能引起李逸霖的注意,又不会距离过近引发他的戒心。
锦署并非人人有资格迎检,此处身处后院,她特意提前扎了一只金线宫纱金鱼风筝等在李逸霖推窗可见的地方,静待他的出现。
在李逸霖看来,休息间隙推开窗户远眺,恰好看到桃花盛开,一只精美的风筝无意闯入他的视线,为他送来春讯,谁会怪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放风筝呢。
屠画锦从小在纸醉金迷的江南长大,见惯了歌妓娼妇勾搭人的伎俩。
她们有的假装诗会偶遇,有的隔岸唱曲,甚至还有的赌|博打雀牌,无一例外钓到了金龟婿,金盆洗手上岸。
富商老爷们对此大多心知肚明,不过他们并不计较,因为他们只想娶朵美艳动人的解语花回家说笑解闷而已。
反正红尘间的男女不就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么。
纵使李逸霖再洁身自好,总有脆弱苦闷、需要安慰的时候,这就是屠画锦瞅准的趁虚而入的机会。
屠画锦盯上了这块油盐不进的顽石,誓要从石头缝里钻出一支绿苗,冲破他的铜墙铁壁。
为了这刻,她做足了准备。
柳姐说过自己侧颜极美,所以她故意侧着身子,只露半边脸并且凸显自己凹凸有致的曲线,勾起对方探索欲。
裙子也是精心选的,贴身轻灵,目光稍稍下放自己圆润丰盈的轮廓立即收入对方眼帘,令男人为其迷醉。
现在她要做的,不过是顶住对方的怀疑,扮好懵懂无知的放鸢仕女,供高台上的大人细细品味。
虽然看不到李逸霖的正脸,屠画锦微微被他的目光冷到,花窗里的那个男人松腰玉瘦,泉眼冰寒。
隔着重院花林,她莫名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被远处冷洌严锐的目光审视了个遍,仿佛头顶灌进天山吹来的寒风,分辨不出对方是心悦抑或是无感。
过了一会儿,那人依旧在窗台前静静看着,甚至姿势都没换一下。
她虽然有些疑虑,不敢抬头打探,因为一旦抬头就露馅了。
这可不是钓普通的鱼,是翻江倒海的蛟龙,须得沉得住气,屠画锦提醒自己。
她笑得更加灿烂,用手轻轻拨笼鬓边的碎发,媚态横生,手里的风筝越飞越高,显示出少女高超的驾驭能力。
可楼上那个男人异乎寻常的沉静疏离,换做寻常人看到屠画锦的美貌早请进屋相谈了,窗前的人影只是远远观看,毫无其他表示。
楼上的人不言不语,楼下的人不闻不问,时间静静流淌,好似在两人之间无声拉扯。
他莫不是专心看风筝,只把我当成背景了吧,屠画锦心里蒙上一层阴影。
毕竟他是巡抚大员,只要他想,会有成千上万的风筝争先恐后飘到他窗前,纵使自己长的倾国倾城,在他眼里与其他上赶谄媚女子有何两样。
必须得找到个法子让他注意到我。
屠画锦心生一计,忽而一阵疾风吹来,金鱼风筝勾到了旁边的白玉兰树梢,飞不起来了。
她弯腰牵起裙角,着急地跑到树下救风筝,身姿却是优雅轻巧,尽态极妍。
风筝紧紧扒在树上,看不清线缠到哪根枝桠子,树冠高达二十多米,屠画锦走到树下只能仰着脖子干瞪眼。
她左转右转试图牵引风筝,那东西被吸住了似的死不下树,屠画锦明媚的小脸皱成一团。
她转身间瞥了一眼楼上,笔挺站立的身子似乎微微有些向外倾斜,似乎跟她一样牵挂着风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仍拿风筝毫无办法,眼角的人影好像有所微动,屠画锦心头感觉到强烈的信号——李逸霖要走了。
巡抚大人竟然是这般现实,他觉得风筝有趣,便能不计时间观摩许久,一旦没了转头便走。
屠画锦顶着压力慢慢绕着树走等待风起,可是老天不作美,站了一会儿,毫无进展。
屠画锦双手举着发酸,终于那个眼角里灰白相间的那道修影消失了,李逸霖走了。
她猛地转过头,一声不吭盯着空旷的窗台。
绣房内。
玉犀整理好了参报后退出房间,过了许久,捧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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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茶进来,正巧看到李逸霖迈着长腿,回到书桌坐下批阅公文。
玉犀睇到桌上未动的饭菜,叹了口气默默收起,主子一向说一不二,他决定的事,别人怎么劝也没用。
他放下茶盅,心里还惦记着窗外的风筝,绕去窗边瞅了一眼,正巧看到屠画锦手足无措地救风筝。
树太高,小姑娘根本取不下来,趁早剪了吧,玉犀默叹。
树下的屠画锦没有放弃,一次次尝试,却一次次失败。
玉犀敬心疼她白费功夫,又好奇她到底能不能取下来,拿了块布在窗台周围擦拭,时不时搂一眼。
屠画锦凭着一己之力一次次趁着风起,加速跑动,终于感动老天送来一阵清风,风筝挣脱枝桠自由飞起来了。
“好。”玉犀捏着抹布不由低叫一声,远处伏案批阅公文的李逸霖眉头轻挑,一道寒光射过来。
玉犀连忙低下头赔罪:“主子恕罪,小人只是刚刚看到一只缠死的风筝又飞起来了,一时激动忘了分寸。”
李逸霖略停笔头挺住,语气平淡:“一只风筝而已。”
玉犀见主人没治他惊扰之罪,胆子大了一些:“小人看这只风筝比宫里的还好看,绞了怪可惜的。”
李逸霖继续伏案翻阅。
玉犀厚着脸皮恭维起来:“您瞧,风筝是上天送来的祥瑞,预示着您的抗倭大业虽然暂时龙困浅滩,日后必定大获全胜班师凯旋。”
朝廷都知道江南倭乱是个大乱摊子,主子放着轻松的京官不做,主动请缨捍卫大盛东南屏障。
如今陷入僵持,身上压力可想而知,只是他清冷孤高,好歹一肩挑从不与外人诉说,玉犀盼着能替主人多少分担些,哪怕哄一哄他开心也行。
李逸霖面不改色,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文书,响起纸张轻微的脆响。
半晌,他突然问:“邓管事说出个所以然了吗?”
玉犀摇了摇头:“老人家年纪大了,虽然是两年前的事,梳理出来还需要时日。”
李逸霖语速平缓:“叫她退下吧,明日给我答复,我们回府。”
玉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主子一向冷酷严苛,照往常若邓嬷嬷给不出满意的交代,别想走出这间院子,如今居然网开一面,看来风筝马屁拍进了他心里,暗暗得意自己的机灵。
他心头一动有了主意,轻手轻脚撤走了食盒、退出绣房。
锦署后院小道上。
收回风筝的屠画锦步履稳健地走在路上,心里悠然自得。
风筝是她故意缠树上的,也是她瞄到窗台上有人偷看,瞅准机会迅速救下来的,为的就是制造故事曲折,让高高在上的李逸霖记住自己。
幼时师傅带她去曹州学画牡丹,花苑里各种牡丹姹紫嫣红、含苞待放,几十个品种应接不暇,她记得最清楚的永远是焦骨牡丹。
传说女皇时代曾令众花神严寒绽放,唯牡丹花神不从,被女皇一把火烧成灰烬,可烧焦后的牡丹得邙山水土滋润,奇迹再生,被世人称为焦骨牡丹,其铮铮傲骨为世代所传颂。
所以她故意在李逸霖面前飞掉风筝,久试不逮,加深其艰难困苦的印象,最终东山再起的给予快慰。
百折不饶的风筝永远比一帆风顺的风筝更令人印象深刻。
放这只风筝的她,借此远超一众放风筝的美女。
屠画锦轻松愉悦地欣赏春景,突然身后远远传来年轻的男声:“姑娘留步。”
这么快就来了吗?
她嘴角微微翘起。
11.十万银两
屠画锦收起得意的神情,睁着无辜懵懂的星眸缓缓转身,娇媚的令人不敢直视,玉犀眼神闪了一下,轻咳一声正色道:“你的风筝多少钱,我买了。”
屠画锦低头瞧了瞧金光闪闪的风筝,怯生生地问:“请问你是?”
“我是巡抚大人身边的玉犀,你的风筝到底多少钱,说个数吧。”玉犀挺了挺腰,声音高了几度。
原来只是买风筝,屠画锦略微失望,脸上仍是一脸兴奋,屈膝行礼:“原来是巡抚大人身,大人看上我的风筝是小人的福气,不要钱的,请您尽管拿去。”
她的小脸红的像熟透的柿子,装作纯真可爱的少女,手舞足蹈地补充:“大人喜欢什么式样的风筝我都会扎,您只要说一声,我立刻扎好了送到府上。”
玉犀抬手打住,人们听闻大人的名号后无一例外激动地语无伦次,小织女没见过世面也不例外。
屠画锦局促地捏紧了着风筝,难为情地说:“这只刚刚挂了树有些受损,请您宽限我一日,我现在回去做只全新的风筝送来。”
玉犀一口否决:“不必了,我就要这只。我家大人不白受人之物,这个你拿着。”
他掏出一锭银子交到屠画锦手中,取走金鱼风筝,启步转身去追巡抚仪驾。
玉犀从小跟着主子长大,主子喜欢什么恨不得立刻买来哄他开心。
但主子生性冷冽克制,很少见他痴迷玩物,今日难得见他盯了一会儿风筝,无论对方开多高价都要买回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屠画锦从容不迫地露出浅浅微笑,愉悦地升起掌心,仔细观摩手里的银锭,银锭底部刻了篆文“卫“字,足足一两,够买十只风筝了。
不愧是京城贵公子,出手真阔绰,屠画锦掂了掂,欣然收入囊中。
次日,巡抚府。
巡抚府位于丹陵城中心,香纱河北岸,占地一百多亩,四周侍卫披上金甲手执长枪,守卫固若金汤。
邓嬷嬷扶着老腰,顶着黑眼圈心情忐忑前来复命,昨日膝盖跪得隐隐作痛。
通传一声后,侍卫领她进内。
她穿着藏青官袍头戴黑纱冠,跟着小吏低头穿过重峦叠嶂的假山,绕过竹树环绕的临湖轩阁,进入巡抚府内院。
院里满庭山茶花盛开,紫红的花朵沉甸甸地压弯了碧绿的枝头,满院紫红花海,热闹喧嚣,蜂蝶翩跹。树下一汪碧绿的金鱼池被优雅的小石桥的一分为二,穿过小石桥往前直走是高大庄肃的巡抚书房,李逸霖平时在这办公见客。
书房宽敞空旷,陈设简单却不失精巧,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靠墙处树立了一排乌青木质雕花书柜,光泽闪亮,典雅质朴。
书房正中央铺着波斯进贡的镰刀叶伊斯法罕地毯,上面伫立着宽大黄梨木书桌。
书桌两侧堆放着高高的卷匣,研磨得恰到好处的御贡徽墨摆在左前方,旁边悬列一排粗细大小各部相同的骨雕狼毫笔。书案两侧各立着一只优雅修长的铜鹤香炉,仙鹤引颈朝天,燃着一缕青烟缭绕的弱水香。
李逸霖身披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袖薄衫,背脊笔挺地端坐正坐于书桌后的南官帽椅上,查看邓嬷嬷呈上来的文书。
邓嬷嬷双手垂拱,嗓音低沉:“启禀大人,下官连夜查清,昨日那笔一万两银子被火枪营借走了,虽然名义上拨给锦署,实际进了军营,锦署一分钱也没摸过。这是当时的记录往来,请您过目。”
邓嬷嬷大气不敢喘一声,小心翼翼揣摩着李逸霖的反应。
他低头露出俊朗尖瘦的下颌,笔挺狭窄的鼻梁高高翘起,浓密的眉毛睫毛层层阻挡,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周身隐隐散发威慑之气。
李逸霖修长的手指翻过册页,微微点头。
邓嬷嬷偷偷瞥了一眼,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面无表情,抬首见眉头始终轻轻拧起,神色冷肃严厉。
李逸霖轻描淡写道:“去把银子要回来,今后管好账本,库里银子不得挪动混用。”
“是——”邓嬷嬷嘴上答应,脸上露出犹豫之色,语气弱了三分:“只是下官怕锦署人微言轻,要不回来。”
因为抗倭在急,各部门财收紧着军营取用,对方又是带火铳的兵大头,谁敢找他们要钱。
“我叫你去,你要不回来?”李逸霖语气一如既往平淡,但邓嬷嬷觉得膝盖突然间又痛了。
她连忙点头哈腰道:“是、是。下官立即着手去要,一定要回来。”
她额头浸出汗滴,三司六局中锦署只是负责锦缎供的手艺人,怎么敢惹凶狠蛮横的兵头,当初他们听说锦署有银子,招呼不打就拿走了,自己跑前跑后补齐手续,这才保住今日小命。
如今巡抚大人命令在上,豁出老脸也要拿回来。
毕竟惹怒了江南巡抚下场更惨。
邓嬷嬷正盘算怎么要银子时,李逸霖不等她缓口气,又下达了雷霆命令:“今后锦署不必供应官府匹料,所织的布一律拉去市场贩售,为江南大营筹集军饷。下个月底筹够十万两白银上交府库。”
“大人,您……”邓嬷嬷张口结舌,心中激起水花千澜,这叫她如何复命。
往前拨几个朝代,哪个官造织匠不只伺候皇亲国戚、贵族官宦,何曾沦落去市井民间卖布,与乡野土布争客?太丢祖宗的脸了。
想不到巡抚大人四处筹集军费筹集到自己头上了。
李逸霖眉头微皱不变:“有何困难。是原料不足,还是人手不够?”
“启禀大人,您有所不知。”邓嬷嬷眼珠左右飘动,快速想到借口:“江南名锦只认南局一家,我们锦署从未对外出售过匹料,名声不显,只怕一个月凑不齐十万两。”
李逸霖合起文书,看着邓嬷嬷青白交接的脸,声音依旧是冷淡的:“邓管事,这事办好了,我升你为工部司匠。”
邓嬷嬷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来一边塌的天平突然晃了一下。
工部司匠是丹陵众多匠户毕生所求,整个江南织界也只有一名工部司匠,即执掌南局的梁秀英梁大人。
虽然它只是从九品,在江南官场上连个芝麻绿豆官都算不上,但毕竟是朝廷正式册封的官职,意味着从此脱离匠籍,子孙后代可以考科举入仕了。
锦署依托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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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霖一手建立,时日尚短,邓嬷嬷虽是一暑之首,其实并不在朝廷命官之列。
邓嬷嬷耳边不断回响“工部司匠”,此诱惑不可谓不大,只是锦署以前只供官家,她并无把握一个月卖出十万两,于是低头盯着绯红的波斯地毯,久久不语。
李逸霖不等她回复,大手一挥:“下去吧。”
大人发话一锤定音。
邓嬷嬷内心叹一口气,脸上笑着屈下年老渐僵的腿脚行礼:“谢大人提携,小人一定竭尽全力筹得银两,为大人分忧。”
给李逸霖当差两年,邓嬷嬷战战兢兢,深知自己的主子严苛上进、不养闲人。
锦署东耳房。
邓嬷嬷闭目侧倚在罗汉床上养神,杏儿支走丫鬟,放下帘子,蹲在邓嬷嬷腿边锤打小腿。
几日之内,驻容有方的邓嬷嬷额头间平添了几道皱纹,她轻吁短叹,想着怎么办差。
杏儿一边捏腿,一边闲叙解闷:“奴婢打听到了,隔壁几家听说大人回来查了锦署的账,连夜备查账本,大人看了没怎么为难他们,算是对付过去了。”
邓嬷嬷冷笑:“敢情我们第一个冲锋,替后面的挡灾。”
“便宜死他们了,踩着我们的身子过河。”杏儿低声咒骂一句,又欣喜鼓舞起主子:“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李大人许了您工部司匠呢。这事要是办成了,您就是巡抚府开府以来第一位九品大人。”
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仿佛官帽官印近在眼前。
“什么九品大人,从九品。”邓嬷嬷颓丧的脸上闪过一丝神气,支起身子嗔道:“你当这饼是好吃的,江南市面上的珍品绸缎被南局垄断,低贱的咱们做不来。本来锦署、南局各不相扰,咱们只管管好手下人、按时领工钱。李大人明着赏赐,实际上不逼着我跟南局争上一争吗?”
杏儿叹气,手上捶腿不知不觉漂浮了:“李大人盯上了丝绸买卖,看架势打定主意要撕下一口,咱们底下人除了硬着头皮照做还能怎样呢。”
邓嬷嬷歪过头,自己锤了锤后肩:“活既然落到头上,挡肯定挡不掉了。我刚想着,咱们这次办差可不能再吃亏了。上次查账千算万算,差在一个朝中无人。”
杏儿心领神会,李大人冷峻寡言,心里想着什么外人摸不清,得在巡抚府身边安插一个人,随着盯着以防万一。
她顺口承接:“巡抚府的裁衣师傅年纪大了,我看该回去养老了,换署里年轻能干的去,您瞧着谁合适。”
“年轻的里出挑的就那么几个,我上次许了徐珍珠,这回该轮到她了,可这孩子刚跟我一同受罚,送她进去到底有些不妥。”邓嬷嬷轻点下颌,暗暗思索。
杏儿抢道:“怎么会不妥呢。当时院里乌泱泱地跪了一群人,李大人看没看到另说,再说大人不是查明账目,不予追究了吗。”
邓嬷嬷垂下眼眸,深思熟虑。
这时门外通传:“大人,昃字房的屠画锦求见,说有事要禀告。”
邓嬷嬷想了一圈,才想起来她是巡检的奉茶侍女,后来情况有变没安排上,她来做甚?
邓嬷嬷示意带进来。
12.春衣
屠画锦整理好仪容,低头小碎步流云般窜入,下屈膝盖,抬起的芙蓉玉面嗫嚅道:“小人特来请罪,巡检那日,小人未听从大人的指示,撞上了李大人,求嬷嬷开恩。”
邓嬷嬷单手倚靠在罗汉床床塌上双眼睁开,觑一眼堂下身形单薄的少女。
杏儿记得她抢了徐珍珠的机会,嫌弃地缩着鼻子训斥:“叫你不要出来,到底惹了什么祸,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屠画锦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眼眶红了一圈,水波迷朦的大眼睛像粉色的水蜜桃,眨巴眨巴乞望着两位神情阴沉的大人。
她颤抖着软糯的声音,伸出玉指捧过头顶:“小人当时在绣楼外放风筝,不想李大人正在头上休憩,被他看了去,买下了小人的风筝。这是李大人赏的银子,小人不敢私留,特来呈上交大人处置。”
屠画锦低头闪过狡黠的笑容,这招名为请罪,实为邀功。
拿到李逸霖的赏赐是天大的好事,不呈报上司相当于白做。
于是她等罚跪风波散去,瞅着邓嬷嬷心情好点了,立刻前来报功,为的就是让邓嬷嬷记住,自己有能力讨得李逸霖欢心。
杏儿揪过银锭子细瞧,的确是巡抚大人的银子,上面清清楚楚烙着为卫国公府錾印。
不妙,全署受罚,这丫头不仅独善其身还拿到了赏赐,徐珍珠怕是又悬了。杏儿如梦初醒,压着眉头问:“大人可有别的交代?”
屠画锦摇摇脑袋:“没有,只说要风筝。”
杏儿一声冷笑:“过了几日才来呈报。”
屠画锦听得出来她讥讽自己心藏算计,杏儿跟徐珍珠关系密切锦署人尽皆知,对自己肯定颇有微词,邀功碰上了对家,不禁捏紧了手掌,更加小心斟酌措辞。
她言辞诚恳地辩解:“当时大人给了银子就走,小人并不知其身份。近日细看银印才知是李大人,所以立即前来禀告,请邓大人明鉴。”
屠画锦始终目光炯炯凝视着邓嬷嬷,她才是这屋子说话最有分量的人。
“此事有旁人知晓?”邓嬷嬷兀地开口。
屠画锦懵懵摇了摇头:“小人只跟您说了,别人并不知晓。”
杏儿见主子开口问,情况愈发不妙,连忙上前低声道:“主子,这丫头不知底细,不能将此重任交给她,依我看还是徐珍珠可靠。”
屠画锦坐在织机上练习拽花时,要竖起耳朵听下面的师傅打纬、抛梭、穿小绒管,练就了一幅玲珑尖耳。
杏儿低语悉数落入她耳中,当机立断补充道:“邓大人,有您我才能进锦署混口饭吃,这份大德我一直铭记在心。那日你身陷囹圄还护着我,通知我退下,因缘际会我得到了李大人的赏赐,小人不敢私藏,想着拿来献给大人报答您的大恩。”
邓嬷嬷不语,屠画锦紧张地盯着她反应。
她不懂她们商量什么,只庆幸自己先见之明忍痛割肉献出银两讨好邓嬷嬷。
当年师傅为了赎她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大笔债。自从学成后,师徒两一直在织锦还债,生活贫困拮据。
刚拿到银子时她开心极了,一两银子抵得上她三个月俸钱。
一想到复仇大计,她几经辗转还是决定拿来打点上司。
看到今天杏儿欲赶她出门的架势,庆幸自己没空着手来,毕竟世上谁不爱钱呢。
但邓嬷嬷眼皮不翻一下,淡然置之:“大人赏你的,你好好收着便是。”
杏儿语气尖刻教训道:“全局都知道李大人在绣楼罚你主子,你倒有心情放风筝。”
“大人错怪小人了。”屠画锦见邓嬷嬷并不吃她这套,娇嫩细腻的少女脸蛋瞬间粉红,脑子飞速转动,小声辩解:“小人听闻大人受责,即刻想着前来营救,这点孙妙月可为小人作证。小人赶到绣楼时,正门守卫森严,小人于是借放风筝守在院外打探消息,想着大人若有需要,好歹有个人在外照应。”
字字句句强调自己忠心可见天地,为主子打算,听着感人至深。
“隔院放风筝,从哪学来的野路子,分明是想勾引大人。”杏儿驳斥,想起自己当日跪得膝盖发紫,外头却有人悠闲地放风筝,气的上脑,更不想徐珍珠再次落选。
屠画锦鼻头一酸,委屈地说:“杏儿姐姐误会我了,我若想勾引大人,何必在他生气的时候前去,不等他心情好时再出现呢。”
杏儿无法否认,当时锦署乌云密布,人人自危、避之不及,转而敦促邓嬷嬷道:“徐珍珠熟悉巡抚裁衣,办差妥帖稳当,派她去最合适不过了。”
屠画锦想继续辩白,邓嬷嬷示意安静,两人无奈闭嘴。
邓嬷嬷回想那日原以为自己死到临头,李大人却突然离开,让自己喘了口气,莫不是否与风筝有所关联。
她仔细端详屠画锦,孩子长得惹人怜爱,无论杏儿如何逼问,始终条理清晰、对答如流,招了招手:“你过来。我有件事要你去办,办好了重重有赏。办不好,自然有办不好的下场。你明白吗?”
屠画锦即刻娇娇糯糯地点点头,爬起来伏到邓嬷嬷膝下,聆听训示。
杏儿含恨偏头,只得让出位子旁听,越看越觉得这丫头碍眼。
几日后,午后,巡抚府。
屠画锦换上巡抚府婢女的丁香色平织云纹罗裙挎着裁缝箱子,跟在刘管家后头快步进入书房。
这几天好像做梦一般,她做梦也不敢相信,邓嬷嬷举荐自己进了巡抚府当裁衣侍女,专门负责为李逸霖缝制衣裳。
自己好像走在路上的凡人,积了八辈子德意外被仙丹砸到,一夜之间飞升天界位列仙班。
她开心地像漂浮在云端,找不到地。
近日李逸霖要定做春裳,她压抑住激动地心情,收紧胳膊低头跟随刘管家进入书房。
刘管家五十出头,是丹陵本地人,专任巡抚府管家负责照料历任大人的饮食起居。
锦署送来屠画锦时,他脸拉的老长:“邓嬷嬷这是唱哪出,李大人换了多少人才用习惯杨师傅,你们说换就换了,送来一个黄毛丫头什么意思。这不是给我添乱吗?”
他耷着眼皮斜了一眼初出茅庐的小织女,长得年轻又漂亮,哪像个能干活的人。
屠画锦不怒不恼陪笑道:“刘管家,您请放心,我虽然年轻,手上该有的针线功夫一分不少,邓嬷嬷敢引荐我,您放一百个心,我保证让大人满意,不给您添任何烦难。”
刘管家轻哼:“李大人只穿杨师傅做的衣裳,我话先放这。这会儿大人刚醒,进去后机灵点。巡抚府的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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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好当的,若出了任何纰漏,别怪我救不了你。”
他轻蔑地晃了下脑袋,大人挑剔非常,只有五十年的杨师傅才能伺候,不自量力的小姑娘,能呆满七日算他走眼。
屠画锦连连称是,深呼吸调整了一口气,挂着笑脸随他入内。
进入书房后,屋内安静无声,她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挎着裁缝箱子低头垂立于书桌之前,等待主子起身。
刘管家请示后,听见书房内卧传来窸窸窣窣的衣裳摩擦声,丫鬟低头鱼贯而出,伴随着英俊少年惺忪初醒的呼吸声,一双麂皮软底皂靴出现在绯红的地毯上。
屠画锦抬起头,一个高大浅紫身影信步从窗帘后走出,身长玉立,身姿潇洒,打了个哈欠,停在书桌前,闭眼伸开长臂。
是李逸霖。
是江南万人之上的巡抚大人,能为自己报仇伸冤的权贵大人。
她这才相信,自己以卑微侍女的身份真的走到声名显赫的他面前了。
她的心脏加速跳动,突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进入锦署来日日委屈忧愁烟消云散,逼自己恢复平静,不让外人看出破绽。
屠画锦心领神会,伶俐地打开箱子取出软尺为李逸霖量身,刘管家带丫鬟们退下,房间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闭目的李逸霖沉雅如玉,端严若神,身着雪青暗花岁寒三友锦袍,眉眼间有股不敢让人过分亲近的冷意,像一尊清冷禁欲的玉佛。
两人相距极近,屠画锦心脏砰砰直跳,传说中的卫国公二公子、少年封疆大吏、江南最显赫的巡抚大人闭上眼睛任她指尖游移。
她不禁有些发笑,江南最有权势的人在她这个小织女面前,也得乖乖抬胳膊任她测量。
屠画锦先量肩宽和臂展。
她屏住呼吸,拉直软尺轻轻贴到他的胳膊上,记下尺码。李逸霖的胳膊毫无保留展现在她眼前,隔着锦袍依稀能感觉到年轻男子精壮紧实的肌肉线条。
轮到量胸围,李逸霖闭上双眼,屠画锦仍然不敢直视,别开脸面对着他,将软尺从他腋下穿过,绕着饱满紧致的胸脯绕了一圈。
此刻两人之间不足一拳,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扑入屠画锦鼻子,似乎能感受到李逸霖温热的体温。
他身材高大,轻易将纤瘦的屠画锦笼在他肩膀之下,屠画锦抬头到他下巴,发现他白皙英俊的右脸上有几颗淡淡的小痣。
屠画锦收回目光,低头看见他锦袍上花纹每根纹络线,恰好他也穿着浅紫色,两人身影交叠似要融为一体,有种说不出的暧昧。
屠画锦含笑注视着李逸霖,手指隔着软尺在他身上轻轻滑动、游移,可李逸霖睡性太重,只当是例行量身,任凭屠画锦在他身上施展,毫不理会。
屠画锦瘪着一张嘴不吱声,他们这些大人平时日理万机,逮着一点功夫便眯眼休息,其他大小事物一改不管,反正身边有人伺候。
可她不想浪费的珍贵的独处机会。
屠画锦眼神一闪,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伸出柔若无骨的玉指轻轻戳了李逸霖胸,娇软甜蜜地问了一句:“大人喜欢穿紧点还是松点?”
一声柔情似水的软语叫醒了李逸霖小憩,他听到陌生的少女音,才知身边换了个人,皱眉缓缓睁开双眼。
13.梨花带雨
李逸霖睁开眼,一根修长光洁的纤巧食指停在自己胸口的梅花织绣上,指甲粉嫩不染朱蔻,修剪的整整齐齐,底部露出一弯洁白的月牙。
俯首抬眸,一位眸含春水清波流盼的陌生少女正仰头凝睇着自己,皓腕贴在自己胸口的软尺上。
两人前胸相对不足一拳,少女幽兰的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脖子,泛起若有似无的酥痒。
“你是谁?”李逸霖标志性地蹙眉,散发出冷冽的气息。
两人目光交接,他乌黑的头发下掩着一对浅茶色的瞳眸,通透如琥珀,看不清眼神,浑身冷峻威严的压迫感让人不敢乱动。
目光从屠画锦身上扫过,所到之处冷的如封上一层冰霜。
她笑容满面,退后两步屈膝行礼:“小人屠画锦,是新来的裁衣侍女,特来为大人裁制春衣。”
李逸霖眉梢微挑。
少女杏脸柳眉,莲蕊轻薄,露濯蕣姿,午后阳光穿过书房床牖,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身上,乌黑的发髻渡上微微一层金光。
她身着巡抚府婢女紫裙,不薰香粉,多了几分纯真自然之色。纤腰下屈的瞬间,额发随风而动,掩映着一对秋水明眸,隐约带着一丝羞涩,说不尽的温柔可人。
“杨师傅呢?”李逸霖发出清冷疏朗的男音。
屠画锦灿烂笑容,兴奋不已地回答:“启禀大人,杨师傅年纪大了请求告老还乡,邓嬷嬷因此派小人来伺候大人。”
李逸霖高声朝外唤了一声:“刘管家。”
“是,大人。”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刘管家低声快步觉得晦气:“早说了李大人不答应吧。”
他走到李逸霖跟前,望见同穿浅紫的二人并立而站,居然觉得有几分登对,但一对上李逸霖冷若冰霜的眼神,立即缩回肩膀。
“大人有何吩咐?”刘管家惴惴不安地问。
“杨师傅人呢?”李逸霖语气淡然,隐约感受到对换人不满。
“回大人,杨师傅说她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于是锦署送了这位姑娘进来伺候大人换衣。姑娘年纪虽轻,剪裁织补样样精通,您请尽管放心用。”
“没别人了吗?叫邓嬷嬷多派几个老师傅过来。”
“这……小人也问过了。邓管事说,如今全署忙于赶制锦缎筹军费,老师傅们都走不开,所以派了她来,还打了包票说她不输杨师傅。”
刘管家手心发了一层虚汗,杨师傅是李大人千挑万选留下的贴身裁缝,有五十年经验,这丫头看着年纪比李大人还小,说不输谁信。
李逸霖不听解释:“送回去,找杨师傅过来。”
屠画锦睫毛微微一颤,都说李逸霖是个死脑筋,只认自己挑的人,可天下好裁缝千千万,谁做不是做。
她急忙跪下求情,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润了滴泪,睁着红红的眼圈仰望着他,像只楚楚可怜的小兔子:“求大人不要赶我回去,您要穿什么衣服我都会做。我若这样回去,邓嬷嬷会责罚我的。求大人开恩,让我留在您身边伺候您吧。”
刘管家见怪不怪,冷着脸催促:“大人发话了,磨磨蹭蹭赖着不走干什么。”
屠画锦跪在地上低低哭诉、可怜兮兮,试图唤醒对方心软。
李逸霖无动于衷,任她哭诉。
虽然自己算是某种裹着蜜糖的砒霜,可李逸霖不吃蜜糖,更不吃砒霜。
也许是自己哭的不够惨。
她背后掐了一下自己屁股,晶莹剔透的眼泪顿时不受控制蓄满眼眶,白生生的小脸努力憋红,咬住杏仁桃花冻似的嘴唇,发出委屈的呜咽声:“大人,邓嬷嬷看到小人回来,肯定以为小人犯了错被赶出来,小人不想被罚,求大人好心收留小人吧。”
屠画锦哽咽泪流,像弱不禁风的小花骨朵苦遭寒风摧残,饶是刘管家也心软了三分,放缓了语气:“大人已经决定了,快走吧。”
小姑娘打错了算盘,李大人根本不是怜香惜玉的人,若再不走哭哭啼啼,没好果子吃。
屠画锦不甘就此被赶走,做了一个大胆决定,不顾一切蹭过来抱住李逸霖左腿,眼角噙着泪珠像个花猫,低声啜泣:“大人,小人师从织造龙袍的世家大师傅,什么衣服都会缝,求您给小人一次机会吧。”
刘管家眼睛都直了,李大人最厌恶他人碰触,连侍女更衣都是捧衣远站,分毫不敢靠近。
这姑娘踩着大人禁忌,怕是下场惨不忍睹了。
李逸霖心生厌恶,本能地甩开大腿,忽觉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柔软细腻的东西,脑子一僵,女儿的幽沁馨香源源不断自腿部涌来,清冷的嗓音染上了些许愠色:“起来。”
“不,我不起来。大人不留下我,我决不起来。”屠画锦像抱着树的幼崽小熊哼唧唧撒娇,她捕捉到了李逸霖瞬间的僵硬,故意使坏越抱越紧。
屠画锦柔嫩的身子,在三月春寒中显得尤为温热绵软,站如悬松的李逸霖也不由颤了一颤。
他高挺的鼻梁微微皱动,冷眸一眯:“刘管家。”
刘管家明白自家主子忍耐到了极限,撸开袖子,拖走骂道:“抱着大人像什么话,再不走我不客气了。”
屠画锦使出全身力气,像块又甜又粘的麦芽糖,刘管家拽也拽不动,后来更是直接压在李逸霖大腿上,不断蹭刮抵御,热量源源不断自腿部冲击而来,李逸霖觉得左腿又软又麻,低喝道:“还不把她拖走。”
“小人身为江南子民,敢念大人抗倭大恩,求您让小人留在身边报答您的大恩。”
“竟敢在大人面前撒野,不想活了是吧,来人呐,把她扔出去。”
书房顿时嘈杂成一片,屠画锦刘管家相互拉扯,刘管家铁爪似的大掌隔着薄薄的衣料扯得屠画锦皮肤发红,她力气渐渐消失殆尽,陷入绝望。
邓嬷嬷肯定骂她不中用,父母大仇何时能报。
门开了,一群小厮冲进来,谁知玉犀抢先冲进来,见到李逸霖低头行礼:“主子,江先生到了,正在议事厅候着。”
堂下仆人头一次见风光霁月、严肃端庄的大人被小婢女扒着大腿,腰带东倒西歪,下摆褶皱凌乱,形容狼狈。
主人眼神一片冰寒,犹如寒冰刺骨,面面相觑不敢妄动。
屠画锦像看到救命稻草似的,爬过去求玉犀:“大人,您还记得我吗,我前几天刚卖只风筝给您。现在李大人要赶我走,求您帮忙说句好话吧。”
玉犀看到地上看梨花带雨的屠画锦,惊喜道:“你怎么在这?哭成这样,犯什么事了。”
他上前两步凑到李逸霖跟前小声提点:“主子,就是她。上次金鱼风筝是她扎的。”
李逸霖轻锁的眉头化开一点,低头瞟弱柳扶风的屠画锦,眼神多了些审视的意味。
屠画锦迎着他冷冽的目光,神情哀婉:“前几日我为大人扎了一只风筝,求大人看在风筝的份上,收下小人吧。”
刘管家率先反对:“今日留下她,一个月后还要再花功夫找人,大人您日理万机,何必为了这种小事耽误。”
他身后的小厮暗中附和。
“大人,您还未试用我怎么知道我不行,小人虽然年轻,大人不也以二十出头的年纪担任封疆大吏,并且做出一番成绩,朝野百姓莫不称赞吗?”屠画锦不惧不畏为自己争辩。
李逸霖深如幽潭的眸子微微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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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就留下她吧。”玉犀跟着搭腔,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不被主子吓跑反而对的有来有回的婢女,觉得有趣:“您瞧她风筝扎那么好,裁件衣裳肯定不在话下。”
刘管家还要反对,谁知李逸霖腿突然一缩,屠画锦一趔趄摔地上,幽幽玉音从她头顶传来:“先让她做了这件衣裳。”
刘管家和众小厮简直不敢相信,李大人不仅没治婢女的罪,还赏了她一次机会。
这跟以前一眼定生死的大人简直判若两人。
“是!”屠画锦激动了一抹眼泪,站了起来福身:“多谢大人,多谢玉犀哥哥。”
她欢心不已,终于留下来了,仿佛一股甘洌的清泉涌入她的心田。尽管只是暂时,好歹站住了脚跟。
玉犀笑着对屠画锦大声说:“还不谢谢大人,手脚麻利点,有客人正在议事厅候着。”屠画锦连连称是。
众人退下,空旷的书房又只剩下孤男寡女二人,刚刚一番缠绕抱,李逸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越来越浓,混着少年蓬勃的荷尔蒙,铺天盖地钻入她的鼻子里,房内空气似乎越来越稀薄。
她重新拿起软尺,继续贴着李逸霖的身躯测量。
睁眼后的李逸霖浑身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昂首矗立。屠画锦的手指摸上去,肌肉绷硬,似有微微相抵。
屠画锦心脏加速跳动,长这么大第一次与异性如此亲近。
虽然李逸霖答应留下她,对她的警备并未放松:自己前后忙活时,总有种簇精光自幽暗处射出,锁定自己的一举一动,像猛兽蛰伏深林。
书房平静地表象下,暗涌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危险。
她洋溢着笑容,一边细致地围量尺寸,一边甜甜地低声念数字,记在册子上,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嗡嗡飞舞,掩盖掉书房平静之下的暗流。
为了保证人体各处曲线剪裁熨帖,她贴着李逸霖的肩膀,从脖子到胳膊间,一段段精细地测量,李逸霖大致也算配合。
“二十三、二十六、二十九、三十一……”屠画锦举起本子嘟嘴记下,天真烂漫。
李逸霖懒洋洋睨了她一眼。
她像一只蝴蝶似的飞到他身边,扯开软尺贴到他胸前重重的摁了一下。
李逸霖闷哼一声,正欲发作,对上她灿烂星眸,眼神流露出孩子般纯真的信赖与崇拜:“大人,请问您能否稍稍低一点,小人要测量脖颈。”
李逸霖俯视望去,屠画锦下巴尖尖的,显得格外娇小,秋水般清澈的眼眸占据了精致的面庞,眼角隐约挂着斑驳的泪痕,眼神湿漉漉的,像猫咪般娇俏可爱。
他突然心猛地漏了一拍,她却浑然不觉睁着清纯无辜地双眼期盼着他回复。
他不动声色觑了一眼屠画锦,她穿着普通的巡抚府侍女服,头顶素髻不饰发钗,未熏任何庸俗刺鼻的香粉。
除了嘴里止不住念叨,干活时还算老实本分,李逸霖心中的不悦暂时退去,缓缓倾下高挺的身躯。
“多谢大人。”屠画锦宝石般的星眸顿时闪亮,她踮起脚尖贴着李逸霖的脖子套上软尺,发出一声软糯甜蜜的喟叹:“大人真高啊。”
话间一阵轻风吹入李逸霖的耳朵,他顿时头颅酥麻,耳朵涨成粉红,转过头横了屠画锦一眼,她仍是一脸无辜,李逸霖想问罪却无从问起。
“量完了吗?”他口气略有些不耐。
“启禀大人,量完了。”屠画锦小心翼翼回,内心暗喜,柳姐说耳朵是男人的敏感部位,看来所言非虚,她故意在李逸霖附身瞬间吹了一口气。
李逸霖站直了身子,冷声道:“去请江先生进来,我有要事商量。”
14.世家公子
“见过大人。”巡抚府幕僚江玢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躬身。
“江先生,不必多礼。”李逸霖坐在书桌后悠悠笑道,淡若清风,“图志可带过来了?”
“大人,您看。”江玢从袖中取出一卷图册,双手呈与李逸霖。
江玢年长李逸霖十五岁,身着玄色道袍,头戴纶巾,面容清廋,露出几缕白丝,眼神深邃,说话沉稳微哑,儒雅中参杂着几分落魄。
江玢年少成名,是丹陵远近闻名的大才子,二十岁进京会试,中了江南府第九名,可惜家境清寒被人顶替了名额,慷慨激奋,从此自绝于官场,回到乡下教书糊口。
李逸霖上任后,三顾茅庐请他出山奉为上宾,二人相谈甚欢、结为莫逆之交,同心协力镇守东南抗击倭寇,拱卫大盛江山。
江玢奉命搜集东南沿海各地地形、兵器武备、练兵布阵,总结归纳海防战略理论,编绘成内容详实的地图册,交给李逸霖审阅。
李逸霖接过海防图册,仔细地从头看到尾,边看边点头:“倭寇来去迅雷无影,风行数千里,沿海一旦建立海陆一体的完整防御工事,无论贼寇流落何处,沿海千里一线固若金汤,贼寇无从下手。”
他交还图册:“传我命令,印发此图册给沿海各路卫所,无论何地守备按海防图册抵御倭寇侵袭,若有异状,及时上报。”
“是。”江玢微笑谢过,自己亲手编纂的图册收到巡抚肯定,列为全境抗倭指导,极大满足了他治世报国的拳拳之心。
李逸霖起身阔步走到圆桌前,给江玢倒了一杯茶,微微一笑:“我今日请先生来,有一件朝廷大事要商量。”
“哦。”江玢挑眉轻轻一笑,翩然落座,抖退宽敞的衣袖,谢过大人赐茶:“大人有何事相商。虽说朝廷的事都是大事,有些做了圣心大悦,有些却吃力不讨好。某大胆猜测,大人想的不是个封侯拜相的好差事吧。”
“什么都瞒不过先生。”李逸霖一贯冷峻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微笑,从容不迫道:“没错,我想上书朝廷开海禁。”
江玢手里的茶盖刚清脆刮了几声,瞬间停在茶杯上,缓缓说道:“大人,海禁是太祖亲定的治国方略,您公然违抗,难免不被小人利用,下官不忍看大人深受其害、蒙受不白之冤。”
江玢自从跟李逸霖后,敬佩他年纪轻轻看问题透彻,行事大胆灵活,两人经常不谋而合。没想到,自己的小上级居然大胆到公然挑战祖制。
李逸霖眼神沉稳有力,不见一丝畏惧:“这我自然知晓。自我执掌东南以来,贼寇屡禁不止,而海禁就是倭患的根源。”
他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将危害大盛数十年倭乱抽丝剥茧一层层梳理出来。
“众所周知,倭寇猖獗原因有三。一是倭国浪人烧杀抢掠。倭人钦慕我们大盛物产丰饶,想与我国互通商市,本朝奉行海禁政策,朝贡商贸远远满足不了倭国需求,于是这帮恶贼来东南抢掠杀人、盗取财物。”
“其二,江南赋税严重,小小一亩田竟担负着大盛七成税银,江南各地傜役繁重加上海禁严厉,逼得百姓纷纷落草为寇。如今海贼头目王野头正是由此而来。海禁一日不开,东南海波一日不得平靖。”
“最后,可恨江南官商唯利是图勾结贼匪。”李逸霖鹰隼地眼眸发出锋利的目光,“田同辉私下与倭寇暗通款曲,江南官场上上下下与王野头狼狈为奸。王野头的贼船上,抓到过南局内贡锦缎。我要将这群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江玢冷静地抿下一口茶,他太了解自己的上司,此人少年气性、嫉恶如仇,恨不得一日之内除遍天下弊病,还百姓万世太平。
但开海禁涉及国本,断不可意气用事。
他侧身凝望着年少自己十余岁的少年,关切问道:“此事跟次辅大人通报过没。”
次辅李逸稹是卫国公大房长公子,也就是李逸霖的亲堂哥,当今朝堂第二人,位极人臣、荣贵双身,李逸霖能放开手脚整治江南,少不了这位大人在背后撑腰。
李逸霖听到江玢拿出长兄压人,语气平淡道:“江先生,你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听出了告诫的意味,提醒他李逸霖才是正经提拔江玢上来的主公,并非远在京城的次辅。
江玢立即欠身微微行揖:“下官一心效忠大人,请大人勿虑。只是下官作为臣属有责任提醒大人,海禁是祖传通例,已经奉行了百余年,即使大人出身卫国公、是当今的朝廷栋梁,也难敌抗天下悠悠众口,大人切莫冲动行事,引火烧身。”
李逸霖轻哼:“太祖立法距今已有百年光阴,时随世异,应当增益修补适应当世才是。如今百姓日日受流寇荼毒,沿海千里无人烟。我们身为父母官,不想着拯救黎民苍生,只想着头顶乌纱帽,真是枉受圣人之言,愧对天地君亲。”
江玢暗叹,到底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公子,目高一切、不念人情世故。
他略一思索,换了个角度劝慰:“大人一眼看穿倭乱根源实在机敏过人。可大人是否想过,朝廷也清楚明白其中厉害,为何多年来只着重打击倭寇,只字不提开海?”
李逸霖浅茶色的眼眸一暗,示意他说下去。
江玢伸出干瘦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画了两个圈,娓娓道来:“大人您看,朝廷和江南就是这两个圈。朝廷担心的是,一旦开了海禁,源源不断的白银流入田同辉之流的江南本土私库,流不尽朝廷的府库,日后终将酿成大祸。”
李逸霖轻笑:“先生多虑了。江南人机敏多巧而胆怯,重利惜命,若真有不臣之心,铁刀之下焉有傲魂。”他凌厉的目光泛起一丝杀意。
江玢背后顿时浮起了一层小疙瘩,自己的上司虽然年轻气盛,实为雄才大略之主,手腕凌厉铁血,绝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当然,大盛以德服天下。”他双目微眯,嘴角勾起温柔的浅笑,更令人不寒而栗,“他们敢作奸犯科、我有一百个方子引他们重归正途。我敢主张开海禁,自然也想好了后续对策。倭寇表面上是一时贼患,实际上是大盛积年陈疾,我冒天下之大不韪上奏,只为天下苍生安宁、大盛百年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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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江玢不得不拿出杀手锏,提出一个极易被忽略却事关全局的要点:“大人,若开放海禁,源源不断的白银流入大盛,被各地官商富绅私藏起来,久而久之银贵钱贱,百姓手里的钱不断贬值,生活困苦,难免再度落草为寇、起义不断。”
李逸霖稍稍一怔,这是他没想到的,他只顾着“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忘了财富过多也会引发无穷后患。
本国历代奉行重农抑商政策,就是为了防止财富增长失控,流入不法之徒手中,引发国家动乱。
江玢从容淡定地看着李逸霖陷入思索。
大人毕竟是少年人,开海禁涉及利害关系太多,所以很多人明白问题所在,无人敢轻易动刀正是因为如此。
李逸霖站起来,背手踱了两步,回首铮铮然道:“江先生,若朝廷把算准每年所需白银,把进入大盛的白银囤起来,发行等量的宝钞,这样就不怕民间藏银,影响银价稳定了。”
江玢哑口无言,自己的上司才思敏捷,短时间内想到这个方法,他无话可说。
李逸霖散发出一种逆势而上、勇往无畏的坚定:“江先生,替我草拟一份奏折,我不日上奏朝廷。”
江玢自知主上心意已决,叹了口气。
深夜,夜晚书房内弥漫着温柔的烛光。
李逸霖迟迟不肯入睡,披着外套在书房奋笔疾书。
一旦上书,势必搅动朝野局势,影响大盛未来税收与国家社稷,他须反复论证,备好万全之策。
“归根结底都是为了钱。”李逸霖轻蔑一笑,“江南官商为了攫取巨额财富,与倭寇里外勾结。若海禁开启,外国商船来华不再受限,凡来大盛商船按比例收取船引,海盗之患迎刃而解。”
钱真是天下第一赃物,李逸霖叹气,历朝历代贪官污吏屡禁不止。何时才能荡平世间污浊,创大同盛世太平人间。
不可胡思乱想,他瞬间恢复冷静,眼皮压低:“田同辉,你们胆敢背叛朝廷。”
忽然窗外有个人影闪过,李逸霖喝住:“谁?”
“大人,是我。”书房大门一开,一个小厮拎着食盒跨门而入,郎朗笑道,“您饿不饿,我来给您送夜宵了。”
李逸霖警觉大作,他习惯性晚睡,也从不吃夜宵,巡抚府的下人熟知这点,从不在深夜前来打搅。
小厮在烛光下远远走来看不清脸,在芾海抗倭时,曾有刺客混入人群行刺。面对生人,他自然多几分警戒。
好的很,敢偷到我大本营来了。他不动神色地抽出桌下佩剑,招招手,温柔地笑道:“过来。”
“哎。”那小厮兴奋地将食盒放到圆桌上,蹬蹬跑过来,未等看清,“哎哟——”一声痛叫被李逸霖掀翻在地,擒住双手,李逸霖大腿重锤抵住小厮背部动弹不得。
接着宝剑寒光一闪,唰一下插在距眼不足一公分的地毯上,削了他眼睫毛一片。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李逸霖狠声质问。
“大人饶命,是我啊,屠画锦。”娇糯的声音颤抖不止。
15.馄饨
“我的睫毛。”屠画锦一声惨叫。
李逸霖松开力道,利落收回长剑,冷肃的眼神依旧压制着趴地之人。
“大人饶命,是奴婢。”屠画锦抱头坐起摘掉小厮帽,左右摆头,乌发轻灵灵如瀑布一般甩开。
少女发梢的茉莉清香瞬间在深夜书房弥漫开来,轻轻柔柔地包围着李逸霖,似有似无地挠心痒痒,他握剑的长指不由紧了几分力道,露出白色的指节。
李逸霖阔步回到书桌撩袍坐下:“大晚上乱跑什么。”
“小人只是担心大人饿了。”屠画锦一骨碌爬起来追上李逸霖,双膝并拢侧坐在李逸霖腿边,掀起一波幽香暗浪。
李逸霖默不作声暗暗拉远,侧身对她。
屠画锦揉着眼睛嘤嘤诉苦,格外可怜:“小人晚上看到书房还亮着,心想大人看了这么久公文一定饿了吧,但后厨关门了,小人又使唤不动大师傅,于是出府跑了三里路到万安桥买了这碗馄饨。”
她进城不久,只知道锦署附近有家小馄饨很有名,城南城北的老饕都特意赶来品尝。
谁能想到巡抚大人戒心堪比猛虎,刚刚那一簇剑光刺来,她差点以为自己要瞎了。
本想送个夜宵,却送了一只眼睫毛,李逸霖的婢女真不好当,屠画锦暗气。
但现在不是哭惨的时候,她轻轻拽了拽李逸霖的衣角,娇声软语道:“大人您快趁热尝尝吧,这是小人赶着打烊的点抢到的最后一碗馄饨呢。”
“你怎么在这。”李逸霖冷声打断,披上外套隔绝她的纠缠。
他不喜欢被人打扰,丫鬟小厮深夜一律不许入院内,院外只有守卫。
屠画锦被突如其来的寒气吓缩回手,十根手指绞在一起,低头小声说:“大人,我本来就住您院子里呀。”
这要感谢前任杨师傅,李逸霖没有贴身婢女,卧室外的丫环小间一直空着,念杨师傅年纪大了便赏了给她。
杨师傅秉承着老手艺人规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时大气不敢出一口,默默在一旁缝衣。有时甚至李逸霖也忘了她的存在。
杨师傅走后,丫环小间自然轮到接任的屠画锦“继承”。屠画锦进来时笑的合不拢嘴,脑海里瞬间勾勒出一幅幅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美景。
白天,她躲在墙角暗中观察李逸霖的作息。
巡抚大人忙的脚不沾地,书房人来人往,穿着各式各样官服的大人进进出出不停,根本轮不到她这个小丫头去献殷勤。
等到夜幕降临,丫鬟、小厮一一恭敬退出,屠画锦唇角一勾,下手的时候到了,趁着天黑,换上男装跑回锦署端了一碗热腾腾地馄饨。
李逸霖微微侧头,想起来好像确有这么回事。
“明天你搬出去跟丫鬟们一起住。”他不假思索道。
什么?
屠画锦不明白自己又错哪了。
她亲眼目睹李逸霖关在书房里忙了一整天,晚饭拖了一个时辰才用上,又独自忙到现在,就是铁人也需要休息一下吧?
她轻咬下唇,为了这碗馄饨,自己排了半个时辰,晚饭也没吃上,饿的肚子咕咕叫。
结果李逸霖一句话连人带碗全扔了,真是铁石心肠。
“大人,求您不要赶我出去,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她稳住心神,假装抹了一把眼泪,瘫到李逸霖精瘦修长的腿上嗔怒:“奴婢第一天进来,什么也不懂,只记得自己是大人的人,一切以大人为重。奴婢担心大人太过操劳才送碗馄饨进来,奴婢做错了什么,求大人明示,奴婢这就去改。”
好在不是第一次贴李逸霖的冷屁股,屠画锦铆足了演技,像猫一样呼噜蹭上去,层层春衫也阻隔不了少女盈盈一握的腰身隔着衣物在他大腿上描画着曼妙的曲线,淡淡清香萦绕鼻尖,令人遐想无限。
李逸霖喉头一紧,羞恼地侧头:“我不吃外食,更不吃夜宵,退下。”
昏暗的烛光下,李逸霖弧线锋锐的轮廓晕染着淡淡的冷漠和疏离,一身矜贵气息清冷铮然,让人心生敬畏。
但屠画锦没被吓住,她凑到李逸霖面前红着眼眶嘟起小嘴,像猫咪撒泼亮起了粉色的肉爪:“大人饶了奴婢吧,今日是奴婢第一天入府,没人告知奴婢您不吃夜宵。奴婢只见着大人日夜操劳,想替江南百姓尽一份孝心,大人不喜欢,奴婢再不进来便是了,大人不要赶我出院哇。”
烛火摇曳,屠画锦娇嫩欲滴的小脸渡上一层柔光,洁白无瑕的肌肤透出一股淡淡的暖黄,显得格外温柔。
她含着水光的杏眼可怜巴巴地凝望着李逸霖:“大人,为了这碗馄饨,我睫毛都被您削了,这让奴婢明早如何见人,您看在睫毛的份上,让奴婢留在院里吧。奴婢要是被赶出去,下人们不知道会如何乱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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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逸霖不予理睬,可是屠画锦太粘人了,围着他左右求情,李逸霖避不开,转过头又瞥到少女胸前在小厮装中凸起一片圆挺,灯光下阴影更加立体。
真正是乡下女子不识礼仪,京城名媛哪个不是里三层外三层宽袍大袖裹得袅袅婷婷,怎会让男子看到这些,李逸霖恼了。
他从未觉得夜晚如此喧噪,耳边靡靡之音不曾断绝,鼻尖幽暗清香沁入心脾,就算闭上眼睛,妖娆曼妙的少女身姿更是不自觉从脑海闪过。
李逸霖越想避开,屠画锦越恬不知耻地挨过来,指着自己湖中月影般清澈盈润的双眼,嘤嘤垂泣:“呜呜呜,大人,我的睫毛没了,你瞧瞧,我是不是变成了丑八怪,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
她一凑近,身上的香气更加浓烈,甚至像跳着舞儿欢快地冲进他的脑袋,两人推拉中眼见小厮服下的那块浑圆要贴上自己的胸膛,李逸霖迅速伸出手臂划开两人距离。
“够了。”书房的温度似乎随着他压抑的怒火一齐下降,李逸霖眼眸深沉近墨,脸色越发阴沉,“好好当你的差,没人敢说你。明天立刻搬出去。”
他最后两个字咬的很重,仿佛一股低低燃烧的火苗。
“那、大人、您早些休息,切莫熬坏了身子。”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脸色,退下两步。
李逸霖抿紧唇线,摆了摆手。
屠画锦屈膝,拎着食盒轻手轻脚退出书房。
听到房门轻轻合上之后,李逸霖舒了一口气,不明白他一个面对倭寇千军万马面不改色的大男人,怎么就被刚刚的小女子缠的毫无办法。
好在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李逸霖嘴角上扬,纵观史书,历朝历代霸主打下江南后沉迷温柔富贵乡、不思进取,最终毁了一方霸业。
若以为他也会犯此错误,沉迷江南的温柔陷阱,就太小瞧他了。
出来后,屠画锦对着一碗冷馄饨,想到李逸霖刚正不阿的样子,气的倒胃口,毕竟是自己花钱买的,倒了舍不得,一口一口嚼着。
又回想起李逸霖一副坚贞不屈的样子,觉得好笑极了。
反正天下没有不爱偷腥的猫,你再会装,我陪你慢慢玩就是咯。
屠画锦心疼地摸了摸空落落的眼睑,李逸霖太清高了,月下美人红袖添香的路子走不通,突然又想到一主意,这回一定行。
16.后悔
次日清晨,屋外刚有一丝光亮,屠画锦按时睁眼起身。
这是祖上留下来的规矩,织锦匠人天一亮起来干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非节假祭祖,不可有一天懈怠。
屠画锦庆幸自己进了巡抚府,住上了专属缝衣侍女的单间。
房间不大,墙角放着一张简单的床铺。榻下燃着一盆熊熊燃烧的火,在锦署,只有邓嬷嬷才能不间断享受火盆。
墙上挂着江南人家常见的水墨山水图,屋内有成套的淡黄色杉木衣柜、梳妆台、椅子和茶几。
茶几的花瓶上插着院里新开的山茶花,火红热烈,衬着整个屋子喜气洋洋。
屠画锦在锦署时,每日跟四个织女共挤一间寝舍,邻床若打呼说梦话,这夜便再也别想安然入睡了。
屠画锦洗完脸,坐到铜镜前面前梳妆,举着黛眉对镜子娇嗔:“可惜了这片睫毛,李逸霖下手真狠,现在一眼大一眼小,只能眼皮画深点弥补一下了。”
她左手撑开眼皮,右手贴着上眼睑凑近铜镜细细描画,突然顺着铜黄的镜面,看到了八岁时的自己。
儿时模模糊糊回忆像海潮一般汹涌而来,突觉冰凉的润液划过脸颊,一摸是自己的泪滴。
她深吸一口气,纤指轻快抹掉眼泪。
她第一次见人描画是自己的妈妈。自己八岁前家里也养了一大群妈妈丫鬟,睡在锦署一样的寝舍。
寝舍紧紧靠着自己的主卧,四面墙下各支了一张平板小床,每张床头顶着一架衣柜,房间中间是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
大家大早上起来共坐一张桌子支起各自的铜镜,一边欢快地叽喳聊天,一边对镜打扮。
小时候娘亲总是忙着锦庄的生意,爹爹陪着娘亲应酬,独留小小的她一个人和一群妈妈丫鬟在家。
妈妈哄她入睡后,把她抱入主卧的黄梨木架子床。半夜她做噩梦惊醒,掀开帘子赤脚跑去隔壁扑到妈妈怀里大哭。
一屋子人顿时全起来了,又是唱儿歌、又是拍打窗外阴影,温柔耐心地哄她,说小姐不哭了,鬼被打跑了。
不知道抄家后她们下落如何,还活着吗,一切还好吗?
爹娘都冤死狱中,身为下人的她们又怎能保全自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屠画锦一阵心酸,如果没有田同辉的迫害,她们此刻都生活在富庶安乐的私家园林,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
她猛然摇了摇头,逼自己从回忆中清醒,自己也见着了李逸霖,一定能获得信任借他的手口了仇敌、祭奠全家冤魂。
她握紧双拳,眼神阴冷地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深仇大恨如汹涌的潮水在心中翻涌,永不停息。
她利索地梳好发髻,换上浅紫中腰襦裙,化作一个单纯天真的巡抚府侍女走出房门。
是日上午。
屠画锦守在人声嘈杂的书房外,站在三五成群的官僚大人后等待召见。她穿着紫衣侍女服独自一人挤在角落等候。
忽然看到熟悉的米白牡丹暗纹锦褙子绕过层层花树,穿过小池塘石桥远远走来,心里纳闷,怎会有锦署织女来此?
织女走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院里的紫衣侍女见她微微行礼,她视而不见直径略过。
人越来越近,屠画锦瞪大了眼睛,双唇微张,这不是徐珍珠吗?
她怎么来巡抚府了?
难不成她也要见李逸霖?
屠画锦瞬间躲闪到人后,心跳咚咚加速,自进锦署以来,两人恩怨纠葛从没断过,自己刚得邓嬷嬷举荐进了巡抚府,没想到后脚她也跟进来了。
以她睚眦必报的气量,两人正面撞上大庭广众之下,肯定不会让自己好看,现在又是急着讨好李逸霖的时刻,切不可出此岔子坏了印象。
徐珍珠站在房门口像只开屏的孔雀,昂首扫视周围一众大人,没等多久,门吏引她入内。
屠画锦惊住了,书房外这么多大人等候召见,自己也等了半个时辰,站到腿脚发酸。徐珍珠毫无阻拦直接入房,这是何等殊荣。
她悄悄绕到书房后窗朝内窥探。
李逸霖穿了一身玄色道袍,头戴玉冠,背对自己坐在书桌后,背影笔挺潇洒一如既往。
江玢坐在他旁边的案牍上,伏笔疾书。
徐珍珠低头不敢冒犯大人尊容,身子微微颤抖,说话磕磕巴巴:“大、大人,小人……奴婢……邓管事……哎、不对……小人……”
舌头像打了结似的,怎么捋也捋不顺。
徐珍珠第一次进巡抚府,激动难以自抑。
自十万银两的任务下达后,邓嬷嬷带着全员加班加点日夜赶织,今日不得空,派徐珍珠前来巡抚府汇报。
她一路神气十足,进入书房后,被巡抚大人的威严的气势压住,变成一只羞怯胆小的小鹌鹑。
“你不必紧张,按照你家大人交代,慢慢说便是。”李逸霖用屠画锦从未听过的声线,温柔宽慰。
江玢打趣眼前焦躁不安的小织女:“邓嬷嬷排了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来述职,想必一定很能干吧。”
屠画锦内心升起几丝不平之气,她从未听过李逸霖对她用这般温柔耐心的语气,也从未被衣冠楚楚的大人夸过漂亮能干。
明明自己在一天前也是见第一面,他却冷漠地拒自己于千里之外,与徐珍珠相比,简直天上地下。
徐珍珠面色羞红,偷偷抬头瞟了一眼李逸霖,只见巡抚大人年轻英俊,和善可亲,内心更加欢喜:“是、是。小人有幸得见巡抚大人尊容,在大人面前献丑,求大人原谅。”
李逸霖尖锐流畅的下颌微点。
这让徐珍珠吃了一颗定心丸,备受鼓舞,没想到身为小小织女的她能得到江南一柱的尊重礼待,内心欢腾地像沸水冒泡,心神激昂地转述完要点。
李逸霖认真听她叙述,并不打断,徐珍珠越说越有自信,眼神越发闪亮。
快汇报完毕时,徐珍珠突然脸色由红变白,语气越来越犹豫,到最后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何事?”李逸霖冷声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迟疑,瞬间换了一个温和口气开导:“但说无妨,你只是替人办事的小吏,本官不会为难你。”
替人办事。
小吏。
这话在屠画锦听来无比刺耳,大家都是卖苦力干活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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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小匠,邓嬷嬷才勉强能称为吏,李逸霖未免有些太抬举她了吧。
她不平李逸霖对待徐珍珠客气有加,对自己,正眼不瞧一下,只当个丫鬟。
“是、是。”徐珍珠笑容院里的山茶花还灿烂,直言不讳道:“启禀大人,邓嬷嬷说府里库蚕丝、金线告急,请大人拨款五万两以供锦署织造有序进行。”
此话一出书房沉默了片刻,从容旁观的江玢背影稍稍顿了一下,转头目光集聚李逸霖身上。
他想,抗倭军费吃紧全府人所共知,若巡抚有钱何必逼锦署去卖布,上哪找五万两。
窗外的屠画锦忍不住轻笑,李逸霖指望着你们挣军费,现在十万两没见着影子,先贴出去五万两,大人怎么可能答应。
李逸霖背影修直若深林绿竹,君子风雅:“可有明细列表给我一看?”
屠画锦不敢相信。
自己昨晚劝他吃碗馄饨都不答应,今日徐珍珠开口找他要五万两,他居然点头考虑。
“有、有,在这呢。请大人过目。”徐珍珠喜出望外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交给旁边的门吏呈给李逸霖。
进来前,邓嬷嬷千叮咛万嘱咐,凡事小心谨慎,李大人严格不讲情理,没想到人和蔼可亲,根本不像传说中冷面冷心。
江玢还想开口,李逸霖把文书归置一旁,严肃道:“待我仔细看一遍,若情况属实,七日后来巡抚府领钱。”
末了,李逸霖又用柔和亲切的语气送客:“以后锦署还得靠你们多多劳心费力,本府替前线将士先谢过。你从锦署过来一路劳累,来人,带她下去好好安排午餐。”
这话一出,徐珍珠浑身激动难耐,被江南万民之上的巡抚大人亲口感谢,心里高兴地飞升九霄云外,恨不得立刻回到机房连夜多织一寸。
“谢巡抚大人恩典!小人一定为大人赴汤蹈火,效犬马之劳!”徐珍珠只差没跪下来,脸庞笑得像抹了蜜一样化不开,大声回复吵得窗外的屠画锦捂住耳朵。
屠画锦心乱如麻,悄然绕开后窗,李逸霖对徐珍珠的关怀体贴,自己真真切切都看在眼里。
若非亲眼目睹,她怎敢相信矜贵冷漠的李逸霖竟然有和气好说话的一面,那她费尽心机进巡抚府为了什么?
论织锦做工,她并不比徐珍珠差,论外貌,她也自信不弱于人。
同样为李逸霖办事,她白天不仅替李逸霖亲手缝制衣裳,晚上还操心他身体劳累。
用自己攒的钱连跑三里路,累的气喘吁吁端来一碗馄饨,结果李逸霖看也不看一眼。
徐珍珠只是替邓嬷嬷传个话,甚至还未做出什么成绩,李逸霖对她和颜悦色,甚至江大人也对她夸赞有加。
自己到底图什么?
难道自己走错路吗,应该留在锦署反而更能得到巡抚大人青睐。
早晨庆幸住上小单间顿时化为阵阵后悔,跟报仇雪恨相比,简直不能相提并论。
屠画锦一直站在书房外,过了午饭仍然没等到传召,她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内院去用午饭,走在路上突然听到熟悉又反感的年轻女声。
“小贱人,你果然在这。”
17.斗志
越不想看见什么越来什么。
屠画锦转身看到徐珍珠趾高气昂地站桑树之下的小径里。正午太阳火辣,斑斑驳驳的树叶阴影罩映在她盛气凌人的脸上,黑云罩脸。
两人静默相对,树枝上几只信鸽似乎感觉到险恶的磁场,扑腾几下翅膀飞走了。
屠画锦歪了歪头,眸光流转,出发轻松愉悦的少女音:“好久不见,什么风把徐姑娘吹来巡抚府了。”
徐珍珠双手抱臂,大步跨出树荫,她缓缓绕着屠画锦走了一圈,嘴角翘到耳后。
大太阳下她浑身上撒满刺眼的金光,她拖着长长的腔调:“我今日代表邓嬷嬷来见李大人,李大人真帅啊,可那么帅那么高傲的李大人,见到我又是嘘寒问暖又是温柔体贴,还怕我累着饿着,请我好好吃了一顿呢。”
她斜眼挑望着屠画锦,只差明着问“很羡慕吧”。
屠画锦不便发作,只能含笑听她炫耀。
徐珍珠突然低头凑到耳边奚落:“而你,只能当个扫地丫鬟。我现在进了西耳房,以后少不了来李大人面前汇报听差。这么一来二去,李大人一定会爱上我,下次见面,该端茶送水伺候我了。哈哈哈哈。”
徐珍珠仰头发出刺耳狂妄的奸笑,屠画锦忍住恶感,把头偏向一侧。
徐珍珠自从听说贱人进府后,气得几天睡不着觉。
想不到赶造丝绸任务下来,她顺理成章进府面见巡抚大人,真是老天有眼,心想一定要在出府前逮着贱蹄子当面出了这口恶气。
屠画锦脑海里突然嗡的一声,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什么叫进西耳房,我进巡抚府的这段时间里,锦署发生了什么。
她装作没听到讥讽,龇起一口小白牙,真诚地向徐珍珠道贺:“徐姐姐好厉害,你要代替杏儿姐姐搬进西耳房了吗?”
徐珍珠嫌弃地皱了皱眉:“什么代替,闭上你的狗嘴。最近锦署招了很多织工,杏儿管不过来,叫我带着。你以前是末等织女,现在是打杂丫鬟,凭你也配叫姐姐。”
她白了一眼。
屠画锦假装难堪地低下了脑袋:“是,小的不敢乱说了。可是小的听说,江南的官造丝绸不是南局一家独大吗,锦署一时间哪收到这么多订单呢。”
“小浪蹄子怀疑我吹牛是不是?”徐珍珠欲上手揪她的耳朵,屠画锦巧妙地假装惊吓闪开。
徐珍珠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法严寺、一些内陆商会、还有香纱河的画舫、酒楼都下了订单,到时候白花花的银子流进来,我锦署又立一大功,李大人还不知怎么赏我呢。天下一张饼,只有你们南局能咬是不?”
法严寺是邓嬷嬷时常去烧香的的寺庙,内陆商会出价虽比不上洋人,也算一份收入,至于三教九流的酒楼妓馆,换做以前,官匠就算饿死也不会给他们织布。
看来邓嬷嬷为了十万两白银,什么脸都豁出去了。
若能按时交货,这十万两应该是稳拿了。
屠画锦了然,不想再受闲气,屈膝告退,徐珍珠突然平地炸响一声雷:“对了,还记得给你通风报信的画匠吗?”
“你是说孙妙月吗。”屠画锦想起来,自己在船舫茫然等待时,她一路喘息跑过来劝自己不要去找气头上的李逸霖,事后的发展更是与她毫无干系。
“不错,就是那个跟你串通勾引李大人的贱货。”徐珍珠想起她仍然恨的牙痒痒,若非她们用风筝勾引大人进了府里,她怎么会气的几天几夜睡不着。
徐珍珠此时站在阳光下,笑容却是狰狞阴冷:“看来你还不知道。也难怪,当丫鬟的睁眼亮闭眼黑嘛。实话告诉你,我进入西耳房第一件事,就是把狐媚子都赶出去,清清屋里骚气。”
屠画锦面色发白:“你把孙妙月赶走了?我跟她没说过几句话,怎么会勾结在一起。”
屠画锦努力压住内心怒火,虽然她只把锦署当跳板,也无意与任何人深交,不代表她能容忍徐珍珠公报私仇牵连无辜。
徐珍珠见她面色阴沉,得意的笑容自嘴角蔓延开来:“难过了是不是,等月底货一交,我还要——换掉你。”
“等死吧。”她扬眉吐气地转身离开,像一柄尖锐的梭子插进屠画锦心脏:“老老实实当走地鸡,别妄想变凤凰。”
屠画锦神情极为平静,袖子下的双手紧紧掐住自己的大腿,目送徐珍珠离开。
她望着徐珍珠顾影弄姿背影冷笑,“先交了货再说吧。”
虽然嘴上不落下风,她内心着实被重重击了一拳,胸口闷闷的,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领,改道躺回房间平复纷乱的思绪。
进入巡抚府后她努力讨好,偏偏李逸霖生性冷傲不轻易信人,自己两次勾引皆无功而返。
巡抚府外,徐珍珠悄然爬上了锦署第三号位置,又有杏儿助力,若在邓嬷嬷身边说点什么,自己只能任欺压毫无招架之力。
屠画锦内心一片凄凉,仿佛头顶一把倒数的沙漏。
她本想进来后慢慢接近李逸霖,徐珍珠的出现打乱了原本计划,若不能在这段时间拿下李逸霖,月末交了军费,自己的好日子大概真的到头了。
屠画锦躺在床上,仰望着米白色的天花板,长长叹了一口气,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
俄而响起门外小厮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沉思:“屠姑娘,大人传召。”
“现在?”屠画锦此刻正心乱如麻,现在要去见冷面李逸霖,一时有些慌手脚。
“对,大人叫你立刻过去。别耽误下午要事。”外头不耐烦催促。
此刻正是午饭小憩之时,李逸霖只会在零碎间隙见她,谁叫她身份低微的下人。
“喂,你还要大人等多久?”小厮重重捶打房门,不给她一点喘息的时间。
她本想再次去逢迎李逸霖,上午经过徐珍珠一事让她有些犹豫,要不要按原计划进行。
罢了,我本就命如草芥,为了报仇翻案,一切只能自己去闯去拼。徐珍珠能令李逸霖礼遇有加,我就不能?她有什么本事,我难道没有。
她吐一口气,款款莲步走出房门,微笑道:“来了来了。”
书房。
小吏停在书房门口,微微躬身伸手有请,屠画锦独自踏入。第一脚踏在厚实的官造地毯上,脚底感觉一阵舒缓,内心却提到嗓子眼。
进入书房后,她看见一个高大挺拔背影抽取书架里的卷宗。
李逸霖穿着绣楼上那件旧衣,肩宽腰细,转身间姿态闲雅,步伐沉稳有力,透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说来奇怪,可能是李逸霖天生冷人八度,屠画锦七上八下的心自进入书房后,平静了几分。
“找我何事。”他转过身轻描淡写问。
她见到这张熟悉的脸,略微有些失望,与会见徐珍珠时和善亲切完全不同,微微福了一福:“启禀大人,奴婢见这几日天气好,所以斗胆建议大人把柜子里的书拿出来晒一晒,奴婢也好一同检查封皮,更换损伤。”
“晒书?”李逸霖声音略微迟疑,忽然唇边划过一丝浅浅的微笑,淡若清风,“你有心了。”
虽然笑意极浅,在他英俊的面庞上像一闪而过的流星,令人一时迷了心神。
屠画锦背脊窜过一阵热流,双唇微微颤抖。
她进府以来使出全身力气讨好不近人情的李逸霖,折腾到现在,李逸霖终于肯定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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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徐珍珠能仗着锦署之利,我就不能凭借头脑占住李逸霖身边吗。
屠画锦眼底波光闪亮,尽显自信。
官营织造厂每年生产大量锦缎供给皇室贵胄、寺院庙宇,用于包裹珍藏书册、典藏真经。
这几天观察,她发现李逸霖书房中有大量藏书,他又出身豪门,想必从小用惯了丝绸保养书册。但他整日忙于政务,未必注意到晒书事宜。
屠画锦擅长各类锦缎织造,织造封皮更是不在话下,办好了绝对能让恪守君子之风的李逸霖开怀赞赏。
目前看来奏效了。
李逸霖轻轻点头,屠画锦尽数收于眼中准备领命。
李逸霖心动之余,突然问了一句:“要花多少银子。”
豪门公子也会在乎这些吗?
锦署年年辛苦织布送往无底洞似的宫里,供各家主子挥霍,有人问过织一批新封皮多少银子吗?
屠画锦一时愣住了,但她敏锐地察觉到李逸霖犹疑的心态,果断回到:“启禀大人,奴婢打算去库里找些旧缎,不需要花多少银子。”
李逸霖声音依旧清清冷冷如山泉流动,却多了几丝温柔:“若布匹不够,不必做我的春衣,都拿去包书吧。”
屠画锦有些哭笑不得,堂堂江南巡抚大吏,卫国公府二公子,穿新衣要跟书皮挤用一匹料,说出去谁信。
自己穿用舍不得花钱,锦署开口要五万两毫不犹豫,徐珍珠说出去的确有吹嘘的资本。
屠画锦回答掷地有声:“大人勿扰,此事尽管交给奴婢去办,保证大人春衣、新封皮双全齐备。”
李逸霖一贯冷峻的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归坐书桌,让出位子让屠画锦自行活动。
屠画锦碎步走到高大的书柜前,仰头密密麻麻的书柜,像一堵墙,满眼五颜六色的书脊让人应接不暇,屠画锦凝望着浩如烟海的书海,内心沉重。
一本一本晒出去要累死,得用些技巧。
她转过头巧笑问道:“大人,请问这么多书,您要先保养哪几本?”
先把他最宝贵的书籍照料好了,别的稍稍慢一些不要紧。
李逸霖低头批阅公文:“你看看丙架天字格十一路的《五军镜》和丁架玄字格七路的《几何原本》。”
瘦弱的屠画锦站在五指山似的书架前,抬头脖子酸,一行一行略过密密麻麻的标签后,总算找到了两本书的位置,偏偏在上面两层,她踮起脚也够不上。
“大人。”她娇糯地轻喊了一声:“奴婢实在够不到书册,请您帮奴婢取下来吧。”
李逸霖有些错愕,从小到大没一个下人敢叫他取书。
想到她一个侍女取不到情有可原,放下墨笔,阔步走到书架前问:“哪本?”
“两本都取不到。”屠画锦红着脸小声说,伸手指了指自己头顶的《五军镜》,撒娇道:“大人您先帮我取这本吧。”
李逸霖走向屠画锦,停在她右侧面对书柜并排而站,传来他身上独特的雪松香。
屠画锦抬头望着身边的男人,高大的身躯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可靠。李逸霖伸出修长的臂膀,轻轻松松从紧密地书册里取出一册书,缓缓拿下。
“谢谢大人!”屠画锦高兴地跳起来接书,谁知正好抓住李逸霖修长白皙的手掌,男子温热柔软的掌温传过她的手心,自己的五根手指完全抠在人家的手背上。
李逸霖本能地缩手,屠画锦被手下的微动吓得抓得更紧了。
此时两人身体面对相贴,“你。”李逸霖耳后瞬间微红。
两人十指交缠共举一本书,好像屠画锦在趁机揩油。
不是,大人,你听我解释。
18.撞见
“大人,前方奏报——”江玢和门吏进入,转过帘柱愣住了。
自家大人正与一位美貌婢女贴身靠在一起,亲密无间,全然不顾男女之大防。
少女面红耳赤挣脱退到一边行礼“见过江大人”,大人面容僵硬,一道寒光扫来,活脱脱做好事被人撞见的窘迫。
这哪是云淡风轻、从不喜形于色的巡抚大人。
“咳——”江玢与门吏干咳一声,立刻低头行礼,暗忖莫非咱们不小心坏了大人好事?
不应该呀。
全江南都知道李大人清正寡欲,淡泊明远,是当朝文人士子的典范,怎么会私通婢女败坏自己的德行。
可刚刚明明亲眼所见一男一女纠缠相交,以大人的脾气,没他同意哪个不知死活的丫头敢靠近。
难道说大人到了动凡心的年纪了?
屠画锦感到房内一片尴尬沉默,率先站出来对着李逸霖俯首拜谢:“多谢大人体恤奴婢才得以取到书,奴婢这就带去晾晒,更换封皮书衣。”
说罢匆匆起身,身为下人随时要替主子解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无妨,”李逸霖恢复神色,抬手抽出《几何原本》递给她,“这本一起带走。若有别的需要保养,我会差玉犀送来。”
“是,奴婢遵命。”屠画锦低头双手接过书册,慢慢抬头,顺着书册仰见高大英挺的李逸霖。
他一双茶色深瞳望向自己,像一潭无波的深水,但心里应该是满意的。
门吏和江玢恍然大悟,原来是误会了,风光霁月的大人怎么会看上卑贱的婢女,忙笑自己多心。
屠画锦与门吏一同退下,李逸霖上前推开椅子坐下,朗声问:“什么事?”
江玢凑近几步,走到宽大的书面面前低声说:“按大人吩咐,探子来报,王野头上岸了。”
“此事当真?”李逸霖浅茶色瞳眸闪过一丝亮光,下令:“立刻着手准备,去牢里放了他的爹娘,本官要见他本人。”
江玢神色犹豫道:“大人,您放的可是朝廷钦犯。您见王野头,该不会是……”
“天天在牢里鲍鱼海参供着,算哪门子朝廷钦犯。”李逸霖不屑,嘴角又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当然是为了杀他。”
他的话语简洁而冷硬,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李逸霖站起身来,书房东侧的地图桌前,望着东南海岸线各处插着红旗的卫所,修长的指头自上而下划过,痛心道:“可恨我大盛以武立国,江南将士尽丧其勇,见到倭寇一击即溃、不战而降。哪有一点大盛武士的气魄,这是他们自己的家乡!”
江玢沉默不语,东南士兵不如北方勇武是事实,大人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始终找不到良将练出一支勇猛之师。
几番交战,沿海水师形同虚设,东南倭寇烧杀抢掠无人可挡,可怜沿海百姓被杀得家家绝户、千里无人烟。
江玢试探问道:“所以大人决心用计除去王野头?据臣所知,田同辉代表朝廷招降了王野头,所以他现在算得上朝廷命官,此人不能轻易杀。”
“江东鼠辈招逆贼做官,真是绝配。”李逸霖又是一顿嘲讽,眼眸冰冷毫不在意:“王野头两面三刀,平日吃着朝廷的粮饷,没钱了就闹,拿到朝廷的赏银又装几天孙子。这不是姑息养奸是什么?我定要拔除这根毒刺,还东南沿海太平。”
江玢见自己的上司心意决绝、气势非凡,如猛虎下山。
他缓缓点破其中艰险:“王野头之所以敢上岸,正是仗着有田同辉做靠山,而田同辉的靠山,乃是当今首辅梅子丰。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若冲王野头下手,势必打破内阁两派平衡,引发朝野动荡,大人现在动手是否操之过急。”
八年前,先皇景同帝驾崩,留下不足三月的皇子即位,即为泰元帝。
先帝留下遗诏,命文臣领袖梅子丰和武勋出身的李逸稹共同辅佐朝政,皇帝亲政前大小事由太后、内阁共同商议。
两人跪在先帝灵前,对着不满三十的太后和她怀里不足半岁的婴儿涕泗横流,誓死效忠新主。
起初两人同心协力辅佐朝政,后来两人纷争愈演愈烈,无论是国家大事或是新政措施意见南辕北辙。
梅子丰出身江南,领导同僚牢牢把控富饶繁华的江南,大盛主要税源地,拿捏着大盛的钱袋子。
李逸稹出身卫国公府,祖上随太祖打江山封了侯。如今老国公年老眼花,卫国公府实际由他掌管。
以卫国公府为首的武勋集团手握北部九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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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边境线,正面抵抗鞑靼侵袭,拱卫大盛北部屏障。
于是朝堂上下自动化为文臣派和武勋派,两派势力旗鼓相当,明争暗斗多年,相互掣肘。新晋官员无论大小必须在两派中选边才能存活。
倭寇本交由文臣派关起门来自行处理,无奈朝廷年年银子花去大把,倭寇依旧猖狂,抢了东南四成财税,太后一怒之下,命年少英武的李逸霖来彻查剿灭。
李逸霖来江南后面对对方铁板一块,先后整顿军纪,查抄罪臣,赦免赋税,恩威并施稳住了局面。
可惜武勋集团力扛北部鞑靼侵犯,抽不住精兵良将支援,本土士兵又贪生怕死、武力弱小,李逸霖有心无力,始终没彻底击退倭寇进犯。
江玢捻了捻胡须,慢悠悠道:“虽然说擒贼先擒王,只是这个人,就是次辅大人见了也要斟酌。近期鞑靼又来犯边,朝廷指着江南拿出军费,内阁最近一直在商讨,下官建议,等次辅大人发话后再商讨。”
李逸霖剑眉竖挑:“不能再等了。四月马上要到来,每年四月倭寇乘风而来一日万里,所到之处无一生还。你见过沿海一村几千只骨灰坛子垒成墙吗?那是冤死的百姓,来不及掩埋只能草草烧成一把灰。太后既然派我来,表示朝廷对这帮丧心病狂的文臣早有不满。我处决王野头,一是为百姓报仇,二是对朝廷尽忠。你尽管放开拳脚杀敌便是。”
“先除贼首,再剿贼众,不出一年,沿海可平。”李逸霖眼神露出自信的锋芒。
他孤傲的身影,像座不可攀登的高峰,矗立在天地之间。
屠画锦领回两本书后,立刻回到寝舍,先包上自己的手绢,后小心翼翼藏入柜中。
如今这两本书比她的命都重要。
以后能否在李逸霖面前长脸,全靠你了,她双手合十对着柜子拜了一拜。
然后她迅速换下侍女服,穿上粗布荆裙,包了个头巾,偷偷从后门溜出巡抚府。
除了巡抚府没走几步是大街,久居内院的她好久未见过满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人间美景了。
但她无心欣赏,一心只想快点找到一个人,虽然不确定能否成功,她决定冒着被刘管家罚的风险出来试一试。
你千万别乱跑,等着我,她在心中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