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恶魔后我拯救了神明》 1、第一章 “哒、哒、哒。” 一辆纯黑的、棺材似的长车厢在浓雾里穿行,仔细看去,那烟雾来自拉车的黑色巨兽,巨兽浑身上下被坚硬如铁的盔甲覆盖着,眼睛的部位冒出红光,鼻孔喷出硫磺烟雾。 隐约能见到淡紫色的蝴蝶影子,在烟雾里翩翩起舞。 马车侧面的帘子被一只苍白的手揭开,陆景行露出半张神情郁郁的轮廓,黑色短发软软的落到他鼻梁山根处,一双淡绿色的眼睛似结冰的湖水,随意往下方觑了觑,目测了一下跳车回家的成功率。 半晌。 苍白的指尖丧气地松开,由着那不知材质的光滑车帘飘飘落下。 算了,死不了的。 …… 绝望的情绪还要从前两天晚上说起。 陆景行最近想搞点副业,听人说写小说赚钱,晚上睡觉之前就琢磨着找点好文看看,争取学习经验,结果大半夜踩进翔坑—— 半夜三观跟着五官一起发皱。 那是本西幻,带着爽文标签,男主设定伟光正,是光明神、也是创世神,每三万年化身来一次人间,去到信徒中传播光明。 结果就在剧情开始的这一次……男主的化身开场就被人打断了腿,弄瞎了眼睛丢在路边,像一块破布。 陆景行被文笔吸引,满以为自己要看到先抑后扬的打脸故事,顺手订阅,熬了半宿依次看到三四个配角出现,但主角却越来越惨。 失去耐心的他点开评论区一看: “排雷!大家快跑啊!第一次出现在男主面前的小贵族,只是个见到美少年就想把人带走当贴身男仆然后偷偷做成娃娃的女装小变态! 等他之后进入学院,会遇到一个抖s教皇!还有一个姓陆的恶魔会出现在他身边坑害他!后面还有一个虐他身又虐他心的大反派! 我已经赶上了最新章最热乎的一口shi,男主已经死了,一堆反派在琢磨着怎么夺走他的神格!散了吧兄弟姐妹们,这个作者他就是单纯的报-复社会!我要一辈子拉黑这个作者!” 陆景行:“……” 全订的手,微微颤抖。 他气得胸口痛,大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辣鸡作者还我血汗钱”,再一睁眼发现自己在恐怖现场。 面对满屋子地上天花板的血,陆景行差点儿撅过去,以为自己隐藏着什么奇怪的人格,吓得簌簌发抖了半小时—— 记忆涌上。 他是个恶魔,刚完成和人类的一笔交易,来结算一下对方的生命。 噢,结算…… 艹!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陆景行瘫坐在原地,脚边血泊里有一张牛皮契约纸,红黑色的手印边缘,隐约露出一个字“陆”。 不知道是恶魔神经太强大还是别的什么,他盯着那个字,记忆浮现越来越多……让人觉得怪熟悉的。 咦?这位陆姓恶魔接了任务,要去找光明神的化身? 这……怎么跟他看的那本辣鸡小说有点相似哈? 又从原主记忆里掏了些回忆,映证半天,陆景行自闭了。 默默坐了半宿才想通: 算了,来都来了,那就为这个社会做点好事叭,像原主这样双手沾满血腥的恶魔,应当接受制裁。 他在那极具冲击力、让人san值狂掉的屋子里,找到了一把还算尖利的剁骨刀。 “不好意思了兄弟,这个世界和我,都需要光明的未来。” …… 光明它没来。 因为恶魔无法轻易死去。 陆景行被残忍的现实反制裁了,现在身心俱疲地坐在马车里,也不管拉车的是谁,不管自己要去哪儿—— 反正,谁爱迫害男主谁去,他是不干了。 想通了这点,陆景行闭上眼睛小憩,也不去思考车里面挂着乱晃的“咔哒咔哒”骷髅头、红得诡异的垫脚毯子、还有不知道为什么随着炭火噼啪发出轻轻哀吟声的小火炉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车厢被拉着徐徐奔驰往前,乌黑巨兽在日光下奔跑,穿过五颜六色的屋子,也穿过热闹的、人声鼎沸的集市和人群。 有热闹的吆喝声响起,近在咫尺的可爱童声由近渐远: “妈妈,我突然感觉好冷,就好像……马上要变成大冰块一样。” “可是今天的阳光正好……噢,光明神在上,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鼻梁阴影下,陆景行睫毛微动。 他抬手敲了敲车门,在马车即将进入另一个集市时,突然说了声: “停。” 车厢震颤逐渐停止,在他冷调的声音响起的刹那,摇晃的骷髅,悄悄蔓延出奇怪液体的毯子,还有那哀吟出节拍的小火炉都倏然静了下来。 噼啪。 火炉里烧着的东西发出了跟空气碰撞的声音,陆景行往那边瞥去,正看见那皱着张人脸的铁皮小火炉两侧铁钩似的耳朵伸长,反过来拨了拨上方燃烧的东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瑟缩回去。 陆景行:“……” 他眨了下眼睛,让自己的瞳孔尽量别地震,深呼吸着挪开目光,听见门外传来一句阴柔的、雌雄难辨的声音: “这地方不错——” “咱们即将欣赏到一场精彩的大戏,毕竟主角可是平常少有的。” 听见那幸灾乐祸的声音,陆景行有个不太好的预感。 秉承着“原主的朋友都是敌人”的原则,他不动声色的、尽量维持陆姓恶魔冷漠、残忍、话少的性格,简单道: “少说废话。” “你知道我对什么感兴趣。” 门外的声音带了点笑意,钻入车厢里,仿佛大夏天趴在人后背上的怨念,令人生出如蛆附骨的寒意来: “您没有闻到吗?” “这蓬勃的、令人作呕的光明之力,把周围的空气全都污染得恶臭……毫无疑问,祂降临了,而且就在附近。” 陆景行随着他的描述,大致猜到了什么,目光看向半透明的车帘外,盯着那硫磺色轻烟,心想重度空气污染还得看您才是。 面上,他眼也不眨地甩锅给马车里的小火炉。 “这车厢里味道太糟糕。” 车外的家伙失笑片刻:“是我考虑得太不周到,下一次我保证让您拥有愉快的出行体验。” 顿了顿,那声音又细细笑道,“不过我能想象,以地狱之主多年的安排,祂出现时的模样,一定能给我们带来不错的好心情。” 陆景行垂着眼眸思索片刻,懒洋洋地应了句: “去看看。” …… 集市上方的天空漫着朝霞,绚丽不已,太阳小镇上的人们喜爱将矮矮的房屋刷成彩色,深红、浅蓝、淡紫、墨绿,一栋栋挨着,日光照射下,满世界都是五颜六色的欢喜。 街道中央是一座纯白色的、能沐浴到第一道日光的神像,如今镀着一层金灿灿的外衣,神像低着头,只能看见祂微卷的海浪长发。 有妇人跪在神像附近,额头贴着地,虔诚地祷告着什么,有小孩儿抱着新鲜的、还带着露水的野花路过,经过神像的时候,低头在自己怀里挑挑选选,最终取出一朵最漂亮的向日葵,小心翼翼放在神像脚下。 陆景行过去的时候,第一眼就被这神像散发的圣洁感吸引了,高高在上、无法被亵渎。 他的目光上下逡巡,情不自禁想要去看清楚那张脸。 但走近几步之后,他却注意到神像后方地面上几缕淡淡的金色头发。 原文关于男主化身描写猝不及防跳进脑海: “远远看去,半昏迷的金发美人躺在那里,衣衫褴褛,遍布伤痕,圣洁不再,浑身残破,像是蒙上尘埃的光明。” 陆景行愣了一下。 阴冷的气息贴上后背,嘻笑着说:“一堆蠢货天天对着冷冰冰的石块拜来拜去,却不知道平日里他们最敬爱的神,如今就悲惨地躺在他们眼前。” 陆景行被这话里的变态气息一摄,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 来者今日接他出门时,还是个中分发型的正常人,这会儿舔了舔下唇,脸上竟然浮现出蝴蝶似的花纹来。 陆景行喉头一颤。 等等! 这个脸上可以长蝴蝶的家伙……不就是原文对男主下手的反派之一吗? 陆景行想到什么,目光往周围又扫了扫—— 果然,不远处有个穿着红色舞裙的十来岁小孩儿,戴着漂亮的发卡,拎着自己的裙摆,在佣人们霸道的开路下,肆无忌惮地踩过路边摊子的漂亮石头和花环,手里拎着鞭子,百无聊赖地甩到前面的人后背上。 来了! 这就是男主化身即将被女装小变态捡回去当仆人实际上做成娃娃的剧情点! 陆景行心中紧张的砰砰跳,不知道该如何避免惨剧的发生,眼看着小变态即将接近男主,而身后的蝴蝶男好整以暇地看戏。 他慢慢屏住呼吸。 理智和三观不断交错,在女装小贵族一行人距离神像不足十米时—— 陆景行绷着脸,努力模仿变态的腔态,拿捏着冒出一句: “指望人类折磨他……” “不觉得很没劲吗?” 2、第二章 躺在神像脚下的人指尖动了动。 陆景行走近,低头看见对方身上由白脏污成灰、近乎褴褛的布料,隐约还能看见露出的肌肤上有道道青紫。 即便如此,那些完好的、只略微沾着沙砾的嫩白手背和修长指节也实在好看的让人嫉妒。 仿佛是极北山巅日夜沐浴着日光的、最干净的那捧山雪堆出来的。 陆景行好一会儿才将自己的目光挪开,蹲下去看对方身上复杂的伤痕,如今这人面朝下趴在地上,小腿的部分却是狰狞的、和布料混在一起的脏腥,甚至把周围的地面都染湿了,汨汨的深红触目惊心。 小腿被什么轧断了。 让人想不到这么残忍的不幸怎么会落在这人身上—— 毕竟,这是神的化身。 陆景行心中暗叹一口气,有些头疼地想怎么样才能用一个尽量温和的、不加重对方伤势的办法将人带走。 与他一同过来的蝴蝶男闲庭漫步地跟着他,似乎对他即将进行的“比人类更有意思的折磨”有些兴趣,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陆景行犹豫半晌,伸出手去—— 就在他即将碰到对方身躯的刹那,忽而听见一道介于青年与少年间的声音嚣张地在附近响起: “那边有个不错的奴隶,我要他。” …… 金发青年稍稍回复了一点神智。 身上处处传来的疼痛攫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而在这当中最为明显的,是膝盖到小腿的部分……他几乎已经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了。 试着动了动身体,意识到自己此刻像是被挂了起来,支撑点落在腰部附近,倒是很稳,却又是冰冷的。 他下意识地抬了抬下巴,想看清楚自己当前的处境,长而微卷的金发从他脖颈处落下,露出轮廓柔和的下巴。 感觉到怀里人的动作,陆景行低头,猝不及防撞进那美色里—— “神用环绕圣山的白云点出了这皮囊,又取了一缕晨光作为他的发,以圣山山脊最险峻的峰峦捏出鼻梁,随后捏起手边的粉色月季染出双唇,最后,神抽出一根肋骨,放进这身躯里……” “当这俱化身睁开眼睛的一刹那,这世间最纯粹的光就映入他的眼底,因他生于光明,便使一切黑暗无法迫近。” 看见阳光在怀里人的睫毛上跳舞,陆景行艰难挪开目光,发现原文里那奇怪的玛丽苏描写居然还特么是真的。 “你是谁?”怀里好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感叹。 陆景行觑了眼旁边的蝴蝶男,随口道:“你不需要知道。” 眼见小变态那群人要追上来,他看了看那蝴蝶男,后知后觉想起这人的身份是原主的管家,于是扬了扬下巴。 管家对他微微俯身,右手握拳放在左胸口,脸上的花纹若隐若现: “愿意为您效劳,这里的无聊人士交给我,您只需要尽情地玩就行。” 陆景行因他话里粘腻的暗示意味感到懵逼,还有些不明白,发觉他的目光盯着自己正抱着的男主,带着露骨的笑意。 想到男主在原文里的“香饽饽”程度…… 陆景行猜到对方脑子里的废料,沉默片刻,抱着人朝着如今已经伪装成正常马车的方向而去,仿佛真的打算去做点奇怪的事情。 …… 马车里。 本来还挺活泼扰民的几个装饰品现在瑟瑟发抖地跑去了另一个角落,骨头咔哒咔哒地往火炉身上凑,渗血的毯子把自己卷成一团使劲座位下面钻…… 而恐惧来源正是自己刚抱回来的男主。 陆景行略想了想,理解了,男主在原故事里也不是直接被几个黑暗势力迫害的,反而是从人类那边,后来堕落了,才逐渐被这些恶魔为所欲为。 看来神的化身,初始效果有辟邪。 挺好。 一种没来由的欣慰漫上心头,他把人小心地放在马车的垫子上,尽量不去碰对方的伤处…… 折腾了半晌,对上一双在暗光下也熠熠生辉的金色双眸。 陆景行后知后觉地呃……是被弄痛了吗? 一下子没想好如何用冷淡的态度表示关怀,顿了顿,他才问:“你受伤了,还记得之前的事情吗?” 淡金色的眼睛像是琉璃,依然望着他的方向,好半晌一眨不眨,像是在思考,又有些空茫。 良久,陆景行才听见他慢慢说:“想不起来了……” 浅色的眉头拧起,似乎连思考这件事对他而言也是费劲,尾音在空气里落下很久,才又补充,“……我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塞缪尔……其他都忘了。” 他说话的时候只定定看着一个方向,陆景行总觉得有些奇怪,忽然间,他想到什么,伸手过去晃了晃,发现对方的眼睛毫无反应。 心里不由一沉—— 果然,男主不仅残,还瞎了,剧情开局一点没变。 如果刚才被那个小变态带回去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内男主对自己身处的危险环境都缺乏感知,恐怕就算对方时常拿着针线在他面前比划,他也毫无感觉。 陆景行想着想着心中就颤了颤,就在这时,他听见塞缪尔轻声问:“你认识我吗?” 正想开口,忽而感受到身后一凉,簌簌的凉意随着来者的声音,流淌进耳中: “您今天似乎心情不错……竟然有兴致跟即将被端上餐桌的羊羔聊天。” 无声无息的恶意,并未被这柔和音调里的笑声模糊,陆景行毛骨悚然地意识到了两人此刻的距离太近,而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对方什么时候回来的。 刹那间绷紧了神经,他面无表情地把轻得像一片影子的家伙从后面拽出来,随口道: “事情解决了?” “当然,这可是您的吩咐,我怎么敢怠慢。”对方在这矮矮的空间里里弯下腰来,右手握拳放在作品胸口行礼,仿佛很乖巧的样子。 陆景行不经意朝外面瞥,发觉外面人群好像没什么骚动,放下心来。 黑发中分的男人略抬头,看向旁边的塞缪尔,饶有兴致地问: “您对他有什么打算呢?” 陆景行谨慎地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话:“先把这些伤处理了。” 男人的面庞有一瞬间的错愕,他似乎在怀疑自己的听力:“……什么?” 他打量了一眼金发的神明化身,想到什么,出声建议道:“如果您是担心他这副模样不太方便折腾,那真是多虑了。” “怎么说也是那家伙的……他的体质应当非同一般,如今失忆了,正好,您只要注意别弄死了就行。” 陆景行:“……”咱能干点和人沾边的事儿吗? 在他沉默的空白里,这位管家以为他是怕自己力量太重把握不好分寸,于是温和地换成恶魔语言宽他的心: “您放心,有地狱那位在,真弄死了也不会有大麻烦。” 陆景行:……??? 陆景行:我没有我不是你别瞎说! 眼见着男主清醒地、安静地听着他们俩的对话,陆景行心中贴满流泪猫猫头表情包。 完了呀,我洗不白了呀。 可人都已经救了…… 陆景行灵魂颤抖着,听见自己加入变态的声音:“我喜欢会挣扎的猎物,一动不动逆来顺受的死鱼,太没劲。” 管家思索片刻,似乎很是认同,于是他笑着打了个响指: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陆景行:不,我觉得你不明白! 他内心呐喊,然而只见一片烟雾袭来,管家带着金发美人一起消失在他面前,而马车则自动往前驾驶而去。 …… 陆景行在一家金碧辉煌的小城堡门口被放了下来。 他还惦记着男主的事情,没心思看这城堡多稀奇,正在翻记忆找联系管家的办法时,门自动在他面前打开了。 黑色中分头的管家对他鞠躬:“欢迎回来。” “……” 对方似乎知道他心情不好,笑道:“您的吩咐我已经完成了——请跟我来吧。” 陆景行想到恶魔们的脑回路,有个不太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他走进一个雕花房间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一张洛可可风格的大床出现在面前,而白天那个断了腿的、脏污的金发男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处理的干干净净,甚至空气中还有愉快的香气飘散。 陆景行靠近了一些,从那层层的薄帷布里,看到一张潮红的脸,漂亮的金色眼睛被一张细细的绸带遮住,只有红唇颜色比白天还潋滟。 “!” 他发誓自己好像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声音…… 管家对他邀功似的笑了笑:“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为了您的享受,一点点幻术,您应该不会介意?” 陆景行:“……”你把我……杀了吧。 管家犹嫌不够,彬彬有礼地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浑身上下都是迫不及待的催促。 4、第四章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景行越是琢磨刚才回收的那些黑暗力量上的金光,越是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儿。 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领口,骨节分明的手在烛光昏暗的走廊上只泛着一点瓷器般的微光,手腕处一点淤青的痕迹也跟着浮出。 画面落入管家的眼中,阴影中的人冰蓝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变成深紫色,笑了一下,无声息地出现在陆景行地面前,浓郁的香气无声息释放在空气中。 陆景行一下子闻到,反应力慢了很久,等回过神来,已经看到管家站在面前,对方抬起右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蛊惑般地轻声问道: “他对您做了什么?” 听见这阴柔声音里的引诱意味,陆景行的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刚才的情景来,眼睛虚虚动了动,隐约能回忆起那金色的、湿润的长发落在自己脸上的温度。 似冷还热。 黑发的恶魔仿佛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动了动唇,蓝眼睛的恶魔即刻凑上前来,甚至连手臂都张开,做出想拥抱他的姿态,耳朵朝着他的方向凑近—— 就在这时。 陆景行倏然把他推离到远处,面无表情地通知:“少在我这里弄这些把戏,我的事情不需要通知你。” 管家有些遗憾地发现他警惕心一如既往,失去了机会的他往后面一退,恢复彬彬有礼的模样:“好的,我想您今天应该累了,城堡里有个不错的浴池,要试试人类的放松方式吗?” 陆景行看着他,眯了眯眼睛,开始回忆原著剧情。 故事里,这两个渣渣形影不离,基本是陆恶魔给男主挖坑,管家负责埋土,陆恶魔来拆骨,他就负责煲汤,十分忠诚。 他扫了眼手腕上的痕迹,估摸着以恶魔的自愈能力,再过会儿这点伤就会消失,但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 湖绿色的星眸里写着警告,陆景行冷下嗓音,不客气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不要对我的猎物出手,布兰特。” 浓重的恶意像浪潮一样碾出去,带起猎猎的风。 被唤出名字的恶魔管家身形一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恭顺地低下头去,在流淌的水声背景里,语调甜腻地近乎卑微:“如您所愿。” …… 陈旧的雕像伫立在四方浴池的不同角落,各个都是风情万种的美人,或是低垂脖颈托着玉瓶,或是仰头倾倒酒杯,浴池里的水就从她们手中所持容器口中汨汨喷出。 浴池底的设计用的是金子和漂亮的白色鹅卵石,水波荡漾里,给人一种目眩神迷的美。 走进来的时候,陆景行猝不及防被这富贵晃了眼,一时间开始思考以他和管家“全员恶人”的阵营,得到这城堡的手段怕是不那么光彩。 一道凉意慢慢从后方贴近,眼看着就要碰到他的脖颈。 陆景行倏然回过神,扭头看着身后仍保持着风度翩翩笑容的男人,也许是他经过了塞缪尔那遭,现在对肢体接触太敏感,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像是即将要被剥掉皮的猎物。 管家有些愈挫愈勇,半点没被先前的困难打倒:“请让我侍奉……” “不,”陆景行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出去。” 黑暗走廊里。 凭借良好听力将一墙之隔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的男人稍稍抬起头来,像是欣赏乐曲那般,听见衣料窸窣的摩擦、行走入水的动静、还有水花掬起又弹落的哗啦声。 闭着眼睛,人类模样的家伙头发散在脸侧,他抬起右手,将方才触碰到对方肌肤的指尖挨个放到唇边,亲了亲,又慢慢张口送入。 表情变为沉醉,布兰特心满意足地想,果然……主人的味道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陆景行尚不知狗腿管家的另一幅面貌,只将自己整个沉入水里,借着温热水流冲散身上莫名的疲惫,同时昏沉沉地思考着,还有什么办法能让男主的神格清醒过来呢? 对了。 原著里提到,塞缪尔这个化身来到人间,而神本身陷入沉睡的时候,为了防止黑暗力量作祟,他曾将自己的部分力量封印在塞缪尔随身携带的物件里。 “……可惜他在被丢弃时遇到了强盗,金色玫瑰被抢走,送进太阳小镇最富庶的贵族府上,而他随后也被当做男仆捡了回去,日夜与那盛装着玫瑰的玻璃瓶子擦肩而过。” 陆景行困得直往水里滑,在那浴池泡泡盖过他柔软黑发的刹那,听着耳边咕噜噜的声音,他后知后觉地想: 看来明天还得找一趟剧情开头的那个小变态。 “哗啦……” 等陆景行睡完一觉再醒来时,外头已经天光大亮,他从水池里出来,精致苍白的踝骨踩在金银交错的地板上,水滴沿着小腿的线条湿漉漉地滑下,迎着墙上那个大窗透进来的晨光,眯了眯眼睛。 他打了个响指,身上的水滴迅速化作柔软的布料,贴着他行成昨日的松垮连衣款式,才往外走了两步,管家的声音就出现在门口: “您醒了。” 陆景行颔首,想起对方昨日的提议,唇角轻勾了一下,“是时候出门找些新鲜猎物了。” …… 因为光明神留在世间的法则还在,恶魔无法轻易掠夺普通人的生命,除非通过契约等价交换,而狡猾的魔鬼们常常不愿为人类驱使,常常在契约里耍尽心机,轻易将人类的生命和灵魂都剥夺。 接连在昨日的小镇上几家贵族府路过之后,管家有些不理解陆景行的爱好怎么变成这种:“恕我直言,主人,贵族们那肮脏的心脏臭不可闻,皮囊也肥腻到令人反胃,灵魂更是索然无味……” 他好像一个苦口婆心劝孩子别吃路边摊的保姆。 陆景行淡淡地扫过他一眼,一边用搜寻法术找充满光明气息的金色玫瑰,一边随口敷衍他:“万一有的小崽子还不错呢?” 管家释然了,刚想说点什么,陆景行却已经发现了目标。 莉莉丝,一个童年就热爱女装的渣男配,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带着仆人们浩浩荡荡地出行去找自己的真·娃娃材料,今天他穿着一条粉色的蓬蓬裙,比那眼花缭乱的蕾丝更耀眼的,是他今天别在胸口的那朵栩栩如生、灿烂夺目的金色玫瑰。 原著里他将塞缪尔捡回家之后,好吃好喝地养了几个月,在准备把男主做成娃娃的当晚,不小心让男主逃跑了,跌跌撞撞路过客厅,碰碎了玻璃罩子,指尖被玻璃碎片割破,落在那金色玫瑰上。 神光降临大地,而他被宣判死亡,灵魂永受煎熬。 那是塞缪尔的力量最接近将神唤醒的一次。 如今,这个全文唯一领便当的反派小变态正在门口跟其他贵族聊天。 “莉莉丝,你再出门,这太阳小镇上漂亮的孩子就要绝迹了。” “这里的领土都是我们家族的,生活在这里的平民和奴隶也受我支配,被我做成洋娃娃,永久地保存下来,是他们的荣幸。” “我记得你前几天说在镇上看到有个比所有娃娃都漂亮的人出现……那人在哪儿呢?” 被提到自己错失的作品,莉莉丝有些恼怒,看出他心情不好,身边人赶紧换了话题:“您今天的饰品很漂亮,尤其是这朵玫瑰,与您最相衬。” 莉莉丝骄傲的扬了扬下巴,想到个主意:“谁能送一个漂亮的家伙到我门上,我这朵金玫瑰就赐给谁。” 陆景行他们远远听着这对话,管家摇了摇头,用钦点美食的语气评价: “太脏了,都脏了。” 陆景行示意他去看那朵玫瑰:“那东西有强烈的光明力量。” “您是想……?” “把它带回去,给塞缪尔补一补,今晚也许会更有趣。” 陆景行睁着眼睛说瞎话,好像一个热衷于给自己增加过关难度的变态2.0。 管家犹豫了一下,陆景行却没管他,自顾自捏出一团黑雾,悄悄地黏上了莉莉丝的影子。 …… 拿到玫瑰的时刻,陆景行心情相当不错。 可当他捏着花茎准备回城堡的时候,这朵金灿灿的花却释放出愈加强烈的光芒,几乎无法被他的恶魔力量遮掩。 好在他们恶魔赶路不靠11路车,抵达城堡之后,陆景行迅速往塞缪尔在的屋子而去,昨天把对方打晕之后还给冲了个冷水澡,也不知道今天恢复的怎么样了。 通过屋里各个出口设立的魔力结界,他知道塞缪尔并没有逃跑,随便找了个理由把管家赶走之后,他走进屋子,看到坐在床边、衣服已经收拾整齐、面色也恢复正常的人。 亮出玫瑰花的前一秒钟,他想起另一件事:“你……饿了吗?” 塞缪尔温和地回答:“有一点。” “咕——”比他的回答更明显的声音从他腹部传来。 陆景行从背后拿出玫瑰:“要不你把这朵花吃了?” 塞缪尔:“……” 他沉默而迟疑,‘看’着这团金色的、花形状的光芒。 陆景行走上前两步,正欲找个办法忽悠男主恢复力量,谁知一直冒着光的、金灿灿的花瓣竟然从盛开的状态慢慢凋零,一片花瓣脱离后落在他的手心,又慢慢融化。 陆景行:“???” 不是,蕴藏着光明力量的金花,你怎么还带融化的呢?是他拿花送花的姿势不对吗?单膝跪地行不行? 试图赶在花融化之前把它丢给男主,陆景行走快了两步,花瓣凋零的速度也变快,才到床边,他手里握着的就只剩下孤零零的杆。 陆景行震惊异常,想着有一点是一点,抓起金发美人的手,递过去…… 一片空气。 连金色的花杆也在他手里融化,没入皮肤,消失的无影无踪。 同一时间,他昨天把那股带着金色的黑泥吸回身体之后,那股难受和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而且更强烈。 心口砰砰的跳,冰冷的体温骤然上升,不一会儿陆景行就满面通红地站在那里,甚至连膝盖都软了,一下子往前方跌去。 塞缪尔下意识地抬手把他接住。 5、第五章 人类的温暖体温即便是隔着两层衣服,也能清晰地传到陆景行的脑海里,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有些头脑空白,只是摔下去的时候条件反射跟着挣扎几下。 塞缪尔总觉得来者有些奇怪,从昨天到今天的行为都充满古怪,譬如对方上一秒还要拿奇怪的花给他吃,结果下一秒又好像自己把那朵花弄不见了,而且还变得这么…… 柔弱。 他本意只想将人扶着站好就退开,谁知道当他的掌心托住陆景行的手肘,想把人拉起来的时候,掌心碰到的原还微凉的皮肤,马上就跟着升温,不一会儿竟然比他的手心还要烫。 “你……”怎么了? 春风般的声音刚冒出一点头,指尖的触感就不对劲了。 陆景行一时间管不得那么多,他被体内的温度所摄,只想着赶紧离开这个屋子恢复正常,甚至顾不上自己暴露的什么魔法、手段—— 他融化成了水,从房间的各个角落逃走,仓皇无措。 这一幕落在塞缪尔的眼中,就是一大团漆黑的、像是把光都能吸进去的墨,突然变成了千丝万缕,落在脚下,又渐渐缩小,最后一点不剩。 紧接着,世界重新恢复成灰蒙蒙的一片。 别人眼中洛可可风格的房间,环绕着蕾丝布料的淡蓝色床,还有贴满小碎花的墙纸、刷着雪白漆面的精致衣柜……在他的眼中,都因为失去生气,无法呈现出色彩。 从他失去记忆以来,看到的第一道颜色,就是那带着邪恶气息的黑,好像时刻能引诱着他的灵魂朝地狱深渊而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本能对这种气息的深恶痛绝。 可现在,他却安静地坐在床沿边,听着肚子的咕咕叫声,仔细地回忆这两天见到的这团深黑色,还有那冰冷的、又慢慢变热的温度。 …… 楼下一层。 陆·泥娃娃·景行勉强恢复人类的外形模样,坐在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里,看见自己没被衣料遮住的、向来不带血色的手臂变得通红,而这颜色甚至一路蔓延到自己的手指。 不用找镜子也能知道,脸上和身上也一定是同样的情况。 坐在一堆废弃的家具间,他缓了好久才觉得身上的温度稍稍退下去点,不由仰头盯着雪白的天花板。 中央一顶破旧的蜡烛吊灯因为被使用过度,蜿蜒的蜡油如眼泪缠着灯枝,透过这吊灯的位置,他在看楼上塞缪尔的房间。 回忆昨晚离开对方后的异样感觉,陆景行望了很久,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恶魔的手掌连细微纹路都不存在,几道线更是刻板的如同雕画。 他想不通那朵玫瑰为什么会消失在自己的掌心。 明明是那么浓郁的光明力量…… 却被他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所吸收。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跟他之前从塞缪尔身上吸收回去的那点带金色的力量有关系。 陆景行一边琢磨,一边反复地摊开手心又握紧,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自己不小心“吃”进去的金色玫瑰重新变出来,还给男主。 他试着搜索自己身体里蕴含的那些魔力,看看跟以往相比有什么不太一样的地方,半小时,无果,丧丧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重新自闭成一团泥娃娃。 …… 塞缪尔以为自己可能要饿死在房间里。 直到他听见门打开的声音,一团奇怪的黑色慢慢飘到他的面前,随后,阵阵经过烘焙的小麦粉味道飘进他的鼻尖。 还有香浓的南瓜甜味。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抬手想去碰那团东西,但是伸出去的手背无意间撞到床头边的木柜,生出锐利的抽痛。 再想去够的时候,那黑已经蒸发,无影无踪。 他摸到了柔软的、表层刷了一点油的白面包。 城堡外。 有着柔软黑短发、穿着白色长衣的青年站在干涸的、只有人鱼雕像的圆水池外,手里变魔术一样出现一个牛角形状的软面包,吃了一口,眉头开始打结。 这面包吃进嘴里倒是呈现出人类味蕾该有的味道。 ……难吃。 价值一个银币的昂贵白面包,却硬、还有颗粒,也没有甜或咸味道的夹心。 想到男主未来要遇到那么多变态的可怜样子,现在连饭都吃不好,丧丧的陆景行:我是废物.jpg 花园里吹来一阵风,附近比人还高、未经过修剪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声音,高矮参差的枝干长影跟着摇晃,轻柔的风吹过,让男人回过身盯着这小花园,蓦地想到现在在房间里还没出过门的塞缪尔。 总锁着别人也不是那么回事。 要么想个办法让男主去过他想过的生活,只要避开那些变态就行。 不如今晚以带他散步的名义,悄悄把人放跑藏起来,以后再继续尝试让他恢复神格? 思考的时候,陆景行仿佛向日葵对着阳光,绕着这花园自转,无意间停在一处杂草丛生的花圃,如今已经肆意生长的野蔷薇茎干上带着粗刺,盛开的粉色、黄色、紫色花几乎有人的拳头那么大。 他瞧这野趣,抬手想去摸最大的那朵—— 苍白的指尖刚碰上去,花儿就从瓣尖开始枯黄,等他触电般收回手,也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枯萎就迅速从花瓣往后蔓延,连着本来粗野的荆棘枝干蜷成一道枯绳。 “这……” 塞缪尔将面包和南瓜汤吃的干干净净,从床沿边摸索着站起来,往有光的方向走了几步,沿途撞了几次椅子类家具,将它们小心挪开之后,他走到了窗户边。 阳光从窗户里钻进来,照在他的身上,光元素雀跃地在他身上起舞。 长金卷发从肩头滑落,塞缪尔摊开掌心,一簇很浅、很淡的金色在指尖凝聚,依依不舍地绕着他的指尖跑过一圈。 重新闯进视线里的颜色,是那道非常霸道的浓黑。 塞缪尔情不自禁转移了目光,看着那黑色的人形气息静止不动,无端端地,他能感觉到对方心情相当糟糕。 …… “您确定要将他放出去吗?” 管家布兰特再出现在陆景行跟前时,陆景行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半天,实在无法分辨那是因为新鲜血迹没擦干,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控制着自己的思维不要发散,镇定地回答:“嗯,他现在这副待宰羔羊的模样,实在让我提不起劲……我想要看到上一秒充满希望、下一刻又跌进绝望的眼神。” “您还真是恶趣味,”管家对他俯身行礼,仿佛应下,却又从低处挑着眼角睨他,蓝眼睛里都是笑意,“一如既往地让我喜欢。” 陆景行:“……快去。”少在这里变态。 他盯着管家的背影,趁着对方不注意,指尖悄悄变出一点黑雾追上去,以免他趁自己不注意,偷偷地对男主出手。 如果不是因为上午那番一靠近就会脸红、腿软的反应,陆景行当然是想自己跟去的。 现在他只能趴在月光下的城堡窗户边,沐浴着那白白的银色,视线紧跟着那道淡金的身影,像是注视夜晚的陆地上还没回家的小太阳。 “吱呀……” 奇怪的声音就是这时候传入他耳中。 周围的温度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低下来。 陆景行“养男主”的轻松心情还没维持多久,就戒备地转过头去,想看看是什么东西竟然这么大胆地侵入两个恶魔的领地。 然而目光所及处…… 一切变化都扭曲了他的视线。 天花板上的灯被拉长、弯折,书柜、床铺都呈现出又方又圆的诡异模样,好像贴着眼睛被人放了个凸透镜镜片,不仅世界变形得厉害,脑海里也因为图像扭曲而产生尖锐的疼痛。 他想闭上眼睛不看,却有热热的东西从眼角流下。 好像被锁在这停滞的、怪异的世界里,陆景行连思考能力都跟着停止,愣愣地站在那里,直到很轻地一声笑—— 世界总算有了一点颜色。 流动的月光包围住了他。 而他无法控制地露出了自己的本相,发里尖尖的黑色恶魔角,指甲也变成了黑色,还有长长的尾巴尖垂在脚边,无精打采地、晃也不晃。 恢复的感觉最先从头顶传来。 一只冰冷的、气息比他更邪恶无数倍的手摸着他,犹如古老唱腔的独特语调在他耳边慢慢落下:“这样就承受不住了吗?” 仿佛一只被无法抗拒的手指按在路边地面的蚂蚁,只要对方稍加使劲,他就会碎得连渣都不剩。 现在那力道稍微松开,他就仅剩下喘气的本能。 恐慌和惧怕沿着尾椎一路噼里啪啦炸开在头顶,陆景行勉强抬起头,在颈椎咔咔的声音里,看见一双血红色的竖瞳。 而他以为的银色月光,原来是对方的发色。 恢复一丝神智的陆景行脑海里终于迟钝地刷起了屏: “快跑!”反派大boss地狱魔王他来了! …… 然而跑是跑不掉的。 身体根本动都动不了。 阴寒卷上他的后颈,以一种要把他连骨头带灵魂冻碎的气势,捏住他命运的后脖颈,面前的魔王在他瞳仁里逐渐放大。 鼻尖即将相触的时候,对方停了下来,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吟唱般优雅问道: “小东西,你身上怎么多了点特别的味道?” “光明的力量,真让人控制不住……” 他闲闲看来,略带点挑剔地,仿佛在对茶会上的小点心做评价:“控制不住地,想要捏碎你。” 6、第六章 冷汗从身上涔涔冒出,陆景行试图用出在塞缪尔跟前使过很多次的逃跑手段,可是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来自地狱深处的绝对魔力压制,仿佛将他丢到了浩渺深海里,四面八方都是不可名状的绝望,每时每刻都包裹着他。 而他不过是一条幼小的鱼,哪怕使劲摇曳尾巴,也仅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漫天涌来的水流卷得粉碎。 魔王猩红色的双眼盯着他,瞳孔细微地动了动,透过他的面庞、窥伺他的灵魂,感觉到他浑身上下透出的战栗,稍稍往远处退了退,又轻飘飘地再次启唇: “开玩笑的。” 浓重恶意里挟着的杀意不经意退散。 陆景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始终在震颤的眼瞳也跟着镇定下来,脑海里所有的思绪都被这重压给搅乱,一下想着怎么逃,一下又觉得无比绝望、只想速度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条条想法间隙里,小小地冒出个泡: “魔王是小说中后期才会出来的反派大boss,为什么……现在就出来了?” “是因为我改变了剧情,发生了蝴蝶效应吗?” 魔王降临的恐怖压力,加上他刚一介入剧情就遭到这么大的反噬,来自身躯和思想上双重打击,让陆景行的神态变得有些恍惚。 冰冷的温度轻轻点在他的下颌位置。 陆景行下意识地顺着那力道抬起头来,额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水,让他柔软的黑发都贴在皮肤上,地狱之主轻轻地将他的头发揭开,猩红眼瞳冷漠,动作又是宽和慈悲。 “光明和黑暗无法同时存在……即便是深渊里刚诞生的小恶魔,也知道要避开任何被光明之力玷污的可能性——” “你倒是胆大,竟然主动利用你的特性,把光明的力量吸收进身体里。” “介意告诉我此刻的想法吗,陆?” 他的音调仍旧不疾不徐,却以不容抗拒的霸道清晰落进陆景行的耳朵里,占据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也解答了他从昨日到今天的疑惑。 难怪…… 自从昨天晚上回收那些带金色的黑暗力量之后,他就有些不舒服,今天早上出现在塞缪尔的面前,更是有种发烧的感觉。 原来是体内的黑暗力量在排斥。 如普通人得了病-毒感冒。 这是那本小说里面没怎么提到过的细节,陆景行知道自己要是答不上来,肯定会引来可怕的后果,只能硬着头皮编: “我和那些弱者不同……想试就试了,祂的化身都已经弱到这个地步,可见光明之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总不能跟顶头老大说自己没常识。 听见他的话,魔王眯了眯眼睛,银色的长睫毛垂下,猩红的眼瞳里刷下阴影:“哦?” 陆景行屏住呼吸。 …… 塞缪尔被先前见过的另一道黑色带到了城堡外。 习习凉风吹动他的头发,他能明显感觉到这团浓黑对自己的恶念更重,粘稠得仿佛要化作水,无声无息地将他淹死。 他不发一言,对方领着他往哪儿走,他也不反抗,哪怕中间因为上下台阶无意识崴了脚,也是沉默的。 倒是布兰特先沉不住气了。 蹁跹的紫色蝴蝶在他的周围环绕,他的眼睛又成了深沉的紫色,脸上有若隐若现的纹路出来,就这样看着塞缪尔,他很轻很轻地开口,声音几乎要化在风里,予人温柔的错觉: “你太碍眼了,总是占据他的目光。” “能不能麻烦你自己了断一下呢?摔死也行,迷路被野兽叼走也可以……如果害怕自己做不到,我可以适当地帮帮你。” 塞缪尔原本低垂着目光,淡金色的眼睛半阖着,好像对周围发生的事情都不在意,直到听见布兰特口中的“他”,才稍稍动了动脑袋,无意识地四处张望,然后停留在城堡的方向。 紫色的蝴蝶不知不觉将他包围住,无数翅膀抖动间,星碎的粉末飘飘忽忽落下。 正对花园的城堡某间屋子里。 陆景行看见魔王重新露出笑容来,可他却不敢放松分毫,即便对方露出了被他的理由说服的模样:“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么……” “新的计划,我想你也很乐意一同参与进来。” 咕咚。 他喉咙吞咽,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放过,争分夺秒回忆起原主面对这个魔王该有的态度,终于从角落里搜刮出他们仅有的交集: 记忆里的画面沉痛又血-腥,正是原主被地狱魔王打服,不甘不愿俯首宣布自己效忠。 难道现在也要……像他的管家对他一样,朝着魔王露出狗腿子的模样? 好在地狱之主并未看出他的纠结,只把他在这期间的沉默当做答应,条理分明地安排道:“带他去光明神学院吧,会有人替我们解决这个麻烦。” “现在的祂,要想被崩坏毁灭,你做的还远远不够。” 猩红的眼睛像是染红的圆月,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陆景行。 光明神学院……? 这是男主在短暂觉醒爆发,摆脱爱做娃娃的女装小变态之后,被某个小主教发现、随后将他带去的地方,也是他正式遇到陆恶魔、布兰特管家还有奇怪教皇的副本。 在那里,男主如果顺利入学,并且在里面认真学习,一步步进阶,也是可以成功回归神位、觉醒神格的。 已经搞丢对方一朵金色玫瑰,正愁没办法让塞缪尔恢复的陆景行听见这个任务,有一种“想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的感觉。 哪怕这枕头有点硬,可能里面还藏着针。 比如如何阻止抖s教皇站在黑暗阵营暗算男主。 陆景行:我行我行我一定行.jpg 魔王看着他,无声扬了扬唇,下一瞬,冰冷的感觉落在陆景行头顶尖尖的角上,他忽然控制不住地抖了抖,既冷、又战栗。 来自地狱的阴冷声音贴在他的耳边:“离开之前,送你一个难忘的小礼物,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陆景行看到的东西重新变得扭曲诡异。 隐约间他感觉自己被丢进了地狱深处,阴寒的冷缠绕着他,他瑟瑟发抖,体内却又蹿出火热与之对抗,头顶发痒又有些疼痛,他却不知道魔王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恍恍惚惚的,他看到了耀眼的金色光芒冲天而起。 …… “神学院测试,五枚银币一次。” 次日,陆景行站在上次把塞缪尔捡回去的那座雕像附近,看了看旁边的金发美人,对方似乎并不知道他这张脸的杀伤力,无意识地抬头望了望神像的方向,瓷白的皮肤被日光晒得近乎透明,唯有眼中盛的光更耀眼许多。 周围那些来参加测试,渴望成为神仆、被光明神的光辉照拂的贵族、平民们,都呆呆地看向这边,街道里喧嚣的声音一时间低了很多。 陆景行也看着他,只不过半秒钟后就把自己从美色里拔了出来,只若有所思地边观察自己的手臂胳膊边想: 魔王送的礼物,难道就是解决自己体内的排异反应? “下一个。” 队伍前面别着一枚太阳形徽章、穿着华丽金白色服饰的人高声通知。 陆景行抬手轻轻推了下他的肩膀,通知道:“去吧。” 塞缪尔却迟疑地转过头来,看着他的方向,金色的睫毛轻轻抖了抖,小溪一样好听的声音流淌进他耳中:“我不明白。” 正在琢磨接下来发展剧情的人有些懵,下意识地被那好听声线吸引,给出回应:“嗯?” 塞缪尔不自觉地对上了他视线所在的方向,浅色的唇动了动:“昨天你的朋友想杀我,但自己受了伤,可你今天却带我来神学院报名……为什么?”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听见很多的声音在说,他们都想要被光明神选中,想要去到最神圣的神学院学习,看来这是个好地方,不是吗?” 陆景行下意识地想到昨晚魔王消失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将会在黑暗中一直注视着你。” 迎着那双透彻的,好像永远只会注视着世界上最干净的事物、容不下任何污浊的漂亮眼睛,陆景行仿佛被烫着一样,散漫地看向别处: “好地方?” “劝你不要对我给你安排的未来报以美好期待,相信我,跟我的相遇是你坠入地狱的开始。”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又用力把塞缪尔往前推了推。 在这光明神力覆盖的地界,陆景行老老实实交了天价的五枚银币检测费,并且不出意外地看到里面用来检测光明亲和力的水晶球,在塞缪尔的手刚抬起来的时候,就绽放出了足以照亮这片区域的绚烂光芒。 那光实在太亮,连恶魔都无法直视。 陆景行不自觉地后退了一些。 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反派大boss的注视下,原本想要靠近男主、给对方帮忙的念头,像是被压上了一座沉甸甸的圣山。 他低下头,有些沮丧地想: 想要让塞缪尔好好地、平安地回归神位,自己这个浑身上下打满反派阵营烙印的恶魔,是不是该从此都离对方远一点? 7、第七章 “您似乎改了主意?” “终于意识到他多么无趣了么?” 米色的兜帽遮住了禁忌的黑色短发,陆景行注视着塞缪尔被光明神侍们恭敬地迎上车架,转身欲走时,阴冷的声音蛇信一样钻入耳中。 他逆着人流往回走,抬手装作整理帽檐,实则悄悄捏住了一只停在自己发间的紫蓝色蝴蝶翅膀,警告某个家伙闭上唠叨的嘴,否则他不介意替对方加重伤势。 恰在此时。 一个穿着褐色麻布的女孩儿跌跌撞撞地朝这边来,因为刹不住步子撞在他身上的那一刻,浓密而杂乱的卷长发遮住她的脸颊,几乎要垂到地面: “抱、抱歉,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声音里都是慌乱与惶恐。 陆景行后退半步,稍稍启唇,重又抿紧,往旁侧避开之后,余光瞥见对方麻布外的手臂充满各种新旧的伤痕。 捡到塞缪尔的时候,对方也是一身的伤。 他往周围看去,果然那些被贵族马车和士兵构筑的人墙后,有许多平民露在外的皮肤上也都没几块好肉,然而他们带着渴慕与向往注视之处,却是干净、圣洁、纤尘不染。 “……辛迪,先生,我的名字是辛迪。” 先前撞到他的女孩儿不知何时跑到了登记处,紧攥的掌心松开,露出五枚汗涔涔的旧银币,神学院的测试人员脸上笑意登时凝固,盯着银币上的污垢迟迟没有动作。 “丑八怪,让开。” 红色的鞭子从后面缠上女孩纤细的脖颈,身着宝石红裙的莉莉丝昂首阔步从马车上下来,哪怕裙下的胸膛比这光明镇的路面还平,却没人敢露出异样目光来。 辛迪被拽到无人的角落里,脖子上留下红痕,愣愣地抬头,注视着光明镇小霸王走到测试的水晶球旁边,养尊处优的嫩白手指放上去,水晶球即刻就谄媚地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恭喜您!” “神学院欢迎您的加入!莉莉丝少爷!” 马车旁的侍卫们应和地举起手里的武器,在其余贵族们嫉-妒又无奈的恭喜声音里,平民们也稀稀拉拉地举起手为他鼓掌。 辛迪从角落膝行到方才缴费的小桌前,眼神卑微又祈求地看向测试人员,轻声道:“先生,请问我……我是否可以参与测试了?” 先前对着莉莉丝点头哈腰的金白色衣服如今只用鼻孔对着她,朝她摊开手掌: “你的检测费用?” 辛迪睁大了眼睛,伸手指向桌面仍未被收走的五个银币,可金白衣服只冲她促狭一笑,当着她的面将那钱拢走,放进腰带里,“这是莉莉丝少爷的检测费用,可不要认错了。” 女孩儿涨红了脸,还想说点什么,眼前的白衣冷冷一笑:“没有?你这平民想玷污神的荣光吗?” …… “啧。” 人群里的陆景行发出一声不太愉快的声响,眼看着女孩儿辩解无门,被侍卫们蛮横地拽到角落里,甚至恶狠狠地踢了两脚。 明明在原著里,这个辛迪哪怕受尽刁难,也可以进入神学院。 剧情这玩意儿怎么跟女生的亲戚一样,没一回准的? “她从苦难磋磨中诞生,却有最纯粹的慈善之心,神因此青睐她,世间光明也偏爱她,她将受封圣女,与神一同回归天上,永远侍奉于神侧。” “……欲使神坠落,需先从玷污信徒美好品德开始,当世间慈善者都作虚伪之事,诚实者都成狡猾失信之辈,正义之士因私欲挥起屠刀……神将永失信徒,不再为神。” 原著内容迅速从陆景行的脑海中拉过,本来将塞缪尔送入神学院之后,他自觉功德圆满、准备将地狱之主的话当放屁听听就过了,可现在又一次碰到剧情脱肛,不好的预感再次浮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注视着被丢到角落的女孩儿。 从陆景行发出声音开始,布兰特就在留心这些人类的动向,想知道又是什么新鲜的事情引起了他家主人的注意,然而左右看去都是无聊的把戏,而从来对弱小者不屑一顾的陆,这次竟然盯着那被欺凌的普通女孩看了很久! 布兰特不由自主地怀疑他是不是被那个该死的光明神化身蛊-惑了,以至于最近挑选猎物的口味越来越古怪。 “她身上……有您感兴趣的东西吗?” 蓝紫色的蝴蝶扑闪着翅膀,抖下细碎粼粼的粉末,散落在日光里,美得连那阴柔声音都加了层滤镜,予人亲昵无害的错觉。 布兰特等着回应,无论陆景行感兴趣的是什么,他都会替主人抢来,至于剩下的……小蝴蝶的翅膀抖动地越发欢快,似乎预见了这女孩儿的头颅被摘下作饰品的模样。 陆景行不上他的当,抬手将那个不断地抖毒-粉的小畜生从自己头发上扒拉下去: “没你的事。” “少用这种姿态在我跟前晃,再烦我就拿你加餐。” 漂亮的蓝紫色凤尾蝶逆着风想扑回他身上,听到末尾那句登时僵直似纸片,由着风把它卷到天边,人群中有小孩儿偶然抬头瞥见,发出一声惊叹。 …… 流淌着污臭脏水的巷子里,卷褐色长发的女孩儿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出水声,脚趾和鞋都成了灰黑的颜色,才刚走到家门口,她就听见了里面的咆哮声。 “这该死的婊-子跑去哪儿偷懒了?衣服堆满了盥洗室,地板脏得老鼠成群做窝,别让我逮住她,否则我今天一定……” “妈妈,我的发卡怎么不见了?” “我钱包里的银币怎么少了两个?你们谁看见我的钱了?” “肯定是辛迪偷的,她一整个上午都没人影儿,我发誓,早上我还看见她鬼鬼祟祟地攥着亮闪闪的东西往外溜。” 站在门口的女孩儿抿紧了唇,不发一言地绕到后院的墙边,试图悄无声息地翻进去,可惜今天的她运气着实不太好,下地的时候摔了一跤。 这动静引来了一只怒气未消、神色狰狞的女主人。 放在角落的扫帚被抽起,劈头盖脸地朝着她抽来,“好哇!你果然是偷了钱偷跑出去了,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她抬手挡着自己的脸,微弱的呻-吟从底下传出,“我没有偷……” 可惜没有人听见,姐姐们拍着手在旁边煽风点火,嘲笑她躲闪的笨拙模样,给母亲指出她躲藏的路线,屋子里的父亲醉醺醺地丢出个酒瓶,大骂着她们吵醒自己的午觉。 直到她被抽成一只沉默的、再也转不动的陀螺,才被宽恕跪在院子里洗着一家人臭烘烘的衣服,手上的伤口浸泡在冰冷的水中,被肥皂泡得越发刺痛。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上天空。 清冷的光里,她机械而麻木地倒掉又一盆脏水,再去接水的时候,一只苍白的手执着条手帕按在她浮肿的指尖伤口上。 辛迪吓了一跳,惊恐地后退半步,水桶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天空中一片云飘过,遮住半圆的月亮,又缓缓挪开,阴影从大地撤离,在男人的手臂、肩膀、脸颊上依次掠过,一点点揭露出那副俊美的相貌。 望着那双湖绿色的眼眸,还有这张比她见过的所有贵族老爷都要好看的脸庞,辛迪后知后觉的尖叫也都咽在了喉咙里。 视线恍惚了一下,她飘飘忽忽地问:“……您是神吗?” 没等陆景行回答,辛迪又自顾自地碎碎念:“不,神从不在黑暗潜行的时刻眷顾信徒,因为那些狡猾的恶魔会伪装成他的模样,骗走信徒的灵魂。” 出场到现在没吭过半句的陆景行:“……” 台词都让你一人念得了呗? 辛迪看这个漂亮男人迟迟不说话,疑心是自己的猜测冒犯了对方,视线落在那方干净的手帕上,她嗫嚅着唇,小声说了句抱歉,再开口的一句却不是问陆景行的身份名字,而是: “您的手帕被弄脏了,都是我的罪过……” 陆景行看了她好一会儿,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湖绿色的眼眸里盈着温润的光:“你想去神学院?” 辛迪:“!” 她的鼻梁和两侧都是雀斑,这让她呆愣的时候看起来有些性感的可爱,那些灰尘泥土掩不住她日后的模样,然而这会儿尚青涩的女孩儿只是单纯地问:“您怎么知道?” 陆景行简洁明了:“我会帮你实现愿望。” 辛迪先是眼中亮起希望来,攥着手帕的指尖都在颤抖,原地转了几圈之后,她看向陆景行,声音因为不断压抑激动而变调:“伟大的先生,您……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陆景行张了张唇,这一瞬间他想到了无数种办法达成目的。 或是与她签订契约,得到她的心脏,这样无论辛迪生前死后,其他人都无法利用她这颗‘慈善之心’达成迫害塞缪尔的目的。 更残忍一些,可以直接杀了她,甚至不必帮她任何忙,现在取走她的心脏,使这颗心在仍旧纯粹的状态一直保持下去。 原身的那些想法和念头放肆冒出,到了嘴边,成了简单的喑哑:“永远信仰光明神。” 辛迪:“什么?” 她满头雾水,本来还有几分坚定他是个狡猾的恶魔,可是在阴影又一次覆盖大地的时候,对方失去踪影。 只留下五枚银币躺在井边,于皎皎月空下闪闪发光。 …… 陆景行并不知道自己在人类眼中的形象比咸鱼翻身幅度都大,已然被打上了“光明神传教使”的烙印。 在布兰特消失养伤的期间,他总算不用绷着那副话少、残忍又冷酷的假面,目送辛迪第二天没什么波折地被送到神学院之后,他发现自己有点惦记塞缪尔的情况。 善良又好骗、如今还丢了记忆的神明化身,仿佛行走的唐僧肉,哪怕进了神学院,陆景行也担心有不长眼的想扒上去偷偷舔两口的痴汉出现。 思前想后,他决定找个机会溜进去看一眼状况。 只要远远地、不被发现…… 神学院内河的下游飘出一具尸体,残余的灵魂意识在空气中呐喊叫嚣,哭泣着诉说学院里有权势的同学捉弄他的故事。 “我要他们也体验被溺死。” “我要支配他们为牛为马,我要让他们死后进入地狱!” 瘦白、骨节分明的指尖捏住那张吵闹的嘴。 有黑金色的泥慢慢裹住地上的尸体,将那丑陋的、恐怖的肿胀形态慢慢缩回正常的模样,发皱的肌肤也重新捋平,像是充多了的气被放出来—— 随后,尸体站了起来,睁开眼睛在河边临水照了照,闻见自己满身的鱼腥味,叹了一口气。 陆景行抬手在空气中画出奇怪的字符,每一个字都跳动幽蓝色的火焰,最后形成一个契约,最底下是一个潇洒的“陆”字,他将契约丢给那漂浮的灵魂。 “做个交易,征用你的身体。” 灵魂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尖叫一声,试图讲价,却被陆景行抬手按进了契约里,随着蓝色字符消失在空气中,而右手小指指尖多出一截黑色。 他随手变出一件衣袍,将右手藏在袖子里,顺着这尸体的记忆,一路朝着神学院的方向行去。 …… 神学院在举办热闹的篝火晚会。 一年一度的招生仪式举行完毕,今年甚至还出了光明神力最纯粹的“圣子”和“圣女”,没有比这更值得庆祝的事情,平民生平未见过的牛羊肉被端上餐桌,玛瑙般的葡萄、圆润的苹果等新鲜的蔬果摆满了宴会的每个角落。 连空气里都是烘焙点心的香甜味道。 火把照耀的中央,有一道身影坐在那里,鎏金的长发海浪般落在,将那素白的衣袍都点缀得不似凡品,仅仅是一道侧影,都引得与会的学生们议论纷纷。 “是我的错觉吗?为什么我觉得塞缪尔一天比一天更美貌?” “只要他愿意看我一眼,我甘愿现在死去。” “哈哈!安妮你别做梦了,这几天早上每天都有高阶的学长们给他送礼物,供养在雪山上的兔子、长在长河中央的鲜花、甚至有人拿出了教皇赐予的奖励……可是谁也得不到我们圣子大人的青睐!” “他怎么可以长得这样温柔,骗走了我的心,却又对我这样冷漠,除了摔倒在他跟前,我怀疑再没有吸引他的办法了。” “傻姐妹,这几天摔倒在他面前的人已经从圣塔第七层摔到他的屋舍门口了,而他只扶了第一个幸运儿。” “嘘!都听我说!男生们刚才在打赌,谁能让圣子大人露出一个笑容,谁就能得到一百枚金币!” …… 穿着鹿皮、头上还支着小角的矮个子在角落里捏起块蛋糕放进嘴里,满分糖味一路从舌尖蹿到喉咙口,齁得他失去表情管理,将那些穿着贵族服饰、扎着马靴的男孩儿们扎堆在一块儿的窃窃动静充耳不闻。 忽然间,有人对他招了招手: “小畜生,叫你呢,过来。” 陆景行不为所动,却有两个高大的仆从过来蛮横架起他的肩膀,跟提小鸡仔一样将格格不入的他拎到对方面前,一个酒杯并着个小纸包被塞进了他的左右手。 头发梳出三层油的某男生冲他笑了一下,以脱下来的手套拍了拍他的脸,甩了下油头对他示意: “去请我们的圣子大人喝一杯好酒。” “神学院的夜晚实在太冷了,今晚我想靠近温暖些的温度,如果圣子不来,我只能拿你凑合了,明白吗?” 11、第十一章 “上课时间,你们都在做什么?” 一声喝止从教室外传来,伴着剧烈的铃铛撞击声,余音传出,其余学生都本能正襟危坐,更显得塞缪尔附近乱成一团。 陆景行意欲站直,手在半空中举起,如今他唯一的借力点是塞缪尔,可掌心无论落在对方身上哪儿都是亵渎,动脚想踢,莉莉丝倔得不肯松手,再看布兰特……甚至隐隐还有把他往自己怀里拔的架势。 见他面上浮起薄红,塞缪尔主动站起来,扶着他的肩膀,等他站稳才松开,陆景行动作干脆,反手往后撞、另一脚往鞭子上踩—— 红鞭鞭头脱手,温度后撤,空出的间隙里,单薄少年半边肩膀落在日光下,低头整理衣领,指尖滑过脖颈,暖色眼睛往外看。 丛丛神侍簇拥着中央一人,他头发向后梳起,鲜红、镶金边的披风几乎垂地,双手支着细长权杖,权杖如脊骨、节节分明,拇指上大颗的黄宝石戒指闪烁着富贵。 无机质的灰眸落在塞缪尔一人身上:“怎么回事?” 声音才落,教室里陆续响起“扑通”、“扑通”的动静,陆景行用余光瞥见莉莉丝连鞭子都不捡,规规矩矩地低着头跪在那里。 不一会儿,鹤立鸡群的只剩他、布兰特和塞缪尔三人。 泠泠暖音从金发美人玫色唇中发出,“布朗老师刚才在教习咒术,大家练习得比较热情,无意制造出噪音打扰您。” 自他那披风、脊杖出现以来,陆景行就认出了他的身份,能在神学院弄出这种阵仗,让无数圣徒如戴罪羊羔一般跪下的人,唯有教皇。 抛开光鲜头衔,陆景行对他的认知只有两个标签:强迫症、抖s。 比莉莉丝这个极端颜控更恐怖的是,他会将一切不对称的、不规则的东西直接毁掉,可惜他对这个教皇的了解都来自原著评论区,毕竟被剧透的他根本无法将正文坚持下去。 “出来。” 留下这句命令,鲜红披风在他们眼底翻出波浪,待他远去后,塞缪尔率先往前走,陆景行跟布兰特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跟上。 跪在原地的莉莉丝脖颈附近冒出了汗,他动了动喉咙,突然把刚才走到附近维持秩序的辛迪往前推了推,低声道:“你去。” 辛迪愣愣地起身,小碎步往前方追去,没注意到低头的人悄悄勾起的唇角。 …… 圣塔伫立在神学院中间,由圣湖环绕而过,最深处是教皇所居的宫殿,后面正靠着终年不化雪的圣山。 皑皑白雪烘托下,金色的宫殿群耀眼刺目,肃穆檐角并不飞翘高啄、只平直延伸,一砖一瓦崭新如洗,庄重里隐约透出奢靡。 陆景行跟在塞缪尔的后面,沿途见到最多的景象是跪在红墙外,两两相对、在路左右跪得工整,由着神侍将棍棒打在身上的人。 他不知道这些人在赎什么罪,一路走来,险些分不清这是去神殿还是去地狱的路。 凌乱的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走在前方的教皇步伐稍停,有神侍抬眸看向来人,低眉顺眼地弯腰回答他: “是低阶圣女。” “圣女”二字引起他的注意,教皇稍稍侧了下脑袋,往来者方向看去,待见到辛迪鼻子附近的雀斑,眉头很轻地蹙了蹙—— 搭在权杖上的右手食指往回勾了下。 褐发少女局促、拘谨地露出个笑容,朝他的方向走近,就在她跪下的一刹那,细微破空声传来,杵在地上的权杖刹那翻转,尖尖的那头就悬在她的脸侧。 “滴答。” 沾在骨节权杖上的血落在干净的白砖上。 辛迪后知后觉,感觉到鼻子被划裂的疼痛,她张了张嘴,在那双冷淡、透着缕厌恶的灰眸里,颤着声线,把声音都吞了进去,直到教皇挪开目光,盯着塞缪尔的面庞,舒展了眉心,才有闲心对早吓得跪在旁边的神侍轻声道: “换。” 一个词,就将人从云端推落。 塞缪尔很快蹲下来,摸出条干净手帕,念出句治疗的咒语,又用手帕仔细贴在那些流出的血色上,随后才冷冷看向教皇。 重将权杖抵在地上,教皇淡淡莞尔,唯有看到他这样完美的容颜才有好心情:“自学了高阶的圣治疗术?不愧是你。” 眼看着塞缪尔因为照顾辛迪不想跟上,教皇也不在意,径直往前走,先前侍奉在他身侧的侍者因为刚才的“辛迪”事件,早退开到旁边,拾级而上进入神殿,几个戴着面纱、身姿婀娜的侍女过来,有条有理地替他解下披风,又端来金色水杯等等。 陆景行自他刚才一言不合毁了妙龄少女容颜时就意识到…… 这本小说里的配角。 都是疯披。 全员恶人。 披风被取下小心挂到旁边,教皇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权杖像是有意识,又从他掌心翻转,自上而下朝着陆景行的肩上压下—— 止于布兰特的小臂。 托住朝着陆景行而来的攻击,淡紫色的鳞粉微微散开,他露出自己本来的面目,舔了舔唇,蓝紫色的眼睛直视教皇的灰眸: “对我的主人放尊重些。” 羊毛编织出的长地毯铺遍宫殿每个角落,魔力才刚散开,地毯上的图案线条就刹那变成金色,像穹顶开洞,透入日光。 “这里的主人只有一个,”教皇转了下手腕,白骨权杖收回,重而无声地刺入地面:“就是我。” 他的视线仅在布兰特身上停了几秒,闭了闭眼睛,下巴转向陆景行这边:“别顶着这种残缺皮囊出现在这,破例允许你们进入圣光所在处,不过是与那家伙的交易,少得寸进尺。” 陆景行舌尖顶了下槽牙,来这之后最喜欢给变态治各种不服: “我看你五根手指参差得也挺残缺——” “不如帮你砍了?” 教皇闭紧眼睛,眉头稍动。 墙壁上、地毯上绘制出的所有光明阵法亮出金光,随他抬起骨节杖的动作,阵法金线如听指令,张牙舞爪朝他们俩扑去。 黑色的魔力浸出,陆景行一旦动用力量,身上这尸体壳子自然承受不住分崩离析,如泥塑雕像被火烤裂,片片脱落,他伸长手臂,手背肌肤变回苍白,触碰到那些金线的刹那,线条皆游鱼般钻入他指尖。 诧异只从眼底停留片刻,见过大场面的陆景行很快镇定下来,当着教皇的面狠装了一回逼,不消多少工夫,就将这些光明阵法上停留的光明之力全部吸收。 教皇眼皮跳动,中途就重新睁开眼睛看向这边—— 灰色眼眸锁住他的面庞,待那些金光消散后,他也不疾不徐,摩挲着掌下白骨权杖,眼中仅映着陆景行这道身影。 “原来是地狱之主的宠将……” “倒是我没见识过的能力。” 他淡如琉璃的眼珠上下动了动,将陆景行的身形轮廓扫入,无声息给他评分,片刻后,似觉差强人意,唇角弧度一提,直言道: “来当我的狗,我比他对你好。” 14、第十四章 温室花房角落。 湿润的肥大叶片上有水珠滑落,于层层掩映中滑过,叮咚落在柔顺黑发间,又流入一只蓝紫色的眼睛里。 水滴浸润笑意,随着他胸膛里震动的频率,盖住他的叶片跟着抖动起来,簌簌动静下,胸口的白手套若隐若现,仔细看去,一根纯黑色的细钉穿过他的手掌、正扎在他的胸口上,散溢的鳞粉雾气源源不断从胸口漫出。 可惜他却动弹不得,甚至无法散成本相,犹如被钉住躯干只徒劳挥舞翅膀的蝴蝶。 “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他笑着叹息,眼底的颜色沉积更甚,脸上的纹路也明灭忽闪,衬出笑意里极致疯狂的味道,仿佛在这小小花房里即将上演一场风暴,空气里的水分凝结成白雾、又条条缕缕成丝,一道道落在他的身上,粘着附近的宽大绿叶,累丝成茧。 茧成的刹那,他自言自语,犹如预言:“下一次,会将您彻底变成我的。” 灿烈日光里。 塞缪尔在高高白色圣塔前停下脚步,拉长的影子都是有别于旁人的纤细优雅,“你们先去教室,我还有事。” 辛迪目露不解,但没多问,点了点头就往前走,莉莉丝看了眼没精打采地趴在他肩上的小人儿,玩笑般地问:“你要为了他逃课吗?” 金发神明并未回答,双瞳没被这高悬的日光照的更暖和,反而如神殿顶端托举的宝石,有一种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距离感。 少年从他这沉默的态度里得出了答案,手指卷向腰间的红鞭,半开玩笑地说道:“早知道就不把他给你了,白白抢了你的注意力。” “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多稀奇的东西,”莉莉丝作势要将那小东西从对方肩上抽下去:“说不定是那些高阶的学徒们学了一些咒语,变小了故意来博你的喜爱,塞缪尔,你可别上当。” 鞭尾扫过,本来还蔫蔫的陆景行从塞缪尔肩上站起来,捡起自己童年优秀的跳皮绳技能,轻松一蹦,落地后瞥了莉莉丝一眼。 从这拇指小人的眼神里瞧见明显的嘲讽,莉莉丝气结,手腕再次一扬,塞缪尔却往后退了几步,好听的嗓音再次开口: “这是我的事。” 莉莉丝挥鞭动作一顿,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狠狠跺了跺脚,鞭子落下,在地上甩出噼啪空饷,他愤愤道:“果然越漂亮的东西就越不听话……迟早要把你做成不会说话的大娃娃。” 话落下,他仍未解气:“还有那个该死的争宠小玩意!只配当我的挂件!” …… 白色长袍被一枚太阳形的徽章将波浪拘于右肩,陆景行看四下无人,攀着塞缪尔肩上的条条褶皱当阶梯,作势要往下滑—— 塞缪尔正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余光瞥见他的动静,掌心不由隔了些距离虚虚在底下接着,出声道:“你想去哪里?” 小东西眉头一扬,稚嫩不少的声带学着他方才的话,“这是我的事。” “恐怕不能让你就这么离开。”塞缪尔轻描淡写地托着他的脚底,又把他往自己肩上送了送,小人儿被这猝不及防的力道顶的栽了个小跟头,四仰八叉地趴在他肩膀上,翻得头晕脑胀。 缓了好一会儿,陆景行转过脑袋,近距离看着他放大后也毫无瑕疵的侧脸,看了会儿头晕症状非但没缓解,还加重了不少,只好闭上眼睛:“为什么?我不是说了不喜欢你吗?” 塞缪尔蓦地停了脚步。 圣湖边有带花香的风吹来,将波浪金的头发吹到黑发小人身上,差点给小东西直接吹飞,未免多翻几个跟头,只好五指牢牢攥紧身下的布料。 塞缪尔转过头来,淡如玫瑰的柔软唇瓣离他极近,天籁声线也近距离钻进他耳朵里: “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把我送走,又特意来神学院看我?” 陆景行平生没受过这么大的考验,差点被这美色逼得什么都招了,糊里糊涂的话都到了嘴边,刚想毫无原则地翻供说喜欢,陡然找回了理智。 ……不对。 他早知道! 顶着软趴趴的黑色头发,还没绿豆大的碧色眼珠眨巴着看他下颌线里的阴影,陆景行这才发现神的化身竟然还挺蔫坏,看自己搁这儿兢兢业业演了两天。 他也跟着问:“既然早认出来了,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拆穿我?” 想想又哂然补上一句,“早上还吃我给的面包,不怕我下-毒?” 塞缪尔呼出的声息温热,吹得陆景行额前碎发左右动了动:“毒我总比毒其他的同学要好。” 您嗐挺友爱? 陆景行眉目里露出冷意,早知道他是抱着这样的想法,那个火腿面包拿去喂布兰特都更好。顺着塞缪尔这思路想下去,先前许多疑惑都茅塞顿开。 原来这位圣子不是突然对他顶替的身份特别关爱,只是单纯认出了他,怕他来神学院有其他目的,所以不断将他的注意力锁在自己那儿。 湖边替他解开红绳,夜半敲门,是为了保证莉莉丝的安危;晚会上的金色麋鹿、早晨的面包事件、刚才将自己主动讨来,是为了让他不要去坑害其他的同学。 思绪一通百通,陆景行沉默地坐在他肩上,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出了问题。 应该是之前在神殿跟教皇大战的后遗症吧? 他抬手摸摸心口位置,明明该因为塞缪尔宽仁、爱护信徒,并且对黑暗力量有所堤防而感到欣慰才对,怎么还有些空落落的? 黑色的灵魂团不再流动,沉得像能凝聚成一滴墨。 塞缪尔又一次察觉到对方的心情变化,压抑而又糟糕,按说天天听着同学们心底那些声音和念头,他早已习惯将旁人的感觉视若无物。 可直到踏进图书馆,他的余光里也始终装着那团纯黑色灵魂。 …… “圣子大人?” 图书馆里,有位上了年纪的神侍站在高高的阶梯上,正在整理书籍,瞥见踏进室内的金光,脸上绽出惊喜来,似觉看他一眼都是荣幸。 从高高的阶梯上走下来,神侍殷切地想为他服务,凑近了发觉他肩上多了个“装饰”,侍者笑得眼尾弯起:“今天您看起来有些不一样,还是看高阶光明咒术吗?” 他的目光从陆景行的脑袋上扫了又扫,半点黑暗气息都没发现,重又挪回塞缪尔的领口附近——圣子的容颜实在太美,他自觉连正视都是一种冒犯。 塞缪尔点了点头,声音温和礼貌,“劳烦。” “相当乐意为您效劳。”老神侍乐呵呵地去替他找羊皮卷。 金发美人步履轻便地走到最里面,那里有一面被布遮掩的墙,隐约能见到布下凹凸起伏的图案,可圣子向来规矩,即便来过这很多次,也从没有探究过墙上的东西。 陆景行视线掠过这墙面上钉着的绒布,忽而出声:“既然知道我是恶魔,为什么不直接消灭我,而是选择控制我?” 骨节分明的白嫩指尖停在一本厚书书脊,浅金色的睫毛浅浅抖动了一下,美人眼帘半阖,遮住部分眼底的光: “你是恶魔?” 陆景行:“……” 塞缪尔就着他无意中的自-曝思索片刻,顺着他的话道:“恶魔难以被杀死,除非知道他们的诞生名姓。” “那我告诉你我的名字,”陆景行将刚才的奇怪心情压下,不欲多做探究,从对方的话里找到了新的自救方法,登时精神抖擞。“你能彻底把我消灭吗?” 这次被噎到的人是塞缪尔。 以他有限的见识和记忆,不足以支撑他思考出一个恶魔为什么活了几万年突然想不开。 短短的几秒沉默里,陆景行已经想好了自己回到现代社会的生活,先把这个辣鸡小说从自己书架里彻底删除,再点外卖、通宵游戏…… 他畅想未来,再也不想搁这变态环伺、主角危的破故事里提心吊胆救火,临了还拿错剧本,顶着反派身份,干着好人卧底的活儿,还不能跟主角说出真相,一份工资干三分活,资本家看了都直呼内行。 于是他抬手拍了拍塞缪尔的肩膀,又恳切地追问:“你行吗?” 塞缪尔被他这么一问,少见地皱起了眉头。 陆景行随着他神情变化,一颗心提了提,还在想他有什么难处,来回思索间,以为自己的问法冒犯到了他,毕竟神的化身也是男人,说什么行不行的,不合适。 正欲改口,皱了眉头也依然如画般好看的男人终于出声了。 他迟疑地问:“你是不是——” 陆景行盲目点头:“是是是。”想不开、有阴谋、想耍人,随你怎么填空,反正只要能解脱,我能当场磕头认爹。 塞缪尔不疾不徐地接了下半句:“心情不好?” 陆景行:“……啊?” 15、第十五章 塞缪尔顺着他这奇特逻辑往前捋的唯一可能,就是先前在路上,自己回答了一个问题之后,对方便一直死气沉沉的,直到现在产生毁灭的念头。 心情不好会对恶魔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吗? 他的指尖本来搭在一本《光明神降世记载》上,而今低下目光看了陆景行半晌,手臂处的衣袍动了动,素白指尖慢慢挪到了旁边的另一本—— 《恶魔观察录:十个曾与恶魔订下契约的人类讲述你不知道的恶魔故事》 陆景行摸不透他的想法,现在也不想去摸透,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个突然被丢进高考考场、抓耳挠腮填满答卷的可怜学生,那么当下听完塞缪尔“知晓名字就能彻底杀死恶魔”的办法之后,他仿佛看到了闪闪发光的“保送证”。 什么布兰特莉莉丝地狱主教皇都见鬼去吧! 他豆大的眼睛一闪一闪,再次诚恳地发问:“你到底能不能杀?” 塞缪尔与生俱来的礼貌让他在短短的沉默后,依然如实回答了小恶魔的问题:“……以纯粹的光明力量绘出光明审判阵法,刻上恶魔的名姓,就可以将其彻底杀死。” 陆景行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他当场就给自己点播了一首《好日子》。 不成调的喜庆节奏从耳侧飘来,金发青年这一次看得清清楚楚,小小的那团墨黑灵魂以前所未有的鲜活姿态流动,如泉眼淙淙的活水,跟着那哼哼唧唧的曲调变化。 猝然间,那墨黑涌动的最中央,有纯金的颜色一闪而过。 像是被墨锭包裹的金块。 塞缪尔怔了怔,以为自己看错了。 恶魔的灵魂,如眼前这位,如布兰特,因为来自地狱深渊,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打上烙印,带着无尽的罪孽来到世间,无论是否沾染血腥,这颜色都不会改变。 就连光明神殿拥有人类最纯粹光明信仰力的教皇,在堕落之后,无论灵魂曾经多么圣洁,都会被玷染得污浊不堪。 即便这恶魔能吞没光明力量……也绝不可能将这元素存储在灵魂里。 光明与黑暗,在世界还没诞生时就是截然相斥的两种本源。 他想仔细地辨别自己是否看错,小小的陆景行却不知他想法,只坐在他肩上,来回晃着腿,哼了半首跑调的《好日子》,末了兴致昂昂地给他打气:“你还缺什么?” “什么?”淡金色的眼眸无意识间凝在对方身上许久,分明是专注至极的模样,实际上塞缪尔却在走神。 陆景行从他肩头站起来,与他平视,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没有人比你的光明之力更纯粹。”他又问:“这个阵法你学会了吗?需要什么材料?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塞缪尔无比确定他此刻的语气是认真的。 ……这个初次见面就救了他,又将他反复推入困境、再反复为他解困的恶魔,在这儿真情实感地为能够死在他手上这件事而感到高兴。 饶是自进入神学院以来,见过许多的狂热追求者,有堵在他必经之路上摔倒、就为了博得他一个眼神的,也有大冬天跳进圣湖对他高声示爱的,更有肮脏手段的贵族,和沾染血腥的莉莉丝。 但还没有过一个。 会因为能被他消灭而由衷地感到高兴。 塞缪尔情不自禁地想起对方刚将自己拯救的那个夜晚,他的管家得了指示,将自己变成奇怪的模样,而对方不怀好意地凑到床边…… 后来又连他释放出的危险光明之力都面不改色地统统吸收,明知道黑暗力量与光明之力无法共存。 现在居然还不惜自-曝身份,甚至还真切地恳求自己亲手杀了他。 如果这就是他口中所说的“不喜欢”,那这神学院里所有出现过的追求者,也许都不能再把对他的爱挂在嘴边。 想到这里。 金发美人难得有些不虞地抿了下唇,小半边侧脸被挡在金色卷发的浅浅阴影里,高挺的鼻梁在图书室七彩玻璃削弱过的淡光下,竟也予人一种莫测的肃穆感。 冷淡尽管不减他风采,可这副模样也确实有种别样的震撼力,以至于他开口说的话让陆景行一时半会儿还不敢应: “你的心意我很清楚。” “但是不用这样。” 陆景行被他柔软的金发吻过面颊,神色紧张地半句都接不上茬,直到塞缪尔主动转开视线,把书架上的书拿下来,走到角落那副深色木桌椅旁,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去认真阅读。 期间肩头的小人还因为他突然的转身而差点没站稳。 直到他翻开第一页,陆景行从他肩上往桌上蹦,满脸懵地看着他:“什么心意?不用哪样?光明大陆的通用语是起不到沟通作用了吗?” 他努力跳的高高的,想让塞缪尔看清楚自己小脸上的表情。 可惜。 他并不知道这金发美人的瞎就从来没治好过。 陆景行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个前所未有的好机会,地狱魔王管天管地肯定管不着他想不开自尽,而布兰特这个黏人精暂且无法脱身跟来,莉莉丝、教皇和其他的麻烦成分都不在,这就是塞缪尔得天独厚的画法阵机会。 金发美人不理他,只垂着眼眸,慢慢翻过一页书。 希望就在前方的陆景行自然不容许他这会儿跟自己装傻,像个捣乱的猫一样在这书本上来回蹦跳,被轻轻握住挪到旁边之后,又把桌角的一个金属书架推过来,爬上去站的高高的,保证金发美人不能再对他视而不见。 “塞缪尔。” 他苦口婆心地劝:“你仔细想想,你是圣子,光明力量的中流砥柱,恶魔是什么?是十恶不赦、杀人如麻、丧心病狂、给人间带去灾难的东西,你是不是有义务消灭他们?” 塞缪尔还从没见他跟自己说过这么多话,跟以往冷酷又神秘的样子大相径庭。 他单手托腮,长发从肩侧滑落,微卷的金点缀在他侧脸线条上,像是精美名画的裱框。 “嗯。” 他好脾气地应。 陆景行抬手捂着自己的眼睛,不让自己被美色所惑,继续磨嘴皮子:“那你还在等什么?恶-棍就在你面前,你只需要动动手——” 塞缪尔:“不。” 思索片刻,他仍是愿意给出自己的解释:“消灭黑暗,可以,但为了成全其他目的,不行。” 陆景行:“……”想回家也犯法吗? 他摊倒在金属书架上,仿佛失去灵魂的纸片小人儿。 …… “塞缪尔肩上的是……?” “好可爱!光明神在上,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精灵!” “我能摸摸他吗?我发誓我会轻一点。” “塞缪尔,他喜欢吃什么?我可以为您找来。” 正午,神学院的学生餐厅里。 长桌两端的学生们都看见了圣子身上的新“挂饰”,有着圆溜溜的小脑袋,还有一双比圣湖更美的宝石绿眼睛,甚至还穿着与学徒如出一辙的白色小袍子,可所有人都确信他们从未在学院里见过这样好看的学徒。 也不知道是谁拿来讨塞缪尔欢心的,不少人闷闷不乐地戳着盘子里的萝卜块,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想。 另一部分人已经巧妙地找到了得塞缪尔青睐的新途径,他们试图去厨房里取来生胡萝卜和绿菜叶去逗他肩上的陆景行。 本就心情不好的小恶魔在闻见附近的那些蔬菜味儿,感觉自己急了也可以咬人。 塞缪尔抬手在肩上护了护,无声挡住那些跃跃欲试的视线。 他的声音令人如沐春风:“离他远一些。” 善良的告诫因这回护的动作,变作其他意味,不少人当场就红了眼,就连人群里的辛迪,都默默去摸自己口袋里还没洗干净还回去的手帕。 “下次向光明神祷告,我就祈愿变成一只可爱的小动物好了,这样圣子大人一定也会多看我一眼。” “那我想变成他身上的衣服!” “我想化作一阵风,这样就能肆无忌惮吻过他那俊美的脸蛋!” 餐厅瞬间变成大型祈愿现场,无数的声音并着那些纷繁的愿望,朝着塞缪尔的方向涌去,他将那些杂音听得清清楚楚,随便领了份面包,再三谢绝了修女要递来的浓汤,拿着面包往外面走去。 …… 圣湖边。 微风带来湿润的凉意,茂盛葳蕤的青草都被吹弯了腰,一丛白色落入其间,引得附近的花儿都不自觉绽得更冶艳,蓬勃几分。 陆景行坐在他肩膀上,在准备新的话术套路:“我听说光明神对信徒向来有求必应,你作为圣子,是不是偶尔也会帮人完成点微不足道的小愿——” “望”字没说话,塞缪尔缓声道:“不是有求必应。” “?” 塞缪尔本能地回答完了,才从记忆里搜索出自己看过的知识:“信徒们偶尔也会有非常无礼的请求,神要引导信徒,而不是一味纵容。” 这天算是被他聊死了。 陆景行憋了半天,没话说了,干脆躺在他肩膀上睡觉。 阳光落下来,透过金发,斑驳地落了稍许在陆景行身上,他抬起胳膊挡了挡,被这暖意烘得昏昏欲睡时,在塞缪尔窸窸窣窣拨开面包纸的时候,听见那泠泠声线钻入耳朵里。 “我教你光明咒术吧?” 陆景行二郎腿翘到一半,打了个滑,险些闪着胯。 他神色莫名地仰起脑袋,去看对方的侧脸,“?” 塞缪尔以为他是同意了,回顾了一下课程,从今天早上的那个能改变自身形态的咒语开始讲,声音无比好听,发音呢……就不像是人能做的事儿。 且不论他一个恶魔为什么要学光明咒术,陆景行听着他那串咒语的发音,就觉得自己舌头开始痛了。 他现在觉得这个世界的人多少都有些视力问题,见到塞缪尔就只想“嗨老婆”—— 这明明就是嗨,教导主任。 不仅不让回家,还要不分青红皂白逼人学习,丧尽天良。 他抬手堵上耳朵,身体力行地表示抗拒:“不学。” 塞缪尔想到自己从他灵魂里窥见的那金色。 稍加回忆,他无师自通了跟差生的沟通工作,温和地劝道: “学会了,我可以满足你一个其他的愿望。” 陆景行冷冷一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屈服?” 然后他鲤鱼打挺坐起来,回想刚才示范过的发音,开始讨价还价: “只学这一个咒语就行?” 18、第十八章 “如果你能做到……” 陆景行率先转开了目光,即便他天天时刻处于塞缪尔容颜的暴击下,对他的抵抗力依然没有增加,尤其被对方专注地注视时,心中免不了产生奇怪的错觉。 他整理了一下语气,平淡地把下半句接上:“随你的便。” 反正这个身份给塞缪尔带来的麻烦不会太多,等到陆恶魔真正消亡,他说不定能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再带走原著这个陆变态。 一举两得。 塞缪尔从他的话语里察觉到未竟之意,还想继续追问,黑发小人儿已经安静地低下头去,灵魂重新变成那副无波无澜的状态,让人恍惚意识到,再问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夜色里的圣湖格外静谧。 萤火虫在湖边低矮的水草丛里飞舞,团团的飞舞光点散落在夜幕里,好像能随时飞上夜空变成闪烁群星中的一颗,在夜风里忽明忽灭。 塞缪尔还是穿的素白长袍,容貌与身材都太过突出,反而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来增添他的颜色,穿过圣湖抵达神殿那片宫殿群时,来往的神侍都向他低头行礼。 举办宴会的正殿门口。 半透明的面纱被吹向脸侧,荡出轻微的波浪,一道穿着深红色长裙的纤细身影吸引了陆景行的注意力,他坐在塞缪尔的肩上,目力能看到相当远,瞬间就认出那几乎要融入夜色里的辛迪。 其实女孩儿站的地方实在太偏僻,稍不注意,来往的人根本看不到墙边这个角落。 随着塞缪尔走近,陆景行能清楚地看见她裙子上一些稍奇特的走线,并不怎么贴合她的身形,反而有种冗杂和累赘感,能看出辛迪竭力挺直身体的倔强,但这裙子太深的颜色她根本无法压住,连这款式都显得她身量很宽。 他下意识地抬手拉了下塞缪尔的头发。 “晚上好。” 金发美人才说完这句,就被陆景行近乎暗示的动作转移了注意力,稍稍偏了下脑袋,露出修长颈线。 陆景行现在体内的魔力空荡荡,即便用诡异的方式用出了塞缪尔教他的光明咒语,奈何知识储备有限,根本也没法给辛迪帮上忙,想也知道女孩儿进入宴会之后会受到怎么样的鄙夷和嘲笑,他就想让塞缪尔帮一下忙。 “晚上好,”辛迪眼神闪烁,同样不敢直视塞缪尔的容颜,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圣子大人的美貌太让人眩晕,看得久了心中总是会出现一些很冒犯的念头,顿了顿,她说:“我,我这样,您会介意吗?” 她语气嗫嚅,每个字里都是压抑的自卑。 塞缪尔盯着她纯粹的灵魂颜色,是不染任何污秽的透明,干干净净,如一块油画布,由命运执画笔,在上面涂抹任何色彩,让他每次见到辛迪即将被黑暗沾染,都会忍不住想拉一把,让对方感受到这世界更温暖一些的颜色。 “你这样就很好。”他如实说道。 陆景行:“……” 我恨你是根木头! 这哪里好了??? 他拉着塞缪尔头发的动作更重了一点,一不小心就拽下根纯金的头发来,塞缪尔被这轻微刺痛所摄,不得不出声问他: “你怎么了?” 辛迪也往他的方向看过来,神情里的忐忑不加遮掩。 看见少女脸上的面纱,陆景行自然猜到了缘由,为了不受迫害,女孩儿已经活得这样小心翼翼,明明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与爱慕者拉近了一些关系,却也不敢大肆伸张,连快乐都只能在这样的角落里绽放。 那些建议说不出口。 因为没有能力帮对方变得更好,有些话说出来反而是伤害,陆景行闷闷地出了一口气,卷着塞缪尔的那根金色头发,“没事。” 他这样说道。 …… 塞缪尔先进入宴会厅,在场的人都将自己打扮到光鲜亮丽,烛光映着宝石,可在看见塞缪尔的时候,人们发现自己永远低估了他的美貌。 好像每一次见面,都能刷新自己的印象: 他怎么好像比几小时前见到的更好看了? 我就是和这样的人每天在一个学院里生活吗? 女孩儿们互相手挽着手,在见到塞缪尔的那一刻,眼睛就黏在了他的身上,所以无人注意到在他后面进来的辛迪,盛开的蔷薇下,没人会注意那狰狞茎-干上的绿叶纹路。 “他胸口戴了一朵花,天哪,圣子大人难道没有意识到,他比这朵花更娇艳吗?” “你们觉得,他这样好看,究竟是在场的男士想流泪,还是女士更想哭?” “想不想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好想得到他。” 四面八方的议论声传过来,连躲在塞缪尔这朵胸花后面的陆景行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有塞缪尔本人充耳不闻,神态自若地穿过大厅,往露天小阳台的方向走。 陆景行回忆着塞缪尔教自己的阵法,扒拉着馨香蔷薇的花苞,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忽然探出头来跟他聊天: “你听见他们说的话了吗?” 塞缪尔很轻地点了点头。 他轻轻用右手食指,按着陆景行的软发将他轻轻掩在花朵的芬芳之后,很慢地说了一句:“不光是说出来的,心里想的也都听见了。” 在场不知多少人对他的欲-望强烈到能在心底暗暗向光明神祈祷的地步,好在塞缪尔对他们的愿望都没有什么兴趣,所以也不一一去确认内容,由着它们嘈杂。 陆景行从他面上看不到厌倦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唯有一片平淡,想了半天,他出声道:“现在舞会好像还没开始,你要么把另一半阵法教了?” 塞缪尔还没说话,几道人声已经往这小露台的方向靠近。 听起来都是中气十足的男声,语气里充满了阿谀谄媚之意,下一瞬,有人将通往露台的窗帘掀开,血色披风、金色的皇冠,昭显了来人的身份。 一双灰眸后知后觉地睁开,隔了段距离都辨认出了塞缪尔身上纯粹的光明气息,目光流转间,瞥见他胸口那朵格外水灵的蔷薇。 “不错的颜色。” 他简短地夸奖。 塞缪尔点了点头,垂着眼眸称呼他一声教皇陛下,气氛冷却下来,周围的几位中年男人本想出声打圆场,可视线落在塞缪尔面庞上的时候,都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他们大大地睁着眼睛,眼神从惊艳,慢慢变作狂热,或许原本他们对光明神并无多少信仰,但在看过了塞缪尔这个圣子的模样之后,虔诚随着淫-念一并增加。 白衣金发的美人皱了一下眉头。 还是教皇语气平淡地驱了客人,在光明大陆上,教皇的权威胜过国王,他的话在哪里都是绝对命令,原地很快就只剩下两人,塞缪尔还不知道他的念头,便听教皇蓦地说道: “送给我。” 语气落下的刹那,令人悚然的雪白骨杖尖锐尾部刹那间从他胸口划过,白色的长袍分毫未损,淡粉色的蔷薇却落在地上。 还有一个藏不住的身影,站在花旁。 灰眸男人神色平静,居高临下注视着陆景行,应该是早已察觉到他的存在,与其说让塞缪尔把花交出来,还不如说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花后面的人。 “惊喜。” 说着,白色的骨节杖再次抬起,只是往下扎的刹那—— 被一只白皙的手掌握住。 淡色的眼珠转动,教皇的目光落在塞缪尔的身上,掌心的力气收了收,他格外宽容地说道:“这是黑暗力量的产物,塞缪尔,我可不能让他继续蒙蔽你。” 可塞缪尔却没有放手,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感觉到了抵抗的意思,教皇瞬间改了策略,正想用这骨杖杖节凸起的坚硬部分划过塞缪尔的掌心,身后忽然传来新的动静。 “陛下,”神侍低着头,声音轻轻地提醒道:“宴会即将开始。” 地上的陆景行轻轻攥紧了拳头。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把黑暗力量找回来,身体里能感觉到的都是不怎么听话的奇怪光明力量,连血脉都变得温热。 教皇路易注视着陆景行,头也不回地吩咐:“你们看着办。” 这就是不参与宴会的意思了。 神侍额头出汗,却不敢再劝,与此同时,白色的光划过,本就被拉起来的窗帘束绳断裂,厚重的绒布放下,隔绝了所有看向露台的目光。 …… 辛迪感到不安。 她看着塞缪尔离开人群,走向僻静处迟迟不来,而她在宴会的角落里,看见那些衣着华丽的人渐次而过,生怕被人看见她衣服上没缝好的线头。 有女生在餐桌旁边发现了她,先是被那面纱惊了一下,随即看见那深色的裙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不会吧?穿着这么丑的裙子,你也敢来参加宴会吗?” “难不成你还想在舞池里丢人现眼?等下你要是敢走进舞池,脏了地方,我绝对不会饶过你哦,丑八怪。” 辛迪低着头,忍不住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纱,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进地缝里,谁也不会再注意到她。 但她越有反应,那些人就越是来劲,有女生把她从桌子附近拖出来,呼朋唤友地让自己的贵族朋友们看这宴会里溜进来了什么样的老鼠。 贵族女拿着扇子给自己扇风,奚落地笑她:“我要是你,我就已经羞愧地从这里爬出去了,你怎么还敢来呢?” “你在肖想谁能得到你的邀请?” 难听又刺耳的话落入耳朵里,辛迪下意识地举目四盼,试图看到那道金色的救赎,然而这一次,直到她被恶作剧地拉进舞池,塞缪尔都没有出现。 眼泪又涌出了眼眶。 “她哭了,她居然哭了。” “教皇陛下好像也在这里,她当然会哭,要是又让教皇看见,她岂不是要变得更丑了?” “灵魂肯定也是丑陋的,她不是还有一颗邪恶的心脏吗?如果把她烧死在舞池里,你觉得那颗心脏会化成灰烬吗?” 邪恶、恐怖、嘲讽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把她包裹。 辛迪原本以为自己会习惯,可是直到孤零零面对这世界恶意,她才发现,她是如此地恐惧,甚至有一刹那,她感到痛苦,如果她真是传说里邪恶的黑暗生物,甚至被邪神眷顾,那为什么邪神不赐给她力量让她反击这一切? 她捂着耳朵,使进了浑身解数,疯了一样地想从这舞池里出去,只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中途不断有人将她推回去,她的手肘、膝盖疼痛一片,可她像是疯狗,不知咬伤了谁,在咒骂的声音里,胡乱丢下一个光明术法,在骚动里跑出了神殿。 辛迪不知该往哪里去,只是想找最黑的、再不会被人拖出来的地方跑,脚上的鞋子也丢了,裙摆也脏的不成样子,可这些她都不在意,不知不觉间,她闯进一个温暖的房间。 能发光的植物都被搬走了,这温室难得陷入黑暗。 她漫步行走在曲折小路上,想要像之前一样偶然找到个善良的小精灵,她太想听见一句夸奖、或者一声肯定。 黑暗里,她的心思被无尽放大,一声很轻的笑响起。 辛迪先是一惊,“谁?” 她以为自己会害怕,可这时候的胆子被无限放大,她情不自禁顺着那声音的方向而去,甚至忘了那预言的内容,直到在墙角诸多叶片遮挡的世界里,听见“扑通扑通”的声音。 像是心跳。 辛迪抖着手,伤痕累累的指尖拨开叶片。 她看见了此生所能见过的最绚烂诡谲的景色。 白色的巨型大茧有交错纵横的丝粘连在附近的叶片上,被她揭开的世界里,茧破开口子,露出半张姣好的面容,蓝紫色的眼睛轻轻一眨,她的心就被吸引过去了。 一只黑色的手套穿破茧,伸长到她脑后,将她按向前方的茧,在那越来越急促的“扑通、扑通”预兆里,温柔的声音流入她耳中: “小可怜,谁伤害了你?” 她落进了一个……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怀抱里。 …… 神殿,露台。 在教皇与塞缪尔的角力中,陆景行深知这样下去不行——何况塞缪尔来这宴会是为了赴约,辛迪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又要受到磨难。 他将那光明之力,模仿魔力的涌动,试图让自己恢复原状。 也许是这些能量的使用模式都大致相似,在尝试几次之后,陆景行成功地在教皇的节杖卡进塞缪尔掌心一寸的刹那,成为了塞缪尔的助理。 小小的身影不断拔高拉长—— 黑色的软发贴在脸侧,略微张扬出不羁的气势,明明温和如玉的碧绿眼睛,沉下来的时候好似宝库里沉积百年的翡翠,有逼人的气势。 即便身上没多少力量,陆景行也装的滴水不漏,只勾了勾唇,直面教皇: “上次没挨够打?” 教皇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灰眸里起了些涟漪,也跟着签了下嘴角,吝啬地露出点笑意来,“你的魔力似乎消失了。” 骨节杖里一寸寸冒出金色的光,灼得让人抓不住,在塞缪尔和陆景行同时松手的刹那,教皇望进他的眸子里,又看向塞缪尔,叹气似的说道: “现在来我脚边乖乖跪下,我还会考虑对你们温柔一点。” “我给你们十秒钟时间。” “我想你们应该不愿意体会我生气的后果。” 19、第十九章 陆景行的回答就是随手往他脸上丢了个把人变成猪的光明咒语,尽管教皇不会被这种程度的术法击中,但无论如何,也算是少了些废话。 白色的骨节杖抵消了那个微不足道的小咒语,没什么情绪的灰色眼眸看着黑发小恶魔转头冲着圣子笑了一下: “你确定要帮我吗?” 塞缪尔倒是还没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波及,教皇显然不愿让战场弥漫到他的身上,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反而是陆景行,在找到了回家的方法之后,就懒得戴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面具,即便被地狱之主盯着又怎么样? 要被布兰特发现自己前后不一致又怎么样? 他只差剩下半个光明阵法,就可以回家了! 塞缪尔察觉到身旁的人莫名地开心,黑色的灵魂漩涡流动速度加剧,但内核一闪而过的金色,却比之前更加明显,就好像是…… 包裹着杏仁核的巧克力,只要将外层的甜蜜伪装一点点舔化,内里才悄然露出点别样滋味。 他不自觉地凝视着陆景行,直到现在这恶魔的一举一动还让他迷惑不解,既不懂他为什么会反复将自己推下深渊再拉起来,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帮他对抗教皇。 可是塞缪尔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不离开,仿佛脚下生了根。 直觉告诉他,让这恶魔现在就落进教皇的手里,他一定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而教皇心底的那些想法,毫无保留地落进他耳朵里。 薄唇轻轻抿了一下,塞缪尔语气温和地像是来劝架的: “……他并非完全归于黑暗,教皇陛下,光明神的旨意是拯救世间所有彷徨迷失的羔羊,他一心向善,或许可以考虑给他机会?” 路易露出个轻蔑的笑容来。 他笃定塞缪尔没有恢复任何记忆,便堂而皇之地拿自己的身份去压他:“神从不原谅黑暗,塞缪尔,你是觉得你比我更懂神的心思吗?” 露台外是重重树影,圣山下温暖的气候让无数热带的植物在这奇妙之地存活,以至于夜晚的风竟吹出些潮湿的味道来,银色的月光透过缝隙,落在塞缪尔的身上,将他的肌肤表面照的瓷白。 他不染半点尘埃水汽,就这副沉默以对的样子,让陆景行本来打算出口劝他去赴约的话,到了一半拐过弯—— “他比这光明大陆的所有人都更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陆景行似笑非笑地看向路易,在教皇略有些震惊的目光里,清了清嗓子,准备将下一句话完全地道出。 “扑通!” 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冰冷、恐怖的战栗顺着他的脊椎流向四肢百骸,遥远的深渊里,一双猩红色的眼睛睁开,一错不错地锁定他灵魂所在的方向,以轻柔的口吻,说着最严厉的警告。 “陆。” 只一个字,就让整个光明大陆上千百年来积蓄的所有恶意,都压在陆景行的灵魂上。 地狱之主在制止他向塞缪尔说出真相。 在心脏被这目光所攫,精神逐渐混乱的当口,陆景行不知不觉渗出汗来,头顶又要冒出尖角,他只能闭上眼睛,气息粗喘的刹那,勾了勾唇,仍将那句话坚定地道出: “他就是……” “光明神。” 抵着窒息高压说出的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破碎又沙哑,在教皇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真相落入塞缪尔的耳朵里,也仿佛钟声撞入。 浅金色的眼睛稍稍睁大:“什么?” 一旦说出这句,那如蛆附骨的压力竟退散些许,陆景行被心脏处的痛楚压弓着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觉没有露出恶魔本相的丑陋模样,这才松了一口气,从下往上看着教皇路易,一点点挺直腰杆: “我说,塞缪尔,你就是光明神。” “为什么总是能听见同学们心底对神许下的愿望,为什么拥有最纯粹的光明之力,又为什么丢了你的记忆……” “一切都要从你是光明神说起。” 深渊那只眼睛还在看着他。 陆景行却觉前所未有的畅快,他就是讨厌透了这本小说里的每个恶毒角色对主角的迫害,从让塞缪尔失忆开始,就预谋一场又一场的悲剧发生,但他偏偏要让塞缪尔想起来,偏不如这垃圾剧情的愿。 很轻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 起初陆景行以为是教皇的声音,待见到路易因为震惊迟迟没有动作之后,他反应了过来,发出笑声的人并不在这儿。 “陆,”那声音又温柔地让他毛骨悚然:“你会后悔你告知他的一切,孩子,光明神的陨落与一切不幸,都将因你而起。” 嗓音缥缈遥远。 以预言般的姿态,说着最恶毒的诅咒。 陆景行狠狠“呸”了一声,又对路易笑了一下:“教皇陛下,面对你的神,怎么不跪下呢?” “祂怎么会让你来破坏计划——” 白色的骨杖狠狠地点在地面上,周围的瓷砖爆-裂炸开,金色的光沿着碎裂的痕迹亮起,路易彻底对陆景行起了杀意,他决意要给这个恶魔一点教训。 塞缪尔仍在旁边站着,神情里看不出喜怒,经过了最初的诧异之后,谁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是否想起了一些东西? 究竟打算帮着教皇彻底地毁灭从黑暗里来的陆景行,还是会对陆景行伸出援手? …… 露台的金光影响不了觥筹交错的学生们,可怕的眼睛、杀意腾腾的气氛……都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他们眼底只有葡萄美酒和美人。 “吱呀” 通往舞会的大门又被人推开。 身形纤细的窈窕少女,穿着一身鸽子血一样红的长裙,从外面一步步走进来,她戴着半张浅紫色的面具,露出红润的唇,白皮肤、红嘴唇、整齐微卷的淡色头发。 宴会出现骚-动。 “这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她好漂亮。” “光明神在上,她的舞伴也很好看,我怎么从没在学院里见过这个人?” 辛迪听见那些声音,紧张地攥紧了手心,不经意将身侧的人捏的浅笑一声。 “放轻松,小公主——” 男人弯下腰来,蓝紫色的眼睛沉淀出愉悦的情绪:“我承诺过,会让你成为这舞会上最闪耀的人。” 风从门外吹进来,将淡淡的鳞粉吹向里面,几乎每个看见辛迪和她身侧男伴的人,面上都是羡慕的向往,甚至疯狂地涌向他们的身侧,将那些溢美之词不断地输出。 所有人都忘了,他们曾经从这舞会池子里怎样对待过一个无辜的少女。 他们只痴迷于这俊男少女的亮相,觉得除了圣子之外,再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布兰特将一株散发着融融光芒的圆果实,轻轻别在辛迪的头顶,有漂亮的凤尾蝶停在她的面具附近,让她看着又妖冶、又纯情,随后牵着女孩儿的手一步步走向舞池。 音乐响起,影子摇曳。 曾嘲笑她丑的女孩儿正脸红地看她面前的布兰特,而那些贵族则在看她曼妙的腰肢,明明已经成为了全场的焦点,辛迪仍在旋转、跳跃当中,瑟瑟发抖了起来。 “别怕,”布兰特的黑手套摸上她的面颊,贴着她的耳朵缓慢道:“今夜我是你唯一的舞伴,谁也没法将我从你身边夺走,我的小公主。” 半片面具遮不住辛迪的脸红。 她害羞地点了点头,又见布兰特抬起头往周围望了一圈,忽而笑吟吟地问她:“想看更有趣的东西吗?” 辛迪:? 在她懵懂的期待里,布兰特打了个响指—— 曾沾染上鳞粉,被迷糊了神智的学生们,身上蹿起火焰来,原本祥和的宴会场,瞬间变成恐怖的火海,人们尖叫、逃窜,贵族女孩儿疯狂扯掉对方着火的头饰,又不吝惜地踩着旁边人的长裙,让人先自己一步掉入火海。 火光映入辛迪的眼睛,她忘了跳舞,只在那些尖叫和咒骂里,听见微微落入自己耳朵里的邀功声音: “怎么样?他们跳的舞,是不是滑稽又好笑?” …… 露台外。 陆景行和教皇的战场早就转移—— 他故技重施,不断将对方的光明之力吸收,将无数耀眼的金色纳入体内,又用错误的方式奉还回去,可惜比起杀伤力,更似侮辱。 路易冷冷一笑,节杖的尖端凝出一个金色的火球,几乎将夜空都照亮。 陆景行喘着气,只觉自己的身体不对劲极了,直觉告诉他,再这样胡乱装光明之力,很可能会爆-体而亡,但他不想退。 光芒映亮了他碧绿的眼瞳,从针尖大小,彻底映亮他的眼瞳。 视线的最终。 金色停留在他身前半米的位置,有猎猎的风卷着周围焦黄叶片的碎屑飘来,他仰起脑袋,勉强分辨出这金中一点白。 塞缪尔抬手挥散了这道金色火焰,肌肤没有一分一毫地损伤,甚至没有出一滴汗。 他定定地站在陆景行的跟前,粉色玫瑰一样的唇慢慢开合: “比起地狱里向往光明的圣徒——” “隐藏在光明里的阴影,才更值得驱逐,不是吗?” 20、第二十章 火焰从神殿的中央熊熊升起。 露天夜色里,整个神殿群下千百年来代代教皇改造、埋藏的那些光明禁咒法阵,逐一发动,陆景行半跪在地上,感觉到脚下的砖面破碎、溢出金色的光。 塞缪尔将教皇方才凝出的光团驱逐之后,低声念了一句很短的咒语,有金色从他指尖飞出去,化作金色的长绷带,将教皇整个人束缚住的同时—— 不断有更闪耀的金色亮起,从教皇的肌肤传导到这些金色绷带上,看起来像是……这些东西在不断地吸收教皇的力量,然后用他本身的力量禁锢他自己。 灰色的眼眸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路易的龙骨节杖竖起,试图将这禁锢解开,然而挣扎的后果,只是让他体内的光明之力流失的更快。 他听懂了塞缪尔的那句咒语。 不被记录在任何的人类文献上。 那是神语。 明明塞缪尔没有找回他的记忆,可是他的灵魂已经寻回了本能,以神之口说出的,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词汇,都足以夺去他辛苦积累的所有。 光明神仅用一个化身,就能收回对教皇的寄予,就能冷酷地降下对他的审判。 路易的眼中有恐惧,但脸上更多的透出痴迷——即便成为了教皇,站在所有凡人的顶端,可在神的面前,依然还是不堪一击,这就是他所追求的力量。 撼动神殿的颤抖停止,地面上的那些光明阵法都被他用来当法杖指令力量的龙骨驱动,陆景行感觉到这些法阵的威胁,从塞缪尔身后起来,利用恶魔本身的优秀体质,将教皇的龙骨节杖夺走。 下一刻。 金光大作。 节杖里透出金色的光,将他的掌心切出鲜血,路易因为不断挣扎,被绷带缠到只剩下半只眼睛露在外面,那眼底现出冷笑的意味来,这龙骨节杖是上一任教皇传给他的,早就虔诚地认了主人,落在别人的手里,光是里面蕴含的禁咒就足够让对方吃一大壶。 何况还是这个…… 失去了力量的恶魔。 “嘶。”陆景行倒吸了一口凉气,见到自己手里的血痕,正想把这龙骨节杖丢远一点,可是下一瞬,被金光包裹的血色消失,唯有掌心的疼痛还残留着。 他下意识地松开手,节杖非但没有往下掉,反而在他的掌心往上挪了挪,似是无声的提醒: 你握紧了。 陆景行:“?” 物似主人型?这龙骨节杖不要脸的劲儿怎么跟教皇那么像呢? 只不过一个上赶着让别人当狗,一个认清事实主动来当舔狗。 ——在陆景行第三十六遍跑开,却被这根龙骨节杖追着戳腰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被黏上了。 唯一的好处是,地上那些感应到教皇想法的,被龙骨节杖唤醒的阵法,又重新沉睡了下去,随着那刺破天际的金光逐渐暗淡下来,教皇的身躯也被那绷带缠得越来越紧,陆景行握着那节杖再转头的时候,简直被这速成的木乃伊惊呆了。 没想到塞缪尔竟还是个隐藏的手艺人呢? 最后一点光明之力被消耗殆尽…… 教皇路易仿佛被吸成了人干,而那些原本让他动弹不得的金色绷带,在榨干了他所有之后,于他只剩奄奄一息之际,无声息地消失,仿佛从没出现过。 塞缪尔抬眸看向后方的神殿,没有搭理目光已经呆滞的教皇,转头看向陆景行这边,“神殿着火了,一起去看看。” 陆景行踩着脚下的龙骨节杖,点了点头:“行。” 走没两步,那白色的骨杖原地起飞,从后方飞过来,上下动了动,最后横陈在他腰间,能屈能伸地把自己变成了一根很别致的腰带。 陆景行:“……” 塞缪尔倒是矮了下视线,没感觉到它有什么邪恶的意图,之后才转开目光。 “你刚才,”陆景行好奇地跟他打听:“那是什么术法?” 因为莫名其妙只能用光明力量,陆景行对现实接受很快,在还不知道回家之前会遇上什么麻烦的情况下,技多不压身。 塞缪尔稍加回忆,把那句饶舌的话重复。 陆景行听在耳朵里:“#@#¥?” 他抬手比了个打住的手势,想到了之前把人变动物的那个咒语自己就饱受许久折磨,暗恨自己怎么对这种非人话感兴趣。 看出他的心思,塞缪尔很轻地笑了一下,用通用语翻译了一遍意思:“从此之后,他不再受光明元素的欢迎,无法再使用任何光明咒语。” 陆景行喉咙动了一下。 他抬手给塞缪尔鼓了鼓掌,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原著里面的塞缪尔,是只要知道自己真实身份,就能爆发出这么强力量的存在吗?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举办宴会的地方,繁华的宴会厅早付之一炬,尽管神侍们引来了圣湖的水,将火势扑灭,但整个大厅还是非常惨烈,空气中还飘出一股诡异的蛋白质被烤熟之后的香味。 陆景行脸色瞬间变了。 但他还惦记着辛迪,神殿是怎么着火的?以辛迪在学校里的待遇,她能从这场灾难里跑出去吗? 塞缪尔神色也很冷,他看见了这场地里还残留的力量,浅金色的眸子挪到陆景行的身上,久久不动。 察觉到他的视线,陆景行转过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怎么?” 金发美人沉默半晌,直到视线把陆景行看的发毛,才很轻地说出一句:“你的管家……他的力量在这里出现过,灰烬里还有魔力残留。” 碧绿色的眼睛里出现诧异。 暗夜下,唯有高挂的银月肯泄下一点光辉,将黑发恶魔的侧影在地上拉长,他半边面庞被映亮稍许,散发出瓷白的光泽。 “你怀疑我?” 因为失去对魔力的感知,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布兰特竟然恢复了力量,从那个温室里逃了出来。 然而在曾见过布兰特对他言听计从模样的塞缪尔面前,这个事实不太有说服力。 任谁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忍不住心生怀疑—— 怀疑他将教皇调走,利用塞缪尔的同情心,再让手底下的人来这里制造这样的混乱。 毕竟。 恶魔向来喜欢这种无理由的狂欢。 陆景行想通这些,却并不辩解,只上前一步,伸手攥着他的衣襟,将人拉近,低声道:“剩下那一半消灭恶魔的阵法,你现在就可以画完。” “我比你还期待将这罪恶的自己消灭。” 20-30 第0021章 第二十一章 ◎回家的希望。◎塞缪尔的呼吸放轻了一些, 近距离对上陆景行沉下来的一双翡翠眼眸,淡粉色的唇动了动,悦耳的声音却是在道歉。 “对不起。” 他说:“我不应该这么想。” 话里的诚恳任谁听了都会消火, 明明之前他也没有把怀疑说出来, 不过是刹那的一个迟疑眼神让陆景行深想了些。 如今面对那半垂下来的、浓密的眼睫, 还有这月光下仿佛会发光的面庞, 陆景行手里的力道松了些, “没关系”已经到了唇边,却被他顺势改成了另一句: “回去吧。” 他还惦记着那个阵法。 塞缪尔看着他率然离开的身影, 忍不住跟上去两步, “你……还在生气吗?” “没有, ”黑发恶魔如实以告, 声音里听出太多的情绪, “我只是惦记着出门前剩下的那半个阵法。” 如果没有生气, 为什么又要寻短见? 话在塞缪尔的嘴里盘桓了几圈,终究没出口, 金发的神明化身跟在他的身后, 眉间轻蹙的褶子若隐若现,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疼,好几个负责善后这场火灾的神侍都忘了拦人, 一晃神就让他从面前走过。 还是前面的陆景行被人拦下—— “你今晚怎么没在宴会现场?” “你是哪里的学生?” “火灾发生的时候, 你在哪儿?” 塞缪尔从后面跟上来, “他是跟我一起来的,教皇中途找我们有事, 火灾的时候我们并不在宴会现场, 所以逃过一劫。” 圣子这张脸实在太容易让人产生信赖, 原本问陆景行的时候恶声恶气的神侍, 眼神在塞缪尔这儿转过两圈之后,脸都红了,语气也不自觉地轻和下来: “是、是么?” “那么,路上小心,如果发现任何跟纵火者有关的消息,可以来找我们。” 神学院里面的黑头发学生实在是太少了,但他们偏偏没从陆景行的身上感觉到任何的恶魔气息和黑暗力量,只能嘀咕着今晚该去翻一翻这届的入学名单,随后让开放行。 两人前后穿过来时的圣湖,往那独栋的小洋楼方向走去。 漫天飘逸的萤火虫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湖边水草从安安静静、似黑夜里更深的斑块,静得连虫鸣声都听不见。 陆景行和塞缪尔几乎是同时停了脚步。 窸窣的动静里,一个戴着白色面纱的人从半人高的水草丛边起来,嗫嚅地、不太确定地唤了一声:“圣子大人?” 她的目光落在陆景行的身上,有稍许惊疑不定,显然是想起来了这人究竟是谁——五枚银币的恩人。 可是他怎么在这里?又为什么在圣子的身边? 夜色太暗,黑发恶魔额前的碎发几乎遮到他鼻尖,只有一双熠熠的绿色眼眸盛着月光,发觉辛迪没认出自己和小人儿之间的关系,陆景行也并不提醒,沉默地看了眼,就挪开视线。 塞缪尔出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说:“我们刚才找了你很久,还担心你被宴会上的意外牵扯进去。” 说话的时候,金发美人难得将自己的目光从恶魔身上挪开,定定地看向辛迪的方向,话里的温柔少了些许,只是在那如天籁的嗓音里,没有人能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 辛迪低着脑袋,很轻地说了一句:“我……中途出来透透气,所以正好避开了那场不幸。” 她没有问塞缪尔去了哪里。 乖巧的姿态近乎卑微。 塞缪尔却主动解释:“教皇临时来找我,因为一些意外,没能赶上在宴会跟你跳第一支舞,我很抱歉。” “没关系,”辛迪对他笑了一下,挽了挽面纱旁的碎发,面上还带着三分羞涩,语气里都是庆幸:“还好今晚没有去跳舞,否则在舞池里还不知道怎么躲过这场不幸……总之,您没事就好。” 她仿佛还跟之前一样。 下午同学们的那些欺辱,没有在她阳光般的心灵上留下痕迹。 旁观的陆景行松了一口气。 塞缪尔却不言不语。 辛迪又拉了下自己的面纱,冲他们点了点头,主动告辞:“晚上这里有些冷,我得先走了,祝你们拥有美好的夜晚。” 她远远地离开,直到消失在两人的视线范围内,脚下的影子才动了动,轻笑声覆在她背上,影子里一道模糊的身影轻巧搭着她,阴柔不定的嗓音轻声道: “你认识圣子身边的另一个人。” “你们什么时候见过?” 即便他在暗地里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却也默默关注着陆景行的一切,辛迪瞬间的错愕,并未逃过他的眼睛。 “他……”辛迪舔了舔唇,心中的痛快和恨意消散一些,早在对方放火的时候,她就猜到了自己究竟踏进了什么样的漩涡,但她无意牵扯无辜的恩人:“他曾经帮过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我刚才盯着看了会儿。” 布兰特笑意盎然地重复了一遍:“帮过你?” 话语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另一边。 陆景行催促着塞缪尔把剩下的半个阵法画完,在心中叹了一句,还好辛迪没事。 半蹲在地上的人浅金色的长发垂落,轻柔地随着他的动作在空气中拂动,修长的、骨肉匀亭的指尖握着块不规则的石头,画出的阵法却格外标准、规范,他忽而停了动作,问道: “是吗?” “有没有事,只从表面上确定就行了吗?” 陆景行抱着手臂,皱了下眉尖,以为自己无意间把话说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塞缪尔想到刚才看到的灵魂颜色,把石头丢到旁边,起来的时候换了话题:“好了。” “嗯?” 黑发恶魔的注意力被转移。 地上的阵法发出金色的光芒,仿佛从塞缪尔停下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声明,符文凸起,仿佛要挣脱这尘土,他光盯一眼,就感觉自己的心灵都仿佛被洗涤。 他迫不及待地往里走了一步。 塞缪尔抬手想拉他,就见他俯身在地上写出一个繁复的字,阵法金光大起,几乎将这恶魔吞没——白皙的指尖探入,成功抓住了他的衣角。 陆景行顺着他的力道回头来看:“这个什么时候起作用?” 塞缪尔:“……” 其实恶魔走进去的一瞬间,就会被消灭。 从他脸上的空白,陆景行无端端地读出了答案:“哦?没有延迟啊?” 他想了想,把地上那个“陆”字改成了全名“陆景行”,阵法再次金光大阵,却干打雷不下雨,光闪烁不做事,除了照亮房间没起任何的作用。 他轻轻挠了挠下巴,带了点耻意问塞缪尔:“是不是……你这个阵法,走进来还要配合什么手势、咒语之类的?” 为了回家,拼了。 塞缪尔沉默半晌:“没有。” 陆景行:“不可能,那就是你这个阵法画错了,你再检查检查。” 看见他真的毫发无损,金发美人真的低头又把阵法检查了一遍,却没看出什么问题,不知怎么,下意识地补了一句: “这个阵法……可能不能帮你回到深渊。” 陆景行摆了摆手:“回什么深渊,你不是说这是消灭恶魔的吗?又不带传送。”他纳闷。他想不通。 反倒是塞缪尔,想到他灵魂里那团奇异的金色,在他苦思冥想许久后,轻声提醒道:“或许,这个阵法并不能对你起效。” 不知怎么,他心情有些雀跃。 仿佛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陆景行却很不服气:“凭什么?这阵法还搞恶魔歧视?”怎么别的恶魔都行就他不行? 塞缪尔:“……” 他眼睁睁看着陆景行进进出出这阵法好几次。 到后来,阵法都不亮了,仿佛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这附近根本没有恶魔。 在它光芒暗下去的那一刻,陆景行的心也跟着跌到了谷底。 回家的希望…… 就这样pia地一下。破灭了。 【作者有话说】 小陆:不可能!怎么会!我不信!这不是真的!* 感谢在2021-02-21 00:21:01~2021-02-24 00:23: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谢玹、忆灬青竹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不许归期 100瓶;陆必行 20瓶;签、灵魂契约 10瓶;找到个好东西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022章 第二十二章 ◎“你没那么喜欢我。”◎ “这是你的名字?” 陆景行心碎圣湖的时候, 塞缪尔却在旁边蹲下来,沿着魔法阵的边缘,触摸到了那新刻画上去的痕迹, 凹下去的木板面, 粗粝的细刺扎着他的指尖, 他却毫不在意, 只是认真地抚摸过那行字符。 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认真记住。 看他这认真的样子, 陆景行又想到那个“只有知道了恶魔的名字才能彻底将它杀死”的说法,并不在意自己的真名暴露, 转而蹲在塞缪尔的旁边, 抬手拨了下他垂在脸侧的淡金色卷发。 指下的肌肤温润剔透, 胜过所有的宝石绸缎。 仿佛碰到的是云朵。 塞缪尔顺势转过头来, 静静地等了他半天, 无声问他什么事, 陆景行被那眼神一看,后知后觉猛地把手挪开, 转开视线道: “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金发美人沉默片刻, “为什么不想活?” 这场景看起来特别像是一个想不开的中二少年,被热心市民救下,硬要给他进行心理辅导。 桌上流着泪的蜡烛烛光映入陆景行的眼底, 可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却没多少光芒, 像是被藏进宝库的美玉, 蒙在尘埃里。 “不喜欢这个世界。”他给出的是实话。 被迫害的神明,充满恶意的深渊, 扭曲的神学院, 狂热的信仰, 虚伪的贵族……还有注定悲惨的辛迪, 一切都跟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相悖,他怎么会愿意活在这样的书里呢? “包括我吗?”塞缪尔微微歪了下脑袋,语气仍然温和似水,只是里面的一点失落,倒将整副画面变得缱绻。 陆景行仓促间扫了他一眼,动了动喉咙,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讨厌的这个世界,包括我吗?”塞缪尔一板一眼地把话重复了一遍。 黑发恶魔被问得语塞,习惯地想要遮掩自己的内心,可转念想到,自己早就破罐子破摔,不必再硬凹凶残的人设,面前也没有需要应付的黑暗力量,地狱之主那边也隐约撕破了脸皮——他清了清嗓子。 “不包括。” 可塞缪尔却没被这个答案说服,甚至还进了一步:“那你喜欢我吗?” 陆景行:“!” 他条件反射地退了一步,以为塞缪尔对自己的印象还停留在初次见面,布兰特误会了他的指令、把塞缪尔洗干净送到床上的事情,源头太久、解释起来又太复杂,他撑着身后的木桌,甚至用上了手语: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很喜欢你,但是没有想过要做伤害你的事情,如果之前给你留下了误会,我在这里向你道歉,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在找别的机会回家之前,他希望自己能给主角留下个好印象。不为别的。 只是希望塞缪尔能看到,这个世界并不全是要害他的人。 塞缪尔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解释,淡金色、琉璃般的眼瞳定定落在他身上,静谧了许久,仿佛懂了什么,慢条斯理地往下接: “你喜欢我,却没有到愿意为我留下的地步,对吗?” 陆景行:“……”不是。 你这形容,听起来我怎么这么像又骗感情又骗钱的渣男呢? 没听到他的解释,塞缪尔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得出结论:“看来是这样。” 他垂下眼睫,即便是这小洋楼里最明亮的一抹颜色,也因语气暗淡了不少,陆景行无端端看出几分罪恶感,又不知怎么说出这个世界的真相,只能逃之夭夭、往窗外溜: “你早点休息。” “我再去找找别的办法。”…… 教皇受伤的消息很快传遍神学院,学生们惶惶不安,没想到黑暗势力竟然猖獗到这个地步,在圣山脚下、神能照拂到的地方这样明目张胆。 没有人认为教皇的伤会有别的原因,因为除了来自深渊里的黑暗,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能给教皇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尤其是昨夜宴会那场造成无数死伤的火焰,明显不是光明力量。 次日一早,学生们在去圣塔的路上忍不住交头接耳。 因为神学院临时下来了通知,神侍们都需要去查明学院里的黑暗入侵,所有学生从今天开始都上自习。 “你听说了吗?昨天辛迪因为用强大的光明法术驱除了火焰,现在已经被选做高阶圣女了。” “什么?可教皇不是最厌恶她么?” “不知道啊,反正早上我看她是和神侍们一起巡逻的,仍然戴着面纱……也许是将自己的容貌藏起来,教皇就勉强能忍受她了?” “或许。” 风将这些细碎的声音传入陆景行的耳朵里,他在墙角边听了会儿,余光瞥见往图书室方向走的塞缪尔,对方永远是人群里最耀眼的存在,一路上不知迎了多少声问好。 只是怀里抱了很多的面包——自从上次他在众目睽睽下从别人那里要了个面包之后,学生们无师自通地了解了他的品味,开始在面包上下功夫,力求每天送他一份最精致的早餐。 遮住视线的香味被挪开,陆景行从他怀里拎开一块面包,对上那浅金色的眼睛:“去图书室?一起。” 塞缪尔沉默地转开目光,自顾自往前走。 没得到他的答案,陆景行也不在意,跟在他后面啃完了一个火腿面包,踏入图书室的时候,却发现这里变了副模样。 高到穹顶的书架被推倒、无数的羊皮纸、大部头书散落在地上,甚至还有不明的血迹从走廊深处一路延伸出来。 上次对塞缪尔和蔼微笑的老头不见踪影。 金发神明看见了空气中残余的黑色痕迹,他加快脚步,往血迹的深处而去,陆景行抬手在鼻子面前挡了下,所幸刚来这世界的时候见过更掉san的画面,做了几秒钟心理建设,也跟了上去。 走廊深处,七彩玻璃碎了一地,连带着墙壁都破了大洞,像是被巨大的生物直接撞破的。 本来能坐人的地方桌椅都碎成木渣,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原本有一面挂着红绸布的墙,那绸布早就掉在地上,只留下一面白墙空空如也,陆景行跟上塞缪尔的背影,看着这墙,总觉得哪里违和。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贴着这墙壁摸了摸……光滑的。 上次即便是挂着绸布,也能看出底下有不平的凸起,原本他还以为这墙上是壁画或者浮雕,怎么只是一面白墙? 塞缪尔也伸出手去。 在他掌心贴上墙壁的那一刹那,金色的复杂符文从白色的墙壁上闪现,中央的部分被撕裂,仿佛原本封印在这里面的怪物,冲破了桎梏。 他得出答案,转身就循着空气中残余的黑气而去,径自穿过那破洞的墙壁,消失在日光下。 陆景行本来还想跟上,只走了两步,就打消了念头,这是塞缪尔要做的事情,并不是他要做的,他现在是需要在这浩瀚书海里,尽早地找到回去的办法。 想到这里,他抬手将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捋,光洁饱满的额头露出刹那,又被悉数落回的头发遮挡,陆景行转过身,往书柜处走。 墙外的光照进来,斜斜地拖长他的影子。 随着日光挪移,图书室的温度下降了稍许,如酒窖关上了通往外界的门,重新掩埋在地底发酵。 陆景行放下手头又一本书,等那冷意悄无声息覆在他肌肤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整个人仿佛被禁锢住。 寒意从脚底升起,将他整个人缠绕住,冷冽的呼吸落在后颈处,不知什么时候,一只苍白的手揽在他的腰间,凉凉的发丝掉进他的后颈里,无声息出现的来人低低地笑了一下,格外亲昵地问: “主人。” “您身上怎么全是光明神那些恶心的味道?” “我帮您仔细地洗干净,如何?” 【作者有话说】 陆啊,快叫你老公救你!* 感谢在2021-02-24 00:23:07~2021-02-26 01:46: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忆灬青竹、谢玹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签、灵魂契约 6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023章 第二十三章 ◎“亲我一下。”◎陆景行悚然一惊, 他终于分辨出这寒意来自哪里,地狱之主出现的时候,浓烈的魔气也曾经让古堡的房间出现浓烈的扭曲, 还攀附着日光都融化不了的冰雪。 即便他失去了魔力, 不再如先前强大, 按理说也不至于被布兰特像是钉住灵魂一般, 毫无反抗之力, 体内还有光明元素是可以调动的。可他动不了。 那股寒意冻上他的灵魂,目之所及, 不知道什么时候, 搭在书脊上的指尖停留着一只安静的紫色蝴蝶, 羽翼翕动, 不经意洒落细微的鳞粉, 在日光的尘埃里折射出七彩的光。 陆景行意识到这片区域已经落入了布兰特的控制。 他强行想要催动自己的身体, 就有撕裂灵魂的感觉从体内传来,微凉的指尖轻轻碰着他的后颈, 将出现的薄汗擦去——从阴影里出来的男人笑着含住食指沾到的一点湿润, 似喟叹般,幽幽说道: “好奇怪,主人跟人类越来越像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 没听到陆景行的回应, 他又了然地笑了笑, “忘了您现在说不了话。”腰间的手逐渐往上挪,像是一寸寸解构他的脊骨似的, 最终, 布兰特把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 侧头看过去的时候, 微凉的气息涌入陆景行的耳廓,引发痒意。 “主人猜一下,我是怎么拥有禁锢您灵魂的力量?” 仍然留在塞缪尔房间里的阵法出现在陆景行的脑海。 可他又觉得,塞缪尔住的地方,应该不至于这样轻易让布兰特进去,思路走到死,找不出答案,陆景行矮下视线,看着书架上的一层木屑灰尘,仿佛对他的话题不感兴趣,无动于衷地像一块木头。 “如果是那个让我反胃的光明神在这里,您绝不会这样冷漠吧?” “没关系,时间还长,我会让您回心转意的。” 他往前凑了凑,眼眸里都是深深的笑意,陆景行浑身的禁锢霎时间一松,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转头的刹那,视线对上那笑吟吟的双瞳,脑海里一阵天旋地转,视野暗了下去。 布兰特将他接住,掌心的魔力涌入对方的体内,动作轻柔地如对待情人,本意是为了探究陆景行怎么会变成这样,然而那丝丝缕缕的黑色才刚穿过布料,接触到掌中人的肌肤,就被漫出的金色悄无声息绞灭。 他唇角的笑意凝固了。 眼瞳里的颜色沉到极致,成了紫罗兰,向来披着斯文皮子的恶魔,头一次露出了堪称扭曲的神色,面颊上的蝴蝶花纹不断闪烁,明暗之间,皮囊犹如经受不住窑火的瓷器,隐约有要开裂的痕迹。只是下一秒。 目光落在陆景行安静、熟睡地躺在自己怀中的模样,那若隐若现的蝴蝶纹路安静下来,恶魔不动神色地凑近那唇,作势要尝尝那味道——却在中途停住。 “再忍一忍吧。” 他近似自言自语地劝道:“让我这样生气,现在就开始的话,容易控制不住地将您彻底吃掉吧?”……圣湖边。 塞缪尔一路追踪着那股消失的气息到了这里,正看见岸边昏睡过去的一道身影,斑驳的红色灵魂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正是他那栋小洋楼的同住舍友,莉莉丝。 正巧在他旁边的,是衣服边角破了些,楚楚可怜地捂着自己面纱的辛迪,女孩儿见到他,眼角渗出泪来,呜咽地喊了一句: “圣子大人……” 像是受尽了欺负。 塞缪尔将目光放在她身上,大约是眼睛的瞳色太浅,自然而然就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尤其是现在他只站在那里没动,就更有一种距离感,辛迪不自觉地攥紧了面纱,掌心汗意打湿了面纱的边缘,她避开了塞缪尔的目光,低下头做出柔弱的姿态。 最终,余光瞥见来人一步步走近,很轻地问: “你怎么在这里?” 辛迪哆嗦了一下,咬着唇,半晌才柔柔地应道:“今天神学院不上课,我想找个人少的地方自习,谁知道正好碰见莉莉丝同学,他好像很怕水,只看了一眼湖面,就吓晕了过去。” 在她说话的过程中,塞缪尔从头到尾眼神都不曾从她这里挪开。 女孩儿的脸逐渐变红。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湖水翻涌,不知名的怪物肢体掠出湖面,扬起暴雨般的水花,冲着湖岸的方向而去,一举将莉莉丝衔住。 六只渴血的、情绪极其残暴的眼睛看向塞缪尔的方向。 随着女孩儿的一声惊呼,她被怪物的其中一只脑袋咬住身躯,极力挣扎的同时,瞥见怪物的另外两个脑袋,不得不朝岸边大声喊道: “圣子大人!快跑!” 她话才出口,叼着她的怪物就收紧了牙齿,成功让她的尾音拖成了哀嚎,旋即,它甩了下细长的尾巴,给了塞缪尔一个挑衅的眼神,竟然重新往湖里沉去。 水面上还残留着翻涌的动静,像是久久不能停歇的一口井。 塞缪尔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他往空空如也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在湖边静伫片刻,才往那圣湖里跳去。…… 陆景行醒来的时候,还没从那眩晕感里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的身躯躺在浴缸里,被奶白色的泡沫覆盖着,而布兰特正坐在浴缸边,抬手从他的喉结上滑过,慢慢勾着他的下巴: “您醒了?” 旖旎的气氛酥麻了人的神经,陆景行却觉得浑身不适,他偏开脑袋,正想找个办法从这荒谬的情境里出去,侧头却看见了一面镜子。 镜子的浅表倒映出他们俩脑袋挨在一起的样子,可里面却上演着…… 圣湖边的画面。 看见辛迪被水里出来的怪物抓走时,他的气息不经意一停,被布兰特敏锐地捕捉到,原本只是轻轻触碰他,这时便陡然钳住他的脖颈: “您怎么这样多情……” “光明神您喜欢,人类女孩儿您也喜欢。” “这样可让我太难过了,我忍不住想修改一下接下来的剧本——” 陆景行猝然转过头,后颈沾着泡沫,再冷峻的眼神也无法造成杀伤力,成功让布兰特笑了出来,于是恶魔好整以暇地凑到他身前,笑意盎然地要求道: “亲我一下。” “我考虑让他们……活一个。” 【作者有话说】 惨,陆陆,惨。* 感谢在2021-02-26 01:46:49~2021-02-28 00:09: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忆灬青竹、谢玹、沙雕网友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oft他野爹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024章 第二十四章 ◎赌注。◎和着泡沫的水花溅起, 陆景行拨开凑到面前的那张脸,微微抬了下下巴,转向镜面的方向, 语气还是生人勿进的冷淡: “你的剧本?” “他们俩之间活下几个, 真以为由你说了算?” 看到他在自己面前半点柔和的态度都没有, 布兰特唇边的笑意未收, 反手将自己面上沾的那点泡沫一点点抹去, 唯有面上若隐若现出半边蝴蝶纹路,当指尖够到唇角的刹那—— “咚!” 浴池的水面上溅起纷纷扰扰的水花, 馨香的沐浴泡沫散落的满地都是, 淅淅沥沥的水花往低洼处的地方聚集, 浴缸里, 陆景行整个人都被按着脖子压到了浴缸底, 一串细小的泡泡从他的唇边泄出, 碧绿色的眼睛睁开,与上方同样浸入水中的那张面庞相对。 恶魔的低语腔调引起了水波的共鸣, 因为用的语言有些古老, 经过水声和听力的重重隔阂,以往阴柔偏细的声音,仿佛歌儿一样: “那我们来打一个赌吧。” “您这样鬼迷心窍地贪恋那个光明神, 就让我们猜猜, 他能否安然无恙地离开圣湖, 怎么样?” 陆景行与他扼住自己脖颈的力道相较劲,吐出了更多的水泡, 身为恶魔的本能告诉他, 他并不会被淹死在这小小的浴缸池子里, 然而曾经当人类对这种突发情况的慌张, 还是让他免不了露出一刹那的失措。 金色的光明元素从他的掌心流窜出来,烫得本来冰冷的水竟咕噜噜地升温,本来凑近他的布兰特受到这强大的力量所摄,不得不暂时避开,手下力气松开的刹那,陆景行一跃从池子底下坐起来,抓住浴缸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身上的衣袍都没有除去,现在湿哒哒地粘在后脖子附近,他用力吸了几口空气,再次回头的时候,看到布兰特敛了笑意,平静地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腕。 那上面有一道模糊的伤口,流血的同时,有黑色的魔气与残余的那点细碎金色元素对抗,不断修补着这上面的伤痕。 直到修复成功,布兰特的目光从手腕转到他的脸上,重又弯了弯唇: “一直很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让您彻底摈弃魔力,又让光明亲和这具身躯——” “就把这个当做赌注吧。” “我亲爱的主人,若是您输了,我会一寸寸地了解您身上的改变之处,并且在您这儿彻底留下我的烙印,如何?” 陆景行从他刚才的反应里判断出了这家伙好像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若不是因为身上那些不受控制的金光,以布兰特这副恨不能将他吃掉的眼神,现在的场面绝不可能只是和平地在这里打赌,陆景行心知肚明,但依然不怎么搭理他,在确定自己的安全之后,就认真地去看镜子里的场面。……圣湖水底。 深到几乎透不进光的湖底,水草像是狂乱的发丝在乱舞,在这被黑暗包围的世界里,塞缪尔的浅金色头发海浪般铺开,将日光直直带入水中。 水草环绕下,有一处岩石群,粗糙的表面有许多腐化的气孔,大小不一,竟然行成了一条通道,而黑暗的味道就从里面传来,塞缪尔毫不迟疑,往那错综复杂的通道里钻去。 甬道弯弯绕绕,如奇怪的巢穴,水慢慢褪去,变成坦途的通道,可是塞缪尔却站在岸边迟疑,也许是以为这下面的黑暗气息实在太重,不知道是什么怪物曾经的老巢,现在在他的眼中颜色太深,他在这深深浅浅的黑里,有些分不清往前的路。 就在这时候——里面跌跌撞撞地传出一串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很轻的呼唤:“救命……救命……” 辛迪头发都散了,脖子上还带着一道非常明显的淤痕,在从通道里出来与塞缪尔汇合的时候,陆景行条件反射的松了一口气,恰在此时,他瞥见了布兰特眼底兴味盎然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浮现的是曾经塞缪尔说过的一句: “有没有事,只从表面上确定就行了吗?” 疑点一旦产生,很多注意不到的细节就跟着冒出来,他免不了在想,从自己上次在温室花房伤了布兰特之后到现在,对方是否早就恢复了伤?并且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还做了别的什么事情?镜面里。 辛迪浑身都是湿漉漉的,从进入神学院以来就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现在狼狈地垂落在身前,唯有那张清秀的脸上,分不清水和泪,给人一种可怜到极致的感觉,她哭着想往塞缪尔的怀里扑。 陆景行却凑近了一些,因为这镜子呈现的画面并不太清楚,所以即便他有些疑惑,也还是没法验证自己的猜想,只模糊地觉得…… 辛迪似乎漂亮了很多? 把脑袋里的奇怪想法摇晃掉,他专注地看着辛迪和塞缪尔的相处,一向宽和的神明化身在女孩儿带着哭声跑过来的时候,竟然往后退了一步,让女孩儿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圣子大人?” 辛迪脸上的神情看着更受伤了一些。 跟她这时候的凄惨处境一比,塞缪尔俨然铁石心肠的代言人,对她的哭腔和泪水视若无睹,只很冷静地问: “把你抓来的地狱猎犬呢?” 女孩儿哭的一抽一抽:“我……我不知道,它也许是想淹死我,我中途昏迷过去了,醒来就发现在这个地方,怕被它吃掉,就慌乱地跑出来了,遇到您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您肯定会来救我的。” “辛迪。” 塞缪尔看着她的方向,用和平时没什么差别的调子叫了她一声。 被他点名的小姑娘蓦地心中一紧,只战战兢兢地维持表面上的神情,下意识地应承一句:“我在。” “地狱猎犬的封印阵里,光明之力依然强大,而且位于神学院最安全的地方,每天都有专门的神侍看守,黑暗力量无法接近,只有人类才能用自己的血解开封印。” 女孩儿屏气凝神,身上的衣服实在太潦草,带着数不清的细碎伤痕,随着塞缪尔的每一句发问,她就跟着颤抖一下,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冷的。 就在她停住呼吸,即将闭上眼睛的刹那,金发美人慢慢地问出一句: “你知道是谁解开的封印吗?” “不知道,”她摇着头,抬手把耳朵后面的头发挽起来,又重复了一遍:“很抱歉,圣子大人,我并不知道。” 塞缪尔始终紧皱的眉头,轻飘飘地松开了。 他说:“是吗。”…… 光刃破空的声音传出,黑色中分头的男人往后避了避,没让那金色的元素再次破坏自己的身躯,看到陆景行脸色大变,他愉悦地笑出声来。 “您还是这样聪明,但是为什么生气呢?” “怪我拯救了一个被光明遗弃的孩子?” 青年翡翠色的眸子里怒意凝聚,倒像是冻结的冰,陆景行直觉辛迪和塞缪尔的反常都是布兰特的杰作,因为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陷阱,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帮塞缪尔一把。 可是往日忠心耿耿的管家,现在并不想让他离开—— “赌约还没有结束,或许我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您。” “这场赌注,坐庄的是地狱之主。” 布兰特笑出声来,抬手唤来无数的纷飞蝴蝶,对陆景行轻轻眨了下眼睛,状若暗示: “您恐怕没法这样轻易离开了。” 陆景行:“……”淦。 【作者有话说】 小陆真的好积极一受,身处困境还想着救老公呜呜呜。* 感谢在2021-02-28 00:09:22~2021-03-02 21:14: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忆灬青竹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an 20瓶;L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025章 第二十五章 ◎他是我的。◎镜像画面里。 与辛迪保持一定距离站着的塞缪尔并不想在那颜色深浅不一的洞穴里作战, 既然现在想要救的人已经出来了,他打算先带辛迪上岸,之后再找神学院的侍从们下来剿灭这只逃脱的怪物。 听完他的打算, 辛迪紧张地上前一步, 冰凉的指尖捉住他的手臂, “圣子大人!我刚才出来的时候, 看见里面还有别的同学, 可我实在太害怕了……” “您、您能去救救他们吗?” 浅金的头发在这湖底深处散发着幽光,与之同色的眼瞳紧盯着女孩儿紧紧抓住自己的动作, 然而没等青年再反应, 洞穴伸出陡然伸出一条带着倒刺的尾巴, 朝着二人的位置拖曳而来, 塞缪尔抬手拉着辛迪往旁边避开! 尾巴擦着他的手臂而过, 带下一片雪白的衣袖, 辛迪尖叫一声,整个往他的怀里钻去, 似是没料到这点变化, 神明化身动作慢了点,回过神的时候,长鞭一样的尾巴与他擦肩而过, 又从后方折返, 将他狠狠拍倒在地上。 洞穴深处传出一阵浑厚的、带着回音的笑声:“我已经很久没有尝过新鲜的人类了, 谁也别想阻碍我。” 一团金色的火焰升起。 照亮阴冷、潮湿的圣湖深处,塞缪尔从地上起来, 半空中的那团火焰慢慢凝成半透明的圆形, 不断缩小到他的面前, 同时, 指尖又溢出一道光往前方漆黑的洞穴里钻去。 先前在他怀里跟着他一起摔倒的辛迪这时候爬起来,浑身都是狼狈,因为痛的太过真情实感,声音里的颤抖明显了许多: “圣、圣子大人……” 她像是失去了巢穴的鸟儿,想要再依赖面前看上去最可靠的人。 脚步才往前挪了部分,塞缪尔的目光忽而转向她,淡金色的、薄玻璃般的光笼在一只眼睛前面,让他看过来的视线里最后一点温度也不带,辛迪被那冷意冻得停了脚步,嗓子动了动,怯怯地想要再喊他一声,余光却瞥见了他破烂衣袖下的伤口。 刺眼的鲜血打湿了衣袖,沾在雪白的指尖,一滴滴地往下落,那是刚才他被地狱之犬的尾巴抽打到,连带着在这砂石地面上蹭伤的痕迹。 他注视着面前灵魂的颜色已经彻底改变,与前方深浅不一的洞穴几乎同色的少女,心中不知道怎么冒出来一个念头。 ——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 从他有记忆以来,再没有哪个灵魂是能够在沾染上堕落之后,仍然保持纯洁和光明的,而且他现在再听不见辛迪的心声,哭起来像百灵鸟一样的少女,即便经历苦难也仍然能露出灿烂笑容的那个忠实信徒,已经改投了信仰。 塞缪尔心中涌上无边的遗憾,好像仍然抱着什么希冀,于是他怀揣着最后的慈悲,轻声问:“我先带你上去,再回来救别的同学。” 辛迪小声道:“我不会连累您的,我就在这里等您,可以吗?” 明明恐惧到了极致,却又不肯离开。 塞缪尔低头看了看手臂处的伤口,静默半晌,以光作眼,朝着那未知的洞穴里走去,每靠近一步,空气里的魔气就更加浓郁一些,总让他觉得自己的手臂伤口更疼痛。…… “你对她做了什么?” 湿漉漉的衣袍挂在陆景行的身上,因为魔力到现在都没有恢复,而体内的光明之力控制不好分寸,他干脆不做烘干衣服的事情,由着这水淋淋的半透明布料挂在身上,于浅薄的地方勾勒出他的身型曲线。 而他半靠在那个瓷白的浴缸旁边,冷眼望向布兰特。 恶魔低低地笑出来,由着一只蝴蝶落在他的右手尾指上,隔着空气里彩色的鳞粉往陆景行的方向看:“看来我低估了您对这个人类的感情,只不过短短几天,就对她的变化了解到这个程度……主人,您可是从来没这样认真看过我。” 陆景行不理他阴阳怪气的话,事实上他并不是了解辛迪。 而是了解塞缪尔。 从来都乐于对弱者伸出援手的善良神明化身,现在几次三番地对辛迪露出冷漠的态度,他们俩之间谁更容易受到影响而变化,这是显而易见的。 直觉地狱猎犬所在的地方是陷阱,陆景行表面平静,实际上暗暗锁定布兰特的方向,光明之力晦涩地在身体里流转半天。 比起他的一心二用,管家先生倒是专心很多……他一直专注地看着陆景行,目光灼热到恨不能将他的每根头发和睫毛都数得清清楚楚,陆景行只稍微动一动,他就看得一清二楚。 “我说过了,光明的力量,是我最讨厌的东西——” 停留在他指尖的蝴蝶受到莫名惊扰,呼啦啦地飞向半空中,几乎在布兰特出现在陆景行面前的同时,一团扭曲的金色力量砸向对方。 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布兰特紧紧盯着陆景行的双眼,眼中的颜色变化,世界跟着天旋地转起来,陆景行只稍稍晃神,整个人就失去力气,被布兰特拉进一场幻境里。 一只雪白色、略有些歪扭的骨杖点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敲击声。 脸上浮现出纹路、有着蓝紫色双眸的恶魔接住怀里的人,转头往后面看去,动作里透出几分警惕:“你不去配合地狱猎犬,来这里做什么?” 握着骨杖的手指纤瘦,一枚鸽子血色的宝石戒指深的好像刚吸饱了血,配上黑紫色的指甲,危险的感觉随着淡漠的音色传出。 “他并不是普通的恶魔。” “等地狱之门打开,地狱之主被召唤降临,需要一具能承载祂力量的躯体。” 布兰特把怀里人抱紧,露出几分冷意来,“少打我主人的主意,他现在身体里都是该死的光明力量,根本不能充当容器,何况……”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曾经的教皇大人?” 他抚着陆景行的后颈,将对方脑袋压在自己的肩头,勾着唇角的时候,笑容里充满占有欲:“他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自布兰特从深渊诞生,被对方捡走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俩的命运就注定从此要交织在一起,布兰特甘愿为陆景行奉献自己的所有——与之相对,陆景行也必须属于他。 路易从门外的阴影里走进来,黑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有股说不出的邪意,自从与地狱之主做交易以来,这是他头一次用全新的面貌见人,握着骨节杖的手指张开又聚拢。 “正好,我还没试过全新的力量。”…… 从头晕目眩里清醒过来,陆景行茫然地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高楼大厦,还有从面前飞驰而过的车,本能地后退到斑马线的安全距离。 他先是有些怔楞,旋即很快地反应过来,眼中透出笑意来:这是……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就让小陆高兴三秒钟叭! * 第0026章 第二十六章 ◎“塞缪尔……”◎陆景行习惯地摸了摸口袋, 却发现自己穿的还是类似塞缪尔那式的衣袍,松松垮垮,哪来的口袋, 又哪里有手机? 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 怕被周围现代感十足的路人看出来自己的衣服古怪, 然而明明站在红绿灯路口, 熙攘的人群却没有任何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好像他在这里全然透明。 对面的灯绿了。 脚下的步子动了动,陆景行有些茫然地跟着人群往前走, 就在走完斑马线的下一刻, 左脚踏出去, 脚下的路却消失不见, 坍塌成了漆黑的深渊, 与他每次被地狱之主警告的时候, 灵魂所能窥探到的深渊模样极其相似。 水泥路面的碎屑滚落,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陆景行猝然后退了几步, 吓得心跳都停了,面前裂开的深渊巨口,还有远处那些现代建筑都变成海市蜃楼般的虚影, 明明只差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距离, 却像在嘲讽他, 永远跨不过这道坎,回到他曾经熟知的环境。 孤零零的身影站在深渊的这一边, 显得无比孤独。 他站在原地, 看着那些车辆、高楼、行人逐渐变成虚影, 碧绿色的眼瞳里都是落寞, 肩膀耷拉下来,仿佛被世界遗忘在这个无人的角落……直到视线范围内出现一根黑色的、油光发亮的细长尾巴。 那尾巴悄悄缠上他的脚踝,将走神极其严重的陆景行拉回注意力,他倏然偏过头去,在微光里看见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对方的身形和他相同,只是头顶长着黑色的尖角,脸色更加苍白,背后支着巨大的黑色骨翼,身后还垂落一长条尾巴。恶魔本相。 陆景行对上那双碧绿的眼睛,发觉对方的眼瞳竟是竖瞳,现在细细地眯成了一条线,予人一种冷漠又残忍的感觉,当下,这个跟他长相相似的恶魔扬起唇角,对他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声音温和又残酷地宣布: “你回不去了。” 试图退后拉开距离,才刚动一下,陆景行的脚踝就被重重地扯住,他只能站在原地,出声问:“你是谁?” 尾巴圈着他,把他拉得一个踉跄,黑色的长指甲点在他的胸口,恶魔低低地笑出声来:“我就是你,想不起来了吗?”听你扯淡。 陆景行猜测面前这位应该就是原著里那个作恶多端的陆恶魔本魔,没想到对方竟然一直都存在,仿佛……在暗处冷冷看着他所做的一切。 抬起没被禁锢的另一只脚,踩在对方缠来的尾巴上,青年眼角下压,原本稍显温和的神色,即刻就冷了下来,“说吧,怎么样能让我回去?” “我已经说过了,你回不去。”寄居在他心底的恶魔并不知痛,由着他嫌弃地将自己推开,只是冰冷的竖瞳张开一些,指尖稍稍挪开一点,作势要把他揽到自己的怀里,这亲昵的动作让陆景行格外抗拒,抬手挡了一下。 “你只能待在属于你的地方。” 从尾巴开始,恶魔一点点化作灰,陆景行本来是躲闪的姿态,看到这番变化,不由睁大了眼睛,反手去抓对方的手臂:“你……” “我已经唤醒了你,”恶魔看着他,薄唇轻启:“接下来的一切,都将交还给你。”……湖底。 塞缪尔在时高时低、狭窄到有时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洞穴里前行,时不时还要受到来自地狱猎犬的偷袭,尽管有光明元素组成的镜片作眼睛,终究还是受到限制,有些分不清方向,正在此时,他又听见了辛迪的哭声。 弯弯绕绕转过一条道之后,女孩儿抬手擦着自己眼角的泪,被他面前的光照晃了晃,有些不敢置信:“我……圣子大人……外面的水位升高了……我不得不进来……” 刚说完这句,塞缪尔眼睁睁地看见她身后出现地狱猎犬那灵活似蛇的尾巴,将女孩儿狠狠抽向他的方向,洞穴里不知怎么地动山摇起来。 他单手接住辛迪,另一手在空中飞快地划动一个光明咒,强光凝聚——正巧在圣湖边醒来的莉莉丝后退了几步,他看见满天的日光都凝萃,像是经过无形的巨大漏斗,朝着这湖中央倒流而下,湖面出现巨大的漩涡,由着凝聚的光慢慢滴落。 有一刹那,莉莉丝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见。 世界变成一片白茫茫。 仿佛神刚创世,制造光明的时刻。 反应过来时,圣湖掀起惊天的巨浪,下一场瓢泼的大雨,往日寄居在这湖里的鱼虾在岸边掉的到处都是,漂亮的少年身上都是鱼腥味,跌坐在湿漉漉的草丛里,一只黑黢黢的、模样恶心的怪物站在湖面上,四处炸开的水底岩石散在附近。 塞缪尔没有看那恶犬嘴边流淌的唾液,也没看怀里被他拉起来的女生状态如何,目光往岸边的方向扫去,正瞥见摆脱了幻境、趁着布兰特和堕落教皇打起来之后偷偷溜出来的陆景行。 从幻境中醒来之后,陆景行脑子里都是乱糟糟的,无论如何留在布兰特和路易那边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干脆趁这两个打得不可开交时,遵循原本的想法,来看看塞缪尔的状况。 眼见他和辛迪平安没事,他站在岸边不由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塞缪尔动了动唇,声音不高,没管陆景行能不能听见,总之他松了一口气,因为对方体内有他的力量,先前跟布兰特几次动手,塞缪尔这边都能明显感觉到陆景行似乎被人欺负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正好对上辛迪梨花带雨的面容,两人对视了几秒钟,在庞大的地狱猎犬再次攻击而来的刹那,塞缪尔右手展开一面光盾,左手猛地拉住辛迪的手腕,被猎犬其中一只脑袋撞在光盾上的时候,金发美人垂下眼眸。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辛迪。” 他声音很轻,握着女孩儿的手腕力道却很重,足以让辛迪松开紧攥的手指,露出她指尖缠绕的一点锐利,上面还缠绕着黑色的魔气,被塞缪尔发现的时候,女孩儿的瞳孔骤缩,没了面纱的遮挡,经过湖水的洗濯,她的面庞白净地几乎透光。 再不见往日的那些雀斑。 完美地,如同地狱缝隙里爬上来,引诱人堕落的魔女。 “我不知道那场晚会发生了什么,”塞缪尔的眼睫轻颤,分明眼里没什么情绪,神情却像是悲悯:“你的心中失去了对光明神的信仰,灵魂里沾染了黑暗的颜色。” “你的善良、真诚消失不见,变得恶毒又谎言缠身。” “晚会上的那场火,我不知道从哪里来,但是今天的地狱猎犬,是你释放出来的,甚至还欺骗我来这里拯救并不存在的无辜同学——”刺啦。 日光聚成的盾受不住地狱三头犬的冲撞,出现裂痕。 塞缪尔顿了顿,没有在意掌心破碎的光,执意要将自己的话说完:“除此之外,你还玷污信仰,用魔鬼的力量破坏我的身躯。” “辛迪,你堕落黑暗、残害同学,应当接受审判。” 话音落下,他的神情变得更为冷淡,或者说,那一瞬间他的灵魂似乎被抽离了。 五官无悲无喜,像是一潭死水。 他身上伤口里的魔气还在肆虐,而地狱三头犬喉咙里发出赫赫的笑声,三双通红的双眼紧盯着塞缪尔的方向,它的身躯腹部是凹陷的,仿佛吃什么都无法填饱它的肚子,趁着塞缪尔与辛迪说话的空隙,他嘴里吐出一团黑色的魔气,带着腐朽的枯爪,朝着塞缪尔所在的地方抓去。 辛迪摇着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有无数的不忿想要说,也试图向她的神祈求得到宽恕,然而却没有了这个机会。 塞缪尔闭上了眼睛,淡粉色的唇上下轻轻一碰,声音依然是天籁的调子,却沉稳坚定,如雷霆万钧之势,引动天的尽头传来力量。 一阵奇异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紧接着,太阳所在处,照耀世间的光忽而变得充满压迫的意味,同一时刻,整个光明大陆的信徒都如有所感,朝着天边看去,无数道光箭像雨落下——当那些锐利的箭落在地狱猎犬身上时,就成了长而粗的钉子,扎进它的四肢、身躯,嘶吼哀嚎的声音响彻圣湖边。 莉莉丝也碰到了这些光箭,他身上那些红线缝合一样的伤口渐渐开裂,渗出鲜血来,他瞳孔瞬间涣散,跟着在湖边打滚,红色的裙子颜色一点点浸染得更为鲜艳。 陆景行情不自禁地后退半步,眼底映出那光雨,以为自己也将受到审判,然而漫天的金色独独避开了他。视线所及处。 被塞缪尔拉着手腕的女孩儿,褐色柔软长发落在脑后,她膝盖以下都浸在湖水里,仅仅凭着塞缪尔握着她的手腕,高高被拉着,身体软软地半跪下去。 一道金灿灿的光,穿透了她的胸膛,刺穿了她灵魂里与恶魔签订的协议,与此同时,侧脸上的皎白无暇渐渐退却,可爱的小雀斑重新浮出。 她半阖着眼睛,仿佛无意识地跪在神像前,重复曾经试过千百次的祈祷,又似忏悔她生来就带有的原罪。 “塞缪尔……” 陆景行站在岸边,那些光箭没入地面就消失不见,他毫发无伤,只愣愣地看着金发美人所在的方向,阻止的声音被三头犬的哀嚎淹没。怎么会这样? 他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辛迪胸膛的那道光箭,呼吸都停了,有那么一瞬间,他不可避免地想着……剧情。 似乎又回归了原本的路线。 辛迪的堕落和死亡,他似乎还是没有改变,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偷偷顶锅盖跑掉。* 感谢在2021-03-04 23:30:09~2021-03-07 22:37: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穆鹞栖.、忆灬青竹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签、灵魂契约 10瓶;L 4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027章 第二十七章 ◎“你会帮我吗?”◎湖中央的金发神明朝着陆景行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景行心神巨震之下,依然被这冷绝的眼神摄住片刻,总觉得在这一刹那间, 并不是塞缪尔在看自己, 而是清醒过来的光明神。 但错觉只在稍纵间。 “圣、圣子大人……” 辛迪唇角溢出的血色和咳出的动静将塞缪尔的目光拉回去, 金色的光箭穿透胸膛, 颜色逐渐变淡的时候, 仿佛也带走了女孩儿的生机。 她艰难地做着吞咽的动作,抬手想要去碰心中的神明, 可指尖却在即将碰到那金发的时候蜷了起来, 眼神里的光逐渐暗下去, 自出生有记忆以来的无数片段在脑海中划过, 有她在家里受尽欺负、只好去神像面前祈祷的画面, 也有进入神学院来, 受到塞缪尔的帮助、却又被其他同学不断排挤的样子…… 辛迪至死都在困惑。 她这一生似乎从未真正地得到什么,曾经在家里的时候, 她只希望像其他人家里的正常女孩儿一样, 能够在阳光下露出快乐的笑容,直到进入神学院的那一天,她想着光明神总算眷顾了自己, 然而生活并没有太多的改变。 全心全意信仰光明神的时候, 她保有一颗谦逊、宽容、友善的内心, 直面家人和同学的恶意,等到那些恶意将她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 她以为没入黑暗能让自己拥有回击恶意的勇气, 可她却离想要追逐的这道光更远了。 以至于贪欲滋生, 试图把太阳从天上拽进无尽的深渊里。 现在生命燃尽时, 她只想将自己的困惑道出: “神……听见过我的声音吗?” 如果祂曾经听过自己没日没夜的祷告,为什么不给予她这个虔诚信徒一丝怜悯,让她脱离这世间苦海?光明神鼓励正直、善良、宽容的品质,却为什么不给这样的信徒降下救赎? 以前的她不值得被善待吗? 塞缪尔睫毛轻轻颤抖一下,身躯不可自抑地弓了下,好像被莫须有的疼痛击中,淡金色的眼睛很轻地眨了眨,刹那的茫然过后,他抿了抿唇,回道: “听见过。”是吗? 辛迪费劲地扯了下唇角,似乎还有很多的问题想出口,然而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声带艰难地给自己这被痛苦环绕的一生做了总结: “一定是我……还不够好……” 神听见过她的祷告,却没有降下恩赐,像传说里一样将她从人间解救,带到身边侍奉,一定是因为她做的不够好。 她经历苦难,却没有抵住黑暗的诱惑,一定让光明神很失望吧。 或许,那时候她再坚持坚持,没有在那个夜晚走进黑暗,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辛迪脑海里的记忆定格在那个光明咒术课日光充沛的教室里。 让人昏昏欲睡的声音宣判了她的命运。 “……少女生而为善却聆听墙角的声音一步步走向阴影” 她想要抬手捂住自己心脏的位置,却怎么都记不起这预言的前半段,手自空中无力地垂下,灵魂随着胸膛里那道光箭,一起消散在空气里。…… “啊——!” 痛苦的哀嚎钻进了陆景行的耳廓,他不得不把自己的目光从死于光明神审判的辛迪身上挪开,转而看滚到脚边的莉莉丝。 初次见面时候的轻狂再找不到踪影,这会儿的他比陆景行在现代见过的流浪狗都狼狈,红色裙子颜色被染深,雪白的肌肤上那些缝进去的红线也不断地渗出血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遭受了酷刑一样的惨烈。 他身上的光箭倒是失去了踪影,可是人却没什么恢复的迹象,想到原著里这小变态喜欢搜集美人做娃娃的爱好来自童年继母施加的阴影,陆景行就免不了在心里叹气。 莉莉丝这个小变态,从悲剧和痛苦里浇灌而出,所以也把苦难赠予他人。 他和辛迪都有阴霾的童年,可他的所作所为并不能让陆景行共鸣,但眼下听见一个大活人在面前嚎叫,甚至痛哭流涕地说着“妈妈……我错了……”之类的话,委实也是一种对正常人的折磨。 陆景行看了看那边湖中央四爪被光箭扎穿,不断跟这光明力量搏斗、凶残本性一览无遗的地狱猎犬,还有不远处放下辛迪身体,沉默站在湖面上的塞缪尔。 他蹲下来,敲向莉莉丝的后颈,想将男孩敲晕——可惜力道不够,但是掌心碰在对方肌肤的时候,莉莉丝浑身像是被刀割的痛苦顿时消失,他泪眼朦胧地睁开眼睛,只依稀看出是个黑色头发的清俊男人,等陆景行挪开手,那熟悉的疼痛再次席卷了他。 想也不想地,莉莉丝本能地抬手去抱陆景行,血腥味扑鼻而来: “救救我,求求你……” 他的身躯因为疼痛而抽搐,精致的脸庞沾着头发和草絮,红裙里氤着的血迹蹭到了陆景行衣服上,深浅不一的红和着腥味,让人本能反胃,但他竟然爆发出了力气,让陆景行一时半会儿推不开,甚至顺着那力道往后倒。 莉莉丝成功跟他肌肤相贴,蓝色的眼睛里还蓄着没干的泪,抱着他的脖子,在那片刻的安宁动静里,因为失去过多体力,本能地昏昏欲睡。 陆景行:“?” 他开始跟身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挂件做斗争。湖中央。 塞缪尔看向因为涌动黑暗力量跟光明审判箭做斗争,身形不断缩小的抵御猎犬,在对方缩小到几乎跟他身躯持平的时候,审判的力量也被削弱消磨,被那带着毒唾沫的獠牙咬碎,地狱猎犬化作一道黑色的风消失—— “解开封印的深渊之物,不光我一个。” “光明神的化身,以你现在的力量,又能救几个?” 金发美人的眸光垂下来,看着辛迪的身体不断往湖里沉,半晌之后又改了主意,以光明元素托起对方,带到岸边,埋在了阳光笼罩的圣湖边。 静静伫立片刻,他才走回陆景行的身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莉莉丝被拎开的时候,竟然没有再因为痛苦清醒过来,就这样沉沉地睡去。 随后,指节分明的手掌伸向仍倒在草地里的人。 黑发青年怔楞片刻,试着抬手拉住他的掌心,起来的时候忍不住问道:“你想起来了?” 关于光明神的一切。 塞缪尔摇了摇头:“没有。” 不过在审判的时候,隐约能感觉到神格的苏醒,只是那感觉很快又消失,并不能被他掌控。 陆景行站在他的身边,没看脚边的莉莉丝,眼见附近有了个新坟茔,碧绿的眼睛里漾出点愁绪来:“辛迪……” “你很喜欢她。”塞缪尔蓦地说了一句,打断了他的话,用的是肯定句。 青年被说的一愣,心中确实有一点惋惜,主要是因为这小姑娘太可怜,但也没到很喜欢的地步,主要是因为对方跟塞缪尔的命运息息相关。 他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好转移话题:“你还记得那个预言吗?邪神不忍将祂最爱的身躯腐于黑暗,光明下行走的信徒是虔诚的保护色,被取走心脏的少女生而为善……” 他把那天的预言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原著里,辛迪的心脏明明就是引诱光明神堕落的原因之一。 现在的发展让他看不太懂,但是就这样任由少女的尸身落在这圣湖附近,总觉得那些黑暗生物不会轻易绕开这点。 可要说让他找个现代停尸间或者给人火化了…… 又有点不太合适。 陆景行的迟疑和进退两难都让塞缪尔听在耳中,他难得有些不解,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如果对方真的很喜欢辛迪,在女孩儿死了之后,应该是会有些情绪的。但现在…… 塞缪尔发现自己始终没法看透这恶魔。 “塞缪尔,我觉得辛迪的心脏跟你有关系。”最终,陆景行决定把剧情委婉地告知主角本人。 金发美人如雕刻般完美的容颜稍稍触动,他用一种很专注的目光看过来,额边碎发、睫毛、眼睛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这么在意她,是因为她的心脏跟我有关系?” 陆景行听得有些莫名,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他盯着面前的金发美人,总感觉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是哪儿奇怪……但总之,比在湖上降下审判的时候,似乎有人气多了。就比如现在。 自他应答之后,塞缪尔又看了他好一会儿,很轻地弯了一下唇,随后像是闲聊一般,问起他来时的状况。 “你先前遇到什么事情了?” 陆景行被他提醒,三两句掠过,根本没提跟浴缸有关的事情,只道自己的发现:“教皇路易已经堕落了。” 塞缪尔眼帘低垂,湖边正好有风吹来,刮着他的衣衫。 有一刻,陆景行觉得他真的惨极了,明明是神,却只能看着身边的信徒一个个被黑暗诱惑堕落,甚至连祂自己都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喉咙动了动,他本能地脱口安慰: “别难过。” “邪不胜正是世间的真理。” 塞缪尔眼珠动了动,朝他看去,“你会来帮我吗?” 陆景行想到那场离奇的梦,还有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恶魔下达的宣告,心中关于回家的念头慢慢带上一种恐慌的意味,他咬了咬唇。 “当然。” 陆景行故作轻松地回答,视线不敢放在塞缪尔的脸上,好像这样能显得自己更理直气壮一些:“你还没有完成我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居然看剧看到根本想不起来更新这件事QAQ我错了,我忏悔。 下次再也不追连载的剧!* 感谢在2021-03-07 22:37:15~2021-03-11 22:17: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谢玹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八月剪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028章 第二十八章 ◎“很不一样。”◎看着塞缪尔在辛迪的坟前画下阵法, 陆景行走之前又看了看再次昏迷在湖边的莉莉丝,少年一身深浅不同的血色,曾经在课堂上坑过辛迪无数次的他, 现在终于也被辛迪拖累了一次。 黑发青年蹲下来, 观察着莉莉丝身上的伤痕, 直到身边拂过一阵风, 伴着草丛里浅淡的野花香味。 “你想救他?” 陆景行摇了摇头, 挑起唇角,不知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不, 我是想到个更好的办法惩罚他曾经做的一切——” “你把他身上的光明审判解除了吗?” 塞缪尔浅色的眼瞳随意扫过莉莉丝, 看见他灵魂里的其他颜色没变, 唯有血红更深了一些, 象征这人从罪孽中生, 又将罪孽散播,很轻地抿了一下唇。 “没有, 只是暂时压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陆景行被缠住, 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这是个普通人见了都要感到害怕的恶魔,可是塞缪尔竟然更担心这个找不回恶魔之力的被一个普通人欺负了。 黑发恶魔点了点头, 额前的碎发落在鼻梁附近, 在眼窝处也洒下浅浅阴影, 他笑着抬起头,仰视身旁的人时, 日光从高处倾在他眼瞳里: “就这样让他在痛苦里死去, 也不合适, 不如……” “让他每天做点帮助同学的好事, 一天不做善事就彻夜难眠,你觉得怎么样?”不愧是他。 真是个想想都要夸句恶毒的好点子。 塞缪尔从没想过这一层,事实上先前这股审判的力量他就用的有些不太熟练,当时他的身体被暂时苏醒的神格掌控,灵魂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等到力量消失、看到的东西也跟着模糊,现在怎么都想不起来,干脆不再强求,只半俯身-下去,抬手放在莉莉丝的肩上。 试图找寻留在他体内的力量,改一下审判的法则。 陆景行望着他,精致又深邃的五官轮廓因那温和的瞳色染得神情温柔,没有半点杀伤力,可惜塞缪尔看不到他的模样,只依稀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经意地歪了下脑袋。 “?” 蹲着的青年自顾自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在塞缪尔研究莉莉丝体内的审判法则时,随意扯了个话题: “你打算去追……那条狗吗?” 塞缪尔点了点头,“你跟我一起去。” 之前在图书室丢下陆景行,导致他遇上堕落的教皇和其他恶魔,塞缪尔觉得自己有义务拯救迷途知返的陆景行,起码不能再让对方再被拉回堕落的深渊。 陆景行想了想,在他掌心出现金色的阵法纹路时,眯了眯眼睛,他依然想找回之前应用时更得心应手的黑暗力量。 总是这样当个比普通神学院学生还要废物的小恶魔可不行。 倒是可以先从那条地狱的狗想想办法。…… 趁着女装小恶魔熟睡的期间,一金一黑两道身影离开,先往陆景行脱困的对方找去,果然已经没了布兰特和路易的痕迹,他们只能循着地狱猎犬离开的方向而去。 理所当然地,塞缪尔跟到一半,就失去了对方的踪影,他们停在一栋小屋子里,满地都是被当做怒气发泄的断体残肢。 就连这些人的灵魂都是残缺的。 还好在只丢了力量的情况下,陆景行的恶魔体质仍然有一些优势,神学院宴会的当晚,他见不到灵魂的原因是那些都被布兰特召唤出来的地狱火焰燃烧殆尽,湖边的辛迪是连灵魂都消亡于光明神的审判里。 现在他再次见到了飘在空中的灵魂,脸上仍僵硬地残留着恐惧的神情,他闭了闭眼睛,不去看这些画面,沉声问道: “塞缪尔,你知道它的习性吗?” 金发美人瞥了他一眼,也许是因为这屋里的惨状,他的表情也淡到极致,现在听地狱土著找他打听地狱猎犬的特点,也只沉默一瞬,很快出声: “喜欢新鲜的灵魂,被它标记的灵魂都无法逃脱,它是现在出现的黑暗产物中,少有的不用通过契约的形式,就能够直接对人类造成伤害的物种。” “没有人类的允许,它们无法越过神订下的法则,走出地狱缝隙来到人间。” 这就是地狱猎犬被封印在神学院的原因,普通人即便只是靠近,也会受到蛊惑和影响,只有在光明之力最丰沛的地方,才有可能看住这头恶犬。 陆景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睁开眼睛道:“我好像能追踪到它的痕迹。” 他说不清楚这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冥冥之中能感觉到,有一股更甚过他的恶意,肆无忌惮地释放出自己的气息,仿佛在吸引周围所有的黑暗生物前去。 塞缪尔略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带路。 陆景行眨了下眼睛,蓦地问了句:“你不怕我跟它是一伙的?” “我没告诉过你吗?”塞缪尔定定地看着他:“你和其他的黑暗生物,很不一样。” 陆景行倒是还想问问哪里不一样,但现在的时间不容许他再在这里耽搁,地狱猎犬四条腿,跑的比他们俩快多了,他们还有得追,在这里停得越久,就会有越多的光明大陆人类遭殃。……湖边。 “死了?” 苍白的骨杖点在湿润的土壤里,问话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嫌弃,约莫是想起了这个人类身前的模样,甚至还抬手揉了揉鼻梁,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将这埋骨人的尊荣从脑海里清除。 翩翩蝴蝶在半空中盘旋,轨迹绕出了一座阵法的痕迹,又听这声音冷冷道:“他在这里留了阵法,一旦被触碰,塞缪尔会直接通过传送阵出现在这里。” “你怕了?”笑吟吟的声线阴柔响起。 蝴蝶落在一只纤细的指尖上,抖了抖翅膀,消弭于无形,穿着三件套的瘦高恶魔红唇如血,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怕也正常,毕竟你的力量,由一个神格都未完全苏醒的化身收了回去——” “但要是地狱之主计划失败,你可得想好,神对黑暗叛徒从不心慈手软,到时你就算跪在他跟前祈求原谅,他也不会放过你的。” 深红色的眼睛觑过去,路易很快地挪开自己的视线,像是对这道寡淡的素菜没有兴趣,冷硬地吩咐道: “你如果坚持想打开,那就去找几个光明之力充沛的活信徒过来。” “当然要打开,”布兰特看着坟茔所在处,笑意渐深:“神的心脏,即便容器死去,也不会停止跳动。” 路易自从当上教皇以来,自问对光明神的研究已经十分深刻,可比起这些不知在地狱深渊诞生多少年的、不死不灭的恶魔来说,他所掌握的信息实在有限。 地狱之主的这个计划,已经不知道盘算了多少年。 于是他难得出声问道:“神的心脏无法毁灭,只能由信徒诱使堕落,现在容器连任务都没完成就已经死去,根本没法确认塞缪尔被污染的程度,你还有什么办法?” “这不是你要想的问题——” 布兰特游刃有余地摊开手,对他笑得妩媚,视线飘向圣湖尽头的雪山,面上带着无尽的猖狂之意:“黑暗造物已经在地狱里盘桓了万年,光明神终于陷入沉睡,地狱之主即将重回人间,这是你唯一宣布向地狱效忠的好机会。” “亲爱的前教皇,烧向光明大陆的第一把火,今夜如何在神学院点燃,全看你的表演了。” 【作者有话说】 总感觉要进入刺激剧情了,哇!期待!* 感谢在2021-03-11 22:17:09~2021-03-14 02:27: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梦忆沐歌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忆灬青竹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签、灵魂契约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029章 第二十九章 ◎捂着胸口。◎是夜。 月光藏在云层里, 不肯探出头来,光明大陆大半被阴霾笼罩,只有小片被照亮——出现光亮的地方并不是富人的家宅, 而是圣下脚下那一片, 属于神学院的地域。圣塔前。 高高的十字架被搭起来,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被吊着手腕捆绑在上面, 鲜血顺着他纤细的脚腕留下, 滴进阵法里,不少散发着黑色气息的异教徒聚拢在周围, 在他瞳孔涣散、脸色苍白如纸的时候, 念着晦涩的咒语, 从他脚下的魔阵里召唤出更多的魔物。 脚下的阵法颜色越来越深, 最后变成黑色的窟窿, 仿佛张大嘴等着将它接进去, 而在那漆黑如墨的口子里,不断有长着犄角的恶魔出现, 冷意散发到周围, 终年似春的神学院大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高塔边缘,穿着黑色三件套的人影悠闲地哼着歌儿, 目之所及处都是神学院四处屋顶亮起来的火光, 许多藏匿在暗处的光明信徒都被魔物抓起来, 掏出内脏,血液和着破碎的骨头, 筑起一座人间炼狱。 限于实力, 被困在深渊许久的恶魔, 则是将这当做游乐场, 与人类玩起了捉迷藏般的追逐游戏,被它们追上且抓住的,就会随机被夺走躯干的一部分。而灵魂…… 都被忠诚地献于这里最强大的那一位。 维持在惊恐、尖叫、惧怕的死前情绪里,一道道新鲜的灵魂被送到布兰特的面前,原本四散在周围的紫色蝴蝶每看到一道灵魂,就扑闪着翅膀飞过来,洒下鳞粉之后,灵魂痛苦地嘶嚎,如同受过极刑。 那些透明的人影拥蹵在一起,死时残留的情感在死后又经“炮制”,被不断地放大,布兰特好整以暇地托腮轻点着面前的灵魂数量,哼着的歌儿也在这嘶吼里被染上诡异的不详气息,可他毫不在意,直到完全满意之后,他挥了挥手。 无数蝴蝶翩飞而来,洒下道道的光彩,将那些灵魂凭空藏了起来。 曾经无数人向往的、聆听圣音最近的地方,在一夜之间被改造成了地狱的入口,布兰特站在圣塔一柄横飞出去的旗杆上,火焰从底下窜上来,把那金色的旗烧毁,而他则纵身跃下,稳稳地绕开阵法附近的火焰、还有深渊之门,落在中央那根细细的十字架上。 莉莉丝被用来献祭打开地狱之门的只有灵魂,然而他的身上却像是被无数道伤口割开,几乎流干他的血,一只手捧上他的侧脸。 “好可怜的人,”布兰特将他的下巴抬起来,身影倒映入他眼中,“没想到你的灵魂力量这么强大,但是很可惜,地狱之主出现的时候,你还是得死——没有人类的身躯能承受祂的力量。” 男孩儿动了动干涸的唇,连求饶的力气都不剩,眼珠子勉强动了一下,代表他最后的求生欲。 黑色的手套擦干他唇角的血,布兰特好整以暇地与他商量道:“想活下去吗?求求我,我就考虑留你一条命。”阵法附近。 路易倏然出现,白色的骨杖点在地上,土壤的冰面结的更厚实了一点:“布兰特,滚开,地狱之主即将降临,你想背叛祂吗?” 黑发恶魔转过头去,面颊上的蝴蝶纹路若隐若现,笑得和善、不带一点杀气:“这个身躯为了召唤深渊之门,已经力竭了,恐怕连地狱之主万分之一的力量都无法承载,你是想只召唤出一根手指、一根头发、还是一张嘴?” 路易语塞片刻,仍然道:“那也没必要放过他,不到最后,你怎么知道他的灵魂不行?” 他漫不经心地点评:“这孩子是近年来我在神学院看到的,除了塞缪尔之外最后天分的。” 莉莉丝勉强被生的希望激励回了神智,被绑缚的手动了动,嘴唇里溢出一句不太明显的求救:“……求、求你……请放过……” “可他在求我,”布兰特听见了十字架上的动静,无辜地扬了下眉头,“我容易受我主人的影响,他最近心软了不少,让我也跟着改变。” 路易:“……” 他一言不发地举起白色骨节杖,黑暗力量即将涌出,就在打向布兰特的前一秒钟,十字架上的红色身影,和半空中的恶魔,都齐齐消失不见,只留下几句轻蔑的嘲讽: “论对光明之力的了解,我的确不如你。” “可惜,变成恶魔之后的教皇大人,实在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顺便一提,我的主人和那该死的家伙回来了,祝愿你能活下来第二次。”…… 陆景行跟塞缪尔被那条地狱猎犬拉着在光明遛了一圈,走到一半,两人意识到离神学院越来越远,察觉了那条狗的调虎离山计策,临时往回赶。 只不过是半天过后,神学院的地域已经再找不到熟悉的景象。 路易站在圣塔的顶端,静静地伫立着,当两人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时,他眼底出现笑意,高声道: “喜欢我给你们准备的新礼物吗?” 陆景行有意往前一步,却被蹿起来的地狱之火撩到了眉毛边,不得不后退一步,碧绿色的眼睛扫过那些着火的砖瓦,有的火焰是正常的人间颜色,有的是地狱出来的,红的、黑的,落在眼底都是乌烟瘴气。 站在他身侧的塞缪尔想到什么,凝视着教皇的容颜道:“辛迪的尸体,被你们挖走了?” 路易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也许是因为能够以另一幅姿态站在曾经的神明面前对话,他挺直了腰杆,甚至亮出了一具僵硬的尸体,让他们俩看清,得意地颔首: “猜对了。” 看到那尸体空荡荡的胸口处,陆景行变了脸色,他知道自己失去力量,没法掌控和号令这神学院里乱窜的魔物们,打定主意配合塞缪尔先收拾了这个叛变的路易。 “她的心脏呢?” “不会是谁骗了你说,神的心脏存放过的身躯也具有力量,骗了你之后,带着战利品跑了吧?咦,你这脸色,被我说中了?也对,我早该想到的,就你当初不自量力挑战塞缪尔的模样,注定告诉世人你已经放弃了脑子这种东西。” 圣塔上的人失去踪影,再出现的时候,踏过了火海,雪白的骨杖朝着他刺来。 陆景行从善如流地后退一步,塞缪尔挡在他的身前,本来很轻松地抵住那根新的白骨杖,然而抓住的同时,手臂受到冲击,白色的衣袍竟然被鲜血染透。 他低头去看,发现之前在圣湖的时候受过的伤,竟然还没有愈合。 在他身后,陆景行本来想配合他,用光明力轰出些什么干扰一下路易,然而不知怎么回事,胸口处突然传来一阵疼痛——他猝不及防地睁大眼睛,捂着胸口半跪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后天见!* 感谢在2021-03-14 02:27:04~2021-03-17 20:37: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忆灬青竹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不许归期 100瓶;签、灵魂契约 10瓶;november1721 4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030章 第三十章 ◎欲望。◎塞缪尔察觉到他的变化, 回过头来看他,但战局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路易显然因为之前在他们俩这儿吃过大亏, 对漂亮人类的容忍消失不见——对这两位, 他宁可要不会动只躺在那里的尸体, 也绝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 陆景行心口的位置疼痛不已, 像是有千百只虫同时在里面啃咬, 一直攒在体内的光明力量以往像捏在手里画不出去的钱,这次总算姗姗应和了他的想法, 往心口的位置钻去。 这一幕看在塞缪尔的眼中, 则是陆景行灵魂里本来淡去的黑色, 不断地覆盖、加深, 先前偶尔还能看见的金色核心, 慢慢失去光辉。 前教皇的下一击朝着他的额头方向去! 陆景行单手撑着地面, 有了体内光明之力的支持,恍惚回过神来, 视线越过塞缪尔的肩头, 看到教皇的动作,不由睁大了眼睛,一句“小心”还没出口, 视线范围内, 同样的一道白色朝着教皇的方向去! 金与黑碰撞在一起。 极致的光芒退散之后, 陆景行才看清楚,那是先前路易用过的龙骨节杖, 比起现在手里那根纤细、苍白的节杖而言, 这根取自金龙脊骨、极具光明亲和力的节杖, 本身能发挥的作用, 胜过路易在深渊里随便剔出的一根恶魔骨。 塞缪尔得以将他扶起来,眉头轻蹙: “你怎么了?” 恐怖的痛感减缓,却依然在体内肆虐,陆景行被这感觉弄得又烦又暴躁,恍如熟睡前被一群苍蝇蚊子追着叮,伤害起初不大,干扰力却极强,久了也让人扛不住。 但他不想干扰塞缪尔,况且那根龙骨节杖不过只抵挡了片刻,就耗尽了先前存储起来的光明力量,径直掉落在地上。 “先解决路易。” 塞缪尔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想要凝聚光明力量召唤出纯粹的天空之火,可力量涌到手臂,却引起阵阵的阻塞,以至于差点被路易的下一击命中。 就连出现的光明火球,都比他预想中的要小了许多。 杀伤力成几何倍递减。 “滴答。” 猩红的血滴落在地上。 白色衣袍的袖子都被打湿,金发美人不知什么时候鬓角都是汗,额前的碎发被打湿,凝成一绺一绺的,狼狈的模样实在罕见,路易见他如此,更兴奋了一些。 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的身躯被黑暗力量玷污了,信徒亲自把黑暗涂抹到你的皮肤和骨血里……塞缪尔,被玷污的躯体是无法唤醒神明意志的——” “我看你这次拿什么赢我?” “光明神不再清醒,光明大陆即将迎来永夜,而你也会慢慢堕落。” “乖乖来当我的狗吧,跪在我脚边,亲吻我的脚趾,祈求我的宽恕,我会在地狱为你留一席之地。” 仿佛为了证明他的话,丝丝缕缕的黑色从塞缪尔的手臂里涌出,与他伤口里溢出的金色不断地做着斗争,二者相斗,大大地损耗了他的力量。 两个在全盛时期能把路易按在地上打的人,如今一个失去了恶魔之力,一个光明之力受阻,纷纷战损,合起来竟然在路易的招数下节节败退。 甚至路易运转黑暗力量还有越来越熟练的架势,周围更有地狱出来的骷髅军、魔物跟恶魔相逼,两人很快捉襟见肘,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 陆景行看到那些垂涎自己灵魂的恶魔,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哪怕他现在还残留着那么一点的魔力,这些东西也绝不敢将主意打到他头上来。 他懊恼的心情传到塞缪尔那里。 金发的美人忽而出声道:“有一个办法,不知道能不能行……” 陆景行跟他对视一眼,看到他指尖低下的血迹,感觉心口更痛了,但现在顾不得那么多,比起杀光这些魔物,清理神学院,显然是他们留的命在更重要—— “试试吧。” 塞缪尔握着他的手腕,朝向路易冲来的方向,好听的吟唱声响起。 随着他一个个字节的吐出,陆景行发觉自己身体里那些不知怎么安放的光明之力竟然变得无比的流畅听话,身躯隐隐热了起来,甚至连心脏的疼痛都变得不那么明显。 前教皇唇角都是戏谑的弧度,显然以为他们再无办法,连这世间流散的光明之力都不听塞缪尔的指挥,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甚至收起那根脆弱的白骨杖,抬手去掐陆景行的脖子,想要先抓过来一个。 彼时,金色的光从陆景行另一手掌心亮起,在路易贴近的时候,掌心的光如流-炮,范围极大,在轨迹道路上冲出一片夸张的焦炭地面! 路易半空中想换姿势,已经来不及,半边身体都被摧毁! 陆景行还停留在这震撼里,塞缪尔唇角溢出血色来,看到周围被吓住的魔物,拉着他的手往空的地方跑,召唤出一个阵法,在金色的光芒之后,两人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怎么又变回去了?” “是这些不够吗?” 阴暗的房间里。 一颗跳动的金色心脏附近,丝丝缕缕的冤魂缠绕着,被紧紧捆绑的信徒灵魂逃脱不得,既无法靠近这光解救自己,也无法从这痛苦里得到解脱,于是怨气横生,甚至诅咒起自己曾信仰的神明来。 流动着金色的心脏很快被染上一点黑色,又倏然金光大作,将那些怨念都驱散,让坐在旁边软椅上、正翘着脚,端着一杯血色饮料的男人发出稍许惊异声音。 可是这情况再没有出现。 金色重新被腐蚀。 布兰特想了想,踢了下脚边的男孩儿:“再去找一些光明信徒来,要快。” 奄奄一息的□□儿动了动身躯,抬头露出一张漂亮的脸,然而眸子同样成了红色,他动了动眼睫,低低应了一声:“是。”与此同时。 塞缪尔和陆景行逃到一片居民区,两人互相搀扶着,在寂静空荡的街角,脱力地坐在墙边,陆景行看了眼对方的狼狈,蓦地笑出来,笑着笑着,心脏处又涌起疼痛来。 他抬手捂着心口的位置,塞缪尔抬手想摸摸他,指尖轻轻地搭在他肩上,手臂处的黑色涌入更多,光明元素不断流失。 他开始听不见附近人们的心声了。 甚至感觉到寒冷。 陆景行看了他半晌,一下没坐稳,歪到他怀里,指了指他的手臂:“你的伤……怎么办?” 塞缪尔接住他,由他靠着,很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恢复光明神记忆的他,无法从信徒的背叛里重新恢复纯净,而这化身,应该会一点点地被腐蚀。 黑发恶魔因为心口的痛抽着凉气,看了眼天空上漫漫的星光,闻着这街上不远处传来的臭味,在家家户户都睡着的夜里,他们竟然互相依靠,从彼此身上汲取到一些温暖。 “我们是不是都要死了?”他这样问。 明明只来到这书里的世界不久,没想到要以自己都不明白的方式迎接死亡,陆景行本该高兴的,可看到靠在自己身边的塞缪尔,他又有些不甘心。 “我好想救你。” “也好想回家。” 陆景行喃喃地说着,碧色的眼睛里充满惘然。 塞缪尔低下头来,金色的长卷发扫过陆景行的面庞,即便姿态有些狼狈,他的神情依然是从容温和的,就像永不会变化的春日风,会带来花香,也会送过来一些飘扬的柳絮。 “为什么想救我?” 黑发青年用目光描摹他在晦暗夜里,也仿佛会发光的五官:“我跟你讲个故事叭,曾经我看过一本书,书里有个主角,特别善良、美好……” 他轻声说着这本书的剧情。 从头到尾,塞缪尔都在认真听,直到他定下结论:“善良就该得到好报,凭什么这世界要让黑暗笑到最后呢?” 塞缪尔又看见了他灵魂里的金色光芒。 比以前看过的更胜许多倍。 他一时意动,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蓦地开口道:“你还有个愿望,我没帮你完成,我不会让你死去。” 陆景行笑了一下,想从他怀里坐起来,塞缪尔的死亡角度依然迷人,他怕自己看久了,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可塞缪尔蓦地拉住他的手,让他失去重心,重又倒回那胸膛。与此同时——温暖的、仿佛有太阳晒着的力量从对方的手心传来。 那些金色涌入他的血脉里,是前所未有的磅礴浑厚,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暖和,陆景行心脏处的疼痛有所缓和,甚至情不自禁眯了眯眼睛,露出餍足的神情,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你在干什么?” 气息喷在金发美人的下巴处。 塞缪尔一低头,唇瓣捕捉到一片柔软,两人俱是一愣。 旋即,陆景行本能又把脑袋往下躲了躲,几乎要靠在他的大腿上,塞缪尔却在困惑一阵之后,另一手捧起他的脑袋,再次追逐而去的时候,似自言自语,又似宣告: “我好像……” “对你产生了欲望。” 【作者有话说】 本鸟就是情感助推器! 看今天谁还按头谈恋爱,哼!儿子们自己会谈!* 感谢在2021-03-17 20:37:42~2021-03-20 01:13: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忆灬青竹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忆灬青竹 20瓶;签、灵魂契约 10瓶;谢玹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0-40 第0031章 第三十一章 ◎月季。◎说话间, 深夜里的神明化身那头披散着的、海浪一样打卷的金发,渐渐发生了些变化,可惜今天夜色太深, 这巷道里更是透不出一点光来, 附近住着的人在晚上连一根蜡烛也不舍得为外人照亮, 他们俩都没注意到这点变化。 陆景行听见他的话, 呆在原地, 满脑子就剩两个字在打转。欲望。 这个词怎么会从塞缪尔的嘴里说出来? 神明和他的化身,只具神性, 不受人类的七情六欲约束, 看看先前塞缪尔对辛迪便知道了, 女孩儿被欺负的时候, 他一次次不辞辛劳, 把人从痛苦的深渊里拉出来, 可一旦发现对方被黑暗浸染,犯下无可饶恕的罪孽…… 他就亲手将这信徒审判。 陆景行觉得自己大概是痛出了幻觉, 连耳朵都不好使了, 才会听岔塞缪尔所说的话,他偏头往旁边躲了躲,另一手把塞缪尔的脑袋抵住, 轻声道: “你……”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话才落下, 被他挡住的神明皱了下眉头, 察觉到了他的不情愿,只能静默地伫立在那里, 直到体内的光明之力逐渐减少, 而附近传来了夜枭的叫声。 这是恶魔的眼睛。 听到这声音, 说明有恶魔的化身在附近。 他们同时屏住气息, 塞缪尔顺势把人往自己的怀里揽了揽,等到天空尽头传来微不可闻的羽翼扇动声,过了几秒,陆景行率先道: “我们不能再在外面游荡,得找个地方恢复状态。” 所幸他们俩都不是普通的人类身躯,哪怕身体里的力量古怪,有些力不从心,但还是勉强能用,塞缪尔点石成金,将一只路过的夜莺变作大鹏,黑夜里,两人坐上鸟背,乘着风、借着夜色的掩映,找着能落脚的地方。 陆景行仍被塞缪尔拉在怀里,两人掌心相贴的地方传来源源不断的温暖,可是贴在一块儿的其他肌肤,却能明显感觉到冷意。 冷的不是他,是塞缪尔。 可金发神明一声不吭,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反倒是陆景行,思前想后,又忍不住抬手把人抱得更紧,同时在心中默念:我不是故意占你便宜,只是我怕你冷。 塞缪尔动了动脑袋,似是想偏头看他,但目光终究没转过来,两人贴在一块儿,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 一间破旧的贵族宅邸。 鸟儿停在原地,不肯再挪动,显然是觉得这里符合两位乘客落脚,等塞缪尔和陆景行从它身上滑下,它就转过头优雅地梳理起自己的羽毛。 随后,婉转啼叫一声,再次飞上夜空。 塞缪尔一路往里走,温暖的光从他的身上亮起,像是行走的灯光,凡他所过之处,那些破旧的家具、房梁,都变作焕然一新,死气沉沉的房子瞬间活了过来,仿佛有自主意识一样,手忙脚乱地换上新衣,迎接神明的到来。 陆景行还是第一次看他这样随心所欲地释放力量,总算知道为什么神学院里他和莉莉丝住的地方,分明没有一个仆人去过的痕迹,却每天都能光彩如新。 ——他还曾经怀疑过是不是莉莉丝偷偷驱使那些玩偶仆人打扫卫生。 塞缪尔拉着他往里径直走到一处卧室,多余的一步都不肯再动,等在床沿边坐下的时候,唇色浅淡了太多,连脸庞都变得苍白,好像马上会因为失去力量而透明消失似的。 陆景行想抽出手,不愿再让他用光明力量驱散自己的疼痛,但塞缪尔却握的很紧,指骨格外有力,甚至卡着他掌心有些疼。 对方很快放轻了力道: “抱歉……” “我被黑暗力量侵蚀,只能做到现在这样,恐怕无法再收拾出一个房间。” 陆景行连忙道:“没关系。” 他随便看了看附近:“我睡椅子上就行。” 塞缪尔沉默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床边一条很薄的毯子。 这里距离神学院并不远,可是自从那把火烧过之后,光明神对人间的影响被破坏,圣山的冷意就传遍大陆,也许过不了多久,这片地方的温度就会一降再降,让常年感受四季如春的人们穿上厚厚的冬装。 金发神明直接问道:“你不跟我一起睡吗?” 陆景行:“嗯?” 塞缪尔直直地看着他,不知自己的目光多么专注,浅金色的瞳仁甚至散发微光,话语里都是诚恳的请求:“我无法再调动光明元素,今晚太冷了,我想跟你一起睡,可以吗?” 这样漂亮的神明,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番话,陆景行觉得他要是再拒绝就不配当人了。 “可以!”他忙不迭地应:“当然!我只是……你觉得我冒犯。” 几乎在他刚说完,塞缪尔的回答就接上了:“不会。” 他说:“你在我这里,做什么都行。” 陆景行:“!” 他情不自禁地歪了想法,又想到刚才巷子里那句“我对你产生了欲望”,不得不用力甩下脑袋让自己清醒别多想,虽然已经竭力在避免误会,可是躺进床里的时候,身为雄性的本能,已经让脑海里的画面演到了他们初见的那一个夜晚。 对方金色的头发落到他颈侧,又痒,距离又近。近的…… 让人忍不住,蠢蠢欲动。 陆景行把自己僵硬成木头,不肯动一下,但他们俩连睡觉都是手牵手,源源不断的热意从对方身上传来,即便不动,那些想法也止不住。 到了后来,陆景行都忘了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 天光大亮的时候。 陆景行动了动眼皮子,睁开眼睛才发现,躺在身侧的那人早就坐了起来,正沐浴在窗前的日光下,金发美人背对着他,挡去所有耀眼的日光,脊背挺直,线条优美。 “塞缪尔……” 他忍不住叫了一下对方的名字。 心脏处的疼消失无踪,不知道是不是接受了一晚上光明之力灌溉的缘故,塞缪尔转过头来,对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陆景行仿佛看到了整片光明大陆的所有春光。 他怔在那里,连对方问他还痛不痛,都忘了回答,塞缪尔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会儿,忽而拉着他往外走,陆景行从床上起来,反应不过来是什么事,直到去到外面的院子里,站在一束枯萎的月季边。 塞缪尔抬手去摘其中一朵枯黄的花儿,指尖没在意,被刺扎破,流下嫣红的一粒血珠。 陆景行看的眉心一跳,正想伸手去阻止,却只抓住了他抬起的手背,随后,那支枯萎的月季被放在陆景行的掌心。奇迹般的。 原本丑陋、干涸、发黄的皱巴巴干花,沐浴着日光,躺在他的掌心里,一点点焕活生机,舒展开花瓣,变得水灵,不一会儿就是一朵正盛开的、粉色的月季。 塞缪尔侧了侧身,恰好挡住原地那片枯萎。 陆景行没有看见方才吸收了对方血液的花茎变成什么模样。 他只是在为掌心绽放的奇迹而惊叹,眼睛一眨不眨,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陆景行仍然记得,刚来这世界的时候,因为变成了恶魔,导致整片花圃的花被他碰到都枯萎的故事,可是现在…… 他竟然能让枯木逢春。 这就是光明的力量吗? 塞缪尔盯着他灵魂里的耀眼金光,眸子弯了弯,轻声问了一句: “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晚安呀!* 感谢在2021-03-20 01:13:48~2021-03-22 00:33: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忆灬青竹、谢玹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ovember1721 4瓶;乱嘉、如令、你小舅舅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032章 第三十二章 ◎黑发美人你谁?◎陆景行想也不想地接道: “喜欢。” 他定定地看着手中的花儿, 在日光下站了很久,才意识到哪里不对,仔细感受过体内的光明力量, 陆景行发现自己拥有的光明力量竟然前所未有的充沛, 曾经见过的能在塞缪尔掌心打转、跃动的那些光明元素, 现在都改了心意。 仿佛朝三暮四的那些浪荡子, 现在欢欣鼓舞地来挨挨蹭蹭。 阳光落在他的掌心, 凝聚出的暖意都与旁人不同,可陆景行却不会被这暖意灼伤, 仿佛只要他愿意, 他能随心所欲地调动身边所有的光明力量。下一秒——随着他掌心一扬, 漂亮的月季飞到空中, 绚烂地旋转着, 而掌心凝出一抹金色的流光, 等月季再落下之后,流光环绕着花瓣, 给每一缕纹路镀上金边, 自然生成一副透明金的光罩,为月季提供生生不息的能量。 他捧着这朵自制的永生花,拉起塞缪尔的手, 放在他的掌心:“送你。”塞缪尔怔住。 他指尖刚准备收拢, 将这朵花收起来, 陆景行却没放开他的手腕:“我身体里的这些光明力量,是你给的……你的身体呢, 现在怎么样了?” 神明化身从不撒谎, 但塞缪尔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 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但就从他的反应里, 陆景行也猜到了情况肯定不太好,他毫不犹豫地将塞缪尔手上的衣服拉高,打眼瞧见那些伤如今已经变得十分令人不忍直视,伤口迟迟不恢复,现在还在丝丝缕缕地往外冒血。 陆景行再顾不得什么花不花的,他只想把塞缪尔身上的伤治好。 “我现在……把力量还给你。” 没有光明力量的神明化身,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原著里已经不吝用大量的描写去告诉世人,陆景行不知道为什么情况会变得这样差,他只知道……塞缪尔不能再变成那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不行。”塞缪尔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甚至还主动将手抽了回去。 “塞缪尔,”碧绿色的眼睛冷下来,陆景行用商量的语气与他慢慢道:“不管我哪里不舒服,即便下一秒就要死在你面前,这件事也跟你没有关系,你完全没必要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明白吗?” 金发美人看着他,抿了抿唇,似乎不愿意接受他话里的某些内容。 两人眸光对上许久,塞缪尔垂下视线,软下声音来:“即便不给你,我也已经留不住那些力量……信徒玷辱了我的身躯,黑暗的种子已经在我身体里发芽。” “我能感觉到,这片大陆最纯粹的那一片信仰,都已经被污染,我注定无法再恢复,只能看着这些光明力量流失,与其这样,不如用来救你。”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可是陆景行却扬起音调,第一次有些失态地反驳道:“不行!塞缪尔,这不可以,你迟早会恢复光明神的身份,我会帮你找到记忆,我会想办法,但你必须把力量收回去——” 我不会让你死。 我不能让你死。 来到这个世界,除了回家这个念头,我剩下的所有努力,就都是为了让你活着,塞缪尔,你怎么可以死? 塞缪尔从他话里听出了对自己的担忧之意,心中熨帖一片,无端端想扬起唇角,于是这次的拒绝带了点温度: “不。” 倒像是在听情人讲什么无理取闹的要求。 陆景行扣着他的手腕,想把那些力量反输回去,但没等他行动,塞缪尔就挣脱了他的力道,“与其想着怎么把光明力量还给我,不如换另一种方法。” “什么?” “教我怎么将这些黑暗力量驱逐。” 陆景行:“……”好家伙。 所以他俩这是风水轮流转吗?塞缪尔教他光明力量,而他现在教塞缪尔怎么将黑暗驱逐。 他舔了舔唇,没轻易上当:“教了你之后呢?你会好起来吗?” “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塞缪尔真挚地看着他,或者说是……看着他的灵魂,往常遮天蔽日的那些黑色都已经被彻底驱逐干净,许多的黑雾试图重新缠绕上来,却一一失败,盖因陆景行灵魂里那炽热的金太过强大。 那是由最纯粹的光明之力加固过的灵魂。 两难的抉择,落入了陆景行的手中。……破旧屋子里。 布兰特来回焦灼地走着,不知道自己的方法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这么多的信徒,竟然也无法污染这颗心脏? 甚至它的情况看起来比在辛迪那儿的时候还要更好。 他失去了往日的从容,脸色阴沉一片,而旁边被他救回来至今、身上的红裙早凝聚了深一层、浅一层血污的莉莉丝,则低着头不敢说话,怕遭更多的灾殃。 “或许是……” “它只有在容器里,才会受到污染?” 布兰特自言自语地道出一种猜测,说完之后,目光挪到了旁边的莉莉丝身上——或许,他找到救下这个人类的好处了。 莉莉丝脚下发软,冷汗从额间渗出,听见那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几乎没有反抗的力气,被布兰特从地上轻柔地扶起来,甚至仔细地掏出一张手帕,擦了擦他额角的汗: “怎么这么害怕?” “我给你送个礼物怎么样,一个能让你变得更好、更优秀的礼物。” 阴柔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像是蛇信扫过。……是夜。 陆景行困顿地坐在床边,因为他刚才试图回忆起魔力的使用方法,导致身体里的光明之力一顿暴走,倒是没伤害身体,就是把另外半边废弃的庄园给炸了。 他力量消耗过度,但大致找到了这两种能量在身体里流动的不同趋势,手脚并用地比划着跟塞缪尔描述,说完自己都疑惑: “你,懂了吗?” 塞缪尔摸了摸他的脸,“困了就睡吧。” 他语调很轻地哼起一首歌,悠扬地、像是远房飘来的归家曲,陆景行本来还强撑着,听这首歌竟然逐渐感受到一股舒适的安宁,不知不觉闭上眼睛。歌声停了。 有月光从窗户那边溜进来——洒在床边的塞缪尔身上。 他低头看着陆景行,银色的月光顺着他的长发流泄,本来淡金的颜色,竟然一点点地从根部变成纯黑。 魔力运作,将整个室内染上寒意。 陆景行睡着睡着突然惊醒,睁开眼睛还有些迷糊,先被床前盯着自己的人吓了一跳,待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又傻眼了。等等。……塞缪尔那么漂亮的一头金发呢? 这黑头发美人你谁?光明神还有兄弟呢? 【作者有话说】 黑化!(字面意思!你们会打我吗?)* 对了,悄悄说一件事。 最近工作有很大的变动,会逐渐变得忙碌起来,担心自己无法稳定更新,所以想…… 先请一个月的假?之后再回来写完行吗呜呜呜呜,毕竟这本为爱发电,支撑不了我的生活qaq*感谢在2021-03-22 00:33:04~2021-03-25 00:04: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诺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不许归期 100瓶;签、灵魂契约、陆必行 20瓶;月牙儿江逆莫弈白起yy 4瓶;november1721 2瓶;你小舅舅、乱嘉、庸夜、诺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033章 第三十三章 ◎想救他吗?◎ “塞缪尔?” 陆景行盯着面前熟悉的这张脸, 很有些不太适应地出声喊出对方的名字,虽然理智在不断地祈祷面前的这人是光明神的其他兄弟,但对方那双即便同发色一样改变的黑眸里透出的温和光芒, 还有这身形与骨架。 所有细节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是的, 你喜欢的那个光明神, 如今已经完全被黑暗之力浸染。 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塞缪尔抬起手想试出自己身上究竟哪里改变, 玉白的指尖刚抬起来,犹豫了片刻, 最终却是抬手放在陆景行的眼睛上方, 很轻地说了一句: “别看。” 虽然他本人并不觉得黑暗丑陋, 毕竟他曾见过陆景行的灵魂, 至臻的黑色里透出最纯粹无比的金, 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颜色。 但他却不愿意让陆景行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能让对方这样诧异, 他一定是被黑暗浸染得很丑陋了,也许不止灵魂变化。 原因连塞缪尔自己都说不清楚。 陆景行眨了眨眼睛, 长而翘的睫毛尖很轻地拂过塞缪尔的掌心, 敏锐地看见对方的指尖颤了颤,可覆盖在自己眼前的动作却没有挪开稍许。 原本是感到惊诧,还有一股对剧情的无力感, 但意识到自己的反用让塞缪尔误会, 他赶忙抓住对方的手腕, 出声笑道:“这样也很好看。” “是否堕入黑暗,灵魂是否肮脏, 又不以表面的颜色而定……”陆景行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一字一顿地说, “在我心里, 你永远是干净又纯洁的模样,我会用心看你。” 塞缪尔在听他这番话的时候,察觉到自己心口的位置在怦怦直跳。与此同时。 脑海中有个细小的声音忽然冒出来,怂恿道:“是不是很想让他变成你一个人的?这样他就永远只会对你一个人说这种话。” “你是谁?”塞缪尔在内心反问。 “我就是你啊,”那声音同他一样温和、优雅,连劝说人服从欲望,都像是在教堂里做祷告似的,“是你内心的欲望。”欲望? 塞缪尔垂眸自敛,暗道果然是这样,原来他真的对陆景行产生了欲望,这占有欲浓烈到,曾经他不能理解辛迪因为什么而堕落,现在却隐约有了答案。 见他久久不说话,陆景行以为他是在为这副变化而难过,毕竟如果不出意外,塞缪尔原本该在万人的敬仰中变成神子,接受信徒的爱戴,又回馈以慈悲,最终以神格觉醒、恢复光明神的身份为结局。 而不是现在这样…… 彻底堕入黑暗,成为一个该被沉睡的光明神舍弃的半身。 陆景行忽然道:“我去想办法,帮你恢复原状,好么?” 若他始终只是个旁观的读者,再多的愤懑和对原作者的愤怒,都会随着时间淡化,最终被记忆遗忘,可他进入了故事,成为了塞缪尔的朋友,他曾经见过这个人经历诸多痛苦、却始终坚持内心原则,帮助每一个能帮助的人,直到最后一刻。 这叫陆景行怎么忍心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步入原著那死无全尸的结局?甚至。陆景行想。 他甚至愿意为了塞缪尔受过,毕竟他在这段故事里,本来就是多出来的、改变了的那个存在。 一切想法止于塞缪尔的话:“不。” 那人坐在他的跟前,看向自己被握着的手,视线慢慢去向陆景行握着自己的指尖、手腕,两人交握处的肌肤感受被数倍放大,他明明看不见,却也能猜到自己此刻的眼神多么炽烈,不想让陆景行看出自己内心的那些想法,只轻轻回答:“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 “我现在觉得,这样就很好。” 陆景行动了动唇,还想再劝,他以为塞缪尔是在安慰自己,毕竟谁愿意从高高在上的神坛,变成这光明大陆人人喊打的老鼠呢? 曾经他所有的信徒,如今要是见到他的样子,一定会换成另一幅嘴脸,成为另一幅极端。 以前有多么敬仰他,现在就会多么厌恶他。 但塞缪尔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另一手抬起,准确按在他的唇上,“嘘。” 温度和声音一起传来。 “睡吧,”塞缪尔温声劝他,“晚安。” 陆景行莫名其妙地又找到那阵困意,本来很坚持要让他等自己找答案,脑子里却天旋地转,被困意捕捉。 他并不知道,在他睡过去之后,塞缪尔就坐在床前,认真而又仔细地,好像想看清楚他的模样,可是盯了很久,只能看到那片熠熠生辉的灵魂。 试着伸出手去。 依然不敢触碰,最终只在空中动了动指尖,无声勾勒对方的灵魂模样。* 依稀察觉到天亮。 陆景行睁开眼睛,却没有看见塞缪尔,反而见到的是另一个人,紫色的蝴蝶漫天飞舞,缠绵着掉下簌簌的鳞粉。 他戒备地看着对方。 可布兰特却只停在不远处,没像以前一样痴汉地凑上来,即便如此,看着他的目光也是一如既往的粘腻。 “他被污染了,您却变得这样前所未有的……干净。” 布兰特低低地笑出来,原本他以为陆景行被光明清洗之后,自己对他的感情一定会掺杂厌恶,可没想到……他对这位主人的爱,不减反增。 甚至觉得对方变得更加迷人可口。 “真想尝尝您此刻的味道。” 他喉咙动了动,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哪怕被烫到舌尖,灼伤喉咙,让他的胃部都被蚀化,他也想把这道光掰下一角,放进自己的身体里。 陆景行冷冷地看着他:“是你干的。” “是我,”布兰特俯身朝着他行了一礼,像是曾经得了他的吩咐去做事的时候一样礼貌,礼貌又虚伪,龌龊的念头都浮在表面,让人一眼看透,然而当事人半点不在意,见到陆景行的厌恶神情,唇角的弧度也没有任何变化,“您在担心他吗?” 陆景行没吭声。 不过布兰特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不用开口,我也知道您的答案。” 他眼中笑意更深,“想救他的话,您可以来找我。” “只要来找我,我一定手把手地教您——” “将光明神重新捧回神坛的办法。” “来到我身边,为了您,我可以随时背叛地狱之主,您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献到您的脚边。”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回来了! 昨天脸过敏,今天高铁赶路一整天,恍恍惚惚。 我这都什么命啊QAQ想辞职呜呜呜。* 感谢在2021-03-25 00:04:27~2021-05-02 23:50: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湛山河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忆灬青竹、未知账号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釉柒柒柒柒柒 15瓶;日常吃瓜群众 10瓶;星星到齐了吗 8瓶;november1721、我就烂——!烂死算了 3瓶;琑了吧、trinityz、你小舅舅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034章 第三十四章 ◎都喜欢。(一更)◎景色慢慢淡化, 面前的恶魔化作青烟消失。 直到眼皮上覆上一层温暖的热度,还有浅浅的光感,陆景行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在梦中见到的布兰特, 难怪他一直在想, 塞缪尔去哪里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 陆景行先看到躺在自己前方的那人, 昨晚塞缪尔竟然没有到他旁边来睡, 而是不知从哪里找来个小木凳,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比起往日让人惊艳的、夺目璀璨的金色头发, 如今换了个发色的他给人的感觉又沉稳许多, 好像有种让人摸不透的神秘感。 距离原先的神圣, 好像也差不了太多。 陆景行盯着塞缪尔的模样仔细看, 准备将他这个新发色铭记于心, 不要再露出什么不适应的模样来, 没看几眼,对方无声睁开眼睛, 同样变成黑色的眼眸跟他对上, 乍看不到底。 “早安。” 陆景行仓促之下跟他打了个招呼,本能地转开脑袋,等余光发现他垂下眼帘, 便又匆匆看回来, 出声道:“我觉得你的新发色很不错, 我也想换一个。” 他指尖勾了下,无论是如今使用光明之力, 还是曾经的黑暗力量, 用来改变自己的外貌体态, 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术法。 塞缪尔眨了下眼睛, 并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仍有些困顿的小动作给人带来了什么误会。 他只是出声重复:“新发色……” 原来是头发的颜色改变了。 变成了什么模样呢? 他很想看清楚,但是他心底又相当明白,哪怕是把这光明大陆打磨到最清晰的镜子放在他的面前,他也无法见到自己这副皮囊的模样。 眼睛像是受过诅咒,生来就无法看清这片大陆的表象。 听他这样说,陆景行有些犹豫和迟疑,以为自己提到他被黑暗腐化的细节,让他不大高兴了,指尖动了动,光明力量运转,清晨的光从窗户外面拓进来,把他原本柔软又乌黑的头发变成了雪白色。 陆景行凭空拉出一面水镜,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白发绿眸,有赖于陆恶魔这皮囊,有白发相衬,更有一种病娇变-态的既视感。 是放在二次元里面能让人高喊yyds的地步。 他转开脑袋,抬手去拉塞缪尔的袖子。 “我这样好看吗?” 骤然听见这个问题,塞缪尔微微睁大了眼眶,坐起来的时候,视线挪了挪,定在他所见的这个灵魂的眼睛处,与陆景行的目光恰好相对。 “好看。” 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 最好看的灵魂。 原本掩埋在黑暗里的金子,拂去朽雾尘埃之后,肆无忌惮地散发光芒,永远在他的视线范围内熠熠生辉。 陆景行偏了下脑袋,莫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抬起左手手掌,指尖张开,从前往后捋过自己的头发,发丝穿过他的指尖,在阳光下漂亮得像是簌簌落下的雪。 可在下一刻——白发又恢复成了原本的黑色。 他又问:“这样呢?” 塞缪尔抿了抿唇,从他的角度只能感觉到对方使用了两次光明术法,可是改变了什么,灵魂却完成不能呈现。 放在以往,他肯定会如实把自己的情况告知,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一刻他很想隐瞒,直觉告诉他,把这个真相告诉了陆景行,对方一定会为他做很危险的事情。 于是他又说,“好看。” 陆景行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发问:“那你喜欢哪个颜色?”颜色? 塞缪尔眼瞳很轻地颤了下,但他的反应同样不慢,“都喜欢。” “硬要选一个呢?” “现在这样就很好。” “刚才哪里不够好?” “……” 对话陷入沉默。 陆景行心中冒出个糟糕的猜测来,他抬手想去塞缪尔跟前晃一下,却被对方握住手腕,随后又听塞缪尔很肯定地出声,“我看得见。” 只是看见的东西不一样。 这回答出来,尴尬的就成了陆景行,舌尖顶了顶腮帮子,他抽了抽手,塞缪尔慢了半拍松开他在,指尖蜷了蜷,像是在怀念方才握住的温度。 他以为陆景行不再执着这个问题,谁知对方收回手,又突兀丢来一句:“那你说说我刚才那是什么颜色?说了我就相信你。” 塞缪尔:“……” 这个他实在是编不出来。 色彩方向太多,况且他也不知道陆景行究竟喜欢什么颜色。 陆景行在他的无言以对中,“啧”了一声,凑到他面前,“塞缪尔,你怎么学会撒谎了?” 灼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 落在塞缪尔的唇间。 他眼眸幽深,依然让人摸不透此刻的想法,盯着近在咫尺的那道金光,强忍住自己体内涌上来的那些奇怪欲望,只能转开目光,低声道: “没有撒谎。” 陆景行想到他平日行动正常,而且跟人说话的时候,目光也很礼貌地看向对方,只是比起寻常人的眼球容易捕捉到附近的动态画面,塞缪尔显得安静许多,视线基本不怎么挪动。 也许真的能看见。 只是有些微妙的差别。 他这样想着,耸了耸肩,准备退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却被塞缪尔忽然抬手压住了肩膀。 “不管怎么样,你都很好看——” “无论什么颜色。” “我之前说的回答都是真的。” 不管变成什么样,他都喜欢。 这句也是真的。 塞缪尔专注地看进陆景行的眼中,也许他自己不觉得这眼神多么炽烈,可是陆景行却不自觉地觉得脸庞发热,只好转头去看窗户的方向,发觉原来是阳光不知不觉跑到了他们俩的身上。肯定是晒的。 怎么充满光明之力以后,反而比以前更怕热了? 他低头看了看心口的方向,却因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额头无意碰到一片柔软,随后,原本搭在他肩上的指尖忽然加大力气,扣着他的肩膀,陆景行抬眸,见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两人骤然都往后退了退。 塞缪尔很轻地跟他说:“抱歉。” “是我撞到了你。”陆景行摇了摇头,下了床往屋外的方向走,心口依然是砰砰的动静,他长出一口气。糟糕。 他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对塞缪尔的喜欢,有点变质了? 【作者有话说】 是的,你爱他!* 昨晚写着写着睡着了,熬夜到四五点。框框磕头。 今晚二更!!!做不到我就封笔!(就玩这么大!)* 感谢在2021-05-02 23:50:58~2021-05-06 16:09: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忆灬青竹、朝辞、液态水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签、灵魂契约 30瓶;幽然一梦 11瓶;溯回、一尜、随便啥名、日常吃瓜群众 10瓶;风橙柚子 6瓶;我就烂——!烂死算了 5瓶;沙雕网友、月牙儿莫弈白起yyds、琑了吧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035章 第三十五章 ◎光明神早该陨落。(二更)◎陆景行还没琢磨透自己对塞缪尔的观感究竟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就被另一件事给困住——他仍然记得布兰特来找他的那个梦。 这天晚上,他以为自己会辗转发侧,想着怎么弄到救塞缪尔的法子, 谁知道几乎是在脑袋刚挨到枕头的时候, 意识就不自觉地陷入混沌。 他做了一个十分恐怖的梦。 梦里的塞缪尔也是由着那头金发一点点地变黑, 最终被黑暗堕落污染, 那些信徒见到他行走于世间, 想到光明学院蔓延出来的悲剧,对这些黑暗生物都恐惧且厌恶, 偏偏他还要做好事, 只是再难让旁人对他的态度回到从前。 信徒们常常前脚对他露出畏惧的笑容, 背后却攥紧了石头。 “等光明神降临恩泽——” 他们在无人处偷偷地藏着光明神的雕像, 聚众不断祈祷:“就将这些黑暗生物都驱赶回深渊去。” 塞缪尔如今再听不见他们的祈愿了, 可是却依然能猜到他们的想法, 当信徒们对他产生的负面情绪越多,他体内的黑暗力量驱除就越艰难。 而他的光明力量越弱, 对这片大陆的保护力量就越弱, 终于,黑暗冲破了深渊的封印,而信徒们越来越难得到光明的庇佑, 长久在黑暗魔气的熏染下, 灵活也变得污浊不堪。 世界上再没有一个纯净的灵魂信仰他。 当最后一丝光明元素熄灭在他指尖的时候, 一夕间,光明大陆所有的光明神雕像都尽数破碎。 神格消失, 信仰破灭。 塞缪尔看着黑暗从天边卷来, 从此这片大陆的人将再看不到太阳升起, 永远生活在夜晚的笼罩下, 而天的尽头,出现的是一只眼睛。 地狱之主的声音从天边传来,带着无边无际的恶意,像是宣判,也是诅咒。 “光明神早该陨落。” “地狱才是你的归宿。” 陆景行不知道自己在这画面里究竟是什么身份,他有时觉得自己只是天边的一朵云霞,俯身看到发生的一切,有时候又离塞缪尔很近很近,仿佛抬手就能碰到对方的发丝,像是从他身边吹过去的一阵风。 他看见塞缪尔所经历的一切。 心中涌上一股难言的悲伤。 恨不能帮他将这天际捅破,让光重新照进这片大陆,使故事的一切都终于开头,他仍然记得自己初来乍到,坐在马车上走进光明小镇时,瞧见的那尊美到极致的、纯洁雪白的光明神像。 可梦里的陆景行什么都做不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塞缪尔的身躯被那些鬣狗一样的家伙扑上来分食,所有的黑暗生物都仿若狂欢,而他的灵魂则被地狱之主永远镇于黑不见底的深渊里。直到消亡。 梦里,陆景行仿佛也被关在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动静的地方,他的思绪很清楚,这个场景并非他曾经在剧情里读过的内容,可是比他读到的那个结局,更让他不寒而栗。 因为他来的这个世界,一切都改变了太多。 结局却又殊途同归。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始终在拨动棋盘,不管陆景行多么努力,最终的结果都不会变。如辛迪。如塞缪尔。 他在无尽的黑暗里,看见那道灵魂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陆景行试图呼唤、陪伴,想要挽回一切,终究也是无能为力。* “呼。” 床上的人猛地坐起来,将本来躺在他旁边的塞缪尔吓了一跳,最近他们一直都待在这个破旧的、无人到来的小庄园里,因为两人都需要梳理体内的力量,同时打探光明学院的消息。 深渊的召唤阵和来人间的通道都在那里,他们要是想阻止黑暗生物入侵,就得将对方的第一波先头部队打回去。 本来商量了今天再探一次学院,塞缪尔意识朦胧间,被旁边的动静惊醒。 他蓦地睁开眼睛,转过头想问陆景行怎么了,谁知被对方陡然抓住手,探究的光明力量直往他的肌肤里钻。 这具身躯是神骨塑造,骨头里是最后一点死守的光明之力,但表层皮囊已经尽数流转黑暗力量,如今被陆景行倏然一探,骨子里都是渴求与欢欣。 可皮肉却是一寸寸的疼痛。像是要裂开。 塞缪尔眉头很轻地跳了下,忍住自己挣开的冲动,温声细语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有一点喑哑。 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忍痛忍的。 陆景行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体情况,蓦地松开他的手,碧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被大雨拍打的湖面,总生出波澜。 “你在问我?” “你的身体怎么回事?” 想到梦境里那无尽的黑,他额角的冷汗都出来了,抬手按住塞缪尔的肩膀,“换回来。” “我们把力量换回来。” 他隐约意识到。 就算布兰特不出现,莉莉丝没再出来帮凶作怪,哪怕地狱之主现在能按捺不出手。 塞缪尔也注定活不久了。 他这具神骨塑造的身体,早晚要在内里被两股力量冲击得千疮百孔,最后让他人不人、魔不成魔、更不是神。 “我回答过你了,”塞缪尔露出个很浅的笑容,“不。” 声音依然温柔,脾气却是那样固执。 陆景行知道他的性格,有心想把他困住,强行把力量做交换,可金光在掌心漫起,他却情不自禁地颤抖,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他下不了手。 他的一身力量,甚至半条命都是塞缪尔救的。 他怎么敢对塞缪尔动手? 陆景行又气又急,气自己从一开始到现在,什么都没能改变,急塞缪尔这牛脾气,为什么非要来救自己? 眼眶有些发红,陆景行艰难才找回了自己调动声带的力气,“你……” “我不要你救……” “塞缪尔,我只想你活着,一直当圣洁的神,你明白吗?” 塞缪尔抬起手,最终用手背克制的碰了下他的脸,却说了一句让陆景行从心底开始发凉的话。 “光明神早该陨落。” 顿了顿,他又说,“即便地狱成为我的归宿,我也不后悔救过你。” 陆景行神色陡变,拉住他的衣袖,“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你想起什么了?” 他未曾看过的剧情里,这个世界究竟还藏着什么真相? 【作者有话说】来了!二更! 我不会封笔的哼!!我还想辞职专门来干这个呢! * 第0036章 第三十六章 ◎永远。(一更)◎塞缪尔确实想起来了一些事。 确切地说, 那些事情并非出现在他的记忆里,而是在他的梦中,自从他的身体开始吸收这些黑暗力量开始, 从来不受噩梦困扰的他, 竟然开始做梦, 梦里的景象还格外可怖。 甚至让他感到害怕。 在梦里,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光明神, 也不受光明大陆的信徒敬仰,他茕茕行走于黑暗中, 深渊中那些曾在古老文卷上出现过的生物, 皆俯身在他的跟前, 仿佛格外敬畏他。 梦境中的地狱猎犬, 还不像现在一样身形硕大, 不过是深渊里的一条普通小狗, 还总被其他的魔欺负。 黑暗格外地漫长,无边无际, 塞缪尔感觉自己坐在白骨王座上, 总是仰起脑袋,去看深渊的顶部,那里是通往人间的出口, 也是能看见光明的地方。 深渊的阴冷, 遮不住一线金色的浅光。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看了多久。 就在他以为自己落入什么恶魔编织的梦境里, 试图找出自己被攻击的痕迹时,一成不变的、死气沉沉的画面终于有了改变——光。 落入了深渊里。 一道金光如利箭落下, 就降落在他的王座边, 这光芒太过耀眼, 让深渊里的魔物们都惊慌地四散而逃, 而他却在这时候闭上了眼睛。 塞缪尔并不知道梦里的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是被动地站起来,用感知去“看”面前的那道身影,对方三两步走到他跟前,“好久不见,最近信徒们不知被谁教的,都变得越来越啰嗦,我快被吵死了,还是你这儿清闲。” 怎么是这个声音? 塞缪尔想要睁眼看清楚面前的人,确认他的身份,可惜梦境里的这具身体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意识,眼皮闭得紧紧的,让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得偿所愿。 面前的人凑过来,看他半天不吭声,不由笑问一句,“我不来,你生气了?” 那道灼热的金色实在离他太近,让他怔怔地,直到手背被那温热触碰,他才回过神来,匆匆冒出一声:“没有。” 顿了顿,他又重复一遍,“没有生气。” 有魔物从暗处的角落里悄悄探出脑袋,想要看看这位在深渊里杀伐果断的魔王要怎么对待这个光明来客。 可是没等它看清楚。 塞缪尔藏在袖子里的手略微动了下。 那魔物就化作黑烟消散了。 尔后,他的手被对方握住,那人相当娴熟地扣住他的五指,“我带你出去玩,给你赔罪,你别不理我,嗯?” 塞缪尔还没反应过来,那些金色的光就从对方身上蔓延过来。下一刻。 他出现在人间的一条巷子里,身上覆着暖洋洋的感觉,让他十分熟悉,就算不用睁开眼睛,也知道自己此刻沐浴在日光下。 温热的掌心遮在他的眼前,有光明结界出现在四周,似是为了防止人类误闯,随后,挡在他面前的手一点点挪开—— “你睁开眼睛看看。” “周围没人,别担心。” 塞缪尔这次睁开眼睛没再受到阻碍,明媚的色彩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正站在一方花圃边,脚下是碧绿的草坪,结界外的头顶是湛蓝的天空,他的眼前是一株高大的……树。应该是树吧? 但这棵树并不在他的认知里。 他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更多的是惊诧,目光一眨不眨地,看见这棵奇特的树树干十分纤细,树冠上却开满了花儿,最恣意嚣张的粉色月季几乎探到他面前,花蕊硕大,几乎能与他的脸庞相比。 而另一侧,却是一朵雪白色。 还有嫩黄的、浅绿的。 只在故事里听过的七彩颜色,现在尽数被这一棵树包圆,塞缪尔恍然觉得整片光明大陆最美的月季都在这棵树上了。 旁边响起得意洋洋的声音,“漂亮吗?我种了好久。” “我上次看到了,信徒们喜欢用花儿送给情人,一大捧的玫瑰月季——” “但他们都没我这一棵大。” “我还在上面加了光明永生术,就算带回深渊,也永远不会凋谢。” 塞缪尔感觉到胸腔中传来一种又酸又涨的感觉,他有些不知所措地问:“这是……送给我的?” “对呀,”旁边的人歪了下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我们从世界诞生之初就一起降生,互相陪伴到现在,我还没有送过你东西呢,你不喜欢吗?” “喜欢?” 塞缪尔听见自己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起初是有些疑惑的,后来便成了肯定,“喜欢。”* 梦境像是故事。连环,持续。 每天都是不同的画面,那道光陪伴着他,送他一棵开满了五颜六色月季花的树,又带他去看圣山的雪,带他看日出日落,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却也充满了平淡的快乐。 仿佛他们本该如此。 唯一值得提的是,他从未看清楚过对方的相貌,因为梦境里的自己始终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点……就好像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去做。 他很快学会了知足,决定遵守梦境的规矩,然而梦里的另一位主角却很不知足。 “我从来没看过你的眼睛长什么样。” 指尖拂过他的眼皮,对方凑上来说话的时候,带动着周围的光明元素也往他的眼皮上跳,金灿灿的暖和来回滚动,他偏开脑袋,不声不响,却是沉默的拒绝。 梦里的塞缪尔知道了自己的一个秘密。 他永远不能让这道光看见自己的眼睛。——永远。* 光明大陆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 恶魔最擅长蛊惑人心,在深渊的最底层,有个蕴藏着世界极恶的魔王,没人能抵抗魔王的蛊惑,哪怕只是被他看一眼,连创世的光明神,都会被诱使堕落。时光更迭。几万年之后。 人类的语言进化,文献资料缺失,口口相传的故事不断消失,谁也没见过那个住在深渊最深处的魔王,渐渐没人再谈论这个故事。 他们只知道,光明神始终在神坛上,并且逐渐与黑暗难容,这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二更马上!等我!* 感谢在2021-05-07 00:34:47~2021-05-09 00:21: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诺、忆灬青竹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星到齐了吗 6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037章 第三十七章 ◎“地狱之主降临。”(二更)◎回忆过后, 塞缪尔终究没有回答陆景行的问题。 陆景行从他长久的沉默里读出了回答——他有一个预感,也许……自己看到的原著故事,也只是发生在这个世界的一角描述, 或许真相远远没有表面上看去的那么简单。 可是所有人知道的都比他多。 布兰特、地狱之主、塞缪尔, 若不是他最近没跟这故事里的其他角色接触, 说不定连莉莉丝那个一开始占据故事篇幅极多、迫害塞缪尔极多的小变态, 到头来知道的事情也都比他多。 他长出了一口气。 主动换了个话题。 “今天不是要去神学院看看吗?”他主动退开, 甚至帮塞缪尔拍了下袖子,把自己刚才攥起的一点褶皱拍平, “走吧。” 塞缪尔敏锐地感觉他的心情变差了。 亦步亦趋地站起来, 跟在他的后面走, 淡色的唇抿了抿, 与他一同走在阳光下, 沐浴这温暖, 感觉到身上黑暗力量游走时的寒冷退却了一些,他问:“你生气了吗?” 陆景行在前面头也不回, “没有。” 塞缪尔神情茫然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直觉告诉他, 陆景行现在的心情并不太愉快,可是对方又说没有生气,他应该相信才对。 心不在焉地想了一路, 他们穿过贫民区的街道, 脚下的地面泥泞不已, 还散发着污臭味,在这种浑浊的地方, 塞缪尔所“看”的事物就变得更加模糊, 灰蒙蒙的一片, 连周边的房屋结构都变成隐隐约约的存在, 像是被雾蒙住。 他下意识放慢脚步,却还是没防备脚下踩进一个水坑里。脏水溅起来。 眼看要将他纯白色的下摆打湿——走在前面的陆景行倏然停下脚步,回头抬手一挥,金色的光成了一层薄薄的盾,正好挡在塞缪尔的面前,把那层污水全部挡了回去。 听见溅落的水声,塞缪尔侧了侧耳朵,眼眸很慢地转了下,去对陆景行视线所在的方向,眨了一下,看起来茫然又无辜。 陆景行暗骂自己一声颜狗。 看见美人露出这么脆弱又无助的神态,他哪里还能生得出气? 算了算了,没必要,塞缪尔要瞒肯定有他的理由,自己再想点别的办法探知真相好了。 他打定主意,走回对方的身边,主动去拉塞缪尔的手腕,“注意着脚下,别走那么快。” 哪怕塞缪尔被黑暗力量污染。 在陆景行这里,他依然是那个干净、耀眼的神明化身,合该纤尘不染。 这里离神学院不远也不近,但那场大火已经让人人都感到恐慌,晚上家家都大门紧闭,好像这样就能防住恶魔来敲门,唯有白天才敢出门来置办自己的生活所需品。 虽然他们俩走的是小巷,依然碰见有人正好出门——那是个身上只裹着薄布,长发懒懒卷起、肩膀露出大片的中年妇人,对方一幅没睡醒的样子,目光从下往上扫,看见这两个腿长腰窄的男人,登时眼睛就亮了,本能出声: “一枚银币,给您极致的享……”话还没说完。 她就看到了这两个男人纯黑色的头发。 尤其是塞缪尔那双黑色的眼睛。 像是漩涡,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她莫名其妙地面红耳赤,又露出几分痴迷的神态来,直到塞缪尔被陆景行挡住,对上那双清澈的绿色眼眸,女人眼底的痴迷散去,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 她想起最近的传言。 神学院被恶魔们一把火烧了,深渊里的魔物都逃了出来,最大的乐趣就是玩弄人类,等戏弄腻了就将人一口吃掉……有的恶魔还格外凶残,虽然有着优雅漂亮的外表,却会将人的心掏出来吃掉。 女人莫名拉了拉自己肩上的布料,瑟缩着垂下眼睛,不敢跟他们对视,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头冲进屋里,将门狠狠地拍上了。 陆景行拉着塞缪尔的手紧了紧。 他还记得对方在小镇上测出耀眼的光明力量时,周围人钦羡又敬仰的眼神,包括在神学院的入学篝火晚会上、高阶学徒毕业晚会上…… 曾经连教皇路易都要对塞缪尔礼遇有加。 现在却连路人都恐惧他。下一秒。 有瓢泼的混合物从屋里隔着墙飞出来,所幸陆景行反应快,同样的光盾再次支起,将那不明的、散发着恶臭的混合液体挡住,他眼中闪过几分怒意,本想不动用力量,免得神学院附近还有魔物存在,察觉到力量波动来查探。 现在来看,他们怕是很难平安、干净地走出这条平民巷子。 陆景行拉着塞缪尔消失在原地,风将他的话送入对方耳中,“他们只是不知道你的模样,又以为我们是恶魔,才这样偏激。” 他不想让塞缪尔伤心,毕竟信徒们的背叛,给他的伤害非比寻常。 两人出现在神学院那片焦土废墟的附近。 塞缪尔垂眸看着他牵着自己的手,眼睛看不到的那些细节,都由敏锐的触觉弥补,刚才那个女人的举动他并不在意,唯一能让他产生情绪波动的人,就在眼前。 他淡淡出声回答:“没关系。” 想起刚才的事情,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之前的事情,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是因为还没有验证,我并不确定。” 陆景行很快应,“好。” 完全没有半点原则。 根本不需要哄,自己就能好。 塞缪尔听他应的干脆,眼中露出浅浅的笑意,虽不及金眸时的熠熠生辉,却别有一番风味,陆景行感觉自己再看两眼,血液流动速度和心跳都得加快,于是匆忙撇开视线。 他努力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身体里换成了光明力量,所以比以前更容易觉得热。 视线看向不远处神学院废墟的方向。 紧接着,陆景行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神学院所在的地方,已经彻底笼罩上了深渊里漫出的气息,黑雾遍布,从鸟语花香、令人向往的圣地变成了恐怖所在地,任谁都不会怀疑这地方即将被改建成鬼屋。 还没靠近,黑暗气息已经浓厚到引发他体内光明之力的抵触。 塞缪尔感觉到了,抬手按着他的肩膀:“在这里等我。” 他作势要往前走,陆景行却没及时放开他的手,“要小心。” “好,”塞缪尔点了点头。 看着他的身影逐渐走远,陆景行目光一眨不眨,根本不愿从塞缪尔的背影上转开,直到垂在身侧的手心忽然被一股痒意攫住。 他抬起手来——一只紫色的蝴蝶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他的手上。 蝴蝶翅膀扑闪,像是镜面,映出的却是布兰特半张笑吟吟的脸庞。 陆景行心头倏然一跳。 没等他将这蝴蝶挥散,布兰特的声音已经提前抵达:“你们来晚一步,地狱之主……已经降临了。” 【作者有话说】芜湖!二更! * 第0038章 第三十八章 ◎神明引-诱了魔王。◎怎么可能? 陆景行看着前方被深渊的气息笼罩的神学院, 虽然那里面传来的黑暗浓郁到让他感觉不适——尽管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力量的改变就让他如今全然无法接受曾经习以为常的黑暗力量——但是并没有让他产生那种被压迫的感觉。 即便地狱之主只降临过一次,他仍然印象深刻。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能使一切被注视的事务扭曲变形, 毫无疑问, 连恶魔都无法抗拒这股强大力量, 普通人类怕是会在他降临时当场死亡, 甚至死状可怖。 彻骨的严寒, 控制不住的精神混乱…… 陆景行觉得地狱之主恐怕无法将这种影响降至微末,这是近乎神明的存在与凡人的区别, 假如神明能随心所欲地降世, 塞缪尔每次来人间的时候也不需要费劲地捏造什么化身。 他怀疑布兰特在说假话。 此刻当不能自乱阵脚。 可塞缪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被厚重的黑雾吞没, 视线所及处, 只有神学院曾经辉煌的建筑以断壁残垣之姿存在, 曾经高高伫立的圣塔不复光耀,一扇扇空洞的窗户在这可怖氛围里, 如被挖去眼珠的眼眶, 空洞而干涸地注视这世间。 陆景行凭着当初跟随塞缪尔的记忆,想起一个很简单的光明术。 他将空中的光元素凝聚起来,渐渐化作一只缩小版的自己, 后背处生出一对小小的光翼, 乌拉乌拉地对他叫两声, 就飞入黑雾中。 那是一个探索的法术。 不出意外,这小东西会听从他最初的指令, 寻找到塞缪尔, 为他们俩的联络建立通道。然而。 陆景行能明显地感觉到, 自从它进入黑雾之后, 他对这法术就彻底失去了感知。 这地狱里的黑雾…… 竟起到了类似结界的作用,能够阻断一切术法的传播。 陆景行不由蹙起眉心,布兰特不怀好意的提醒犹在耳侧,但塞缪尔方才让他在原地等待,亦是一种为了他安全的叮嘱。 “去”与“不去”两个声音,开始在脑海里拉锯。*黑雾里。 塞缪尔前行了一段距离,脚步停了停,脚下踢动一小颗碎石子。 他侧了侧脑袋,发觉自己失去了对陆景行的感知……多多少少,他体内的神骨还在起着作用,对方体内的光明之力来源于他的馈赠,他跟陆景行自然有不同于旁人的联系,这种感觉十分玄妙。 只要他愿意,哪怕陆景行此刻与他就在光明大陆最遥远的两端,他也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可是现在……那股联系,骤然消失了。 他几乎是瞬间想要回转,对陆景行的担忧胜过一切,然而刚挪动到来处的边缘,面前就被一堵高大的、望不到顶的黑墙所挡。 黑暗之力击打上去,不过是让它愈发弥坚。 原来在他们休养的这段时间里,深渊里的存在为了巩固这个召唤出口,甚至不惜耗费巨大,在这里设下庞大结界——甚至不惜耗费心思,让这结界被隐藏得悄无声息。 隐藏它所花费的力气,比设定它要难上百倍。 就像是,精心把捕鸟陷阱上面的藤条每个细节都弄得栩栩如生,能让深渊里的东西这样花心思布局,可见猎物也并非寻常。 塞缪尔稍一思考,就明白了这陷阱的危险,本来还有一分犹豫,如今即刻将自己神骨里所剩无几的光明之力调动出来,准备打破眼前的结界。 耀眼、纯粹的光明之力,驱散了周边的迷雾。 黑而长的头发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凝聚出的耀眼光球打在黑墙上,两股强大力量的碰撞,让周围的地面、以及遗落的碎石统统化作齑粉。 塞缪尔站在原地不动,细细的黑线从他的手腕、脖颈暴露处体现出来,只浮于表面一瞬,又都爬进肌骨深处。 面前的黑墙被打出个拳头大的洞。 裂缝如蛛网,朝四面八方蔓延。 他的气息透露出一瞬,又见那破洞的地方出现一道被刻在空气里的阵法,繁复的黑色花纹散发着绿色的光,那是无数高阶恶魔的血液凝聚出来的阵法。 只看了一眼,塞缪尔就变了脸色。与此同时。 半透明的阵法开始运转,空气中忽然探出细小的、猩红色的藤蔓,缠绕交织,汇聚出一处凹陷,像是窝下去的床,血色中央慢慢生出极致的白,变大、膨胀…… 谁看了都觉得反胃的画面里,一只眼睛慢慢生出。 雪白的眼瞳里。 红色的瞳仁凝聚。 当这只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原本被驱散的黑雾不由自主地凝聚过来,像是被未知的力量吸引,可还没等靠近,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碎,破布一般,愈想聚拢,被撕得越是凌乱。 无数的黑雾凑来,凝成漩涡,又被搅拌成碎豆腐似的,平白浮动。 漂亮的黑色眼睛就盯着这团雾气,塞缪尔不疾不徐地眨了下眼睛。 “是你。” 他声音依然如天籁那般悦耳,却没什么情绪在里面,无波无澜,只是在跟一个认识许久的老朋友点头致意。 眼睛周围的藤蔓状血丝凝聚,又在旁边聚出一张血盆大口,拉出似人的微笑弧度,“哦?你想起来了?” “但已经太晚了——” “塞缪尔,做了这么多年无知无觉的光明神,你变得迟钝不少。” “以往在深渊里,你可不会给我这么久的机会。” 塞缪尔其实仍不确定自己每晚所见的那个连贯梦境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可现在听见这道声音,看见面前这极致的、扭曲、碎裂的黑。 他总算确定了。原来…… 他并不是光明神。 不知道为什么,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他竟然打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好像卸下了很多,原就不属于他的担子。 “舍弃你的本源力量,毁灭诞生一切罪恶的双瞳,将自己的骸骨埋于深渊之海的那天,你想过自己会沦落到今天的下场吗?” “塞缪尔,”对方的口吻满是惋惜,声音是与他相近的优雅,却满带恶意,“你原本与世界同生,不死不灭,可惜……” 地狱之主顿了顿,声音里是止不住的笑意。 随后他猛然道:“可惜谁也没想到,这世界最狡诈、最无情、最邪恶的深渊主人,竟然被高高在上的圣洁光明神诱惑!” 人间的传说从来都是恶魔阴险、诡计多端。 谁能设想骗取魔王的下场呢? 童话里的光明神总是圣洁、善良、美好的。 然而现实却是——神明他,引-诱了魔王。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好赤鸡.jpg*还是恢复隔日更吧我呜呜呜呜!我是废物!* 感谢在2021-05-09 01:47:14~2021-05-11 00:29: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谢玹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琑了吧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039章 第三十九章 ◎肋骨。◎黑雾结界被打破的那一瞬间, 塞缪尔的气息透露出来! 陆景行望着那个方向,等了又等,终究没忍住, 往黑雾里冲去, 如同塞缪尔对他的气息有独特的感触, 他也对塞缪尔身上源自自己的魔气有不同的感知, 对方的气息只传达片刻、又重新被隔断, 怎么想都知道里面恐怕有曲折。 他的气息出现在黑雾里的时刻——与塞缪尔对峙的那枚猩红色眼珠转了转,越过塞缪尔, 往他后面的虚空方向看去, 那些雾气能扰乱塞缪尔和陆景行的认知, 却不会影响他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盖因这眼睛……是他从塞缪尔舍弃的本源力量里吸收而来的。拟罪恶之瞳。 虽不如魔王原本的强大, 但现在也足够帮助他掌控这世间所有的黑暗。 “他也来了。” 巨大的红色眼睛旁边那张浮在半空中的嘴弧度挑的更高, 满满的恶意溢散出来, 剩余落在两人旁边的残垣登时被染成黑色,空中的黑色雾气凝固, 在石头上刻下诡异的纹路。 塞缪尔看不到这些变化, 但他对眼前这东西的厌恶仿佛刻在骨子里,一言不发地将掌心凝聚的黑色魔气朝着前方打去。 红色眼睛受此一击,眼白部分的血丝红得更加明显。 圆凸暴起, 似要暴开。 那张嘴又张张合合, “白费力气。” “以你现在一身神骨, 却浑是魔气,不伦不类的姿态, 还想杀我?” 红色眼珠盯着他, 旁边的那张嘴巴里伸出长长的红舌头, 作势卷了一圈, “几万年前,我能让光明神死一次,几万年之后,我也可以再做一次——” “不过这回,你可以跟他一同死去。” “这是你的梦想,不是么?”* 陆景行刚进来,就惊动了神学院里面歇息、潜伏的魔物。 比起之前以黑暗做掩护的时刻,现在的他浑身都是纯粹的光明之力,像是跌进黑暗里的小太阳,发出最明耀的光,这里面的魔物都是在深渊久待的高阶魔物,对光明之力最是敏感。 他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才扫清障碍、去到塞缪尔的身边。 飘在空中的那只红色眼睛,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陆景行的肩膀碰上塞缪尔的,用余光匆匆扫过他的周围,没见到明显的伤痕,小小松了一口气,碧绿色的眼睛警惕地与地狱之主相对,如果不是身上充满了温暖的光明力,他也许会被两人上一次见面时留下的阴冷透骨阴影重新攫取。 红色眼睛也定定地看着他。 过了几秒钟,地狱之主的声音温温柔柔地传出来,如果不是旁边那张嘴太过可怖,也许会轻易沉沦在这春风般的感觉里。 “陆。” “你要背叛我吗?” 陆景行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没注意到自己这时候像一只护主的犬,周身的毛都要炸出来似的,几乎不怎么出现的本相模样,再次冒出。 黑色的犄角冒出来。 这副姿态惹出一连串的笑声,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尔后又看向旁边的塞缪尔。 “瞧我看见了什么?” 一个浑身冒着光明力的恶魔。 一个被魔力裹挟的神骨化身。 血红色的、经脉似的藤蔓又汇聚出一双手,火红色的筋脉明显,独独没有皮肤覆盖,让陆景行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 地狱之主慢慢地拍了拍手。 “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能让我看见这么有趣的东西,光明大陆人人都知道光明与黑暗无法共存,偏偏你们俩……不愧是前魔王与前光明神。” 他不再是曾经在陆景行面前那副威压很重的模样,眼睛看向陆景行的时候,里面闪烁着饶有兴致的光。陆景行一怔。什么前魔王? 什么前光明神? 他的动作顿了顿,塞缪尔忽而在旁边提醒了他一句:“小心脚下。” 陆景行被他拉着往后撤了撤,原本所站的地面已经改变,爬满纹路的石头自动成为阵法,源源不断的深渊之物被这自然而成的召唤阵拉出来,转瞬间就把他们俩包围了。 最先出来的是一张白骨大口,环绕着魔气,能将他们俩一口吞没。 塞缪尔虽然视力有损,但找回记忆之后,他对这些住在深渊之底的魔物也有了记忆,能凭借气息判断对方来头。 “白骨魔龙。” 他轻声对旁边的陆景行说道,“弱点是那两个会发光的眼睛。” 陆景行满脑袋的疑问只能先抛在一旁,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敌人身上,光明之力在他掌心凝聚,下一刻,一金、一黑两道气息,同时打在即将出现全身的白骨魔龙眼睛处。 魔龙张开嘴,因为疼痛喷出一道绿色的雾气来。 绿雾所到处,酸腐味道传出。 与此同时,就在他们的身后,本来被陆景行打走的那些魔物,从空气里的黑雾补充了魔气,恢复了伤势,从后面把他们包围起来。 金色的阵法、黑色的魔气轮番而动,却只堪堪维持自己在这包围圈里,无法突破。 地狱之主召唤出的魔物实在太多,源源不断。 半天耗费下来——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黑雾依然没有散去。 “布兰特,你还在等什么?” 红色的眼睛始终在旁边观察着他们俩,直到逐渐失去耐心,蓦地开口提醒了这么一句。 陆景行心中骤然一紧。 这不是他的错觉。 胸口的位置传来一种若隐若现的痛感,按理说塞缪尔将力量给他之后,他就再也不受这感觉的困扰,但现在依然…… 碧绿色眼睛瞥见身边肩并肩的黑发男人。 塞缪尔的脸色看不出端倪,不知究竟受不受影响,而听见地狱之主的召唤,一只紫色的蝴蝶从陆景行的袖子里飞出来。蝶翼蹁跹。 “如您所愿,吾神——” 黑雾倏然笼到塞缪尔的身上,陆景行见势不对,周围金光散出,想帮塞缪尔驱赶这些围过来的雾气,同时语含怒意地警告,“布兰特!” 紫色蝴蝶扇动翅膀,发出让他熟悉的声音,“主人,我给过您回来的机会。” 金色的光像是盾,护在塞缪尔的周围,但很快这光盾就是一颤,陆景行膝盖发软,胸闷气短,只觉得力气使不上来,好在塞缪尔及时抬手扶住他的后背。 陆景行抬手捂住自己胸口的位置,指尖收紧,攥拢衣服。 呼吸变得急促。好疼。 光盾晃了晃,重新凝聚,却在摇摇欲坠的边缘,像是一张随时能戳破的纸。 地狱之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塞缪尔,即便你将力量还给他,又有什么用?” “他的心脏已经被污染。” “这片大陆,该换个名字了。” 因为光明神即将迎来彻底的死亡。 塞缪尔眼神没有分毫波动,他平静地抬眸对上地狱之主的眼睛,好像看不到那些压迫、包围而来叫嚣着要进一步侵蚀他的黑雾。 今天要么是他们俩力竭,他被黑雾浸染透那根神骨,身躯破败、消散在这里。 要么是陆景行一步步感受心脏破碎的感觉。 或者是他们俩一起死。 从他们两个其中一人踏入这片土地时,天罗地网就已经布下。 塞缪尔又看向身边的陆景行,掌心下的身躯因为疼痛而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陆景行额头都是汗,却用力拉住他的袖子。 “别怕,别急。” “再想想办法。” “我不疼,你不用在意,等我一下就好了。” 再痛一痛,他就会习惯了。 塞缪尔低低地出声,有些无奈,又有点心疼,“撒谎。” 他的语气里难得带了明显情绪。 顿了顿,他又说,“我想到办法了。” 陆景行目光紧紧地看向他,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总有些惴惴不安,他总觉得塞缪尔跟地狱之主之间有他不知道的信息,而这种错失的信息,让他有种慌张不安的感觉。 “什么?”他分出心神接话。 塞缪尔以行动作出回答。 他身上重新发出金光。 那金色的光芒从腹部而起,有种从内而外、像有什么要挣脱的感觉——直到被金光包裹的、有些钝的白色一端冒出来。 陆景行倏然变了脸色。 “你在做什么?!” 塞缪尔竟然在试图将他身体里的神骨逼出来! 【作者有话说】 还没写过这么带感的剧情,啧啧。* 昨天又让我睡过去了!可恶! 本鸟什么时候能做到日更呢,叹气了。* 感谢在2021-05-11 00:29:03~2021-05-14 00:04: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忆灬青竹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陆必行 20瓶;签、灵魂契约 10瓶;日常吃瓜群众 5瓶;琑了吧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040章 第四十章 ◎骨钉。◎塞缪尔原本的魔王躯体早已湮灭。 或者说, 在他决意销毁那双恶魔之眼时,他的身躯就注定无法存续,因为那双从深渊最深处诞生的恶魔之眼, 就是支撑他存在的基石。 曾经的光明神坠灭时, 唯有最靠近心脏的那根肋骨得以保存, 剩余的都化作流光, 散在这片大陆上, 塞缪尔费尽心思,以那神骨为支柱, 为自己重塑这具近神的身躯, 若是这骨头被取了, 他便是彻彻底底的死亡。 地狱之主看出他的打算, 知道他是想保全那个重新掌握光明之力的人, 不由轻笑。 “过了这么久, 你一点也没变,像许多年前一样——” “明明是他自取灭亡, 你却执着于救他。” 比起地狱之主的风凉话, 在旁边听着这一切、看着塞缪尔做这件事的陆景行可谓是目眦尽裂,正在上演的画面、满带恶意的点评,无一不在告诉他塞缪尔逼出这根神骨的后果。 心脏处的疼痛更甚。 是比以往还要剧烈千百倍的苦楚。 他眼前阵阵发黑, 只觉身体里的光明之力游走暴虐, 几乎要将他的血液蒸发, 灼热上涌,他喉间翻出一股腥甜, 吐出来的时候, 那血液里竟然泛着金光。 飞舞在空中的蝴蝶忽然停到了他的肩上。 布兰特当然也看出了地狱之主的打算, 对方是想把他的主人连带塞缪尔的性命, 一同留在这片废墟里。 这可有悖于他的计划。 蝶翼抖动,正准备改变主意的他,忽而被陆景行肩膀上弥漫出的道道金光震开,碧绿色的眼睛明亮,陆景行唇角的新鲜血迹还没擦干,无力到半跪在地上,却始终以膝盖为支点,如风雨飘摇中摇晃的神塔。偏又不倒。 他直直地看向地狱之主所在的位置,抬起右手,食指指尖被无形的光刃割开,无数金色的血光如红线飞出,将塞缪尔的动作制在原地。 随后,更多的金色血线冲破迷雾,刺破结界,与废墟外的天光相接,外面正是白日,照耀整片光明大陆的日光都听见了他的召唤,废墟外的金光渐渐凝聚,仿佛急剧升温的锅炉。 地狱之主那颗眼球视线凝固。 不过片刻,又重新笑出来,“有趣,你想救他,他想救你……没关系,你们俩谁也别想跑出去。” 陆景行再听不见他的话了。 血液在他身体里沸腾,他无师自通地用留存在这天地间数十万年的光明之力强行点燃了自己的魂魄,以骨血为引,将那些纯粹的光明之力引进这片被封闭的神学院结界里。 塞缪尔浑身被金红色的线捆住,感知到肌肤上火刀一样割的灼意,眼中所见的那道金色轮廓,已经成了刺目的存在。 “不……” 他喃喃地念着,身上的黑色魔气溢出肌肤,想把那些禁锢自己的金线腐蚀。 可只是让上面金光大作。 陆景行知道,以他们俩现在的情况,哪怕地狱之主并不赴全力,只要散漫地跟他们拖着,他们也很难取得胜利,为今之计,能救一个是一个。 就在天光倾泻进这片黑雾覆盖的地域,像是刺破鸡蛋壳一样,光柱稀稀拉拉落进来的刹那,陆景行决然以自己释放出的血线为阵法,凭空写出传送阵——红色眼眸首次发力,目之所及的空间都跟着扭曲,陆景行即便在恍惚中,也感觉自己的灵魂覆上层冷灰,无声息要捂灭他这团火。 一只,两只,三只。 无数只猩红的眼睛出现在他的意念范围里,满带恶意地盯着他,即便陆景行闭上眼睛,唇色也因抵抗这力量而愈发苍白,额间渗出汗,浸湿黑色碎发。 他看起来比那些最普通不过的信徒还要脆弱。 似乎一用力就能捏碎。 地狱之主因他不自量力的抗衡而发出轻笑,正想将他的灵魂一点点碾碎,忽而感受到什么刺目的光扎进了他的眼睛里。一点刺痛。 他骤而狂暴的时刻,陆景行手中的传送阵法完成,手腕脱力地往下落,塞缪尔周身的魔气将那血线吞没,他对上那双几乎是盛怒的黑眸——再下一刻。 塞缪尔被传送阵的金光吞没,他的手腕被一股冰凉握住,来人轻环住他的腰身,回头望向地狱之主分-身所在的位置。 以陆景行的角度,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最后的画面,就是对方面颊上那片腾起光芒的蝴蝶纹路。* “你醒了?” 一道久违的、介于青年与少年间的嗓音在他脚边响起。 陆景行意识仍有些模糊,睁开眼睛的时候本能往旁边看,然而却没见到塞缪尔的一星半点轮廓,缓了缓,他才慢慢把目光下移,看见趴在床边刚揉着眼睛醒过来的……莉莉丝。 一套碎花的小洋裙裙摆蓬蓬撑着,他的品味一如既往,领口的蝴蝶结恰好把他的喉结挡住,他望过来的目光带着一种奇怪的,孺慕。 陆景行被自己脑海中冒出来的词汇惊了惊。 忍不住晃了晃脑袋。 什么鬼,自己的脑子坏了吗? 他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之前的那些事情是梦是现实,想问问现在的情况,可人才刚挪动,就听见了自己手腕上清脆的碰撞声。 一根纯黑色的锁链不知道怎么打造,尖锐的钉头穿过他的手腕骨头,恰好将他与墙上的另一端拴在一起,黑色细钉子穿过他的皮肉,竟没让他感觉到一点疼痛。 而体内的光明之力。 则如一潭死水。 莉莉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睫颤了颤,想到那人的叮嘱,不情不愿地开口给他解释;“这是魔骨钉,用深渊恶魔身上最坚硬的骨头打造的——” “深渊恶魔……” 陆景行看着他,扬了下眉头。 莉莉丝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说辞,“就是布兰特用他自己身上的骨头打磨出来的。” “变-态。”不管多少次,陆景行再看这些人,都只有这个词能形容。 结果那女装小朋友竟也一本正经附和地点头。 “地狱之主因为他的计划,正派出魔物到处寻找我们,”莉莉丝重新趴回床沿,好像觉得坐起来很费劲似的,目光看着陆景行近在咫尺的脚踝。光洁,玉白。 甚至因踝骨的形状有淡淡微光与阴影。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摸上陆景行脚踝的片刻,后知后觉把下半句话补上: “在他回来之前——” “我得看好你,这是我的任务。” 【作者有话说】 我应该改名叫晚更虫。 懒,且堕落qaq昨天肝游戏到凌晨四点呜呜呜呜! 怎么样能激励自己天天更新早点完结呢,挺急的,在线等。* 感谢在2021-05-14 00:04:40~2021-05-17 00:12: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柒 20瓶;风橙柚子、月牙儿莫弈白起yyds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0-48 第0041章 第四十一章 ◎(一更)“痛就对了。”◎陆景行脚下忽而用力——在莉莉丝毫无防备之时, 脚掌骤然踩在对方肩膀上,莉莉丝眼底的喜意还没来得及冒出,下雨一秒就被陆景行从床边的椅子上踢了下去, 跌坐在地上。 蓝色的、水汪汪的眼睛里余着茫然。 “我记得, 塞缪尔给你设下的要求是日行一善……”即便如今成为囚徒, 陆景行的态度也没有任何的改变, 面对他是一如既往的强硬, “待在布兰特的身边,就是你的选择?” 莉莉丝看向他的手腕, 纤细的恶魔骨钉穿透那苍白的肌肤, 黑与白界限明显, 一眨不眨的同时, 语气却很轻。 “你觉得我能活到今天, 是因为用特别的办法躲过了神的诅咒?” 不知想到什么。 他眼中出现几分嘲讽来, 改口道:“哦,是邪神的诅咒。” 魔王、邪神、魔神, 最初深渊的主人总有很多的名号, 世间一切的阴森可怖都与他相关,在接触塞缪尔之前,莉莉丝是不相信有什么魔物能让人看一眼就被诱惑, 直到遇到塞缪尔, 当他圣洁、光明的时候, 见过他的信徒们都疯狂地生出想将他拉下神坛、狠狠玷污的念头,遑论他曾经身归黑暗时, 不知又是怎么样令人见之疯狂的存在。哦。 连面前这个曾经的光明神都动了心。 可见塞缪尔的诱惑力。 莉莉丝的话在陆景行的脑海里打了几个转, 他心中生出诧异来, 重又打量面前的人, 又见莉莉丝从地上慢慢起来,动手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重新坐在椅子上,抬眸看向陆景行。 他重起了个话头。 “我也曾经全心全意信仰过光明神。” 在他很小的时候。 在他身上没有留下这些看起来像是缝缝补补、怎么都无法回归原本模样的伤痕之前,他也是这光明大陆上一个无忧无虑的贵族之子,直到后来跌入继母的地狱,身上的衣服一点点沁满血迹,房间里唯一干净的就是光明神的雕像。 他祷告着,希望神能够将他救出这地狱。 可是神没有聆听他的愿望,唯有那目光仿佛悲悯、却空荡荡地低垂下来,注视这世间挣扎的羔羊。 后来莉莉丝不信光明神了。 却被塞缪尔以光明神的名义,降下近乎诅咒的惩罚,要他向善、要他悔过,为屋子里的十数个曾是鲜活生命的傀儡赎罪,在痛不欲生的时候,他是真的想改好的。 他以为这样就能获得神明的垂帘,既然能降下惩罚,必然也会一直看着他,在他再次遇见悲剧的时候拯救他——可是没有。 神只审判了他的恶,对他遭受的恶却熟视无睹。 他又跌入了另一个地狱。 布兰特将他的心脏取走,让地狱恶犬将它吞食,把他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一个表面上是人,骨血里却淬着恨意,胸腔里放着神心的怪物。 曾经光明神的无暇心脏就他的胸膛里跳动。 神心吸取了他对光明神的信仰之力而存在,但他的信仰却近乎诅咒,充满道不清的恨意,这股对神明的恨支撑着他能不断地给心脏提供动力,而心脏的跳动,能支撑他不死。 他成了个随时能死去,又仿佛能永生的怪物。 莉莉丝的情绪变得更加强烈,因此心脏的跳动频率变得更快,与此同时,陆景行胸口位置的疼痛又变得明显,他皱了下眉头,缓过这阵强烈的不适。 “你很痛?” 坐在床边,不再试图动手冒犯他的青年望着他的眼睛,嘴角扯出个轻轻的弧度,他不如曾经在神学院里面时肆意嚣张,一举一动像极了油画里的淑女。 陆景行说不出话来,也不想回答,莉莉丝看着他蹙着的眉头,笑意如湖面涟漪,慢慢散开。 “痛就对了。” 他很轻地说,“神明高高在上,从没尝过人类的痛苦,可以随心所欲地将我们的存在抹去——” “能让光明神感到疼痛,是我的荣幸。” “让你因我而疼,你就再也没办法忽略我了,对吗?”目光恍惚间。 陆景行觉得眼前的青年变得陌生起来。就好像…… 展露出了有别于故事披露的另一面,陆景行现在仍记得看文时候对这人的描写,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文字放在面前人的身上也变得陌生。 他几乎要不记得莉莉丝对塞缪尔沉迷又发誓要得到的模样。 以为熟知的剧情,早就面目全非。* 圣山之巅,神殿里。 一团散不开的黑气降落,把在附近的神侍吓了一跳,可没等守着神殿的神侍们有什么动作,在看清楚来人的刹那,他们就像是被施了定身的魔法,一动不动。 塞缪尔抬眸看去,淡色到仿佛失血的苍白双唇紧抿,他“看”见两道很微弱的光凝成的人形,随着他抬手挥出的黑气,两个神侍散去了。 神殿里,保持了近乎万年不变的场景里,许多人都受到惊动,紧跟着,看见天际流光的那一刻,他们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化作流光,消失在了天边。 神殿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再无半个往来的人影。 塞缪尔坐在门口的阶梯上,本来白净、纤尘不染的衣衫在与地狱之主的打斗中,受到深渊魔气的污染,变得有些破破烂烂,但他毫不在意,有别于往常齐整模样的布料垂下,与云端下的圣山白雪相呼应。 他看不见那美景,却不妨碍心中升起的寂寥感。 记忆的回归,伴随着曾经一切悲痛故事的回忆,他本来已经将这部分记忆都封印,决意以曾经所爱的身份,让光明大陆一如往常,替对方将这些信徒都守护好。 可他做得太差劲了。 战火弥漫到整片大陆,被他亲手封印的深渊魔物出来为祸。 唯一的好消息。 就是他的爱重回到这里。 想到这儿,塞缪尔右手手心微微攥起,他当然记得陆景行被人抓走的事情,可以他现在的力量,完全没有办法跟地狱之主、还有那个布兰特相抗衡。 神骨仍埋在他的身体里。 魔气也在不断地侵蚀,相与他的灵魂融合。 这样的他,究竟要怎么才能获得将陆景行救出来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二更马上来!* 感谢在2021-05-17 00:12:04~2021-05-20 00:33: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苏遮暮 2瓶;月牙儿莫弈白起yyds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042章 第四十二章 ◎(二更)“哪只眼睛。”◎布兰特回来的时候, 陆景行已经有些习惯心口的疼痛,即便他没有什么记忆,但胜时间充足, 将目前为止所有的线索都捋了一遍。显而易见。 虽然不知道这其中哪里出了问题, 但塞缪尔似乎被地狱之主认定为曾经深渊里的魔王。而自己…… 才是那个离谱的光明神。 曾经的许多问题随着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结论迎刃而解, 比如身体里该有的那个陆恶魔, 为什么非但没有杀掉他, 反而还是一幅管家看到主人回来的态度,将身体的所有权交给他的同时, 又对他说“你回不去了。” 因为他本就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还有听过的有关辛迪的预言, “邪神不忍祂最爱的身躯腐于黑暗, 光明下行走的信徒是虔诚的保护色, 被取走心脏的少女生而为善, 却聆听墙角的声音, 一步步走向阴影”。 曾经他以为辛迪承载的心脏是塞缪尔的,可事实是从辛迪死后, 心脏被深渊得到, 不断被污染、感到心口痛的人却是他陆景行。 结合这句预言诗里透出的信息,还有地狱之主在神学院结界里说过的话——陆景行能得到巨大的信息量。 他曾经是光明神,后来还跟是魔王或邪神的塞缪尔相爱, 陨落之后, 塞缪尔通过一些办法, 接替了他的身份,以光明神的身份努力将世间一切维持在原先的正常模样。 他甚至还对曾经同一阵营的黑暗力量痛下杀手。 神学院的无数典籍都记载了, 起初光明神并不厌恶黑暗, 甚至愿意与黑暗共治, 所以光明大陆从来都是一半白天、一半黑夜, 可后来,一夕之间,所有的黑暗生物都被封锁在深渊里。 再后来,渐渐地,光明神在某一天下达了神令。 不允许任何一只深渊里的魔物行走于这片大陆。 光明神为信徒驱逐一切的黑暗,渐渐地,这片大陆上,再没有魔物敢出来兴风作浪。 陆景行设身处地地代入自己,若是他和塞缪尔曾经相爱的谣言属实,按照他的作风,能跟塞缪尔谈恋爱,肯定是因为塞缪尔身上有吸引自己的东西,人类尚且有爱屋及乌的习惯存在,他觉得自己应当不是这种一边跟爱人在一起,一边还要将人家全族关进大牢里的类型。 显然这种几乎在光明大陆灭绝魔物的神令,是塞缪尔下达的。 而这种掉头打娘家的行为…… 捋一捋时间线,再回顾地狱之主对他和塞缪尔的嘲讽,不难猜测出这一切改变与自己当初的陨落有关系。 一只微凉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冰冷的速度激得陆景行回过神来,眸光乍然撞入一片蓝紫色的海里,他后颈汗毛直竖,瞳仁都缩小了一些。 见他如此,手上还捏着带血白手套的布兰特低声笑了笑,十分亲昵地凑过来,唇几乎要挨到他的脸颊上,吞吐的气息拂过,如冰冷的蛇在吐信。 “在这种处境下都能分心发呆,看来主人很习惯与我待在一起。” “您这样信任我,我很高兴。” 陆景行:?你在说什么猪话? 他眼神放空了一瞬,想起了什么,抬起手,锁链晃荡的声音里,他将被骨钉穿透的右手举到了布兰特的跟前,转开话题,“把这个取下来。” 仍然穿着那西装三件套的恶魔心情很不错地笑出声,他离陆景行太近,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笑得时候震动传过来稍许,陆景行不适应地准备后退。 曾经是恶魔身份的时候,他就不喜欢布兰特的气息。 现在他体内都是纯粹的光明之力,自然对对方这种黑暗气息更加敏感,只会愈发不适,可没等他动弹,布兰特忽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面上的笑容翻书似的消失不见。 蓝紫色的眼底都是恐怖的偏执。 “跟他睡就可以——” “让我碰就不行?” 陆景行体内的光明之力无法调动,比没拥有力量的普通人还要弱,眼睁睁地看着布兰特欺身而来,将他按在这柔软的床铺间,狠狠地在他的锁骨处咬下一圈烙印。 他如同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恶魔之力无声息浸染进来,惊动了他体内被迫蛰伏的光明之力,于是那些力量像是找到宣泄口,从皮肉血脉里涌过来,将伤口上残余的换气息驱逐。 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布兰特抬起脑袋,中长的黑发落下来,半挡住他笑吟吟的眸子,唇上有一缕带着金的鲜红色。 “曾经我最讨厌这些光明的东西。” “但在您的身上,好像味道还不错。” 恶魔探出舌尖,将唇瓣的那些血色统统卷进去,眸光里冒起满足的愉悦来。 他的目光在陆景行暴露在外的肌肤上一寸寸走过,似在挑哪里下嘴比较合适,陆景行让他看的毛骨悚然,总觉得自己会连皮带骨头都被吃下去,可心知这家伙的变态,所以紧紧咬着牙关,一点声音都不肯发出来。 那些动静只会让变态更兴奋。 于他的离开没有任何意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摆脱面前困境的办法。 布兰特看穿了他强装镇定下的慌乱,目光定在他的颈动脉上,忽然很想知道,若是咬穿了这里,他亲爱的主人会像普通人一样死去,还是…… “砰!” 门口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巨响打断了布兰特的思考。 他转过脑袋,看见手里端着食物托盘的莉莉丝,食物和碗在地上摔得粉碎,徒余一地的美食味道,眯了眯眼睛,无形的怒意散发出去。 被他压在身下的陆景行也转过头,脸上泛起怒意的红,碧绿的眼睛里蕴着薄薄的水雾,脖颈下还有一道明显的牙印,正在往外沁出薄薄的血色。这一幕。 谁看了都觉得热血沸腾。 莉莉丝只是不经意瞥去一眼,就明白了为什么塞缪尔和布兰特都会对这样的人倾心。包括他自己。 陆景行的模样,若是做成收藏,也会是他的最爱。 骨髓里骤然传来鞭策般的疼痛,让他浑身抽搐了一下,莉莉丝收起念头,垂着眼睛蹲下去,低声跟布兰特道歉,想把地上被打翻的食物捡起来。 布兰特忽然出声。 “等等。” 他语气很轻,仍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可是听在莉莉丝的耳朵里,却让他觉得比自己骨头缝里的那些审判疼痛还要恐怖。 上一次对方这样礼貌的模样,让他失去了自己的心脏。 在莉莉丝胆战心惊的时候,他听见布兰特慢条斯理地问: “你刚才用哪只眼睛看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0043章 第四十三章 ◎“做个交易。”◎陆景行抬手摸向自己颈间的锁骨, 在摸到那血迹和牙印时,神态没太大的变化,可就在下一秒, 他突然发难, 抬手给了布兰特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 伴着一声冷漠的低喝:“滚。” 布兰特的注意力从莉莉丝的身上挪开, 听见叮铃铃的锁链晃动声, 又觑见陆景行眉尖的紧蹙,目光扫过他沾了点血丝的指尖, 猩红与玉白交相辉映, 他懂了什么, 勾起唇角, 抬手帮陆景行温柔地将额前几乎要挡住眼睛的碎发拨开。 “下次我会轻点。” 他以安抚的语调轻声说道。 陆景行余光瞥见莉莉丝离开, 眼中没什么波澜, 只对布兰特又重复了一遍,“滚。” 布兰特脸上的笑意凝固, 眼中看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可脸颊上隐没在肌理下的蝴蝶纹身,又翩翩冒出光来,彰显他深压的脾性。 他的手还没从陆景行的脸上挪开, 干脆维持着轻抚的动作, 方才的心思被不长眼的莉莉丝打断, 兴致退下去一些,脾气就占了大头。 “您让我做什么, 我都会听——” “唯独将我驱逐, 恕难从命。” 陆景行稍稍抬了抬眼眸, 从他进来到现在, 总算拿正眼瞧他一次,似在判断他这话中的真假,随后又不感兴趣地挪开。 布兰特对他这一来一回的念头感兴趣,指尖下挪,轻轻扣住他的下颌,凑近出声道:“您刚才在想什么?” 被他制住的人不吭声。 “不说的话,我们就把刚才被打断的事情继续。” “……” 陆景行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努力把这口气咽下去,殊不知自己灼然仿佛闪亮宝石般的绿眸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思,就连生气的模样,也能让布兰特情动。 便听他低声说,“刚才本来想试试你这话真假,让你去将地狱之主杀了,后来想了想,算了。” 布兰特:“哦?” 因为兴奋一直保持在蓝紫色的眼睛里淌出笑意。 陆景行语气随意地解释,“这么大的人情,我还不起,也不想还。” 布兰特怔了下,忽然大声地笑出来,笑声在房间里回响,莫名地可怖,但陆景行却没什么感觉,早习惯了他这喜怒无常的变态设定,只在一本正经地思考怎么出去。 出去将地狱之主这个麻烦解决了。 也看看塞缪尔究竟如何。 也不知道他被自己那个随机的传送阵送到了哪里,现在怎么样。 “我有点相信您以前是光明神了,”布兰特轻声细语地凑在他面前说,“跟那个伪善的家伙全然不同,您的存在,对地狱生物来说真是致命的诱惑。” 塞缪尔只能勾起他毁灭的情绪。 可是他的主人不同。 让他又爱又恨,既想将人永远圈在自己的世界里,又想将一切的好东西都捧到对方的面前,看人露出笑容。 听见他对塞缪尔的评价,陆景行知道自己这时候为塞缪尔说话必定会激怒对方,可是他依然没忍住,小声地说了句,“他很好。”并不伪善。 以魔王的身份,代替光明神在这世间存在这么多年,做了一些对地狱生物来说十分残忍的事情,但对这光明大陆的人类,和光明信徒们,却是无可指摘的。 “那我呢?” 布兰特盯着他的双眼,距离近得陆景行能清晰感知到他落下来的呼吸。微凉。 一些片段忽然出现在脑海里,看着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陆景行逐渐有些眩晕,他一时不察,掉进这突至的画面里。 他看见自己在不见天日的深渊前行,眼睛早习惯在黑暗中视物,他的面前是一方看不到尽头的高墙,说是高墙也实在有些美化,那就是高高的看不见尽头的土堆,不知名的毒物从上面爬过,留下坑坑洼洼的痕迹。 深渊里的魔物永远靠着互相吞噬活下去,不论高阶低阶。 不知是什么东西卷起了一阵风,浓郁的魔气被搅动,将他面前的路给挡住,他暂时停下步伐,便看见被风送来的一个小东西。 扑闪着的一只蓝紫色蝴蝶,半边翅膀都被扯坏,飞得歪歪扭扭,扑闪的鳞粉往下掉,被风吹得四处都是。 也许它就要死了。 所以掉出来的都是它一生的经历与回忆,那些人间的画面太过美丽,点缀了寂寥黑暗的深渊。 陆景行本能地一抬手——将它后面呼啸而来的那只高阶恶魔给杀了。 蝴蝶跌跌撞撞地掉在他的掌心里,被他接住,为了留在他的身边,很努力地将自己见过的那些美景都幻化出来,笨拙地一天换一个花样讨好他。 那时候的陆景行还没恢复本性,一切性格都被恶魔表相所压制,不愿意让布兰特再做这费劲的事情,于是他十分冷漠地通知。 “收起这些东西,否则宰了你。” 顿了顿,他又说:“别再跟着我。” 蝴蝶第一次在他面前化出人形,跪在他的面前,额头几乎贴在地面上,虔诚地说道:“请让我成为您的奴仆,我愿一生侍奉您。”* 从回忆里醒来,陆景行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好像只有在塞缪尔的身边,他才是那个情感丰富的人。 布兰特正想说话,陆景行转过头看着门口的方向,“我饿了。” 莉莉丝正好拿着新的餐食再次来到门口。 原本布兰特还有话要说,可是陡然间变了表情,感觉到地狱之主的追兵已经抵达附近,为了将他们引开,他不得不亲自动身。 临走前,他与莉莉丝擦肩而过,意味不明地落下一句,“我会饶恕你一次,但不会有第二次。” 莉莉丝脖子一缩,心事仿佛被他看透。 等到布兰特离开,莉莉丝端着餐来到陆景行的身边,在他正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抢过话头,凶巴巴地丢下一句。 “我刚才可不是有意要帮你。” 是因为体内的诅咒折磨了他太久。 所以他只好随便挑个人做善事。 让陆景行免遭布兰特的威逼,也勉强能让他过上几天的好日子了。 他这样想着,又听陆景行慢吞吞回答:“我知道。” 随即,他见对方抬眸笑出来,“要做个交易吗?” “我完成你一个愿望——” “你帮我从这里离开,如何?” 【作者有话说】 争取以后都早点更新! 这样能为日更做准备呢! * 第0044章 第四十四章 ◎“给我。”◎陆景行手里捏着叉子, 对盘子里的肉类和面包不太有兴趣,只随意拨了拨食物就将叉子放下,转而看向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莉莉丝。 在对方的唇部即将碰到自己的额头时, 叉子跟瓷盘相碰, 发出“叮”一声响, 伴着黑发青年不轻不重的一句提醒: “你也想尝尝挨我巴掌的滋味?” 莉莉丝想到刚才落在布兰特脸上的清脆动静, 倒不是怕这种程度的疼痛, 他垂下眼睛,碧蓝色的眼瞳里也浮上笑意, 看向陆景行的眼神先是冷静, 随后又像是被什么吸引了, 露出痴迷来。 他抬起手, 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断绝开自己看向对方的目光, 艰难地转过脖子,许久才回答道: “别误会。” “虽然曾经我对将你做成我的人偶很有兴趣, 但这个念头我早放弃了。” 否则现在还怀揣着如此邪恶念头的他, 早就被塞缪尔种下的东西疼到滚在陆景行的脚边。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被手掌挡住的下半张脸上,唇畔笑容在不看陆景行的时候变得凉薄、嘲讽, “总是想靠近你, 全是你这位管家的杰作。” 将光明神的心脏放入他体内。 却要他用恨和怨来滋养。 饱含光明之力的心脏自然在艰难和信徒们背弃的信念想对抗, 然而此刻已经感觉到蓬勃的光明源头就在附近,就会控制着他朝着对方靠近。 莉莉丝甚至因此对陆景行产生了不可描述的欲望。 他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与对方相贴, 狠狠地把这个人抱进自己的怀里, 将陆景行口鼻里呼出的每一口空气都吞进自己的身体里……不, 这还不够, 心脏仍然以异常的频率在跳动着,单纯隔着皮肤相贴哪里够? 他必须把这个人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如此才能解除自己心口里的痒意。 陆景行:“哦?” 他大致猜到了布兰特出门做什么,按照印象中残留的对地狱之主的印象,知道布兰特对上那样棘手的人物,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回来的,摆出愿闻其详的模样。 莉莉丝已经看不到他,可身上其他的感官却变得更加敏锐,对方声音落入耳廓引起的细微震动,肌肤感觉到的说话时吐息而过的空气……他变得更加焦躁,渴求,没了布兰特的震慑,他很难压抑住这股想凑近陆景行的本能。 可当他打算顺应自己这股冲动的时候,骨髓里的疼痛就跃跃欲试地与他打了个招呼,他一面被心脏处的本能控制,另一面还要分出精力抵御这疼痛机制,同时尽量压抑内心深处的本能——而一想到这一切的痛苦都是从跟面前这人的相遇开始,他咬着牙,恨意更深。 陆景行蹙了蹙眉头。 胸口处又涌上来疼痛。 他看着面前只露出半张脸,看着没什么情绪变化,但明显改变了气势的人,迟疑一刹,而后果断地伸出手去。 钉穿手腕的锁链发出玲玲响声,莉莉丝一时间不断与心脏处的动静相抵抗,无暇顾及陆景行的动作,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被猝不及防拉到对方的面前,长时间举起来的手没什么抵御力道,蓝色的眼睛撞进翡翠色里。 陆景行从再看到他的时候就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总觉得面前的人变得很不一样,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主动把莉莉丝拉到跟前。 少年人长长裙摆散落在他的脚边,半跪着看他,目光茫然,好像意识还没有回归到现实的场景里,直到被温热的指尖按在唇上。 莉莉丝喉咙动了动,本能地探出舌尖。 想要将这股温暖吞下去。 手指被湿热缠住的时候,陆景行还没怎么注意,他全部的心神都在自己体内的力量上,身体里的光明之力本来很安静,但在碰到莉莉丝唇瓣的时候,像是死水起了波澜,突然有一霎那的涌现。 “嘶。” 他的指尖猝不及防被对方咬住,莉莉丝眼中的眸色渐深,雪白的牙齿咬合,狠狠地咬住了不自觉往自己嘴里探来的手指,甚至咬出了滴滴点点的血迹。 一缕猩红沿着指尖落到他的牙齿上,红白交错,又缓缓弥漫到舌尖,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本来有些清醒的神智,在血色顺着唾液被吞下之后,变得更加混沌。 莉莉丝咬着他的指尖不肯松口。 身体里,原本已经被重重黑雾缠绕的心脏,陡然间冒出一阵金光来,虽然很快被黑雾反扑回去,但却重重一跳! 莉莉丝本身的神智在被这心脏控制之后,再无反抗的意识,神明的心脏驱使着他得到更多的光明之力以自救,他便叼着陆景行的指尖,濡湿逡巡而上。 陆景行:“!” 他狠狠抽出自己的手指,甚至都顾不上擦上面的不明液体,因为莉莉丝早从乖顺坐在他面前的样子,变成主动欺身而来,不自觉抱着他的腰,扬着脑袋来追逐他那缕血腥味。 陆景行按住他的肩膀,凝神看他现在的状态。 刚才那一瞬间,心口处的异样他感觉到了,大致猜到了布兰特对面前这人做的事,于是闭了闭眼睛,忍住动手的冲动,低声问: “我的心脏,在你身体里,是吗?” 可莉莉丝听不到那些,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将陆景行推倒在床铺里,喃喃地盯着他指尖的方向,用几乎要哭泣出来的声音对他说: “给我……” “给我。”*深渊。 一道黑色悄然没入,没有惊动任何魔物,如今深渊的裂口已经开了,曾经的禁令再没有任何魔物会遵守,现在人间沦为猎场,愿意留在深渊的魔物不多。 这自然方便了他的潜入。 尤其是某些连高阶恶魔都不愿意去的地方,那道黑色一直往前走,熟门熟路地避开了许多魔物的巢穴,想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抵达自己的目的地。直到——他停在一只猩红色的眼睛前面。 那只眼睛眯了眯,这次直接在眼球上开了个口子,声音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 “塞缪尔。” 它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怎么,当初主动舍弃的力量,现在却想重新找回去?不觉得已经太迟了吗?” 黑雾褪去,露出里面人的真容。 即便不再是金发金眸,模样也仍旧出色到仿佛能照亮附近的小半地方,他沉默着,好像对于在这里遇见地狱之主丝毫不意外。 “这可是你主动送上门的,”地狱之主笑吟吟地说:“我等了这么久,终于能在今天名正言顺成为这个世界的唯一主人。”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最近在想一个预收坑,好纠结。* 感谢在2021-05-21 20:24:08~2021-05-25 00:22: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忆灬青竹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橙柚子 3瓶;庸夜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045章 第四十五章 ◎“不对。”◎塞缪尔的力量跟地狱之主比起来。 简直是不堪一击。 想起曾经被对方在深渊里以恐怖实力统治的时光, 地狱之主那只眼睛上面的红色血丝更凸出几分,愈加兴奋的同时,忍不住以咏叹般的调子宣布: “接受现实吧, 塞缪尔。” “是你放弃的魔王身份, 深渊也不会再包容你。” “以一个非神非魔也非人的身份在这个黑暗的诞生地孤独地死去, 才是你唯一的宿命。” 塞缪尔原本一声不吭, 或许在那清冷的神座上待了太久, 总会沾上点孤寂的气息,除却审判罪恶者时的词令, 他交谈最多的人也只有一个陆景行。 也许是残存在身体里的本能, 在世界诞生之初, 一片混沌划出罪恶与光明的时候, 他们意识朦胧, 刚学会沟通的时候, 第一件事就是跟对方交谈。 再后来,光明上升、黑暗下降, 而尘土在正中隔开他们, 神殿诞生、深渊破裂,人类出现,死去的灵魂落入深渊, 堕落成恶魔, 正义的灵魂被光接引到神殿, 成为神侍——他们仍然只能和对方沟通。 人类的口舌学不会神明的语言,而他们即便相隔万里, 也能轻易获得另一人心中的想法。 如今听到地狱之主给他判定的结局, 他终于动了动唇, “孤独?” 他眼中略起波澜, 想到了陆景行,对方即便死去、被剥夺了记忆、灵魂被放在一具从罪恶中生出的恶魔身躯里,也依然只惦记着要来救他。 哪怕什么都还没有想起来,对他却仍旧一如往昔。 于是塞缪尔轻声回答:“我并不孤独。” 可他这句却不知哪里让地狱之主情绪波动,忽然间撕掉那副温和的假面,浓郁的黑暗术法朝着塞缪尔砸了过去,挟着深渊罪恶的骨血,黑得像是化不开的雾。 塞缪尔被迎面砸中,他单膝跪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黑色的血来。 原本地狱之主还担心他有什么后手,所以出手还带着保留,格外谨慎,但现在感觉到他浑身上下透出的脆弱,终于确定他今天就是不幸地碰上自己……注定要死在这里。 地狱之主发出笑声,眼珠子看向他背后完全不见底的一片黑暗。 “本来我还在想怎么样能将你主动投进去——” “投进这片涅神之地。” “我想你应当还记得,当初光明神就是在这里坠落的,虽然不知道你是为了怀念还是别的,我都不得不提醒你,放弃吧,你注定什么都不会留在这世界上,什么神骨、执念,都会在这个涅神之地里散尽,从此你连意识都只能落为深渊的一部分。” “塞缪尔,安息吧。” 黑色的魔气一团接一团重重打在塞缪尔的身上,他重重地往后摔去,跌在那悬崖的边缘,腿骨中途撞上一方巨石,肌肤破裂,连流出来的血都是黑色的,折断的白骨都染上灰色,仿佛昭告这人从里到外被污染得彻底。 塞缪尔指尖动了动,像是想从地上起来,他的目光无声望着那眼珠的方向,不声不响的模样像是一种示弱。 地狱之主被他这副脆弱到极致的模样所诱,一瞬间想要改变主意。 但也只是一瞬间。 最后一击把人推下去之前,他轻飘飘地开口: “放心吧,你留下的这双眼睛,我会好好利用的。” “这双凝聚了所有罪恶与欲望的双眼,我会替你用它看遍这世界。” 连头发都变成纯黑色的人,落入深渊的动静比一片羽毛还轻,寂静里唯一的颜色是他失血过多的苍白脸色,还有那殷红深深的唇。 他始终“注视”着地狱之主的方向,在被黑暗吞没之前,地狱之主看见他摇了摇头,动了动唇,说出的一句: “不对。” 火红色的眼珠变化,在原地凝出那道霜一样的身躯。 深渊里没有驱风的魔兽在附近,本不会惊起任何的动静,然而他的头发却轻微地拂动着,衣衫飘浮间,他一步步走到那涅神之地的边缘。 “不对?” 他重复了一下塞缪尔的口型,想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 心神有一瞬的错乱。 但很快就又恢复了,仍然是猩红的眼睛里浮出轻蔑的笑意,“我不会相信现在的你,毕竟……你早就不是光明神。” 只有光明神状态的塞缪尔是不会说谎的。 曾经的魔王,可没有这么乖巧。 他用欺骗、暴力与欲望控制了这片深渊,让深渊里的魔物残杀了几百年,永世被拘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地狱之主有心想探究他今天的到来是不是还有别的计划。但他迟疑了。 当年在塞缪尔想将这双眼睛丢下去与光明神的身躯陪葬时,他是在最后时刻化作风将这眼睛藏起来的……这片地方,让所有深渊魔物都感到畏惧,所有魔物在诞生之初就已经深刻意识到,这里迎接的唯一事物,只有死亡。 连神都无法逃过陨落的后果。 曾经塞缪尔在留下光明神一根肋骨与心脏时,也是在将神躯投入这片悬崖之前。 没有任何东西能逃出来。 地狱之主再一次对自己确认——塞缪尔不会再活过来。 魔王已经彻底死去。* 布兰特本来被地狱之主逼得有些手忙脚乱,自从魔物们与地狱之主签订契约,被放到人间之后,获得的力量都会分给地狱之主一部分,它的力量就又强了很多。 哪怕布兰特自诩自己最近的力量增幅不差,也依然不敢跟地狱之主正面对上。 在回到自己的秘密基地之前,他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穿着,发现自己此刻的形容实在有些狼狈,于是重新换了套衣服,又好好打理了一下头发,套上雪白的手套,斯文地推开了陆景行所在的房间门。 他希望莉莉丝能够识相,老实规矩地将陆景行伺候……好。 一道温热的液体,斜斜溅落在他的眼角。 布兰特后知后觉地眨了下眼睛,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脑海一片空白,只愣愣地看着不远处那个眼瞳泛着金色的光,雪白的脸上却被鲜血满溅,套着黑色锁链的手腕径直将那道昳丽的纤细身躯穿透,掌心握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陆景行偏过头,注意到布兰特回来,稍稍蹙了下眉头。 “看来我动作还是太慢了。” 他以为布兰特会立刻做点什么拦住他。却没想到。 对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眼睛完全变成蓝紫色,面上浮上微微的粉,站在那里半晌,没有任何动作。 陆景行并不知道——他这副无情的模样,能让布兰特的脑海里的画面直接抵达高-潮。 【作者有话说】 男德守则第一条:自己的剧情自己走,背叛的手下自己打。(不是)* 感谢在2021-05-25 00:22:59~2021-05-28 00:07: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忆灬青竹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日常吃瓜群众 6瓶;风橙柚子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046章 第四十六章 ◎“寡妇。”◎莉莉丝在陆景行掌心穿透身体的时候, 就已经流失了大部分的生命力。 他眼眸无神地低垂着,像个轻盈的、由人摆布的破布娃娃,随着陆景行甩手的动作, 从半空中被挥落在地上, 鲜血将裙子颜色染得更深, 胸膛布料破损, 留下个大洞。 而那颗跳动的心脏, 就在陆景行的手心里。 滴滴答答的红色落在他的掌心,又滴在地毯上, 被无声吸收, 他冷静地站在那里, 有一瞬间让布兰特以为自己曾经那个无情的、脾气又喜怒无常的主人回来了。 但目光落在陆景行手腕上的锁链时, 他又反应过来, 走上前一步, 却不急着与陆景行争夺那颗心脏,反而舔了舔唇, 笑眯眯地说道: “这本就是属于您的东西——” “之前我不过是替您收着, 如今也该物归原主。” 他倒是很会说话,若不是陆景行被那莫名其妙的心脏痛弄得三番两次在关键时刻拖累塞缪尔,他们俩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喉咙动了动, 陆景行却将手心收紧, 在布兰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将那颗跳动的、甚至散发丝丝缕缕金光的心脏蓦地攥爆了! 胸口闷然一窒,紧跟着他本人眼前也是一黑, 就在将这颗光明神的心脏摧毁的时候, 他狠狠地吐出一口血来! 布兰特都愣住了, 接住他的动作慢了片刻, 怔了几秒,忽而笑出来,抬手抚摸着陆景行的脖颈,姿态亲昵地凑在他耳边道: “我以为您很怀念当光明神的时光。”没想到。 陆景行竟然亲手将这颗心毁去。 既然不惦念曾今当光明神的时光,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对塞缪尔,也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陆景行疼得呼吸都缓不过来,但他知道,如今自己这具身躯是恶魔构造,即便毁去了与灵魂适配最高的心脏、从此无法回归光明神的位置,但他并不会死去,也少了个受制于人的把柄。 这是他跟莉莉丝讨论过后决定的事情。 勉强从这痛中缓过来,他的声音有点虚弱,“这不是你期待看见的吗?” 他指尖掐进布兰特的肩膀,想从眼前阵阵黑的情况中站好,宁可自己摔在地上,也不愿让布兰特来搀扶,可对方偏偏不如他所愿,把他揽在怀里,看也不看脚边近似尸体的莉莉丝。 径直将陆景行打横抱起来,他往床边的方向走,在对方强撑着打起精神的状态里,轻轻地回答:“当然。” “抛弃从前的一切,是明智的做法。” “能看见您陪着我走进深渊,是我一生的荣幸。” 陆景行偏过头,刚恢复一点力气,掌心就凝出一团金光,只是没等打出去,就让布兰特反手握着他的掌心,让那团能量在两人手心炸开,让陆景行的疼痛从心脏处一下子转移到手掌! 淌出鲜血的两只手伤处紧紧按在一起,布兰特从上往下地用力,不容他挣脱,笑意渐深,“我难得想对您温柔一些,您可不要提醒我做些我更想做的事情。” 陆景行这次没说滚。 他铆足了劲儿,抬脚把人从身上踹到了床下。 布兰特从地上起来的时候,白手套上已经沾了些灰尘,但他不甚在意地拍了拍,正想说些什么,忽而听见外面一些奇怪的声音。 这里一直很安静,基本听不见外界的动静。 声音能传到这里,动静指定不小。 陆景行注意力也挪开了,但发觉布兰特的神色不太对……比起担忧地狱之主找到这里,他的样子更像是幸灾乐祸。 “怎么?”他难得主动问道,“有高兴的事?” 布兰特回过神,单膝支起,抵着手臂,从下往上看他,就这样坐在床下的地上,神情很是惬意。 “确实。” 他笑着说道,“深渊在庆祝,您应该听见了,这是所有魔物在欢庆的动静。” 有什么事情,值得所有的深渊魔物庆祝呢? 毕竟深渊里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一条心,除了以绝对武力统治他们,没有其他的办法。 陆景行这样想着,心中却有个不好的预感。 布兰特读懂了他的心中所想,唇角弧度上升,打了个响指,同他说道:“只有一种情况,值得所有魔物庆祝——” “旧王死去,新王诞生。” “从今天开始,地狱之主是深渊真正的主人。” 陆景行脸色骤变,难看至极,他想说不可能,但体内属于恶魔的血脉在告诉他,对方所说的是真的。 塞缪尔已经彻底死去。可他…… 明明将塞缪尔送到了远处!为什么! 以他的聪明才智,怎么会这样悄无声息! 他不知道还有人在等他吗! 陆景行急火攻心,话还没说出来,唇间刚干涸的暗红色,又覆上一层更鲜艳的颜色。很奇怪。 他以为失去心脏是最痛的事情了——可是没想到。 跟听见这个消息比起来,一切都不算什么。 脑海中某根弦终于扛不住,倏然断裂,他倒在了床铺里,原本还在地上坐着的布兰特,倏然出现在他的身旁,轻轻扶住了他。 语气里带着三分怜悯,又有几分止不住的欣喜。 “睡吧。” “等您再次醒来,就是新的世界。”*夜半。 破旧的古堡外。 一只饥饿的野狗看中不远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涎水不断从齿间落下,想也不想地朝着那身躯扑去——却在半空中被一道金光弹开。 来人的手低垂着,上面还有一截黑色的链子,像是从血肉里生长出来的,他赶走了野狗,一步步走到那身躯旁,半蹲下去,掌心凝出金色的血,一滴滴坠在那窟窿般的胸膛上。 皮肉被神血修复,神魂捏碎,为他重塑人类的心脏。 莉莉丝重新睁开眼睛,看清楚面前人的时候,湛蓝色的眼睛弯了弯,语气有些复杂道:“你竟然真遵守了诺言。” 陆景行一声不吭,他今天接连受创,里外都是伤,先前与布兰特缠斗一番,力气所剩无几,再没跟人闲聊的心情。 他面色苍白似雪,只勉强丢下一句。 “解除限制,今天恐怕不行。” 莉莉丝嫌弃地拍着胸前的布料,不喜欢上面沾的血,“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遵守诺言的人,所以我会多给你一次机会。” 陆景行瞥了他一眼,可惜现在没劲儿教他跟大佬说话的正确态度。 反倒是莉莉丝,左右看见这荒野,没人满足他的展示欲,只好勉为其难又跟陆景行搭话: “你怎么出来的?” “不会是牺牲色相的时候……把他杀了吧?” 陆景行原地坐下,翻了个白眼。 莉莉丝胆子很大地戳了下他的肩膀,笑眯眯地问:“哎,我也有些喜欢你了,你要不要考虑我?” 陆景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 面无表情地问道:“喜欢我的不是死了就是在死的路上,你也想试试?”好大的火气。 莉莉丝差点被他的杀意惊得毛骨悚然,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小声嘀咕,以为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懂了,你是个命定的寡妇。” 陆景行:“……” 他就多余救这小王-八。 【作者有话说】 给我们的陆宝贝送一首《孤寡》之歌!(不是)* 下次告诉你们他怎么跑出来的!以及! 我今天新开了一个预收!古代耽美!快去我专栏康康!这本完结我就无缝开!真的! 第0047章 第四十七章 ◎“原本的模样。”◎ “你是怎么做到的?” 莉莉丝嘀咕完, 又好奇地看着他,本来今天的计划只是将自己体内的心脏还给对方——作为交换,陆景行得帮他再找一颗心脏来。 其实在交换的时候, 莉莉丝已经做好了自己就此死亡的准备。 他的一生都在被旁人的三言两语操控, 小时候是那个女人, 她将他像洋娃娃一样精致打扮, 又在他的身上烙下这些不可磨灭的伤痕……后来是教皇, 起初很赏识他,后来有了塞缪尔, 就将他弃如敝履……而后是布兰特。 取走他的心脏, 要他当奴仆。 他当过乖儿子、当过狗、也当过奴仆、信徒。 却从没当过人, 直到今天和陆景行做交易的时候, 听见他说出的一句:“我们可以用光明誓约, 以光见证, 以灵魂起誓。” 莉莉丝本来已经对这个世界绝望,但不知道为什么, 在那一刻, 他竟然可耻地有些想相信这个……这个光明大陆真正的光明神。 陆景行半闭着眼睛,尽量恢复自己的体力。 听见莉莉丝的问题,他脑海里浮现先前发生的事情。 被冰凉的体温笼罩仿佛就在上一秒, 若不是他在跟莉莉丝商量完计划之后, 彻底检查了一遍自己这具身躯——或许他想不出应对的方法。 他这身躯, 原本就介于恶魔与神明之间,容纳了属于光明神的灵魂, 外壳却是实打实的恶魔, 所以心脏被改造过。 推断下来, 这应该是塞缪尔的手笔。 哪怕他没有恢复记忆, 也从塞缪尔跟地狱之主那点对话,还有曾经听过的预言里推断出一些真相。 这颗心脏,能够协调他体内的两种能量,一旦他使用的是恶魔力量,灵魂与身体的连接就会被关闭,灵魂陷入沉睡状态,身体则由恶魔本能操控。 而若是接触了光明力量…… 恶魔本能则陷入沉睡,灵魂被唤醒,力量被光明掌控。 这就是他一开始来到这里,遇到塞缪尔的时候,不论是那个晚上塞缪尔觉醒力量无端端涌入自己身体、还是后来将承载记忆的花吸收,都有了原因。 是他的灵魂沉睡太久,只要接触到光明力量,就会不自觉地想要苏醒。 而塞缪尔的力量来源于他,所以每次他吸收塞缪尔的力量,身体都会跟对方产生共鸣。 但这股共鸣,被地狱之主单方面阻断了。从那以后。 陆景行体内两股力量的正常循环被破坏,地狱之主在他的身体里放了一个深渊寄生兽。 深渊寄生兽附着在他的心脏处,吞吃他体内吸收而来的那些光明力量。 所以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再碰到塞缪尔,都不会有那种发热、腿软的感觉。直到后来——一场意外让他无法使用恶魔之力,灵魂趁此机会彻底觉醒,逼迫恶魔本能陷入沉睡,他只能接受光明力量,而寄生兽在他的心脏附近盘桓,不断生长,肢节牢牢顺着他的心脏延伸出去。 这东西就像是放在他身体里的定时炸-弹。 寄生兽能吞吃的能量有限,它会不断地产下小的寄生兽,分摊能量,但在受到威胁的时候,它会选择直接爆-炸身躯,跟敌人同归于尽。 本来陆景行体内的能量一直没有达到这个标准。 但经过神学院的事情,塞缪尔身躯被污染,将所有的光明之力输送给他,那时候寄生兽在他的心脏附近产下了诸多的后代。 又因为布兰特拿走了与他灵魂相连的心脏,不断地用信徒的恶意污染,试图将他的灵魂沾染成黑色,彻底让他堕落。 属于神明的灵魂上沾染上黑,激起体内的恶魔本能,被改造的心脏力图平衡两种能量,但已经习惯了光明之力供给的寄生兽感到威胁——接二连三地,许多刚出生的小寄生兽威胁着爆-炸。 那就是他不断感到心痛的原因。 一切都是他今天内视自己身躯的时候,捋出来的真相,他就凭对这具身体的了解,在上午与布兰特对话的过程中,故意激对方动手。 就在布兰特将他的能量在掌心按炸的时候。 他用光明之力将那些心脏上盘桓的寄生兽包裹起来,借着掌心破裂的伤口,将他们都逼到了布兰特的身上。 有能量包裹,寄生兽不会那么快应激。 但要是能量吸收完毕…… 突然被布兰特体内浓郁的恶魔之力所激,在那股有如实质的笼罩威胁下,产生的爆-炸,浓烈的光明力量,能给恶魔以重创。 收拾布兰特时间并不长。 难的是找到处理这锁链的办法。* 但这都不是要跟莉莉丝说的事情。 陆景行凝神盯着地面,预估了布兰特恢复的时间,吸了一口气,对莉莉丝说道:“趁着他现在还没能力追来算账,你还不走?” “我没有功夫再照顾你。” 莉莉丝其实想跟着他,生活经历这些大起大落,他一时间有些迷茫,既觉得自己无法跟大陆上在恶魔威慑下仓皇如鼠的人类融入,更不可能回到这些恶魔的地盘,主动送上门当大餐。 有一瞬间,他动了动唇,“我……” “你还想当羊羔吗?” 陆景行突然问。 “什么?”莉莉丝转了下眼眸,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却很快露出嫌恶的模样。 “不想当的话,”陆景行闭上眼睛,“就不要再将命运交由旁人决定,不论那是人、是神、还是魔。” 他靠在这荒郊野岭的断壁残垣边小憩。 附近只有黑黢黢的树林,影子随着风晃动,在月光下拉长,像是择人而噬的魔鬼在暗处窥探。 莉莉丝没听懂他的话。 只好主动转移话题,“你想去做什么?” “去找他。” “让所有的一切都回归本来的模样。” 陆景行声音很轻,被风吹得很远。 “本来是什么模样?”莉莉丝又问。 他这接二连三的发问,让陆景行实在没法休息,看他凑过来,随手捏住他的嘴,有些疲惫地回答—— “最后一个问题。” 顿了顿,他随口道,“花是花的模样,人是人的模样,一切该有它原本的秩序。” 起初不过是他和塞缪尔之间的故事。 现在却让整个光明大陆、众多无辜的生灵都受到波及。 这一切早就该结束了。 莉莉丝本来还想问,你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可是莫名其妙的。他又安静了。 心中浮出难以描述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更啦!快结束了!高兴!* 感谢在2021-05-31 00:14:25~2021-06-02 00:47: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星到齐了吗 5瓶;三千繁华浪世游 3瓶;琑了吧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048章 第四十八章 ◎见一见他。◎与莉莉丝告别之后, 陆景行也来到了深渊边。 所有生物都在魔王的新宫殿门口,庆祝新王的诞生,这个时候, 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会去到涅神之地这么晦气的地方。 其实陆景行早就遗忘了那片区域具体的名字。 但他和塞缪尔之间还有独特的联系——他顺着这份特殊的连结, 将体内的光明之力完全隐匿, 渐渐接近有塞缪尔气息在的地方。 黑雾遍布的前路遮挡了他的视线, 他不敢在这种地方用出光明之力, 让自己变成一个大灯泡,吸引其他魔物前来, 故而只小心地一步步往前走。 “咔。” 脚下踩中一块石头, 引发动静。 惊醒了一只陷入沉睡的、甚至还没有进化出意识的深渊蜈蚣, 他低头与那虫子相看半晌, 蜈蚣未从他身上感受到高等恶魔的气息, 肢体动了动, 做出攻击的形态。 陆景行只好将它一脚狠狠踩进地里,随后快步往前跑去。 然而身后却传来一阵地动山摇、山石崩塌的响动。 他边跑边回头, 只见原本经过的那小山丘, 竟然是一只大型蜈蚣的盘踞形态,他刚才的动作惹恼了这里的地头蛇,对方现在明显要跟他算这杀了徒子徒孙的账。 陆景行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没去参加新魔王的宴会。 他回过身, 皱着眉头, 叹了一口气。* “你们还像以前一样愚蠢——” “一个死了, 另一个就又巴巴地送上门来,我不杀都觉得对不起你们这份付出。”不久后。 恐怖的红色降临。 假装温和的声音响起, 笼罩附近的每一个角落。 陆景行一听到这个声音, 就本能觉得恐惧, 这是来自恶魔身躯本能, 好在现在这身体由灵魂操控,能战胜那种压制。 他转过身,看着地狱之主,“你杀了他?” 红色的眼睛在半空中汇聚,画面不论看过多少遍都让人觉得精神状态下降,陆景行没有跟它做什么试探,甚至不用经过热身,他直接用了自己记忆里所能想到的最强的招数。以灵魂为墨。以鲜血为引。 深渊之外,光明大陆所有的金色光芒都被刹那间抽取,天空被乌云覆盖,太阳坠入深渊,将炽烈的光照亮每一个角落。 金光变成剑雨,从万米高空落下,所有弱小的深渊生物落荒而逃,强大的被波及到则是发出痛苦的嚎叫。 而那些剑雨的最中央——那只红色的,凝聚了地狱之主意志的眼睛,则被这金色乱雨射得维持不了完整形状。 鲜血般的痕迹溅落,沾染到这片痕迹的生物都变得更加强大、身体拱起,不断异变,但很快又被源源不断的光箭射死。 地狱之主的笑声再次响起。 他知道自己这点力量,不能再困住现在的陆景行,所以也并不吝啬,银色的光芒从魔宫的方向升起,光辉流泄,将那轮金色的太阳吞噬的天地夺回小部分。 远远看去,像是月亮与太阳争辉。 银光近了,凝结出那流水般的长发,魔王的身躯于这深渊再度降临,原本只是小的魔物发生异变,如今却是带动那些护卫着魔宫的恶魔们,也蛊惑似的围了过来。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恶魔——凡是那双眼看过的东西,都发生了不可名状的扭曲、又承载极端的诅咒,而不断地发生改变。 “你来为他报仇?” 魔王看着他的方向,陆景行身上的金光更盛。 灵魂燃烧的痛苦,让他整个人像是落在地上的小火球,连五官都看不清晰,他就保持这种状态,沉默地看向地狱之主的方向。 这已经是一种应答。 新魔王发出调笑的声音,“你什么都不记得,还想为他报仇?” 陆景行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因为自己所坚持的路,不会为任何事而改变。 曾经他只想回家。 可现在……为了塞缪尔,他甘愿死在这里。 “我本就是为他而来的。” 灵魂燃烧得更加炽烈,那些异变之后接近的恶魔,刚碰到他身躯散发出的光,就化作飞灰,而他一步步,朝着地狱之主的方向走去。 地狱之主啧啧叹了一下。 随后,他抬手放在自己的面庞上,挖出一只眼睛,攥碎的刹那,扭曲、黑红交织的不明物,朝着陆景行的方向包裹而来。 那些似液体又似固体的东西,没有被陆景行的力量所化,反而将他包裹起来。 他的金光暗了暗。 灵魂在受到污染。 精神状态不断下滑,明明是在危险的战场上,他却不可避免地产生刹那的恍惚,似乎一瞬忘记今夕何夕。 眼前滑过许多破碎的画面—— “塞缪尔,我来找你了。” “你喜欢这朵花吗?” “我们从诞生的时候开始就在一起,我所有的情感波动都因你而产生,如果有一天我会喜欢上谁,那么那个人一定是你。” “你从来没有睁开眼睛看过我,我想知道……” “这双眼睛究竟是怎样的美丽?”…… 金色逐渐被包裹。 地狱之主捂着浑身上下唯一不属于他的、也无法再生的空洞眼眶,“虽然用这股力量对付如今的你,也算是一种浪费。” “但你毕竟是为他而来,我想,让曾经属于他的力量彻底将你杀死——” “这对你而言,也算是一种慈悲。” 黑与红已经像是火山熔岩凝固的状态,把陆景行塑住,失去了他的召唤,被从天空拉到深渊的太阳,重新沿着既定的轨迹,朝着天空的方向而去。 深渊渐渐重归黑暗。 就在最后一缕金光消散之前。 一线紫色从高空坠下来,挡住了地狱之主朝着陆景行扬手而去的一招。 断了半边手臂的人狠狠跌出去,吐出一口血,黑色长发沾在脸侧,却回头凝出大片的紫色蝴蝶,朝着陆景行的眼部攻击而去。 “既然花了这么大的力气背叛我,来到这里救他——” “那就别半途而废!” 从地狱之主身上剥离下来的眼睛里,藏着半个深渊的诅咒。 这些诅咒会让任何被攻击的生物置身于最美妙的、又最痛苦的画面中,直到精神彻底混乱,力量失控,让身躯也不由自主地受到异变。 这是深渊本源力量的污染。 就连神都不能幸免。 饶是研究地狱之主力量许久的布兰特,也只能想出在一个人彻底被吞噬之前,不择手段将人唤醒这种方法,可他仍然不抱希望。 这是深渊的力量。 他看向不远处、全然黑暗的那片地方,在地狱之主再次扬手而来的时候,对着稍稍动了动的陆景行,侧头问道: “你拼了性命也想来救他,或是为他报仇。” “如果他真的爱你,在这个时候,他就应当出现。”* 无法被窥探的涅神之地里。 起初是一场细微震动。 而后是大范围的轰塌。 仿佛是谁在里面,听见了心上人的呼唤,急不可耐地要挣扎出来…… 出来见一见他。 【作者有话说】唉。 下一章应该完结了。 这本文很多线埋得不好,剧情展开也有失偏颇,让大家阅读体验不好,在这里鞠躬道歉,对不起。 谢谢能一直坚持到结尾的大家。 我会吸取这本的经验教训,争取下次做大纲的时候能更好一些。* 感谢在2021-06-02 00:47:11~2021-06-04 00:00: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是家主呀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日常吃瓜群众、风橙柚子 10瓶;琑了吧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全文完】 第0049章 第四十九章 ◎永远不会再孤单。◎涅神之地的动静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地狱之主耐心告罄, 已经成为深渊新魔王、也即将以恐怖统治光明大陆的他,随手力量倾泻出去——陆景行的意识挣扎间,被冰冷的血泼洒了半身。 他没有听见一声哀嚎与痛呼。 可是灵魂却发出了悲鸣声, 那动静与深渊最暗的地方应和, 共振一般, 让原本包裹着他的、污染他的外壳一寸寸脱落。 陆景行滚烫的灵魂原本被这诅咒的力量扑灭, 如今即便挣脱了这来自深渊的诅咒, 也依然因为消耗太多而变得奄奄一息。 他单膝跪在地上。 面色苍白地像是一张纸。 视线仍模糊间,隐约觉得面前吹来一阵风, 风吹过他的面颊, 陆景行本能地抬手去抓。 他没有抓住风。 只有一片残破的羽翼被他抓在手里。 陆景行定睛去看, 见到自己掌心薄薄的、留下一层淡淡鳞粉的小半边蝴蝶翅膀。 在被他手心抓住的时候, 最后一点翅膀也在他的手中化作粉末。 意识到自己掌心最后散落的粉末意味着什么, 陆景行心中涌现怒意, 这怒意像是最后一星火,再度点燃了他的灵魂。 “你就要死了。” 地狱之主以仅有的那只猩红眼睛看过来, 笑眯眯地问道, “即便如此,你也打算为这个曾经的忠实部下加速你的死亡过程——哪怕这根本无法对我造成一点伤害,对吗?” 陆景行仿佛听不见他说的话。 灵魂火焰温度越来越高, 最后成了与这深渊一般的黑色, 再没有人能阻止他要将地狱新魔王杀死的行动。 黑色的火像是莲花。 绽放的时候, 无声息沾染一切。 “谁能想到,曾经光明的主宰, 最强的力量却是与深渊如出一辙的黑暗模样?”前方的敌人放声大笑, 甚至想对这场景拍手称快。 黑色的火焰蔓延到他的身上。 又被他身上的诅咒吞没。 两股不同的力量互相纠缠, 最终还是属于诅咒的力量占了上风, 即便被烧得崩坏,也依然将敌人打败。 地狱之主抬起手,朝着陆景行的方向指来—— “这片大陆的旧神早该死去。” “我以新神的身份命令你,接受死亡的结局。” 无数的黑暗诅咒如潮水,铺天盖地朝着陆景行的方向而来,而他身上蔓延出的黑花则朝着前方朵朵飞去,两股力量的交战,让半个深渊为之震动! 诅咒吞没了莲花。 再度朝着他覆盖而来。 这次陆景行真的黔驴技穷,哪怕他燃尽了自身所有的光,也不足以将这深渊的每个角落照亮。 带着鳞粉的掌心垂落在身侧。 蓝紫色的痕迹,轻轻闪出一道光。* 塞缪尔觉得自己睡了很久。 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境片段支离破碎,有时候听见光明神拉着他去看这片大陆的美景,有时候又听见对方沮丧地与他抱怨,“我不想当神,也不想掌控任何人的命运,人类的命运当由他们自己决定。” 那时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这是生来就注定的。 光明神播撒信仰,靠着信徒的力量存续;而他则与深渊为伴,只要深渊里的魔物仍一天心存怨怼与诅咒,他这个魔王就依然强大、不可战胜。 这是他们的使命。 所以他从来只安静听着,不给出自己的回答。 可是他后悔了。 塞缪尔想,如果他早知道对方这么厌倦当神,他就该果断地拉着人离开,离开这片大陆、离开这个世界,去哪里都行。 只要能让他的心上人开心。 在光明神因为他的诅咒力量而坠落、经历了他帮光明神保存心脏与灵魂、重塑身躯等等一系列的事情之后,迟迟明白人类口中“爱”为何物的塞缪尔,迫切地想要再见到他的心上人。 他被炽烈的光芒唤醒。 再苏醒的时候,他觉得身上无比沉重,以至于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能控制好自己的身体。* 地狱之主的诅咒没有落到陆景行的身上。 当他的力量即将把陆景行包裹的刹那,就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挡住了,他仅剩的一只眼睛睁大,试图看清楚那是什么。 但眼前的一切让他怀疑自己才是被诅咒的那个。 他看见深渊拥有自己的意识,脚下的、远处的山峦都在转瞬间起伏凝聚到他面前,以山岳止力轻描淡写阻挡了他的攻势。 可是怎么可能?! 他已经是这深渊的主人,若是这地方能有意识,他才应该是最先知道的! 而这种不可言状的恐怖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渺小到极致的感觉……又是什么? 陆景行被那坚实的山体围住的时候,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可是一股很强大的、令他安心的力量,从接触的肌肤传入,像是最温柔的抚慰,把他灵魂深处灼烧的痛压下去时,他后知后觉地喊出那个名字: “……塞缪尔?” “怎么可能!”地狱之主的神情癫狂,第一次在他面前失去这虚假的风度,“他早就死了!涅神之地毁灭一切,无论是神还是魔,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也就是看到他这副模样。 陆景行忽然想起来他为什么先前觉得这人很强。 因为他在模仿塞缪尔,模仿曾见过的魔王模样。可惜。 他终究无法成为魔王。 “是,”陆景行喃喃地接过话头,“因为涅神之地孕育我们,它有强大的意志,诞生一切,又毁灭一切。” 所以,塞缪尔是怎么做到的? 他抬手摸着附近冷硬的岩石,仿佛曾经触碰塞缪尔那漂亮身躯的柔软肌肤。 以厚重的岩石将地狱之主压在底下,像是五指山下的猴子,汇聚了整个深渊力量的男人姗姗凝聚出身躯,再见不到他金色如朝阳的头发。 如墨的黑发垂落,漆黑的眼眸如夜幕。 当他看过来的时候,陆景行落入他眼底,成为这片夜幕里高悬的星星。 他照亮了塞缪尔的目光,也照亮了塞缪尔的生命。 曾经的邪神,曾经的魔王,他一步步走到陆景行的跟前,牵起他的手,把上面最后一点伤痕修复。 “我舍弃了诅咒的力量。” 塞缪尔很轻地说,“我以欲望成神。” “什么欲望?” “对你的欲望,想见你,想跟你在一起,想陪着你再过一千年、一万年的欲望。” 塞缪尔低头去吻他的手背。 他闻到了属于另一个恶魔的、留在陆景行这里的味道,但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甚至忍耐着没有把这味道从陆景行身上消除。 因为他知道,那个也许可以威胁到他的恶魔,已经死去了。 “你还想当光明神吗?”他问。 陆景行摇了摇头,在灵魂燃烧出黑色火焰的时候,他就找回了记忆,想起了一切。 想起曾经与这个家伙度过的漫长时光,回忆起来,里面的宝贵时刻,竟然还不如凡人的一生精彩。 陆景行笑出来,他凑过去吻上塞缪尔的唇角,“不想,从来都不想。”只是想当你的爱人。 发生在这片大陆的惨剧,并非如他们所愿,一切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塞缪尔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将地狱之主的身躯一寸寸压进土里,诅咒的力量疯狂往外蔓延,却终究无法与整片深渊抗衡。 新魔王诞生还没超过一天,就面临被封印的结局。 塞缪尔却没有给他一个眼神,转而以深渊的意志为指令,将所有的魔物召回。 金色的天空下——一道横亘整片大陆的裂口,忽而地动山摇,不断朝中间合拢,仿佛修复伤痕、想将一切黑暗都吞没。 深渊不断下沉,砂石落下,走兽与恶魔慌乱不休。 地狱之主的身躯像是化石,烙在深渊的墙壁上,塞缪尔抬手帮陆景行挡住头上的飞石,问他: “你害怕吗?” 陆景行隐约感觉到自己与光明大陆的联系在被切断。 他猜到了真相。 塞缪尔想将深渊从这片大陆剥离出去,如此一来,光明大陆的人类从此不必信仰光明神,也不必再被魔物的阴影笼罩。 对方还记得他所说的话,记得要将人类的命运还给他们。 而他们俩的命运呢? “我不怕,你会陪着我,对吧?”陆景行抬手抱着他的脖颈,以自己的体温温暖对方。 “嗯。”在被黑暗遮掩的时候,塞缪尔低下头来,终于没忍住,吻住他的唇,将心底久久没有满足的躁动稍稍释放。 良久之后,他抬起头,对陆景行轻声道:“我会成为你的信徒。” 如果没有人信仰你,那我就成为你最忠诚的信徒,从此你只因我而存在。 而我的身躯、我的所有欲望都是你,当你消亡的那一刻,我也不复存在。 从此我们的命运与生死,都将连结在一起。 永远不会再孤单。 “记得你的话——” 陆景行攥紧手心,红着眼睛笑出来,“不要再把我丢给别人了,我从诞生之时到现在,只想招惹你这一个家伙。”* 日光下的大陆。 乌鸦飞走,阳光洒落在大地上,所有的一切沿着既定的顺序,废土里长出青草与鲜花,风儿一吹,又成燎原之势。 恶魔的阴影被驱散,人们从庇护的房屋里,走到日光下。 他们望着天空,心底由衷生出感激来,想要向谁祈祷与感谢,可是面面相觑间,谁也想不起来该向什么弯下自己的膝盖。 最终他们散去,举办篝火,互相欢呼、雀跃。 从此在这片大陆上,神明与恶魔终成被遗忘的传说。 穿着红色裙子的少年坐着马车走过破碎的街道,抬手探到阳光下,被那日光烘焙许久,自顾自地笑出来。 “曾经信仰过你的感觉,好像也不赖。” 原来光明真的会照拂这个世界。 也将永远照亮这个世界。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想写的东西太多,想表达的也太多,最后就成了这样的四不像,笑死。 但是真好,还是把他们的故事写完了! 这本文到此为止啦,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真的非常感谢,在我一度断更的情况下,还有人持之以恒地鼓励我、包容我,而且评论区也相当和谐,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如果有缘的话,就在我明天开的新坑见吧! 爱你们!希望这个睡前故事你们读的开心!* 感谢在2021-06-04 00:00:24~2021-06-08 00:59: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谢玹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尜 5瓶;琑了吧 3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