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脑反派重生了》 1、第一章 时值春寒料峭,是夜,一番云雨过后,陆厌窝于靳玄野怀中,低低地喘着气,纵使筋骨酥软,通体生红,他面上却是一点表情也无,只透出一股子恹恹。 靳玄野抚上陆厌的侧颊,稍一施力,逼得陆厌回首瞧他。 陆厌默不作声,眼神似乎穿透靳玄野的双目,落在了别处。 靳玄野疑惑地道:“师叔不是得偿所愿了?为何总是闷闷不乐?” 诚如靳玄野所言,陆厌得偿所愿了,理当喜笑颜开才是。 然而,他尚且记得那个被他抱在怀中,白白软软,堪堪满月的靳玄野,他甚至……甚至曾亲手帮靳玄野换过尿布。 三年前,他不慎走火入魔,乍见中了情毒的靳玄野向他求救,居然对靳玄野起了见不得人的肮脏心思。 当时他苦苦煎熬,并未对靳玄野下手,以为过些时日,自己定会如往日般清心寡欲。 奈何磨人的心魔竟是一日胜过一日,一月前,他为了得偿所愿,用了卑鄙下流的手段——在靳玄野的女儿红中,下了情毒。 他收回思绪,阖了阖眼,矢口否认道:“并非闷闷不乐,我素来如此。” 大错既已铸成,无可挽回,他绝不会假惺惺地对靳玄野诉说自己是如何如何得悔恨。 “师叔确实素来如此,师叔现下的表情与指点我剑法之时的表情一致无二。”靳玄野瘪了瘪嘴,“师叔明明说过好多次‘心悦于我’,还曾使出浑身解数勾.引我,为何与我交.欢之时却常常面无表情?” “你难不成心悦于我?”陆厌问出了连他自己都不认为会得到肯定答案的话。 从初.夜至今夜已过去将近一月,靳玄野的态度从宁死不从,怒不可遏,慢慢软化了,不过软化至如今这副模样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于靳玄野而言,他实乃十恶不赦之徒,不配得到原谅,更遑论是被心悦了。 紧接着,他赫然听得靳玄野道:“师叔,我早已心悦于你,我先前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 欲擒故纵?当真是欲擒故纵? 那么他何必多此一举地对靳玄野下情毒? 话音未落,他倏然被靳玄野盯住了双眸,又听得靳玄野郑重其事地道:“师叔是否心悦于我?” 倘使靳玄野在他陡生情.欲之前发问,他定会认为靳玄野中邪了,不然怎会问出如此莫名其妙的问题,如今他却是毫不犹豫地道:“我心悦于你。” “既是如此,我们便是两情相悦了。”靳玄野紧紧扣住陆厌细瘦的腰身,“那我们明日一道去拜见师父,请师父答应我们结为道侣好不好?” 十年前,靳玄野拜入九霄门,原本掌门师兄是想让陆厌收靳玄野为徒的。 陆厌生性孤僻,不喜与旁人有过多的瓜葛,即使他已在九霄门修行千年,亦从未收过一个徒弟,他自然不愿为靳玄野破例。 掌门师兄绝料不到他实乃人面兽心之徒,倘若掌门师兄得知他的恶行,会作何反应? 靳玄野瞧见陆厌肉眼可见地颤栗了一下,双目流露出不知所措与不敢置信。 陆厌的表情向来少之又少,如同一尊由大家精心雕刻的精美玉像。 这是靳玄野第二次见到陆厌有这般明显的反应,而第一次……自是他们的初.夜。 见陆厌迟迟不答,靳玄野委屈地道:“师叔难道想始乱终弃?” “我……”陆厌抿了抿唇瓣,他并不想始乱终弃,他想回头是岸。 靳玄野年纪尚小,就算一时意乱情迷,愿与他结成道侣。 时日一长,定会厌倦。 思及此,他的心脏倏地一疼,是啊,靳玄野定会厌倦。 靳玄野低首啄吻陆厌的面颊:“我不许师叔始乱终弃,我定要与师叔结为道侣。” 陆厌被蛊惑了,情不自禁地道:“好罢。” 靳玄野直起身来,张开双臂,欢呼道:“太好啦。” 同我结为道侣有何好的?你业已忘记是我强迫了你? 陆厌满心自责,却说不出口。 “我既要与师叔结为道侣了,再唤师叔实在不妥当。”靳玄野一手揽着陆厌赤.裸的肩头,一手没入陆厌指间,与其十指相扣,而后亲吻着陆厌的眉心道,“你想要我唤你甚么?” 靳玄野每唤陆厌一声“师叔”,都在提醒陆厌,他不但是靳玄野的师叔,更是年长靳玄野一千岁有余的长辈。 “你想唤甚么便唤甚么。” “‘九霄仙子’如何?”靳玄野往陆厌面上吹了口气,颇为轻佻地道。 陆厌乃是九霄门门主的师弟,论实力与其师兄在伯仲之间,因其淡泊名利,没为自己起个名号,故而九霄门内皆按辈分唤他,而九霄门外不是唤他“陆道友”,“陆公子”之类的寻常称呼,便是唤他——“九霄仙子”,只因他生就一张好皮囊。 “九霄仙子”这一称呼含有轻薄之意,不过陆厌毫不在意,不管是从靳玄野口中吐出来,抑或从旁人口中吐出来。 是以,他颔首应下:“好。” “我以为你会拒绝。”靳玄野有些失望。 陆厌了然地道:“所以你并不想这样唤我,只是在作弄我?” “啊,被发现了。”靳玄野张口含住陆厌的耳廓,稍稍舔.舐了一通,继而一字一顿地道,“娘子。” 陆厌猝不及防,娘子?娘子! 他与靳玄野早已有了夫夫之实,又将结为道侣,靳玄野唤他“娘子”天经地义,但他委实配不上这一称呼。 他正如是想着,靳玄野在耳畔催促道:“娘子为何不唤我‘夫君’?” 陆厌不止不唤,反而道:“你还是唤我‘师叔’罢。” “娘子想等到洞房花烛夜再改口么?”靳玄野眸色一沉,探下手去,“除非娘子改口,不然,我绝不会放过娘子。” 在剧烈的颠簸中,陆厌凝望着靳玄野,不由相信自己当真与靳玄野两情相悦了。 被折腾了足足两个时辰后,他终是在靳玄野的诱哄中唤出了“夫君”二字。 不久后,靳玄野便要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夫君了。 姑且不论靳玄野以后会不会变心,眼下总归是心悦于他的,不若及时行乐罢。 待他转醒,已是日上三竿。 一掀开眼帘,他即刻瞧见了靳玄野,靳玄野正把玩着他的发丝。 “我们应当起身……”他尚未说罢,便被靳玄野打断了:“起身做甚么?” 他顿时如坠冰窖,莫非昨夜靳玄野仅是与他玩笑,其实靳玄野从未想过要与他结为道侣? 是他太好骗了,才会信以为真。 也是,靳玄野乃是受害者,岂会心悦于他?他活该被骗。 身体突地发起疼来,自从走火入魔后,便经常如此。 他不曾对任何人说过,包括靳玄野。 未多久,神志亦有些涣散了。 他强打起精神道:“甚么都不做。” 靳玄野敏锐地从陆厌眉眼间捕捉到了一丝失望,心下得意,面上不显,接着欺身而上,唇瓣几乎贴上了陆厌的唇瓣。 陆厌偏过首去,不理靳玄野。 “娘子生气了?”靳玄野笑吟吟地道,“我与娘子开玩笑呢,我自然记得我们得起身去见师父,请他答应我们结为道侣。” 陆厌闻言,细细端详了靳玄野良久,却全然分辨不了靳玄野所言是真是假。 靳玄野紧张地道:“我错了。” “无妨。”陆厌抬手抚摸着靳玄野的发顶道。 靳玄野快手将自己与陆厌收拾妥当,迫不及待地道:“我们走罢。” 陆厌认真地问道:“你真心想与我结为道侣?” 靳玄野连连颔首:“想,我想。” “那我们走罢。”为了让自己清醒些,陆厌狠狠地将指尖嵌入掌心,害得掌心沁出了血来。 踏出房间的那一霎,他心口一凉,低首垂目,只见一支玉簪穿胸而出,正淅淅沥沥地淌着血。 他望向靳玄野,一动不动。 却原来,靳玄野说要与他结为道侣是骗他的。 不,不是“却原来”,而是“果不其然”。 换作他是靳玄野,亦不会心悦于一道貌岸然之辈。 靳玄野这么做显然是为了出这房间,因为他设下了结界,除他之外,无人能解。 3、第三章 陆厌随母姓,本姓便是“陆”,但本名并不是“厌”。 “厌”这个名乃是他十一岁那年为自己取的,表达了他对于自我以及这人世间的厌恶。 娘亲弥留之际,叮嘱他要好好活着,努力得到爹爹的欢心,以将她的牌位抬进邹氏祠堂,享用供奉,故而,尽管他对于活着并不如何感兴趣,为了报答娘亲的生养之恩,他不得不活下去,毕竟他没能做到前者,甚至还亲手杀了爹爹,总不能连后者都做不到罢。 于是,他勉为其难地活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直至今日,委实是太久太久了。 凡人至多不过百年阳寿,而他足足活了一千三百二十一年,娘亲应当不会责备他罢? 不,他没为娘亲挣到名分与供奉,娘亲定会责备他。 罢了,待他下了地府,向娘亲磕头请罪便是。 娘亲想必已经投胎转世了罢? 娘亲用不着他磕头请罪了,望娘亲这一世能有个孝顺儿子,不像他不孝至极,处处惹娘亲不快。 他其实早已记不清娘亲的模样了,但他尚且记得娘亲的体温。 “好冷啊。”是失血过多所致罢? 要是能再被娘亲抱上一抱该有多好? 靳玄野听不清陆厌在说些甚么,这陆厌诡计多端,他才不会上当。 不久前,陆厌以为自己当真与靳玄野两情相悦了,脑中难得扫尽阴霾。 即使身体不适,他仍是情不自禁地浮想联翩。 事实证明,他这一生本就是彻头彻尾的悲剧,任何一点欢喜都不会存在。 不过他活了上千年至少修炼成了一颗不算太差的内丹,勉强能补偿靳玄野些许。 思及此,他心满意足地阖上了双目。 他听说人死前是会看见走马灯的,可是他甚么都没看见。 也是,他这破败的一生哪里用得上走马灯? 靳玄野居高临下地盯着陆厌,心下百味杂陈。 一方面,他恨毒了陆厌,盼着陆厌早日死无葬身之地;另一方面,由于师父忙得常常不在门中,他几乎是被陆厌带大的,陆厌终日面无表情,但态度算得上温和,且从不责罚他,与严苛的师父截然不同。在他心目中,陆厌可谓是他另一个师父,甚至较他真正的师父重要得多。 然而,自那一日起,陆厌性情大变,或者该说是露出了真面目,居然恬不知耻地对他投怀送抱。 而今日,陆厌大可杀了他,却放过了他。 他弄不懂陆厌究竟在想些甚么。 陆厌爱他至深,不惜用性命成全他? 不,陆厌在床笫之上的反应素来冷淡,他于陆厌而言,应当只是一件称手的玩意儿。 若是如此,陆厌为何答应与他结为道侣,还唤了他“夫君”? 下一息,陆厌的心口全然不动了。 陆厌死了? 他鬼使神差地跪下身去,将陆厌抱于怀中,厉声道:“陆厌,你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 陆厌并未回答他。 他紧张地去探陆厌的鼻息,陆厌已然断气了。 陆厌道行深厚,定会龟息之术,但陆厌连内丹都亲手喂他了,何必用龟息之术骗他? 更何况,他活生生地将陆厌捅成了刺猬,陆厌岂有不死之理? 陆厌死了!陆厌死了!陆厌死了! 九霄门的“九霄仙子”陨落了! “九霄仙子”这一称呼使得靳玄野不由想起了昨夜与陆厌的耳鬓厮磨。 良久后,靳玄野顿觉面上发寒,方才发现自己面上满是泪水。 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并不后悔,但他确实为陆厌哭了。 紧接着,他又觉得自己的身体亦冷得厉害,顿了顿,终是意识到陆厌的尸身业已失去其生前的体温了,且正将寒气往他身上渡。 他陡然打了个寒颤,喃喃自语地道:“这倒春寒何时方能结束?” ------ 谢君川左右不见自己的小师弟与小徒儿,遂寻到了小师弟的别院。 他远远地瞧见有俩人在别院前,走近些,竟见小师弟面目全非,散发出些微尸臭,而小徒儿正抱着小师弟发怔。 小师弟死了! 他面色发白,嗓音发抖:“玄野,出何事了?小师弟他怎会……” 好一会儿,靳玄野才抬起首来,见是师父,坦白地道:“是徒儿杀了他。” 谢君川满腹疑窦:“你为何要杀小师弟?” “他……”靳玄野想向师父细数陆厌是如何得死有余辜,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陆厌生前沽名钓誉,死后合该遗臭万年,他须得使陆厌的恶行人尽皆知。 “陆厌……他……”他的牙齿突然不受控制地咬住了口腔黏膜。 他很想看看他剥下陆厌的画皮后,素来嫉恶如仇的师父会如何看待其最为疼爱的小师弟。 陆厌活该! “他……我……”意志与身体背道而驰,靳玄野终究未能说出口,“我不想说。” 谢君川料想靳玄野有难言之隐,并不逼问,手指一点,落在一旁的陆厌的遗书当即跃入了他掌中。 他细细看了后,一把捏住靳玄野的手腕,又倏然松开。 “师父,我……”靳玄野语塞。 “内丹是他心甘情愿送你的,你既收下了,定要勤加修炼,莫要辜负他。”谢君川不再言语,低身去抱靳玄野怀中的陆厌。 靳玄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陆厌的尸身尚且被他抱着。 谢君川命令道:“玄野松开。” 靳玄野紧了紧双手,并警惕地发问道:“师父要做甚么?” 谢君川回道:“烧了。” “烧了?”靳玄野将陆厌抱得更紧了些,双手几乎要嵌入陆厌的皮肉当中了,“为何要烧了?” 谢君川解释道:“为师的师父,也就是你的师祖曾将小师弟炼成药人,这世间尚有人知晓此事,若不将小师弟烧了,恐会有人来盗尸。” “药人?”靳玄野从未听闻过此事,“我们九霄门不是名门正派么?师祖不是正人君子么?” “我们九霄门确是名门正派,不行腌臜勾当,你师祖却是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败类。”谢君川咬牙切齿地道。 靳玄野垂首望向陆厌,陆厌遍体鳞伤,遗容却甚是安详。 被炼成药人定然痛苦难当罢? 陆厌是怎样熬过来的? 因为经历过炼狱般的煎熬,所以陆厌才能淡然地被他捅数十下,才能淡然地剖出内丹喂他? 陆厌全然不疼么? “咔嚓,咔嚓。” 刺耳的响声陡地在靳玄野耳畔炸开,将他从思忖之中拉扯了出来。 “师父,我是不是……”他既惊恐又茫然,“是不是……” 谢君川急切地道:“玄野松手,你弄断小师弟的肋骨了。” “啊……我……我不是故意的。”靳玄野低首认错。 靳玄野这副模样与幼时无异,谢君川暗道:你既杀了他,又何必如此? 靳玄野欲要松开双手,双手却不听使唤,不慎又弄断了陆厌的一根肋骨。 他顿时急得哭了出来:“师父,师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帮帮我,帮帮我。” “勿动。”谢君川小心翼翼地将陆厌从靳玄野身上剥离下来,而后褪尽了陆厌身上的衣衫。 拭尽干涸的血块后,深深浅浅的爱痕混杂于尸斑当中分外显眼,他忍不住问道:“小师弟心悦于你?” “陆厌心悦于我?”靳玄野怔了怔,“对,他说他心悦于我。” 谢君川叹了口气:“一千多年来,小师弟第一次有心悦之人。” 靳玄野全然不信:“徒儿以为他多得是相好。”不然,陆厌何以懂那么多床笫之间的花样? “不,只你一人。”谢君川从房中取出件干净的衣裳,为陆厌换上。 靳玄野抱膝坐于陆厌的尸身前,怅然若失。 猝不及防间,被收拾得很是体面的尸身熊熊燃烧了起来,仅仅一弹指,便化作灰烬,四散而去了。 靳玄野猛地起身,急欲抓住一把骨灰,却双手空空。 半晌后,他失力地跪坐在地,放目四顾,不见陆厌,只见暗红色的血迹。 这世间再无陆厌。 谢君川瞥了眼自己的小徒儿,提不起安慰的兴致,正欲拂袖而去,竟是被小徒儿叫住了:“师父不责罚徒儿么?” “你不是小师弟的对手,他是自愿死在你手中的;小师弟很多年前便不想活了,你杀了他,他算是解脱了。”谢君川尽量平心静气地道,“但为师希望他活下去,活得比为师更久,你这阵子勿要出现在为师面前,为师怕自己……” 靳玄野愕然地道:“陆厌很多年前便不想活了?” 所以陆厌才视死如归? 狡猾的陆厌,想死何不自己去死,为何要借他的手?害得他这仇报得一点都不痛快。 “被做成药人最是受罪,神志不清还好些,一旦神志清明,便难受得无以复加。”谢君川不看靳玄野,“他寻过好几次短见,能活这么久,已是奇迹了。” 十年前,十一岁的靳玄野拜入九霄门,初见陆厌,整整十年,却原来他一点都不了解陆厌。 6、第六章 陆厌身上的伤未及全数处理妥当,绝大多数正血流如注。 靳玄野从陆厌处蹭了一身的血,不敢再继续,生怕陆厌失血过多而亡。 又是猝不及防间,陆厌忽觉空虚,遂双目迷离地向靳玄野望去:“我……”还想要。 幸而他尚未说出口,便找回了些许理智。 他抿紧了唇瓣,那处传来的感觉却愈加鲜明,进而蔓遍全身。 每一寸皮肉皆欢欣雀跃,并非因为情毒,而是因为他得偿所愿了。 上一世,靳玄野曾问他既已得偿所愿,为何总是闷闷不乐? 而眼下他亦得偿所愿了,亦不觉得有何可开心的。 不是出于两情相悦的交.欢与受繁衍本能控制而交.配的禽兽无甚区别,只不过是单纯的肉.体相接罢了。 倘使早些想通这一点,他便不会执迷不悟地对靳玄野下情毒了。 心神虽然大彻大悟,身体却泥足深陷,难以自拔。 方才被灌入之物正“滴答滴答”地潺潺流淌,他下意识地伸手堵住了,又倏然松开。 靳玄野见状,促狭地道:“师叔远未满足罢。” 陆厌矢口否认:“你出去罢,留我一人便可。” “这情毒并未彻底清除,我若留师叔一人,师叔会如何应对?”靳玄野注视着陆厌的双目道,“自.渎么?白费功夫。” 他尝试过,清楚自.渎全无用处。 陆厌不答,只坚持道:“出去。” 靳玄野一面解虚掩着陆厌身体,被血液浸透的衣料子,一面疑惑地道:“师叔这回客气了不少,不让我滚出去了。这莫非便是一夜夫夫百日恩?” 这世上哪里有甚么一夜夫夫百日恩?否则,靳玄野岂会对他起杀心? “滚出去。”陆厌改了说辞,并摆出长辈的架势,重重一扣靳玄野的手腕,“滚。” 靳玄野手腕发疼,指尖却仍旧捏着湿哒哒的衣料子。 “乖些。”他生怕陆厌不听话,将空闲的左手中指送入了粘腻之处。 “你……狡猾至极。”陆厌骤然失力,只得由着靳玄野解尽他的衣料子,进而将他放在床笫之上,为他处理伤口。 陆厌假使是一介凡人,此时早已是死尸一具了。 靳玄野一念及此,顿时心惊胆战。 陆厌凝视着靳玄野默不作声,那处却兀自蠕动不止,教他甚是难受。 一旦尝过情.欲,便较方才更加难受了。 加之靳玄野不准他自残,他不得不拼命忍耐。 靳玄野处理好所有的伤口后,一寸一寸地摩挲陆厌的肌肤,激得陆厌起了阵阵战栗。 初见陆厌的胴.体之时,他恨透了陆厌,全然不在意陆厌身上层层叠叠新伤旧痕是从何而来的,而今日,他非要追根究底:“你这一身的伤到底是拜谁所赐?” “很多很多人,包括我自己。”陆厌尚未及冠,便不想活了,但他并无自残的爱好,一开始,他自残是为了惩罚对靳玄野生了见不得光的欲.念的自己,亦是为了提醒自己,切勿鬼迷心窍。 “莫要再自残了。”至于其他人,我不会允许他们再伤害你,惟有我能伤害你。 靳玄野摸了摸陆厌潮湿的额发,心道。 陆厌拍开靳玄野的手,淡淡地道:“别关心我。”我会心生希冀的。 靳玄野转而捧住陆厌的面颊,复又道:“莫要再自残了。” 陆厌奇道:“我自残与否同你何干?” 陆厌不是在发脾气,而是在用平淡的口吻发问。 靳玄野叹了口气:“不疼么?” 陆厌又发问道:“我疼不疼又同你何干?” 靳玄野不容反驳地道:“总而言之,我不许你自残。” “啊,我明白了,你要自己来。”陆厌摊开四肢,含笑邀请道,“好,你自己来罢。” “师叔总是笑得不合时宜,怎么会有人说着这样的话笑?”靳玄野不由有些心疼。 可能因为我的出生便不合时宜罢? 若不是怀上我,娘亲的肚子便不会生满妊娠纹,娘亲便不会难产,娘亲的下.身亦不会被撕裂,娘亲更不会从名满天下的花魁,沦落至无人问津的妓子。 陆厌又笑了一声:“你骂得对。” 靳玄野莫名其妙地道:“我骂你了?是我说的话太重了?” 靳玄野曾辱骂陆厌的娘亲人尽可夫,被靳玄野说中了,他的娘亲确实人尽可夫,后来甚至沦落到当众衣衫半褪,都无人愿意以五文钱买娘亲一夜。 那时,他躲在较他身体粗大许多的柱子后头,觉得很是丢脸。 他想娘亲疯了,他在这繁芳阁长大,从未见过如娘亲这般不要脸面的女子。 后来,他才领悟娘亲豁出脸面不过是为了抚养他长大。 娘亲没别的谋生法子,只有一副为了诞下他而变形的身体。 假使他不曾出生,娘亲兴许能遇上愿意为她赎身的恩客。 一想到娘亲,他便心如刀割,远较他身上的伤疼得多。 尽管如此,他仍然面无表情,只是不咸不淡地道:“可能因为我是不合群的怪人罢。” 他从小便与其他孩子不一样,不懂得如何讨人喜欢,不懂得如何与同龄人打成一片。 除了娘亲,无人喜欢他。 上一世,他为何忘记了如此重要之事? 他怎会痴心妄想地相信靳玄野喜欢他? 定是他的脑子在情.欲的侵蚀之下,千疮百孔,不堪用了。 “师叔乃是高不可攀的‘九霄仙子’,才不是不合群的怪人。”靳玄野上得床榻,将陆厌拥入自己怀中,让陆厌的背脊抵着他的胸膛。 肌肤贴着靳玄野的肌肤,体温交缠,使得陆厌连推开靳玄野的气力都没有。 他软软地依偎于靳玄野怀中,问道:“你要如何报复我?” “怕么?”靳玄野瞥见陆厌发髻中的南阳玉簪,忽觉厌烦,一把拔下,见得其上残留的殷红,用力地扔了出去。 南阳玉硬度高,重重地敲击于地,却是完好无损。 “不怕。”陆厌好奇地道,“这是你报复的手段之一么?” “是啊,你连死都不怕,还会怕甚么?我须得好生谋划谋划,务必教你终身难忘。”靳玄野手指一点,“要我帮你么?” 未待陆厌作答,他发话道:“你自己来罢。” 陆厌忍得难受,被陆厌盯着更难受了,遂坐起身来,作为遮挡。 靳玄野抓着陆厌的肩膀,令陆厌直面他,接着道:“开始罢。” 年少之时,陆厌曾为自己纾解过一次,无甚意思,便再也未做过了。 即便是被欲.火煎熬得寝食难安,他亦未做过。 听闻靳玄野的要求,他问道:“这亦是你报复的手段之一么?” “不是,我只是想看。”靳玄野坦白地道。 陆厌松了口气:“那我不做。” “当真不做?”靳玄野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陆厌的身体,害得顶端渗出了些许。 陆厌抿紧了唇瓣,绝不松口。 俩人僵持了足足一炷香,靳玄野终是改口道:“算是报复的手段之一罢。” 陆厌阖了阖眼,认命地道:“好。” 7、第七章 是他对不住靳玄野,理当偿还。 故而,纵然他心不甘情不愿,亦当着靳玄野的面,毫不犹豫地覆下了手去。 手指好似不为他所有了,分外笨拙。 他不敢看靳玄野,又不想看自己,遂阖上了双目。 他能感觉到靳玄野正注视着他,无地自容,身体却甚是捧场。 兴许他从不是禁欲律己的“九霄仙子”,他只是不自觉地压抑了本性而已。 他自小在繁芳阁长大,不止一回撞见过男女之事,他感到恶心,前几回甚至吐了出来。 而今日,他亦成了当年教他作呕之人。 陆厌一贯的面无表情,但从陆厌紧阖的双目判断,陆厌应该很是难受罢? 靳玄野再接再厉地下令道:“让我看清楚些。” 陆厌并未拒绝,双腿大张。 不知过了多久,双手被弄脏了,期间,他耳畔时不时地响起靳玄野的品评。 他眼下的处境与小倌何异?但小倌至少能从恩客身上赚到活命的钱,而他是主动投怀送抱的,且分文不取。 靳玄野从陆厌手中沾了些湿液,送到陆厌唇边:“睁眼。” 陆厌鼻尖满是腥膻,不出所料,一睁眼,便瞧见了自己所出之物。 这靳玄野十之八.九会命他吃下去。 靳玄野摩挲着陆厌的唇瓣,使其水光盈盈,才道:“舔我的手指。” 陆厌听话地照做了,当即尝到了自己的滋味,并不可口。 半晌,靳玄野收回手指,转而抓着陆厌后脑勺的发丝,向下按去。 陆厌知晓靳玄野的意思,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服侍靳玄野,上一世,为了讨靳玄野欢心,他做过好几次。 可惜每一次他都做得不好,于此他委实没甚么天赋。 果不其然,这一次,他又伤着靳玄野了。 他抬目去看靳玄野,靳玄野一副吃痛的模样。 靳玄野感受到陆厌的目光,垂目与陆厌四目相接:“继续。” 费了好一番功夫,陆厌猛地被呛着了,险些吐出来。 靳玄野磨蹭着陆厌鼓鼓囊囊的双颊,软声道:“咽下去。” 陆厌不曾咽下去过,奇的是并不觉得恶心。 毕竟他心悦于靳玄野,本就没甚么可恶心的。 陆厌生着一张目无下尘的脸,却被自己逼着做了这等事。 靳玄野一时间百味杂陈。 陆厌见靳玄野不言不动:“你接下来想要我做甚么?” 靳玄野硬了心肠:“掰开来,给我看。” “好。”陆厌满足了靳玄野的要求。 靳玄野是在折辱他,他活该,没甚么好羞耻的,他本就不知廉耻。 他如是宽慰着自己却毫无用处,要是能变成一块无喜无怒无忧无愁的死肉该有多好? 靳玄野瞧着陆厌颤抖的手指,将陆厌抱到铜镜前,道:“你自己亦看看罢。” “好。”钻入眼帘的画面教陆厌恶心得想吐。 分明正被靳玄野折辱着,那处却依旧贪.欲,就算没中情毒,自己亦是这副不堪模样罢? 娘亲做皮肉生意是迫于无奈,她堪堪三岁便被卖入了繁芳阁,别无选择。 尽管如此,娘亲却时常被人以“淫.荡”诋毁。 他才是真真正正的淫.荡之人罢。 靳玄野倾身而入,并挑起陆厌的下颌:“看清楚自己是如何吃下去的。” 话音落地,他变换着角度,力求陆厌看得一清二楚。 陆厌木着脸,不说话。 靳玄野抚上陆厌的额头:“生气了?” 陆厌摇了摇首。 靳玄野敏锐地从陆厌面上捕捉到一丝泫然欲泣,但他这般折腾了陆厌半个时辰,陆厌都未哭。 于是,他抬指去蹭陆厌的眼尾,是干燥的,难道是他看差了? 陆厌拼命地将被靳玄野摆弄的肉身,当作别人的肉身,却无甚用处。 他想哭,又憎恨自己的软弱。 是他有错在先,不论靳玄野如何惩罚他,都是他应得的。 他有甚么资格哭? 于他而言,其实还是一死了之舒服些。 不过靳玄野还未尽兴,他尚且不能死。 “你哭出来,我便待你好些。”说罢,靳玄野便后悔了,陆厌罪不容诛,他才不要待陆厌好些。 陆厌不仅不哭,反而笑吟吟地道:“你要如何便如何。” 这陆厌又笑了,笑得像是在挑衅他。 靳玄野口不择言地道:“师叔就喜欢被我这么对待是不是?看,那处吃得多急切呀。连我的手指都想要呢。” 说着,他送入了三根手指。 陆厌恍若未觉,侧首望向窗扉。 今日乃是二月十五,亦是他的生辰,明月高挂,月光由窗扉淌入,照得周遭一片圣洁。 娘亲生前,不管如何穷困潦倒,都会为他下一碗长寿面,再添上一只荷包蛋,帮他庆生。 娘亲最后一回帮他庆生,甚至为了区区一颗鸡蛋,委身给伙夫了。 伙夫却认为娘亲伺候得不尽心,不但出手打了娘亲,还反悔了。 娘亲磕头哀求,啜泣连连,伙夫才依约给了娘亲鸡蛋。 那年他十一岁,看着娘亲高高肿起的左颊,气得要去将伙夫揍一顿。 娘亲生怕他吃亏,将他拦下了,哄着他,坐在院中吃长寿面。 他自己吃一口,喂娘亲吃一口,与娘亲一道披着月光,吃完了一整碗长寿面。 左右是花娘们的闺房,吟哦不断,他一点都未入耳,不是看着圆月,便是看着娘亲,暗暗发誓待自己长大定要让娘亲过上吃穿不愁,受人敬仰的好日子。 然而,天不遂人愿。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欲要抓一缕月光握在手中,却怎么都抓不到。 靳玄野似乎看穿了他之所想,将他抱到了窗前。 刹那间,他整个人被笼罩在了月光之下,与十一岁那年一般。 月光较烛光亮上许多,他顿觉自己此刻的情状无所遁形,犹如现了原形的妖魔鬼怪。 娘亲如若知晓他变成了这副模样,是否会觉得他玷.污了月光? “好恶心,我好恶心。”他喃喃自语罢,倏然吐了出来。 8、第八章 靳玄野并未听清陆厌说了甚么,乍见陆厌吐了,下意识地以手去接。 陆厌用力拍开靳玄野的手,伸长脖子,吐在了地上,却怎么吐都吐不干净。 他难受得弯折了细瘦的腰身,甚至“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 即便呕吐不止,那处却因为陡生空虚而兀自张阖着。 娘亲,我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丑陋模样? 娘亲,原谅我好不好? 娘亲,带我走好不好? 娘亲…… 娘亲…… 娘亲,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靳玄野捞起陆厌的腰,见陆厌双膝泛红,柔声道:“师叔,地上凉,仔细着凉。” 仔细着凉?我都不想活了,着凉与否有何紧要的? 且我修炼多年,本就不会着凉。 陆厌吐得说不出话来,只拨开靳玄野的手,又跪在地上吐了起来,直要将五脏六腑尽数吐出方能罢休。 靳玄野亦跪了下来,问道:“师叔在同我置气么?” 陆厌努力地摇了摇首,他有何资格同靳玄野置气? 靳玄野能做的只有轻拍陆厌的后背。 良久后,陆厌终是吐了干净,抬起首来,惨白着脸,努力地从犹如被刀绞过的嗓子挤出声音来:“出……去……你出去……” “我不出去。”靳玄野让陆厌坐着,自己低身收拾呕吐物。 陆厌阻止道:“脏得很,住手。“ “不脏。”靳玄野并不住手。 陆厌遂一掌拍向靳玄野,逼得靳玄野后退数步。 靳玄野一站稳,继续去收拾了。 “我不懂你在想甚么。”陆厌猜测道,“你想让我全身心地信赖你,再背叛我么?” 像上一世一样乐极生悲? 靳玄野答道:“我还未想好。” “哦。”陆厌恹恹地道。 反正他已经将这副肉身交由靳玄野处置了,再如何痛苦他都得受着,靳玄野是否告诉他无关紧要。 他如儿时一般晃荡着双足,只是这双足正发着软,且粘腻不堪,不久前,更是被他自己掰得大敞着,任由靳玄野观看。 他再也回不到儿时,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或许死后能见到罢? 他为何不能痛快地死去,反而要重活一回,再受苦难? 上苍认为他尚未赎清罪孽么? 可他上一世救了那么多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造的浮屠不足以送自己魂归地府? 目光触及月光,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世压根不曾意识到今日乃是他的生辰,亦是娘亲去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日子。 上一世,他昏了头,满心满眼惟有靳玄野。 紧接着,他又想起上一世自己的忌日亦是娘亲的忌日。 真巧。 假使有人想祭拜他与娘亲,只需祭拜一次,省了不少功夫。 不过无人会祭拜他们母子。 他们母子生前便不招人待见,死后只能当孤魂野鬼。 靳玄野收拾干净后,端着一盏碧螺春行至陆厌跟前。 陆厌接过碧螺春,漱了口,正想着吐到何处,却见靳玄野捧了唾盂来。 他吐出来后,不解地道:“你要当我的小厮不成?” 靳玄野放下唾盂,理直气壮地道:“才不是小厮,我是为了更好地惩罚师叔才为之。” “原来如此。”陆厌发问道,“你接下来要如何?” “求我,我便待师叔好一些。”话一出口,靳玄野当即在心中唾弃自己对陆厌太心软,他明明打算好好报复陆厌,还没怎么报复,反倒巴巴地要陆厌求他,以便他顺理成章地待陆厌好些。 陆厌摇首道:“不必了,你要如何便如何。” “不识抬举。”靳玄野气得拿了陆厌的佩剑来,“将剑柄含进去。” 陆厌这剑唤作“清朗”,是他自己取的,为了激励自己惩恶扬善,还这世间朗朗乾坤。 然而,自从对靳玄野动心后,他便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靳玄野身上。 他业已配不上“清朗”了,不,他业已玷.污了“清朗”,玷.污了曾心怀远大志向的自己。 既是如此,玷.污得更彻底些又有何妨? 于是,他一点一点地将剑柄含了进去,见污浊没过剑鞘,坠在地上,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重活一世,他的人生可笑依旧。 靳玄野挑起陆厌的下颌,厉声道:“别笑了。” 陆厌遂收起笑容,恢复面无表情。 靳玄野拔出剑柄,继而将陆厌打横抱到床笫之上,苦思道:折辱陆厌为何全然不痛快? 陡然间,陆厌浑身剧痛,是先前走火入魔留下的后遗症。 他咬紧了牙关,不说与靳玄野听,自顾自地忍耐着,须臾,便出了一身的汗。 靳玄野发觉陆厌浑身战栗,以为是情毒又发作了,即刻将自己缓缓送入。 交.欢能缓解疼痛,陆厌端详着靳玄野,提醒道:“你这样不是报复,而是嘉奖。” “废话真多。”靳玄野覆唇而下。 尽管云雨过无数次,但这是他第一次与陆厌唇舌相交。 陆厌怔了怔,不一会儿便沦陷了。 上一世,靳玄野的吻不是不愿落在唇上,便是蜻蜓点水。 而这一世,靳玄野深深地吻着他,像是要借由口腔摄取他的三魂七魄一般。 严格来说,这是靳玄野的初吻。 他原本只是想堵住陆厌的嘴罢了。 陆厌总是说些不中听的话,人如其名,惹人讨厌。 这世间不会有人为孩子取名“厌”罢?那么陆厌为何会唤作“陆厌”,陆厌的原名又是甚么? 他为何要对此感兴趣? 多此一举,难不成知晓了答案便能更好地报复陆厌? 牙齿骤然一疼,他方才意识到由于走神,不慎磕到陆厌的牙齿了,陆厌却恍若未觉,紧紧地阖着双目,一双手揪着身下的锦被。 他心下一动,捉了陆厌的手,环于自己颈上,与此同时,时进时退。 直至陆厌喘不过气来了,他才松开陆厌的唇齿。 见陆厌没回过神来,他亲了亲陆厌的鼻尖,提醒道:“吐息。” 陆厌怔怔地掀开眼帘,突地被靳玄野咬了一口鼻尖:“陆厌,吐息。” 他这才反应过来,大口大口地吐息。 靳玄野鬼使神差地问道:“喜欢我亲你么?” 陆厌不懂靳玄野何出此问,待缓过气来,诚实地道:“喜欢,很喜欢。” 靳玄野正反省着自己为何要管陆厌喜欢与否,听得这话,不由心花怒放,甚至意犹未尽地又轻啄了两下被自己亲得发红的唇瓣。 陆厌情不自禁地阖上了双目,微微启唇,一手勾着靳玄野的后颈,一手不住摩挲着靳玄野的背脊。 他无力去思考靳玄野的图谋,只能遵从这副肉身的渴望,邀请靳玄野吻他。 “不亲了。”靳玄野不快地道,这不快是针对自己,因为他发现自己亦喜欢亲陆厌。 陆厌一顿,睁开双目,即刻抿紧了唇瓣。 靳玄野显然并不喜欢同他接吻,适才应当只是在戏耍他。 看他被亲得意乱情迷很是有趣? 上一世,纵然是同他虚与委蛇之际,靳玄野都不愿与他深吻。 与他接吻非常恶心罢? 尤其他刚刚不但服侍过靳玄野,还吐了。 陆厌依然面无表情,不知为何,靳玄野却从其上读出了一丝委屈。 是以,靳玄野摸了摸陆厌的唇瓣:“求我,我便亲师叔。” 陆厌矢口拒绝:“不必了。” 靳玄野不悦地道:“师叔不是喜欢被我亲么?” 陆厌淡淡地道:“不喜欢了。” “师叔不喜欢被我亲,我偏要亲。”靳玄野掐住陆厌的下颌,重重地亲了下去。 唇瓣被靳玄野又啃又咬,陆厌直觉得自己将被靳玄野拆骨入腹。 靳玄野陡然尝到一股子血腥味,发觉自己将陆厌咬出了血来,顿时变得温柔了起来,由啃咬改为吮.吸。 陆厌顿觉自己将要化作一汪春水,紧紧环着靳玄野的腰身,与靳玄野严丝合缝。 一吻罢,靳玄野得意洋洋地道:“师叔明明喜欢被我亲。” “嗯,喜欢。”陆厌瘫软在靳玄野怀中,急促地喘着气。 靳玄野躺下.身去,从后头拥紧了陆厌,并慢条斯理地往里送。 身后的靳玄野过于温柔了,若非不久前靳玄野曾刻意折辱过他,陆厌定会以为靳玄野心悦于他。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自作多情了。 9、第九章 三回后,靳玄野发现陆厌不少伤口都绽裂了,不再继续,转而重新帮陆厌处理伤口。 处理罢,他将陆厌抱在怀中,亲吻陆厌的眉眼。 陆厌昏昏欲睡,哑着嗓子道:“你若要杀我,随时都可。” “我不杀你。”靳玄野分明尚未想好要不要杀陆厌,唇舌却不听使唤。 陆厌并不觉得开心:“哦。” 这三回靳玄野皆温柔得过分,他不问缘由,只不断地告诫自己切勿沉溺其中,因为他料不准靳玄野何时会翻脸,再度折辱于他。 若要再受折辱,他宁愿去死。 他仿佛走在一条暗无天日的羊肠小道之上,不知前方是荆棘丛生,抑或豁然开朗,亦不知两旁山上是否会滚落巨石,教他死无葬身之地。 “我……”靳玄野逼着自己说出了狠话,“师叔的身体用起来不差,我姑且留着用,待我腻味了,再做打算。” “用”这一字格外刺耳,陆厌自认并非甚么物件,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但是他的身体却因为被靳玄野评价为“不差”而欢欣雀跃。 下贱。 他恶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而后粲然笑道:“用起来不差便好,能为你所用,实乃我之幸事。” 靳玄野扣住陆厌的右腕,心疼地道:“为何要打自己?” 陆厌不答,只是笑。 “莫要笑了。”靳玄野捧着陆厌的双颊道,“告诉我原因。” 陆厌迫不及待地道:“靳玄野,你杀了我,杀了我好不好?” 不管是上一世,抑或这一世,床笫之间,陆厌不曾唤过靳玄野的名字,而现下陆厌连名带姓地唤了他,却是为了求死。 “是我说的话让师叔不悦了?”靳玄野将陆厌抱紧了些,致歉道,“别死,我再也不说混账话了。” 陆厌含笑道:“并非你的过错。” “就是我的过错,不是‘师叔的身体用起来不差’,而是我喜欢师叔的身体,喜欢与师叔欢.好。”靳玄野哀求道,“师叔活下去。” “难为你说言不由衷的话了,对不住。”陆厌应承道,“在你允许我去死之前,我不会再求死了。” “不是言不由衷。”靳玄野强调道。 陆厌随口道:“既然不是言不由衷,你愿意与我结为道侣,夜夜春.宵么?” 靳玄野顿时语塞。 “不愿意是应该的。”陆厌又笑了一下。 “我……”靳玄野鬼迷心窍地道,“师叔若是求我,我便答应与师叔结为道侣,夜夜春.宵。” 他以为陆厌定不会求他,就算说错话了,亦没甚么了不得的。 岂料,陆厌居然不假思索地道:“求你与我结为道侣。” 靳玄野进退维谷,不得不沉默以对。 “明日天一亮,我们便去见师兄罢。”不待靳玄野作答,陆厌自顾自地勾了勾靳玄野的尾指,“一言为定。” 靳玄野盯着自己的尾指,猝然被陆厌掀翻。 陆厌坐下.身去,一起一伏,双手撑着靳玄野的胸膛,居高临下地端详着靳玄野的眉眼。 眼前的陆厌依然面无表情,姿态却是放浪形骸,与以往截然不同。 我的身体既然用起来不差,便让你好好地用上一夜罢,望你明日能干脆利落地送我上路。 陆厌心下如是道。 直至力竭,陆厌方才倒在靳玄野身上,哑声唤道:“夫君。” 见靳玄野面露错愕,他莞尔笑道:“不久后,我们便是名正言顺的道侣了,这声‘夫君’我难不成唤不得?” 靳玄野上一世哄陆厌唤他“夫君”,是为了取信于陆厌。 对于“夫君”二字从陆厌口中唤出来,他只觉得一阵恶寒。 而这一世,上一世起的鸡皮疙瘩一点也无,他甚至……甚至不得不承认他喜欢听。 “再唤一声。”他情不自禁地道。 “夫君。”陆厌有求必应。 “再唤一声。” “夫君。” “再唤一声。” “夫君。” …… 陆厌暗道:靳玄野这么做是为了让我乐极生悲么? “娘子。”靳玄野将陆厌拥得更紧些,又问陆厌,“能再来一回么?” 陆厌问道:“夫君是否心悦于我?” 靳玄野定会说心悦于他。 果不其然,靳玄野望着他道:“师……娘子,我心悦于你。” 我才不心悦于你呢,我是为了更好地折磨你才这么回答的。 靳玄野在心里补充道。 “既是如此,我们便是两情相悦了。”陆厌说了与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话。 靳玄野不满地道:“可师叔还未说心悦于我。” 陆厌认真地道:“我心悦于你。” 靳玄野要求道:“应当加上‘夫君’二字。” 陆厌顺从地道:“夫君,我心悦于你。” “夫君龙精虎猛,娘子可否容夫君再来一回?夫君定教娘子心满意足。”靳玄野与陆厌调笑道。 “夫君可不要逞强,以免马上风。”陆厌难得说笑。 靳玄野自吹自擂地道:“夫君我金枪不倒,才不会马上风。” 陆厌明白自己与靳玄野各有打算,根本不是两情相悦的佳偶。 虽是如此,一旦被靳玄野填满,他仍是不由自主地心生妄想。 倘使他不曾对靳玄野下情毒,他们是否有朝一日当真能两情相悦? 唇瓣被靳玄野吻住了,十指被靳玄野扣紧了,腰身正迎合着靳玄野款摆,耳畔尽是粘腻的水声。 烛光摇曳,在床帐之上印出了他们俩人交缠的身影,密不可分,宛若一双交颈鸳鸯。 窗外是银光灼灼的明月与过早盛放的桃花。 花好月圆便是如此了。 只可惜…… 10、第十章 直至陆厌在自己怀中沉沉睡去,靳玄野方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来。 这一世,靳玄野分明换了女儿红,分明不曾中情毒,竟然远较上一世中情毒之时,更为迷恋陆厌的身体。 陆厌被世人称作“九霄仙子”,论样貌自是万里无一,不管是皮相抑或骨相皆无可挑剔。 即使陆厌现下发丝凌乱,唇瓣发肿,通体一塌糊涂,亦是美得惊心动魄。 但靳玄野自认为并非只重颜色的肤浅之人。 “娘子……陆厌。”他似乎是唤陆厌“娘子”唤上瘾了。 “陆厌,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他伸手覆上陆厌的咽喉。 掐死陆厌。 不,他下不了手。 他不想陆厌死,至少目前不想。 陆厌的喉结稍稍磨蹭着他的掌心,再再提醒他,不论这张皮囊如何得不可方物,陆厌亦非女子。 他并不是断袖,为何会在没中情毒的情况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同陆厌交.欢? 倘使只是不愿见陆厌七窍流血,按陆厌所言,寻个小倌来便是。 小倌…… 眼睁睁地看着小倌将陆厌弄成眼前这副淫.靡模样么? 陆厌毕竟是“九霄仙子”,他身为九霄门掌门弟子,岂可容许他人染指陆厌? 寻个小倌来行不通,那他做上一两回便是,何必如此屈就? 要不是陆厌无以为继,且身受重伤,他甚至恨不得做到天荒地老,就算马上风,亦认了。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这脑袋里究竟在想些甚么乌七八糟之事? 是因为初试云雨么?所谓的一夜夫夫百日恩? 上一世,他亦是初试云雨,却对陆厌生了杀心。 且随着云雨的回数增多,杀心愈重,进而对陆厌痛下杀手。 陆厌的死状他记得一清二楚,即便一袭血衣,身上尽是血窟窿,陆厌瞧来依旧高高在上,不可攀折。 就算陆厌的尸身长出了星星点点的尸斑来,发出了尸臭,渗出了尸水,陆厌仍是矜贵的“九霄仙子”。 他陡然想起上一世自己曾弄断了陆厌的两根肋骨,于是下意识地一根一根地抚摸了起来。 陆厌消瘦得厉害,肋骨根根突起。 上一世的今日陆厌亦这般消瘦么? “娘子……”他方要改口,又觉得唤“娘子”并无不可,遂继续自言自语道,“娘子为何瘦成这样?我记得娘子以前没这么瘦。” 肋骨上伤不少,有几个时辰前,陆厌当着他的面用南阳玉簪捅的新伤,亦有旧伤。 一根,两根,三根……二十一根,二十二根。 二十二根? 人体的肋骨不应当是二十四根么? 他数了数自己的肋骨,确实是二十四根。 那么,陆厌是天生如此,抑或后天如此? 若是后者,是何人所为?师祖么? 上一世,他与陆厌欢.好了足足一月,他竟压根没发现陆厌少了两根肋骨。 不行,不行,他绝不能因为陆厌兴许受过生拔肋骨之苦而心软。 他这般想着,双手却将陆厌抱得更紧了些。 片晌,他又慌忙松开,生怕再次弄断陆厌的肋骨。 “娘子。”他唤了一声,继而低下首去,一点一点地亲吻陆厌的肋骨。 好一会儿后,他直起身,端了水来,为陆厌擦身。 尚未擦拭罢,他突地想起陆厌原本在房门外设有结界,应是让他滚出去之时撤了。 “娘子,我该如何做才好?” 哪有受害者问加害者的道理? 他委实是糊涂了。 可是他亦好生折辱了陆厌一番,已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了。 纵使这一世的陆厌有意悔改,上一世的陆厌却无法悬崖勒马。 既是陆厌有错在先,他折辱陆厌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他满心矛盾,擦至陆厌泥泞不堪的下.身,定了定神,细细地用手指将脏污勾出来。 “嗯……” 他猝然听得陆厌低吟一声,既觉这低吟销.魂.蚀.骨,又觉自己做了坏事被当场抓住了。 “醒了么?”他故作镇定地问道。 陆厌并未回答他,他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 陆厌吞下颇多,他费了一番功夫,才弄干净。 他盯着肮脏的锦帕,脑中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念头:这陆厌若是女子,可能已怀上我的骨肉了罢? 陆厌会对怀上了我的骨肉一事作何感想? 大了肚子的陆厌还能终日面无表情么? 与大了肚子的陆厌交合是何等滋味?陆厌又会是甚么表情? 由陆厌诞下的孩子会更像陆厌,还是更像我? …… 啊,我莫不是被淫.魔夺舍了罢? 不然何以满脑子俱是云雨之事? 打住,打住,第一,陆厌并非女子,怀不了身孕;第二,假设陆厌能怀上身孕,哪怕陆厌磕头求我,让我施舍给他一个孩子,我都不会同意。 他重重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才继续为陆厌擦身。 越不想去想,便越要想。 他只得快手为陆厌擦好身,又为陆厌穿上了亵衣、亵裤。 而后,他去冲了个凉,吹了好一会儿山风,待得冷静后,才叩开了陆厌的房门。 他以为陆厌定然昏睡不醒,岂料,陆厌竟坐在床边发怔,俩人霎时四目相对。 “多谢你照顾我。”陆厌致谢道。 “不客气。”靳玄野答道。 无人再出声,一时间惟有虫鸣作响。 “歇息罢。”陆厌躺下.身去,背对着靳玄野。 靳玄野不假思索地上了床榻,并环住了陆厌的腰身。 陆厌阖上双目,默不作声。 情毒现下正蛰伏着,他却期待着靳玄野扯下他的亵裤,长驱直入。 不久前,靳玄野曾用过如今的姿势抱他,温柔缱绻。 由于失血过多,加之体力透支,他适才业已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然而,靳玄野一出门,他竟马上醒了过来。 他以为靳玄野暂时不会回来了,未曾想,靳玄野非但回来了,还与他同眠。 啊,他定是睡糊涂了,差点忘了他与靳玄野约好了明日要去见师兄。 靳玄野兴许会在明日动手罢? 若是如此,他会较上一世早死将近一月。 11、第十一章 眼见东方微微泛出一线鱼肚白,陆厌即刻拨开靳玄野揽着他腰身的手,下了床榻,双足堪堪点地,便是一踉跄。 靳玄野一把扶住陆厌,歉然地道:“是我太不节制了,对不住。” “无妨。”昨夜乃是陆厌如今这副肉身的初.夜,被靳玄野使用过度了,以致于浑身上下酸软不堪,若非中了情毒,便于承欢,他怕是连这床榻都下不得了。 他感知着从靳玄野手中渡过来的体温,脑中顿时浮现出昨日种种。 除了折辱他之时,靳玄野皆待他很是温柔。 这一夜春.宵远胜上一世的一月春.宵。 足够了。 他抬手环住靳玄野的后颈:“夫君,我心悦于你。” 陆厌原本在靳玄野心目中应是高山仰止,是以,当陆厌堕入红尘,第一次对靳玄野投怀送抱之时,靳玄野先是手足无措,后是愤怒、厌恶,而今他却是甘之如饴地扣住了陆厌的腰身,并耳语道:“我亦心悦于娘子。” 陆厌催促道:“那我们快些收拾妥当去见师兄罢。” 靳玄野提议道:“娘子眼下行走不便,我们不若歇上一日再去见师父罢。” “我不打紧,便今日罢。”陆厌坚持道。 “好罢。”靳玄野扶陆厌躺下,继而为陆厌揉按双足。 陆厌默不作声,暗忖道:由靳玄野这副模样瞧来,他是真心将我当做娘子了?不可能,不过是做戏罢了。 上一世,靳玄野教他乐极生悲,那么这一世呢? 在踏出房门的一刹那,他重重地阖上了双目,却并未感受到疼痛。 他当即垂目一瞧,心口并未嵌着那南阳玉簪。 是他表现得太差了,远不及乐极,故而生不了悲? “靳玄野。”他侧过身去,直截了当地道,“你不杀我么?” 靳玄野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陆厌昨夜突然说“你愿意与我结为道侣,夜夜春.宵么?”并不是出于心悦,而是为了求死。 于是,他望住陆厌,答道:“我不杀你。” 陆厌了然地道:“你尚未折辱够我么?” “我……”靳玄野一时语塞。 陆厌逼至靳玄野身前,俩人几乎吐息交织,他盯着靳玄野的双目,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要折辱我多少时日,才能满足?两日,三日,四日……百日,千日?抑或更久?” “我……”靳玄野后退一步,理所当然地道,“是你对不住我,你有何资格逼问我?” “是我对不住你,我拿命赔你不够么?”陆厌口吻平淡地道。 靳玄野生怕陆厌再寻短见,慌忙道:“你这命我目前不想要。” 陆厌思及昨夜被折辱之时的情状,委实是了无生趣,遂不容拒绝地道:“要么你杀了我,要么你与我结为道侣,夜夜春.宵。” 比起后者,靳玄野决计会选前者罢。 纵然他的身体用起来不差又如何? 靳玄野应当未曾经过人事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他自小在繁芳阁长大,知晓不少妓子服侍恩客的法子。 相较而言,他实乃区区木头一具,根本不懂得服侍靳玄野。 期间,他甚至还被自己恶心得吐了,实在扫兴。 且他们一旦结为道侣,便等同凡人间的夫夫,靳玄野要再杀他,便会多些麻烦。 见靳玄野一言不发,他顿生诧异,靳玄野有何好犹豫的?他若是靳玄野定然手起刀落。 他转身回房,捡起那支被靳玄野丢弃于地的南阳玉簪,送到了靳玄野掌中。 靳玄野却不握住那南阳玉簪,陆厌只得强行合拢了靳玄野的手指,进而抓着靳玄野的手,往自己心口刺去。 死于这南阳玉簪,算是有始有终罢? 靳玄野急急地用左掌去挡,左掌一下子便被贯穿了,霎时鲜血淋漓。 陆厌小心翼翼地拔出卡在靳玄野掌骨的南阳玉簪,仍是鲜血四溅。 紧接着,他立即为靳玄野将这右掌包扎妥当,才迷惑不解地道:“你这是何苦?” “我愿意与你结为道侣,夜夜春.宵。”靳玄野以指尖揩去溅上陆厌眉眼的猩红,沉声道,“但我有四个条件。” 陆厌矢口拒绝:“我不愿与你结为道侣,夜夜春.宵。” 纵然理智上明白靳玄野绝无可能为他所有,可是身体却背道而驰,倘使与靳玄野结为道侣,时日一长,他决计又会奢望两情相悦,到时候,靳玄野若要杀他…… 他阖了阖双目,还是一了百了为好。 一心求死的陆厌实在是可恶至极。 靳玄野磨了磨牙,软着嗓子道:“我的三个条件是:其一,说你心悦于我,绝不会有二心;其二,不准再连名带姓地唤我,要唤我‘夫君’,若有外人在,可改唤我‘玄野’;其三,告诉我为何你只有二十二根肋骨?其四,不准再求死。” 说罢,他又赶忙补充道:“其三,你若不想说,可晚些日子再说。” 见陆厌毫无反应,他大度地道:“好啦,好啦,只要你答应我其四,旁的大可从长计议。” 这靳玄野究竟在想些甚么?上一世的靳玄野故意让他乐极生悲,这一世的靳玄野亦然? 因为他不惜命,所以他的命不值钱,抵消不了他的罪孽? 待他惜命了,不想死了,取他的性命才够赔偿靳玄野? 陆厌端详着靳玄野道:“我亦有三个要求,你须得全数答应:其一,勿要再折辱我;其二,改日若要杀我,同我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我答应你绝不反抗;其三,这房中有间密室,其内供奉着我娘亲的牌位,犯错的是我,不是我娘亲,望你莫要怪罪她,且能每逢三月十五为我娘亲供奉些果物、吃食,上柱香,烧些纸钱。” “为何是每逢三月十五?”靳玄野心里已有答案了,但仍想问个明白。 陆厌答道:“三月十五乃是我娘亲的忌日。” 所以我在陆厌娘亲的忌日杀了陆厌? 陆厌当时究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赴死的? 即便陆厌不想活了,亦不会想死在亲生母亲的忌日罢? 若他晚杀陆厌一日,陆厌便能再祭拜其母一回。 若他不杀陆厌…… 脑中乱成一团,以防被陆厌看出破绽,靳玄野佯作镇定。 陆厌含笑问道:“我这些要求太过分了?那你只要做到其三便好。” 靳玄野抬掌覆上陆厌的面颊:“于你而言,你娘亲较你自己紧要得多?” 陆厌不假思索地道:“若能换,我希望当年死的是我,要是娘亲一怀上我,便将我流了更好。” 假使不曾降生,便无知无觉,毋庸经历那些不堪回首的陈年旧事,亦不会害了靳玄野,真是两全其美。 听得这话,靳玄野登时心如刀割,一把抱住陆厌:“我答应你的要求,不管你有多少要求我都答应。” 12、第十二章 陆厌面生茫然:“你说不管我有多少要求你都答应?可是我听岔了?” 靳玄野从未在陆厌面上见过如此神情,陆厌一贯面无表情,所以他时常猜不透陆厌所思所想,而眼前的陆厌竟因他答应了区区三个条件而失了态。 显而易见,陆厌并不认为他会答应。 他叹了口气,心疼地道:“我说不管娘子提多少要求我都答应,只要娘子不再一心求死。” 陆厌直白地问道:“你何以这般轻易地答应我?” 自是为了更好地报复你。 自是因为我舍不得。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靳玄野脑中此起彼伏,相互攻歼,最终由后一种念头占了上风。 故此,靳玄野答道:“我舍不得你死。” 陆厌怔了一怔,继而笑道:“是因为尚未对我这副肉身腻味么?” “兴许是罢。”左右靳玄野尚未思量好如何处置陆厌,不若走一步算一步罢。 陆厌淡淡地道:“你只是尚未尝过妓子、小倌的手段罢了,你一旦尝过,我这副无趣的肉身便算不得甚么了。” 靳玄野气不打一处来:“娘子是要我去寻花问柳?” “你若想去,去便是了。”纵使心里头不痛快,陆厌亦说出了口,反正靳玄野不会为他所有,早些令靳玄野送他上路有何不好? 靳玄野气得倏然将陆厌按在青石板上,扯下陆厌的下裳,横冲直闯。 现下情毒正安静着,陆厌疼得厉害,却紧抿着唇瓣不说话。 靳玄野虽在气头上,但一见陆厌被自己弄出了血来,便顿了顿,俯身吻上陆厌的耳根,柔声致歉:“娘子对不住。” 陆厌不看靳玄野:“你要如何便如何。” “我要如何便如何?”靳玄野冷笑一声,“那我便教娘子死在我身下如何?” 陆厌欣然笑道:“做个风流鬼有何不好?” “我可不是牡丹花。”靳玄野用力地剥净陆厌的衣衫,以布满剑茧的手一寸一寸地摩挲着暴.露出来的肌肤。 春寒正浓,天尚未大亮,山风阵阵吹得陆厌通体生寒,惟有被靳玄野触及之处热得发烫。 此刻幕天席地,他这处小院偏僻,只有一小童日日来扫除,所幸由于他对靳玄野心怀歹意,特意叮嘱小童没他的命令勿要再来。 否则,怕是要被小童撞见这不堪入目的一幕了。 靳玄野解开陆厌亲手为他包扎的右掌,并撕裂伤口,将鲜血往那处引,教俩人的鲜血混在一处,不分彼此。 陆厌忽觉异常,回首一瞧,蹙眉道:“你在做甚么?” 即使怒气未消,靳玄野得到陆厌的关心后,却如同做错事的小孩儿般,怯生生地道:“我只是不想让娘子太疼。” 陆厌口是心非地道:“我不怕疼,我不是说了么,你要如何便如何。” “娘子这嘴还是用来接吻为好。”靳玄野立刻擒住了陆厌的唇瓣,他明白陆厌不是故意与他作对,而是一心求死。 陆厌被靳玄野吻得神魂颠倒,明明怕疼,竟连一点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起初,身体在外力的作用之下,慢条斯理地磨蹭着青石板,后来,身体陷入了锦被当中。 靳玄野让陆厌直面他,接着郑重其事地道:“娘子若再要我去寻花问柳,我便如此惩罚娘子。” 陆厌嗓子微哑:“算不得惩罚。” “我说是惩罚,便是惩罚,娘子不准多嘴。”靳玄野再度吻住了陆厌的唇瓣。 吻起来这般舒服的唇舌若能少说些不中听的话该有多好? 一回后,靳玄野抱着陆厌道:“不许再一心求死。” 陆厌足间一塌糊涂,吐息不匀,良久才道:“你不是要教我死在你身下么?” “我不过是在对你放狠话。”靳玄野将陆厌抱得更紧了些。 陆厌暗忖道:这靳玄野变得好生奇怪,是因为我在生死簿上的死期未至,所以不管我如何说如何做都死不得么?那么三月十五呢?靳玄野是否会在三月十五翻脸? 靳玄野见陆厌默不作声,急冲冲地威胁道:“不然,我便将你娘亲的牌位劈了当柴烧。” 陆厌不得不应承道:“好罢,我答应你。” “真乖。”靳玄野摸了摸陆厌湿漉漉的发丝,又爱怜地亲了一口。 陆厌指着靳玄野流血不止的右掌道:“我帮你包扎罢。” “哦。”靳玄野乖巧地松开陆厌,并将手伸向陆厌。 陆厌细细地为靳玄野包扎了之后,方才发现自己不着一缕,而靳玄野可谓是衣衫齐整,遂顿生羞恼。 为了让自己显得从容些,他平静无波地道:“还要么?” 靳玄野乖巧地摇首:“不要了,娘子受伤了,先养养罢。” “随你。”陆厌正欲寻件衣衫穿上,却见靳玄野翻出一瓶伤药来。 靳玄野咳了一声,正色道:“由我来为娘子上药罢。” 陆厌赶忙拒绝:“不用了,我自己来罢。” “不是我要如何便如何么?”靳玄野不由分说地扣住了陆厌的侧腰。 陆厌冷着脸道:“好,你要如何便如何。” 靳玄野为陆厌止住血后,小心翼翼地上药,生怕伤上加伤。 而后,他又端了热水来,帮陆厌擦身。 在靳玄野替自己穿衣之时,陆厌忍不住问道:“你不是金尊玉贵的少爷么?何故要伺候起我来如此驾轻就熟?” 靳玄野苦思冥想一番后,回道:“或许因为我喜欢伺候娘子罢。” 以防自己胡思乱想,陆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昨夜靳玄野是如何折辱他的,直至胃袋稍稍翻腾,才放过自己。 靳玄野本想当着陆厌的面擦身,临了,居然害臊了,当即躲了出去。 陆厌不知靳玄野做甚么去了,径自盘足调息。 他体内的情毒尚未全然清除,上一世,靳玄野身上的情毒断断续续地发作了二十七日,间隔最长不超过十个时辰。 他的道行远高于靳玄野,纵然曾走火入魔,纵然眼下遍体鳞伤,应当不需要二十七日。 望情毒能在十日后,即二月二十五,彻底清除,切勿阻挠他去救师兄。 上一世,师兄九死一生,而他却在与靳玄野颠鸾倒凤,属实是狼心狗肺。 猝然间,觉察到自己的气要走岔了,他方才阖上双目,沉心静气。 待他一睁开双目,瞧见的赫然是换了一身衣衫,正蹲坐在他面前,双手托腮的靳玄野。 他不善交际,喜静,不知为何这九霄门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靳玄野只喜欢粘着他。 若是遇上他打坐,靳玄野便总是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之前,他从靳玄野眼中看到的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孺慕之情,而今,他已与靳玄野有了床笫之欢,竟依然能隐隐约约地窥见些许孺慕之情。 靳玄野一言未发,他却似乎听见了靳玄野唤他“师叔”,有天真稚嫩的嗓音,亦有与如今一般属于少年的嗓音。 “师叔。” “师叔。” “师叔。” …… 连绵不绝的“师叔”震耳欲聋。 他究竟为何会对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生出情.欲? 因为他身体里流淌着的是他性喜渔色的生父的血液? “对不住,玄野,对不住。”他抚上靳玄野的发顶,泫然欲泣。 13、第十三章 靳玄野抬起首来,猝然对上陆厌水光淋漓的双目,欲言又止。 原谅陆厌么? 不,原谅不了,至少目前原谅不了。 陆厌的所作所为不仅仅强迫了他,陆厌还背叛了他的信任,摧毁了他的崇敬,教他不敢再轻信所谓的名门正派之人,谁知会不会与陆厌一般道貌岸然? 责骂陆厌么? 不,一则,他开不了口;二则,他害怕陆厌又要以命相抵。 他正踟蹰着要说些甚么,陡然间,陆厌的泪水纷纷砸在了他面上。 这陆厌竟当真哭了出来。 他从未见过陆厌哭,连被他贯穿了心脏都不哭,连亲手剜出内丹都不哭,连被他折辱都不哭的陆厌居然哭着向他致歉。 “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陆厌哭得不能自已,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靳玄野抬指去揩陆厌的泪水,却是怎么都揩不干净,泪水反而浸透了他的手指,顺着手臂向下淌去,直逼心脏,害得心脏生疼。 “莫哭。”他站起身来,于床榻边坐下,并将陆厌揽入了自己怀中,轻拍陆厌的背脊。 “对不住。”陆厌并不想当着靳玄野的面哭,他罪孽深重,既愧疚又悔恨,但他的的确确对靳玄野下了情毒,不可更改,这一哭显得他虚伪且狡猾。 不该哭的,靳玄野是个心软的好孩子,他绝不可利用靳玄野的心软。 可是他越想止住哭泣,便越止不住。 他已记不得上一回哭是何时了, 兴许是太久不曾哭过了,一旦哭了,便要将这许多年的眼泪全数补上。 “对不住,稍待。”他一把推开靳玄野,背过身去,努力地平复情绪。 这陆厌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又压抑。 应当是真心悔过了罢? 靳玄野伸手环住陆厌的腰身,低首将面颊贴于陆厌一双蝴蝶骨的凹陷处,感受着陆厌的体温与颤抖,忍不住道:“我原谅你……原谅你一些些了,莫哭。” “我不值得原谅。”陆厌含着哭腔道,“你还是个孩子,我竟然对一个孩子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闻言,靳玄野马上反驳道:“我不是孩子了,我业已二十又一。” “不,你还是个孩子,才二十又一。”陆厌哭得双目发疼,“我足足大你一千三百又一。” “寻常人家的男子二十又一都儿女绕膝了。”靳玄野掐着陆厌的下颌,令陆厌直面他。 陆厌哭得泪眼朦胧,鼻尖发红,很是可怜,使得靳玄野不由想起一词——梨花带泪。 靳玄野不得不承认尽管他尚且不愿完全原谅陆厌,不过陆厌的皮囊甚是合他心意。 “倘使二十又一便儿女绕膝。”陆厌认真地道,“以你的年纪只能当我的第六十三代后人。 靳玄野郑重其事地唤道:“老祖宗。” “对不住。”陆厌哭得更厉害了。 “我是想逗你笑,不是想惹你哭。”靳玄野叹了口气,而后灵机一动,吻住了陆厌。 陆厌霎时怔住了,圆睁了双目凝望着靳玄野。 靳玄野与陆厌四目相接,倏然松开陆厌:“娘子被我一亲,终是不哭了。” “嗯,多谢你。”陆厌不好意思地道。 靳玄野明示道:“娘子该当投桃报李。” 陆厌不解地道:“如何投桃报李?” “这样。”靳玄野再度吻上陆厌,这回并非蜻蜓点水,而是粗鲁地吸.吮陆厌的唇瓣,苦涩一下子便在他口腔当中漫延开了。 他接着钻入了陆厌的唇齿令陆厌亦尝到了苦涩。 陆厌情不自禁地阖上了发肿的眼眸,与靳玄野唇舌纠缠。 靳玄野越吻越动情,遂压下.身去,双手摸索着嵌入陆厌的指缝,与其十指相扣,与此同时,还挺腰磨.蹭了起来。 接了好一会儿吻,靳玄野方才放开陆厌,见陆厌瘫软在他身下,满意地轻咬着陆厌的耳廓道:“陆厌,一个孩子能让你这般沉溺么?” “我……”陆厌缓了口气,“对不住。” 靳玄野强调道:“我不是孩子,我已到了能将你弄得下不了床笫的年纪了,不许将我当作孩子。” “可我……”陆厌未及说罢,便被靳玄野捂住了嘴巴。 “左右娘子说不出我爱听的话,娘子还是勿要出声为好。”靳玄野放下手,端了水来,让陆厌净面。 陆厌听话地不做声,净过面后,一眨不眨地望着靳玄野。 “歇息。”靳玄野发话道。 陆厌一躺下,靳玄野亦躺下了身去,揽着陆厌的腰身道:“闭眼。” 陆厌当即闭上了双眼,昨夜他连一柱香都未睡到,确实困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那股可恶的燥热突然将他灭顶了。 他忍了又忍,终究没能忍住,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靳玄野的衣袂道:“想要。” “娘子想要自取便是。”靳玄野扣着陆厌的腰身,将其抱到自己身上。 陆厌羞耻万分地向靳玄野确认道:“真可自取?” 靳玄野颔了颔首:“可。” 上一世不是没这般做过,但靳玄野的眼神未免太烫了,以致于陆厌好容易才如愿。 靳玄野抚摸着陆厌肚子上的凸起,鬼使神差地道:“娘子若能为我诞下一儿半女,我便原谅娘子。” 为靳玄野诞下一儿半女…… 陆厌抿了抿唇瓣:“我并非女子。” “我知娘子并非女子。”靳玄野盯着陆厌道,“娘子若能受孕,是否愿意生下我的孩子?” 陆厌不喜生父的血脉,亦不想将这血脉传给自己的孩子。 反正他不可能受孕,故而答道:“愿意。” 尾音尚未落地便破碎了。 靳玄野激动得难以言表,翻身压住陆厌。 陆厌直觉得自己这身骨头将要散架了,靳玄野这么想要他受孕产子么? 折腾至陆厌的肚子全然鼓起,靳玄野才冷静了些。 陆厌轻抚靳玄野的面颊,提议道:“你若要孩子,与俞姑娘成亲便可。” 他口中的俞姑娘乃是靳玄野的青梅,生的是花容月貌,双方父母皆有意结亲。 之前,他为了得到靳玄野,曾明里暗里地不断挑拨靳玄野与俞姑娘的关系。 14、第十四章 “陆厌。”靳玄野不怒反笑,“我真该将你毒哑。” 陆厌不明所以地道:“我这提议不好么?俞姑娘风姿楚楚,不论是年龄抑或家世皆与你相当,双方长辈亦是世交,你们俩人端的是一双璧人,佳偶天成,若能结下两姓之好,不是皆大欢喜么?且俞姑娘有心于你,你亦对俞姑娘颇有好感不是么?” “陆厌,你曾再三间离我与俞姑娘,今日为何帮她说话?”靳玄野尽量平心静气,以防又将陆厌弄出血来。 “之前是我的过错,我不该间离你们。你是个好孩子,俞姑娘亦是好孩子,我应当乐见其成。”陆厌认真地道,“因为你想要孩子,俞姑娘想必愿意为你开枝散叶,你们的孩子定当是人中龙凤,惹人艳羡。” “你不是将我推给妓子、小倌,便是推给俞姑娘,你这是得到我后,便腻味了?”靳玄野气得重重地撞了好几下。 “并未……”浑身酥.麻难当,陆厌几乎说不出话来,缓了口气,才道,“并未腻味……” 靳玄野刚欢喜了些,竟又听得陆厌道:“不过我认为我这提议很好,你该当慎重考虑。” “陆厌……”靳玄野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手捂住陆厌的唇瓣,一手掐着陆厌的侧腰,凶狠地攻城略地。 陆厌不明白为何自己愈说靳玄野便愈愤怒,自己哪里说得不对? 须臾,他便思考不了了。 又须臾,他闷声道:“稍微轻些。” 靳玄野闻言,喘了几口粗气,顿了顿,伸手去探,见陆厌又出血了,才温柔了起来。 陆厌努力定了定神后,凝视着靳玄野的双目,正色道:“你将我毒哑罢。” 他自小便笨嘴拙舌,不懂得讨人欢心,多说多错,渐渐地他变得不爱说话了,有时候,甚至好几日都不说一句话,过去一千多年,他还是没甚么长进。 就算被毒哑,他都不觉得有何不便,既然靳玄野想将他毒哑,他欣然接受便是。 靳玄野怔了怔,继而无奈地解释道:“我说的是气话,我不是真心想将娘子毒哑。” “原来如此,是我会错意了,抱歉。”陆厌满不在乎地道,“倘使你改主意了……” 靳玄野打断道:“我绝不会改主意。” “哦。”陆厌抬手去抚靳玄野紧蹙的眉间,“我不懂,我哪句话惹你不快了?” 靳玄野没好气地道:“你不在意自己被毒哑,却在意我不快,委实荒谬。” “我能不能说话不打紧,但我不愿惹你不快。”陆厌虚心求教,“告诉我我究竟何处说错了可好?” “我想要你为我生孩子,而不是单单想要孩子。”靳玄野摩挲着陆厌浑圆的肚子道,“我这么说,足够清楚么?” 陆厌真诚地致歉道:“对不住,我生不了孩子,任凭你灌得再多,亦无济于事。” “我当然知晓娘子生不了孩子,但娘子真是既煞风景,又没情趣。”靳玄野想起上一世自己曾误会陆厌多得是入幕之宾,不由觉得好笑。 现下回忆起来,陆厌所使出来的床笫之间的花样皆是最为基本的。 陆厌追根究底地道:“那你为何因为我答应你若能受孕,愿意生下你的孩子而激动万分?” 这陆厌果真是既煞风景,又没情趣。 靳玄野耐着性子道:“只是想象娘子为我珠胎暗结的模样,我便激动难忍。” 陆厌不解地道:“我珠胎暗结的模样必定丑陋不堪,有何可激动的?” “娘子如若珠胎暗结,定然风采依旧。”靳玄野亲了亲陆厌的额头,鼻尖抵上陆厌的鼻尖,与陆厌吐息相接,“我只怕禁.欲不得,会对孩子不利。” 陆厌比划了一下:“我的肚子要是这般大,你仍会对我有兴致?” 靳玄野不假思索地道:“当然。” 陆厌理解不了,只能归结为交.欢之际的甜言蜜语。 外头突然暗了下来,紧接着,春雷乍响,似要将这天地齐齐震碎。 陆厌面色发白,下意识地往靳玄野怀里钻了钻。 靳玄野拥紧陆厌,关切地道:“你怕打雷?” “原本……原本是不……不怕的……”陆厌牙齿打颤,“可是……可是……” 他含上了哭腔,整副身体不听使唤地战栗不休:“可是我娘亲……我娘亲过……过世的那一日打了好久的雷,自那之后……之后……” 他拼命地让自己镇定下来:“自那之后,一打雷,我便会想起娘亲凄惨的死状。” 娘亲死于花柳病,断气时,浑身上下溃烂、流脓,找不出一块好肉,且散发着恶臭。 当时,他与娘亲被老鸨赶出了繁芳阁,不得不栖身于一破庙。 轰隆隆的雷声穿过破破烂烂的破庙顶,直直地钻入他的耳孔,直要将不堪一击的耳膜震破,紧接而至的闪电则负责将他碎尸万段。 他抱着娘亲的尸身,不停摇晃着,以求娘亲死而复生,还哭哭啼啼地道:“娘亲,我好害怕,你快醒醒,快醒醒……” 娘亲醒不过来了,纵然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娘亲身上,娘亲亦无所觉。 为了安葬娘亲,他去求了老鸨,却只求来了一顿打骂。 他别无他法,不得不厚着脸皮去求自己的生父。 他一直都知道生父姓甚名谁,虽然其人已有好几年没来探望过他们母子了。 那时的他又瘦又小,年已十一,瞧来却与七八岁的孩童一般身量。 打听到生父的住处后,他千辛万苦地将娘亲的遗体又拽又拖又抱地弄到了生父的府邸前。 而后,他又挨了府中各色人的打骂,才成功地见到了生父。 生父高高在上地命人将娘亲厚葬,他感恩戴德,以为自己要过上好日子,以为自己好好表现,定能让生父将娘亲的牌位抬入祠堂供奉,岂料…… 15、第十五章 早在一千三百又九年前,他便手刃了生父,如今回想起来,他连生父的面目都记不得了,却清楚地记得生父的所作所为以及自己在那直如人间炼狱的府邸中的遭遇。 他曾深深地庆幸生父负心薄幸,并未兑现为娘亲赎身的诺言,使得娘亲逃过一劫。 可繁芳阁又何尝不是人间炼狱? 多的是如娘亲一般的苦命人。 他阖了阖眼,又觉得这人世间没甚么意思。 一抬眼,他便瞧见了靳玄野,靳玄野要他活下去,他便勉为其难地先活着罢。 靳玄野不慎对上陆厌死气沉沉的双目,不由心惊,轻抚着陆厌的背脊,软声哄道:“莫要想了,你娘亲在天有灵必然不愿见你如此。” “嗯。”好一会儿,陆厌方才安静下来,于电闪雷鸣中,攀附着靳玄野的双肩道,“继续罢。” 兴许是他心悦于靳玄野之故,兴许是靳玄野很是温柔之故,未多久,他竟听不见滚滚春雷声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以及两具肉身相击之声。 除却被做成药人,浑浑噩噩的那几年,每次雷雨天,他都会将自己藏起来,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而今日,他却是敞开了身体,供靳玄野采撷。 上一世的今日亦下了这般大的雷雨么? 他全然记不得了,当真是被情.欲冲昏了头脑。 良久后,靳玄野揽着陆厌的腰身,耳语道:“情毒如何了?” 陆厌答道:“姑且无碍了。” 靳玄野抬手摩挲着陆厌心口的血痂子,默不作声。 上一世,不及长出血痂子,陆厌便断气了。 陆厌稍稍有些发痒,遂拨开了靳玄野的手。 靳玄野又将手放了上去,陆厌再拨开。 如此重复了好几回后,陆厌抱怨道:“痒,别乱动。” 靳玄野失笑道:“娘子连死都不怕,居然怕痒。” “我曾经很怕死,怕自己像娘亲一样,肉身沦为蛆虫的温床,任凭我怎么捉都捉不干净,还怕肉身发臭,淌出尸水,招来苍蝇。但后来想想,一旦三魂七魄离体,这具肉身便无知无觉,与肉摊子上摆着的猪肉,羊肉……并无差别。”陆厌眼神迷离,“既是如此,我又何必怕死?” 靳玄野不喜陆厌这副模样,亦不喜陆厌的说辞,遂温柔缱眷地亲吻着陆厌的眉眼道:“娘子若是死了,便没法子与我欢.好了。” “这确实是活着的好处。” 但我能占着这好处多久? 陆厌记得靳玄野曾说过他煞风景,便没说出口。 靳玄野喜上眉梢:“娘子明白便好。” 接下来的日子,情毒时不时地发作,每回发作,陆厌都是忍得实在忍不住了,才向靳玄野求.欢。 靳玄野并未再在床笫之间折辱过陆厌,教陆厌不得不日日对自己耳提面命:靳玄野不过是尚未对你的身体腻味罢了,你已死过一回,切勿重蹈覆辙。 时至二月二十四,陆厌一早便起身了。 靳玄野见状,明知故问:“娘子要去何处?” 陆厌答道:“清风山。” 上一世,他沉迷于鱼水之欢,全然不知师兄在清风山遭遇了不测,以致于落下终身残疾。 而这一世,既然他尚有命在,定要救师兄于水火之中。 靳玄野快手穿上了衣衫:“我与娘子同去。” 陆厌摇了摇首,毫不留情地道:“你留下,你道行低微,去了只会拖累我们。” 见陆厌再度摆出师叔的架势,靳玄野百味杂陈。 这样的陆厌更加生机勃勃,但这样的陆厌道貌岸然,仿佛与下情毒一事无干。 靳玄野终究对陆厌说不出重话,只不服气地道:“我绝不会拖累你们。” “好罢。”陆厌转身出了房门。 靳玄野发问道:“如何去?” 陆厌回道:“骑马。” 靳玄野困惑地道:“为何不御剑飞行?” 闻言,陆厌当即记起自己曾经被靳玄野逼着吞食“清朗”剑柄,害得“清朗”肮脏无比。 他暗暗地咬了一口口腔黏膜,面上一如往常:“你的御剑术太差,跟不上我,且万一你摔下来,只怕会一命呜呼。” 上一世,靳玄野得了陆厌的内丹后,修为突飞猛进,短短百年,便成了天下第一人。 被陆厌一提醒,他方才意识到现下的自己与陆厌相较只是个草包。 这陆厌不是在讥讽他,而是据实言之。 他不得不讪讪地道:“那便骑马罢。” 话音未落,他想起一事:“娘子如今能骑马么?” “无妨。”陆厌不再说话,径自下山。 下得山后,见守门的九霄门弟子迎了上来,他淡淡地道:“备两匹快马。” 弟子应诺,立刻牵了马来。 陆厌利落地翻身上马,策马疾驰。 靳玄野的骑术不及陆厌,要跟上陆厌甚是吃力。 三个时辰后,陆厌下了马,让马儿吃草,饮水,又指了指不远处的茶肆:“歇歇罢。” 靳玄野关心道:“娘子可有不妥?” “无事。”身上的伤口已尽数长出血痂子,那处的确有些不适,但不打紧,陆厌素来善于勉强自己。 在茶肆坐下后,靳玄野要了碗阳春面与卤牛肉,而陆厌只要了茶水。 “娘子……”靳玄野堪堪吐出这一称呼,便被小二侧目了。 陆厌并不在意:“你想说甚么?” 靳玄野唤了陆厌九日的“娘子”业已习惯了,但这是他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唤陆厌“娘子”,耳根登时发红了。 陆厌端起小二送来的粗茶,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着浮茶。 靳玄野压低嗓音道:“娘子介意我当着旁人的面唤你么?” 陆厌饮了一口粗茶,才道:“你要如何唤我便如何唤我。” 靳玄野问道:“娘子不怕惹人非议么?” 陆厌面无表情地道:“非议我是断袖?我本就是断袖,他们要非议便非议,与我无关,你若在意,唤我‘师叔’便是。左右我眼下名义上还是你的师叔。” 靳玄野思量须臾:“我更想唤你‘娘子’。” “哦。”陆厌不置可否,见阳春面与卤牛肉端上来了,发话道,“给你半柱香的功夫用膳。” 尽管有些羞赧,既然决定了,靳玄野自不会后悔,他还夹了一块卤牛肉送到陆厌唇边:“娘子吃。” 适才只有小二听见了靳玄野唤陆厌“娘子”,这回在场的十二人皆听见了,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了起来。 16、第十六章 陆厌耳力上佳,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瞅瞅这对断袖,居然招摇过市。” “唉,真不要脸。” “好端端的公子怎地给人当起了娘子?” “阴阳不分,违逆人伦。” …… 陆厌在不善的人言中面不改色,他辟谷千年,本不想吃卤牛肉,见靳玄野眼巴巴地望着他,只得张口吃下了。 时隔千年,荤腥一下子在口中漫开,教他不太适应,但他仍是努力咽了下去,毕竟是靳玄野喂他的,吐出来不好。 娘亲在世之时,他甚少尝到荤腥,尤其是牛肉,由于朝廷重视农耕,单单靠人力不足以耕种更多的土地,必须辅以耕牛,故而对于可食用的牛有着严格的律法规定。 改朝换代了一回又一回后,当今的朝廷似乎放松了相关管制。 自打他知事以来,仅仅在十岁生辰当日吃过一回牛肉。 倘使娘亲还在世,他便能请娘亲吃牛肉了。 思及此,他隐隐有些反胃,遂捂住了嘴巴。 靳玄野紧张地道:“娘子何处不适?” “不打紧,不过是太多年不曾用过荤腥了而已。”陆厌端起粗茶饮了一口,全然算不上清冽甘甜的茶水当即冲散了荤腥,令他好受了些。 靳玄野致歉道:“对不住,那娘子要不要尝尝阳春面?” “不必了。”陆厌摆了摆手,又催促道,“半炷香,抓紧。” “嗯。”自初.夜以来,靳玄野便没怎么正经用过膳,纵然这卤牛肉与阳春面品相尔尔,他亦是食指大动。 陆厌细细端详着靳玄野,默不作声。 靳玄野出身于名门,资质出众,即便又饿又赶时间,吃得亦是优雅得体。 上一世,若非他执迷不悟,靳玄野该当与俞姑娘永结秦晋之好。 他们的孩子不论男女定然粉雕玉琢,聪明伶俐。 他须得快些将靳玄野还予俞姑娘才是。 靳玄野用完阳春面,又将最后一块卤牛肉塞入自己口中,便牵了陆厌的手:“我们启程罢。” “我们尚未结账。”陆厌正要取银子,却见靳玄野摸出一锭银子。 “对哦,我险些忘了。”靳玄野一施力,这银子即刻飞了出去,化作一道直如利刃的银光擦过十二名食客的咽喉,直直地跃入了小二哥手中。 这十二人全数吓了一跳,面色发白,更有甚者连长凳都坐不稳了,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还失禁了。 “只诋毁我一人,我便不与你们计较了,谁教吃了熊心豹子胆诋毁娘子的?”靳玄野出了口恶气,心下痛快,随即扬长而去。 尚未上马,他望向面无表情的陆厌,他压根看不出陆厌是否赞同他的行为,遂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子会不会觉得我很是幼稚?还小心眼,斤斤计较?” 陆厌摇首道:“不,我觉得你很是可爱。” 靳玄野捧着双颊道:“我很是可爱?” 陆厌颔了颔首:“对,你很是可爱,我喜欢你维护我,尽管流言蜚语不会对我造成任何伤害。” “可是娘子说得一点都不真情实感。”靳玄野扯着陆厌的衣袂,撒娇道,“娘子笑一个嘛,笑一个好不好?” 陆厌陡然有些失神,眼前的靳玄野委实太像遭他毒手之前的靳玄野了。 靳玄野从陆厌眼中窥见异色,方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对陆厌撒娇。 在陆厌莫名其妙地向他投怀送抱前,他几乎日日都要对陆厌撒娇。 他是被全家人娇宠着长大的,若不是十一岁那年见到陆厌当街斩杀妖魔,为陆厌的风采所折服,他是决计生不出拜入九霄门的心思的,如今大抵会是个富贵闲人。 他好容易说通了父亲,上九霄门拜师,不想被陆厌当面拒绝了。 他伤心地回了家,同父亲说起陆厌,听说父亲与陆厌是旧相识,遂央求父亲去说项。 不料,连父亲都被陆厌拒绝了。 即便心下不快,他对于陆厌的憧憬却没少一分。 拜谢君川为师后,他仗着谢君川常常不在九霄门,便想方设法赖在陆厌处。 陆厌不爱说话,甚少主动理睬他,但只要他缠着陆厌,陆厌便会同他说话。 他以为陆厌禁欲律己,实乃当世谪仙,岂料…… 陆厌非但对他抱有情.欲,居然还使出了如此下作的手段,与他印象中的谪仙截然不同。 他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眼睁睁地看着面前高大巍峨的神像轰然倒塌了。 是以,他恨透了陆厌。 他定了定神,扯着陆厌衣袂的手有些僵硬。 陆厌早已不是他崇拜敬仰的谪仙了,陆厌了无生趣,既爱自虐,又爱将他推给别人,明明于床笫之上渴求着他,却鲜少表现出来。 而下了床榻的陆厌赫然与先前一般无二。 陆厌暗暗地叹了口气,又努力地笑了笑:“你很是可爱。” 靳玄野心脏一震,正犹豫着是否要收回手,陆厌竟然对着他笑了,并非充满自嘲的笑,而是正面意义的笑。 他不及过脑子,双臂业已拥住了陆厌,情不自禁地道:“我喜欢娘子笑。” 陆厌想了想,回抱住靳玄野:“那我以后便多笑笑。” “当真?”靳玄野眉开眼笑。 陆厌答道:“当真。” 靳玄野要求道:“那娘子只可对我一人笑。” 陆厌并未多想,只道:“好。” 靳玄野开心地亲了一口陆厌的眉心,才松开陆厌:“我们启程罢。” 身体曾多次被靳玄野弄得一塌糊涂,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 然而,这个丝毫不含风月的过于纯情的吻却教陆厌怔了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道:陆厌啊,陆厌,你委实做了件蠢事。 靳玄野上了马,见陆厌呆愣着,含笑道:“娘子被我亲傻了不成?” 陆厌回过神来,不知该作何反应,靳玄野是在与他调情么?靳玄野希望他作何反应? 对了,靳玄野适才说喜欢他笑。 于是他又对着靳玄野笑了笑。 靳玄野以为陆厌会沉默以对,乍见陆厌又笑了,顿时面红耳赤。 靳玄野这是害羞了? 陆厌上马后,探过首去,亦亲了一口靳玄野的额头。 靳玄野心如擂鼓,欲要勾住陆厌的后颈,再亲上一亲,手未及伸过去,只见陆厌策马而去了,白衣猎猎,恍若谪仙。 17、第十七章 靳玄野愣在原地良久,方才回过神来。 陆厌已然无影无踪,既不等他,亦不回首确认他是否跟上了,着实可恶,他遂气急败坏地道:“陆厌,我命令你等等我。” 不知陆厌是太远了,听不见,抑或懒得理睬他,总之,陆厌并未理睬他。 他紧赶慢赶,好容易窥见一点雪白,眨眼间,却又不见了。 “陆厌,你等等我。”他又气又急,恨自己目前修为不济,连策马的陆厌都追不上,假使能恢复上一世的修为…… 不对,他上一世之所以能拥有天下无双的修为皆拜陆厌所赐,是陆厌喂了他内丹。 陆厌…… 陆厌两度剖开丹田的情状交错着在他脑中此起彼伏,教他心如刀割。 明明是陆厌咎由自取…… 要是陆厌不对他下情毒,安安分分地当他的师叔该有多好? 可是这样的话,他便不会与陆厌交.欢,陆厌会一直高高在上,不会坠入红尘,不会被他夺走童子之身,亦不会被他弄得肮脏不堪。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自己究竟喜欢前者还是后者。 他尚且记得陆厌的体温,陆厌肌肤的触感,陆厌承欢之时的模样,陆厌肚子浑圆的媚态,亦记得陆厌适才落在他额头的那个无比轻柔的吻。 陆厌当真是人如其名,惹人讨厌。 这一世,他要花费多少时日,方能修得与陆厌相匹敌的修为? 他决不能因为修为不济而年老色衰,以致于无力在床笫之间…… 打住,打住…… 他想此等淫.靡之事作甚? 他的当务之急是好生思量思量如何报复陆厌。 又追了好一会儿,都没追上陆厌,他忍不住喃喃自语道:“陆厌最讨厌了,我讨厌陆厌。” 陆厌左等右等都不见靳玄野,折返回去,见得靳玄野,正要催促,猝然听得这话,眸色一黯。 他当真是神志不清,他对靳玄野做下了那等事,难不成还指望靳玄野心悦于他? 他凝了凝神,面不改色地对靳玄野道:“快些跟上来。” 靳玄野见是陆厌,策马到了陆厌面前,不由分说地勾住陆厌的后颈,覆唇而下。 陆厌心下不快,伸手去推,反是被靳玄野扣住了双腕。 他的道行远高于靳玄野,毋庸施力,一下子便挣脱了,冷着脸道:“你做甚么?” “我难不成亲不得你?”靳玄野愤懑地道。 陆厌淡淡地道:“你且先回去罢,我一人去清风山便可。” 靳玄野生怕陆厌又丢下他,快手抱住陆厌的腰肢:“我不准你走。” 陆厌欲要拨开靳玄野的手,却怎么都拨不开,总不能将靳玄野的手指或是手腕折断罢,于是他正色道:“待我救了师兄,便回九霄门,你在九霄门等我罢。” 靳玄野将脑袋埋进陆厌心口:“我才不要松手。” 陆厌舍不得伤着靳玄野,只得任由靳玄野抱着,不由叹了口气:“你不是讨厌我么?” 靳玄野闷声道:“嗯,我讨厌你丢下我。” “我没丢下你,我只是没想到你跟不上。”陆厌摸了摸靳玄野的发顶,“好了,松开罢,我们该启程了。” 靳玄野委屈地道:“不松开,除非你亲亲我。” 陆厌便亲了一口靳玄野的额头。 靳玄野不满意,指了指自己的唇瓣:“亲这儿。” “好罢。”陆厌的唇瓣堪堪贴上靳玄野的唇瓣,便被靳玄野张口咬住了。 靳玄野轻轻地啃咬着陆厌的唇瓣,舌头继而钻入了牙缝之中,缠上了陆厌的舌头。 他与陆厌接过很多回吻,但在光天化日之下,是第一回。 突然来了一支商队,他们俩人马上被数十双眼睛盯住了。 松开陆厌么?才不要。 他好容易才亲到陆厌。 “有伤风化,断袖之癖,缺乏教养”之类的话从商队处传了过来。 他左耳进,右耳出,惟有陆厌极其压抑的吟哦在他耳中回荡不休。 陆厌亦发现了商队,不过他眼下无力推开靳玄野,只得作罢。 靳玄野眼尾的余光瞥见不远处有片林子,当即打横抱起陆厌,飞了过去,进而将陆厌压在了一株老松上。 只亲唇瓣根本不足够,靳玄野放陆厌吐息,转而吻上了陆厌的脖颈。 陆厌一回过神来,便提醒道:“我们该启程了。” “才不要启程。”靳玄野吸.吮着陆厌的喉结,耍赖道。 陆厌轻拍着靳玄野的后背,哄道:“玄野,我们该启程了。” 这一世,靳玄野鲜少听见陆厌唤自己“玄野”,陆厌总是唤自己“你”。 不过单单一声“玄野”,远不足以教他乖乖听话。 他细细地舔着陆厌的锁骨,又扯开陆厌的衣襟,埋下首去。 “嗯……”情毒正蛰伏着,陆厌的身体竟发软了,实在禁不起撩拨。 明知不合时宜,身体却做好了靳玄野交.欢的准备。 陆厌重重地咬了一口口腔黏膜,这口腔黏膜反而想起了适才被靳玄野蹭过的滋味。 九霄门所谓的“九霄仙子”果真不是甚么断情绝欲的仙子。 陆厌对自己的沉沦感到无奈,可是现下不是放任自己的好时候,他须得快些赶到清风山。 是以,他厉声道:“玄野松开,我们若不及时赶去清风山,你师父恐会遭难。” 靳玄野情难自禁,可怜兮兮地望着陆厌:“娘子,我想要。”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云雨了足足九日,仍意犹未尽。 陆厌安慰道:“你暂且忍忍,待你师父安然无恙,你要如何便如何。” 靳玄野红着双目,吸了吸鼻子:“可我现下就想要。” “抱歉。”陆厌干净利落地推开靳玄野,瞥了一眼自己发红的胸膛,将褪至手肘处的上衣穿好,一本正经地道,“你要随我去,抑或自己回九霄门?” 靳玄野忍得难受,苦着脸道:“我随娘子去。” “好,启程罢。”陆厌唤来方才被靳玄野丢弃在官道的两匹马儿,径自上了马。 靳玄野唯恐又被陆厌丢下,不敢耽搁。 俩人整整赶了五个时辰,终是抵达了清风山。 正是夕阳西下之际,陆厌急欲去寻师兄谢君川,突地被靳玄野扯了扯衣袂。 靳玄野惨兮兮地道:“娘子,你帮帮我好不好?我很是难受。” 陆厌诧异地道:“五个时辰过去了,都未平复?” 靳玄野颔了颔首,又害怕地道:“我是不是出了甚么问题?” “不会的,别多想。”陆厌下了马,向靳玄野伸出手去,“下来罢。” 靳玄野牵了陆厌的手,从马上下来后,即刻拥住了陆厌。 陆厌环顾左右,见有一破庙,道:“去那儿罢。” 靳玄野乖巧地道:“全凭娘子做主。” 陆厌将两匹马儿拴在破庙前,自己则与靳玄野一道进了破庙。 这破庙乃是观音庙,空无一活人,观音像金身破损,斑斑驳驳,尤其是面孔,几乎看不出原本面目了,与宝相庄严相去甚远,显然废弃已久。 靳玄野见陆厌不理睬他,抱怨道:“娘子,难受。” 陆厌侧首望向靳玄野:“用手可好?” 靳玄野当然更喜欢那处,奈何这破庙不适合颠鸾倒凤,不得不委屈巴巴地道:“好罢。” 陆厌解开靳玄野的下裳,蔚为可观之物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怪不得自己的肚子能被撑得那样鼓。 他不再多想,探过手去,一覆上,手便湿了。 靳玄野喟叹一声,见陆厌正要为他擦拭,央求道:“再来一次好不好?” 陆厌忧心忡忡地道:“你不怕精尽而亡么?” “不怕,我只怕娘子不允我。”靳玄野环住陆厌的腰身,“我们一边亲亲,娘子一边用手帮我可好?” 陆厌拒绝不了,由着靳玄野亲,同时伸手为靳玄野纾解。 师父出事是明日,故而,靳玄野并不安分,亲着亲着,又去撩陆厌的衣襟。 陆厌制止道:“不许。” 靳玄野恍若未闻。 陆厌威胁道:“你再继续,我便不帮你了。” 靳玄野没法子,只得依依不舍地将陆厌的衣襟合拢了。 良晌,陆厌的手再度被打湿了。 靳玄野将自己擦拭了一番,穿妥下裳,又抓着陆厌的手,仔细擦拭。 陆厌见靳玄野默不作声,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歉然地道:“改日我定当好好补偿你。” “哦。”靳玄野不置可否。 由于靳玄野正垂着首,陆厌看不清靳玄野的眉眼。 这靳玄野是当真在生闷气? “今日是我亏待了你,你是个好孩子,温柔懂事,别与我置气。” 靳玄野抬起首来,气鼓鼓地道:“我早就不是孩子了。” 陆厌解释道:“我年长你太多,你在我眼中还是个孩子。” 靳玄野气得口不择言:“你与一孩子肌肤相亲,帮一孩子泄.欲,罪大恶极。” 陆厌一怔,含笑道:“对,我罪大恶极。” 这陆厌又在这种时候笑了,靳玄野赶忙道:“我只是气你说我是个孩子,不是在指责你。” “我本就罪大恶极。”陆厌迷茫地道,“这一千多年来,我从未对任何人起过情.欲,我以为自己早已断情绝爱了,岂料,那一日,我居然对小小的你起了心思,甚至为了得偿所愿,不折手段地对你下了情毒。我对你不住,死有余辜。” 倘使是上一世的靳玄野,面对陆厌的忏悔,只会觉得陆厌伪善、恶心。 而今的靳玄野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片刻后,他拭净陆厌的食指,对陆厌道:“你以后不将我当作孩子,我便原谅你一点点。” 陆厌为难地道:“但你确实是个孩子。” “不识抬举。”靳玄野气得咬了一口陆厌的右手尾指,留下一圈咬痕。 陆厌的手骨肉匀亭,肤白赛雪,新鲜的咬痕分外扎眼。 靳玄野又趁陆厌不备,将陆厌扑倒在地,胡乱啃咬。 鉴于靳玄野的啃咬不含情.欲,陆厌便由着靳玄野去了。 末了,靳玄野骑在陆厌身上,抓着陆厌的右手,慢条斯理地舔.舐:“娘子这手上满是我的气味呢。” 明明只是被舔.舐右手而已,当食指被迫抵上靳玄野的喉咙,陆厌竟然生出靳玄野正服侍自己的错觉。 不慎对上靳玄野的双眸,他心道:我的想法定然暴露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食指在靳玄野的操弄之下,一下一下地戳.刺着靳玄野的喉咙。 陆厌下意识地蜷缩了食指,靳玄野面上旋即露出了痛苦之色。 “对不住。”陆厌急欲将食指收回来而不得。 靳玄野含含糊糊地道:“娘子,喜欢么?”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但陆厌更喜欢…… 靳玄野了然地道:“娘子想将手指换成别处么?” 陆厌被蛊惑了:“想。” 靳玄野将陆厌的食指吐了出来,又明知故问地道:“娘子认为换成何处为宜?” “换成……换成……”陆厌浑身发烫,向上挺了挺腰身。 靳玄野诱哄道:“只要娘子说出来我便满足娘子。” 18、第十八章 “换成……” 不可。 不可。 不可。 他的手指已甚是肮脏,岂能换成更为肮脏之处? 陆厌身陷欲海,载沉载浮,思及此,猛然惊醒,坐起身来,苦口婆心地道:“玄野,切勿糟蹋自己。“ “才不是糟蹋,而是床笫之乐。”靳玄野将陆厌抱于怀中,“娘子不是这般做过么?娘子认为自己被我糟蹋了?” 说罢,他不由心虚了起来。 上一世,陆厌曾多次以口侍弄,这一世亦然。 但这一世陆厌第一次以口侍弄是为他所迫,还被他逼着咽了下去。 陆厌摇首道:“我与你截然不同,我实乃衣冠禽兽,算不得糟蹋,不管你如何对我,即使将我弄得半死不活,都算不得糟蹋。” 好在陆厌并未想起被他所施加的折辱,靳玄野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因陆厌所言而心疼不已。 上一世,他自认为并非断袖。 陆厌身故之后,他却鬼使神差地寻了诸多龙阳艳情话本以及龙阳春.宫图来看。 上头详细地描述了断袖间如何得趣,以口侍弄便是其中之一。 “只消两厢情愿,便算不得糟蹋;若非两厢情愿,即便是单纯的碰触,亦是糟蹋。”靳玄野捧着陆厌的双颊道,“娘子,你可明白了?” 陆厌并不应承:“可是我并非善类。” “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靳玄野正色道,“纵然你并非善类,你若真心悔过,我会原谅你……原谅你一点点。再者说,你是否善类,与我愿不愿意服侍你无关。” “多谢你。”陆厌在靳玄野额头印下一吻。 靳玄野心动神摇,按捺着回吻陆厌的冲动道:“还有我不会将你弄得半死不活,我答应过你不会再折辱你了。” “就算不折辱,你亦可将我弄得半死不活。”陆厌不怕死,只怕被折辱。 靳玄野无奈万分:“你是在邀请我将你弄得半死不活么?” 陆厌回道:“你若想这么做,我绝不会反抗。” “蠢人。”靳玄野骂了一句后,又爱又怜地亲吻着陆厌的眉眼道,“陆厌,我会好好待你的。” 陆厌不解地道:“为何?” “你不喜被我折辱,却想被我虐待么?”靳玄野怒气冲冲地道,“陆厌,你这脑袋是坏掉了么?” 陆厌认真地道:“我这脑袋好得很,我只是觉得自己罪有应得。” “陆厌!”要将陆厌说通实在太难。 靳玄野正苦思着措辞,忽而闻得陆厌道:“因为你尚未腻味我的身体,所以要好好待我?” 这陆厌以为自己找到了至上真理,傻得让靳玄野气不打一处来。 但是陆厌如若并未拥有一副诱人的肉身,他会想好好对待陆厌么? 他不知道。 显而易见,他亦傻得很,与陆厌相较,不遑多让。 紧接着,他脑中陡然冒出一个念头:傻子与傻子颇为般配。 他凝视着陆厌,欲要说“我才不是贪图你的身体”,可他确实贪图陆厌的身体,他甚至想就地回味一番。 于是,他朝陆厌道:“不止是因为我尚未腻味你的身体。” 陆厌追根究底地道:“还有甚么原因?” 靳玄野说不出所以然来,故而搪塞道:“总而言之,我会好好对待娘子的。” 陆厌感激地道:“嗯,多谢你,你真是个好孩子。” 闻言,靳玄野自我宽慰道:莫生气,莫生气,莫生气…… 好一会儿,他都没办法消气,只得吻住了陆厌可恶的唇瓣。 一吻罢,陆厌发问道:“你这么喜欢接吻么?” 靳玄野没好气地道:“不行么?” “倒不是不行,我亦喜欢接吻。”陆厌补充道,“同你接吻。” 靳玄野顿时眉开眼笑,又同陆厌唇齿纠缠了一番。 陆厌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来,一面整理着自己凌乱不堪的衣衫,一面对靳玄野道:“我们该去找你师父了。” “我尚未亲够。”靳玄野用力一拉陆厌的手,陆厌即刻跌进了他怀中。 陆厌吻住靳玄野,一手勾着靳玄野的后颈,一手抚摸着靳玄野的背脊。 齿缝再次被撬开了,口腔暴露无遗。 靳玄野愈吻愈沉迷,右手难以自控地潜入了陆厌的衣襟。 陆厌早已为他所有了,陆厌每一寸肌肤他都品尝过,皆浸透了他的气味。 尤其是那处,无数次地被他破开,长成了最为契合于他的形状。 这样的陆厌合该任由他为所欲为。 只需剥净陆厌的衣衫,那处便会温顺地迎接他。 陆厌上身一凉,回过神来,去推靳玄野。 靳玄野目色沉沉,不容拒绝地道:“我想要。” “不可。”陆厌义正辞严地道,“这清风山危机重重,不宜行风月之事。” “娘子明明与我一般起情.欲了,娘子还想被我服侍。”靳玄野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见陆厌坚持,乖乖地妥协道,“不做便不做,作为补偿,再让我亲一下。” “好罢。”陆厌阖上了双目。 然而,靳玄野的吻姗姗未至,是何缘故? 下一息,一把悲悯的嗓音赫然在他耳畔乍响:“陆厌,你莫不是当真以为满身罪孽的自己值得被靳玄野好生对待罢?” 19、第十九章 话音未落,靳玄野的体温骤然消失殆尽。 陆厌掀开眼帘一看,哪里还有靳玄野? 现下他正孤零零地躺于干草堆之中,鼻尖尽是难闻的霉味。 他一身的衣衫尚算齐整,他右手尾指上并无咬痕。 他不是被靳玄野抱于怀中么? 他这右手尾指不是被靳玄野咬了么? 靳玄野不是撩开了他的衣襟么? 靳玄野适才不是说要再亲他一下么? 难不成这一切全数是他的妄想? 难不成靳玄野并未对他欲求不满? 难不成靳玄野压根没随他来这清风山? 难不成靳玄野不曾与他厮混九日? 难不成他与上一世一般喂了靳玄野内丹后便断气了? 靳玄野究竟在何处? 仍在九霄门么? 方才说话的又是何人? 他脑中思绪万千,面上不显,慢条斯理地整理罢自己的衣衫,才淡淡地道:“何人在此放肆?” “孽障。”一丈开外的观世音像突地活了过来,冲着陆厌拍下一掌。 陆厌轻易地躲过观世音像这一掌,转而飞上了破败的屋檐。 这一掌明明极轻,却使得地面龟裂凹陷,仿若重达千钧。 陆厌得知师兄身受重伤之时,业已亡故了,只不过是阴魂不散而已。 是以,他无力问师兄到底是何人所为。 会是眼前的观世音像么? 眼下师兄不知身在何处。 他只能先对付这观世音像,再去寻师兄。 那靳玄野呢? 靳玄野究竟是随他来了这清风山,抑或仍在九霄门? 如靳玄野所言,他这脑子的确是不好使了。 兴许是这观世音像对他的脑子动了手脚? 观世音像见一掌不成,又是一掌,屋檐顿时破了个大洞,瓦片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地。 陆厌透过破洞观察着观世音像:“你意欲何为?” 观世音像答道:“自是收了你这孽障,为民除害。” 他每说一个字,便会掉下一点金漆,令金身更为斑驳,但他的语调却慈悲非常,像极了普渡众生的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陆厌不信这观世音像真是观世音菩萨显灵,十之八.九是活人在捣鬼。 毕竟若是前者,观世音菩萨要制服他这等道行低微的修士,何必大费周章? “我就算是孽障,亦不是你这等宵小收得了的。”他不想活了,但靳玄野要他活下去,因而他只可死于靳玄野手中。 “目无神佛,必遭天谴。”观世音像发怒道。 “你可不是甚么神佛,至多是一尊伪佛。”陆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观世音像身上剥下一大片金漆,继而一手捏着金漆,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屈指弹着金漆,教金漆一点一点地掉落。 观世音像眯着眼道:“孺子不可教也。” “就凭你这泥疙瘩也想教化我?不如我大发慈悲送你归西罢。”陆厌嫌弃地将余下的金漆一扔,进而一掌拍向观世音像。 这一掌拍得金漆漱漱而下,观世音像面容扭曲:“你这小东西……” 陆厌抬手又是一掌,未及落下,忽有仙乐奏响。 他身处的破庙倏地变作了佛殿,各路神佛赫然在列。 破败的观世音像成了宝相庄严的观世音菩萨,身坐莲台,手持净瓶。 释迦摩尼佛居中,左侧以东方持国天王与南方增长天王为首,右侧以西方广目天王和北方多闻天王为首,其他菩萨、金刚、罗汉依次而坐。 弹指之间,他似乎来到了世人梦寐以求的西方极乐之地,可得心灵平和,可享无尽寿命。 他却是对这西方极乐之地毫无兴趣,当即唤出“清朗”来,横扫一周。 可惜神佛全数安然无恙。 他的修为不差,纵然重伤方愈,不至于连这些弄虚作假的神佛都劈不了。 既不可求快,他只得费些功夫,一一去劈。 释迦摩尼佛拨弄着佛珠,规劝道:“痴子,回头是岸。” 陆厌并不理睬这伪佛,只管出剑。 神佛俱是不闪不避,口出偈语,似要渡他这冥顽不灵的恶徒。 由于娘亲仅仅通晓些淫词艳曲,手头连开蒙的《百家姓》、《三字经》都无,因而能教他的不多,待他真正开蒙已是从师父手中逃脱之后了。 他缠着师兄教他念书识字,如饥似渴地读着所有能得到的书籍,其中自然包括佛经,譬如《地藏菩萨本愿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增壹阿含经》…… 耳畔的偈语可谓是耳熟能详。 倘使区区偈语便能渡人,他早已自渡,何苦沉沦红尘,难以自拔? “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意为不执着于我,不执着于他人,不执着于所有众生,乃至于不执着于有生死的一切,方能得大自在。) “我未破四相,就算你们当真是佛陀,亦渡我不得。” 剑气如虹,释迦摩尼佛被他一分为二,却端坐着,继续拨弄着佛珠。 接下来是弥勒佛。 弥勒佛亦被他一分为二,却笑口依旧。 这些神佛除了会口吐偈语,简直与泥疙瘩无异,连血都无一滴。 而后,他直冲着观世音而去,将其拦腰一砍。 观世音菩萨居然流出了肠子来,混着鲜血,黏黏糊糊地淌了一地。 这观世音菩萨与释迦牟尼佛、弥勒佛截然不同,有着一副肉身。 奇的是纵然上身与下身再无皮肉相连,这观世音菩萨都未倒下。 眨眼间,观世音菩萨变成了他的“娘亲”,点着娘亲最喜欢的珍珠面靥,挽着娘亲最喜欢的堕马髻,身着娘亲最喜欢的鹅黄色宽袖褙子、天青色罗裙,足踩娘亲最喜欢的翘头金莲。 20、第二十章 “娘亲。”陆厌不由自主地唤了一声。 “娘亲”见是自己的独子,笑吟吟地道:“许久不见,儿啊,你过得可好?” 陆厌一直思念着娘亲,但他清楚娘亲业已病逝,绝不可能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一瞬间的恍惚之后,他定了定神,以剑指着“娘亲”的咽喉道:“你是何人?” “娘亲”摸了摸自己的脸:“‘娘亲’长变样了?连我儿都认不出来了?” 千年过去,陆厌其实记不太清“娘亲”的眉眼了,但这“娘亲”一出现,他便知与自己的“娘亲”生得一般无二,不过再像又如何?赝品终究是赝品。 陆厌不答话,只重复道:“你是何人?” “娘亲”慈祥地道:“我是你‘娘亲’呀。” “你不是我‘娘亲’,我‘娘亲’早就过世了。”陆厌恶狠狠地道,“你到底是谁,胆敢冒用我‘娘亲’的样貌,我定要你不得好死。” “我真是你‘娘亲’。”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娘亲”娓娓道来,“你爹爹是‘娘亲’的恩客,我们蜜里调油,恩爱甚笃。你爹爹曾一连半月夜宿于‘娘亲’房中,还曾说‘娘亲’乃是他一生挚爱。怀上你后,‘娘亲’欢天喜地地同他说,他口中应承了给‘娘亲’赎身,却在‘娘亲’的肚子大起来后,不来见‘娘亲’了。‘娘亲’料想他定是家中出了事,或是忙于生意,绝非有意为之。 “然而,‘娘亲’等了他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却等来了,他迷恋上了另一个妓子的消息。‘娘亲’想这消息定是假的。如他那般温柔之人,绝不会弃我与我腹中的孩儿于不顾。 “二月十五,已是早春时节,竟是下起了雪来。由于‘娘亲’坚持要生下你,向来对‘娘亲’和颜悦色的嬷嬷拿走了‘娘亲’所有的金银细软,将‘娘亲’赶到了柴房生产。无人送热水,无产婆接生。‘娘亲’是第一次生产,全然不知具体要如何做。‘娘亲’彷徨无助,大声求助,却无人理睬。 “‘娘亲’又疼又急,唯恐你胎死腹中,心生一计,伸手探入下.体,欲要将你取出来。你怎么都出不来,‘娘亲’忍着疼痛,将下.体撕开,千辛万苦地将你从肚子里扯了出来。‘娘亲’当时压根不知生产得等产道开,将自己弄得鲜血淋漓。 “‘娘亲’顾不上自己,只看着你,你又红又紫,让‘娘亲’想起了被人提着卖艺的猴儿的屁股。‘娘亲’不曾见过甫出生的婴儿,害怕极了。见你全无反应,‘娘亲’以为你没了。轻轻地拍了拍你,良久,你哭了出来,整副身体皱成一团。 “哭了便好,哭了便证明你尚且活着。‘娘亲’抱着你,想给你喂母乳,‘娘亲’却挤不出母乳来。这天下怎会有我这样的‘娘亲’?‘娘亲’真是对不起你。 “你一直哭,一直哭,声音从嘹亮到沙哑。‘娘亲’却还是没有母乳。‘娘亲’抱着你不断地敲柴房的门,可是无人理会‘娘亲’。 “‘娘亲’一直敲,一直敲,哀求他们给你寻些母乳来,再不济米乳亦可。柴房里黑洞洞的,‘娘亲’不清楚自己被关了多久,亦不清楚可怜的你被‘娘亲’饿了多久。 “很久很久以后,柴房门被打开了,嬷嬷伸手抱你,‘娘亲’急得咬了她一口,险些将她的手指头咬下来。嬷嬷给了‘娘亲’一耳光,命人制住‘娘亲’,将你从‘娘亲’怀里夺走了。 “你还那么小,‘娘亲’怎么舍得你离开。‘娘亲’拼了命都要将你抢回来。可是‘娘亲’没用,‘娘亲’晕过去了。等‘娘亲’再次醒来,发现你正躺在‘娘亲’”旁边,‘娘亲’开心得哭了出来。 “后来,‘娘亲’听嬷嬷说,她之所以将你还给‘娘亲’,是因为你是个身体健康的男婴,或许她能靠你从你爹爹身上捞一笔横财,可惜……” 陆厌知晓眼前的“娘亲”并非娘亲,但她所言大抵是真实的。 娘亲生前不爱提她为他吃了多少多少的苦,不过他仍是从旁人口中听到了不少。 娘亲是在他十一岁那年病逝的,他业已一千三百又二十二岁,换言之,娘亲病逝一千三百又十一年,幕后之人是如何得知娘亲的遭遇的? 当时娘亲身处繁芳阁,左右并无修道之人。 凡人至多能活上百年,断不可能活上一千多年。 综上,幕后之人不知娘亲的遭遇,幕后之人只是让他陷入了幻象。 “娘亲”继续道:“‘娘亲’说了这么多,你可想起‘娘亲’了?” 陆厌不理不睬,眼观八路。 “啊……”“娘亲”似乎这才发现自己被拦腰砍成了两段,指着陆厌的鼻子道,“你这个弑母的不孝子!你可知‘娘亲’我是如何含辛茹苦地养大了你?‘娘亲’待你这般好,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将你打扮得体体面面,生怕你被人笑话了去。你可记得每回你生辰‘娘亲’都会为你做长寿面。你那时候还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一碗长寿面非要‘娘亲’与你一道吃,‘娘亲’若不答应,你便撒娇耍赖,无所不用。你现下何以变得这般面目可憎?‘娘亲’何处对不起你?” 倘使真正的娘亲如此指责陆厌,陆厌定会痛哭流涕,不欲为人。 但真正的娘亲处处为陆厌着想,绝不会如此指责陆厌。 “娘亲无处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娘亲。” 剑光如雪,陆厌将“娘亲”砍成了肉块。 “你并非我的娘亲,休想借着娘亲的皮囊拿捏我。” 肉块细碎,混杂着脏器、肠子、血液,看不出原貌。 肉块不肯死心,如同虫子一般蠕动起来,欲要淹没陆厌。 陆厌用“清朗”在地上划了一圈,剑气逼得肉块近身不得。 数不清的肉块齐声道:“陆厌,陆厌,你这个不孝子!” 陆厌失笑道:“我的原名并非‘陆厌’,你若当真是我娘亲,岂会唤我‘陆厌’?我娘亲乃是凡人,岂会是能言会道的肉块?” 肉块不答,一块块地累了起来,高达十丈,遮天蔽日。 陆厌周身陡然从佛光闪闪的佛殿变成了破庙。 这破庙想来应是真实存在的。 同理,与他一道进了破庙的靳玄野亦是真实存在的。 那么,靳玄野究竟在何处? 他瞧见了活了的观世音像、一众神佛与“娘亲”。 靳玄野会瞧见甚么? 师兄又在何处? 师兄又会瞧见甚么? 21、第二十一章 兴许是娘亲病逝于破庙之故,于他而言,破庙不同于别处,所以才触发了这一连串的幻象? 而靳玄野与师兄并不会瞧见幻象? 陆厌立于飞檐之上,一面苦思冥想,一面凝望着肉山。 数不清的碎肉相互黏连,不久后,再度缝合成了娘亲的容颜,其上一道口子也无。 既然这“娘亲”仅仅是幻象,自是杀不得的。 那么,究竟要如何破除这幻象? 杀了幕后主使者么? 其人显然并不在幻象当中,杀不了。 弹指之间,“娘亲”竟从十丈高缩小至正常身量。 而后,一阵婴孩啼哭乍响。 陆厌直觉得自己的耳膜将要被震破了,连心脏都难受了起来,他循声望去,只见“娘亲”躺在杂物堆中,怀中抱着一鲜血淋漓的婴孩,正心有余悸地笑着:“哭了便好,哭了便好。” 却原来,不知何时,破庙变成了娘亲当年生产的柴房。 他静静地端详着甫生产的“娘亲”,不由双目泛红。 “娘亲”好似并未瞧见他,自顾自地欢喜着,又撕了一角衣袂来,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婴孩娇嫩的身体。 与此同时,鲜血正急急地没过“娘亲”的下裳奔涌而出。 “娘亲”面色煞白,却全然不顾自己,满心满眼惟有方才产下的儿子。 陆厌忽觉自己所见并非单纯的幻象,而是穿越千年,见到了真实的过去。 心脏难受不堪,仿若被自己幼小的手拉扯着。 他低低地吸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道:“过去了,早就过去了。” 确实早就过去了,娘亲的遗体业已腐烂了皮肉,暴露出了白骨,甚至连白骨都在时光的磋磨之下,变作了一捧黄土。 眼前的“娘亲”他救不得。 “娘亲”将儿子擦拭干净后,又去解衣襟。 陆厌赶忙别过了头去。 “娘亲”疼得不住吸气,却出不了乳汁。 陆厌记得“娘亲”因为营养不良,直至他满月都没乳汁。 后来,“娘亲”恳求嬷嬷请来大夫为她通乳,她才勉强挤出些乳汁,只是远不够他吃的。 故此,他可以说是依靠米乳长大的。 “娘亲,莫要再为难自己了。” 然而,“娘亲”是听不见的。 婴孩的哭声延绵不绝,甚至堪称凄厉。 却原来,饥饿的婴孩能发出堪比鬼哭狼嚎的哭声。 “娘亲”趔趄着到了柴房门前,一下又一下,不断拍打着。 月上中天,外头无人。 “娘亲”不死心,一边叩门,一边哀求,泪流满面。 忽有一声鸦鸣划过,应和着婴孩的啼哭,愈显凄厉,似乎昭示了自己的孩子活不了,吓得“娘亲”更为用力地叩门。 “咚,咚,咚……”震得柴房门摇摇欲坠,却死活叩不开。 陆厌瞧过地上浓重的血痕,端详着不计自己生死的“娘亲”,忍不住抬起手来。 手覆上门扉,正欲一推,突然,“娘亲”站了起来,冲他笑道:“好孩子,你长大了。” “娘亲”怀中的婴孩跟着向他张开双臂,咿咿呀呀。 他鬼使神差地抱起自己,下一息,婴孩的双手穿透了他的心脏。 顷刻,瘦弱的小手抽出来,沾满了血。 陆厌不惧死,但他答应了靳玄野要活下去,遂将婴孩送回了“娘亲”怀中。 可是婴孩堪堪离开他的双手,转眼间,又回到了他怀中。 几次三番后,他伸手掐住了婴孩的脖颈。 “娘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别杀我的孩子,别杀我的孩子……琼儿,别杀我的孩子。” 是的,娘亲为他取的名是“琼”。 娘亲识不得几个字,但知晓“琼楼玉宇”,“琼浆玉液”,“琼林玉枝”,亦知“琼”意为“美玉”。 之前,由观音像变成的“娘亲”对过往之事如数家珍,却唤不出他的名字,这“娘亲”为何有所不同? 难不成他当真回到了千年前? 不可能。 倘使他当真回到了千年前,甫出生的自己岂会杀人? 忽地一阵头昏脑涨,以至于双目重影,看不真切。 所幸身体发疼,告诉他怀中的婴孩又伸手贯穿了他的一双锁骨。 他不再多想,任凭“娘亲”如何哀求,都未松手,终是将婴孩活生生地掐死了。 假若这婴孩真是自己,而非幻象,此刻自己该当断气了。 一念及此,他竟顿觉吐息艰难。 他的脖颈并未受到钳制。 不,他的脖颈正被自己的手掐着。 不知何时,婴孩的尸体被他扔了,正躺在他足边,死不瞑目。 他拼命地想松开手,却怎么都松不开。 他不能死在这儿,他对不住靳玄野,他这条命已归靳玄野所有了。 不,他必须死在这儿,因为他须臾前将自己掐死了。 靳玄野在何处? 会来为他收尸么? 会帮他祭奠娘亲么? 前者并不紧要,他罪孽深重,一具肉身而已,收了又如何?不若留给飞禽走兽做吃食罢,算是功德一件。 至于后者,靳玄野会做的罢,毕竟靳玄野是个好孩子。 不可,他还死不得。 他这白眼狼,还未报答过师兄,就算要死,也得救回师兄后再死。 可是他掐死了自己。 明明身处鬼门关,一股子情.欲居然突地蔓遍四肢百骸。 可恨的情毒。 即便面前的“娘亲”并非真正的娘亲,但她终究披着娘亲的皮囊,他不愿在她面前露出丑态。 不过他都快死了,丑态百出又如何? “陆厌。” 他陡然听见靳玄野唤他,然而,他努力地环顾四周,却不见靳玄野。 是死前的幻听么? “娘亲”一把抱住了他的身体,哭道:“琼儿别想不开。” 他并未想不开,至少眼下他是想活下去的。 转瞬,“娘亲”又抱起了婴孩,指着他的鼻子道:“你杀了我的琼儿!你杀了我的琼儿!我要你一命还一命。” 紧接着,“娘亲”举起一条孤零零的桌腿恶狠狠地向着他砸了过来。 他分明闪开了,却有鲜血从额头流了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脑袋瞬间疼得像是要炸开了,他眯着眼睛,聚起内息,毫不犹豫地震断了自己的双手筋脉。 其后,他这一双手总算放过了他的脖颈。 他急促地呼吸着,由于灰尘过多,呛着了,咳出了眼泪来。 待他止住咳嗽,他竟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好无损,白衣胜雪,未染一滴鲜血。 “娘亲”仍然在叩门,并未理睬他。 很久以后,门扉被打开了,嬷嬷横眉竖眼地道:“你这贱人也是命大。” 嬷嬷似乎瞧不见他,只是对“娘亲”道:“是个带把的小子?还是个赔钱货?” 23、第二十三章 靳玄野一手掐着陆厌的腰身,一手情难自禁地在陆厌周身游走。 他早已不是初试云雨的毛头小子了,却连区区情.欲都管不住。 上一世,陆厌死后,他又活了好几百年。 这么多年间,他连自.渎都鲜少,更遑论是与人交.合了。 起初,他曾想过是否因为自己的初.夜是被陆厌所迫,不甚美好,所以才不喜床笫之事。 一日,俞姑娘对他投怀送抱。 俞姑娘从小便是个美人胚子,及笄之后,更是面若芙蓉,世间难得。 他家与俞家是世交,门当户对,青梅竹马。 在他拜入九霄门前,他们日日见面,无所不谈。 他曾对俞姑娘怀揣朦胧的好感,还曾一度认为他们以后定会成婚生子,羡煞旁人。 奇的是,面对衣衫半褪的俞姑娘,他满脑子俱是忍着羞耻,四肢僵硬,朝他投怀送抱的陆厌——他最恨的陆厌。 论容貌,俞姑娘差不了陆厌多少。 陆厌的尸身被师父烧了,连一点骨灰都没留下,再好的容貌都不复存在了。 且他绝非断袖,为何难以忍受俞姑娘近身? 难不成他被可恨的陆厌变作断袖了? 不可能。 绝不可能。 他阖了阖眼,压下在他脑中作乱的陆厌,继而抬起首来,望住了俞姑娘。 客观而言,俞姑娘有着一副合他心意的好颜色。 但这好颜色却勾不起他的一丝欲.念,他心如古井,全无波澜。 “抱歉。”他取了件自己的外衫,披在俞姑娘身上,“你且快些走罢。” 说罢,他连连后退,不再看俞姑娘半点。 闻言,俞姑娘霎时哭得梨花带泪,将他的外衫一丢,穿妥了衣衫,掩面而去。 那之后,他再未见过俞姑娘。 现如今,他甚至只记得俞姑娘姓俞,连她的名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现下他感受着陆厌的肌理与体温,不得不承认不管将来他是否会腻味陆厌这副肉身,不管他将来是否会杀了陆厌报仇,至少迄今为止,惟有陆厌能挑起他的情.欲,教他做不了清心寡欲的君子,仅能当声色犬马的俗人——不,连声色犬马的俗人都算不上,而是不分场合,只知发.情的禽兽。 “陆厌。”他不由自主地唤了一声。 陆厌正阖着双目,等待着他的亲吻,闻声,羽睫发颤。 这破庙不甚干净,但因有陆厌在,他只觉是一温柔乡。 他亦阖上双目,低下首去,进而与陆厌唇舌交织。 上一世,他未曾与陆厌深吻过。 而这一世,他巴不得每回接吻皆是深吻。 一吻罢,陆厌按住了他不规矩的手,正色道:“不可。” 靳玄野委屈地道:“当真不可?” 陆厌全然不妥协:“当真不可。” 诚如陆厌先前所言,这清风山危机重重,不宜行风月之事。 罢了。 靳玄野一面抬手为陆厌整理衣衫,一面还念念有词地道:“娘子日后该当穿些难解的衣衫。” 陆厌哭笑不得地道:“难不成是我穿着不得当勾引你了?” 靳玄野严肃地道:“对,娘子心里有数便好。” 将陆厌的衣衫整理妥当后,他依依不舍地道:“我们去寻师父罢。” 他堪堪转过身去,右腕陡地被陆厌扣住了。 “何事?”他回首询问,竟见陆厌抓了他的手,去解其腰带。 雪白的腰带一下子便被解开了,外衣随即松散,露出了中衣来。 “娘子,你做甚么?”他讶异地道,“此地不是危机重重,不宜风月么?” 陆厌不答,衣衫悉数委地,布满伤痕的胴.体暴露无遗。 靳玄野偏过首去,凭借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自制力道:“娘子,别这样。” “这样是怎样?”陆厌用靳玄野的手抚.摸自己的身体,“玄野不是喜欢我的身体么?” “嗯,喜欢,喜欢至极。”靳玄野唇舌坦诚,手亦坦诚了起来。 陆厌拥有一副惨不忍睹的肉身,有几处伤口可谓硌手,可他却被这副肉身迷得神魂颠倒,致使数百年的清修所修成的道心毁于一旦。 “啊……嗯……”陆厌伸手勾住了靳玄野的脖颈,凑到靳玄野耳畔道,“快些给我,我想为你生儿育女。” 靳玄野清楚陆厌怀不上身孕,但这般情话甚是受用。 他本想去解自己的腰带,忽觉不对劲:“娘子,那情毒发作了?” 否则,陆厌岂会不合时宜地引诱他? “对,快些,快些。”陆厌迫不及待地探下手去。 靳玄野捉住陆厌的手,凝视陆厌的双目。 就算陆厌被情毒所控,按照陆厌的性子,绝不会如此轻易地向他求.欢,更何况他们眼下正处于清风山。 陆厌定会先忍耐,直至实在忍耐不得了,再自残。 眼前之人绝非陆厌。 他眸色一沉,推开“陆厌”:“我娘子在何处?你将他弄哪儿去了?” 为何对方能在不知不觉间换走了陆厌? 即使陆厌重伤未愈,但陆厌道行深厚,岂会乖乖地被换走? “你娘子不是在这儿么?”“陆厌”跪下.身去,背对着靳玄野,腰身下压,双股大开,“夫君,我好痒啊,劳烦夫君帮我止痒。” 这一世,除却初.夜及次日一早,陆厌再未唤过靳玄野“夫君”。 而当时陆厌之所以唤他“夫君”,是为了求死。 况且真正的陆厌岂会说出这等下流话。 “陆厌”见靳玄野不为所动,自己伸入了手指。 于靳玄野而言,此人顶着陆厌的皮囊做出如此不堪入目之事,无异于亵.渎了陆厌。 他唤出佩剑“昭明”,直劈“陆厌”。 “陆厌”被一劈为二,可怜楚楚地道:“夫君,你为何又要杀我?我又有何处得罪你了?” 靳玄野懒得同赝品废话,又是一剑,将其拦腰砍断。 “陆厌”的断口血流如注,下头两处却正淌着水,他张开双手,伸向靳玄野:“夫君,抱抱我,别不要我。我虽用错了法子,但我对夫君的心意天地可鉴。” 靳玄野不耐烦地道:“将娘子交出来。” “我当真是你娘子。”“陆厌”委屈地道,“夫君为何不信我?” “我的娘子不是被分成了四块,还在引诱我的怪物。”靳玄野不由分说地又是一剑。 剑光如虹,“陆厌”陡然成了一堆肉泥。 这赝品既然不说,他便自己去找。 肉泥蠕动不休,操着陆厌的嗓音道:“你竟毁了我修炼了上千年的内丹,实在浪费。” 靳玄野不予理会,正要出这破庙,竟是被肉泥拦住了。 肉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自己黏合起来,再现人形。 见靳玄野又要砍自己,“陆厌”含笑道:“你耗费数百年,千辛万苦,才得以再见到我,便是为了杀我?” 真正的陆厌不会知晓此事。 靳玄野并不接茬,抬剑便砍。 不知何故,剑光刺目至极,教他睁不开双目。 良久,待他睁开双目,居然发现自己坐在了那盏女儿红前,又听得陆厌催促道:“玄野为何不饮?” 他这是又重活了一回? 由于一时判断不了这陆厌是真是假,他默然不言。 “玄野嫌弃我的女儿红不成?”陆厌叹了口气,“罢了,玄野不想饮便不饮。” 说着,陆厌将自己面前与靳玄野面前的两盏女儿红悉数饮了,才道:“玄野既不想饮,便走罢。” 靳玄野依旧不做声。 片晌,陆厌面红耳赤,难受地道:“还不快走。” 靳玄野发问道:“你既在女儿红中下了情毒,何以饮下?” 陆厌吐息急促地答道:“我在赌你心软。” 显然这“陆厌”又是一个赝品。 真正的陆厌绝不会赌他心软,因为陆厌不觉得其有被他心软的价值。 那么,他其实尚在破庙,眼前一切皆是幻觉? 究竟是何人在幕后设计他与陆厌,是设计师父之人? “陆厌”难受得吐出了呻.吟,遂赶忙捂住嘴巴。 下一息,他的双手被齐腕砍断了。 呻.吟顿时再无遮掩,既压抑,又勾人。 紧接着,他的脑袋“咚”地跌落在地,滚到了床笫之下。 再接着,他的身体被碎尸万段了。 靳玄野忧心忡忡:不知娘子会遇到甚么麻烦? 我担心他做甚么?他难对付得很,才不会着了阴险小人的道。 再者说,他若有何损伤,是他自己技不如人,用不着我担心。 他握着剑柄的手攥得死紧,突地被人提醒道:“夫君,你手不疼么?” 他这才意识到掌心被剑柄上头的花纹硌得破了皮,他这身皮肉尚且稚嫩,并非那个掌心生满了剑茧的天下第一人。 “陆厌”的尸块自己累了起来,变回了活人模样,白衣如雪,目无下尘。 面对杀不死的“陆厌”,靳玄野一时半刻想不出法子。 “陆厌”剜出自己的内丹,送到了靳玄野手中:“快吃。” 而后,“陆厌”拔下发髻上的南阳玉簪,面无表情地往自己身上刺。 一下又一下,鲜血淋漓。 未多久,“陆厌”倒在了地上,不停地道:“玄野,对不住,对不住。” 须臾,“陆厌”断了气息。 纵使清楚这不过是一场幻象,靳玄野仍是心如刀割。 就算陆厌重活了一回,上一世的陆厌当真死透了。 一念及此,他不由双目发红。 少时,他收拾好了情绪,方才觉察到自己手中仍然捏着“陆厌”的内丹。 他将内丹一扔,开始寻找出路,可是怎么都找不到。 这幻象太真了,毫无破绽。 日头东升西落,他过了一日又一日,仍是没甚么进展。 “陆厌”的尸身散发出了尸臭,长出了尸斑,一点点失去生前的风姿,与上一世一般。 他忍不住探过手去,摸了摸“陆厌”的眉眼,喃喃自语地道:“陆厌,犯错之人明明是你,后悔之人为何是我?我倘使不要你的内丹,你便能活下去。你倘使活下去,我们会如何?我们会日日缠绵么?还是会俩俩相忘?我不会原谅你,而你亦不会原谅自己。我们不可能日日缠绵,亦不可能俩俩相忘,只怕会互相折磨罢?” 末了,他叹了口气。 春寒料峭,他被冷风一吹,不免打了个寒颤。 入目的景致熟悉得很,一草一木一花一树尽数与他印象中的别无二致。 他甚至能嗅到些微桃花香。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陆厌确实不知去向,无法与桃花相映红。 陆厌安好否? 这幻象与第一世大差不差,接下来,他该见到…… “玄野。” 忽有一人唤他,打断了他的思绪。 24、第二十四章 他以为来者定是“师父”,“师父”将会使“陆厌”的尸身燃成灰烬。 然而,他却见到了又一个“陆厌”。 这“陆厌”白衣出尘,禁欲律己,与他初见的陆厌一般无二。 “娘子。”他料想这“陆厌”大抵亦是赝品,竟不由自主地唤出了声。 这般模样的“陆厌”是他最为崇敬的陆厌,直至今日,他亦愿为其肝脑涂地。 “陆厌”对地上的尸身视若无睹,闻言,奇道:“玄野何故唤我‘娘子’?” 靳玄野顿时怔住了,是呀,他合该唤眼前的“陆厌”“师叔”才是。 但他打心底不愿唤“陆厌”“师叔”。 即便再怀念道貌凛然的陆厌,他终究与陆厌有了皮肉之好,回不得从前了。 “陆厌”正色道:“你这孩子莫不是对我怀有好感?” “我……”靳玄野直觉得自己亵.渎了陆厌,心虚万分。 “陆厌”摆出师叔的架势,语重心长地道:“傻孩子,切勿心悦于师叔,一则,师叔年长你一千岁有余,你还是与年龄相仿之人更合适些;二则,师叔并非女子,无法同你孕育后代;三则,师叔不懂爱人,同师叔在一处只会让你痛苦。” 陆厌对靳玄野投怀送抱前,不是唤他“玄野”,便是唤他“孩子”。 假使当时的他唤陆厌“娘子”,陆厌十之八.九亦会说出上头这番话罢? 他不知换作当时的他会如何作想,而今的他并不喜欢听这番话,一点都不喜欢。 显然,相较于作为师叔的陆厌,他会选择作为娘子,与他颠鸾倒凤的陆厌。 只是作为娘子的陆厌太不顾惜自己,太爱自残了些。 “陆厌”抬起手来,抚摸着靳玄野的头顶心道:“你这孩子可将师叔所言听进去了?” 靳玄野一字一顿地道:“嗯,听进去了,我想让师叔当我的娘子。” “你这孩子真真是冥顽不灵。”“陆厌”喟叹一声,继而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全无好肉的胸膛,“看,师叔不但没有女子的胸脯,上头还长满了伤疤,这样你还有兴致么?” 靳玄野不假思索地道:“有兴致。” 但不是对你这个赝品。 拿捏了他之情.欲的陆厌胸膛上的伤更多,明明活该,却教他心疼。 “陆厌”自责地道:“是师叔何处做得不好,使你误入歧途了?” 假若陆厌不对靳玄野下情毒,靳玄野兴许一生都不会对陆厌生出情.欲来,的确是陆厌的不是。 “陆厌”见靳玄野不作声,劝道:“傻孩子,迷途知返可好?” 靳玄野摇首道:“不好。” 来不及了,一旦从陆厌身上品尝到欢愉,便来不及了。 “那你今日起,勿要再来寻师叔了,师叔与你师父的修为在伯仲之间,由你师父教你即可。”“陆厌”背过身去,不看靳玄野。 靳玄野端详着“陆厌”的背脊,发问道:“为何你只有二十二根肋骨?” 真正的陆厌不肯同他说,企图从赝品口中得知是狡猾了些,可他很想很想知道。 “是啊,师叔只有二十二根肋骨,至于余下的两根肋骨……”“陆厌”回过身去,凝视着靳玄野,似笑非笑地道,“不是正插在你心口么?” 靳玄野应声发起疼来,垂目一瞧,他心口果真插着两根肋骨。 肋骨穿心而过,裸.露在外头的部分与“陆厌”的白衣一般洁净。 这“陆厌”是何时动的手? 他何以毫无所觉? “陆厌”面露怜悯:“好生可怜的孩子,你可知错了?” 靳玄野并未将两根肋骨拔出来,而是端望着“陆厌”道:“师祖是否曾生拔你的肋骨?” ——他想多了解陆厌一些,再多一些。 “陆厌”含笑道:“与你何干?” “告诉我。”靳玄野坚持道。 “陆厌”稍稍失神,片晌,恢复清明:“与你无干。” 靳玄野换了话茬:“你是如何来到这九霄门的?” “陆厌”不答。 靳玄野继续问道:“你当年为何不愿收我为徒?” “陆厌”亦不答,只是用一双淡漠的眼望着靳玄野。 既然问不出甚么,靳玄野便不再多费口舌,当即拔出两根肋骨,往地上一掷。 血液漱漱而下,染红了足边的鹅卵石。 他如今修为不济,不可失血过多,遂赶忙为自己止血。 “陆厌”不做阻挠,只是关切地道:“很疼罢?你可知错了?” “我与陆厌互相交付了童子之身,我唤陆厌‘娘子’天经地义,何错之有?”靳玄野面色发白,口吻铿锵。 “唉,傻孩子,你莫要忘了自己是被我逼.奸的。”“陆厌”沉声道,“你这脑子是坏掉了不成?” 靳玄野坦诚地道:“始于逼.奸,眼下已是一日夫夫百日恩了。” “蠢得厉害,无药可救。”“陆厌”抬起右手,没入胸膛,皮肉破裂,鲜血直流。 随着一声脆响,他将一根肋骨取了出来,指着靳玄野道:“今日,我这师叔须得好好教导你,助你回头是岸。” “我泥足深陷,回不了头了。”靳玄野直取“陆厌”的咽喉,手中施力,利落地将“陆厌”掐死了。 在“陆厌”断气之后的一瞬间,“陆厌”又活了过来,手握肋骨,向靳玄野的面门捅去。 “陆厌”死了一回又一回,却怎么都死不了。 靳玄野逐渐体力不支,暗暗生气自己这副身体不中用。 与陆厌缠斗了不知几日后,不远处,竟是无端长出了一座破庙,破庙内,陆厌正欲横剑自刎。 与此同时,他又听得陆厌道:“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 仅仅一眼,他便料定这陆厌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陆厌。 25、第二十五章 “娘子!别想不开!” “娘子!陆厌!你可记得自己曾答应过我要活下去?” 然而,任凭他如何呼唤,陆厌皆是无动于衷。 不,不是无动于衷,而是陆厌压根听不见。 他们明明近在咫尺,竟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他心急如焚地往陆厌处去,背脊突地被重重一击,不慎倒地。 紧接着,他的左手被肋骨钉在了地上。 他堪堪将左手的肋骨拔出,右手又被钉在了地上。 一双手鲜血直流,他全然顾不上,只不断地对陆厌道:“陆厌!陆厌!陆厌!别做傻事!千万别做傻事!” 双手之后是双足,他的身体由于失血过多而愈发迟钝,而眼前的“陆厌”却愈发敏捷。 “陆厌”赤足踩住了靳玄野的背脊,发问道:“师侄,你可知错了?” 他的肋骨被拔得所剩无几,致使上身直立不能,半垂下来,脑袋直逼小腹。 “食色性也,我何错之有?我不过是想同陆厌做夫夫,日日春.宵罢了。”靳玄野气息衰弱,眼神却很是锋利。 “做夫夫,日日春.宵?你莫不是傻了罢?”“陆厌”低下身去,把玩着靳玄野的发丝,含笑道,“你不是恨我入骨么?” “嗯,我恨陆厌入骨。”恨是真的,想与其做夫夫,日日春.宵亦是真的。 靳玄野无暇理会赝品,趁其不备,一把扭断了对方的脖子。 “咔嚓”一声脆响之后,他拔出嵌入右手以及双足的肋骨,赶忙冲着陆厌飞奔而去。 陆厌并未瞧见靳玄野,右手稍稍一动,面无表情地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当即喷射了出来,一地猩红。 靳玄野浑身战栗,冷汗涔涔,急欲快些赶到陆厌身侧,却怎么都赶不到。 他足下未停,可是一如原地踏步。 陆厌居然胆敢当着他的面自刎,待他将陆厌从鬼门关抢回来,定要好生惩罚陆厌,教陆厌终身难忘,再不敢寻短见。 可惜,直至精疲力竭,他都未能近陆厌分毫,鬼打墙似的。 陆厌早已断气了,面向他,死不瞑目,尸身躺在肮脏不堪的稻草堆中,被.干涸的暗红色血块团团围住,“清朗”仍被其紧紧地握在手中,大有万一这回自刎不成便要再自刎一回的架势。 陆厌是自愿选择自刎的,瞧来却并不安详。 既是如此,何苦自刎? 不疼么? 很疼罢。 何不如好好活着,向他赎罪。 他所见的幻境全数是“陆厌”,那么陆厌所见的幻境为何? 陆厌分明承诺过会活下去,何以出尔反尔? 究竟是怎样的幻境逼死了陆厌? 难不成是“他”? 陆厌又被“他”折辱了? 实在可恶,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换来的竟是陆厌的又一次死亡。 陆厌不是死不得,但陆厌只能死在他手里。 不,陆厌死不得…… 他双目生疼,不由哭了出来。 哭归哭,他仍是想方设法地欲要近陆厌的身。 陆厌自刎了,他须得为陆厌覆上双目,继而挖出陆厌的内丹。 “勿要浪费了。”他学着陆厌的口吻自言自语。 他还记得陆厌说这话时的音容笑貌。 然后,他会为陆厌擦身,换上干净的寿衣,以体面地下葬。 再然后,他会努力修炼,争取早日再见活生生的陆厌。 他绝不相信自己不能使陆厌活下去,一回不成便两回,两回不成便三回…… 不管陆厌的死志如何坚定,他定会令陆厌长出生志,长留人世。 如是下定了决心后,他后心一疼,毋庸看,便知是被那赝品以肋骨洞穿了。 弹指间,赝品到了他眼前,被他折断的脖颈所连接着的脑袋耷拉至胯部,显得分外诡异。 不过披着陆厌皮囊的赝品依旧是一副好颜色,如此奇怪的姿势反而为其增添了一份诡异的美感。 “陆厌”指着不远处的陆厌道:“看,我死了,你欢喜否?” 闻言,靳玄野猛然想起上一世自己曾拿那南阳玉簪刺穿了陆厌的后心。 当时的陆厌是甚么感受? 当时的他满心恐惧,生怕陆厌反击,一心往陆厌身上捅。 现下回想起来,陆厌似乎是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 陆厌早就料到他会出手。 兴许陆厌一直期待着他出手。 倘使陆厌反击该有多好? 他脑中思绪万千,那赝品复又道:“欢喜否?” 他摇了摇首:“非但不欢喜,反是心疼欲裂。” “你被我贯穿了后心,心疼欲裂是应该的。”“陆厌”勾了勾唇角,“我呀,不想活了,你何必多此一举,害得我要多受一回罪?容我安安心心地下地狱不好么?” “即使并未被你贯穿后心,我亦是心疼欲裂。”靳玄野怅然地道,“我想让你活下去,活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是多久?久到你腻味我这副肉身么?”“陆厌”淡淡地道,“你真是犯贱,竟会对我食髓知味。” “久到……久到寿与天齐。”靳玄野阖了阖眼,此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舍不得杀陆厌了。 “寿与天齐?可我却不想活了呢。”“陆厌”说着,拔出靳玄野心口的肋骨,转而刺入自己心口。 靳玄野突然意识到这“陆厌”所言俱是他所猜想的真正的陆厌会向他发出的诘问,同时亦是他对于自己的诘问。 这“陆厌”所知不多,根本不知陆厌为何仅有二十二根肋骨,亦不知陆厌是否曾被师祖生拔肋骨,还不知陆厌是如何来到这九霄门的,更不知陆厌为何不肯收他为徒。 是以,这“陆厌”十之八.九是他所思所想的投射。 “陆厌”软软地倒在地上,冲着靳玄野笑:“莫要再折腾我了,让我死罢。” 话音落地,其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须臾,那个自刎而亡的陆厌站起身来,行至靳玄野跟前。 靳玄野惊喜交加:“娘子,你又活了?” 陆厌示意靳玄野看自己喉咙的破口,继而吃力地道:“不,我死了。” 这嗓音与原本的陆厌大相径庭。 靳玄野急声问道:“救不了了?” “救不了了。”陆厌环住靳玄野的后颈,右颊贴上靳玄野的右颊,诱哄道,“你要是委实舍不下我,随我一道下黄泉可好?我们可做一双鬼鸳鸯。” “我……”靳玄野感受着陆厌那熟悉的体温与触感,顿时被蛊惑了,抱住陆厌的腰身,要求道,“唤我‘夫君’。” “夫君。”陆厌柔声唤道。 靳玄野神态恍惚,应道:“好,我随你下黄泉。” 陆厌唤出“清朗”,直要将两副身躯捅个对穿。 26、第二十六章 “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被“清朗”破开了口子的喉咙并未教陆厌感知到丁点儿痛楚,他耗费千年,终于驯服了自己这具怕疼的身体。 可喜可贺。 可喜可贺。 对于娘亲的愧疚以及即将解脱的喜悦密密麻麻地包裹着他的四肢百骸,驱使着他用力些,再用力些,最好能将脑袋整个儿割下。 “我该死……”他早已无药可救,须得快些自我了断,以免玷污了这大好人间。 人间有山有水,处处好风光,绝非他这等恶徒久留之地。 血液缓缓从破口流淌下来,没入他的衣襟。 他倏地浑身打颤,似乎被烫着了。 不,这血一点都不烫,定是他的脑子出了岔子。 快些自刎! 快些自刎! 快些自刎! 不,不能自刎,就算是为了靳玄野,他都不能自刎。 靳玄野尚未厌倦他这副无趣的肉身,绝不会同意他自刎谢罪。 更何况,娘亲定然希望他活下去。 白骨觉察到他的迟疑,责备道:“儿啊,你莫不是不想下来陪伴娘亲左右了?” “我……我……”他的右手正急切地想要割断他的喉咙,但他的耳则生了幻听—— “娘子!别想不开!” “娘子!陆厌!你可记得自己曾答应过我要活下去?” “陆厌!陆厌!陆厌!别做傻事!千万别做傻事!” 他的意志瞬间被靳玄野填满了。 不论如何,他既答应了靳玄野要活下去,便不该自寻短见。 手催促着剑锋往血肉中去,而意志不允,两相僵持。 白骨叹了口气:“琼儿,你这般冥顽不灵,实在是令娘亲伤心。” “伤心?”话音未落,剑锋赫然一顿,转而将白骨从正中央劈开了。 陆厌面无表情地道:“真正的娘亲岂会哄骗我去死?” 白骨虽被分作两半,仍然站立着,还发出了咯咯的笑声:“我若不是你真正的娘亲,为何腐烂前与她生得一模一样,且知晓她所有的事?” “你以及之前无数个你都不过是由我对于娘亲的愧疚所幻化之物而已。”陆厌发问道,“我要如何出这幻境?” 白骨建议道:“你为何不问要如何才能彻底弑母?” “首先,你并非我娘亲,连活物都算不上,谈何弑母?再者,我无法彻底杀死你,何必多此一问。”陆厌清楚自己对于娘亲的愧疚终生消解不得,是以,费再多的功夫,亦无济于事。 “但你的第一问亦是多此一问。”白骨抬起指骨指向一处,“因为你快死了。” 陆厌循着指骨望去,只见靳玄野正立于自己位于九霄门的小院,拥着自己——一个充满了死气的自己。 他气得厉声道:“靳玄野,你抱着的是赝品!” “你怎知是赝品?”白骨认真地道,“并非赝品。” 陆厌不假思索地道:“我才是真品,他自是赝品。” 白骨嗤笑道:“你又怎知自己是真品?” “我本就是真品,任你如何舌灿莲花,我亦不会认为自己是赝品。”陆厌厌恶地瞥了白骨一眼,“啊,我险些忘了,你的舌头业已腐烂了。” 而后,他不再理会白骨,急急地向着靳玄野处飞奔而去。 “傻孩子,莫要呷醋,他实乃真品。”白骨不紧不慢地道。 陆厌未及赶到,忽而听得“陆厌”道:“你要是委实舍不下我,随我一道下黄泉可好?我们可做一双鬼鸳鸯。” 做鬼鸳鸯有何好处? 更遑论靳玄野定能看穿你是个赝品,才不会同你做劳什子的鬼鸳鸯。 然而,他竟见靳玄野抱着“陆厌”的腰身道:“唤我‘夫君’。” “夫君。”“陆厌”以无比轻柔的语调道。 “好,我随你下黄泉。”靳玄野手持“昭明”,抵上赝品的后心,显然要将俩人捅个对穿。 “靳玄野,你个有眼无珠的蠢材!你且看仔细,他不是我,即便他是我,你亦不该随我下黄泉。”陆厌心焦如焚,却怎么都赶不到靳玄野身畔,亦不能使靳玄野听见他所言。 他与靳玄野应当尚在清风山,回不了九霄门。 那么,为何靳玄野周身会是他的小院? 幕后之人应是使法子激发了他们的心魔? 他的心魔是对于娘亲的愧疚,而靳玄野的心魔十之八.九是他。 “昭明”贯穿了陆厌的身体,徐徐往前,靳玄野亲了亲陆厌的额头:“娘子,我心悦于你。” 眼见“昭明”即将贯穿靳玄野的身体,陆厌使出浑身解数,终是到了靳玄野面前。 正欲阻止,他的身体突然与赝品融合在了一处。 “啊……”被“昭明”贯穿的滋味并不好受。 显而易见,除了神志不清之时,他仍旧惧怕疼痛,可谓是痴长年岁,全无长进。 白骨慈祥地道:“琼儿,为娘早就说了他便是你。” 陆厌恍若未闻,一把扣住靳玄野的手:“别做傻事。” “别做傻事?”靳玄野双目发红,“我救不了娘子,只能随娘子下黄泉去了。” “我会活下去,我答应了你会活下去。”陆厌从靳玄野手中取出剑柄,接着,将“昭明”从自己体内拔了出来。 “昭明”带起的鲜血洒了靳玄野一身,靳玄野如梦初醒,盯着陆厌道:“你当真会活下去?” “嗯。”陆厌撕下衣袂为自己包扎,“只要内丹尚在,我轻易死不得。” “只要内丹尚在?”靳玄野笑吟吟地道,“可是师叔的内丹业已不在了。” 闻言,陆厌便知自己的又一心魔被诱发了。 他扫了一眼自己空空荡荡的内丹,继而抬首望向靳玄野——不,是赝品,由他的愧疚所幻化的又一个赝品。 他这是过了一关,又一关? 究竟要如何方能出这难缠的幻境? “靳玄野”手中捏着陆厌血淋淋的内丹道:“师叔年长我一千岁有余,平日里假惺惺地做禁欲模样,谁料竟会对我下情毒。” 31、第三十一章 陆厌气喘吁吁地依偎于靳玄野怀中,断断续续地道:“你……你……委实……荒……荒唐……你应知此处……暗……暗藏杀……杀机……你……” “娘子明明亦想要。”靳玄野捉了陆厌的手来,不断亲吻着。 “我……”陆厌欲要抽回手,再离靳玄野远一些,然而,浑身无力,不得不由着靳玄野去了。 靳玄野张口含入陆厌的尾指,含含糊糊地道:“在不合时宜之处共赴巫山别有一番滋味。” 陆厌一缓过气来,便苦口婆心地劝道:“玄野,太过纵欲,于己无益。” “区区三回,哪里算得上纵欲?”靳玄野叹息着道,“我们若真在娘子房中,该有多好?” 陆厌正色道:“不可纵欲。” 靳玄野一本正经地道:“纵欲有何不好?如登极乐,最是快活。” 陆厌劝诫道:“仔细精尽人亡。” “娘子道行深厚,绝不会精尽人亡,至于我么……”靳玄野自信满满地道,“我血气方刚,亦绝不会这般容易精尽人亡的,娘子且放宽心。” 见靳玄野油盐不进,陆厌懒得再多费口舌,索性闭目养神。 靳玄野一口咬住陆厌的耳尖,委屈地道:“娘子全然不为自己能令我纵欲而欢喜么?” “我是欢喜的。”只是靳玄野的纵欲来得太晚了,倘使是上一世,在刺杀发生之前,陆厌定会得意忘形。 陆厌的反应过于平淡了,一点都看不出欢喜之情,靳玄野小心翼翼地道:“娘子在生我的气么?娘子其实压根不愿与我欢.好?不过是迫于情毒,不得已才委身于我?” “我的身体想,但我的脑子不想。”陆厌掀开眼帘,抚摸着靳玄野的眉眼道,“让你失望了,对不住。” 靳玄野与陆厌四目相对:“娘子不是要与我做露水夫夫么?姑且信我一信又何妨?” “我……抱歉。”陆厌面无表情地道,“我猜测这幻阵会激发入阵者的心魔,你说你见到了无数个我,这证明我便是你的心魔。你初尝情.欲,迷恋我的身体只管拿去用便是,在意我的想法做甚么?你难道想与我谈情说爱?” “娘子这话说得来仿佛自己这副身体是我用来泄.欲的器具,我不喜欢娘子这样说自己。”靳玄野捧着陆厌的面颊道,“我在意娘子的想法,想与娘子谈情说爱。” 陆厌困惑地道:“你为何想与仇人谈情说爱?色令智昏不成?” “我承认娘子是我的心魔,我曾恨过娘子,但我现下想与娘子谈情说爱。”靳玄野观察着陆厌道,“不可以么?” 陆厌淡淡地道:“曾恨过?已经不恨了?那么你能原谅我么?不,你做不到,既然如此,何谈与我谈情说爱?” 他以为靳玄野应会清醒过来,岂料,靳玄野居然道:“好,我原谅你了。” 如此轻易? 陆厌大吃一惊:“你原谅我了?你不是说过除非我能为你诞下一儿半女,你才会原谅我么?而我受不了孕,换言之,你永远不会原谅我。” 靳玄野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原谅”二字,不过他并未后悔,反而肃然道:“对,陆厌,你没听错,我靳玄野原谅你陆厌了,不想报仇了。即便你” 上一世,他拼命修炼,九死一生,踏破虚空,便是为了报复陆厌。 他绝料不到,现如今,他竟对陆厌颇为上心,不舍得伤陆厌半分。 是心悦也好,是色令智昏也罢,总而言之,他不想报仇了。 “你……”陆厌心疼地道,“你真是个温柔的傻孩子。” “我既不温柔,亦不傻,我只是对娘子欲罢不能。”靳玄野摩挲着陆厌湿漉漉的蝴蝶骨,情不自禁地蹭了蹭陆厌的后腰,引得陆厌一阵战栗。 陆厌慌忙阻止:“勿要再来第四回了。” “来不及了。”靳玄野将陆厌抱到自己身上,面对自己坐着,而后哑声道,“娘子见谅。” 陆厌通体潮湿,一头乌发大多黏在肌肤上,很是难受。 他身上衣料不多,难以将新伤旧痕尽数遮掩。 如此狼狈不堪的他为何令靳玄野意犹未尽? 双腿被烫得几乎要破皮了,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靳玄野,忍不住道:“你若想,进去便是。” “啊?”靳玄野大喜过望,“当真?” “嗯,当……”“真”这一字未及吐出来,陆厌已被掀翻,由靳玄野按着背脊,压于床笫之上,说不出话来。 靳玄野一面攻城略地,一面吻着陆厌的耳根,撒娇道:“我不想向娘子报仇了,我决计不会腻味娘子这副身体,更不会取娘子的性命。娘子,信我好不好?信我好不好,信我好不好嘛?” 靳玄野所做之事教陆厌意识到其业已长大了,而靳玄野的口吻却与幼童无异。 陆厌回过首去,见靳玄野面上混合着成熟与幼稚,分外矛盾。 靳玄野啄吻着陆厌的面孔:“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陆厌拒绝道:“不好,对不住。我不想对你撒谎。” “娘子既觉得对不住我,便将这一生一世补偿予我罢。有朝一日,娘子定会信我,信自己。”靳玄野认真地道。 该说些甚么为好? 陆厌不知,他只知自己的臀被捞起来了,而腰塌陷进了喜被,双足正跪着。 他的心防备重重,而他的身体毫不设防。 眼尾余光扫过刺眼的喜帐、喜被以及喜烛,令他生出自己正与靳玄野洞房花烛的错觉。 靳玄野尚且年少,经事甚少,才会一时冲动与他许下鸳盟。 而他不同,他已一千三百又二十二,不是孩子了。 靳玄野见陆厌默不作声,后悔至极,早知这一世他会对陆厌情根深种,上一世他定不会将南阳玉簪捅入陆厌后心,亦不会捅得陆厌身无好肉。 “傻孩子。”末了,陆厌只吐出了这三个字。 靳玄野生了闷气,不说话,轻车熟路地往陆厌最为受不住之处去。 须臾,陆厌连跪都跪不了了,又被靳玄野掐着腰身,面对面坐着。 靳玄野捉了陆厌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发觉陆厌双目迷离,趁机诱哄道:“勿要唤我‘孩子’,我喜欢娘子唤我‘夫君’,唤一声让我听听可好?” “夫……夫君……”陆厌甚么都想不得了,于欲.海中载沉载浮。 靳玄野得寸进尺地道:“再唤一声。” 陆厌乖顺地唤道:“夫君。” “真乖。”靳玄野摸了摸陆厌的额头,“说你心悦于我。” 32、第三十二章 “我……”陆厌不肯说,被靳玄野又亲又哄,又揉又捏,才道,“我心悦于你。” 靳玄野故意停了下来,问陆厌:“夫君弄得你舒服么?” 不上不下甚是难受,陆厌眼尾泛红,哑声道:“舒服。” 靳玄野接着问道:“想要么?” 陆厌颔了颔首:“想要。” 这第四回漫长得很,待得云收雨歇,陆厌已然困倦了。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靳玄野自责地道:“发肿了,对不住。” 他满不在乎地道:“不打紧。” “对不住。”靳玄野一一查看了陆厌的伤口,确定无一裂开,方才松了口气。 他原本只想抱陆厌一回,未料想,一回又一回,足足四回,仍未尽兴。 陆厌说他在兴头上,他这兴头想来这一生都过不了了。 陆厌不由睡了过去,陡然发觉靳玄野的手指正流连忘返地在他身上游.走,不禁被撩拨起了兴致,这才清醒过来。 他当即捉住了靳玄野的手腕,继而勉强睁开双目:“不可。” “娘子真是小气。”靳玄野亲了亲陆厌的喉结,又拥着陆厌的腰身,吸.吮陆厌的侧颈。 他与靳玄野当真像极了新婚燕尔的夫夫,只可惜…… 陆厌喃喃自语地道:“不知我们在这幻阵过了几日了?” “不知师父如何了?”靳玄野依依不舍地松开陆厌,这一次,他并未再借机轻薄陆厌。 不知到了三月十五——也就是我上一世的忌日,你是否会迷途知返,送我下黄泉? 一思及此,陆厌直觉得意兴阑珊。 与靳玄野肌肤相亲的确如登极乐,最是快活。 但床笫之事转瞬即逝,他不可能一直与靳玄野厮混,将这快活绵延至天荒地老。 靳玄野为陆厌穿妥衣衫,并为陆厌束发,后又情难自禁地去亲陆厌的面孔、下颌、脖颈以及锁骨。 陆厌勾着靳玄野的后颈,任由靳玄野亲。 就算以后靳玄野会悔不当初,而今靳玄野是自愿的,他只管享受便是。 靳玄野的唇最终覆上了陆厌的唇,陆厌启唇,与靳玄野唇舌交缠。 偃旗息鼓的情毒似有复苏的迹象,陆厌推了推靳玄野的心口,示意靳玄野松开他。 直至这时,靳玄野终是发现了陆厌的双手有异样。 于是他捉住了陆厌的右手手腕子细细察看,又探了探脉。 右手之后,换左手。 这双手被他摸了,亲了,舔了,含了,还与他十指相扣,他早该发现端倪,他是何等得粗心大意。 他既自责又心疼,瞪着陆厌道:“你为何不说?” 陆厌反问道:“我为何要说?” 果然,靳玄野哄着陆厌唤了他“夫君”,无济于事,陆厌打心底不信他,未曾将他当做夫君。 他心生无奈,软着嗓子道:“我乃是娘子的夫君,知冷知热,不管娘子出了甚么状况,都得告诉我,我会好好照顾娘子的。” “我们仅仅是露水夫夫,不必如此。”陆厌收回手,转过身去,“我们走罢。” 靳玄野指责道:“娘子适才明明唤了我好几声‘夫君’,说我弄得你很是舒服,还说想要,再多些,再重些,再深些。何以下了床笫,便翻脸不认人了?” “床笫情话而已。”陆厌话音未落,已被靳玄野压上了喜榻。 “娘子实在是负心薄幸。”靳玄野威胁道,“娘子如若不据实交代是否还有别的伤处,我便将娘子弄死在这床笫之上。” 陆厌含笑道:“好呀,做个风流鬼也不差。” 硬的不奏效,靳玄野便换成软的。 他以额头磨蹭着陆厌的颈窝:“娘子告诉我好不好?” 陆厌默不作声,少时,靳玄野竟是急得哭了出来,泪水淌进陆厌的衣襟,烫得内里的心脏生疼。 陆厌想说自己不配,为自己流泪不值得,又怕靳玄野哭得更厉害,只能答道:“别的伤肉眼可见,只这双手的伤,我没告诉你。” 靳玄野吸着鼻子道:“这双手是如何伤的?” 陆厌坦诚地道:“是我自己所为,当时这双手不听使唤,欲要将我掐死,我只得震断了其筋脉,不过不是全数筋脉,养一养便会好。” 靳玄野百味杂陈,既心有余悸,因为他险些便要失去陆厌了,又庆幸陆厌愿意为了活下去而自断筋脉。 他紧紧地抱着陆厌,含着哭腔道:“我很是欢喜,好在娘子并未放弃自己的性命。娘子,我很是害怕,十分害怕,特别害怕,非常害怕。我还看见娘子欲要横剑自刎……我想阻止娘子,可是我做不到,娘子……我……我……我好无能……我……” “我……”他霎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全无一点名门正派这一辈中第一人的气派。 陆厌手足无措,轻拍着靳玄野的背脊:“不是你的过错,不许自责。莫哭,莫哭,莫哭……” 靳玄野哭个不休,口齿不清地道:“谢谢娘子愿意活下去,我会好好珍惜娘子的。” 陆厌失笑道:“珍惜我?我有何可珍惜的?” “娘子总说我是‘傻孩子’,自己亦不如何聪明。”靳玄野气呼呼地道,“我对娘子情比金坚,我想要与娘子长相厮守,我想要好好珍惜娘子,教娘子快活肆意,勿要终日闷闷不乐,面无表情,连笑都不真情实感。” “你……我……”面对过于炽热的示爱,陆厌顿时语塞。 靳玄野“吧嗒”亲了陆厌一下:“娘子定要活下去,我会好好珍惜娘子的。” 他生怕陆厌又不信,郑重地道:“倘使娘子不幸殒命,不管是娘子自己为之,抑或为他人所害,我都会为娘子殉情。” 大抵只是一时兴起的情话罢了,还是莫要往心里去为好。 陆厌如是警告自己。 如若信了,一旦靳玄野变心,他怕是会肝肠寸断。 见陆厌毫无反应,靳玄野起誓道:“若违此誓,天地不容,死无全尸。” “你这是何苦?”陆厌长叹一声。 靳玄野回道:“我这是在向娘子表白心迹。” 陆厌不置可否,换了话茬:“我们走罢。” 靳玄野抱怨道:“娘子待我未免太冷淡了。” “对不住。”陆厌正色道,“不论如何,我既答应了你,定会努力活下去。“ “嗯。”谈情说爱甚么的,徐徐图之便可,不必急于一时,靳玄野宽慰着自己,而后将一张帕子塞入了陆厌手中,撒娇道,“帮我擦脸。” 陆厌蹙眉道:“你先起身,勿要顶着我,我再帮你擦脸。” “啊,哦,好罢。”靳玄野面红耳赤,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 陆厌细致地为靳玄野擦着脸,尚未擦罢,倏然被靳玄野偷亲了一口,又听得靳玄野道:“我好想再与娘子颠鸾倒凤一回哦,我好喜欢听娘子唤我‘夫君’哦,不过我更喜欢听……” 靳玄野吻住陆厌的耳廓:“我更喜欢听娘子压抑不住泄露出来的呻.吟。” 陆厌面色一红:“你这孩子不思修炼,总想着云雨之事,没出息。” “娘子教训得是,但娘子已不是我师叔了,我才不会听。我就要想着云雨之事,娘子能奈我何?我还清楚地记得娘子的种种反应,娘子最喜欢我……”靳玄野尚未说罢,被陆厌捂住了嘴巴。 这靳玄野不久前还哭得可怜兮兮,自己只不过是说了要活下去,且答应帮他擦脸,他竟得寸进尺了起来。 陆厌板着脸道:“你不是要好好珍惜我么?你若不努力修炼,我倘若遇上危险了,你如何救我?” 靳玄野拨开陆厌的手道:“我会努力修炼的,娘子倘若遇上危险了,我定能救娘子于水火之中。” “那便好,走罢。”陆厌转过身去,突地被靳玄野从背后抱住了。 靳玄野将下颌抵于陆厌左肩,沾沾自喜地道:“这世上惟有我最了解娘子……” 陆厌不搭腔,正欲往前走,靳玄野竟然继续道:“娘子的癖好。娘子最喜欢被我灌得满满当当。” 他忍无可忍,发作道:“你这登徒子,我平日里是这般教导你的?” “是呀,娘子还事必躬亲地教导我风月之事呢,要不是娘子,我至今还不知断袖之间要如何欢.好呢。”靳玄野咬了一口陆厌的耳垂,接着,将自己收拾妥当,撩开喜帐,走在了陆厌前头。 陆厌瞧着靳玄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肚子约莫半个时辰前曾被灌得满满当当,状若身怀六甲。 要是他真能怀上身孕该有多好? 33、第三十三章 不过他不信靳玄野当真对他情比金坚,即便他能怀孕产子又如何? 待靳玄野腻味了,就算不杀他,亦不会要身怀他血脉的孩子。 何必让孩子来这人世间受罪? 更何况,他并非女子,他若产子,便是怪物了。 谁人会愿意投胎成一怪物的孩子? 靳玄野发现陆厌未跟上来,回过首去,见陆厌一身恹恹之色,不由想起了上一世的陆厌,喂他情毒之后,陆厌时常是这般神情,连最为情浓之时亦然。 所以上一世他弄不懂陆厌在想些甚么,倘使根本不想与他云雨,何必对他下情毒?倘使想与他云雨,为何仿佛被他强迫了? 陆厌曾说过其素来如此,绝非素来如此,这一世的陆厌明明鲜少露出这般神情。 上一世,陆厌任由他拿着南阳玉簪将其捅成刺猬之际,亦是这般神情。 这样的陆厌脆若琉璃,好似只需轻轻一碰,便会碎落一地。 上一世的他居然对这样的陆厌下了手,委实狠心。 “娘子。”他心如刀割,紧紧地将陆厌拥于怀中。 陆厌直觉得靳玄野的双臂将要嵌入他体内了,稍稍有些疼,遂抬眼望住了靳玄野:“出何事了?” 靳玄野不答反问:“娘子在想些甚么?” “我在想……”陆厌不愿欺骗靳玄野,“我不想说。” 靳玄野猜测道:“娘子在想我信不过,终有一日,我会手刃娘子?” 陆厌不说话,静静地与靳玄野对视。 靳玄野柔声道:“娘子便不能将我想得好一些么?” 陆厌还是不说话。 靳玄野舍不得逼问陆厌,只不住地道:“娘子,我心悦于你,我心悦于你,我心悦于你……” 会不会是另一场乐极生悲的开端? 陆厌如是心道。 他眼下不知明日是喜是悲,可谓是如履薄冰,不若死了痛快。 只可惜他答应了靳玄野要活下去。 “你还记得我娘亲的忌日罢?” 靳玄野猝然听得陆厌发问道。 陆厌的言下之意是待其死后,记得给其娘亲烧纸钱。 靳玄野面色煞白,猛地摇首:“不记得了。” 陆厌平静地叮嘱道:“三月十五,是三月十五,切勿忘记。” “你自己的娘亲自己祭祀,勿要推给我。”靳玄野严词拒绝道。 陆厌微笑道:“你不是唤我‘娘子’么?你祭祀自己的岳母天经地义。” 靳玄野将陆厌抱得更紧了些,强调道:“我们可一同祭奠,我才不要独自祭祀。” “我……”陆厌拍了拍靳玄野的后背,“放开我罢。” “不放!”靳玄野束手无策,他究竟要如何做?陆厌才会信他。 陆厌任凭靳玄野抱着,不再作声。 靳玄野心生一计,松开陆厌,唤出“昭明”来,横在自己咽喉处:“娘子若不信我,我便自刎,以死明志。” 眼见“昭明”破开了皮肉,淌出血来,陆厌心急如焚地阻止道:“别做傻事。” 见陆厌急得额头泌出了汗水来,靳玄野决绝地道:“我若死了,娘子便毋庸害怕我会变心,乃至于取娘子性命了,于娘子而言,不是件好事么?” 陆厌劝道:“你这傻孩子,还不快些将剑放下!” “不放。”靳玄野咽喉处淌出了更多的血,染红了衣襟。 “我……”陆厌抿了抿唇瓣,艰难地道,“我信……” 他不及说罢,“昭明”骤然一亮,直冲他而来。 啊,靳玄野要杀他了。 真好。 真好呀。 这一场露水情缘总算告终了。 他不必再担心靳玄野何时动手了。 真好。 真好。 太好了! 不久前,靳玄野用唇舌服侍过他,吃下了他所出之物,缠着他交合了四回,为他哭得宛若孩童,说了不计其数的情话,譬如:要好好珍惜他,要与他长相厮守,要为他殉情…… 然而,如今靳玄野回头是岸了。 又是一场乐极生悲。 靳玄野不愧是靳玄野,前世今生皆用了同样的招数。 而他连吃一堑长一智都做不到,每每动摇,须得时时提醒自己,才不至于陷得太深。 诚如靳玄野所言,他总说靳玄野是“傻孩子”,他自己亦“不如何聪明”。 他不止“不如何聪明”,他简直是“愚不可及”。 他居然以为靳玄野会爱上他。 可笑。 可悲。 所幸他这一生又结束了。 可喜可贺。 可喜可贺。 望他勿要再重活第二回。 望他能快些去到奈何桥,喝下孟婆汤,诸事俱忘,得以解脱。 “昭明”凛冽的剑锋刮在他面上,他不想再多瞧靳玄野一眼,安详地阖上了双目,引颈就戮。 望靳玄野能在每年的三月十五祭祀娘亲。 至于他,不打紧。 生前可凌迟、车裂、五马分尸、千刀万剐,死后可挫骨扬灰、食肉寝皮,只要靳玄野不觉得恶心便好。 须臾,剑啸在他耳畔炸开,而他的身体竟被靳玄野揽入了怀中。 他不解地掀开眼帘,只见靳玄野剑下躺着一赝品。 却原来,靳玄野要杀的是突破了干尸围堵,欲要偷袭他的赝品,而不是他。 他说不出自己是庆幸更多些,抑或失望更多些。 靳玄野挑起陆厌的下颌,质问道:“你认为我要杀你?” 陆厌颔首道:“是。” “娘子真是全然不信我。”靳玄野心疼不已,推开陆厌,“那便继续罢。” 而后,“昭明”复又横在了靳玄野咽喉处。 靳玄野盯着陆厌,一点点地将“昭明”往里送。 靳玄野不过是个年仅二十又一岁的孩子,道行粗浅,再进去些,便会丧命。 陆厌慌忙伸手去抢“昭明”,却是被靳玄野躲过了。 靳玄野忍着疼痛道:“娘子,信自己能被我所爱,信我能坚贞不渝好不好?” 陆厌深恐靳玄野断气,急声道:“好,我信,我信。” 靳玄野笑逐颜开,放下“昭明”,指了指自己的唇瓣:“亲亲我。” 陆厌当即吻上了靳玄野的唇。 这个吻格外纯情,仅是纯粹的体温相交,唇瓣相接,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之间的吻,虔诚且神圣,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情.欲。 35、第三十五章 由靳玄野的神情判断,靳玄野想要他回答“愿意”,因为尚未腻味他的身体,抑或当真心悦于他? 尽管靳玄野曾自刎明志,他亦对自己没甚么信心。 天长日久,总会食之无味。 到时候,他能否平静地与靳玄野各自安好? 大抵不能罢? 倘使他回答“不愿意”,断了靳玄野的念想,靳玄野便不会将宝贵的辰光浪费在他身上,可与俞姑娘琴瑟和鸣,生儿育女。 不论如何思量,皆是回答“不愿意”对靳玄野更好些。 他年长靳玄野一千三百岁有余,且他乃是靳玄野的师叔,本该好生教导靳玄野,却出于私欲,将靳玄野拖入了断袖之癖的泥潭,何其可耻,他应当多为靳玄野考虑才对。 他阖了阖眼,欲要回答“不愿意”,他的唇舌却不听使唤,心脏更是疼痛难忍。 他与靳玄野互相交付了童子之身,合该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是…… 可是他回答了“愿意”后,他们便能一生一世一双人么? 更遑论,他们不该在一处,连开始都不该开始,维持“师叔”与“师侄”的身份更好。 他业已得偿所愿,与靳玄野肌肤相亲,耳鬓厮磨,不应贪得无厌。 对,不应贪得无厌。 “我……” 偏生此时,一股子异样直逼他的脑髓。 四回委实太多了,那处红肿了,稍稍有些发疼,双腿亦酸痛不已,其上还印着靳玄野的指痕,愈接近腿根便愈多,昭示了靳玄野对于他的占有欲。 他明明怕疼,通体的肌肤却因无人碰触而寂寞难耐,那处甚至兀自一张一合了起来。 再疼都无妨,只要被爱.抚,被填满便好。 显而易见,他这副身体已归靳玄野所有了,经由一次又一次的床笫之事,被调.教得淫.荡不堪。 曾几何时,他不懂情为何物,现如今,身体再再提醒他,他不知餍足,沉迷情.事,难以自拔。 不若回答“愿意”罢,左右眼下靳玄野对他上了瘾,能快活一日是一日,何必自寻烦恼? 靳玄野见陆厌迟迟不作声,一双手战战兢兢地攀上陆厌的双足,将浸染了血污的下摆揪得死紧。 陆厌正背对着喜烛站着,他看不真切陆厌的神情,烛光透过喜帐,在陆厌身上投下一片片艳丽的斑驳。 未多久前,他与陆厌赤身相拥,严丝合缝,他进入了陆厌最深处,将那儿弄得一塌糊涂。 而今,他连牵一牵陆厌的手都不敢。 陆厌原本干净得宛若雪山之巅的一捧新雪,却活生生地被他糟蹋了。 他害得陆厌自残,于肉身上刻下了难以平复的伤疤。 “我……”他一时间痛不欲生,手指一动,“昭明”没入了他的心口。 他亏欠陆厌良多,须得偿还。 陆厌见状,当即扣住了靳玄野的手腕子,蹙眉道:“你做甚么?” 靳玄野冲陆厌笑道:“用这条命补偿你。” 靳玄野常说他总在不该笑之时笑,眼前的靳玄野亦不遑多让。 “你这是何苦?”陆厌拍开靳玄野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昭明”拔了出来。 “我愧对师叔,死不足惜。”靳玄野泪流满面,“我怎能对师叔做下那么多错事?” “傻孩子。”陆厌解下靳玄野的上衣,查看着伤口道,“幸好不深。” 靳玄野受宠若惊:“师叔未免待我太好了。” 陆厌不解地道:“我待你好么?你以前不是时常抱怨我待你太冷淡么?” “因为我喜欢师叔,自是想要师叔待我好一些,再好一些,才会抱怨师叔冷淡,当然那时候只是纯粹的对敬仰的长辈的喜欢。”靳玄野直白地道,“而现下则是一个男子对另一个男子的喜欢,是含有情.欲的龙阳之好。” 接着,他软声软气地撒娇道:“师叔,待我好一些,当我的娘子好不好?师叔若不愿意,我当师叔的娘子亦可。” 言罢,他解去下裳,朝着陆厌抬起臀:“望师叔勿要嫌弃。” “傻孩子。”陆厌欲要为靳玄野穿上下裳,被靳玄野拒绝了,“还请师叔笑纳。” “你又不是死物,谈何笑纳?”陆厌劝道,“穿上罢,仔细着凉。” “师叔当真不要我了?”靳玄野呜咽不止,裸着下.身向陆厌不停地磕头,“我要如何做,师叔才愿意与我重修旧好?” 一声又一声,很是刺耳。 地上长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血印子,惨不忍睹。 陆厌阖了阖眼,拼命地违背了身体本能,不咸不淡地道:“你虽害我走火入魔,但我们终究相好过几日,且我乃是你的长辈,对你负有责任,便不降罪于你了。至于重修旧好,绝无可能。” 字字震耳欲聋,靳玄野望向陆厌,装傻充愣道:“师叔说甚么了?我未听清。” “我说从今往后,勿要再大逆不道。”陆厌不耐烦地责备道,“还不快起来。” 靳玄野浑身发寒,好似被料峭的春风灌满了七窍,他眼里是自己的血,应和着喜被、喜帐以及喜烛分外讽刺。 “我……”牙齿打颤,他不管不顾地抱住陆厌,覆唇而下。 陆厌猛地去推靳玄野,推不开。 靳玄野用尽了所有通过陆厌习得的吻技,却撬不开陆厌的唇齿,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他急声质问道:“我不是能轻易地挑起师叔的情.欲么?” 这靳玄野在指责自己负心薄幸,陆厌暗暗地叹了口气,恍若未闻,一指一指地拨开靳玄野的手,以长辈的口吻道:“好了,别闹了,乖。” 靳玄野又要抱陆厌,被陆厌躲开了,顿时手足无措,继而茫然地蹲在角落,嚎啕大哭。 靳玄野额头上的伤口正淌着血,咽喉处的伤口裂开了,亦淌着血,心口的伤口被自己处理过了,包扎显然被挣开了,渗出了血来。 陆厌不忍心看,背过身去,默然不语。 靳玄野哭了一会儿,怯生生地问陆厌:“师叔,走火入魔至今三载,没大碍了罢?” 有,但陆厌不会说与靳玄野听。 靳玄野并非故意害他,他不愿令其因此自责。 是以,他答道:“好透了。” “那便好。”靳玄野又腆着脸问道,“我能留在师叔身边么?” 他心存希冀,陆厌却对他不理不睬,将希冀死死碾碎,他只得补充道:“以师侄的身份?” 陆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道:“待我们出了这幻阵再说罢。” 靳玄野痴痴地凝视着陆厌的背影,徒劳地伸出手去,陆厌太远了,他够不着。 一场春梦了无痕,独留他大梦不醒。 37、第三十七章 显而易见,这喜服并非阵眼。 剑光乍亮,陆厌劈开屋顶,飞身而出。 弹指间,血水暴涨,攀上了陆厌的足尖。 陆厌立于滚滚波涛之上,环顾左右。 一见得浮出血海的靳玄野,他脑中灵光乍现:“我现下有个法子兴许能出这幻阵,你信是不信?” 陆厌一袭血衣,极是靡丽,宛若专事吸人精气的艳鬼,与此同时,却又给靳玄野一种从未沾染过俗尘,直欲乘风而去之感,使得靳玄野顿生恐惧。 是以,他凝视着陆厌,要求道:“不管是何法子,我都信,只师叔须得亲我一下。” 陆厌摇首拒绝:“不可。” 靳玄野退而求其次:“那师叔抱我一下。” 陆厌再次拒绝道:“不可。” 靳玄野双目刺痛,含着哭腔道:“那师叔可否牵一牵我的手?” 陆厌冷淡地道:“不可。” “我……”靳玄野吸了吸鼻子,“那我可否碰一下师叔的衣袂?” “随你。”陆厌终究不够狠心。 靳玄野小心翼翼地拈起陆厌的衣袂,垂下首去,无比虔诚地亲了亲。 而后,他抬起首来:“师叔要我如何做?” 陆厌答道:“我猜测我们互为对方的阵眼,我们如若同时刺穿对方的心脏,兴许能出这幻阵。” “万一……”靳玄野想说万一陆厌猜错了呢,他不愿伤了陆厌。 但这幻阵委实玄奥,阵眼难寻,只能试上一试了。 “好。”他紧张地道,“我会轻些的。” 陆厌满不在乎地道:“轻些重些都无妨。” 闻言,靳玄野陡地面色发红——床笫之间,陆厌时而要他轻些,时而要他重些。 打住!打住!他这脑子是坏掉了不成?居然在这节骨眼想着云雨之事。 陆厌一下子便看透了靳玄野所想,他并不戳破,只道:“待我数到一,你便出剑。” “三。” “二。” “一。” 话音未落,陆厌与靳玄野同时刺入了对方的胸膛。 下一息,身下惊涛骇浪的血海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破庙。 ——他们出幻阵了,被陆厌料中了。 靳玄野正将陆厌困于怀中,欺身而下,他一手掐着陆厌的腰身,一手更是不规矩地潜入了陆厌的衣襟,使得陆厌衣襟大敞,胸膛裸.露大半。 他能感觉到陆厌一手勾着他的后颈,一手抚摸着他的背脊。 陆厌的体温,陆厌肌肤的触感甚是惑人。 他情不自禁地吻上陆厌的唇瓣,甚至磨蹭起了陆厌那处。 “唔……”陆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呻.吟。 他想要靳玄野,想要得不得了。 他们回到了进入幻阵之前,当时他正等着靳玄野吻他。 真真是他心底求之不得的幸事。 靳玄野以为自己定会被陆厌推开,岂料,陆厌柔顺地被他压于身下,一如之前。 他惊喜交集,不敢想待陆厌回过神来是否会厉声责骂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利落地扯下了陆厌的下裳。 上衣不整,双足大开,下裳勉强挂于左足足踝,晃晃悠悠。 或许是甫出幻境,神志不清,或许是情毒又发作了,或许是走火入魔的后遗症急需靳玄野抚慰,亦或许只是单纯地屈服于本能了。 陆厌甚么都不想,甚么都不敢想,放任自己的肉身被靳玄野摆弄。 临了,靳玄野唯恐被陆厌抛下,再也见不得陆厌,遂悬崖勒马,转而抬眼痴痴地望住了陆厌,唇瓣打颤:“可……可以么?” 真是个傻孩子,只管进去便是。陆厌心道,你既问我了,我自不会答应。 靳玄野忐忑地等待着陆厌的判决,须臾,他被陆厌推开了。 陆厌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穿着衣衫,道:“幸而在幻阵当中所受的伤并未带到现实中来。” 靳玄野又想哭了,明明是他意料之中的后果,有何可哭的? 陆厌穿妥衣衫,高高在上地道:“你坐着做甚么?” “我……”靳玄野欲要将下裳穿上却不得。 陆厌目色发冷:“你自己去弄出来。” “好。”靳玄野背过身去。 愈想快些弄出来,便愈出不来,直至破皮了,都未出来。 真狼狈,真难堪。 娘子定然讨厌我了罢? 良晌,靳玄野都未起身。 陆厌原本侧着首,出于关切,望了过去,竟见靳玄野手上沾了血。 真是个傻孩子,这得多疼呀。 他暗自叹了口气,继而将靳玄野提了起来,覆下手去。 手指堪堪触及那物件,当即被打湿了。 靳玄野猝不及防,低低地喘着气,他急欲向陆厌解释自己下回绝不会如此快了,又觉得没必要了,毕竟他与陆厌不会再有下回。 他一眨不眨地瞧着陆厌,贪婪地用眼神描摹着陆厌的眉眼。 陆厌面无表情,不置一词。 “好疼呀。”唇齿无赖地朝陆厌呼痛,身体可耻地扑入陆厌怀中,靳玄野唾弃自己没脸没皮,却庆幸自己还未被陆厌推开。 陆厌任凭靳玄野抱着,一动不动。 靳玄野见好就收,抱了片刻,便依依不舍地松开了陆厌,接着仔仔细细地擦拭陆厌手上未及干透的污浊。 陆厌一言不发,待靳玄野擦罢,才抽回手。 他眼前是金身破败的观世音像,由于这观世音像曾幻化成他的娘亲,他直觉得自己方才所做之事仿佛被娘亲尽收眼底。 他满心愧疚,问娘亲:娘亲,我为小我一千三百岁有余的师侄变成断袖了该如何是好? 娘亲,我本打算回头是岸,竟然做下了这等事,我的决心实在是既虚伪又软弱,引人发笑。 娘亲,你若尚在这人世间定会劈头盖脸地骂我一通罢? 娘亲,他本应享受大好的人生,是我将他引入了歧途。 娘亲,他总是被我弄哭,我却安慰不了。 娘亲,你曾说过两情相悦是这世上最是幸福之事,而今我与他算是两情相悦,但我没信心能让他一直心悦于我。 娘亲,我倘使反悔,能否与他天长日久? 不能罢。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望他能与相匹配的名门闺秀天长日久。 39、第三十九章 观世音像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内里中空,清晰可见。 陆厌一手抱住靳玄野,一手持剑,直指凶手。 此人一早便藏身于观世音像当中?早在他与靳玄野踏入这破庙之前? 是否此人设下了幻阵? 此人长发覆面,看不清样貌,衣衫褴褛,犹如拾荒者,手中的剑不知是哪里捡来的破烂。 他细细观察着,见此人剑锋上滴坠着靳玄野的血液,恨不得将其扒皮抽筋。 杀气冲天的剑光旋即朝着此人的脖颈袭去,弹指间,又硬生生地被陆厌收了回来。 靳玄野觉察到异样,好奇地道:“怎么了?” “此人大抵是你师父谢君川。”陆厌将靳玄野放下,丢了瓶伤药给靳玄野,“你自己包扎。” 说罢,他施展身法,逼到对方面前。 对方冲着陆厌便是一剑,陆厌一手捏住剑身,一手撩起对方干枯如稻草的发丝。 果不其然,他见到了谢君川的面孔。 谢君川似乎神志不清,识不得他,只知提剑砍他。 陆厌具体不知谢君川曾在这清风山遭遇过何事,只知谢君川从清风山返回九霄门后,便身受重伤,天年不寿。 上一世,谢君川九死一生,而他忙于痴缠靳玄野,愧对谢君川。 上一世,谢君川究竟是如何摆脱这般境况的? “师父!”靳玄野面色惨白,正捂着心口,手指鲜血淋漓,无心包扎。 眼见陆厌不顾自身安危,一次又一次地靠近师父,他鬼使神差地生了嫉妒之心。 陆厌嫌弃他年纪尚小,没个定性,倘使他与师父一般年纪,倘使他便是师父,能否与陆厌长相厮守? 但他不是师父。 陆厌明明不喜同人交际,镇日面无表情,可是陆厌每回见到师父皆是有说有笑。 陆厌心里头真正心悦之人会是师父么? 啊,他怎能如此揣测陆厌与师父的关系? 更何况,就算陆厌心悦于师父,就算陆厌与师父两情相悦,都轮不到他这个区区师侄(徒弟)置喙。 他右手握拳,重重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他这脑袋定然坏掉了。 陆厌见状,飞身至靳玄野跟前,质问道:“你在做甚么?” 靳玄野向着陆厌伸出手去,又猛地收了回来:“我……师叔,我这脑袋坏掉了。” 陆厌抚摸着靳玄野的脑袋:“你在想甚么?” “我在想……”靳玄野望着陆厌,而后,倏然一扯陆厌,挡在了陆厌身前。 陆厌持剑格开谢君川的剑,两剑相击,震耳欲聋。 接着,他抱起靳玄野飞出数丈,责备道:“你何苦用肉.体凡胎去挡?不要命了?” 闻言,靳玄野双目灼灼地问陆厌:“我要是没命了,师叔会一直惦记着我么?” 陆厌极其冷淡地道:“你要是没命了,我一直惦记着你做甚么?我又不是你的未亡人。” 是他伤靳玄野太深了? 靳玄野居然愿意为他去死,只愿被他惦记。 靳玄野又问:“师父要是没命了,你会一直惦记着师父么?” 却原来,这靳玄野是呷醋了。 陆厌哭笑不得,直截了当地道:“我对你师父只有师兄弟情谊,并无断袖之意。” 靳玄野长长地松了口气:“师父若是向师叔求.欢,师叔不会答应的,对罢?” “你师父绝不会向我……”见谢君川穷追不舍,陆厌揽着靳玄野的腰身又后退了些,才继续道,“你师父绝不会向我求.欢,我们相识千年,你师父如若有心于我,早已挑明了。” “你们相识千年……”靳玄野委屈巴巴地道,“我假使能早出生千年,与师叔相识千年该有多好?” “你这傻孩子,何必自寻烦恼?”陆厌收回附于靳玄野侧腰的手,催促道,“快些包扎。” 靳玄野大着胆子,以沾血的尾指勾了陆厌的尾指:“师叔心疼我么?师叔多心疼我一些罢。” “你这是苦肉计么?”陆厌一面说着话,一面巧妙地挑断了谢君川的右手筋脉。 靳玄野紧张地道:“嗯,是苦肉计,师叔愿意中计么?” “快些包扎。”陆厌不答,直直地盯着谢君川,这谢君川的右手仍然灵活自如,显然是受人操控,而不是受自己这具肉身操控。 外头天光大亮,陆厌劈开这破庙的屋顶,从而使日光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谢君川一身的细丝随即暴露无遗。 便是这些细丝夺取了谢君川的神志。 靳玄野见得细丝,提剑便砍,然而,被他砍中的细丝纹丝不动。 “你道行不足,砍不断这些傀儡丝,不必出手,自去包扎便可。”陆厌将千年道行聚于“清朗”,直冲谢君川而去。 谢君川提剑直逼他面门,他险险闪过,不慎被剑锋割断了一缕鬓发。 靳玄野提心吊胆,提剑上前:“我来帮师叔。” “你速去包扎便是帮我了。”陆厌衣袂一扇,靳玄野连连后退。 千年道行的差距委实太大了些,靳玄野很是痛恨自己无能为力。 陆厌给足了他面子,陆厌本该说他帮不了忙,只能添乱。 假若他仍是上一世的天下第一人,便能帮陆厌了。 但他上一世之所以成为天下第一人多亏了陆厌的内丹。 上一世,是他不分青红皂白,害死了陆厌。 他吸了吸鼻子,乖乖地为自己上药粉,雪白的药粉数度被血液冲散,他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方才将自己包扎妥当。 再一抬眼,他根本看不清陆厌与师父的招式。 太快了。 不是他这等道行粗浅的废物能看清的。 耳边是阵阵剑啸,宛若龙吟。 ——来自于陆厌的“清朗”。 原本烈日当空,忽然之间,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曾听说书先生讲过陆厌能教风云为之变色,果不其然。 这般超尘拔俗的人物竟然被他玷.污了。 须臾,夜色无所遁形,被日光吞噬殆尽。 再一眨眼,陆厌背着师父到了他面前,道:“走。” 师父身上再无傀儡丝,已然昏睡过去了。 “好。” 陆厌身上受了不少伤,必然疼得厉害罢? 不,陆厌曾说过其不怕疼。 但这世上岂会有人不怕疼? 任凭陆厌道行再高,亦是血肉之躯。 “师叔,你受伤了,由我来背师父罢。” 陆厌摇首道:“你亦受伤了,且伤得较我重得多。” 靳玄野坚持道:“师父乃是我授业恩师,师叔便让我尽尽孝罢,师叔不是教导我要尊师重道么?” “不可。”陆厌眼尾余光瞟见一线银光,“小心!” 他手指一点,观世音像的一块碎片即刻嵌入了一团傀儡丝之中,将其死死钉在地上。 “勿要再多言。”陆厌几个起落,上了马,“跟上。” 阴暗的念头在靳玄野心口疯长——我若是不走,娘子会为我留下么? 陆厌回首瞥了靳玄野一眼:“走。” 我的心思似乎被陆厌看穿了。 靳玄野顿觉无地自容。 “玄野,走,听话。”陆厌放软了嗓音。 “嗯,我听话,师叔别不要我。”靳玄野踩着马镫,上了马,跟上陆厌。 陆厌白衣猎猎,道骨仙风,而他不合时宜地对陆厌无理取闹。 陆厌必然讨厌他了罢? 他因崇拜陆厌而拜入九霄门的少年意气荡然无存,只知情情爱爱,何其愚昧? 适才若非陆厌道行深厚,心不在焉的他定会葬身于破庙。 陆厌不敢停留,直奔九霄门。 进得九霄门后,他立刻请来门中的仇大夫为师兄诊治。 见陆厌眼中仅有师父,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靳玄野转身便走。 陆厌命令道:“不准走。” 靳玄野不听,直至被陆厌抓住了手臂,方才停下脚步。 片晌,仇大夫收回手,对陆厌道:“掌门为傀儡丝所伤,所幸时日不长,并无大碍,养养便会好。” “多谢。”陆厌按着靳玄野的双肩,令靳玄野坐下,后又解了靳玄野的上衣,“这孩子被师兄一剑穿心,劳烦仇大夫了。” 这包扎甚是粗糙,仇大夫看过伤口后,正欲重新处置,忽而听得靳玄野道:“疼。” 陆厌清楚靳玄野这声“疼”是说与他听的,故意不接茬。 靳玄野便指名道姓地道:“师叔,疼。” 陆厌不理睬靳玄野,朝着谢君川所卧的床榻走去。 “师叔,我疼,我好疼呀,师叔,师叔,师叔,你看看我……”靳玄野执拗地唤着陆厌,而陆厌于床榻前坐下,看着他的师兄。 师兄并非蠢人,岂会轻易地为区区傀儡丝所困?操纵傀儡丝之人,十之八.九便是他们那狼心狗肺的师父。 师兄的佩剑不见了,只怕被师父拿走了。 靳玄野唤得口干舌燥,都没能得到陆厌的回应,不禁哭了出来。 仇大夫是九霄门元老,亦是看着靳玄野长大的,见靳玄野哭泣,劝道:“阿厌,玄野何处得罪你了?你便不能理一理他?即便他有过错,你这当师叔的,亦有管教之责,你对他不理不睬算是怎么回事?” “劳烦仇大夫去为师兄熬药。”陆厌面无表情地道。 仇大夫一走,靳玄野便怯生生地到了陆厌面前:“仇大夫说我亦需要喝几服汤药,师叔缘何只让仇大夫为师父熬药?” 陆厌凝视着靳玄野,叹了口气:“是我说得不够明白么?靳玄野,我同你绝无可能,你的苦肉计只会让我厌烦。” “我……”靳玄野勾了勾唇角,“师叔还关心我,怕我死,不然,为何不索性将我丢在破庙?为何让仇大夫帮我诊治?” “你毕竟是我的师侄,你若正常些,勿要再对我有甚么非分之想,兴许我们表面上能一如从前。”陆厌望向谢君川,“靳玄野,你师父性命攸关之际,你却沉溺于龙阳之事是否不妥?你且仔细思量思量。” “的确不妥,但我……但我不能不想师叔,我做不到。”靳玄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这脑袋坏掉了,只装得下师叔。” 陆厌不容拒绝地道:“你且下去好生歇息,你若想见我,十日后再来。” 十日,太长了。 靳玄野生怕惹怒陆厌,乖乖地退下了。 陆厌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心道:或许十日后,玄野便对我忘情了。 他曾游历四方,见多了放着温柔小意,无一错处的贤妻不管,夜夜醉卧温柔乡的薄情郎。 更遑论,是他自己多次伤了靳玄野的心,靳玄野变心天经地义。 他必须书信一封,请俞姑娘前来。 只要靳玄野与俞姑娘能修成正果,他便毋庸操心了。 “师兄,你如若得知我对那孩子下了情毒,并与那孩子有了一段露水姻缘,会如何看待我?” “师兄,你曾见过我寻短见,当时你说我应当寻个合意的女子谈情说爱,互许终身,生儿育女,一旦有了牵累,我便不会想不开了。” “我至今没能寻到合意的女子,莫要说是生儿育女了。” “我却是对那孩子起心动念了,乃至于因为那孩子而想活得久些,不想再自寻短见了。” “师兄,你常常不在门中,曾将那孩子托付于我,要我好生照顾,我居然将他照顾到了床笫之上。” “我身为那孩子的师叔实在是丧心病狂。” “师兄,我依旧心悦于他,我想同他行夫夫之事。” “师兄,你曾说我不食人间烟火,而今我巴不得与他夜夜春宵,我甚至想为他生儿育女,可惜我做不到。” “师兄,我有愧于你。” “师兄,我悬崖勒马了,不知来不来得及让那孩子回归正途?” 他紧紧握着师兄的手,剖白着自己,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 一日,两日,三日,四日,五日,六日。 靳玄野每日都要算无数遍自己再过多久,方能去见陆厌。 他听闻陆厌时常陪着师父,但他日日去探望师父,不知为何每回都恰好与陆厌错开了。 恐怕须得足足十日,他才能再得见陆厌。 师父的伤好些了,但仍未转醒,不知何时才会转醒?教他这个不肖徒弟忧心忡忡。 第七日,他正在练剑,却见一人越过重重桃花款步而来。 是娘子么? 他放下剑,一眨不眨地看着。 风乍起,桃之夭夭,占尽春色。 待来人再走近些,他方才看清来人哪里是娘子,分明是俞姑娘。 俞姑娘何以突然造访? 应是陆厌所为罢? 曾几何时,陆厌费尽心机地间离他与俞姑娘,不顾身份,使出浑身解数,对他投怀送抱,以求一晌贪欢。 现今,陆厌竟主动邀请俞姑娘前来,陆厌果然不要他了。 一念及此,他的眼眶又发烫了。 俞晚乃是个难得的美人,现下沾了一身桃花,更是衬得她面若桃李,娇媚可人。 她行至靳玄野面前,朝靳玄野做了个揖:“玄野哥哥,许久未见,听闻你受伤了,可好些了?” 玄野哥哥…… 靳玄野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他与俞姑娘是青梅竹马,两家亦默认将来他们会喜结良缘,若非他拜入九霄门耽搁了,如今他们怕是早已成亲了。 这一世,他从未见过俞姑娘;上一世,俞姑娘勾引于他,被他拒绝后,便再未出现过。 俞姑娘一向唤他“玄野哥哥”,他从未觉得不妥,为何今日听来浑身不适? 俞晚见靳玄野没反应,抬手在靳玄野面上挥了挥:“玄野哥哥,你在想甚么?” 想陆厌雌伏于我身下当真是痛不欲生,以致于迫不及待地要将我推给你。 俞晚跺了跺脚,气呼呼地道:“玄野哥哥何故不理我?” 一口一声“玄野哥哥”太过刺耳了。 靳玄野没好气地道:“你走。” 靳玄野素来待俞晚温柔体贴,何曾如此粗鲁过? 俞晚一下子红了鼻尖:“我千里迢迢来看望玄野哥哥,玄野哥哥为何二话不说便要赶我走?” 靳玄野曾对俞姑娘有过朦胧的好感,毕竟俞姑娘是他毕生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他自诩少侠,少侠自当配美人。 如今想来,当时的他不过是浅薄地看上了俞姑娘的皮相罢了,连朦胧的好感都算不上。 如同一个孩子见到一样瑰丽的珍宝,想占为己有,同人炫耀。 毋庸置疑,他心悦之人乃是陆厌,他会为陆厌牵肠挂肚,唯恐陆厌有丁点儿不好,而非只重皮相,他甚至连陆厌是男子都不在意。 “你走。”他料想爹娘定会责怪他待俞姑娘无情又无礼,但他眼下着实无力与俞姑娘寒暄。 俞晚满腹委屈地道:“玄野哥哥之前不是总是唤我的闺名么?为何现下连我的闺名都不唤了,仅以‘你’代之,还只会让我走?” 我只是忘记你的闺名为何了。 早已忘记了。 忘记了很多很多年。 似乎自上一世陆厌死后,我便记不得了。 上一世,我以为自己恨陆厌入骨,实际上,我早已对陆厌动心了罢? 假使陆厌不对我下情毒,再耐心些,循序渐进,我应会为陆厌断袖。 否则,我为何日日想起陆厌?甚至不惜踏破虚空,只为让陆厌重活一回。 万一一时不慎,出了岔子,我非但功败垂成,且将生生世世不得往生。 我打着陆厌死得太痛快,我未及折磨够他,恶气难消的旗号,回到了陆厌对我下情毒之前。 其实,我想与陆厌两情相悦,我想与陆厌日日欢.好。 是我一时糊涂,连自己的心思都弄不明白,才会百般折辱陆厌。 我若不曾折辱过陆厌,待陆厌好一些,再好一些,陆厌是否会原谅我,与我重修旧好? 靳玄野捂着自己脸,哑声道:“我错了,我做错了。” 俞晚误以为靳玄野是在向自己致歉,大方地道:“无妨,我不会怪罪玄野哥哥的。” 靳玄野望住俞晚,郑重其事地道:“俞姑娘,我有心悦之人了……” 听到此,俞晚心口小鹿乱撞:“玄野哥哥心悦之人莫不是……” 靳玄野打断道:“不是你,而是我不可望不可及之人。” 俞晚不信,确认道:“当真不是我?” “当真不是你。”靳玄野温言道,“你且回去罢。” 俞晚拼命忍耐着,不许自己哭出来,娘亲曾告诉她示弱是女子的一项武器,但她不喜示弱。 靳玄野一眼便看出俞晚快哭了,于是伸手摸了摸俞晚的额发,同幼时一般,并安慰道:“别哭,哭成小花猫便不漂亮了。” 十丈开外,陆厌立于一树桃花后头,凝视着陆厌与俞晚。 陆厌一身张扬的少年气,俊美无俦,而俞晚娇俏可爱,温柔婉约,俩人可谓是一对璧人,引人艳羡。 见靳玄野向俞晚探过手去,他心如刀割,遂落荒而逃。 愿意祝福靳玄野与俞晚是一回事,亲眼目睹靳玄野与俞晚亲昵又是另一回事。 他小气得很,却要将曾经与自己颠鸾倒凤之人拱手相让,自是苦不堪言。 逃至无人处,他扶着一株老松,喃喃自语地道:“那孩子的伤尚未好透,练剑作甚?太不爱惜自己了,须得命人看着他才是。” 春寒四起,他茕茕独立,陡地想起今日乃是三月初五,而上一世的三月初五,他与靳玄野吐息相接,四肢交缠,通体的皮肉好似长在了一处。 可是当时的靳玄野恨毒了他,从头至尾不过是虚与委蛇。 他噗嗤一笑,笑得几近落下泪来:“撮合那孩子与俞晚是对的,那孩子切不可因我而误入歧途,断子绝孙。” 那厢,靳玄野并未发现陆厌,闷闷不乐地将“昭明”送入剑鞘。 俞晚用水光淋漓的杏眼瞪了靳玄野一眼:“玄野哥哥不会是想看我哭,才骗我的罢?” “我骗你做甚么?我确实已有心悦之人,且已同他有过肌肤之亲,他不是你。”靳玄野吸了口气,坦白地道,“实际上,我只记得你姓俞,连你的闺名都记不得了。” 俞晚顿时怔住了,重复道:“玄野哥哥连我的闺名都记不得了?” 靳玄野歉然地道:“嗯,记不得了,虽然我拜入九霄门前,日日都同你玩耍,日日都要唤好几遍你的闺名,但是自打我爱上他之后,我便记不得了,全然记不得了。” “你……”心心念念的心上人竟是连自己的闺名都记不得了,俞晚气得抬掌打了靳玄野一耳光,“靳玄野,你混蛋!” “嗯,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靳玄野欣然承认,又劝道,“我配不上你这般的好姑娘,所以你且快些走罢,勿要将大好辰光浪费在我身上。” “晚,我唤作‘俞晚’,记住,记一辈子。”俞晚心存侥幸,注视着靳玄野道,“我会在这九霄门待上三日,三日过后,你若不挽留我,我便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见你,让你追悔莫及。” “不必白费功夫。”靳玄野肃然道,“我心悦于他,矢志不渝。” “你!”俞晚指着靳玄野的鼻子道,“本姑娘说三日便三日,容不得你多嘴。” 40、第四十章 师兄昏迷不醒,只得由陆厌这个当师弟的代为处理九霄门事务。 日上中天,他放下狼毫,闭着双目,揉了揉太阳穴。 昨日之前,他常常能瞧见靳玄野鬼鬼祟祟地藏在假山后头偷窥他,使得他不得不设下阵法挡住靳玄野的视线,而今日,靳玄野并未现身,想来正与俞晚你侬我侬。 一念及此,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脏仍然尽职尽责地击打着胸腔,不曾停顿。 将一个口口声声地说着心悦于自己的孩子拱手让人并没有那么难受。 他突地吐息滞塞,继而双目盈泪。 是啊,没那么难受。 真的没那么难受。 泪水决堤,模糊了他的双目,教他看不清如今是春夏抑或秋冬。 偏生此时,外头传来了阵阵膳食香气,致使他想起靳玄野曾喂他卤牛肉吃。 他辟谷多年,吃得险些作呕,眼下竟想再尝尝卤牛肉的滋味。 是以,他抹净眼泪,以寻常的口吻命门外弟子送卤牛肉来。 这卤牛肉一送来,面对满腹疑窦的弟子,他忍着呕意,摆摆手:“退下罢。” 而后,他执起竹箸,艰难地夹了一块卤牛肉,往自己唇边送。 鼻尖充斥着肉腥味,唇齿不愿张开,他便一手掰开自己的下颌,一手送入卤牛肉。 荤腥势如破竹地横扫口腔,他赶忙捂住唇瓣,以防自己吐出来。 如此这般,他吃下了一整盘卤牛肉,又饮尽了一壶信阳毛尖,方才堪堪将呕意压下。 不过须臾,他便尽数吐了出来。 上一回呕吐,靳玄野轻拍他的后背,帮他收拾呕吐物,还端了碧螺春来,供他漱口,被他戏称为“小厮”。 然而,接下来,只因他不肯求靳玄野待自己好一些,温情瞬间荡然无存,靳玄野翻脸无情地命令他含入剑柄。 纵然他明白自己罪有应得,但终究不好受。 而这一回,靳玄野不会再来照顾他,亦不会再折辱他。 真好啊。 他不由笑了出来。 毋庸患得患失真好。 一盏茶后,他出了书房,去探望师兄。 不多时,他于床榻边坐下,握着师兄的手发起怔来。 “师兄,你何时方能醒来?对你下手之人是师父罢?有朝一日,我定要将那老不死碎尸万段。” 少时,他很是羡慕师兄,因为师父总是对师兄更加和颜悦色,亦不会要师兄饮那些苦涩的汤药。 因此有段时间,他想尽了方法欺负师兄,譬如:在师兄的被窝里放长毛蜘蛛,瞎传师父的话,让师兄在炎炎烈日下扎一整日的马步,骗师兄吃被他加了各种奇奇怪怪东西的吃食…… 师兄每一次都上当,被他嘲笑又蠢又笨,却从不回嘴。 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师兄故意让着他,才不是又蠢又笨,是他自己又蠢又笨又坏。 那时候,欺负师兄乃是他惟一的乐趣。 后来,他体内的药物越来越多,四肢渐渐不听使唤了,自然欺负不了师兄了。 彼时,他年仅一十又三,连自己被师父做成了药人都不知晓。 一日,他再度醒来,发现自己被师兄抱在怀里,师兄正用荷叶喂他水喝。 他不喜欢师兄,欲要挣扎,却没甚么气力,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师兄。 师兄又将烧饼撕成小块喂他,他不肯吃,即刻吐了出来。 师兄并不责怪他,只忧心忡忡地道:“小师弟,乖些,吃了才有气力。” 他矢口拒绝:“才不要,我总是欺负你,你肯定要报复我,才把我弄到这鬼地方,我要回师父那去,师父肯定着急了。” 师兄凝视着他道:“小师弟,你听我说,师父将你做成了药人,你若再待在师父身边,迟早会没命的。” “甚么是药人?”他不懂。 师兄答道:“药人可做兵器,可做药材,端看使用者的心意。” 他疑惑地道:“兵器?药材?可我是人啊。” “师父若将你当成活生生的人,岂会将你炼成药人?”师兄叹了口气,“小师弟,别怕,师兄在,师兄会将你带到一个师父找不到的地方,再寻法子将你的身体养好。” “师父是除娘亲外,待我最好的人,才不会将我炼成劳什子的药人。”自两年前被师父带回九霄门后,师父便对他关怀备至,从不短他吃穿,更不会与他的生身之父一般垂涎他,妄图强.暴他,师父只是更偏爱师兄一些,只是常常要他试药而已,“是试药,不是被炼成药人,师父说那药若能做出来,便能造福百姓。我不信你的话,你送我回去!” “师兄亦不信师父会做出这等事,可惜事实确凿,不可辨驳。”师兄正色道,“我绝不会送你回去,你死心罢。” 师兄继续喂他烧饼,软了嗓子哄:“多少吃一些罢。” 他仍是不肯吃,与师兄僵持:“我就算爬也要爬……” 尚未说罢,师兄忽然捂住了他的嘴巴。 ——是师父来了? 他拼命拨开师兄的手,扯着嗓子兴奋地喊:“师父,师父,我在这儿。” 他的嗓音粗粝,发闷,像是被捂在嗓子眼,声量微弱如蚊鸣,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但下一瞬,他便看见了师父。 师父居高临下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孩子。至于你……” 在他眼中高高瘦瘦的师兄一下子被师父提了起来,煞白着脸,如同待宰的羔羊。 才不会,师父可是很偏爱师兄的。 然后,他竟是看见师父打了师兄一个耳光,打得师兄唇角开裂出血。 他又听得师父质问道:“你图谋带走小师弟,知错否?” 他一方面震惊于师父竟对师兄动粗,另一方面又为师父关心他而欢欣雀跃。 尽管偏爱师兄,他在师父心里头亦是有一席之地的,才不是甚么无足轻重的药人。 “我不知错。”师兄居然唾了师父一口血,“你身为名门正派九霄门的掌门不该将自己的徒弟炼成药人,你玷.污了九霄门千年清誉,你必将不得好死。” “你这胡言乱语的小东西。”师父又给了师兄一巴掌,害得师兄昏死了过去。 他当时被师父显露出来的凶相吓着了,本能地拔腿便跑,由于体力不支,没跑出几步,便陷进了泥土里,接着脏兮兮地被师父捞了起来。 他瑟瑟发抖地看向师父,师父拢在晨曦之中,依旧是一派仙风道骨,与初见之时一般。 但初见之时,他以为自己见到了谪仙,现如今,他却觉得自己错怪了师兄,师父实乃衣冠禽兽。 他挣扎不休,又张口去咬师父,亦被师父打晕了。 转醒后,他没能见到师兄,顾不得害怕,当即问正在侍弄草药的师父:“师兄在哪儿?” 师父温言威胁他:“还没死,你若是听话,为师便留他一命,你若是不听话,为师马上送那欺师灭祖的混账东西上路。” 师父的一举一动皆一如往常,说出来的话却教他彻骨生寒。 师兄原是师父最为宠爱的弟子,师兄大可对他的境遇不闻不问,独善其身,可是师兄却拼了命地想救他,而他被师父的画皮所蒙骗,非但不信师兄,还亲手将师兄推入了险境。 他后悔不迭,连声道:“我听话,我听话,我一定听话,师父千万别伤害师兄。” 自此之后,他对师父言听计从,师父喂他的药一日厉害过一日。 好在,他活下来了,师兄亦活下来了,他们师兄弟终是将师父赶出了九霄门,从而获得了安宁。 但是师父似乎卷土重来了。 果然,须得早日将师父找出来挫骨扬灰了才好。 他低下首去,以自己的侧颊磨蹭师兄的手:“师兄,你快些醒来好不好?” 上一世,师兄深受重创,回到了九霄门,并未陷入昏迷。 这一世,是否他多此一举,害了师兄? 不远处,靳玄野眼睁睁地看着陆厌与师父亲近,顿时妒火中烧。 他疾步冲到陆厌面前,掐住陆厌的下颌,并分开了陆厌与师父交握的手。 “你……”陆厌猝不及防,正欲斥责,突然被靳玄野吻住了唇瓣。 唇瓣相触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他眨了眨双目,情不自禁地阖上了。 “嗯……”想要靳玄野亲得再深些,再用力些。 靳玄野见自己并未被推开,得寸进尺地缠上了陆厌的舌尖。 如何亲吻能让陆厌软若无骨,他了然于胸。 果不其然,未多久,陆厌便瘫软于他怀中了。 虽然陆厌坚称在他身下一点都不舒服,但陆厌这副身体显然是喜欢他的,才会露出这般意乱情迷的神情。 他瞥了眼师父,心道:师父,不论你是否对师叔别有心思,师叔已归我所有了,我绝不容许任何人觊觎。 接吻间,他用掌风阖上了房门,又小心翼翼地去撩陆厌的衣襟。 “嗯……啊……”情毒明明正蛰伏着,陆厌的神志却是被情.欲浸透了。 兴许是自我沉沦罢? 陆厌瞧来又瘦了些,肋骨根根凸起,甚是硌手。 他想问陆厌究竟为何只二十二根肋骨,由于他尚且记得他们方出幻境之际,他仅是问了陆厌“可以么?”便被陆厌毫不留情地推开了,故此,他不敢出声,转而垂下首去,一根一根地亲吻陆厌的肋骨。 陆厌摩挲着靳玄野的背脊,只顾体味靳玄野施予他的感受,不管其它。 原本靳玄野只想当着师父的面亲吻陆厌,以宣示所有权,却不由自主地做了这许多。 如若再继续,甚至于将陆厌那处弄得泥泞不堪,事后,陆厌定会责怪他。 还是回头是岸为好。 左右现下他已经侵犯了陆厌,何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温香软玉在怀,哪有做柳下惠的道理? 他端详着陆厌,犹豫不决。 末了,他为陆厌穿妥了衣衫,而后向陆厌磕头:“师侄冒犯了师叔,罪该万死。” 一时的沉沦戛然而止。 陆厌掀开眼帘,望着靳玄野,淡淡地道:“你可记得自己曾发过誓不会再在未经我准许的情况下碰触我?” 靳玄野自然记得:“师侄知错了。” 陆厌坐回床榻边,握了师兄的手:“今日是第几日了?” 靳玄野回道:“第八日了。” “第八日你既见过我了,第十日便不必见了。”陆厌面无表情地道,“出去罢。” 靳玄野急切地问道:“师叔与师父当真只有师兄弟情谊?” 陆厌不耐烦地道:“信不信由你。” 靳玄野口不择言地道:“我方才若在师父病榻前要了师叔,不知师父倘使知晓,会是何等感受?师父会气得破口大骂么?师叔又要以何颜面面对师父?” 陆厌冷声道:“出去。” “师叔这副身体想要我,想要得不得了,想要被我浇灌……”靳玄野被陆厌打了一耳光,继续道,“不然,为何我一碰师叔,师叔便……” “不过是情毒发作了。”陆厌讥诮地道,“你以为我非你不可?莫要自作多情了。” 41、第四十一章 “师叔定然非我不可,否则,师叔为何……”靳玄野正端端正正地跪着,眉眼被洒入房中的日光映得英挺逼人,或许是经历了人事之故,少年气消退了些,显得成熟了不少。 他仰起首来,凝视着陆厌,露出扎眼的喉结。 陆厌想摸一摸靳玄野的眉眼,再摸一摸喉结,但他忍住了,攥紧了手,警告自己:切不可功亏一篑。 功亏一篑…… 那他方才为何不推开靳玄野,由着靳玄野亲吻、抚.摸,甚至默许靳玄野进入他? 靳玄野眸色发沉,抬指一点:“师叔为何湿了?” 湿了? 陆厌垂目一瞧,纵然身着一袭白衣,不甚明显,但确有不可明言的水渍侵染了下裳。 他确定情毒并未发作,情毒经过多次云雨,十之八.九已被靳玄野化解了。 那么,是因为他这副身体被靳玄野调教得过于淫.荡了,稍作撩拨,便做好了承欢的准备?还是因为他心悦于靳玄野,已到了难以自控的境地? 若非靳玄野指出,他居然未曾发现,仿佛天然便该如此。 靳玄野一手扣住陆厌的侧腰,一手捧着陆厌的后脑勺,同时吻上陆厌的耳孔:“娘子,我们重修旧好可好?” 陆厌喜欢靳玄野这般同他说话,耳朵一下子便酥麻了。 “娘子,我们可日日春.宵,任凭娘子再贪得无厌,我都会满足娘子。”靳玄野时轻时重地揉捏着陆厌的腰身,诱哄道,“断袖有何不好?我愿为娘子断袖,还请娘子亦为我断袖。” “断袖不好。”陆厌摇了摇首。 “人生在世,尽欢便可。”靳玄野的右手向下了些,揉搓着两团柔软。 “嗯……”陆厌毫无反抗之力,揪着靳玄野的衣料子,细声拒绝,“别这样,靳玄野,别这样……” “别这样,我便要这样做。”靳玄野亲了亲陆厌的眼帘,“师叔若不想被我轻.薄,为何不推开我?” “我……你……”靳玄野的手指隔着层层绸缎进来了一个指节,陆厌顿时双目生水,颤着嗓子道,“靳玄野住手。” “我才不要住手。”靳玄野取笑道,“师叔用这副面含春色的模样叫我住手,未免太过口是心非。” 陆厌急声道:“我……靳玄野,我尚未原谅你。” “嗯,我知道,我用自己给师叔做赔礼罢。”面对陆厌,靳玄野并非不愧疚,并非满脑子都是床笫之事,他其实更想同陆厌坐着说话,说自己的相思之苦,说自己宁愿死,都不愿同陆厌陌路,说自己不喜欢俞晚,甚至昨日之前连俞晚的闺名都记不得了,说陆厌邀俞晚来这九霄门不过是徒劳之举,再问问陆厌他要如何做,陆厌才会接受他。 然而,他清楚一旦身体与陆厌分离,陆厌又会摆出师叔的架势,斥责于他。 “不要……”陆厌吐息不稳,“我不要你这赔礼。” “容不得师叔不要。”靳玄野送入第二根手指。 陆厌抓住了靳玄野的手腕子:“别……” 靳玄野转而将自己的手指换成了陆厌的手指:“别甚么?” “你……”身体与意志背道而驰,陆厌咬了咬唇瓣,“别在这儿。” “好。”靳玄野将陆厌扛在肩上,又瞧着师父道,“师叔已为我所有了,师父若心有不甘,便快些醒来罢。” 闻言,陆厌扯谎道:“我想要的是师兄,不是你。” “我不信。”靳玄野堵了回去。 外头有弟子在巡逻,靳玄野自己并不介意扛着陆厌招摇过市,但想必陆厌会介意。 是以,他只得将陆厌扛到了外间的软榻上。 后背抵上软榻,身体短暂地从靳玄野身上剥离,陆厌寻回了些气力:“滚。” “师叔真是喜怒无常。”靳玄野欺身而下,啄吻着陆厌的鬓发道,“师叔若心有不快,将我当作死物便是。” “死物?”陆厌一时没明白。 “对,譬如各种材质的势。”靳玄野轻车熟路地抚.摸着陆厌,“师叔这副身体合该由我为所欲为。” 各种材质的势…… 陆厌根本不屑于用势,不论是何等名贵的材质。 “可以么?可以罢?”上一回问陆厌,靳玄野被陆厌推开了,是以,这一回问归问,做归做。 “你……”都已进来一寸,何必再问。 陆厌瞪着靳玄野,又气又恼又欢喜。 “你这孽障……”未及说罢,他便被靳玄野擒住了唇瓣。 情毒至今都未发作,这靳玄野才是他的情毒,不可沾染一点。 这个吻又温柔又蛮横,教他神魂颠倒。 一吻罢,他正迷迷糊糊,忽而听得靳玄野问道:“这七日,师叔想我了么?” “不想。”其实每时每刻都在想。 靳玄野又问:“那为何湿得如此厉害?” 陆厌无言以对。 “师叔定然对我日思夜想。”靳玄野亲了一口陆厌的手背,“师叔,原谅我好不好?我不是故意害得师叔走火入魔的。只要师叔愿意同我结为道侣,与我日日春.宵,我定不会辜负师叔。” 看着二十又一的靳玄野,陆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堪堪满月的靳玄野。 他竟然正在同当年那白白软软,小小一团,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孩欢.好。 “我在你的满月宴上抱过你,你尿了我一身,你父亲向我致歉,我并未怪罪,还为你换了尿布……你……” 软肉猝然被浇湿了,他不解地道:“太快了些,出何事了?” 靳玄野从未从父亲处听闻过此事,他居然尿了陆厌一身,陆厌居然还为他换过尿布。 对了,父亲与陆厌乃是旧友,他的满月宴上邀请陆厌合情合理。 但这着实太羞耻了,他无地自容地觑了陆厌一眼,嘴硬地道:“我长大了,不会再劳烦师叔换尿布了。” “嗯,你长大了。”陆厌意有所指地道。 却原来,是因为自己说错话了,才会这般快,并非靳玄野患了隐疾。 他松了口气,推了推靳玄野的肩膀:“好了,下去罢。” 靳玄野自然不会听话:“我才不要下去。” “十年前,你父亲答应你拜入九霄门,是因为九霄门有我在,他相信我定会看顾好你,不会教你吃苦受罪。他倘使得知我将你变成了断袖,恨不得杀了我罢?”陆厌认真地道,“十年前,他曾对我说过,待你及冠,便要安排你与俞姑娘成亲,以延续你靳家香火。靳玄野,你乃是独子,你若再同我纠缠不清,你靳家便要断子绝孙了。” “无妨,就算父亲将我逐出家门,我都不会放弃师叔。我心悦于师叔,心悦得不得了,我根本控制不了我自己,业已回不了头了。”靳玄野稍稍动了动,“再者说,师叔不觉得我若是同俞姑娘成亲,反倒对俞姑娘不起么?俞姑娘品貌上佳,本可与独爱她之人相配,何以屈就于我?更何况,我不会碰俞姑娘,惟有师叔能勾起我的情.欲。” “你这傻孩子。”陆厌抬手抚过靳玄野的眉眼,“但我想试试与女子交.欢,大抵会更舒服罢?” “师叔这谎言早已不攻自破。”靳玄野掐着陆厌的腰身,让陆厌坐在他身上,“师叔亦与我一般,只能被我勾起情.欲罢?否则,一千多年来,师叔多得是寻花问柳的机会,何以将童子之身留给我?” 他说这话其实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毕竟陆厌的确没尝过女子的滋味,如何能认定陆厌不喜欢? 但从陆厌的神情判断,他应当说中了。 陆厌正欲出声,外头陡然传来了俞晚的嗓音:“玄野哥哥,你在里面么?” 陆厌紧张得骤然绞紧,使得靳玄野又出了一回。 靳玄野定了定神,玩弄着陆厌的发丝,低声道:“对她说我不在。” 陆厌亦低声道:“靳玄野,俞姑娘来此寻你,是因为心悦于你,你同我在此偷欢是否不妥?” “是么?”靳玄野重重地撞击起来,“你若坚持不说,便让她在外头好好听着罢。” “你……”陆厌努力站起身来,又被靳玄野按了回去。 靳玄野恶劣地道:“我不若请她进来观赏,好对我死心?” 陆厌生怕靳玄野当真这么做了,不得不故作镇定地道:“俞姑娘,玄野不在,你去别处寻他罢。” 门外的俞晚担心地道:“陆叔叔,你没事罢?生病了?” ——由于陆厌乃是靳玄野的师叔,俞晚便跟着靳玄野唤他“陆叔叔”。 而他这个陆叔叔正与她的意中人颠.鸾.倒.凤。 他跟俞晚接触不多,但他清楚俞晚是个好姑娘。 他委实是狼心狗肺,竟然伤害这样的好姑娘。 幸好俞晚尚未出阁,不然,他的嗓音早就暴露了他现下所为。 “我无事。”他推搡着靳玄野,耳语道,“不可再继续。” “我非要继续。”靳玄野伸手一抓,“师叔亦快出来了呢。” 俞晚不放心:“我能进去看看陆叔叔与谢伯伯么?” ——她口中的“谢伯伯”指的是昏迷不醒的谢君川。 靳玄野咬了陆厌的锁骨一口:“让她进来罢。” “不……不必了。”精神愈紧张,身体便愈敏感,陆厌见自己脏了靳玄野一手,蹙眉道,“不许乱动,安分些。” “何为乱动?”靳玄野坐起身来,将陆厌圈在怀中,进而提起了陆厌的腰身,再放下。 “你……”陆厌没法子,“俞姑娘,改日罢。” 俞晚真心实意地道:“玄野哥哥的师父与师叔,我自当尊之重之,如今玄野哥哥不在,我想看看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有何不可?陆叔叔的嗓音听起来像是患了重病,而谢伯伯更是昏迷不醒。昨日,我来拜见陆叔叔之时,陆叔叔还好端端的,怎地今日竟病得如此严重?陆叔叔能否告诉我是何病?我好下山去,遍访名医,来为两位长辈治病。” 德高望重的长辈…… 俞晚倘使目睹德高望重的长辈被其意中人弄得淫.荡不堪,会作何想? “靳玄野,我乃是你德高望重的长辈。”陆厌满心愧疚,身体却温顺地任由靳玄野摆布。 原本靳玄野该与俞晚天长地久,靳玄野分明是他从俞晚处偷来的。 “我抱的便是师叔这般德高望重的长辈。”靳玄野促狭地道,“师叔眼下早已没有半点德高望重的长辈的模样了。” 是啊,我哪里还有半点德高望重的长辈的模样? “我门中的仇大夫医术不差,我无事,师兄想来再过些时日便会醒来,俞姑娘毋庸操心,且先下去罢。” 俞晚迟疑地道:“当真无事?” “当真无事。”陆厌答道。 俞晚恭敬地道:“那我明日带着玄野哥哥来见两位长辈。” 你的玄野哥哥正在我体内…… 陆厌怅然地叹了口气。 靳玄野昨日已然同俞晚说清楚了,而今虽对俞晚有愧,但不多。 他掀翻陆厌,按着陆厌的后腰,让陆厌背对着他,而后便横冲直撞了起来。 俞晚隐约听见了“吱呀吱呀”的声响,并未放在心上,径直离开了。 陆厌被靳玄野掐着下颌,在靳玄野覆下唇前,他端详着靳玄野道:“迷途知返可好?” “不好。”靳玄野反问,“师叔顺从自己的身体,与我永结同心可好?” 陆厌默不作声,被靳玄野吻住了。 他欲要挣扎,又被靳玄野扣住了双腕。 便如此白日宣淫罢。 至于接下来要如何做,待云收雨歇再思量罢。 “娘子,娘子,娘子……”靳玄野不再唤“师叔”,改唤“娘子”。 陆厌在一声声的“娘子”中,愈发沉沦。 他要是真是靳玄野的娘子,能不被靳玄野抛弃,能为靳玄野生儿育女该有多好? 日头西斜,他窝在靳玄野怀中发怔。 他几乎衣不蔽体,靳玄野亦然。 靳玄野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着陆厌的发丝,喟叹道:“娘子,我好生舒服,娘子呢?” 陆厌不看靳玄野,亦不说话。 靳玄野吸.吮着陆厌的侧颈道:“我听闻辟谷多年的娘子要了卤牛肉做午膳,娘子必定对我思之若狂罢。” 对,他要了卤牛肉做午膳,然后吐得昏天暗地。 紧接着,陆厌又记起自己曾被靳玄野用南阳玉簪贯.穿心口,亦曾被靳玄野命令吞下剑柄,掰开双足,望着铜镜中淫.靡的自己…… 他这一生总是难偿所愿,他爱娘亲,娘亲为了养活他,死于花柳病;他投奔父亲,却发现父亲是个人渣,连他这个亲生儿子都不放过;他信赖师父,师父却将他做成了药人;他与师兄相依为命,师兄却被傀儡丝害得昏迷不醒。 这场露水情缘再继续有何意义? 不如了结了罢? 那样的话,俞姑娘,靳玄野的父母与师兄都不会伤心,都不会对靳玄野失望。 至于靳玄野,时日一长怕是连他姓甚名谁都记不得了。 他将会成为靳玄野的污点,不过少年么,犯错不可避免,及时改正便好。 且师父回来了,还对师兄下手了,师父亦不会放过他,他不知师父会使出甚么阴谋诡计。 虽然师父只在清风山设了幻阵,本人并不在清风山。 但师父迟早会发觉他与靳玄野有染,定不会放过靳玄野。 “仇大夫昨日还耳提面命地要我不许练剑,是否娘子偷看我练剑了,托仇大夫说的?”靳玄野洋洋得意地道,“娘子心悦于我罢。” 的确是陆厌托仇大夫要靳玄野不许在痊愈前练剑,但陆厌却反驳道:“一厢情愿。” “娘子勿要再逞强了,接受我可好?”靳玄野软声哄道,“只要娘子答应,我定会好好待娘子的。” 陆厌起身,浑身一塌糊涂,尤其是下.身,淅淅沥沥地往下滴。 他用外衫胡乱地擦拭了一番,接着穿上亵衣、亵裤,看都不看靳玄野一眼,便不见踪影了。 回到自己房中,他变出水来,探入手指,为自己清理。 明明觉得清理干净了,稍稍一动,便又淌下来了。 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血气方刚的少年人便是如此罢。 靳玄野在叩门,还斥责他吃了不认。 他有一种正当着靳玄野的面清理自己的错觉,羞耻万分。 半晌,才彻底弄干净了。 他又将自己好生擦拭了一番,方才换上衣衫,重新挽了发髻,插上那南阳玉簪。 其后,他对着铜镜笑了一下。 七日前,他曾告诉自己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可是他食言而肥了,他放纵了自己的欲.念,又同靳玄野云雨了一番。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足开门,见得靳玄野,被靳玄野一把抱住了。 靳玄野抱得很紧,宛若要将他这副肉身嵌入自己的肉身。 靳玄野撒娇道:“我心悦于娘子哦,今晚我可去娘子房中,同娘子做夫夫么?” “不可。”陆厌远远地瞧见有一弟子过来了,遂去拨靳玄野的手,“松手,仔细被看见。” “娘子真将我当做了势不成?用完便扔?”靳玄野不舍得松手,“看见了又如何?我巴不得全天下皆知我与娘子乃是一对眷侣。” “放开。”陆厌施力,轻而易举地将靳玄野的手拨开了。 靳玄野可怜兮兮地道:“娘子好狠的心。” 弟子目不斜视,呈上书信。 陆厌展信一看,乃是靳玄野的父亲的来信,其中说的是用靳玄野与俞晚的八字找最高明的算命先生挑了个好日子,便在下月十五,还邀请他列席。 做父亲的,想看到儿子成家天经地义。 而他这个带坏了旧友儿子的恶人该退场了。 靳玄野好奇地张望:“是谁人的来信?” 陆厌不答,收起书信,对那候在一旁的弟子道:“召集门中所有弟子去前厅,我有话要说。” 靳玄野勾了陆厌的尾指,挤眉弄眼地道:“娘子要说自己已与我私定终身?” 那弟子听得这话,不可置信,被陆厌催促了,才奉命而去。 陆厌甩开靳玄野的手,去了前厅。 靳玄野跟在陆厌后头,明目张胆地道:“我心悦于娘子,想永远与娘子在一处。” 这一路上弟子不少,俱是惊诧不已。 待弟子到齐,陆厌生怕自己后悔,直截了当地道:“靳玄野对我不敬,自今日起,逐出九霄门,再也不得以九霄门弟子自居。” 靳玄野如遭雷劈,愣在原地:“娘子你说甚么?” 他以为陆厌至多是不见他,责罚他,岂料,陆厌居然要赶他走。 “不准唤我‘娘子’,靳玄野,我真是对你失望透顶。”陆厌背过身去,“你这便走罢。” 靳玄野“噗通”跪在地上:“师叔,我知错了,望师叔恕罪。” “把他赶出去。”陆厌不看靳玄野。 靳玄野急得出了一身汗:“我不走!我绝不会走!” “赶出去。”陆厌半闭着双目,沉声道。 九霄门弟子诸多,即便修为皆不及靳玄野,到底人多势众,靳玄野费了一番功夫,方才挣脱,进而抱住了陆厌的腰身。 陆厌回过身去,见靳玄野心口洇出血来,心知靳玄野心脏的伤裂开了,他心有不忍,但终究一指点上了靳玄野的手:“拖出去。” 靳玄野的双手当即失力,耷拉着从陆厌的腰身垂下。 陆厌肃然道:“望你好自为之。” 早知陆厌会如此决绝,靳玄野决计不会同陆厌白日宣淫,能每隔十日,见陆厌也是好的。 “师叔,我知错了,我知错了,师叔,别赶我走,别赶我走……” 靳玄野哭得涕泪横流,格外狼狈。 而那个不久前同他肌肤相亲之人却只是冷淡地看着他。 他不禁想起了上一世的陆厌,无论如何动情,陆厌总是恹恹的,眼神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 他如坠冰窖,难不成真如陆厌所言,是他自作多情了? 陆厌之所以这般容易被他撩拨,只是因为情毒发作了? 陆厌之所以在他身下欲.仙.欲.死,只是因为他对陆厌的身体颇为熟稔? 换作旁的人亦可,只要顺眼些,只要懂得如何取悦陆厌? 不可能,不可能,陆厌心悦于他,陆厌明明亲口说过心悦于他,但陆厌已好久不曾说过心悦于他了,陆厌甚至说尚未原谅他。 陆厌其实是恨他的? 若非他,陆厌仍是高高在上的“九霄仙子”,而非在他怀中婉转呻.吟的雌伏者。 他尚且记得陆厌的一切,甚至于他身上陆厌的气味一点未淡,陆厌却要赶他走。 “我再也不敢冒犯师叔了,请师叔……” 陆厌打断道:“靳玄野,待出了这九霄门,我们便再无瓜葛。” 靳玄野含着哭腔道:“师叔,我当真知错了。” 陆厌心疼难忍,但他若再将靳玄野留在九霄门,定会重蹈覆撤。 “切莫说你是因为不敬我之故,才被逐出九霄门的,以免污了我的名声。对外,我会说是你自己不想留在九霄门了,才走的。” 话音落地,乍见俞晚匆匆赶来,他心如刀割,这回真要将靳玄野拱手让给俞晚了。 俞晚见得完好无损的陆厌,松了口气:“陆叔叔无事便好。” 陆厌含笑道:“俞姑娘,你同靳玄野一道下山罢。” 俞晚瞧了眼狼狈的靳玄野,不明所以地道:“为何?” 陆厌回道:“靳俞两家即将喜结良缘,你们该当下山早些准备才是。” “可是玄野哥哥说他不喜欢我。”俞晚自不会轻易认输,但亦不愿嫁给一个心有所属之人。 “你玄野哥哥不过是一时糊涂,行差踏错,你大人大量,切勿怪罪他。待你们成亲,他定会待你如珠似宝。他若敢辜负你,我定第一个找他算账。他若死不悔改,你同他和离便是,我定为你再寻觅一个如意郎君。”陆厌行至俞晚面前,温柔地道,“你要是暂时不愿同他成亲,大可晾着他,待他自己知错了,向你磕头认错,你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他。一切以你自己的意愿为先,切莫勉强。” “玄野哥哥说他有一个不可望不可及的心上人。”俞晚发问道,“陆叔叔知晓是何人么?” 原来我不可望不可及么? 我明明是云下之泥,满身脏污。 陆厌面无表情地道:“不知。” 而在场其他人俱已知晓,便是陆厌。 俞晚握拳道:“我却不信我比不上她。” “俞姑娘胜他良多,他拍马不及。”陆厌揉了揉俞晚的发丝,以长辈的口吻道,“如俞姑娘这般的女子,世间难得,靳玄野若被你抛弃,是他自己的损失。” 俞晚粲然笑道:“这是自然。” “好了,时日不早,你们快些下山罢。”陆厌催促道。 “我不走!”靳玄野撕心裂肺地道,“我宁愿死在这九霄门。” 俞晚不曾见过这般情绪激烈的靳玄野,她脑中灵光一现:“玄野哥哥,你的心上人在九霄门中?” 可是这九霄门中一个女弟子也无。 换言之,玄野哥哥为心爱的男子断袖了。 玄野哥哥还说过已与心上人有了肌肤之亲。 “我的心上人是……”靳玄野尚未说罢,便昏死过去了。 俞晚看看靳玄野,再看看陆厌,玄野哥哥的心上人莫不是…… 她试探道:“陆叔叔也说时日不早,为何不再留我们一晚,明日再启程?” “不可,即刻启程。”陆厌指了两名弟子护送靳玄野与俞晚,“走。” 显然被自己猜中了,陆厌不是断袖,而靳玄野痴迷陆厌,以致于断了袖,大抵亦向陆厌告了白,陆厌对靳玄野避之不及,是以,急匆匆地催着他们走。 陆厌业已一千多岁,按辈分能当靳玄野的老祖宗了。 更遑论陆厌名满天下,道行高深,与陆厌相较,拜入九霄门区区十年的靳玄野甚么都算不上。 于靳玄野而言,陆厌自是不可望不可及。 既是如此,靳玄野撒谎了?靳玄野根本不曾同陆厌肌肤相亲过? 俞晚向陆厌确认道:“陆叔叔会后悔赶走玄野哥哥么?” 陆厌否认道:“不会。” 俞晚追问道:“陆叔叔当真对玄野哥哥一点心思也无?” 陆厌言之凿凿地道:“我当真对靳玄野一点心思也无。” 俞晚信了:“那我与玄野哥哥这便走了。改日,我们若是成亲了,会递请柬给陆叔叔的。” “好,我定来讨一杯喜酒。”陆厌目送靳玄野与俞晚渐行渐远。 正值夕阳西下。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他想表扬自己做得对,却双目含泪。 多好啊,他做到了,他将靳玄野赶走了。 他的身体却仍然记得被靳玄野填满的滋味。 他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发起怔来。 这肚子眼下业已瘪了,与半个时辰前截然不同。 忽然之间,这肚子发起疼来,疼得他额头生汗。 他这肚子,他这身体舍不得靳玄野。 须臾,他鬼使神差地想起靳玄野曾问他是否听见一孩童的声音,那孩童唤靳玄野“爹爹”,靳玄野甚至通过那孩童的声音,穿过重重幻阵,找到了他。 不过在幻阵当中发生甚么事情都不稀奇。 兴许是靳玄野幻听了,兴许是师父为迷惑靳玄野的心智而捣了鬼。 肚子疼得愈发厉害了,他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肚子,急急地喘息。 幸而弟子们业已离开前厅,各司其职去了,不然他这副模样会让门中人心不稳。 师兄昏迷不醒,他这个当师弟的切不可再倒下了。 回得卧房后,他解下自己的外衫,上了床榻,蜷缩成一团。 是走火入魔的后遗症发作了? 不太像。 是适才他清理之时太过粗鲁了? “玄野。”他情难自禁地唤了一声,“抱抱我,抱抱我。” 他抱着自己,佯作是靳玄野抱着他。 但靳玄野的双臂较他的双臂有力得多,暖和得多。 但他不顾靳玄野哭得昏天暗地,将靳玄野打晕送走了。 不论靳玄野是否能与俞晚喜结良缘,他这一生都不会再同靳玄野有所交集。 望靳玄野的伤能快些痊愈。 靳玄野天赋卓绝,师兄已为其开蒙,靳玄野毋庸再拜入其他门派,仅靠自己琢磨,不日,便能比肩于他。 靳玄野倘使拜入一世外高人门下,那么靳玄野会更快超过他。 望靳玄野名扬天下的日子能早些到来。 望师父莫要发现靳玄野曾与他有染。 望他能顺利斩杀师父,能见到靳玄野独步天下的风采。 他胡思乱想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戌时三刻,他悠悠转醒,环顾四周,满目凄凉。 靳玄野被他赶走了,不会来他的房间,上他的床榻,同他做夫夫了。 “娘子。”他忽然听见有人唤他。 他回首一瞧,赫然是靳玄野。 靳玄野伸手环住他的腰身,柔声道:“娘子,我回来了,别再赶我走了。” 赶靳玄野走,花费了陆厌全身的气力。 现如今,他只想同靳玄野做夫夫。 功亏一篑也罢,前途不明也好,先做一夜夫夫罢。 “春.宵一刻值千金。”他主动地吻上了靳玄野。 接吻间,他们剥下了对方的衣衫,赤.裸相对。 靳玄野长大了,已长这般大了,在昏暗之中大得可怖,可他每每皆能吃尽。 “玄野,我心悦于你。”他终是将满腔的情愫诉之于口。 “娘子,我亦心悦于你。”靳玄野素来温柔,尽管陆厌急躁,亦坚持先用手指。 当自己终于同靳玄野严丝合缝,陆厌眉眼生媚,风情万种,轻启红唇,无比放.浪地喊叫。 他说他想试试同女子交.欢,靳玄野不信,他自己亦不信。 他这副身体已变成靳玄野的所有物了,每一寸皮肉俱是为靳玄野而生的,如何能与女子交.欢? “快些,重些,玄野。”他摩挲着靳玄野汗湿的面颊要求道。 靳玄野自不会令他失望,他直觉得自己要散架了。 “玄野,我心悦于你,同我一道断子绝孙罢。”陆厌勾着靳玄野的后颈,吻上靳玄野的唇。 靳玄野喘着粗气道:“好,娘子,我们一道断子绝孙。” 别的甚么人,甚么事,陆厌都考虑不得了。 他只知向靳玄野索求,贪得无厌,毫无一丝禁欲律己的“九霄仙子”的风采。 “啊,还想要……”他猛地睁开双目,却倏然发现自己衣衫不整,但靳玄野并不在他左右。 啊,对了,靳玄野被他赶走了。 不对,靳玄野又回来寻他了。 他探下手去,前后均是湿得一塌糊涂,但没有靳玄野的残留。 显而易见,他发了一场春.梦。 梦中他肆无忌惮地向靳玄野求.欢。 换作现实中的他顾虑重重,岂会如此? 假使能活在梦中便好了。 他坐起身来,拈了张帕子擦拭身体。 不知靳玄野现下如何了?到家了么? 算算时辰,应当到家了罢。 真好。 靳玄野还有家真好。 他没有家了,自从娘亲死后,他便没有家了。 所幸他还有师兄。 一思及师兄,他便穿妥了衣衫,去见师兄。 他在一片万籁俱寂中,踏着月色,步步踉跄。 清亮的月色洒在他面上,照出些微水光。 他得快些见到师兄。 快些。 他几乎冲进了师兄房中,由于身体不稳,扑进了师兄怀里。 “师兄,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想甚么都不管,同玄野做一对夫夫。” “师兄,我好生自私。” “师兄,你能醒来告诉我我做得对么?” “师兄,倘若玄野与俞姑娘下月十五当真要成亲了,我该如何是好?我真要去讨一杯喜酒喝么?” “我不想,但我若不亲眼见他们拜天地,我怕自己会不死心。” “师兄,相思太苦了。” “师兄,我好难受。” “师兄,师父藏身在何处?他不会伤害玄野罢?” “师兄,你当时要是不收玄野为徒该多好?” “我要是真是德高望重的长辈该多好?” “我在俞姑娘面前实在是无地自处。” “俞姑娘是个好姑娘,我为何为了自己的私欲间离他们?” “我若不曾间离他们,玄野便不会被我迷惑罢?” “师兄,我是个坏人。” “师兄,我好难受,好难受,较师父灌了我一大碗毒药还要难受。” ……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管师兄爱不爱听。 师兄的心跳击打着他的耳朵,让他渐渐冷静了下来。 师兄还在,师兄还在便好,他不需要靳玄野,能与师兄相依为命便该知足了。 天明后,又过了一个时辰,负责护送靳玄野与俞晚的弟子前来复命:“弟子已将他们安全送回靳家。” “那便好,好得很。”他示意弟子退下,随后对师兄道,“师兄,我做得很好罢?” “师兄,我怎地将你的衣衫弄脏了?”他拼命地去抹眼泪,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颗颗坠下。 他又哭了一通,才为师兄换了身干净的亵衣、亵裤。 之后,他端坐着,笑吟吟地道:“师兄,那傻孩子竟误会我们有断袖之情。” 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久,直至口干舌燥,仍旧不停。 像是他一停,他便会再度心疼欲裂。 不久后,仇大夫送汤药来了。 陆厌接过药汤,小心翼翼地喂给师兄。 师兄每日的汤药不是他喂的,便是靳玄野喂的。 如今靳玄野不在九霄门,这一日三服汤药得全数由他来喂了。 每每他需要喝汤药,都是师兄喂的。 他亦像师兄一样昏迷不醒过。 不知师兄被他喂上几日的汤药才会好起来? “快点好起来罢,我想同师兄说话了。” 又过了两日,他正喂师兄汤药,突然发现已是第十日了。 第十日,依照约定,靳玄野该来见他。 靳玄野早就醒了,却不来见他,定是怪他了。 也好,怪他一辈子更好。 三月十五,明明已是春日,天气却更冷了些。 上一世,他同靳玄野当了一月的夫夫,便是在三月十五,靳玄野将南阳玉簪送入了他的后心,而他抓着靳玄野的手剜出了自己的内丹,并将内丹赠予了靳玄野。 他曾担心靳玄野会与上一世一般,在三月十五取他的性命。 但不会了。 靳玄野连见都不来见他,如何取他的性命? 三月十五乃是娘亲的忌日,他须得去祭拜娘亲。 于是,他下了山去采买供品。 期间,他听见街头巷尾都说着靳家给俞家的聘礼是如何如何贵重。 太好了,靳玄野与俞晚要成亲了。 太好了,靳玄野不会断子绝孙了。 望他们夫妇能恩爱两不疑,携手到白首。 他默默地听着,脚步并未迟疑。 采买好供品之后,他上了山,到了娘亲的牌位前,放好供品,而后跪下,向娘亲磕头:“娘亲,我既没能让你的牌位抬入邹氏祠堂,亦不能为你生下孙儿,不孝至极。 “娘亲,我爱上了我的师侄靳玄野,他小我足足一千三百又一岁。 “我们向对方交付了自己的童子之身,但我们不得善果。 “娘亲,你定会怪罪我罢? “你所希望的,我样样做不到。 “啊,不对,娘亲希望我好好活下去,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就算师父来了,就算师父的功力远胜往昔,我亦不会轻易地死在师父手下。 “娘亲,你说我为何会断袖?我不是该喜欢女子么?可是我在为靳玄野断袖前,根本不喜欢任何人。我真是个怪人。” 他抬起首来,从供桌拿下娘亲的牌位,抱在怀中。 “娘亲,你投胎去了么?” “有没有投身到一户好人家?” “娘亲,我好想再见到你,一面就好,一面就好。” “娘亲,我是不是很没用?这么多年来,我连自立都做不到。我必须依靠师兄,依靠玄野,才觉得活下去有意义。” 良晌,他意识到自己尚未点香烛,遂将牌位放回了供桌之上,然后,点上香烛,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发怔。 啊,对了,他要对付师父,师父不好相与。 他须得去修炼了。 不对,他得先喂师兄喝汤药。 不对,他得先烧纸钱。 四月十五,天气亦未转热,反而冷得更厉害了。 这春日似乎永远不会到来了。 是这九霄门地势太高么?山下是否早已春回大地? 陆厌穿上衣衫,出门练剑,被夜风吹得浑身瑟瑟。 这衣衫过于单薄了,竟拢了这么多风。 四月十五乃是靳玄野与俞晚成亲的日子。 上月靳家既已送过聘礼,今日俩人自该成亲了。 太好了。 太好了。 这些时日,他不敢看书信,只管做缩头乌龟,拒绝知晓俞晚是否有送请柬来。 时至今日,他依然不敢看。 罢了,这喜酒他便不喝了。 无需亲眼目睹,靳玄野与俞晚能终成眷属便好。 只是…… “啊……”只是近来一直断断续续发疼的肚子又疼了起来。 42、第四十二章 他莫不是命不久矣了? 但师兄还未苏醒,师父还未被他碎尸万段,靳玄野还未声名大噪,他尚且死不得。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忍过去,如同之前一般。 然而,这次委实疼得太厉害了,他不得不悄悄地去寻仇大夫。 仇大夫为陆厌诊脉,良久,发问道:“阿厌,你是否曾在两月前与男子行.房,且是雌伏者?” 这一世,陆厌初次与靳玄野交.欢便是在两月前。 他不知仇大夫何故有此问,猜测道:“难不成我这身体由于云雨过度,损耗太大,难以为继?” 仇大夫望住陆厌,正色道:“阿厌,你怀上身孕了,要是不要?” “我怀上身孕了?”陆厌摩挲着自己的肚子发怔,这肚子里居然正孕育着自己与靳玄野的孩子。 那么上一世呢? 他是否亦怀上了身孕? 他是否是带着自己的孩子一同赴死的? “要。”他难得真心地笑,“我想要这个孩子。” 须臾,笑容一收,他转而愁眉不展地道:“我这肚子断断续续地疼了约莫一月,胎儿是否不稳?” 陆厌鲜少笑,想来对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情根深种。 好龙阳者美满少,别离多。 陆厌亦是仇大夫看着长大的,他颇为心疼地问道:“第一次肚子疼是何时?” 陆厌回道:“是上月十五。” 仇大夫继续问道:“上月十五,你做了甚么?” 陆厌不顾羞耻,一五一十地道:“上月十五,我与那人交.欢了,他出了四回,全数出在里头,是否伤着胎儿了?” 仇大夫摇首道:“前三月可行房,无妨,你再想想。” 前三月可行房……目前堪堪两月,换言之,如若靳玄野愿意,还可趁着肚子大起来之前,与他行房。 陆厌按了按太阳穴,将满脑子的痴心妄想驱逐。 靳玄野业已是俞晚的夫君,岂可与他行房?他要觍着脸当靳玄野的外室不成? “我伤心过度,可有影响?” “自然有影响,但不至于影响这么久。”仇大夫耐心地道,“你再仔细想想。” 陆厌不确定地道:“因为这孩子舍不得爹爹走,想念爹爹了?” ——他第一次肚子疼,便是目送靳玄野与俞晚离开之时。 至此,仇大夫已能猜出来是谁人令陆厌珠胎暗结,不过这总归是陆厌与靳玄野的私事,他并不戳破,只道:“有可能。” 可是这孩子没有爹爹了,他爹爹去当别人的爹爹了。 任凭他如何想念,亦无济于事。 对不住。 陆厌凝了凝神,问仇大夫:“我为何会怀上身孕?” “大抵是你曾被炼成药人,体质不同于寻常男子之故。”仇大夫叹了口气,“你若坚持留下这孩子,恐怕得九死一生。你的体质再特别,仍是男子,缺少产道,如何生产?” “九死一生便九死一生罢。”陆厌毫不犹豫地道。 娘亲曾为了诞下他而九死一生,他为了自己与靳玄野的孩子九死一生有何不可? 只是他须得在肚子大起来前,除了那老不死的。 最好师兄能在他生产前醒过来,倘使他有何不测,这九霄门不至于没落。 仇大夫劝道:“阿厌,你且好生想想。” “不必想,我心意已决。”陆厌不容置喙地道,“劳烦仇大夫为我安胎。” 仇大夫不忍心见陆厌冒险:“你当真不再想想?” “不了。”陆厌含笑道,“就算性命不保,我亦想要这孩子。” “你这傻孩子。”仇大夫无奈地道,“以策万全,你需要孩子的另一个父亲陪伴。” “他……他啊,我们不过是一场露水姻缘。”陆厌淡淡地道,“他不会来陪我,我亦不会让他知晓我有了他的骨肉。” 陆厌素来是个认真的孩子,绝不会搞甚么露水姻缘。 仇大夫不了解陆厌与靳玄野的过往,但一月多前,靳玄野哭得不成人样,乞求陆厌别赶其走,最后是被陆厌打晕了送走的,想必只要陆厌给个眼神,靳玄野便会迫不及待地回九霄门。 见仇大夫还要再劝,陆厌抢先道:“勿要多费口舌。” -------- 午夜梦回,陆厌常常觉得自己疯了,不然岂会生出如此荒唐的妄想? 纵然曾被炼成药人,他依旧是男儿身,身体构造与靳玄野一般,岂能怀上靳玄野的骨肉? 幸而肚子一日一日地大了起来,加之孕吐频频,教他不得不相信自己是当真怀上了靳玄野的骨肉。 是夜,猝然之间,夏雷滚滚,震耳欲聋。 已有许久不曾打过这般厉害的雷了。 上一回,靳玄野正埋于他体内,将他的肚子灌得高高隆起。 见他害怕,靳玄野拥紧了他关怀备至。 这一回,他只能自己拥紧自己。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发抖,那雷明明距离自己万里之遥,为何要发抖? 就算娘亲死在雷雨天又如何? 他业已恐惧了一千多年,不该再继续恐惧下去。 “娘亲……” 一如从前,他脑中又充斥了娘亲悲惨的死状——通体溃烂、流脓,恶臭熏天,蚊蝇不断,鸦鸣凄厉…… 显而易见,耗费足足千年,他都没能从那个雷雨夜走出来,他仍旧是那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形影相吊的野孩子。 不,他已有三月半的身孕了,要当父亲了,才不是甚么野孩子。 对了,想想靳玄野罢,只是想,算不得染指人夫。 对了,打雷之前,他们在谈论孩子: “我想要你为我生孩子,而不是单单想要孩子。” “对不住,我生不了孩子,任凭你灌得再多,亦无济于事。” “我当然知晓娘子生不了孩子,但娘子真是既煞风景,又没情趣。” “那你为何因为我答应你若能受孕,愿意生下你的孩子而激动万分?” “只是想象娘子为我珠胎暗结的模样,我便激动难忍。” “娘子如若珠胎暗结,定然风采依旧。我只怕禁欲不得,会对孩子不利。” 出乎意料,他当真怀上了靳玄野的孩子,靳玄野如若见得他现下的模样,还会激动难忍,禁欲不得么? 言犹在耳,与靳玄野同床共枕之人已不是他了。 是他亲手将靳玄野推给俞晚的。 但他若不这么做,他们要如何向靳、俞两家交代? 不可后悔。 切不可后悔。 这夏雷似乎无休无止,伴随着暴雨,直至天明都不肯停歇。 陆厌未能成眠,又在雷鸣中吐得面色煞白,饮尽了仇大夫送来的安胎药方才好受些。 43、第四十三章 靳玄野一醒来,发现自己回了家,方才回想起来自己被陆厌一掌拍晕了。 他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来,咬牙切齿地道:“可恶的陆厌。” 任凭他如何哀求,任凭他哭得如何凄惨,乃至于他放话宁愿死在九霄门,陆厌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陆厌一袭白衣,目无下尘,单单瞧上一眼,他都觉得其被自己玷.污了。 可是……可是明明……明明在那之前不久,他同陆厌交合了,陆厌满身春色,不论他如何摆弄,陆厌瞧来都颇为动情,他还出了足足四回,弄得陆厌泥泞至极。 甚至陆厌从床榻上下来,脏污漱漱而下的情状仍是历历在目,他却已被送回家了。 他让陆厌将他当做死物,陆厌竟然当真将他当做死物了。 委实可恨。 他才不是陆厌用过便能丢弃的势。 难不成陆厌确实无心于他,一开始是因为走火入魔,后来是因为受制于情毒? 难不成那时陆厌仅仅被他亲吻、抚.摸便湿得厉害只是受情毒所迫? 难不成陆厌说想试试同女子交.欢是出于本心,是他太过自大,以为陆厌与自己一般仅能被对方勾起情.欲,才认定陆厌撒了谎? 难不成陆厌劝他回头是岸,以免绝子绝孙全然是为了摆脱他? 难不成陆厌不止不肯原谅他,更是恨他入骨? 难不成…… 他捂住自己被热汗浸湿的面孔,惊恐万分。 难不成陆厌与他一样,重活了一回? 陆厌经历过被他用南阳玉簪贯穿后心,被他捅成刺猬,因他亲手剜出内丹,以致魂归黄泉的痛苦? 只怕是被他料中了,不然陆厌为何一直都不信自己能被他好好对待? 不然陆厌为何曾一度以为一旦他腻味了其身体,便会取了其性命? 不然陆厌为何曾好几次请他每逢三月十五为其娘亲上香? 也是,谁人会相信一个曾对自己痛下杀手之人?更何况,他非但害死了陆厌,还曾折辱过陆厌。 虽然陆厌并不惜命,但上一世,在他们颠鸾倒凤的一月间,他未曾发现陆厌有求死之心。 陆厌被他骗出房间那一日,尽管面色如常,不过眼角眉梢处处透露着欢喜。 而他却…… 乐极生悲便是如此了。 他之所作所为上一世直接害了陆厌的性命,而这一世亦是陆厌的催命符。 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不仅未能对陆厌做出任何补偿,还死乞白赖地纠缠陆厌,甚至不顾陆厌的意愿,肆意享用陆厌的肉身。 而今他该当如何做? 遂了陆厌的心愿,不回九霄门? 陆厌当真不需要他了? 情毒可是彻底化解了? 他居然还想打着情毒的由头,以侵犯陆厌,卑鄙又下流。 于陆厌而言,他之罪过与那该死的师祖相较不遑多让。 他可否潜回九霄门,悄悄地瞧陆厌一眼? 一念及此,他登地下了床榻,冲到房门前。 堪堪打开房门,他即刻与俞晚四目相对。 俞晚手中端着汤药,见靳玄野一身亵衣、亵裤,蹙眉道:“玄野哥哥,你要去何处?” “回……”不对,陆厌的修为远高于他,他定然会被陆厌发现的。 “我哪都不去。”靳玄野乖乖地躺回床榻上,满脑子俱是陆厌。 陆厌现下可好? 陆厌是否想他了? 自作多情便是如此罢。 俞晚了然地道:“玄野哥哥想回九霄门罢?” 靳玄野答非所问:“我心悦于陆厌,且已与他共赴巫山,绝不会同你成亲,你莫要白费功夫了。” 俞晚端着汤药的手抖了抖,险些将汤药洒出去,而后,她定了定神,状若无事地舀了一勺药汤喂靳玄野。 靳玄野抢过药碗一饮而尽,后又道:“我为陆厌断袖了,他是我的师叔也好,他不要我,将我赶出九霄门也罢,我对他的心意天地可鉴,无可更改。” “你……”俞晚双目泛红,“你可知晓他亲口告诉我他对你一点心思也无。” 靳玄野不假思索地道:“那又如何?我心悦于他乃是我一人之事,同他无干。” “假使他……”俞晚被打断了。 “就算他当真对我一点心思也无,我都不会同你,同旁人成亲。他道行深厚能活很久很久,我会好生修炼,争取与他一般,我多的是时日追求他。”靳玄野口中如是说着,心里却没底,他眼下连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陆厌面前都不敢。 “他若是不肯接受你呢?”俞晚佯作镇定,她其实已明白自己没机会了。 靳玄野坦诚地道:“他若是不肯接受我,我便孤独一生,为他守贞。” 俞晚霎时哭得梨花带泪:“你宁肯为他守贞,亦不肯多看我一眼,我当真如此不堪?” 靳玄野手足无措地安慰道:“你是个好姑娘,只是我不够好,配不上你,莫要哭了。” 俞晚泪眼盈盈地望向靳玄野:“我们两家订下了下月十五作为吉日,你家的聘礼已送到我家,你既不愿成亲,记得早些来退婚。三日已过,你想必不会挽留我,我这便走了。” 堪堪说罢,她转身便走,靳玄野果真并未挽留她,她只得一步一步踩碎了自己的痴心妄想。 靳玄野目送俞晚离开,又暗中派了俩人护送她。 其后,他寻到了爹娘,“噗通”跪下,直截了当地道:“我心悦于陆厌,绝不会同俞姑娘成亲。” 爹爹大吃一惊:“你心悦于陆厌?” 靳玄野颔首道:“是,我心悦于陆厌。” 爹爹勃然大怒,抬手便是一巴掌:“你说你入九霄门是为了惩恶扬善,现如今,你没学到甚么惩恶扬善的本事,反倒学会了断袖之癖,你个孽子!” 靳玄野认真地道:“嗯,我断袖了,不管爹爹如何打骂,我都不会改变自己的心意。” 爹爹气得对靳玄野拳打脚踢,娘亲爱子心切,劝道:“这孩子身上还有伤,孩子他爹,你别太冲动,孩子还小,不过是一时意乱情迷罢了,过些时日,定会悔悟。” 陆厌亦说过靳玄野还小,是一时意乱情迷。 但靳玄野其实已经活了好几百年了。 “不是的,我不小了,并非意乱情迷,我是真心实意地爱着陆厌,只爱陆厌。” “陆厌!”爹爹恶狠狠地道,“我这便去找陆厌算账,我请他照顾我儿子,可不是要他勾引我儿子!” “不,他没勾引我,是我自己一厢情愿,他还因为我对他纠缠不休而将我逐出了九霄门。”靳玄野紧紧抱住爹爹的双腿,“爹爹,别怪陆厌。” “晚儿何处配不上你?你居然不要晚儿,爱上了陆厌。”爹爹叹了口气,“你可知陆厌年长你良多,还在你的满月宴上抱过你?” “我还知道我尿了陆厌一身,陆厌给我换了尿布。”靳玄野郑重其事地道,“我心悦于陆厌,陆厌是男子也好,陆厌年长我一千多岁也好,都无关紧要,我只想与陆厌洞房花烛。” 见儿子又要挨打,当娘的一面挡在儿子面前,一面对儿子使眼色:“回房反省去罢。” 靳玄野不走,挺直了背脊,满腔爱意地道:“我没甚么可反省的,我心悦于陆厌,望有朝一日陆厌亦能心悦于我,同我日日春宵。” “你……”爹爹气得面孔扭曲,“今日,我便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44、第四十四章 靳玄野面对爹爹,不闪不避,即使被爹爹打得浑身是血都不肯改口,只一声一声地道:“我心悦于陆厌,我心悦于陆厌,我心悦于陆厌……” 纵然活生生地被爹爹打死,他亦不会改口。 当爹爹的自然舍不得真对亲生儿子下狠手,末了,质问道:“你改是不改?” 靳玄野略显虚弱,但双目发亮,口吻坚定:“我是个不孝子,对不住爹娘,可我改不了,我心悦于陆厌。” 见爹爹欲要拂袖而去,靳玄野生怕爹爹去找陆厌麻烦,一把抱住爹爹的双足,哀求道:“是我侵犯陆厌在先,陆厌实乃受害者,爹爹要打要骂只管冲着我来。” “是你侵犯陆厌在先?”爹爹全然不信,“陆厌若不愿意,单凭你的修为,你恐怕连他的一根手指都碰不到,如何侵犯他?” 靳玄野答道:“我喂了他情毒。” ——情毒是陆厌下在女儿红中的,但是他以口喂予陆厌的。 “你……”爹爹瞬间苍老了许多,“你这大逆不道的混账东西!” 靳玄野向爹爹磕了个头:“望爹爹勿要迁怒于陆厌。” 爹爹默然不言,转身便走。 娘亲将靳玄野扶了起来,既心疼又失望地道:“你这孩子委实是离经叛道。” “不止是离经叛道,我罪大恶极。”靳玄野含着哭腔道,“我被陆厌逐出九霄门乃是自食恶果。” 娘亲趁机规劝道:“既然你与陆厌不可能两情相悦,不若……” 靳玄野坦诚地道:“娘亲,其实我只对陆厌有反应。” 言下之意是即便将俞晚娶回了家,俞晚都只能守活寡。 娘亲怔了一怔,她曾见过陆厌好几回,陆厌的确是天人之姿,莫怪乎世人为之倾心,但任凭陆厌的容貌再出众,陆厌亦非女子,于世俗不合,儿子不该被陆厌迷得神魂颠倒。 儿子到底才二十又一,兴许再长些年岁,便会从幼稚的迷恋中清醒过来。 眼下儿子正在兴头上,想必父母越反应,便越对陆厌情真意切。 左右陆厌不喜儿子,不若先将此事按下。 心下有了主意,娘亲将靳玄野扶回床榻躺下,小心翼翼地剥下其殷红的衣衫,为其上过药后,道:“为娘这便去俞家退婚,你且好生养伤罢。” 靳玄野面色煞白地道:“多谢娘亲。” 不久后,他高热不退,迷迷糊糊中,翻来覆去地向陆厌告白,求陆厌别赶他走。 他是三月初八开始发热的,断断续续地烧至三月十五上午方才退热。 期间,他被灌下了无数汤药,娘亲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他深感自己辜负了娘亲的教诲,可是他终究无法对陆厌死心。 瞧着娘亲疲惫的面孔,他却再再想起陆厌。 上一世的三月十五,他亲手害死了陆厌,使得三月十五成为了陆厌与其母亲共同的忌日。 而这一世的三月十五,他想见一见陆厌,并给其母亲烧些纸钱。 于是,他趁娘亲不注意,偷偷地跑了出去。 他不敢进九霄门,只在山下看,自是看不见陆厌的,但能距陆厌近一些也是好的。 殊不知,他来晚了半盏茶的功夫,若早上半盏茶,他便能撞见采买了供品后上山的陆厌。 他在日头落山前,赶到镇子,买了些纸钱,又寻了块荒地烧。 他亦不知自己与陆厌去的是同一家铺子。 他一边烧纸钱,一边喃喃道:“陆厌的娘亲,我唤作‘靳玄野’,我对不住陆厌,可是我心悦于陆厌,我要如何做,他才会回心转意?” 灰烬随风四散,逼得他想起了上一世陆厌的骨灰,继而陡地哭了出来:“陆厌,对不住,我很是想念你。” 相思太苦,他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后,他径自去见了娘亲,发问道:“街头巷尾皆传我与俞姑娘好事将近,娘亲为何言而无信?” 娘亲心怀希冀地道:“你当真不可将就于晚儿?” “不可。”靳玄野说罢,索性自己上门退婚。 面对俞晚及其父母,他愧疚难当,但仍是开门见山地道:“我心有所属,不能与俞姑娘成亲。” 俞晚不死心地问靳玄野:“你可会后悔?” 靳玄野摇首:“不会。” “好,你走罢,别再来了,我这辈子不想再见到你了。”俞晚不多看靳玄野一眼,一面拉着父母往里走,一面命管家送客。 做父母的当然咽不下这口气,齐齐甩开俞晚的手。 俞晚拦在父母面前,沉声道:“我才不要委曲求全,我只会同待我一心一意之人成亲。” 俞家是书香门第,俞父说不出甚么骂人的话,一口恶气堵得心口疼,只道:“是我们家晚儿不要你,不是你不要我们家晚儿。” 女儿家的名声自是较他的名声重要得多,靳玄野正色道:“确是俞姑娘看不上我,祝俞姑娘早日觅得良人。” 俞母却是不同,将靳玄野好生责骂了一通,才挽着女儿走了。 靳玄野回到家后不久,聘礼悉数被送了回来,挤得堂屋满满当当。 他又免不得被爹爹骂了,被娘亲劝了。 爹爹骂着骂着,见靳玄野没反应,气得七窍生烟,懒得再同他多费口舌。 而娘亲劝着劝着,自己哭了起来,靳玄野安慰了好一会儿,娘亲才止住哭泣。 靳玄野明白一时半刻,爹娘决计接受不了他为陆厌断袖一事,不过来日方才…… 来日方才…… 他与陆厌亦是来日方长么? 大不了他就孤独终老,反正他不会再同他人亲近了。 陆厌一直在搜查师祖的行踪,他若能将师祖抓了,献给陆厌,陆厌是否会准许他回九霄门? 他不由兴奋了起来,这真是个好主意,就算陆厌不准,至少他有理由光明正大地去见陆厌了。 然而,师祖必定不好相与,连陆厌都每每无功而返,要以此讨好陆厌怕是难于登天。 不论如何,他的当务之急是精进修为。 是以,待他一养好伤,便开始修炼了。 他天赋不差,甚至可谓是天纵英才。 但没个数百年,他绝赶不上陆厌目前的修为。 日复一日,他夙兴夜寐,修炼得极其刻苦。 许是将自己逼得太紧,他又发起了高热。 神志不清时,他甚至发了个春.梦,春.梦中的陆厌衣衫半褪,目含春情,以柔软的四肢缠紧了他,唤他“夫君”。 一转醒,他便发现自己的亵裤湿得一塌糊涂。 他捂着脸,时而回味春.梦,时而责备自己又玷.污了陆厌。 六月初,倏然电闪雷鸣。 他原本正在练剑,见状,匆匆赶回了九霄门。 他记得陆厌害怕打雷,因为陆厌的娘亲死于一个雷雨夜。 当他立于陆厌房门口,却心生胆怯,手堪堪覆上门扉,又放了下来。 陆厌大抵不想见他罢? 于是,他在房门口坐下了。 门内乃是他心爱的陆厌,他死死地盯着门扉,妄图窥见陆厌而今的模样。 上一回,打这么大的雷,他尚且不知自己对于陆厌的心意,怀着报复的心情,在陆厌体内逞凶,出了一回又一回,害得陆厌的肚子高高鼓起。 他还要陆厌给他生孩子。 现如今,莫要说是同陆厌交.欢了,他连这道门都进不去。 “爹爹,你为何不进来呀?” 他忽而听得一把童声,与幻阵当中所听见的一般。 想来是因为他太想与陆厌云雨了,才会生出幻听罢? 45、第四十五章 靳玄野揉按着太阳穴,暗暗地叹了口气。 这声幻听过后良久,他都未再生出幻听来。 并未有丁点儿声响从陆厌房中传出来,只有惊雷一声又一声地在他耳畔炸开。 不知陆厌是否睡下了? 不知陆厌是否已不再惧怕雷雨夜了? 就算陆厌依旧惧怕,他又当如何? 陆厌压根不愿见到他,当然亦不需要他安慰。 心脏倏然生疼。 是呀,陆厌将他赶走了,他此番前来属实是自作多情。 但他委实不舍得走,能离陆厌近一些也是好的。 他的手情难自禁地覆上了门扉,幸而在须臾之间寻回理智,猛然收了回来。 如此反反复复地不知折腾了多少回,东方突地浮出了一线鱼肚白。 该走了,再不走,他便要被陆厌发现了,陆厌会亲自赶他走。 他已能想象到陆厌会面无表情地命他滚,甚至再一次将他打晕。 他不怕自己难过,可是不想害陆厌心烦,遂钻入了细密的雨帘当中。 双足却不听使唤,直如被长钉死死地钉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瞧着门扉,好一会儿,方才背过身去。 他浑身湿透,面上满是水,他知晓不仅仅是雨水,还有泪水。 陆厌曾说他“好生爱哭”,现下他又哭了。 偏生是他背过身的那一霎,仇大夫端了安胎药来,叩了叩门:“阿厌,老夫送安胎药来了。” 仇大夫的音量不大,轻易地被雷雨声吞没了,以致于“安胎药”这三个字未能顺利传入靳玄野耳中。 “进来罢。”陆厌适才吐了一回,坐起身来,整了整自己的亵衣。 从仇大夫手中接过安胎药后,他白着脸一饮而尽。 他分明出身低贱,肉身却异常娇气,怕疼亦怕苦,但他只对师父与师兄说过,近年来,从未向任何人表露过。 这安胎药与师父喂给他的那些药相较容易入口得多,可他仍是觉得苦。 “多谢。”他面不改色地放下空碗,问道,“师兄如何了?” 仇大夫叹了口气:“君川身体无碍,迟迟不醒,只怕是……” 陆厌了然地接话道:“只怕是三魂七魄不齐。” 至于究竟少了几魂几魄,恐怕只有师父知晓了。 兴许师兄目前的身体不过是一具空壳,其中无一魂一魄。 须得去寻师父了。 “仇大夫,我托你做的用于安胎的药丸可做好了?” “好了。”仇大夫将药丸取了来,忧心忡忡地道,“阿厌,你自己小心些。” “嗯,师兄便劳你照顾了。”陆厌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道。 他这肚子略略鼓起,由于他本就清瘦,腰身更是不盈一握,故而瞧来只是长胖了些。 他本打算等雨过天晴再启程,奈何这雷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他索性穿妥衣衫,下了床榻。 出门前,他戴上了斗笠。 他本可教雨水近不得身,想了想,还是节省些力气为好,毕竟如若寻到了师父,必是一场恶战。 当年,他与师兄联手,才将将重创师父,令师父逃窜。 现如今,他孤身一人,纵然他的修为较之当年长进不少,但师父亦不会坐以待毙。 万一…… 他垂目望向自己的肚子,万一他有何不测,他与靳玄野的骨肉便要胎死腹中了。 但他若甚么都不做,留在九霄门待产,无异于引颈待戮。 怀胎十月方能生产,而今堪堪三月半,尚余六月半。 六月半太长,师父恨透了他们师兄弟,既对师兄下了手,便绝不可能安分这么久。 事实上,直至今日,师父都没有任何行动,已令他颇为诧异了。 出得九霄门,下了山,他顺手除了一头足有三丈高的黑熊精。 黑熊精轰然倒入水洼,激得水花四溅。 百姓鼓掌叫好,未多久,又赶来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陆厌依然戴着斗笠,遮住大半面容,身上的白衣一尘不染。 听闻这黑熊精刚才吞下了一十岁孩童,他当即剖开了黑熊精的肚子。 其中尚有些未及消化的残肢断臂,他面无表情地将残肢断臂层层拨开后,用血淋淋的双手,将孩童抱了出来。 索性这孩童是被黑熊精生吞的,未经咀嚼,浑身上下完好无损。 他将孩童抱于怀中,在百姓的注视中,按了几下孩童的心口,堵住喉管的那口气终是吐了出来。 孩童咳嗽不止,他身上俱是恶心的粘液与血液,双目被黏得结结实实,好容易张开了,见自己在一生人怀中,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只望着陆厌道:“我……我……” 陆厌不喜交际,虽与靳玄野的父亲算是旧友,但并非生死之交,不常往来。 他第一次见到靳玄野是在其满月宴上,而他第二次见到靳玄野则是其拜入九霄门那一日。 那一日的靳玄野方满一十又一,与眼前的孩童一般身量。 ——自打将靳玄野逐出九霄门后,他总是想起靳玄野,这真不是一个好习惯。 他从靳玄野处偷来了一个孩子,这孩子正在他腹中茁壮成长,除此之外,他与靳玄野再无瓜葛。 孩童眼尾的余光瞥见了黑熊精的尸体,这才回想起来自己不久前正在劈柴,黑熊精陡然出现,他连柴刀都不及举起来,已被黑熊精用巨大的爪子抓住,丢入了血盆大口。 他顿时后怕了起来,瑟瑟发抖。 陆厌见状,不由心软,拍了拍孩童的后背,安慰道:“莫怕,这黑熊精死了。” “安儿……”忽然有人冲了过来,一把从陆厌怀中夺走了孩童。 陆厌抬首一望,来者乃是一三十左右的妇人,想来是这孩童的娘亲。 他瞧着妇人与孩童抱头痛哭,心生羡慕。 他没有娘亲了,早在一千三百又十一年前,他便没有娘亲了,当时他与这孩童差不多大。 而他的孩子没有父亲,只有他这个“娘亲”。 不知这孩子可会嫌弃他这个“娘亲”并非女儿身,与别人家的“娘亲”不同。 他不如当孩子的父亲罢?将自己十月怀胎,一朝生产之事瞒下来。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而有人道:“是‘九霄仙子’,为民除害之人乃是‘九霄仙子’!” 一旁的樵夫奇道:“‘九霄仙子’不该是女子么?” “九霄门不收女弟子,‘九霄仙子’当然是男子。” “也是,那好端端的七尺男儿为何会被称作‘九霄仙子’?” …… 类似的闲言碎语陆厌听过很多回,不过这一世他是第一次听。 上一世,靳玄野同他虚与委蛇之际,亦曾唤过他“九霄仙子”。 翌日,靳玄野对他痛下杀手。 尽管陆厌早已对“九霄仙子”这一称呼麻木了,思及此,登地心口发闷。 他摸了摸心口,继而持剑对着黑熊精的尸体砍了一剑,这尸体随之皮肉分离,且肉被分成了无数块。 “卖了改善生计罢。”他说罢,转身便走。 猝然间,他身后的肉块居然如同有自主意识一般将自己累成了黑熊精生前的形状,进而披上皮毛,抬起熊掌,冲着陆厌一掌拍下,直要将陆厌拍成肉泥。 46、第四十六章 弹指间,黑熊精的皮肉再度分崩离析,进而碎落一地。 无人看清“九霄仙子”是否出手了。 “九霄仙子”的佩剑“清朗”并未出鞘。 那是何人相助于“九霄仙子”? 再一弹指,一袭如雪白衣的“九霄仙子”已然不见踪影了。 诸人唯恐这黑熊精又活过来,遂商量好了,轮流值守。 过了足足三日,黑熊精都未再动弹一下,百姓们才将其分了,以改善生计。 一月又一月,陆厌显怀了。 下山两个月以来,陆厌每见不平事,皆拔剑除恶。 他未能寻到师父,但他清楚师父一直在监视他,且时不时地制造些事端来折腾他。 显而易见,师父早已发现他珠胎暗结之事,只因无甚把握将他拿下,所以正耐心地等着他临盆,以求一击即中。 眼下若回九霄门,定然会连累门中众人,自是回不得的。 罢了,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 是夜,他堪堪躺下,肚子忽然被踢了一下。 他已许久不曾孕吐,若非肚子大得不同寻常,他几乎感受不到孩子的存在。 而今日,他终是感受到了仇大夫所说的胎动。 他顿时双目生泪,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无比温柔地道:“你要乖乖长大,爹爹定努力保你周全。” 孩子像是听懂了,朝着他的掌心踢了一下。 不知这孩子会长得像他,抑或像靳玄野? “玄野,我很想你。” 啊,不行。 靳玄野已为人夫,他想不得。 “娘子,我在。” 忽有一只手从他身后探过来,覆上他的肚子,又在他耳畔道:“我在娘子体内出了那么多回,总算是见到成效了。” 他回过首去,见得与靳玄野一模一样的眉眼后,面无表情地道:“那老不死的在何处?” 话音未落,他业已下了床榻,剑指赝品。 此番他确信自己并不在幻境之中,且这房间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那么眼前这赝品究竟是甚么东西? 见对方不答,他将其左臂齐肩砍下,接着是右臂、左足、右足,直至将其削成人棍,淌了一床榻的血。 “靳玄野”可怜兮兮地道:“娘子,好疼呀。” 陆厌再次问道:“那老不死的在何处?” “靳玄野”答非所问:“娘子不是心悦于我么?” “嗯,我心悦于靳玄野。”陆厌面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心悦于靳玄野,是走火入魔之故也好,是一夜夫夫百日恩之故也罢,总而言之,他心悦于靳玄野,诚如靳玄野所言,他仅能被靳玄野勾起情.欲。 仇大夫曾说过不少妇人一旦身怀六甲,欲.望会远胜从前。 仇大夫因此耳提面命地叮嘱他不许纵欲,以防伤及胎儿。 不过靳玄野不在左右,他连自.渎都未做过,可谓是自律禁欲。 “可你不是靳玄野。”他收起思绪,淡淡地道。 虽然没了四肢,“靳玄野”竟是从床榻跳下,蹦到了陆厌面前索吻。 陆厌偏过首去,一字一顿地道:“你不是靳玄野。” 人棍充耳不闻:“你怀着我的种,却不肯被我亲,莫不是打算给孩子找个便宜爹?你这三心两意的贱人!” 想必问不出甚么来,陆厌懒得再同其废话,干脆利落地将其砍成了肉泥。 须臾,这肉泥复又长成了“靳玄野”。 ——这手法与观世音像如出一辙,无趣得很。 现下他并非身处幻境,将赝品身上的傀儡丝砍尽,肉泥便长不成“靳玄野”了。 少时,他瞥了眼现出原形的灰毛老鼠,换了间客房。 至此之后,那老不死的再未将活物变作靳玄野。 又半月,时值中秋,因为杀了一伙占山为王的匪徒,陆厌受县太爷相邀,与百姓同乐。 他一面饮着桂花酒,一面瞧着载歌载舞的男女老幼,直觉得愈发寂寥。 “九霄仙子。” “陆公子。” 时不时地有人来敬酒,以示感谢。 陆厌酒量尔尔,不敢多饮,一则对胎儿不好,二则生怕醉酒,意识混沌,不慎着了那老东西的道。 由于他寡言少语,敬酒之人皆说不上两句话,便自觉地走了。 只县太爷话太多了,不断地夸赞自己的长女是如何如何得宜家宜室,末了,还让长女来向他敬酒。 他抬首望向含羞带怯的妙龄少女,不及说话,那妙龄少女竟已将手中的桂花酒一饮而尽,继而直白地道:“陆公子认为我如何?” 他不假思索地道:“谢姑娘美意,恕我消受不起。” 妙龄少女脸皮薄,适才借酒壮胆,鼓足了勇气,闻言,伤心地走了。 县太爷一指周遭的少女们,道:“恩公若是看不上小女,这些姑娘可有能入眼的?” 陆厌心知县太爷是想借由姻缘将自己留下来,以免再生匪患,索性坦言道:“我乃是断袖,不喜女子。” 此言一出,少女们全数面露错愕。 陆厌提声道:“我确是断袖,并非可托付终身的良人。” 少女们不是失望离去,便是不死心,凑上来敬酒。 县太爷在短暂的震惊过后,道:“本县多得是青年才俊,陆公子如若愿意大可挑上一挑。” 在陆厌眼中,再多的青年才俊加起来都及不上靳玄野。 于是他摇了摇首:“不必了。” 县太爷还要再劝,陆厌却已不知去向了。 自从靳玄野拜入九霄门,年年都陪着陆厌过中秋。 是以,陆厌习惯了有人一道过中秋,才会答应县太爷的邀请。 为了耳根清净,这中秋他注定得一人过了。 不,不是一人,他腹中正怀着他与靳玄野的骨肉。 而后,他买了桂花茶与月饼,又寻了间客栈住下。 一开窗,他便能望见圆月,一如往年。 他沐浴着清亮的月光,捏起一块月饼,咬下一口,一时间,满口生甜。 良久,他低声呢喃道:“又是一年中秋,玄野,你过得可好?” 他顿了顿,又道:“你与俞姑娘是否如胶似漆,形影不离?俞姑娘是否已怀上你的骨肉?” 47、第四十七章 陆厌于大庭广众之下声称自己乃是断袖一事不胫而走,没几日,天下皆知。 陆厌成名日久,旧识甚多,每每遇上,对方不是欲言又止,便是好言相劝,亦有自荐枕席的。 有龙阳之好的修士少之又少,鲜有耳闻,而陆厌是其中声名最盛的。 作为修士,原先的陆厌算得上循规蹈矩,此番可谓是离经叛道,自甘堕落,自然成了天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陆厌却不觉得被天下人知晓自己乃是断袖有何不可。 对欲言又止者直言相告,对出言规劝者矢口拒绝,至于自荐枕席者,他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日子一久,他在天下人口中从“天人之姿的‘九霄仙子’”沦为了“玷.污九霄门千年清誉的‘死断袖’”。 他淡泊名利,只消好事者不当面口出恶言,惹他生气,一概不管。 倘使他怀有身孕一事被公之于众,他的名声将会更加狼藉。 待胎儿在他腹中长至九个月大,他瞧来亦只是丰腴了些,大抵是他常年辟谷的缘故。 临盆在即,以免连累无辜者,他在深山老林寻了间被猎户所废弃的竹屋,收拾干净,住下了。 一日,两日,三日,四日过去了,那老不死的并未现身。 他维持着九霄门中的习惯,同样的时辰起身,同样的时辰入睡。 第五日,直至日上三竿,他都未推开竹门,还有痛苦的呻.吟隐隐约约地从竹屋传出。 ------ 灵谷道人生得仙风道骨,此刻正藏身于枯黄的竹林当中,监视着自己不孝的小徒弟。 他自认待陆厌不薄,若非他施予援手,陆厌早已是一把饿殍,哪里能当上堂堂九霄门掌门的师弟? 陆厌狼子野心,惯会伏低做小,哄得其师兄团团转。 师兄弟俩人竟是在千年前将他这个德高望重的师父赶出了九霄门,还妄图赶尽杀绝。 所幸他福大命大,修为业已回到全盛时期。 而他的好徒儿似乎快要生产了,正是他清理门户,报仇雪恨的良机。 他并不清楚陆厌是何时被他的好徒孙弄大肚子的,但他记得陆厌是在三月初将靳玄野逐出师门的,此后俩人再未见过,而眼下已是十一月中旬,算算日子差不多是该临盆了。 陆厌是一味适合做药人的好材料,不知由其亲自孕育的胎儿如何? 如若那胎儿亦适合做药人,有两个药人在手,他何愁不能羽化飞升? 想到这儿,他不禁心痒难耐。 鉴于他上一回便是着了陆厌的道才会一败涂地,这一回自是小心谨慎。 又耐着性子观察了约莫两个时辰,他方才以掌力震断门栓,进而推开了竹门。 然而,他环顾左右,却不见陆厌。 显而易见,陆厌还未临盆,是故意引他进这竹屋的。 按照陆厌的脾性,十之八.九不会设甚么陷阱。 他并未瞧见陆厌出这竹屋,那么陆厌当然尚在这竹屋里头。 所以…… 他抬首一望,果然见得一道银光直冲向他。 他侧身一闪,令陆厌的“清朗”落了空。 陆厌自不会以为自己能一击即中,一击不成再是一击。 灵谷道人唤出“问道”来,挡住了陆厌一剑。 两剑相击,发出“铮”的一声。 ——这“问道”乃是九霄门掌门的象征,陆厌与谢君川赶走灵谷道人后,“问道”便由谢君川所得。 想来是谢君川身陷清风山之际,被灵谷道人抢走了“问道”。 俩人过了百余招后,面对面地立于竹屋的废墟中。 灵谷道人盯着陆厌隆起的肚子,不怀好意地嘲弄道:“你瞧瞧你这副鬼样子,没了为师的看顾,居然被小你一千多岁,修为远不及你的师侄搞大肚子,成了不男不女的怪物。” 陆厌面无表情地道:“师兄的三魂七魄在何处?” 灵谷道人不答,只接着道:“被师侄操弄的感觉如何?” 陆厌默然不言,抬手便是一剑。 灵谷道人轻易地躲过了,又道:“莫不是你生性淫.荡,勾引了靳玄野?” 陆厌又是一剑。 灵谷道人逼到陆厌跟前:“为师收了你这个下贱胚子当弟子,委实是师门不幸。” 这些话伤不了陆厌分毫,陆厌面色如常。 “啊,为师想起来了……”灵谷道人恶劣地道,“为师记得你生母是妓子罢?不知被多少客人用过,才生下了你这个喜欢被师侄睡的孽障。” 陆厌心下大怒,面上不显,招招狠厉,急欲取灵谷道人的性命。 “来,阿厌,同为师说说你是如何勾引为师的好徒孙的?脱光了衣裳,对他摇臀摆胯?为师只知你这副身体可做药人,万中无一,岂料,你这副身体更适合做小倌。”灵谷道人言辞粗鄙,瞧来却依旧仙风道骨,与陆厌初见那日别无二致。 靳玄野折辱陆厌之时,陆厌曾认为自己与小倌无异,一样得张开双腿,由别人品评;一样得用唇舌伺候对方…… 但后来,靳玄野再未折辱过他,且待他很是温柔。 他这副身体的确极易动情,不过对象只能是靳玄野。 是以,灵谷道人这话伤不了他。 灵谷道人促狭地道:“你若挂牌,不知一夜可得几枚铜板?啊,为师险些忘了,你可是声名远扬的‘九霄仙子’,得值不少铜板。呵,甚么‘仙子’,不过是个屁股痒得欠男人操的贱人。对了,你已不是‘九霄仙子’了,而是‘死断袖’。” “好生聒噪。”陆厌一剑直取灵谷道人的咽喉。 与此同时,“问道”抵上了陆厌浑圆的肚子。 为了腹中骨肉,陆厌不得不后退。 “你这肚子快生了罢?不知是否有人愿意买你一夜?”灵谷道人身形一动,到了陆厌身后,手指随即覆上了陆厌的肚子。 自从怀上了身孕后,陆厌的身体日渐笨拙,对付些道行粗浅的妖魔鬼怪自是不在话下,可是要对付已恢复全盛时期功力的老不死的,确实费劲。 陆厌反手朝着灵谷道人拍了一掌,逼得其后退数步。 而后,陆厌默念剑诀,“清朗”旋即飞至半空,化出千万重影。 一时间,天地间密密麻麻俱是剑影,连不远处的竹林都瞧不见丁点儿了。 陆厌并不天真,深知只这一招绝不可能重创灵谷道人。 他乃是灵谷道人的弟子,他的招式路数即便刻意改过,灵谷道人亦能猜出七七八八。 下一息,他见得“清朗”将灵谷道人一剑穿心,心里一惊。 这般容易么? 再下一息,他竟发现自己亦被一剑穿心了。 也好,“问道”回来了。 他正欲拔出“问道”,“问道”却已不见了。 紧接着,“问道”化出重重剑影来,与“清朗”对峙。 灵谷道人轻蔑地道:“好徒儿,你这一招,师父亦会。” 俩人御剑过招,风云变色,百余招过后,陆厌的体力渐渐不支。 偏生此时,肚子陡然疼得厉害,且有些微液体从下.身流出,应当是他的羊水破了,较仇大夫估算的日子早了十日,想必是他动了真气之故。 雪上加霜便是如此了。 灵谷道人见状,冲着陆厌笑道:“为师的好徒儿快生了,需要为师接生么?” 陆厌不理灵谷道人,心念一动,“清朗”已然将灵谷道人团团围住。 “好徒儿,为师在这呢。”灵谷道人的身影从剑光中慢慢地显现了出来,正在陆厌三步开外,且灵谷道人心口一点伤也无,其身上只有些无关紧要的伤口。 果不其然,陆厌方才根本没击中灵谷道人,那灵谷道人分明仅是一道幻影。 若非陆厌即将临盆,得分神注意肚子,否则区区幻影断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陆厌指尖一点,无数“清朗”齐齐冲向灵谷道人的后心。 可惜,未及将其后心贯穿,不可计数的剑影没入本体,随本体跌落在地。 陆厌手指一动,“清朗”飞入他掌中,他当即向着灵谷道人劈去。 灵谷道人一面以“问道”抵御,一面关切道:“阿厌,你快生了,仔细胎死腹中。” 陆厌额上、手上青筋暴起,“问道”一分分地被压了下去,再下去一寸,便会嵌入灵谷道人的脑袋。 猝不及防间,一大股羊水猛地从体内流泻而下,陆厌因此稍稍一怔,便是这一怔,他反是被灵谷道人抵上了咽喉。 肌肤被剑尖破开,一丝猩红溢出,衬得陆厌肤白如雪,颜色更盛。 灵谷道人没断袖的癖好,此刻却不禁感慨:“便宜靳玄野那混小子了。” 下.身几乎被羊水浸透了,陆厌苦思冥想着该如何破局,并不求饶。 灵谷道人垂目一扫,继而朝着陆厌的右臂砍去。 陆厌并非善类,须得教其再无反抗之力,他方能安心。 那么如何教陆厌再无反抗之力? 无疑是将其做成人彘。 48、第四十八章 灵谷道人的剑锋不及没入陆厌的皮肉,倏忽之间,一道金光自陆厌高高隆起的肚子流淌出来,须臾,裹了陆厌满身。 这金光不知是甚么东西,坚硬无比,密不透风,“问道”居然对其毫无办法,使得灵谷道人的计划落了空。 陆厌甚是惊诧,一手执着“清朗”,直指灵谷道人,一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柔声道:“是你在保护爹爹么?” 灵谷道人绝不相信区区尚未降生,连神志都不具备的胚胎能奈何得了他,想来定是陆厌在捣鬼。 陆厌定了定神,一剑冲着灵谷道人刺去。 灵谷道人侧身闪过,嗤笑道:“当徒弟的如何敌得过师父?更何况,你眼下身怀六……” 话音还未落地,他忽觉后颈一疼,下意识地探过手去,赫然摸到了剑身。 他当即将其拔出,溅了一身的血,幸而伤口不太深,远不致命。 一时间,陆厌觉得自己一厢情愿地生出了幻觉来。 他眨了眨眼,幻觉却并未消失,反而愈发鲜明。 紧接着,他听闻那幻觉唤他:“师叔,我来帮你。” 师叔! 师叔…… 他仅有一个师侄,便是靳玄野。 靳玄野…… 他定了定神,不予理睬,提剑直逼灵谷道人的各大要害。 由于怀胎九月有余,他的身形臃肿发沉,但这一剑却格外漂亮,堪称翩若惊鸿,弹指间已将灵谷道人浑身的要害悉数刺穿,使之血流如注。 “师叔。”靳玄野足尖一点,飞身至陆厌面前。 陆厌终是确定了这靳玄野绝非他的幻觉,与此同时,他脑中响起了十里八乡百姓对于俞晚与靳玄野是如何如何般配的赞美与艳羡。 不管他对靳玄野是多么得思之若狂,他们终究修不成正果。 靳玄野见陆厌依旧面无表情,怯生生地道:“师叔不愿见我?” 陆厌不答,对着灵谷道人便是一剑。 靳玄野泫然欲泣,吸了吸鼻子,方才与陆厌并肩而战。 灵谷道人身受重伤,被左右夹击,支撑了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败下阵来。 陆厌瞪着灵谷道人,质问道:“师兄的三魂七魄何在?” “自是在……”灵谷道人一拊掌,陆厌突地被掐住了脖子。 好在有金光保护,陆厌不觉难受。 “师叔!”靳玄野见状心急如焚,乍见陆厌一身金光,方才略略松了口气。 只是这金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厌为何肚皮浑圆,莫不是患了重疾? 师父又为何会掐着陆厌的脖子? 他将陆厌细细端详了一番,所幸除却心口,其它伤处并不严重。 不论如何,他得先杀了眼前这胆敢伤害陆厌的恶徒。 自从被陆厌逐出九霄门后,他便日夜勤勉,颇有成效。 灵谷道人身受重伤,盯着靳玄野道:“我这小徒儿出身于勾栏院,生性放荡,床笫之间必然花样百出,将你伺候得很是舒爽罢?” 这恶徒果真是陆厌的师父,他的师祖。 靳玄野勃然大怒:“我不许你这老不死的这般诋毁师叔。” “我可怜的徒孙已然被这欺师灭祖的贱人迷得神魂颠倒了。”灵谷道人叹了口气,“早日回头是岸罢。” 陆厌亦曾教自己回头是岸,但靳玄野早已下定决心非陆厌不可。 陆厌乍见靳玄野身后凭空出现了无数把“问道”,慌忙提醒道:“仔细身后!” 灵谷道人手指一动,“问道”争先恐后地向靳玄野刺去,直欲将其刺成刺猬。 靳玄野一跃而起,到了灵谷道人身后,以其为肉盾。 灵谷道人杀靳玄野不成,猝不及防地变作了刺猬。 靳玄野将“昭明”横在灵谷道人喉间,作势要将其脑袋砍下。 灵谷道人神色平静:“你便不怕那贱人一尸两命?” 一尸两命? 却原来,陆厌并非患上了重疾,竟是珠胎暗结。 可陆厌不是女子,岂会珠胎暗结? 靳玄野情不自禁地望向陆厌,以不敢置信的眼神勾勒着陆厌隆起的小腹,堪堪启唇,唇瓣骤然颤抖得厉害,他抿了抿唇,正欲出声,嗓子眼倏然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单音:“我……我……” 他缓了好一会儿,方才结结巴巴地说出完整的话来:“师……师叔怀……怀上……怀上了我的……我的骨肉?” 猝然被灵谷道人当着靳玄野的面揭破自己怀有身孕一事,陆厌登时不知该当如何反应。 靳玄野早已同俞晚成亲了,而他却恬不知耻地怀上了有妇之夫的骨肉。 他略略垂下首,心虚得不敢看靳玄野的双目:“他乃是我自己的骨肉,与你毫不相干。” 靳玄野不通生产之事,全然不知陆厌这肚子有几个月的身孕。 “与我毫不相干……所以……所以师……师叔业已心有所属?”他顿了顿,挤出笑容来,“他待师叔可好?他若敢欺负师叔,师叔只管告诉我,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不要,亦要教他碎尸万段。” 心爱之人怀上了别人的骨肉,真真令他心如刀割。 兴许陆厌将他赶下山不久,便与那人你侬我侬了。 兴许陆厌便是因为那人,将他赶下山的。 但他被赶下山当日,还同陆厌交.欢了。 他心乱如麻,只一点一清二楚——无论陆厌心悦于何人,因何人而身怀六甲,他皆无权过问。 陆厌见靳玄野的眸色忽明忽暗,最终暗了下去,心疼不已。 可是靳玄野已与俞晚拜堂成亲,绝非他所能染指,故而,他一字一顿地道:“他待我极好,你毋庸操心。” “我……”靳玄野一时语塞。 陆厌狠心地道:“靳玄野,我与他两情相悦,且你早已被我逐出九霄门,不再是我的师侄,你有何资格干涉我的私事?” “我……我确实没资格干涉师叔的私事,我……” 陆厌断袖之事经由陆厌之口而出,被传得沸沸扬扬,害得靳玄野心怀奢望,巴巴地来寻陆厌,此时此刻,奢望被陆厌亲自击碎,靳玄野直觉得喘不过气来。 灵谷道人当然清楚自己这小徒弟肚子里怀的就是靳玄野的野种,不过他并不打算好心地告诉靳玄野。 脖子上正被靳玄野架着剑,他一直未能寻到靳玄野的破绽,咽喉甚至已经被靳玄野割开了。 现如今,靳玄野却是破绽百出,正是他取其性命的好机会。 然而,“问道”未及洞穿靳玄野的心肝脾肺,忽地被“清朗”击倒在地。 可恶的陆厌。 陆厌仍是一身金光,就算被谢君川掐着脖子,却吐息正常。 灵谷道人阖上双目,施展身法,到了谢君川身后,而后一掌覆上谢君川的背脊。 不多时,原本纹丝不动的金光随着一声脆响,长出了一线裂痕。 裂痕霎时大得可怖,谢君川探入手去,连手臂被割得鲜血淋漓都浑不在意。 陆厌闪避不能,这回当真被谢君川掐住了脖子,即刻吐息滞塞,又被淅淅沥沥的鲜血浇了一身。 49、第四十九章 陆厌与他人两情相悦,甚至以男子之身怀上了对方的骨肉…… 陆厌怀上了对方的骨肉…… 对方待陆厌极好…… 而自己没资格干涉陆厌的私事,连对方姓甚名谁都没资格问。 靳玄野萎靡不振,失魂落魄,良晌方才回过神来。 灵谷道人已然脱离了他的掌控,正立于陆厌身侧,一派慈祥地注视着谢君川将陆厌活生生地掐死。 “师父,松手!”他几近撕心裂肺,而谢君川毫无反应。 对了,陆厌适才曾要灵谷道人将师父的三魂七魄交出来。 是以,眼下的师父不过是灵谷道人的牵线木偶。 擒贼先擒王。 但陆厌面色涨红,显然快被掐死了。 目前师父身上并无傀儡丝,只需挑断师父的手筋,应当便能奏效。 然而,他尚未出剑,师父身上已长出了密密麻麻的傀儡丝,他该死的师祖明显看破了他的意图。 有了傀儡丝,就算他砍下师父的双臂,傀儡丝亦能马上将其缝合,无济于事。 况且灵谷道人既然在场,即便他砍断所有的傀儡丝,傀儡丝亦能马上长出来。 故而,他只得试着用笨法子——用双手去掰师父的手。 陆厌不敢看靳玄野,又舍不得不看。 靳玄野稍稍消瘦了些,轮廓分明,少年气渐渐褪去,显露出了成熟男子的风貌。 有了家室的少年快要长成大人了。 他心下既感慨又酸涩。 不管靳玄野如何使劲,纵然将师父的十根手指全数掰断了,都无法将陆厌救出,但至少给了陆厌喘息的功夫。 陆厌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遂一指灵谷道人,示意靳玄野先对付灵谷道人。 灵谷道人虽然佯作无事,不过若真无事,为何不对靳玄野下手? 人须得血液方能存活,任凭灵谷道人道行再高,体内的血液绝不可能较寻常人多上数倍,已然失血过多,必定不堪一击。 灵谷道人被陆厌一指,转身便走。 弹指间,靳玄野挡住了他的去路。 灵谷道人见状,只能命谢君川松开陆厌,转而对付靳玄野。 谢君川教导靳玄野的时日远不及陆厌多,所幸谢君川与陆厌的招式路数相仿,加之谢君川实乃区区空壳一副,略显僵硬,靳玄野自是占了上风。 陆厌喘匀了气后,如法炮制地掐住了灵谷道人的脖子,发问道:“师兄的三魂七魄何在?” 灵谷道人不答,陡然间,陆厌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傀儡丝缠住了。 傀儡丝迫使陆厌松手,陆厌不肯,手上被割开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靳玄野急切地道:“师叔!” 陆厌闻言,面无表情地瞥了靳玄野一眼:“管好你自己便是,不必管我。” 而后,他竟是收紧了双手:“说是不说?” 十指指骨从无数道伤口中裸.露了出来,倘使换作寻常人十指早已被剁成肉泥了。 靳玄野正与谢君川缠斗,陆厌不要他管,他岂能舍得? 他眼尾的余光一直在往陆厌处瞟,见状,急声劝道:“师叔,别做傻事。” 陆厌充耳不闻,手指循着由靳玄野割开的破口,挑起灵谷道人后颈的一块皮肉,一边轻轻抚摸着森白的骨头,一边慢条斯理地道:“你既不愿说,便由我来猜猜你会将其藏在何处。” 说话间,傀儡丝缠上了他的脖颈。 “啊,我知道了,想必藏在你体内。”他对于傀儡丝视而不见。 灵谷道人急欲操控傀儡丝将陆厌的头颅割下,奈何一心两用甚是困难,陆厌的头颅尚且在项上好端端地长着,谢君川这废物却已败下阵来。 靳玄野以“问道”将谢君川的左肩钉死在地上,继而向着陆厌疾奔,方至陆厌左近,右手居然不听使唤了,持着“昭明”直直地朝着陆厌的颈项砍去。 ——是傀儡丝在作祟! 靳玄野拼命地想要收回手,但似乎……似乎来不及了。 即使不将陆厌的脑袋砍下,他恐怕亦要从陆厌脖颈上割下一大块肉来。 他眼睁睁地盯着自己的手,恨不得将其砍下。 可惜,来不及了。 啊…… 他不敢看,猛地阖上了双目。 “我没事,别怕。” 突然,他听见了陆厌的声音。 陆厌还活着? 陆厌还活着!没被他所杀! 他掀开眼帘,只见不久前碎裂的金光复又长好了,不止是“昭明”,连傀儡丝都挡住了。 先前羊水便破了,眼下流了更为厉害了。 恐怕再过不久,就要阵痛了。 一念及此,阵痛陡然降临,继而蔓遍陆厌的四肢百骸。 陆厌面色如常,一手依旧扣着灵谷道人的脖子,一手用力扯破了灵谷道人的上衣。 靳玄野不知陆厌意欲何为,只提醒道:“师叔,师父过来了。” 陆厌巡睃着灵谷道人的上身,接着扯下了灵谷道人的下裳。 靳玄野出剑挡住了谢君川一击,由于分神注意陆厌,须臾,不慎被谢君川从左上臂削下了一大片肉。 陆厌瞥见靳玄野鲜血直流,抿了抿唇瓣,下一息,他的五指没入灵谷道人左腿膝盖上一寸,从其中取出一只较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匣子。 “阿厌,不许打开。”灵谷道人突地从怀中取出一只骨铃,轻轻一摇,响声颇为清脆。 陆厌本想打开匣子,放师兄的三魂七魄出来,听得此言,竟然乖乖地停了手。 他凝视着骨铃,含笑道:“却原来是做这用处了。” “松开为师的脖子。” “替为师穿上衣衫。” “把匣子呈上来。” “跪下,向为师磕头谢罪。” 灵谷道人的命令,陆厌一一照做了。 靳玄野惊愕地道:“师叔,你这是作甚?” “你不是问我为何少了两根肋骨么?”陆厌淡淡地道。 陆厌的言下之意是…… 靳玄野盯住了灵谷道人手中的骨铃,这骨铃是由陆厌的肋骨打磨而成的,因而能通过骨铃操控陆厌。 灵谷道人抚摸着陆厌虔诚点地的后脑勺,之后,他抬脚去踹陆厌浑圆的肚子,却是被金光阻止了。 陆厌一袭白衣,纵然沾了水渍亦不太显眼,而此刻由于羊水委实太多之故,下裳全然被黏在了腿上,变得格外扎眼。 陆厌对于灵谷道人恶劣的打量恍若未觉。 而靳玄野愈想挣脱谢君川,便愈挣脱不得,更救不了陆厌。 靳玄野心疼欲裂,又听得灵谷道人道:“阿厌,你快生了,可要为师为你接生?” 陆厌快生了,倘若他没记错,应是“十月怀胎”。 如今乃是十一月中旬,一月中旬之时,他几乎日日缠着陆厌教他剑术,除了师父,不见陆厌同任何人过从甚密。 二月十五,他破了陆厌的童子之身,所以……所以……哪怕陆厌移情别恋,陆厌腹中的胎儿必然是他的骨血。 上一世……上一世的陆厌是否亦怀上了他的孩子? 他是否亲手杀害了陆厌与孩子? 陆厌眼见靳玄野被师兄刺穿了腰腹,鲜血淋漓,提声道:“勿要多想,专心对敌。” 有甚么液体正“滴答滴答”地从陆厌的下.体流淌而下,濡湿了一大片尘土。 灵谷道人说陆厌快生了,这便是羊水? 靳玄野心如擂鼓,毫不设防地望住了陆厌:“师叔,请告诉我,你怀的究竟是不是我的骨肉?” 显而易见,自己若答“不是”,靳玄野便要任人宰割。 于是,陆厌被迫颔首道:“是,是你的骨肉。” 靳玄野知晓自己卑鄙无耻,又不由喜形于色:“真是我的骨肉?” 说这话之时,谢君川的剑在靳玄野腰腹转了一周,挤出了更多的血液。 陆厌心惊胆战地道:“靳玄野,别死。” 靳玄野捏住了谢君川的剑尖,问陆厌:“师叔还有甚么要同我说?” 这靳玄野太会用己身安危拿捏陆厌了,陆厌恨得牙痒痒,却不得不就范:“从来没有别人,我心悦于你,这一生只心悦于你。” 对着有妇之夫倾吐爱意教陆厌觉得自己恬不知耻,偏生别无他法。 靳玄野心满意足地应承道:“好,我会活下去的。” 50、第五十章 灵谷道人拊掌道:“好一对神仙眷侣。” 话音未落,他摇动骨铃,下令道:“阿厌,杀了靳玄野。” 陆厌自是不肯,体内残余的十根肋骨霎时疼得难以言表,更是牵动了通体的筋脉,与阵痛呼应,逼得他泌出一层热汗,犹如堪堪被人从水中打捞出来。 他吸了口气,透过盈着汗珠的羽睫望向靳玄野,厉声道:“快走!” 靳玄野矢口拒绝:“我绝不会抛下师叔与我们的骨肉。” “你改日再来救我们便是,今日你且先走罢。”陆厌见自己不受自控地朝着靳玄野走去,五内俱焚,“快走,我怕自己会杀了你。” 靳玄野摇首道:“不走。” “走罢。”陆厌宽慰道,“师父舍不得杀我,亦舍不得杀我们的孩子,你放心罢,走,快走。” 靳玄野并不认为灵谷道人心存善念,陆厌这般说若不是在骗他,便是陆厌及其腹中的胎儿对灵谷道人有用。 有用…… “莫不是……”他怒目而视,“你莫不是想将他们做成药人?” 灵谷道人纠正道:“阿厌本就是贫道的药人,不过是中途行差踏错,脱离了贫道的掌控而已,至于阿厌所孕育的骨肉,想必亦是做药人的好材料。” “好徒孙,说来你还得感谢师祖将你师叔做成了药人,否则,就算你将你师叔□□了去,他都不可能怀上你的种。” 他和颜悦色地瞧着自己的徒孙,衬着竹林被风拂过而发出的沙沙声,若不听他所言,当真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我感谢你这老不死的做甚么,厚颜无耻。我才不想师叔怀上我的骨肉,我不忍见师叔受罪,且师叔并非心甘情愿。”靳玄野格开谢君川一剑,于剑啸中,猝然听得陆厌道:“不,我是心甘情愿的,我先前不知自己能怀孕,但能怀上你的骨肉,我很是欢喜。” 靳玄野端详着陆厌圆滚滚的肚子道:“很是欢喜?” “嗯,很是欢喜。”既然已经表白过了,这没甚么不可说的,陆厌的面色柔和了下来,“快些走罢。” “我不走。”靳玄野眼见羊水从陆厌腿间汹涌而下,忧心忡忡地道,“师叔,你还好么?” “无妨。”陆厌当然撒了谎,而今的他一点都不好,甚至觉得可能会胎死腹中,但他不会说与靳玄野听。 他拼了命地阻止,奈何他的身体仍是在骨铃的操控之下与师兄一道对靳玄野形成了夹击之势。 靳玄野生怕伤着陆厌,左右夹击之下,不久便伤上加伤。 灵谷道人盘腿调息,陆厌在剑尖擦过靳玄野面颊之际,低声道:“你且先将那老不死的藏在衣袂的匣子破开。” 靳玄野微微颔了颔首,而后,足尖一点,到了灵谷道人面前。 他背后空门大开,陆厌不顾疼痛,违背命令,挡下了师兄的攻击,以护住靳玄野。 明明每一寸皮肉俱是颤抖得不成样子,陆厌却是面无表情,动作亦是干净漂亮的。 靳玄野趁灵谷道人不备,刺穿了匣子。 待灵谷道人反应过来,困于匣子当中的三魂七魄业已飞入谢君川体内。 不过谢君川身上尚且缠满了傀儡丝,摆脱不了灵谷道人的钳制。 灵谷道人赶忙命谢君川击杀靳玄野。 陆厌浑身湿漉漉的,一面替靳玄野抵挡谢君川的攻势,一面急声道:“师兄,师兄,你清醒些!” “小师弟……小师弟!”谢君川急急收回刺向陆厌心口的剑。 傀儡丝令谢君川再刺,谢君川不肯,顿时被傀儡丝割出了无数道伤口。 陆厌忍着疼痛,提起“清朗”,催动内息,刺目的剑光利落地切断了谢君川身上大部分的傀儡丝。 紧接着,剑光一滞,陆厌一手捂住肚皮,一手切断了余下的傀儡丝。 “啊……”他以剑尖点地,以支撑自己的身体。 谢君川的目光定在了陆厌浑圆的肚子,蹙眉道:“为何会如此?” 陆厌直截了当地道:“我怀上了玄野的孩子。” 谢君川心下疑问甚多,不过如今并非发问的良机,他飞身至靳玄野身侧,与其一同对付灵谷道人。 师徒俩人是第一次联手对敌,配合不佳,所幸终究是师徒,过了一会儿,便默契起来了。 灵谷道人不断地摇晃骨铃,害得陆厌险些控制不住自己,数度提剑偷袭靳玄野与谢君川,致使俩人背后长出了好几道口子,好在并不致命。 灵谷道人心知大势已去,自是疯狂反扑。 眨眼间,傀儡丝遮天蔽日,不止是三魂七魄堪堪归位的谢君川,连陆厌与靳玄野身上亦缠满了傀儡丝。 ——傀儡丝极其耗费心神,若非事态不妙,他绝不会动用如此多的傀儡丝。 他正欲操控着三人自相残杀,“咔嚓”一声,他的脖子赫然被扭断了,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他死命地回过首去,见是陆厌,不由瞪大了双眼。 骨铃尚在他手中,要违背他的命令已是困难,更何况陆厌临盆在即,他甚至已从陆厌下裳看到类似婴儿手臂的形状。 这样的陆厌居然还有余力扭断他的脖子! 陆厌手一松,灵谷道人即刻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他尚不解气,“清朗”剑气如虹,将灵谷道人碎尸万段,其手中的骨铃亦被他砍成了齑粉。 做完这些,他有气无力地对靳玄野道:“我要生了。” 打斗间,竹屋早已不成样子,靳玄野剥下自己的外衣、中衣,铺于地上,扶陆厌躺下,后又剥下了陆厌的下裳。 婴儿稚嫩的猩红的手臂窜入了他的眼帘,他一边为陆厌处理身上的伤,一边故作镇定地问陆厌:“我要如何做?” 应当是烧热水来,但眼下烧不了热水。 是以,陆厌只道:“别害怕,握着我的手。” 谢君川不会接生,生怕陆厌难产,找产婆去了。 靳玄野握着陆厌的手,瑟瑟发抖,被陆厌嘲笑道:“我生还是你生?” “我生,我替师叔生。”靳玄野不假思索地道。 “你可替不了,别怕,我们的孩子适才还保护了我,并非普通的孩子,定会平安降生。”陆厌已然被疼痛折磨得没力气了,积蓄些力气,方才用力。 听仇大夫说婴孩的脑袋先出来容易顺产,而这孩子先出来的是手。 于是,他对靳玄野道:“你伸手进去,让孩子的头先出来。” 靳玄野煞白着脸:“我……” 他想说“我不会,我不行,我害怕”,但他别无选择。 陆厌遍体鳞伤,不过全身的伤所出的血加起来都及不上下.体所出的血。 靳玄野重重地阖了阖眼,方才探入手去。 陆厌生怕自己疼得咬断舌头,自己撕了一片衣袂,塞入口中。 被靳玄野的手进入下.体的滋味甚是诡异,靳玄野的手似乎颤抖得厉害,亦或许是他自己颤抖得厉害。 他用眼神描摹着靳玄野如临大敌的眉眼,想说些甚么以宽慰靳玄野,却又想起自己眼下说不出话来。 他是在三月初将靳玄野赶出九霄门的,算算日子,已有八个半月不曾见过靳玄野。 待他产下孩子,他便带孩子走,再也不见靳玄野。 纵然靳玄野对他余情未了,他亦不能插足靳玄野与俞晚,这关乎他的自尊与原则。 靳玄野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颤声问陆厌:“可以了么?” 陆厌惨白着脸,颔了颔首。 靳玄野不忍心看,又担心自己少看一眼陆厌便会有所不测,遂一眨不眨地盯着陆厌。 陆厌顾不得羞耻,告诉自己用力,再用力些。 血,很多很多的血…… 靳玄野怀疑自己的眼球被染红了,不然为何会看见这么多血从陆厌体内流淌出来? 他不久前为陆厌包扎的伤口全数裂开了,陆厌的下.体亦撕裂了,猩红的内壁清晰可见。 他顿时对自己恨意丛生,上一世,他害死了陆厌,而这一世陆厌危在旦夕。 假使他早些知晓是自己害得陆厌走火入魔,进而对自己下了情毒该有多好? 若是如此,这一世,他绝不会喂陆厌喝下情毒,亦不会同陆厌交.欢,那么如今的陆厌便不会狼狈不堪,痛苦万分地生产,而该光风霁月地坐于九霄门品茗,或是横剑纵马于天地间,平天下不平事。 但是他心悦于陆厌,当真能忍得住? 能,一年,两年,三年…… 只消陆厌安好,他定能忍得住。 一声婴孩的啼哭倏地炸开,使得他甚么都想不得了。 他不去瞧自己的孩子,而是猛地抱住了陆厌:“师叔,师叔,师叔,你可无恙?” 陆厌面无人色,被靳玄野取出口中团成团的衣袂后,几乎是气若游丝地道:“给我看看孩子。” “好,好。”靳玄野连声应下,小心翼翼地抱起皱皱巴巴的婴孩给陆厌看。 是男孩,还没张开,看不出更像谁。 “师兄应当快回来了,你毋庸担心我与孩子,走罢。” 除却虚弱些,陆厌自认口吻与往常一般。 靳玄野不敢置信地道:“师叔赶我走?师叔拼死生下了我们的骨肉,却要赶我走?“ “我会好生抚养他长大的,你走罢。”晚断不如早断,陆厌催促道,“快些回家去罢,别让你娘子久等。我们有过一段露水姻缘,更该避嫌。多谢你助我一臂之力,如今那老东西死了,你滞留在此无甚意义,回家去罢。” 却原来陆厌误会了。 靳玄野赶忙解释道:“我并未同俞姑娘成亲,且已退婚了,师叔如若愿意……如若愿意可否与我结为道侣?” 他直觉得自己厚颜无耻,明明亏欠陆厌良多,却觍着脸向陆厌求爱。 “你并未同俞姑娘成亲?”陆厌怔怔地重复道。 “嗯,我并未同俞姑娘成亲,且对爹娘坦白了我心悦于师叔。”靳玄野耍赖道,“师……娘子若不要我,我便孤独终老。” “好。”陆厌情不自禁地道。 靳玄野惊愕地道:“娘子答应了?” 陆厌正色道:“我答应了,若你不嫌弃我曾对你下过情毒。” 靳玄野战战兢兢地道:“都是我害得娘子走火入魔的错,娘子愿意原谅我么?” “我从未怨恨过你,赶你走,是希望你能回头是岸。”陆厌直白地道,“玄野,我心悦于你。” 陆厌双目含情的模样教靳玄野心如擂鼓,他面红耳赤地道:“娘子,我亦心悦于你。” 51、番外 陆厌产后虚弱不堪,由靳玄野抱着,而甫出生的婴孩则由谢君川抱着,接着一道就近寻了间干净的客栈住下了。 三人全数伤痕累累,日日一同喝药。 鉴于三人都不会带孩子,且陆厌没有母乳,只得请了一名乳娘。 十日之后,陆厌的伤业已好了大半,正要将靳玄野怀中的孩子接过来,被靳玄野瞪了一眼:“不许。” 靳玄野将孩子哄睡后,放到摇篮里,后又行至床榻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陆厌道:“娘子且安心坐月子罢,孩子由我与乳娘照看足矣。” 至于师父,伤稍微好了一些,便被他赶回九霄门了。 即使确信娘子与师父并无私情,但师父终究太过碍眼了。 陆厌拒绝道:“无妨,我又不是女子,无需坐月子。” 靳玄野不容置喙地道:“娘子虽不是女子,不过亦得坐月子。” “好罢。”对于来自靳玄野的关心,陆厌自是受用,遂不与靳玄野争辩。 待陆厌出了月子,俩人的伤亦好透了,商量后,去拜会了靳玄野的父母。 陆厌面对自己的旧友及其夫人无地自容,脑中再再浮现出自己怀抱着堪堪满月的靳玄野的画面。 他低首望向自己与当时的靳玄野一般大的亲生骨肉,歉疚丛生。 假设他是靳玄野的父母,决计会口出恶言,将带坏儿子的恶徒赶出去,而不是如此克制。 他想诚恳地向对方致歉,但致歉何用,弥补不了分毫,只会显得惺惺作态,更何况他并不打算同靳玄野分开。 下一息,他突地被靳玄野揽住了后腰,又听得靳玄野道:“此乃儿子心爱之人,望爹娘成全。” 被靳玄野坚定地选择了,陆厌心口暖烘烘的,抬眼见靳玄野大有爹娘不成全便断绝父母关系的架势,情不自禁地笑了。 靳玄野见陆厌笑,自己亦笑了,还当着爹娘的面,美滋滋地亲了陆厌一口。 陆厌顿觉不妥,像是在向对方示威,遂正色道:“我心中有愧,但泥足深陷,不可回头,对不住。” 见爹娘俱是一言不发,靳玄野不管不顾地道:“你们成全也好,不成全也罢,反正我认定陆厌了。” 半晌,娘亲开口道:“我们目前尚且接受不了,给我们些时日罢。” “那我们先回九霄门了,等你们接受得了了,我再带娘子与儿子回家。”靳玄野转身要走,被娘亲唤住了:“你说陆厌抱的这孩子是你们的骨肉?” “对,陆厌生的。”靳玄野问道,“娘亲,你要抱抱么?” 娘亲的手要伸不伸,靳玄野抱过儿子,送到了娘亲怀中。 再硬的心肠都抵不过稚嫩的孙儿,加之她曾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孙儿了,这个孙儿更是意外之喜。 靳母侧首对丈夫道:“看这小子长得多像咱们儿子。” 靳父不答话,眼神却忍不住往孙儿那瞄。 做父母的当然不希望儿子断子绝孙,有了孙儿,儿子断袖一事变得好接受一些了。 靳玄野趁机道:“我们想住上几日,可好?” 见俩老都没拒绝,夫夫二人便带着儿子、乳娘住了下来。 这一住便从数九寒天住到了春寒料峭,纵然靳父、靳母面上皆对陆厌不冷不热,对孙儿却颇为上心。 又是一年二月十五——陆厌的生辰,亦是俩人破了童子之身的日子。 靳玄野亲手为陆厌做了长寿面,用过后,俩人眼神相触,便心领神会地上了床榻,扯下床帘,去解对方的衣衫。 待得云收雨歇,靳玄野跪于床笫之上,向陆厌剖白道:“我曾杀死过娘子一回。” ——他害怕陆厌怪罪,乃至于弃他而去,本是不打算告诉陆厌的。 不过他日日愧疚难当,终是再也隐瞒不下去了。 附于皮肉之上的由于激烈的欢.爱而沁出的热汗霎时冰寒彻骨,他不敢看陆厌,磕了个头,恬不知耻地道:“望娘子大人大量,宽恕于我。” 迟迟得不到陆厌的回应,他慌张地道:“就算娘子要杀了我,我亦不会放娘子走。” 却原来,靳玄野亦重活了一回。 陆厌瞧着靳玄野瑟瑟发抖的模样,抬手覆上靳玄野的后脑勺道:“不,不是你杀死了我,而是我借你的力,得偿所愿地断了气。” 靳玄野猛地抬起首来:“娘子记得?” “嗯,记得。”陆厌直言道,“我很小的时候,便不想活了,并不是被你折辱了才不想活,我觉得活着无甚趣味……” 见靳玄野面色发白,他赶忙道:“有你有儿子,我现下想活,不想死了。” 靳玄野小心翼翼地勾住陆厌右手尾指:“当真?” “当真,我骗你做甚么?”陆厌将靳玄野掀翻,坐于靳玄野腰身之上,垂下首去,发丝当即洒了靳玄野一身。 而后,他迤迤然地亲吻着靳玄野的眉眼道:“所以我是自尽而亡,与你无干。” 靳玄野怔住了:陆厌亲我了? 良久后,他掐住陆厌的腰身,索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娘子宽恕于我了?” “我从未怪罪过你,谈何宽恕?”陆厌好奇地道,“你既一早便知我约你来,是为了给你下情毒,为何要来?” 靳玄野松了口气,据实答道:“我想以牙还牙,看娘子被情毒折磨的惨状。” “那你看着便是,何必心软地帮我解情毒?”陆厌以自己的唇磨蹭着靳玄野的唇道。 靳玄野与陆厌吐息交织,定了定神,才道:“其实是我让自己与娘子重活一回的,其实我早就心悦于娘子了,竟误以为是娘子死得太痛快,我尚未报完仇,才会日日惦念娘子。娘子中了情毒后,分明是我自己把持不住,我却对自己说是为了更好地报仇。直至幻阵之中,喜榻之上,我方才认清自己对娘子的心意。仇恨是真的,心悦亦做不了假。后来,我知晓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他吸了口气:“若非我这个师侄作祟,娘子而今依旧是不染凡尘的‘九霄仙子’。” “我原本不通情爱,可算不染凡尘,一旦尝过肌肤之亲,便沉沦其中,如何当得了‘九霄仙子’?”陆厌将腰身抬高了些,吐息微乱,“再者说,我本也不想当‘九霄仙子’……嗯……我啊……归根结……底就是个俗不可耐的俗人……喜欢这热闹的人……人间烟火……尤其……” 肚子彻底鼓起来后,他伏于靳玄野身上,待喘匀了气,才续道:“尤其喜欢——不,不止是喜欢——该当是沉溺,我沉溺于你,做不到断情绝爱。” “那我们便日日交.欢罢。”靳玄野是做好了被陆厌责难的准备的,至少陆厌会冷淡他几日,岂料,陆厌居然主动至斯,他自是欣喜若狂。 陆厌没听说过让死人重活一回的法子,遂抚摸着靳玄野的面颊道:“辛……苦……” 他颠簸得说不出话来,一个时辰后,才将话说全:“辛苦你了。” 靳玄野明知陆厌口中的辛苦指的是甚么,却故意道:“不辛苦,我最爱同娘子交.欢了。” “好,日日交.欢。”陆厌顺着靳玄野的话茬道。 话音未及落地,猝然感觉到体内的异动,他红着眼尾劝道:“你该当节制些。” “我才不要节制,我被娘子赶下九霄门,少做了许多回,须得补上才是。”靳玄野面上委屈巴巴的,霍然坐起身来,转而将陆厌压于身下,并用双手掐住了陆厌的一双足踝。 陆厌不好意思起来,半闭着眼,默不作声,而身体本能地迎合着。 这个较他年幼一千三百岁的孩子正赋予他人间至欢。 明明是单调且重复的行为,何以能再再牵动他的心神? 明明是伤痕纵横交错的无用皮囊,何以能获得靳玄野的垂青? 他情难自己地抬起手来,覆上靳玄野汗湿的面颊,正欲启唇,竟见靳玄野双目泛红,于是又疑惑又心疼地道:“出何事了?” “即便娘子杀了那老东西,娘子的两根肋骨却是长不回来了;即便娘子顺利产下了儿子,娘子撕裂之处的伤痕亦平复不了了。”靳玄野泫然欲泣,自责不已,“是我没能保护好娘子。” 陆厌不由笑道:“傻孩子,我没事,你别多想。” “我不是孩子,我已经是孩子的父亲了。”靳玄野低下.身去,吻上了陆厌的唇瓣。 双膝被压到了眼前,陆厌并不觉得难受,接过吻后,他勾着靳玄野的后颈问道:“想好我们儿子的名字了么?” 靳玄野不答,反是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娘子,可以告诉我你原本的名字么?” “陆琼,琼楼玉宇的‘琼’。”陆厌回道。 “所以娘子改名为‘厌’,是因为‘厌世厌己’么?”靳玄野见陆厌颔首,好生亲吻了陆厌一番,又将陆厌作弄得出了一回,才低首舔.吻着粘腻之物道,“娘子改回本名可好?” 入目的靳玄野唇色、舌色发红,其上星星点点地沾染着白色,色.情得不得了,陆厌没忍住,不小心弄脏了靳玄野的面孔,继而困窘地道:“对不住。” “无妨,娘子委实客气。”靳玄野抬手抹了抹自己的脸,接着一面舔.舐着自己的手,一面赞叹道,“当真是好滋味。” 陆厌并不知晓滋味好在何处,但他知晓靳玄野此言发自肺腑,做不得假。 靳玄野吃尽后,抚过陆厌余下的二十二根肋骨,末了,指尖停留于陆厌下.体狰狞的伤痕之上,再度问道:“娘子改回本名可好?” 陆厌端详着靳玄野的双目,颔了颔首:“嗯,好。” “琼”是娘亲取的,蕴含着娘亲的祝福,若非了无生志,觉得自己配不上这“琼”字,陆厌——不,陆琼是决计不会改名的。 他眼下既不厌世,亦不厌己,改回去有何不可? “琼儿。”靳玄野唤了一声,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心上人。 “嗯。”陆琼应了一声,曾经娘亲亦是这般唤他的,而今他独占了这般唤他的靳玄野,真好。 同靳玄野温存了许久后,他推了推靳玄野:“出去罢,太多回了,该歇息了。” “不够。”靳玄野扣着陆琼的大腿根不放。 “你……”须臾,陆琼便拒绝不得了。 被靳玄野不知疲倦地索求着,教陆琼既舒服且安心。 又一回后,陆琼窝于靳玄野怀中,提醒道:“仔细精尽人亡。” 靳玄野亲吻着陆琼的鬓发道:“才不会,我修炼得可刻苦了。” 陆琼失笑道:“你刻苦修炼,便是为了床笫之事?” “对呀。”靳玄野露出一副天经地义的神情,后又摩挲着陆琼的唇角道,“琼儿已会真情实感地笑了。” “多亏了你与儿子。”陆琼催促道,“你这当父亲的尚未想好名字么?” “想不出来。”靳玄野挠了挠脑袋,“琼儿一道想罢。” 陆琼为难地道:“我亦想不出来。” “琼……”靳玄野脑中灵光一现,“‘玖’,出自‘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琼玖’泛指‘美玉’,喻‘贤才’、‘冰雪’。儿子跟琼儿姓,便唤作‘陆玖’。” “跟我姓,你爹娘怕是不会同意。”陆琼对于儿子跟谁姓不甚在意,“不若还是跟你姓罢。” 靳玄野反对道:“管他们作甚,小玖儿乃是琼儿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历经千辛万苦方才产下的,自当跟琼儿姓。” “听你的。”陆琼起身,发出一声黏糊的“啵”后,忍着陡生的空虚,穿上衣衫,行至不远处的摇篮前,轻声细语道,“宝宝,你今日起便唤作‘陆玖’,这可是爹爹取的名字,喜欢么?” 软软糯糯的婴孩不知是真听到且听懂了,抑或梦见了甚么好事,露出了笑来。 靳玄野环抱住陆琼,耳语道:“小玖儿喜欢这名字。” 陆琼侧首亲了靳玄野一口:“我们去沐浴罢。” 沐浴中,陆琼背靠着靳玄野,又抓了靳玄野的手,放于自己肚子上:“玄野……” 靳玄野不满地道:“唤我‘夫君’。” 陆琼从善如流地改口道:“夫君,我想再生个孩子,跟你姓。” 靳玄野蹙眉道:“我不要。” 陆琼回过首去,端详着靳玄野道:“我想要多一个亲人。” “不要。”靳玄野坚决不松口。 陆琼含笑道:“夫君每日都给我这许多,总有一日会怀上的。” 以防陆琼再次受孕,靳玄野其实一直在悄悄地服避子药,闻言,自信满满地道:“绝不可能。” 然而,在俩人带着小玖儿与乳娘回到九霄门,在俩人结为道侣的半年后,陆琼如愿地第二次怀上了靳玄野的骨肉。 靳玄野不明所以,内疚地道:“对不住。” “是我该说对不住。”陆琼坦言道,“我换了夫君的避子药。” “娘子真是诡计多端。”靳玄野说罢,吸了吸鼻子,“我会陪着娘子的。” 这一次,靳玄野亲眼见证陆琼的肚子一点点鼓起来,孕吐、恶心、辗转难眠。 ——由于陆琼仍在辟谷,只能吐出些酸水来。 他亦听到了胎动,被宝宝隔着肚皮踢了好多回。 数月后,陆琼顺利地诞下了他与靳玄野的女儿。 他汗水淋漓地抬眼去看靳玄野,只见靳玄野哭得一塌糊涂,像个孩子。 是以,他拍了拍靳玄野的手:“你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坚强些。” “哇……”靳玄野却是抱着陆琼哭了个昏天暗地,好一会儿,才抹着眼泪道,“娘子,不生了,我们再也不生了。” “好。”陆琼看看靳玄野,又看看女儿,有气无力地道,“我如今儿女双全了,两儿一女。” 靳玄野皱了皱鼻子:“娘子竟敢嘲笑为夫。”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陆琼困倦地阖上双目,嘱咐道,“大儿子要好好照顾小女儿。” 待一双儿女都牙牙学语了,陆琼陡然想起走火入魔的后遗症已有好久不曾犯过了。 不知是除了孕期日日与靳玄野春宵的缘故,抑或生了一双儿女的缘故。 是日,料峭春寒散尽,春光明媚。 陆琼同靳玄野在院子里与孩子们一道玩泥巴。 上一世,他身死于这院子,当时他认为自己终于解脱了,满脑子的可喜可贺。 现如今,他觉得有夫有子有女才是真的可喜可贺。 “夫君,小玖儿,小瑶儿,能拥有你们,我何其有幸。” 当着儿女的面,靳玄野顿生害臊:“我亦然。” 一双儿女随之口齿不清地学舌道:“我亦然,我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