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喜》
1. 第1章
北风渐紧,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顷刻将院落笼罩,屋檐那抹碧色随檐铃晃荡若隐若现。
红蓼收了伞,撩开毡帘弯腰进门,屋内暖意融融,窗楹明纸上不时有水珠滚落,洇湿了大片,她往炭炉里添了银丝碳,复又蹑手蹑脚走到槅扇旁探头。
里屋静谧无声,二姑娘还睡着。
从沂州回京,路上前前后后走了半月,昨日晌午刚到,风尘仆仆不待休息便要应付秦家各房长辈女眷的嘘寒问暖,夜里好容易人都散去,夫人又拉姑娘说了好一阵子的体己话,待到躺下早已夜半子时。
红蓼拄着脑袋,想起昨日的场面,当真是好生热闹的阵仗。各房长辈面上带笑拉着姑娘翻来覆去询问,明面上瞧着关心,可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便是她都能猜得出,皮里阳秋等着看姑娘的笑话罢了。
三年前大姑娘未婚夫婿退婚,本是他和大姑娘的事,可他偏将二姑娘也牵连进去,道此生此世非二姑娘不娶,惹得双方长辈勃然大怒。
老爷夫人训斥二姑娘,责她私底下不知分寸,才会让大姑爷想入非非,罔顾人伦。
为了安抚大姑娘,他们打了二姑娘手板,令其罚跪祠堂,后来趁着夜黑风高将人送去沂州,虽说没有对外声张,但秦家二房三房很快便得知了真相,后来消息不胫而走,京城闺秀间亦对此事颇多议论。
昨晚的接风宴,长辈们无非是想看两位姑娘反目成仇,往后的日子,怕是一日都不得安生。
正想着,一道柔软的嗓音自帐中响起:“红蓼,我渴。”
红蓼忙起身倒水,捧着茶盏走到床前。
鼻间尽是暖香气,红蓼扶着二姑娘靠在自己臂弯处,喂过水后便又将人放下。
“方才是谁在外面说话?”
秦愫翻了个身,双臂慵懒地环过头顶,整张脸跟着露出来。
精致的鹅蛋脸,眉若丹青勾画,虚虚漫进蓬松的青丝间,卷翘浓密的睫毛翕动,像轻巧的蝴蝶,鼻翼两侧的阴影此刻淡去,小脸莹白似雪。
“夫人身边的朱嬷嬷,说是今日有闺秀登门,叫姑娘别睡太晚,过去暖阁见见人。”
秦愫没睁眼,抬手覆在额间:“她若再来,便说我病了,起不了身。”
红蓼应声落了帘子,转身去往外间守着。
朱嬷嬷果真又来了,红蓼照着姑娘的吩咐与她解释,她却犯了难,拽着红蓼的手压低嗓音道。
“我也不瞒你,今儿的席面是夫人和大姑娘特意撺的局,二姑娘若是不去,未免叫人说闲话。”
红蓼咬牙小声道:“便是好意也该另选日子的,哪里用的着这般火急火燎。”
朱嬷嬷自是明白其中关窍,但大姑娘成心为难二姑娘,连夫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个做奴才的又能说甚?
“事赶事都巧了,往后定是要挑日子的,这样大的雪,闺秀们都在暖阁等姑娘,小娘子们许久未见,约莫都认不得了,正好让大姑娘带二姑娘熟络一番。”
两人拉拉扯扯,忽听啪嗒一声,却是秦愫从内径直推开了楹窗。
“朱嬷嬷,您这是要做什么?”
姜愫倚着窗栏斜眸而立,她穿着薄软的里衣,头发松散地垂落,凛冽的风灌满衣袖,仿佛吹出淡淡的花香。
朱嬷嬷回过神,赔笑走上前:“二姑娘见谅,不是老奴非要搅扰姑娘好眠,实在是前院的事要紧,这才不得不豁出老脸开罪姑娘。”
秦愫微垂下眼尾:“我咳嗽的厉害,不好过去。”
“可是……”
“朱嬷嬷,您替我谢过姐姐,便说心意我领了,若无旁的事,我便回去睡下了。”
楹窗啪嗒合上,朱嬷嬷正要分辩的话鲠在喉间,却是没法再说。
秦愫躺回枕间,窝在柔软的衾被中,身上的凉气一点点褪去,她往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来。
她和秦熙自幼便亲密无间,若不是三年前吕颂悔婚,她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好。
那时秦熙偎在母亲怀里哭的双眼红肿,仍不忘为她求情,但结果适得其反,母亲没有宽恕她,反而惩罚的更加严厉。
被责打的那晚,秦熙摸着她的头,一字一句说道:“愫愫,我做够了陪衬,不想再活在你的光芒下,像个可怜卑微的影子。不管我多努力,只要你出现,总会夺走所有人目光,我们是双生子,可老天不公平。”
秦熙摸着她的脸,认真端详她的眉眼鼻唇,继而后退两步:“我讨厌你,想你永远消失。”
寒风鼓动着门板楹窗,嘶吼声细长尖锐,屋檐上的积雪被吹到廊下,飞溅成绵密的碎沫。
她离开三年,秦熙得偿所愿,成为官眷眼中的闺秀典范。
今日,秦熙是在挑衅和宣示,挑衅秦愫再也不会成为她的威胁,宣示自己在秦家不可撼动的地位。
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原来她还在惧怕自己。
秦愫微微弯唇,明眸泄出轻笑。
当初离开京城去往沂州,即便外祖母照顾的贴心周到,她还是伤心怨恨了一段时日,将自己关在院中半个多月,不肯出门不肯见人。
当时想弄明白秦熙究竟是什么心思,为何要用手段算计自己,然后她果真想通了。
想通后,便也不再怨恨秦熙,只觉得她很可怜,敏感自卑的人才会处心积虑患得患失,才会因旁人眼光否定或认可自己,因为不自信不确定,直到将她认为的“竞争者”打垮,她才会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般得以暂时喘息。
但如若身边再一次有风吹草动,她又会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秦熙真可怜,所以秦愫决定不跟她计较。
暖阁内,一派热闹景象,朱嬷嬷将二姑娘的话原样回了大姑娘。
秦熙停笔,直起身接过绢帕擦着掌心,笑盈盈道:“她这是说的什么气话,到底任性惯了,孩子似的。”
穿海棠花衣裳的娘子侧过脸,促狭:“你也不必替她遮掩,论起来你不过比她大上盏茶光景。”
秦熙捉了她的手摇头,转身朝朱嬷嬷道:“罢了罢了,随她去吧,横竖来日方长,她也终究是要见人的。”
打发了朱嬷嬷,秦熙与那娘子继续描摹绣花图纸。
薛驰月生在武将家,性情直爽,闷了少顷没忍住:“你便是太委屈自己,才会纵得她如此肆意。”
“知道你为我打抱不平,可愫愫毕竟是我妹妹,且在沂州待了三年,只要她能真心改过,我便不觉得委屈。”
她们说话声不大不小,偏叫周遭人都能听到些许,闺秀们虽未议论,却在视线移动间交换了眼色,仿佛在说,瞧瞧这位秦二姑娘,当真是个任性轻佻的。
薛驰月虽不忿,但见秦熙不想计较,便也转了话风。
“听说沈夫人邀官眷前去赏梅,秦夫人是最先收到邀帖的,帖子里让秦家姑娘一同前往,怕不是沈夫人相中了你,想撮合你跟沈家郎君。”
秦熙脸一红,握笔的手攥紧,抬眼偷偷觑向四下,见闺秀们都忙着说话没人注意,这才小声问道:“你哪里听来的胡话?”
薛驰月点她眉心:“我自是有把握才问的你。”
秦熙脸更红,母亲的确在打算她和沈从简的亲事,且沈夫人似乎对她很是满意,过两日的赏梅宴,便是想让她跟沈从简见上一面。
先帝打压世族为当今铺路,沈家便是当今即位后扶持起来的新贵。
薛驰月从她眉眼间瞧出端倪,胳膊抵在她臂弯处笑道:“听说沈家郎君生的好相貌,且性情斯文儒雅,如今又换到秦大人手下做事,你可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兴许转过年来我就要吃你的喜酒了。”
秦熙咬唇捂脸,羞得哪还说得出话,只含糊道:“好姐姐,快教我怎么画颈羽。”
细薄光润的澄心堂纸上,一只大雁将脑袋扎进羽毛,纤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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颈子迎着光,蒙了层淡淡的昏黄,薛驰月在纸上仔细勾线。
秦熙却觉得那大雁活了,扑棱着翅膀朝自己飞来,眼看便要跳进她怀里,忽然被拎住颈子,她看不清来人,却知他是沈郎君。
“雁衔春心,独寄罗裳。秦姑娘,吾倾慕于你,盼娶你为妻,在天比翼,在地连理。”
他上前欲牵她的手,她害羞地垂下头,忽听笑声传来,虽柔软轻盈却叫她后脊发凉,方递出去的手堪堪悬在半空。
“秦姑娘。”
她“嗯”了声抬头,可身前哪还有人,她又急急转过身。
却见秦愫接了那人的大雁,灵动的桃花眼微微弯起:“姐姐你看,他们都选我。”
一阵冷风吹进衣领,激的秦熙一抖,她忙收回心神朝门口看去,却是有人掀开了毡帘,探头朝外笑说赏梅。
待人都散了,秦熙敛起笑,攥着帕子的手指捏紧。
她是秦家长女,自然不会再让人盖住光芒,秦愫再美,小郎君再喜欢她,又能如何?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年前的那件丑事足以让京城官眷退避三舍,谁会铤而走险将这样不安分的娘子娶进后宅。
她拿什么同自己争,如今的她根本不可能争过自己。
夜里雪停,暗淡的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薄薄的像一层烟雾。
正院屋内炭火旺盛,窗纸上的冰粒子被烘烤融化,沿着窗棂一绺绺滚落。
秦夫人问完各房管事的话,便让朱嬷嬷遣退了奴仆,她换了个姿势,支着桌案的手捶打双膝,抬头不经意扫向外间。
秦熙在看书,秦愫盯着窗纸看的出神,许是困了,她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到屏风后,那里摆着一张琴案,秦愫的左手垂在琴头,怔站着发呆。
当初姐妹二人一起学琴,只有秦熙坚持下来,故有今日令人称赞的好琴技。秦愫起初学的认真,后却因枯燥半途而废。教她们琴艺的师父为此动了怒,批评她时很是不留情面。
秦愫便是这样的性子,许是自幼生的玲珑可爱,招人喜欢,她想要的不想要的总会轻而易举得到,才会纵得她过于随性肆意,倒是活泼好动,但少了克制内敛。
秦夫人目光挪到秦熙脸上,虽是寻常相貌,但胜在矜贵端庄,甚得长辈青睐,故而婚事不愁,几日后沈家的赏梅宴,想必便能敲定下来。
思及此处,她轻咳一声,将两人唤道自己跟前,待说完赏梅宴的事儿,视线自然而然望向秦愫。
“沈夫人下的帖子,是让我带你们姐妹二人同去,你将回京,明日我让掌柜的上门给你裁几件新衣。”
秦愫抬眸,长开后的桃花眼在烛光的映照下涟涟多情,她摇头,掩唇咳嗽着拒绝:“母亲费心,只是我感染风寒后总咳嗽不止,还是在院里静养一段时日才好。”
秦夫人招手,秦愫坐到她身边将脑袋歪进她怀中,“明日我便不去了,母亲回来可要给我带些好玩的物件。”
秦夫人一愣,旋即搂紧她笑起来:“好,果真是个没心肝的孩子。”
秦愫也回抱住秦夫人,脑袋在她胸口蹭了蹭,秦夫人眼眶发热。
刚回来那日秦愫难得的稳重,便是跟自己说话都格外少语,原还担心她因三年前那件事同自己生分,毕竟捧在手心没尝过重话的孩子,忽然间被责打幽禁,心里该是多么委屈。
秦夫人也难受,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只能暂且委屈秦愫,给秦熙一个说法。
她忍下热泪,抬头朝秦熙伸手,秦熙忙挪步过去,握住秦夫人手指的刹那,目光撞上秦愫。
秦愫虚攀在秦夫人腰身,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望着她,似笑非笑。
秦熙怔了瞬,不知为何,脑中忽然浮现自己臆想的场景。
秦愫抱着那只大雁,就这般自信任性的同她挑衅。
秦熙咬着舌尖,端起温润得体的笑,坐到另一侧榻沿,缓缓垂首回抱。
2. 第2章
猎猎寒风吹得屋檐积雪四溅,伞下人只站在门口,兜帽被扯开弧度露出半张雪白的脸,雪沫不断拍打她腮颊,而她一动不动,与掀帘而出的秦愫对望着。
“你可以去。”她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
秦愫蹙眉,少顷回过神来:“去沈家?”
秦熙看着她的眼睛,那样好看勾人的眸中泄出熟悉的感觉,傲慢自负,未被磋磨过的天真。沂州的三年如同凛冬过后的春风,催发着这朵花使她呈现出更外鲜嫩生动的颜色。
上天当真不公。
秦熙敛起所有情绪,面不改色眯起眼睛:“你不必担心惹我不快,若实在想去便一同去吧,毕竟沈夫人的邀帖中写的是秦家姑娘,不单单指我一人。”
“姐姐愿意我同去?”秦愫不答反问,说话间也从屋内迈出步来,走到秦熙伞下。
秦熙捏着伞柄的手指微微用力,仍笑着说道:“自然是真心邀你。”
“你不怕我抢你的心上人?”
“愫愫,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秦熙似乎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回答的笃定而从容,“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我不可能做你一辈子的陪衬。何况,你当自己还是那个深受官眷喜爱的秦二姑娘?如今的你,我不会放在眼里。”
虽这么说,秦熙还是觉得自己在发抖,幸好有风吹过,遮掩了她的紧张。
秦愫捂了捂被冻红的小脸,飞快回道:“那我便听姐姐的,跟着一起去吧。”
始料未及的答案,令秦熙愣住。
见状,秦愫笑起来:“瞧,姐姐分明还是把我放在眼里的。”
秦熙咬唇,眸光冷厉成冰。
“此番是我回来后姐姐头一次犯糊涂,我便不往心里去,你自己想要什么便去争去抢,别把我拉进来,好似我是你的阻碍,没了我你便什么事都能成似的。
姐姐想要好亲事我并不觉得有错,但你不该将自己择出来,把我硬塞进去,让我成为众矢之的,千夫所指。”
“我没有!”秦熙态度坚决,袖中的手死死攥起来,“是你和吕颂对不起我在先。”
秦愫冷笑:“那也着实太巧,退婚后不过半年,吕家便被外放离京了。”
她转身低头,掀开帘子回到屋内,乍然而来的暖意叫她面上发热,眼睫上的雪粒子融成水珠。
当年尽管在沂州,她还是听到了关于自己的传闻。
吕家败落,兴许是因为秦二姑娘克夫,所以才会在吕颂退婚后,吕家急转直落。
隔着厚重的毡帘,姐妹二人俱是沉默,风声盖住彼此的呼吸,谁都没有挪步。
少顷,秦熙重复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吕颂为你背弃于我,是你们对不住我,我根本不知吕家会败,我不知道…”
帘子被猛地掀开,秦愫凝重的神色令秦熙戛然而止。
“姐姐到底想做什么?我真的不明白。”
秦熙也不明白,其实她只是想警告秦愫,不准再抢她的东西,尤其是即将到手的亲事。
其实她完全不必过来,这亲事几乎没有悬念,只可能是她的。可她还是来了,冒着风雪也要过来,像是急于证明,但又弄巧成拙,反被秦愫拿捏奚落。
“你离京那么久,合该走动走动,我是好心。”
“当真不必!”秦愫捏着毡帘,忍下鲠在喉间的酸胀,“我不是姐姐,你喜欢的人我未必喜欢,你急着抓到手里的东西我根本不在乎,你视若珍宝的唯恐失去的,其实我真的一点都不放在眼里。
我不去,是因为我不想去,不是我不能去。”
秦熙最厌恶的,大概就是秦愫不屑一切的优越感吧,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也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所有人都会哄着她,捧着她,在她开口前便奉上最好的宝贝。
不公平。
秦愫是在怜悯她吗?是在告诉她自己若要争,便一定会赢?
不,这不是怜悯,是威胁,秦愫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她还是瞧不起自己,觉得她不配,不配成为对手。
这夜秦熙枕着金丝滚边的祥云枕思忖对策,然又毫无头绪,最后还是担心翌日脸肿而逼迫自己不得不赶紧睡下。
醒来便去照镜子,果不其然眼睛发红,两颊浮肿,她很是懊恼。
丫鬟锦葵用剥了壳的鸡蛋帮她滚了滚脸眼,虽消下去些,但细看仍能瞧出异样,便要扑粉,却秦熙阻止。
“不必遮掩,便先这样吧。”
沈大将军被封晋国公没多久,其女便入宫成为宠妃,圣上感念他驻守北地不易,一道圣旨将沈家人召进京城照顾,又封沈从简为世子,提拔到户部度支司做郎中,官职不高,但掌市舶商税以及盐铁香料贡茶岁入,是个清闲肥差。
秦熙挽着秦夫人的手跟在沈家管事身后,听她提到沈夫人,不由抬了下眼皮,仔细聆听。
“此番赏花宴是世子爷托付给夫人,求她帮忙操持的,夫人虽没有自己的孩子,可早就把贵妃娘娘和世子爷当成亲生,凡事亲力亲为,无不体贴入微。
老奴听夫人说过,秦家姑娘温婉端庄,通情达理,她很是喜欢。”
秦夫人给朱嬷嬷递了个眼色,朱嬷嬷快走两步将一袋银子塞到管事手里,“劳嬷嬷费心提点。”
管事眉开眼笑,忙说:“客气”,佯装推辞一番便赶紧将银子收进袖中。
沈家如今这位不是正主,而是正主死后晋国公娶得继室,听闻是位贤惠的妇人,为了抚养年幼的嫡子嫡女没有再要自己的孩子。
管事方才那几句话,便是告诉秦夫人和秦熙,沈家和睦,沈夫人能做的了沈家郎君的主。
沈夫人尤雯年逾三旬,保养得当的面孔未语先笑。
秦熙被她拉着手夸赞了许久,心中既高兴又忐忑,整个宴席丝毫不敢懈怠,唯恐哪个举动做的不称沈夫人心意,令她厌烦,故而整场席面下来如同上大刑般,后背濡湿一片。
沈夫人命人端来平底黑漆托盘,取过绒布上的纯金钿头钗,招了招手示意秦熙上前。
秦熙略垂首,微颤的睫毛透出紧张不安,沈夫人不动声色,拉过她的手将钿头钗放到她掌心,语重心长道:“打从贵妃娘娘出阁后,简哥儿也去了户部,偌大的府邸只剩我一人,着实冷清。
熙姐儿这孩子我看着尤其喜欢,若秦夫人舍得,便叫她多往我这里走动走动,陪我说话下棋。听说你弹得一手好琴,圣上正巧赏赐给简哥儿一把绿绮,回头你便试试那绿绮如何。”
说着,眉眼一挑,打趣道:“简哥儿最喜吟风颂雅,你们两个定然志趣相投。”
秦熙心跳的飞快,脸色绯红。
秦夫人回了几句场面话:“秦世子精通琴棋书画,可别叫熙姐儿班门弄斧。”
末了沈夫人问起秦熙的眼睛,秦熙遮掩着只说是没睡好,但沈夫人是精明的,哪里猜不出缘由,前几日秦二姑娘回京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满城皆知,好些小郎君打马游街想在她面前露脸,想必相貌生的极好。
可惜风评太差,连自己的姐夫都不放过,这才刚回来便给秦熙气受,可见是个恃宠而骄的小娘子。
这世上,听话懂事的那个难免要受委屈。
管事从外急急走来,躬身行礼道世子回了。
秦熙的心猛的一紧,眼睫轻抬,目光随着脚步声悄悄看去。
来人背对着她们站在落地宽屏后脱解大氅,虽看不清相貌,但能看出他身形清朗峻拔,只看背影便知他骨相极佳,更何况举手投足间从容不迫的矜贵气度,是名门世族才会有的教养。
他将氅衣递给丫鬟,略整衣冠后转身绕过屏风。
那是一张温和儒雅的脸,面庞白皙,长眉凤眼,但不女气,其实他五官生的都极美,但最勾人的还是那双眼睛,眼眶深邃狭长,眼尾上挑,眼珠黑白分明,看一眼便很难挪开视线。
秦熙暗暗敛声屏气,在他同两位夫人作揖后转身朝向自己时,垂眸福身与之互相行礼。
从她的角度,依次可见他漆黑的皂靴,天水青的襕袍,圆领一丝不苟的扣着,露出小段脖颈,再抬头,便对上他投来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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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平和,虽带着笑意,但笑容是初次见面的客气周到,无关欢喜。
这让秦熙重新紧张起来,她恍惚看到沈从简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望,虽不确定,但怀疑像一颗吸饱水的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以不可遏制的速度盘踞缠绕,很快将整颗心紧密包裹,她透不过气,绷紧的神经令她手心冒汗。
许是看出两人的不自在,沈夫人和秦夫人借口去暖阁看花,便把下人也支到外间伺候。
沈从简起身倒了两盏茶,送到秦熙面前。
秦熙受宠若惊,接过茶柔声道谢。
沈从简笑,跟着坐在秦熙对面的蝙蝠寿字纹圈椅上,目光温煦的打量着她,女孩娴静端庄,虽紧张仍能保持闺秀做派,不讨厌却也谈不上喜欢,中规中矩的泥人似的。
“听说秦姑娘家中还有个妹妹,今日怎的没来?”
他忽然发问,倒让秦熙有些措手不及。
“愫愫刚回京便病了,母亲让她在家中休养,这才没有出门。”她说着,手里的帕子绞起来。
沈从简哦了声,端起茶盏啜了口。
秦熙抬眸,轻声问道:“沈郎君认识愫愫?”
沈从简摇头:“不认识,倒是听过几句闲话。”
闻言,秦熙悬着的心落回原处。
临走,沈从简将一把裹着绿布的古琴送给了秦熙。
回去路上,秦夫人拍拍秦熙的手背,难掩喜色:“原就听你父亲说起他,道是仪表堂堂,性情谦和,今日见过后才敢把心放到肚里,果真是顶顶出色的好郎君。”
沈夫人约了半月后吃酒,言外之意是想在除夕前选定日子,秦夫人便知道秦熙这门婚事会成。
“虽才见面,却肯将绿绮赠与你,想来他是愿意的。”
秦熙依偎在秦夫人怀中,喃喃道:“母亲,我有点怕。”
“沈郎君他问我,为何愫愫没有同往。”
秦夫人怔住,瞬时明白过来,秦熙在害怕,怕自己的婚事同三年前那般再被愫愫毁了。
察觉出怀中人在发抖,秦夫人拍拍她的肩,安慰道:“你要信自己,也要相信沈家小郎君。”
“可是母亲,我自知处处不如愫愫,她生的好又天真烂漫,自小到大郎君只要见到她便必定忽略我,我没法相信自己。”
“你放心,在事情落定前,愫愫不会见他。”
傍晚时候又落了场雪,天寒地冻前秦熙回到自己屋里,她让锦葵将古琴摆置在桌案上,克制着激动走上前去,揭开绿布,笑意骤然僵在唇边。
不是绿绮。
夜枭飞过半空,沈家西院灯火如昼。
沈从简褪去外裳,着单衣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白日用的刻刀,摸过未完成的木雕继续修饰,他手指细长,指腹处有斑驳的划痕,都是素日用刀的痕迹。
他外祖家曾是本朝最有名望的园林世家,鼎盛时期修筑过皇家别苑,王公府邸,但在母亲出阁前外祖主造的避暑苑坍塌,压死数十工匠,外祖为此获罪,家道败落,自此销匿无声。
如今顶替外祖成为造园圣手的人,正是将作大监秦明景,他的上峰大人。
沈从简吹去木雕上的粉末,想着白日见到的秦家姑娘,不由瞟向摇摇欲坠的烛焰。
泥胎木头似的蠢物,毫无趣味。
橘黄色的光摇曳晃动,伴着窸窣刺耳的雪粒声,让他依稀想起三年前的雨夜。
天空泼墨般漆黑晦暗,雷声碾着屋檐轰隆隆滚过,对面人扯着他的衣襟,明明在发抖,但又执拗地不肯松手。
被雨淋过的人浑身都是水,滴滴答答打在沈从简脸上,他简直没了耐心,厌烦至极。
然后他就被她撕开了衣裳,冷空气来的猝不及防,就像她看清自己身体时受惊的怔愣,意外且突兀。
沈从简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女孩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给他拢好衣裳,嫌弃着恐惧着夺门而逃。
他以为,今日的赏花宴,那位秦二姑娘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可惜了,白白新做的衣裳。
3. 第3章
临近年关,秦夫人又带着秦熙去过几回晋国公府,尤氏很喜欢秦熙,说她温婉贤惠,处事沉稳,遂有心撮合,只要沈从简在家尤氏便让人去请他,哪怕说不上几句话,也都要例行公事般过去走一遭。
在第三次看到秦夫人身边只有秦熙后,沈从简同尤氏告假,只说公务繁忙,要搬去署衙住段时日。
秦熙心思细腻,原就觉出沈从简对自己态度冷淡,后本该归京述职的晋国公因北地骚乱暂缓行程,导致她跟沈从简的议亲拖延,她绷紧的心弦宛若被拉抻到极致,经不住一丝风吹草动。
秦夫人不是没瞧出她的焦虑,也曾劝解安慰,但无济于事。
晌午趁秦明景从外头回府,秦夫人特意打听了沈从简的当值时日。
“兴许是你会错意,不一定就是沈从简的缘故。”秦明景翻找出养心园旧图,连头都没抬:“你跟熙熙过于瞻前顾后,虽说是该谨小慎微,可也不能太过紧张,此番推迟议亲分明只是因为晋国公不能如期归京,倒叫你们说的像沈家人对咱们熙熙不满意。
熙熙品行端肃,是最让人放心的孩子,你呀,莫要跟着熙熙胡思乱想。”
秦夫人叹了声:“你说得对,或许是我忧思过度了。”
自打愫愫回京,她便时不时想起三年前吕颂退婚求娶的场景,生怕重蹈覆辙,让愫愫再毁了熙熙的婚事。
为此,她甚至让朱嬷嬷留心愫愫的举动,沈从简不是吕颂,但他终究是男子,是男子就难免被美色所惑。
署衙内生着炭火,官员频繁进出,使得屋里跟屋外一样冷。
沈从简攥了攥发麻的手,目光仔细逡巡着修改后的殿门图纸,而后起身呈送到秦明景案前。
“你倒是仔细。”秦明景看着楹联后的青玉莲瓣,眸中尽是欣赏,“太后礼佛又不喜张扬,恰到好处的点缀才能合乎太后心思,便照着改后的图纸去办吧。”
“是。”沈从简收起图纸,说话间雾气在面前氤氲开来,他皮肤白,眉眼俊秾,素日里瞧着温润柔和,但此时笼在白雾里,便多了些许凉薄之意。
“大人,我听齐管事说,用做殿门梁架的木材都是蜀地进贡的金丝楠木。但据我所知,金丝楠木的产量在前朝便已锐减,仅殿门便需数株百余年以上的桢楠树,若要顾及整个养心园的用量,我细算了一下觉得十分吃紧。”
秦明景点头,右手轻叩桌案说道:“圣上纯孝,为敕造养心园削减了避暑别苑的花销,将本该用到别苑的木料调拨到此,虽吃紧但若精打细算还是尽够的。”
如此,动工后便只能尽量少出纰漏。
傍晚时候,沈从简才赶工制出养心园四季游廊花窗图纸,太后喜欢在水天一色时观赏落日,故而园子引护城河的水形成暗渠,于地势低洼处开凿出小镜池,湖水涌动更迭,常清不浊,四面游廊既能兼顾赏景时雨雪日晒,又能从四个方位领略小镜池的四季变幻,移步异景,很是雅致。
停笔,听到隔壁的动静,沈从简蹙眉。
秦熙又来署衙送饭了。
一连数日,明面上是受秦夫人嘱托照顾秦明景的脾胃,实则每道饭菜都在迎合沈从简口味,尤氏是笃定了秦熙一定会嫁进晋国公府。
沈从简夹了箸,细嚼慢咽后抬眼轻笑:“秦姑娘的手艺真好。”
他声音低缓温柔,听得人心尖一暖。
秦熙捏着绢帕,眸眼微抬,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稳重,但耳朵滚烫到连声音都在打颤:“郎君喜欢便多吃些,如此才不算辜负珍馐。”
沈从简:“劳烦秦姑娘了。”
秦熙看着那双缱绻的凤目,整个人被定住般,少顷才觉出失态,忙低头装作不经意拂过脸颊。
“年前母亲想请秦夫人和秦家姑娘入府小聚,贵妃娘娘赏赐了两支珠钗,让我亲手转交给两位姑娘。”
不待秦熙琢磨出意味,秦明景便答应下来。
沈从简拢着袖中手炉,目光淡淡地凝视窗外,回京这么久,那位秦二姑娘委实安生的古怪,才三年而已,她怎么可能转了性子。
唯一能说通的,便是她被家里管束,轻易见不到自己,如此,便也不能勾搭未来姐夫。
那便没趣了。
冬日天黑的早,何况又飘起细雪,锦葵撑着伞来到廊下,冻得脚趾又麻又痛,她跺了跺脚,那边沈从简掀起毡帘,秦熙红着脸走出来。
车子甫一走动,秦熙羞涩的笑意全无:“愫愫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锦葵如实回禀:“二姑娘最近都在看医书,她叫人出去买了好些药材,从早到晚待在院子里熬药,弄得满院子都是苦味。”
秦熙捏着手指,绢帕在指间越缠越紧:“可记得国公夫人有说起过沈郎君喜医术?”
锦葵怔了瞬,随即摇头:“奴婢记得清楚,国公夫人从未提起。”
秦愫不会无缘无故痴迷医书,她一定有所图谋,难道她已经偷偷见过沈从简,知道他更多喜好?
秦熙只觉口干舌燥,心跳烦乱。
翌日天气转暖,屋檐背阴处的雪化成水滴滴答答落在廊下,秦愫快步绕过,才下台阶便看到不知在车前等了多久的秦熙。
“知道你要去书肆,便想搭你的车一道儿同行,不碍事吧。”
说话间,秦熙瞟了眼对面人。
苍葭色圆领兔毛长裙,斗篷亦是同色豆绿,很是素净,发间只有一枚青玉兰苕圆头簪,俊俏的小脸藏在帽纱下,随风若隐若现。
秦熙打量时,秦愫已然答了她,语气很是平淡。
“不碍事,姐姐上车便是。”
她也没让红蓼搀扶,自己拎起裙摆踩着脚凳弯腰进了车内。
秦熙低头看自己妆扮,从发式到绣鞋无不用心,她相貌寡淡,便用鲜亮明媚的珠钗和衣裳修饰不足,绯色斗篷被吹起,露出滚着金线暗纹的裙摆,领口的雪白狐狸毛扫过下颌,她有点痒,也有点酸。
秦愫方才那眼神,定是在心里讥嘲她,笑她多此一举。
天冷,书肆里人不多,掌柜的伏在案上盘点入库。
因先前写好书单让红蓼送来的,故而掌柜听说是来取书,便赶忙吩咐小厮去后头架子上翻找。
“姑娘是大夫?”
“我不是大夫,不过是喜欢,跟着学了点皮毛而已。”秦愫接过书来,翻看了几页后抬头,隔着帽纱问,“有没有浅显易懂的,比如药膳类书籍。”
“有的,姑娘稍等片刻。”
掌柜忙疾步走到隔断后的架子上,取出置于高处的厚厚一本,“放的久了,有点脏。”
他抬手用袖子仔细擦去灰尘,小心翼翼放到案上。
秦愫不在意,打开来匆匆看过后便付钱一并带上马车。
不多时,秦熙也回来了,锦葵跟在身后抱着一摞书躬身将其摆放在案上,这才退出去,从外将帘子盖严。
“怎突然想起要买医书?”秦熙盯着她擦拭书扉的手,抬眼。
“喜欢,便想仔细地学。”
“我记得你幼时并不喜欢,怎忽然有了兴致?”
秦愫停手,跟着抬起头,自回京后,这种有意无意的试探,就像包裹在淤泥中的尖刺,总是横亘在她们为数不多的交谈里,时不时露出锋利的刃,片刻后又倏地缩回。
“人都是会变的,我也不可能一直都是三年前那个秦愫。”
秦熙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埋怨,忍不住用轻笑掩饰情绪:“我只是想让你看点有用的书,别凭白浪费光阴。”
“姐姐是要敲打我?”
“你非要同我针锋相对?”
马车内气氛骤然沉寂。
少顷,秦熙缓缓开口:“我以为你改了,不成想你还是如此不知分寸,如此任性。”
秦愫气极反笑:“我又怎么了?”
“你看医书,学医术,难道不是为了讨好别人?难道还真的想让我以为你仅仅是因为喜欢?”
秦熙的语气变得冷硬,像是看穿秦愫内心而泛起讥嘲。
秦愫看她涨红的脸,看她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双肩,看她明明动怒却又暗自压抑的双手,紧紧攥着榻上的绸被,她像极了即将上战场厮杀的战士,情绪蓄势待发。
“你笑什么?”秦熙厌恶她那种眼神,不把一切放在眼里的坦荡,太灼热,太自由。
秦愫挑开车帘,任凭冷风拂面。
“姐姐,你便那么想嫁给他?那么害怕我抢走他?”她的声音夹着寒意灌入秦熙耳中,像在巨浪中涤荡。
“你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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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我才不会像你这么没出息,为了个男人委屈自己,连不喜欢的东西都肯学。”
秦熙猛地扣紧手指,保养得当的指甲在书页侧边划出一道白花花的痕迹。
秦愫的视线就落在书页上,十几本关于造园的书籍,就像一记记重棍闷在颅顶,秦熙想盖住,手脚却动弹不得,任凭那目光逡巡屠戮,然后露出不屑的薄笑。
她永远居高临下。
秦熙咬了咬牙,冷哼一声驳斥回去:“但愿你所言为真。”
“为人处世,各有方法,我知道你从未将我放在眼里,但你要记住你现下说的话,不要转过头便觊觎我的东西!”
秦愫不想搭理,索性趴在车窗上吹冷风,帽纱不时拍打面颊,秦愫的话断断续续飘来。
“贵妃娘娘赏了一对珠钗,你的那份我会去国公府一并拿回来。”
“愫愫,我若能嫁到晋国公府,日后你也会嫁的好。”
“我们是姐妹,终究是要彼此扶持的。”
秦愫自不会被这番话感动到,但她也没再争论,她觉得心里有颗毛茸茸的种子,每每生气时都会颤动一下,让她看到丁点绿意,便什么烦躁都没了。
她也盼望秦熙能顺顺当当嫁到晋国公府,毕竟秦熙嫁了人,她才好同母亲提自己的亲事。
想到这些,她觉得不管秦熙做甚,自己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
贵妃娘娘的赏赐,是一对嵌着大红珠子的凤头金钗,既是一对,便不该有分开的道理。
秦熙为着体面谦让了几句,最后捧着两支金钗心满意足收回妆奁。
这日除夕,府内从晨起便开始忙碌,一派热闹景象。
秦愫用过早膳便去了书房,与秦熙一道儿跟在秦明景身后写楹联,不出半个时辰便写了满满当当一间屋子,连落脚地都没有。
秦明景将秦熙写的“阁灿乾坤,厅光日月”挂在书房,又将秦愫写的“虢风惊四座,梨韵献三门”贴在后花园旁的听曲楼上。
往年秦愫都是爱热闹的,喜欢歪在秦夫人身边讨要喜钱,然后跑去院里跟丫鬟们放烟火爆竹,闹得满头大汗也不觉累,她是最活泼的性子。不像秦熙,总是安静地看着,偶尔附和一声浅笑。
秦夫人看着两个女儿,嘴角涌上笑意。
“待会儿去正院用饭,做的好些都是你爱吃的。”她拉起秦愫的手,语重心长拍了拍,“你不在的三年里,我和你爹,你姐姐都挂念着你,如今终于团圆,也省的我们牵肠挂肚的想你。”
秦愫不着痕迹挣出,摊开手心朝上笑道:“我也牵肠挂肚惦记着母亲的喜钱呢!”
“你这孩子!”
秦夫人轻拍她脸颊,掏出早已备好的喜钱,一人一份。
正说着,前厅朱嬷嬷来禀,道晋国公府沈世子拜访。
这个时辰来,定是要留用晚膳了。
秦夫人下意识看了眼秦愫,她却是收起喜钱,又将衣桁上的斗篷扯下:“我正好偷闲回去补眠,晚些再来陪父亲母亲守岁。”
日头落得早,空气中好似笼了层霜雾,洒在脸上冰凉滋润。
她脚步轻快,兜帽滑落发顶,在身后轻轻摇晃。
秦熙暗暗松了口气。
沈从简却是没想到,见秦二姑娘一面如此不易。
哪怕在除夕,哪怕是该阖家团聚的日子,一桌人谈笑盈盈,谁都没有提起二姑娘,就好像秦家本就没有这个人似的。
晚风急,催的人脚步踉跄。
走在甬道消食的两人各怀鬼胎,心不在焉。
秦熙酝酿着说辞,冷不防被风一吹,险些栽倒,沈从简握住她手臂将人稳在胸前,待站定后松开手,退了步温声道:“秦姑娘小心。”
“多谢沈郎君。”
灯火透过花墙影影绰绰落满枝头,半空炸开的烟花像下了场金箔雨,他的气息近在眼前,与无数种说不清的东西混成一团,撞击着秦熙怦然跳动的心。
她不敢抬头,慑于他儒雅却又无端凛冽的气度。
在秦熙手心满是热汗的时候,沈从简正透过那扇石刻棱花窗,望向站在廊庑下的侧影。
隔着这样远,他还是一眼认出她来,只是一道侧影,叫他足足惦记了三年。
4. 第4章
除夕夜宴,秦愫从来都是同家人待在一起的,如果没有沂州那三年,或许现下她会觉得委屈,但幸好,那三年存在,如今的她只有一点点难过,忍一忍就能不在意。
她在院里西墙根辟出一块空地,用来安置熬煮汤药的锅灶和柴火,为防刮风下雪,又让人从仔角梁套兽处扯下一块油布,堪堪遮在头顶。
父亲看见,总说那油布太丑,得空要帮她改个凉亭,她也嬉笑着应下,父亲公务繁忙,哪里顾得上她,且这篷布约莫用不了太久,也不必大费周章。
红蓼蹲下身,将暖手炉塞到她斗篷里,揶好后抬头问:“姑娘为何不去小厨房熬煮,这边四面通透,太冷了。”
“小厨房虽暖和但味道太多,混淆在一起会让我嗅不出火候跟药效,我想要闻的清楚些。”
红蓼往风口处挪步,仰头看了眼璀璨如昼的夜空,忍不住大声说道:“京城虽比沂州繁华,可总觉得不够热闹。”
“你这话说的倒是极有意境。”秦愫细细品味,弯起眉眼回头笑道,“放心,咱们总会再回去的。”
红蓼使劲点头。
守岁时,秦愫换了身衣裳,却还是被秦夫人闻到药味。
“当时送你回来的人说你跟着光霁学过医,我还当是玩笑话,如今看来你却是真的喜欢。”
沂州外祖是医官世家,大表兄袁光霁子承父业潜心修习,弱冠之年已经在州府任医学博士,是袁家小辈中最出息的一个。
当年秦愫磨了他好久才点头答应,起初也不太情愿,但后来见秦愫认真勤勉,这才不遗余力。
秦愫原还困得要紧,听到沂州立时打起精神,朝着秦夫人便挨了过去,“我不是喜欢,是特别喜欢。”
秦夫人戳她眉心:“你哪一次不是这么说的?”
秦愫小脸一抬,央着说道:“这次真的不一样,表兄都赞过我了。”
秦明景酒意上头,正欲起身去里屋歇息,刚要动,秦愫急急跑到他跟前,将人摁回圈椅,随即双手轻轻捶打他肩膀,讨好似的弯眸浅笑。
秦明景怔了下,扭头:“怎么,要提的事儿你母亲办不了?”
秦愫连连点头:“父亲英明。”
秦夫人也起了兴致,靠着软枕将薄衾拉高盖在膝上:“快说来听听。”
“自打离开沂州,我看医书总有一知半解的时候,想找人解惑却是不得其路,便想着请父亲帮忙寻个教我医术的师父。”
秦夫人挑眉,顺势看向秦明景,秦明景显然也有些意外。
两人彼此换了个眼神,秦夫人开口问道:“你学这些做什么?”
秦愫笑:“我喜欢琢磨药材和方子,也喜欢调制药膳,学这些东西让我高兴。”
秦夫人坐直身子:“不为旁的?”
秦熙屏了呼吸,余光睨向秦愫。
“等日后我想起来旁的,再跟父亲母亲交代可好。”她语气真切,说完便走到堂中,朝着秦明景和秦夫人端正福礼,“恳请父亲母亲应允,为我寻个好师父。”
秦熙暗想:她惯会卖弄讨巧。
偏爹娘喜欢,自小便说她玉雪可爱,便是要天上月水中花都得想方设法给她找来。
果然,秦明景在她央求下很快点头。
“可不许再半途而废。”
秦愫高兴极了,眼眸愈发水亮:“我保证不会。”
年节休沐,寻常官员大抵歇到上元节后,秦明景亦不例外,虽说养心园仍在督建中,但他只需偶尔提点一二,下属便心领神会,按部就班的进行。
沈从简年初五便又住进署衙,昨夜忙了半宿,睁眼已是晌午,正好遇到前来巡视的秦明景。
“说来也巧,侍奉贵妃娘娘的徐太医曾在太医署教学,若大人觉得合适,我倒是可以同徐太医提一嘴。”
秦明景颇为惊讶:“徐太医德高望重,能答应教一个小姑娘吗?”
沈从简凤眸轻弯,笑说:“或许就同意了呢。”
贵妃娘娘是沈从简的嫡姐,两人一母同胞,长相上也都随了生母,都有一双极好看的凤眼。
贵妃只比沈从简大五岁,但从记事起便习惯护着沈从简,直到现在也还是如此。
宫婢剥好了蜜桔,用白玉盘盛着端到小案上,躬身退出内殿。
“你不会当了真,要同秦家结亲吧。”
殿内燃着地龙,撤了炭盆还是温热,沈贵妃便穿着单薄春衫,臂间的披帛慵懒垂在身后,她走到小案前,低眸打量沈从简的神色。
沈从简从白玉盘中捡出一颗蜜桔,剥去丝络后递给她,沈贵妃没接,似在等他回答。
“我若说是,阿姐待如何?”
沈贵妃闻言一怔,旋即嘴角上翘,起身走回榻上:“你这般说话,便知没有鬼迷心窍。”
沈从简看了眼指间的蜜桔,放回盘中。
“我只是想看秦家人因为一场婚事闹到姐妹反目,家宅不宁,只要想想,便觉得很有趣。何况,尤氏正欢喜着,怎好当头就泼冷水。”
他顿了顿,撑起下颌缓缓道:“当然得等她志得意满的时候,觉得她能掌控沈家的时候,忽然泼上去,我倒是想不出她那张脸会是什么表情。”
沈贵妃揉着太阳穴,鼻底轻轻一嗤:“且让她多做几日贤妻良母。”
“徐太医这边,阿姐费心。”
沈贵妃斜觑他一眼:“我却要提醒你一句,莫要阴沟里翻船,自己个儿栽进去。”
“知道了。”
徐太医肯教秦愫,是秦家人断断不敢想的,二房和三房得了消息便赶忙前去打听,借着话家常的空闲撺掇几个孩子去寻秦愫和秦熙,巴巴等着看热闹。
秦熙耐着性子同她们周旋,既不应声也不拒绝,摆明了针戳不透水泼不进,客客气气笑脸迎人。
秦愫却是连敷衍都懒得做,一句话便堵了她们的虚与委蛇。
“告诉你们,然后满京城的乱说,传我坏话是不是?”
众人面色难看,有不服气的小声顶了句嘴:“你毕竟是秦家人,我们是替你高兴,偏你不领情,非要把我们想成坏人。”
秦愫看过去,那是二房五妹妹,牙尖嘴利惯会颠倒黑白,像二婶婶似的喜欢嚼舌根。
“我从沂州回京那日,要是没看错,坐在茶楼同人道我是非的正是五妹妹,不知这回五妹妹得了消息,又要如何编排我。”
秦棠霎时面红耳赤,张着嘴僵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你冤枉我!”
众人原还想着插嘴说和,见秦棠被堵得哑口无言,纷纷噤声。如今秦愫名声坏了,看这阵仗怕是要破罐子破摔,谁若是同她直呛,保不齐没好果子吃。
屋内阒然。
秦熙咳了声,顾全着局面笑说:“姐妹间今日吵嘴明日和好,谁都免不了,可不许真的置气。”
剑拔弩张的气氛并未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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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和。
秦愫盯着她,忽然笑了笑,随后起身掀了帘子离开。
她知道秦熙在和稀泥,但又如何,横竖她不需要同不在意的人解释,她们要的不是真相,而是用来调侃消遣的谈资。
秦熙拢着衣领追上来,扯住她手臂低声道:“你方才的任性只能逞一时之快,难道要撕破脸这辈子都不说话了吗?你便是再不高兴,做事也该留有余地,咱们几家日后总要来往帮衬,面上至少过得去才好。”
秦愫扥开手臂,往后退到廊柱边:“她们喜欢待在淤泥里,我不喜欢,我想往干净明亮的地方去,她们让我不痛快,我便也没必要同她们帮衬往来。”
默了少顷,她又说道:“此番能得徐太医授课,承的是姐姐情谊,劳姐姐替我谢过沈世子。”
正因如此,秦愫才没有计较那句话,分明就不是“吵嘴”。
上元节前夕,沂州袁家的信寄到秦夫人手中。
秦夫人看完眉心才舒展开,“还以为是你外祖母身子不好,吓得我手也发抖,心也发抖,竟是光霁要进京了。”
信中写着,袁光霁会于二月底到京城述职,而后或许会外放到青州,走的是他父亲升迁的老路。
秦夫人感慨:“到底光霁出息,没有辱没祖宗。”
比起秦夫人的欢喜,秦熙可谓郁结至极,年后晋国公府虽送了礼物,但她跟沈从简却是一面也未曾见,更何况那没有定数的婚期不知要拖到何时。前些日子她同薛驰月在一块儿,得知晋国公平乱恐一年半载都难成,她便有些心烦意乱了。
偏又不能当着父亲母亲的面表露出来,只好强撑着笑意在那坐了大半晌,偶尔点头附和,实则根本没听见母亲说了什么。
秦愫听说袁光霁要来,很是高兴:“这几日我要给徐太医准备束脩,论究起来大表兄还是我学医后的第一位先生,合该也给他备一份才是。”
秦夫人道:“我还想帮你备上,既有主意便自己掂量着办,可不许出岔子。”
看她眉眼含笑,秦熙更加燥郁。
沈从简帮忙引荐徐太医,虽家里都说是看在她的情分上,可她却不这么想,她觉得当中或许有蹊跷,可能沈从简自始至终看中的都是愫愫,是自己会错意,自作多情了。
想到这儿,秦熙便觉得心慌气短,绝不能小觑愫愫,也决不可坐以待毙。
上元节夜,京城不设宵禁,半城人仿佛都涌到街上。
红蓼手里拎着一堆东西,怕跟丢了姑娘,眼睛一直不敢松懈。
秦愫许久未在京城过上元节,被那纷繁的鳌山花树引得移不开眼线,圣上登基没几年,正是鼎盛时候,减赋税兴农业,百姓津津乐道,为此自发绘制了各式各样歌功颂德的彩灯,远远望去,恢弘壮阔。
秦愫脚步轻快,转到卖花灯的摊贩前,停下来仔细挑选。
她方要伸手,便见有人比她更快一步,捏住灯笼柄顺势一提,那灯笼悬在半空,流苏悠悠荡漾起来。
秦愫顺着那手往上看,看到一张俊秾冶丽的脸。
白净细腻,长眉凤眸,是特别好看的长相。
她在那脸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后别开视线,转身往别处走去。
沈从简眉尾轻轻一蹙,他很确定,秦二姑娘不记得自己了。
灯笼在脚下烧的只剩黢黑的框架,又脏又丑,就像三年前的他,像团破烂似的瘫在地上,被她翻捡,被她嫌弃。
5. 第5章
上元节翌日,沈从简便随秦明景入府修补图纸,虽是为公,但也夹私,晌午用膳的空隙去了暖阁。
秦熙昨夜半宿噩梦,却是没想到能峰回路转。
锦葵急跑着同她禀报时,她还以为自己尚在梦中,恍惚了许久才怔怔起身,然后手忙脚乱翻出新岁做的绯色对襟长裙,裹了狐裘斗篷便往外走。
推门看到鹅毛似的大雪,她也没有停步,双手遮住发顶便急急往游廊尽头走去。
锦葵撑开伞追了过去,喘着粗气说道:“我瞧着郎君手里拎着花灯,像是小娘子喜欢的玩意儿。姑娘慢些,前面台阶湿滑,仔细摔着。”
绕过月门,远远看见一道身影站在廊下,他撑着伞,侧身微仰着下颌,伞面已然积攒出薄薄的莹白,他高挑挺拔,靛青色鹤氅衬的整个人冷峻疏离。
秦熙站定,深深吸了口气。
沈从简似乎觉察到来人,扭头,看到秦熙的刹那薄唇轻启。
微微一笑,那股凉薄气跟着驱散。
“昨晚闲逛时看到这盏灯,不知为何想到了秦姑娘,今日唐突造访,但愿没有惊扰了姑娘。”
他语气温和,说话时将花灯递到秦熙手边,脚步往旁侧轻挪。
秦熙握着灯笼柄,他的温度还在,同他身上清淡的气息一并涌来,像乍暖还寒时的春潮,令她悄悄打了个哆嗦。
心口酥麻。
“我很喜欢,可是…”秦熙耳垂隐隐发热,咬着唇抬头看向他,“我都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那狭长的丹凤眼沁着笑,白净面庞斯文儒雅,他就这么专注地看着自己,虽近在咫尺,却并不叫人觉得冒犯。
“姑娘喜欢,我便心满意足。”
屋檐上的雪块被风吹落,沈从简伸出手臂,倾斜的伞挡在两人头顶,听着那声轻浅的“啪嗒”,秦熙觉得自己快要煮熟了。
她拎着那盏灯笼穿过重重游廊,积郁许久的心情在此刻如天光乍开,柳暗花明。
走到院门前处的石桥,她摸了摸腮颊,才发觉自己已然笑了一路,心跳渐渐平缓,她暗暗舒了口气,抬眸时,忽然一愣。
随即倏地望向隔壁院子。
料峭寒风里,一盏花灯挂在梧桐树的矮枝上来回摇荡。
秦熙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灯,又用力眨了眨眼,看向院中,甚至往前疾走几步,待看的清楚透彻后,脑中轰隆一声,紧接着是一阵长久尖锐的鸣响,如刺透耳膜,她嘴角的笑甚至都没来得及敛起,就这般僵住。
沈从简送了两盏一模一样的灯给她们姐妹?
不会!就算他想脚踏两条船,也该换个样式掩人耳目。
但,万一是呢?愫愫那张脸,那样的性格,谁见了会不喜欢?
又或者说,这会不会是愫愫的阴谋,知道沈从简要送自己灯笼,所以故意买了一样的来恶心她。
秦熙手在抖,她所珍视的东西永远都要这么小心翼翼,怕被比下去,怕被抢走,怕是假的…
她害怕太多,只要愫愫在,她便不会安宁。
……
徐太医年迈,平日里早睡晚起,因是第一次登门上课,秦愫去的比约定时间早了大半个时辰。
甫一踏入前厅,却看见有人比她更早。
“我见过你。”
秦愫与他彼此福礼作揖后,几乎立时认出他来。
沈从简面露疑惑。
秦愫解释说道:“上元节那夜,碰巧你选走了我喜欢的花灯。”
沈从简恍然,又有些歉意:“若知道姑娘想要,我便不会选了。”
秦愫将怀里的书籍放到桌上,边仔细翻看,边回了句:“没关系,我后来在别的摊上又找到了。”
她坐在五蝠团纹乌金木圈椅上,低着头,信手翻开那本《伤寒杂病论》。
她没脱斗篷,或许是觉得热,将领口处的系带轻轻扯开,露出豆青色圆领锦衣,说话时她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
是她,一点都没变。
沈从简轻扯唇角,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了。
“姑娘是来拜访徐太医的?”他很客气的询问。
秦愫嗯了声,又摇头:“我来学医的。”
言简意赅,没有礼尚往来,没有问他是谁,来做什么,没有任何好奇心。
沈从简盯着她乌黑的鬓发,发髻间有一双珠花,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妆饰,但她那张脸本就生的精致灵动,就算不施粉黛也叫人轻易挪不开视线。
“姑娘姓秦?”
秦愫终于抬头,怔愣着将人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睁大眼睛,神情颇为惊讶。
“我姓沈,晋国公府沈从简。”
他迎上那目光,看那漂亮的桃花眼在短短一瞬的复杂变化,想从中看到些有趣的东西,但仿佛不用细究深探,因为一眼便看到头了。
只是惊讶而已。
他都将身份抛给她了,她这是什么表情,不该赶紧想想如何同自己走的近些,如何将他从秦熙手里抢过来吗?
她不是最会抢姐夫的吗?
沈从简面上带笑,心里却有点为她着急了。
回京后的秦二姑娘被家人拘着,做事束手束脚很不自在,如今大好的机会送上门来,她合该放开手脚尽情释放天性才对。
俊俏男人她不放在眼里,但又俊俏又可能是她未来姐夫的男人,她一定心动。
沈从简想着,竟有种莫名的兴奋,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替她筹谋计划,预想她一切可能的行为。
但,她还是比自己想象的有趣。
“我是秦熙的妹妹。”
比起方才的恬淡,此刻语气竟有几分冷漠,且之后便没有同他交谈的意向。
倒是门口那个婢女,像老母鸡护崽子似的站到她旁边,用自己的身躯将她挡在身后。
秦愫垂着脑袋,觉察出对面的人目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她想说声谢谢,但想到秦熙,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生的好些,幼时便有许多长辈喜欢,小娘子小郎君们也都愿意跟她一起玩。但长大后,很多事情都变了,但凡她跟小郎君们多说几句话,他们便会围着自己不肯散开,想方设法讨她欢心,送她礼物,之后长辈们会开玩笑说她不够沉稳,让她收敛些性子。
明明秦熙都是在一起的,明明她什么都没变,可过错却全算到她头上。
因为好看而招来的喜欢,更多时候是一种麻烦。
吕颂那件事,她也不想再重来一回。
徐太医极有耐心,见她是个姑娘便命人搬来炭炉,将那宽敞的书堂烘烤的暖热馨香。
“先前谁教过你,基础倒是很扎实。”
待秦愫说出袁光霁的名字,徐太医恍然大悟,摸着银白的胡须笑道:“我与他祖父,你外祖父是同年,都在御前当过差,后来他离京还是因为要回沂州娶亲。”
外祖母和外祖父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第一堂课,秦愫将之前困惑的题目汇总,一一询问得到解答后认真写了下来。
她聪慧又仔细,徐太医教的并不吃力,反倒有许多空闲时间喝茶,写方子,外间等着的人偶尔透过花窗往里扫一眼,俊容染上不耐烦。
沈从简却是没想到他们一堂课用了两个时辰之久,以至于随手雕刻的屋脊兽完工,书堂内两人还在探讨石臼花功效。
徐太医将写好的方子拿给沈从简,问完晋国公头疾发作时长后,叮嘱他熬煮汤药时辰。说完又拍拍沈从简肩膀:“你眼光不错。”
沈从简“哦?”了声。
徐太医扭头指指正在誊抄整理的秦愫,笑道:“前些日子听说你跟秦家姑娘走得近,好奇是个什么人物,今儿亲眼见着,果真是个好姑娘,悟性高不娇气,跟你很是般配。”
沈从简看到堂中那人握笔的手微微一紧,随即书写的速度变缓。
沈从简笑:“徐太医误会了。”
“误会?”
“正在同我议亲的不是她,是她姐姐,秦家大姑娘。”
堂中人双肩沉下去,虽没抬头,但能看出松了口气,这倒是出乎沈从简的意料。
离开时积雪已经没过脚踝,道路尚未来得及清扫,红蓼站在马车旁用力擦拭车辕上的雪沫,风一吹,她脸冻得通红。
天黑的比平时早,北风又紧,车帘子快要被掀翻似的。
沈从简主动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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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秦愫回家,她拒绝,但拗不过他的再三要求,只能答应。
“雪天路滑,今日路上值守又未增多,还是稳妥些才好。我不上车,就骑马在你前头。”
秦愫从鼓起的车帘缝隙中,看了他一路,他没回过头,没献殷勤,至少现下看来是个安分守己的。
大概执拗如此是因为她是秦熙的妹妹,才会格外看顾。
秦夫人让沈从简去前厅喝了盏热茶,秦熙则把暖手炉递到他手里,他没推辞,道了谢,捧着手炉温和地看向秦熙,眼神专注深情。
秦夫人见状,对他的喜欢又添几分,毕竟秦愫在的时候,鲜少有小郎君能不去看她。而沈从简自始至终,除去该有的客气外,视线便一直跟随秦熙。
秦夫人张罗着留人用膳,本意是想给秦熙和沈从简相处的机会,然下人刚准备布膳,便听到院子里一行人脚步嘈杂,伴随着掀帘抖雪的声音后,一道人影绕过屏风,还未开口,便见秦愫站起身来,冲他迎上去。
“大表兄!”
来人正是沂州袁家嫡长孙,袁光霁。
袁光霁来的突然,先冲秦愫笑笑,旋即拱手与秦夫人作揖:“姑母好。”
秦夫人惊喜极了,上前握住那手,吩咐朱嬷嬷去拿热茶,又将人拉到跟前,不忘与沈从简介绍:“这是我娘家侄子光霁,此番进京是为了述职。”
而后又与袁光霁笑说:“这位是晋国公府沈世子,他如今在你姑父手底下做事。”
两人身形相仿,但气度不同,彼此作揖行礼后,便跟着秦夫人去膳桌前落座。
秦愫憋了许久,待袁光霁洗手坐定,弯眸又叫了声:“大表兄。”
两人当中隔着秦熙,沈从简,之后便是袁光霁。
袁光霁眉目清朗,颔首:“许久未见,表妹一切安好?”
“我都好,表兄也好?”
“我很好,家中也都很好。”袁光霁接下朱嬷嬷递来的湿帕子,擦完后放在手边,抬眼笑道:“祖母很是想你,让我过来替她瞧瞧你是不是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
秦愫点点头:“我吃的好,睡得好,只是也想外祖母。”
秦熙忍不住打趣:“你先别急,且让表兄吃点热酒暖和暖和身子,他一时半刻走不来,你们来日方长。”
沈从简眼尾一挑,觑见秦愫因高兴泛红的脸颊,红扑扑的,连眼睛都跟着灵动起来。
倒是有许多话要跟袁光霁说的样子。
秦夫人说起陈年旧事,难免感慨身为嫡长孙的袁光霁端方勤勉,“你这样出息,我都觉得颜面有光,何况哥哥嫂嫂。愫愫在沂州时,没少给你惹麻烦吧?”
袁光霁笑:“表妹很是乖巧懂事,从未惹过麻烦。”
秦夫人看了眼秦愫,秦愫跟着笑说:“幸好这话是大表兄讲的,我若自己说了,母亲定是不信的。”
席面其乐融融,沈从简却是看出秦熙的酝酿算计,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好戏开场。
“愫愫学医,也是受大表兄影响吧?”
秦熙试探着开口,“她从沂州回来拜了师父,像是要做女大夫的模样,很是认真吃苦。自小到大,我从未见愫愫对别的东西如此用心坚持,这次倒果真不一样了。”
笑容别有意味。
袁光霁看向秦愫,秦愫没说话,但也没有否认,只是敛起笑意。
“光霁从来都是最让人放心的孩子,袁家小辈中哪个不以他为榜样,若都能同光霁一般,那定是祖宗在庇佑袁家了。”秦夫人夹了箸青菜,忽然抬头问道:“光霁今年多大了,我记得仿佛有二十二了。”
袁光霁道:“姑母记得没错。”
“哥哥嫂嫂可给你定过亲了?”
闻言,秦愫好奇地转过头,如期看到袁光霁微微发红的脸。
“没,父亲母亲盼我上进,我便都把精力放在习医上,没急着相看议亲,也省的耽搁人家。”
秦夫人虽看着袁光霁,但余光不时扫向身旁的秦愫,神情若有所思。
秦愫搁下箸筷,纳闷道:“母亲问这个做什么?”
秦夫人还未答话,秦熙便莞尔一笑:“还不都是为了你。”
话音刚落,合桌阒然。
6. 第6章
在沂州跟着袁光霁习医时,秦愫都做小郎君装扮,对外宣称是袁光霁的弟弟。而袁光霁身为袁家嫡长孙,素来便格外关照族中弟妹,何况是日日随他左右的秦愫,他更是倍加照顾。
外祖母家表兄弟众多,袁光霁为人算得上光风霁月,君子坦荡,故而秦愫尊他敬他,自然也信他品行端方。
秦熙这句话,不仅让秦愫蹙眉,更让袁光霁一脸震惊。
整个屋内气氛紧绷。
秦夫人咳了声,帮忙解释:“我们愫愫顽皮活泼,自小便没听过谁的话,何曾想到去了沂州竟能乖乖听从光霁的,先前你舅母写信便诸多提及,道愫愫是最好的姑娘,恨她不争气没个女儿,若可能倒真想留愫愫一直住在袁家。”
饶是秦夫人说的隐晦,但弦外之音在座又有谁听不出来。
秦愫依旧沉默,但脸色比方才更加郁沉。
秦熙见无人接话,便顺着秦夫人的意思轻声说道:“愫愫鲜少与人这般亲密,想必大表兄待你极好。”
秦愫冷冷一笑,扭头朝她抬眸:“大表兄教我医术,倾囊相授的教导,无微不至,他待我的确很好。”
秦夫人嘴角抿起,看向袁光霁的目光越发慈祥,这个侄子是她最中意的,若果真能将他和愫愫撮合到一起,那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三年前那件事,让愫愫的婚事陷入一种奇怪境地,不是没人愿意联姻,而是有意求娶的虽高门但大抵品行堪忧,都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忤逆纨绔,长辈自然也拦他不住。
秦夫人不想让女儿嫁进这等门户,便称愫愫年岁小,想多留几年,如此便堵了哪些人的路,但同样将秦愫的婚事耽搁下来。
袁家如今是不如京城正经的达官显贵,但好在袁光霁上进,且又知根知底,他若娶了愫愫,这辈子都不会亏待愫愫。
秦熙捉过秦愫的手,眉眼间的神色似责她又似宠溺,“你便是喜欢大表兄也该含蓄些,如此宣之于口倒是吓坏大表兄了。”
众人目光落在她们姐妹身上。
秦熙捉着她的手看似轻柔,实则攥的很紧,甚至用力握了握,眼神含笑。
秦愫低头,用另一只手覆在其手背,将她的桎梏不着痕迹的挪开。
“我可不像姐姐,喜欢大表兄还要藏着掖着。”
秦熙怔住,想开口,却发现这话无从反驳。
“大表兄仁义善良,不只是袁家,就算秦家各房兄弟姐妹也没有不喜欢他的,姐姐说,是不是?”
微妙的感觉霎时驱散,秦愫明确了态度,起身为袁光霁添了热酒,抬眸向秦熙盈盈一笑,“我知姐姐稳重内敛,但喜欢就是喜欢,你总要自己说出来旁人才能知道,不好总借着我去表达你的情绪。
诸如今日你喜欢大表兄,我尚且能为你开解,若明日你喜欢谁我又不认的,难道姐姐就不同人家讲了吗?可不要生出误会,让人觉得你压根都不在意才是。”
说话间,眸光辗转,数次落在沈从简身上。
她这番话,可谓明火执仗,不留余地。
秦熙低头时,眼圈通红。
秦夫人惊诧,本是在说愫愫和袁光霁的事,怎就莫名扯到熙熙身上,而且愫愫的伶牙俐齿,就算当着沈从简和袁光霁的面,竟也丝毫不知收敛,这让面皮薄的熙熙如何受得了。
“你这孩子,喝了两盏酒便又任性起来,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哪是一个小娘子该说的话,快些喝点茶醒醒神。”
秦愫也不恼,坐下后听话地喝了口茶,又问:“是啊,方才是谁先说的喜欢不喜欢,我倒醉酒忘了。”
秦夫人猛然哑言。
秦熙冲她摇摇头,红着眼眶挤出笑:“是我说错话,不怨愫愫。”
沈从简面色沉重的搁了薄瓷碗,欲言又止。
秦愫这话看着不中听,实则另有深意。晋国公府同秦家的婚事迟迟未定,他的态度也从未表明,于男子而言算不得什么,但于女子来说却是大事,稍有差池不光是婚事作罢,连女子的清誉都有可能受损。
秦愫只差明说秦熙喜欢沈从简了,她或许是烦恶秦熙的试探,但于沈从简而言这更像是一种敲打,敲打他不够主动,不识时务,没有在紧要关头英雄救美。
可惜,他听得明白,秦熙却被嫉妒蒙了眼睛,只知用柔弱来装可怜,博同情。
沈从简自仆从手中接过绢帕,递给快要掉泪的秦熙,温声道:“这酒醉人,喝得上头,秦姑娘别想多了。”
秦熙道谢,低头擦拭眼角。
秦愫心道:揣着明白装糊涂,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秦夫人没想到会被秦愫堵了后话,一时间胸口发闷,吃不下东西。
“大表兄刚到,正好趁着人多热闹,我便将这拜师束脩交了,大表兄可愿认下我这愚钝徒儿?”
红蓼气喘吁吁递上方盒,退下时偷偷擦了把汗,还好姑娘反应快,方才听夫人开头那几句话不对劲儿便赶忙同自己递了眼神,要不然这会儿又得被架在火上炙烤。
方盒中规整地摆放了一条肉干,一棵水芹,若干龙眼莲子红枣和红豆,六礼齐全,秦愫朝袁光霁恭恭敬敬行了拜师礼。
这等于将袁光霁抬了位份,从表兄妹抬到师与徒。
只要袁光霁点头,接下束脩礼,那么师徒间有伦常次序,既顾及礼法大节便再不会将他和秦愫凑到一块儿。
秦夫人看着已然起身的袁光霁,内心转过许多种念头,她想去阻止,但袁光霁走到秦愫跟前,双手接下了那个方盒。
“能得表妹信任,吾惶恐之余欢喜激动,表妹天赋聪颖,如今又拜在徐太医门下,若能勤奋修习,日后必有所成。”
来京城前,母亲曾私底下与袁光霁提起结亲之事。
“你表妹伶俐可爱,又与你志趣相投,你若能娶她进门定会夫妻和睦,举案齐眉。且咱们袁家若能跟秦家攀上姻亲,于你的前程亦是有所助益。
你姑母一向都是喜欢你的,此次进京要把握时机,最好能让你姑母松口,将愫愫许配给你。”
表妹处处都好,但她不喜欢自己,她不喜欢,那便没人能勉强。
袁光霁带她两年多,知道秦愫秉性,也不想强扭这颗高处的小瓜。
临睡前,秦夫人将秦愫单独留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在逼你跳火坑。”
“表兄不是火坑。”
“那你为何不愿嫁他?”
秦愫看着生气的母亲,知道她是为自己着想,想着表兄会待她很好,不会欺负她,才会在席面上聊起此事,但秦熙的话让母亲的询问失了控制。
她是要坐实秦愫和袁光霁的关系,就在今夜。
而母亲太在意秦熙的颜面,必不会在紧要关头反驳,那秦愫就没有退路了。
“母亲,除了表兄还有很多很好的人,难道因为他们很好我便要嫁给他们吗?”她挽上秦夫人的手,轻声细语地说着,“我知道自己如今在京城的名声,也知道母亲为我劳心忧神,想为我找个安稳人家保我一世无忧,可我敬重表兄不是出于男女间的爱慕,我把他当兄长,我不可能因为想要过平静日子而嫁给他做妻子。”
秦夫人神色缓和,看着她,伸手抚她发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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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都懂,怎么就是不听话。罢了罢了,你如今年岁小,不知其中厉害,且等着看吧。”
秦愫歪头靠着她:“是我让母亲为难了。”
秦夫人长舒一口气,叹道:“我为难与否不重要,只是错过你表兄,总是觉得心有不甘,那样好的人,谁嫁给他必是修了几世的福气,你呀,错过了。”
秦愫弯起唇角,她看中的人,才是世上最好的男人。
年后最大的一场雪,下了两天两夜,养心园那边乱成一团。
秦明景吩咐人清扫了积雪,才发现单独放置的金丝楠木主梁被垮塌的圆木压在最底下,待小心翼翼挪开木头,那主梁已经断成两截。
在场造园师都倒吸了口凉气,这不是寻常主梁,是用在入门大殿上方的梁木,是圣上特意从避暑别苑匀出来的金丝楠木。
此等年份没有别的备用木头了。
沈从简回府后又去了趟秦家,因秦明景这几日都不得闲,便托他来取换洗的衣裳。
秦夫人听说养心园出事,急的险些坐倒,“朱嬷嬷,你去收拾,顺道去找一下愫愫,她上回给的滋养丸能提神补气,给老爷带上几粒。”
秦愫却是跟着朱嬷嬷一同折返回来的,她没穿斗篷,跑的又急,绾好的头发有一绺垂在耳畔,进门便赶忙同沈从简询问细节,得知是主梁木断了,她有片刻的怔神。
秦熙收拾了保暖的护腕和护膝,交给朱嬷嬷放到归置好的箱笼内。
“烦郎君将东西和话转交给父亲,让他切莫着急上火,凡事细思慢想,总有法子的。”
沈从简便要出门,秦愫忽然跟过来,急声道:“沈世子随我来一下父亲书房。”
秦熙皱眉:“愫愫,你有话便等着隔日再说,现下养心园事急,容不得片刻耽误。”
秦愫坚持:“我想到一本书,或许有用,沈世子待会儿帮我看一下,是否真的合适。”
秦明景的书房藏书多,大都是有关造园筑屋的书籍,分门别类安置在各个书架上,找起来很是吃力,何况秦愫离开三年,许多书籍变换了位置,她一时间翻找不出。
沈从简站在门口打量着她,她虽急但找的很有条理,翻腾了一刻钟后还是没有结果,她靠着书架思忖,而后扭头看向门口。
沈从简对上她的眼睛,看出那眼神里的审视意味,她不信任自己。
“沈世子能否带我去趟养心园?”
“愫愫,你还嫌不够乱。”秦熙走过去,将她拉出里间,“既找不到便让沈郎君快回去吧,他定能帮父亲解决难题。”
沈从简余光扫过她执拗的脸,他倒是好奇,她能有什么法子。
“秦二姑娘坐我的马车吧。”
“多谢。”
没有半分犹豫,秦愫跟上沈从简的脚步,径直朝外走去,红蓼得了吩咐回头便去找秦夫人禀明了状况。
秦夫人惊道:“愫愫这是要作甚?”
秦熙咬着牙,调整了情绪轻声说道:“母亲,她是不是故意的。”
秦夫人一愣,看到秦熙惊慌失措的神色,便知她又想起吕颂来了。
“愫愫应当是担心你父亲,这才过去看的。”
“是吗?”秦熙反问,声音满是委屈,“不是我愿意多想,而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刁难我,母亲也看到了,那夜如此,今日又是如此,若她真的喜欢沈郎君,我…我愿意退出。”
秦夫人闭了闭眼,“别胡思乱想,愫愫不会。”
“可是她方才就坐上了沈郎君的马车…”
“她若重蹈覆辙,我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
7. 第7章
养心园内的临时署衙,众官员异常沉默,屋内炭火的烧灼声便显得尤其突兀。
秦愫进来时,秦明景正坐在书案前翻看下属重修的图纸,一一翻看过去,都是些没甚新意的保守建议,他扶额揉了揉太阳穴。
“父亲!”
秦愫搭着门框,呼吸急促,从下马车到署衙这段路她走的飞快,直到停下才觉得喉咙发疼,她上前一步,想起身后人,回头冲沈从简福了一礼,而后从内将门合上。
“愫愫,你怎么来了?”
秦明景倒了盏茶,起身递给她:“有事找我?”
秦愫喝完便连连点头,边说边往桌案处走,“父亲,我记得幼时在你书房看到一卷图纸,仿佛有类似的案例,也是横梁断掉后临时救急,但我方才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秦明景蹙眉:“哪种图纸?”
“旧纸张,不是现下时兴的用纸,柔韧细滑,纸白如雪,好像是前朝常用的剡藤纸。”时隔多年,秦愫已经记不清细节,但脑中依稀有模糊印象。
她看着秦明景,见他神色骤变,便知自己顾虑的对,此事是不该让外人知道。
在秦家崛起前,其实是俞家独当一面,不仅承揽修建大多数敕造园林,王公府邸,就连登峰造极的皇家寺院前朝道观都出自其手,俞家是当之无愧的百年造园世家,就算当初群芳争艳,他的高度也无人企及。
只可惜俞老大人在主造避暑苑时发生坍塌,因死伤众多而获罪,俞家自此在造园界一蹶不振。
父亲曾说过,俞家图纸擅用剡藤纸。
秦愫犹疑着开口:“父亲藏有俞家图纸?”
秦明景颇为疑惑:“怎么可能?当年俞家败落,俞家人不愿让图纸落到觊觎者手中,便放火烧屋,所有图纸付之一炬,从此天底下再无俞家画纸。”
“可我真的看见过,就在您书房,不管是纸张用料还是所画内容,应该是俞家的东西,父亲当真没有一点印象?”
秦明景几乎立时摇头:“不可能。”
此刻纠结于此无用,秦愫扯过空白纸张,按照记忆中的断梁构造草草几笔复画出来,她记不清具体细节,但主梁和承托不会有错,这也是至关紧要的位置。
秦明景看后大惊,秦愫自幼不曾学过园林建筑相关,但现下画的横梁图却言简意赅,虽后续需重重细致计算,却为他们提供了极其精妙的法子。
“这件事不要同任何人提起。”
秦愫点头:“女儿知道。”
诸官员以秦明景重提方案为起点,开始分工测量设计,尽管此刻天色已黑,但养心园内灯烛通明,谁都知道此梁的重要性,更知断梁一事若不能妥善解决,在场官员都会受到牵连。
沈从简凤眼微眯,桌上的这张复刻虽是秦明景画的,但主意大概是屋里那人出的,如此巧妙的设计,不是她一个不通造园的人能想出来的。
外祖父家不翼而飞的图纸,沈从简陆续搜罗回不少,剩下那些想必都在秦家了。
一群虎视眈眈的饿狼,擎等着外祖父含冤病死在牢中,便迫不及待分食了俞家画纸,充当其顶起自家门面的东西,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么多年也只有秦家达到鼎盛,其余各家早已消弭匿迹。
半个时辰后,各官员图纸初现雏形,当中冲突点为接合的两截断木承重问题,仅用悬挑式显然不够稳妥,外观上也差强人意。
沈从简和秦明景的设计不谋而合,改悬挑式为挑梁式,依靠斗拱做成琵琶吊和棋盘格形式来分散承重,既能解决木料短缺问题,又不影响观赏效果。
“后生可畏。”
秦明景长舒一口气,将反复确认的图纸交给承造司后,才觉得后背一身冷汗,此时乍一松懈仿佛被抽走筋骨,整个人瘫坐在圈椅上。
沈从简站在对面,看他额角冒出细汗,便斟茶端到他手边:“大人润润嗓子。”
“你有当年俞老大人的风姿。”
沈从简跟着坐下,微微一笑说道:“我没见过外祖父,只是一介罪臣,何谈风姿。”
秦明景摇头:“斯人已逝,遗作却将流芳千古。”
“纵有再多遗作,避暑苑坍塌尽可悉数抹灭,罪臣的名声洗不掉,俞家也再也爬不起来。”
如今的俞家偏居剡溪,族中人大抵平庸之辈,想要重整旗鼓有番作为恐是极难。
当年俞嘉宝嫁给尚未封爵的晋国公,凭着沈家军功护住了俞家弟妹族亲,后俞嘉宝为晋国公生下一女一子,在第三子临盆之际,血崩而亡。
俞家感念俞嘉宝的大义,至今都将其牌位供奉在祠堂之内,香火不断。
秦愫去往正殿大门时,断木已经修整过,匀出来的木料正好做周遭斗拱承托,匠人们纷纷松了口气,做工之余难免就有人提起当年俞家承造的避暑苑坍塌一事。
“今儿完工后我得喝碗酒定定心神,你们年纪小不知道当年的厉害,几乎是一样的状况,那是给先帝修筑的暖阁,用的都是顶好木料,可一场大雪,暖阁塌了,几十个工匠被埋在里头,救出来的不是被砸死就是被冻死,俞老大人经刑部和大理寺连番审查后,或许是不堪其辱,不久便病死在牢中。
当年涉事官员或被贬职或被下狱,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年轻的匠人唏嘘,小声问道:“那雪得多大,还能压垮御木。”
“呵,刑部说木头被人调换过,以次充好,好的木头不知运往了何处。俞老大人被人连累,却是冤屈,但他是总承造,出了岔子肯定要负首责。”
“那咱们这次还真是够险的。”
“还好秦大人随机应变,现在想想还真是后怕。”
“哈哈,你怕什么,顶多换个园子搬砖,还能拿你去顶罪不成?”
秦愫听了许久,才知这次事总算圆满过去,正要离开,身上一暖,她扭头,看到沈从简将自己的鹤氅披到她肩上,走上前,系了带子。
“我送你回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抬眼看她,只在走了几步后停住脚步,似乎等秦愫跟上自己。
夜风湛凉,吹得人鼻尖发疼,秦愫疾步跟上去,想将鹤氅解下来还他,刚要动作,他似察觉般扭头,声音很低:“秦二姑娘在意什么?”
秦愫怔住,听到他又笑道:“只是一件氅衣,又不是旁的信物,难道会毁了你我的清白干系?”
他们两人接触不多,但沈从简在人前都是斯文儒雅的,从未像现在这般阴阳怪气。
晋国公府的马车宽敞平稳,榻上铺着雪白貂裘,温暖柔软,红漆圆角案上有两本造园册子,翻开那本带有小字批注,秦愫正想看批注内容,一只手伸过去,堪堪盖在上方。
那手白净细长,五指像松竹般骨节分明,拇指和食指露出的指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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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的伤口,不像那人过于俊秾的脸,倒更像个粗糙匠工。
秦愫沿着那双手抬头往上看,正对上他颇有意味的凤眼。
“秦二姑娘懂造园?”
“少时随父亲看过图纸,也只是能看得懂,并不会画。”
秦愫想起父亲说的,沈从简外祖家乃原先最有声望的造园世家,就算是如今的秦家也只能望其项背,若没有那场祸事,如今在将作监的人不会是他秦明景。
沈从简轻笑,将那覆在掌下的册子推到秦愫面前:“秦二姑娘帮我看看这幅图,连檐和瓦当是不是与整个建筑房顶不搭,该怎么修改才好。”
秦愫看了眼,将册子推回去:“我不懂,便不在沈世子面前班门弄斧了。”
沈从简挑眉:“无妨,姑娘不论改成什么模样都好,横竖我枯改数日都不得心意,兴许姑娘随手几笔还能予我启发。”
沈从简靠着车壁,阖上双眸,这时的雪已经不成气候,淅淅沥沥打在车篷,像是春蚕啃噬桑叶,倒叫人生出几分困意。
秦愫听见匀促的呼吸声时,朝他看去,他似乎默认她答应下来。
案上无笔,只他腰间佩囊露出一支漆色玄铁材质的细杆,应是他用来凿刻描画的用具。
她没开口,闭眼那人似乎知道她要什么,摸出细杆放到案上。
细杆长约十寸,通体用玄铁制成,笔尖应是羊毫,末端封闭雕以云纹装饰,看似细长,但分量极重,饶是临帖多年的秦愫握起来仍觉得吃力。
她看着笔末,甫一触碰,便听到对面传来轻声提醒。
“内里有刻刀,准线,仔细别伤着。”
他分明没有睁眼,但对秦愫的举动却了如指掌。
秦愫抬头看去,他仿佛还在睡,靠着车壁以右手撑住额头,垂下的眼睫一动不动,盯视了少顷,秦愫挪开视线,在空白纸上勾画瓦当和连檐。
其实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不妨碍总体构造,但讲究花式调和。
这是一幅花园连廊,瓦当和连檐的花纹需得与沿廊花窗相映成彰,秦愫凭着本能勾勒出几幅小样,收笔时忍不住悄悄转动,她总觉得这笔古怪,异样的发沉。
沈从简醒来,坐直身子朝她摊开手。
秦愫只好将笔和画纸一并还回去:“若有用最好,也当回报沈世子今日恩情。”
沈从简笑:“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恩情。”
看完花样,沈从简忍不住说道:“秦二姑娘不学造园,着实屈才了。”
马车驶到秦家大门,秦愫解开氅衣放在榻上,在沈从简起身前掀开车帘,弯腰跳下,冷风兀的一吹,她打了个喷嚏。
“秦二姑娘等一下!”
秦愫转过身,沈从简撑着车辕跟着跳下来,右臂挂着厚厚的氅衣,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秦愫面前,双臂往后一展,氅衣重新披在秦愫身上。
他手臂长,秦愫没有躲开,几乎是被动地戴上那貂裘兜帽。
她仰起头,想说话,然还没开口,沈从简便从袖中掏出巾帕,擦拭她冻出的眼泪,动作轻柔自然,就像做了千百遍一般。
四目相对时,沈从简自她漆黑的眸中看到了惊讶恐慌,随后便是下意识的抵触抗拒,自然流露出的情绪真切直白。
这可不像会抢姐夫的二姑娘。
秦熙从门房出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8. 第8章
秦熙看不到秦愫的表情,但大抵能猜出来,她一定很得意吧?被这样一个清隽儒雅的男人护着,一个本不属于她的男人,三更半夜裹上他的氅衣,就算再冷的天也会觉得很暖和吧。
自己不该轻敌的,就算声名狼藉又如何,她是愫愫,一张脸就能勾住人心魂,占尽所有风头。
秦熙站在台阶上,静默地看着这幅画面,美的令人恶心。
“母亲不放心愫愫,便叫我来瞧瞧,偏就等到沈郎君送愫愫回来,也是巧了。”
闻声,秦愫转身,看到秦熙已然来到自己跟前,眉眼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你呀,还是这么让人不省心,出门时便该带上斗篷的,省的麻烦别人。若是明儿沈郎君病了,咱们可如何使得,难道用你那三脚猫的医术给人看诊熬药?”
边说边伸手去解那氅衣,秦愫看见她微笑的唇角,以及竭力压制着情绪的眸底,不由跟着一笑。
笑声很轻,秦熙几乎立时瞥来眼神,警觉和厌恶在短暂的凝视中散去,她复又低下头,继续解开绸带,将氅衣抱在手臂递还给沈从简。
“愫愫孩子心性,今夜让沈郎君费心了。”
沈从简接过氅衣,并不急着穿,只看着秦熙温声回道:“秦姑娘见外,只是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
两人面对面站着,秦愫在他们说话时避开风口,走上高阶。
方才她有种很奇怪的错觉,像是在过去某个地方某个时间早早认识了沈从简,或许是因为他过于熟稔自然的动作,没有避讳的从容,让她恍惚,脑中闪过破碎污脏的画面,转瞬而逝。
现下细想,只觉得匪夷所思,自己怎么能将沈从简看成三年前破庙里那个男人,他们没有半分相像的地方。
其实那晚苍穹如墨,大雨滂沱,她根本没看清那人长相,只记得他很脏,头发蓬乱遮面,浑身破衣褴褛,卧躺在草堆里,靠近时,才看见那双眼睛正透过碎发像夜枭似的盯视自己。
正是因为那双眼,秦愫才将心一横,打算破罐子破摔,彻底堕落给他们看。
但她俯身后,又被几声滚雷惊醒,爬起来便仓皇而逃。
旁人犯的错,凭何要惩罚自己!
冷风卷起地上的雪,灯笼晃了几下,将他们凝成一团的影子倏地拉长。
秦熙说话时低头抿鬓边的发丝,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沈从简说了什么,但秦熙显然很欢喜,面上浮起恬淡的笑,不是方才客气的假笑。
“若无事,我便先回国公府了。”
沈从简冲秦熙拱手作揖,自始至终没有再看秦愫一眼,上了车,沿着来时的路驶离在风雪中。
“我以为你清高桀骜,不成想到头来还是要抢我的。”秦熙拎着裙子走上高阶,笑冻结在唇角,发出一声类似鄙薄的气音。
“你装着不在意,其实心里是嫉恨我的吧。”她站在那儿,挡住了昏黄的灯光,眉眼间的憎恶此刻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知道自己不能嫁到国公府,便也要毁了我的婚事,不想让我好过,对不对?”
秦愫弯唇,但并不答她。
秦熙冷笑着,拽住她手臂,用极低的声音问道:“被我未来夫婿照顾,呵护,虚荣心得到满足了吗?”
秦愫挣不开,也有些恼了:“你知道我今日为何与他同行,又何必胡思乱想,将些莫须有的罪名加到我身。”
“莫须有吗?”秦熙攥的更紧,“你同他三番五次单独相处,是知分寸懂廉耻的吗?”
“只这一次,没有三番五次。”
想起那盏灯笼,秦熙欲说又止,胸腹中的闷气让她失了礼数,在门口便与秦愫拉扯争执,尽管已经用最小的声音,可门房内的小厮还是偷偷探头,想听是非,但又碍于身份缩了脖子。
秦熙松开手,秦愫退后两步从左侧进门,秦熙跟了上去。
“愫愫,你别逼我。”
秦愫走的更快,她觉得秦熙疯了,人前人后两幅面孔,游刃有余地游走在端庄大度和疑神疑鬼之中,像惊弓之鸟,一刻都不得安宁。
“愫愫!”秦熙忽然停住,语气变得冷决,“若非要如此,我也必不会再顾及姐妹情分,我说过,不许再抢走我的任何东西,包括他。”
秦愫也停了下来,转过身,桃花眸中沁着薄薄的水光,似被秦熙的话勾起了胜负欲。
“他是你的吗?”
清楚挟笑的语调,几乎立时击溃了秦熙好容易垒起来的防备,她用舌尖死死抵住上腭,不让秦愫看出一丝胆怯,瞧,她露出真面目了,她果然从沂州回来那刻起便心怀叵测。
“姐姐,什么姐妹情分,三年前污蔑我的时候,你想过姐妹情分?”
秦愫走上来,快要靠近秦熙时,秦熙下意识退了步,然后猛地抬头迎上她那双眼睛。
“你做错事,何必说我污蔑,难道你和吕颂之间没有逾矩,没有对不起我?”
“我没有。”秦愫笑,“可你不敢相信。”
“吕颂当着长辈面退婚求娶,所有人都是见证。”
“荒唐,想娶我的人多了,难道这是我的错?”
秦熙最厌恶她这种高高在上的模样,被人捧在手心尽可以挑三拣四,对什么都不放在眼中的傲慢,她简直厌烦至极。
“姐姐,且不说你跟沈从简尚未定亲,就算你们成婚,那又如何,不是你的,你怎么强求都没用。”
秦熙冷笑:“终于肯承认了。”
“承认什么,承认你的喜欢卑微廉价,还是承认你的恐惧。”秦愫平静地反问,“你既怕他不喜欢你,又怕他的喜欢不够长久,不够专一。你本该同他坦白自己,解除困惑,却非要执着于我如何如何,仿佛你不如愿都是我的缘故,他不与你定亲也全是我的过错。
你该是何等的殚精竭虑,一个男人而已,至于吗?值得吗?
你喜欢便去争取,别用见不得人的手段作践我,再有一次,我不会原谅你。”
沉默中夹杂着喘息声,彼此纠缠着,如斗兽般厮杀着。
秦熙冷冷望着她,忽然开口:“晋国公要回京了。”
“届时公府设宴,贵妃娘娘也会亲至归宁,这是圣上特许的恩赏,京里达官显贵都会前去恭贺,或许那日我和他的事会定下来。”
想必是沈从简方才同她说的。
秦愫道:“放心,那日我必不会去公府叨扰。”
秦熙:“你不去,难道让旁人看我们秦家笑话?说我狭隘为着三年前的旧事迁怒于你,至今耿耿于怀吗?你去便是,正如你所说,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晋国公是三月初归朝,边境大捷,民心所向,百姓自城门口起夹道欢迎,圣上至城楼亲迎,驻足时晋国公早早翻身下马,一路疾走跪在圣驾前,落在众人眼中是君臣和睦的景象。
尤氏打理着公府,自然也在得知晋国公要回来前张罗了接风宴,凭着跟礼部侍郎的关系请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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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写了邀帖,前些日子便由小厮分别派送出去。
傍晚晋国公总算得空,尤氏侍奉他脱卸甲胄,换上宽松绵软的常服,屋子里的下人全都屏退,合上门,只国公爷和尤氏斜卧在榻上。
“家里事情都辛苦你了。”
尤氏卧在他身后捶打肩背,闻言柔柔一笑:“比起老爷征战在外,我这点苦都是享福,何况还有简哥儿帮衬,我只消料理好内宅之事,旁的一概不必操心。”
晋国公沈昌蹙拢眉心,反手握住尤氏的手,往身前一拉,尤氏软趴趴伏在他肩头。
“你受委屈了。”
尤氏用帕子擦了擦眼尾,摇头微笑:“妾为了老爷,做什么都不觉得委屈。”
“圣上特许的排场,你此番做的很是妥帖,他要皇恩浩荡,咱们总不能折了他在群臣面前的气量。后日招待,女眷那边你盯好,别吃酒说错话。”
尤氏道:“妾知道了。”
沈从简叩过门,等了盏茶光景才见尤氏出来。
进去时,晋国公还斜躺在榻上,满面疲倦,眼皮沉重地坠着,他问了几句宫里的事,又特意提到贵妃,沈从简一一答了。
晋国公掀起眼皮,忽然轻嗤了声:“听闻你对你母亲挑中的妻子很满意,好像姓秦,是将作大监秦明景的长女?”
沈从简坐在斜对过的圈椅上,啜了口茶,回望着他冷厉的眼神,点头:“母亲喜欢,儿子不敢不从。”
晋国公哼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凭你想扳倒秦明景,未免太小看了他,仔细搬起石头反砸了自己的脚。”
沈从简摸索着杯沿,神情淡淡:“父亲高瞻。”
“俞家的事过去了,秦家不是赵刘何那三家,圣上倚仗他,他根深叶茂,不会再像那三家一样被你做局弄垮。
而且,如果秦家垮了,你会成为众矢之的,旁人都会恍然大悟,就算没有证据也会认为是你在为俞家报仇,太多视线集中在你身上,在公府身上,得不偿失。”
沈昌的话不怒而威,更带着几分警告之意。
沈从简嗯了声,道:“儿子知道轻重。”
沈昌笑:“你娶谁都好,娶秦家女也无所谓,横竖不过几年而已,等熬过去,全天下的姑娘你尽可随意挑,到那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娶几个就娶几个。”
沈昌重重拍在他肩上,语重心长:“为父对你,期望颇深。”
沈从简低下头:“儿子愿做父亲马前卒,鞠躬尽瘁。”
……
晋国公府清早起正门开,奴仆忙的脚不沾地,前头迎客,后院招待,尤氏喝了两壶热茶,仍觉得口干舌燥,方送人进屋,又得出来应酬。
官眷们都说她能干,好福气,张罗的席面无不妥善精致,尤氏听了很是痛快,疲惫的双腿也不觉得沉重,轻快地奔走在前厅后院。
贵妃与晋国公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后,去往临风阁,丫鬟侍奉茶水果子时,贵妃忽然开口,要见见各家未出阁的姑娘。
尤氏怔住:“娘娘,那些小娘子们都去花园里玩了,恐一时间张罗不全。”
贵妃端坐在罗汉榻上,拨弄着纤纤玉指,长眸微挑:“无妨,本宫今日可在家中留用晚膳,母亲尽管慢慢张罗,不打紧的。”
尤氏笑:“如此,便劳娘娘多等些时候了。”
转头出了门,尤氏先去找到秦夫人,将她拉去僻静角落:“你家二姑娘也来了?”
9. 第9章
秦氏打量着四下,见无人经过才开口问道:“是,可有不妥?”
邀帖里写的清楚,阖家同去,秦明景和秦夫人自然都将两个女儿全带上了,不单他们,就连进京述职的袁光霁也在被邀席列。
尤氏:“也没不妥,只不过贵妃要让未出阁的姑娘都去她跟前坐坐,我听说你家二姑娘相貌极美,很是招人喜欢。”
秦夫人听出她话里的意味,也知尤氏是在提醒自己,莫要让秦愫成为变数。
但贵妃请的是所有闺秀,不单单是秦家女,那这桩婚事成否尤氏仿佛并不能决断,先前她笼络秦家,将议亲的日子拖了这样久,看着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而今日贵妃亲临,尤氏的话便没分量了吗?
那他们秦家和国公府先前的往来又算什么,自家没商量好,临了却让秦家有口难言,同闺秀们站在一处重新遴选,这不是打他们秦家的脸吗?
诚心赔礼倒也还好,偏尤氏将矛头指到愫愫身上,半句不提国公府的过错,那这桩婚事不成,反而怨不得她尤氏,还得牵怪愫愫了?
短短片刻秦夫人理弄清楚原委,本还笑着的脸冷了三分:“夫人放心,我家愫愫确实招人喜欢,但她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姑娘,自然不会做出抢人风头的丑事。”
尤氏听完,唇角的笑僵了僵:“其实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熙姐儿,熙姐儿乖巧懂事,我是打心眼里希望她能进我公府大门。别说是你,便是我也为她委屈,总觉得这样好的孩子不该再被耽误一次,一时失言,你可别往心里去。”
说的倒好像她才是秦熙亲娘。
秦夫人心中很是不悦,自己的女儿是何模样自己说得,外人可说不得,秦熙也好,秦愫也罢,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尤氏凭甚说风凉话,还踩着秦愫将自己择清,全然不说自己跟贵妃间的嫌隙。
都说尤氏不是亲娘胜似亲娘,今日贵妃却是要告诉众人,事实并非如此吗?
秦夫人捏着绢帕,体面地笑道:“夫人待熙姐儿这般亲切,我只有高兴的份儿,哪里会多想,今儿客多,你且先去忙着不必分心招待我,咱们来日方长。”
尤氏拍拍两人交握的手,转头,方才的喜悦一散而空,她深深吸了口气,硬挤出笑来往花厅走去。
暖阁里,贵妃的意思刚传到,官眷和闺秀们的脸色便都有些许疑惑。
薛驰月看了眼秦熙,见她原还浅笑的唇倏地抿起,不由往她身边靠了靠,小声道:“贵妃娘娘或许是想避嫌,不便单独见你。”
秦熙低眸轻声道:“我明白的。”
薛驰月还想安慰,但见她脸色煞白,便知此时还是莫要开口的好。
虽说晋国公府跟秦家没有过定,但两家自去年入秋便频繁往来,似乎早已默认秦熙会嫁进公府,成为世子夫人,现下贵妃却又将秦熙和众闺秀一视同仁,换做她是秦熙,也会心神不宁。
薛驰月如是想着,瞥了眼右手边的秦愫。
她今日倒还识趣,穿的清淡素净并不出挑,安安静静坐在那儿,还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薛驰月幼时同秦愫关系尚好,也爱跟她一块疯跑,只是后来长大,秦愫周遭总是围着一群人,她们不知怎的渐渐就疏远起来,而后反倒跟温婉的秦熙成为无话不谈的密友。
秦愫撑着腮,不经意抬头对上薛驰月的打量,薛驰月赶忙移开视线,心就像被她一下勾住似的,也难怪那些小郎君前仆后继。
“但愿你这回诚心实意。”
经过廊下时,薛驰月余光睨向秦愫,用极小的声音提醒,“别再让秦熙难做。”
秦愫掀眸:“多年未见,薛娘子做判官去了。”
薛驰月抓紧双手,哼了声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秦熙私底下为你哭过多次,你若顾及姐妹情谊,往后便该循规蹈矩。”
秦愫放缓脚步,两人便因此落在闺秀后头,她看着薛驰月,薛驰月也以正义的姿态回看着她,似乎在酝酿一场激烈的对决。
少顷,秦愫颔首轻笑:“是,都听薛娘子的,往后我必日日忏悔,时时反省。”
薛驰月愣住:“你这是何意?”
秦愫并不讨厌薛驰月,她出身武家,习惯直来直往,虽为秦熙帮腔但也只是未窥全貌,薛家自薛都尉往下,都称得上秉性纯良。
“自是如薛娘子意,循规蹈矩地过日子。”
薛驰月见她要走,忙跟上去疑惑问道:“你当真这么想的?”
秦愫侧眸,忽然说道:“薛娘子可知,我也哭过。”
游廊尽头是一道雕花装饰的月门,秦愫弯腰拐过去,薛驰月怔在原地,心就像被人轻轻捶了一拳,说不清是酸胀还是疼痛。
“骗子。”
临风阁内,贵妃与伏地拜见的闺秀由一道落地宽屏隔开了距离。
“撤掉吧。”
宫婢躬身上前搬走屏风,闺秀们也都起身垂首,立在堂中等候贵妃问询。虽都没看到贵妃正脸,但能觉出她的雍容华美,通身上下的皇家气派,不怒而威。
沈修敏八岁丧母,之后便与胞弟相依为命,直到晋国公娶继室进门前,她都以长姐的姿态看顾着沈家,而后十六岁入宫,短短两年便成为独得圣宠的沈贵妃,风头正盛,无人可及。
她坐到如今的位子,不只是因为貌美,更是因着柔韧果决的性情。
“你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话音温软,但又有上位者的强势。
秦愫在宫婢靠近后,才知贵妃是在同自己说话,遂稍微抬头,眉眼依旧低垂。
“真是个好看的美人。”沈贵妃起身,自阶上走下,“美人当配华簪,这支金鹤花钗是年夜宴后圣上赏赐于我,今日看到你便觉这金钗戴在你发间定是极美极般配的,果然…”
沈贵妃将那金鹤花钗簪到秦愫双鬟髻后,抬手端住她下颌,像是在打量一件精致的器具,左右观摩后满意地笑了笑:“如此,甚好。”
秦愫便要摘下花钗:“贵妃娘娘,臣女不敢受此馈赠,还望娘娘收回。”
沈贵妃道:“别多想,只是一枚花钗。”
凤眸扫过秦熙,沈贵妃转身回到圈椅处,招招手,又命人端来一个紫檀木方匣,打开来,却是满满一匣莹白的珍珠,颗颗饱满圆润,细腻如雪。
“秦家姑娘上前。”
秦熙的余光还在秦愫发间,听到沈贵妃说话,忙收了心神,缓步走到阶下,福身做礼,她看到了那匣珍珠,方才的嫉妒酸楚登时散去,面上浮起温柔浅笑。
“臣女秦熙,拜见贵妃娘娘。”
今年珍珠难得,更何况是这样一匣极品合浦珍珠,自然要比那金鹤花钗更令人稀罕。
秦熙攥了攥袖中的手,只待贵妃赏赐,她接过匣子,脑中也飞速想好谢恩的话语。
沈修敏看着她脸上微不可查的情绪,顿觉有趣,不由咳了声,说道:“你先选。”
先选?
秦熙唇角颤了颤,抬首,看到沈贵妃沁着笑意的凤眸,她忙低头,从匣中拿出一颗珍珠,也不知是怎么说完谢恩的话,待回到人群里,只觉浑身冷凉,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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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汗黏湿了珍珠,她紧紧攥着,像被人狠狠羞辱了一番。
闺秀们都拿到珍珠,往暖阁去时,难免用叵测的目光偷觑秦熙,虽没在明面上说些闲话,可那些眼神已然如刀子一般,扎的秦熙分外难受。
她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以为今日是要将婚事定下来了,她穿着最得体的华裳,忐忑不安地等着,她等来了什么?
秦熙五味杂陈,她不得不去猜测贵妃的意图,或许贵妃的意思便是晋国公的意思,她们反悔了,不想要她,想要愫愫。
怎么可以?!绝不可以!
秦夫人看着掌心的金鹤花钗,一时间惊讶难当,她看了眼秦愫,又看向沉默不语的秦熙,只觉脑中混乱如麻。
“母亲,我想回去了。”
秦愫也乱,且还心烦,贵妃此举着实是将她推上火堆,莫名其妙的炙烤。
秦夫人还未开口,秦熙便道:“你若离开,难道想让她们觉得你在可怜我,你不必走,不是我的,我也不会强求。”
“我没可怜你。”秦愫厌烦她这种自怨自艾的态度,索性摊开来讲,“也不想要这东西,我只是觉得不对劲儿。”
秦熙看着那枚花钗,想起贵妃看她的眼神,心口被热浪烫过似的:“便是再有疑惑也该等到回府再说,半途离开旁人必定猜忌。”
秦夫人拿着花钗往偏处去,朱嬷嬷悄悄去找秦大人,这件事,总得跟大人商量才好处置。
屋内静下来,门口的锦葵和红蓼亦是谁也不搭理谁。
临风阁内,沈贵妃扶额轻笑:“我才知道你的乐趣,先勾的人牵肠挂肚,再猛地泼一盆冷水,果真那小脸精彩的要命。”
沈从简坐在旁边,闻声挑眉:“阿姐高兴就好。”
沈贵妃不置可否:“我是在给你添柴加火,省的筹码不够,这两姐妹迟迟不肯翻脸,照我说,也不必等太久,不如今日便彻底算了。”
紫铜博山炉里的烟雾仿若薄屏,氤氲在两人当中。
沈从简摩挲着食指,沉声道:“不到时候,她还有用。”
“那位秦家大姑娘可不像传闻中说的那般贤惠,我瞧她跟尤氏很像,都是佛口蛇心的样子,明明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却还要装的毫不在意,年纪不大,情绪倒很能藏。”
沈从简笑:“高门贵女不都是这般做派。”
沈贵妃掷他一粒金豆子,沈从简顺势接住,塞进荷包里。
“秦二姑娘生的极美,跟她姐姐一点都不像,难怪传闻说她不安分,我倒觉得还好,是个有活气的孩子。”
沈从简抬眼,嗤笑一声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阿姐又怎能见一面知其人,断定她为良善,兴许就是因为那张脸,才装出天真无辜的假象,流言未必为真,但流言不会空穴来风。”
沈贵妃来了兴致,扶着软枕的手撑坐起来,一瞬不瞬地扫视沈从简的表情。
沈从简蹙眉:“阿姐缘何这样看我?”
“说起旁人你都是事不关己的冷静姿态,怎一提到秦二姑娘,你反倒跟炸了毛似的,难不成你对那小娘子,动了凡心?”
沈从简站起来,冷笑一声说道:“是动了心思,却不是阿姐想的那般。”
沈修敏跟着起身,眉眼凝重深邃:“哦?说来听听。”
“日后阿姐自会明白。”
丫鬟秋蝉叩门,得允后匆匆进来禀事:“娘娘,世子爷,秦二姑娘那边恐有麻烦。”
沈贵妃抬手,冲沈从简笑道:“快些去吧,迟了便没你英雄救美的机会了。”
10. 第10章
晋国公府人声鼎沸,想要寻个清净点的地方很是不易,秦明景和秦夫人踱步许久来到山墙下,两人看着那根金鹤花钗,俱是神情凝重。
“夫人,不然这桩婚事算了吧。”秦明景叹了声,“就算熙姐儿之后嫁过来,公府里的诸多关系便能叫她左右为难,原还觉得尤氏跟贵妃和世子相处融洽,不成想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今儿这场面,贵妃摆明要跟尤氏作对,尤氏喜欢熙姐儿,贵妃就厚赏愫姐儿,她们内斗不该拉咱们女儿跳火坑,这亲事不结也罢。”
秦夫人拽他衣袖,示意他小点声。
“老爷所言极是,与其亲事被动,不如及早抽身,待会儿宴席过后我同尤氏表明心思,她自己个儿知道轻重。”
想起尤氏推脱的场景,秦夫人低哼了声:“先前便不该信她。”
少顷,秦夫人面露惆怅:“老爷不知,熙姐儿怕是对沈世子动了真心,我担心说不动她,反叫她暗自伤怀。”
秦明景拍拍秦夫人肩膀:“长痛不如短痛,总好过往后掉进烂泥里,爬出来都难。”
朱嬷嬷咳了声,见两人站定,这才疾步过来。
“老爷,夫人,栖水阁那边仿佛要出事。”
秦夫人神经一跳:“怎么了?”
她便是从栖水阁离开,两个女儿应当都在里头,锦葵和红蓼自然也在,能出什么事?
朱嬷嬷:“老奴也不大清楚,只是瞧着许多人都往栖水阁方向走,心下咯噔,便赶紧来找夫人回禀。”
秦明景道:“不管何事,夫人需得稳住心神,切莫惊慌。”
秦夫人点头:“老爷放心。”
栖水阁临湖而建,四面花窗,淡青色帘帐垂落到地,因天气凉湛,阁内烧着炭盆,熏香味道弥散的尤其透彻。
桌案上摆置着青玉花囊,当中斜斜插了几支含苞待放的海棠,茶盏空了,旁边有人伏睡轻酣,两条长臂垫在脸下,只露出线条遒劲的背部。
秦愫端坐在侧,双手搭在桌上,目光若有似无瞟一眼四联山水屏,又挪到门框处,她静等了一刻钟,方要松口气时,外头传来闺秀们愉悦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楚,直到逼近门口。
秦愫悬着的心扑通坠入水底,像有个铁砣拽着直直下沉,她攥了攥发凉的手,对秦熙彻底失望。
“愫愫?”
推门而入的闺秀们皆怔了瞬,说笑声戛然而止,秦熙最先反应过来,自人群中走上前去,先是看向秦愫,继而缓缓扭头,似被惊到一般启唇,“大表兄?”
众人才知桌上酣睡那人是袁光霁。
秦熙倒吸了口气:“你们两个怎么单独在此,他…大表兄有没有…”恰到好处的欲言又止,在外人看来是姐姐对妹妹的急切关心。
秦愫垂下眼睫,在秦熙拉起她手时微微斜眸,“他究竟有没有唐突你?”
这话不问还好,旁人或许不会往深处想,但既已说出,且还是由秦熙嘴中问出来的,那诸闺秀自然就要多想。
孤男寡女,表兄表妹,躲在这僻静的栖水阁,还能做什么。
薛驰月张了张嘴,但还是没说出口,换做是她,或许会为秦愫打圆场,而非径直发问,这不是堪堪落人口实了吗?
人群里已经有窸窣声,很轻,但即便听不清也知她们在鄙夷什么,无非是说秦二姑娘轻浮浪荡,禀性难移。
秦愫弯唇轻笑,能感觉到握住她手臂的那只手抖了下,但很快攥的更紧,像是在下定决心。
“秦二姑娘,你倒是说句话,这样可不要急坏了大姑娘。”有人装着关切,眉目蹙拢地提醒。
接着便有人附和:“是呀,咱们来这儿是为了观赏湖景,也不是故意撞见你跟袁家小郎君的。”
这话里幸灾乐祸的意味简直欲盖弥彰。
要热闹起来了,她们擎等着印证当年的流言,迫不及待要证实一件事,秦二姑娘的确品行不堪。
薛驰月实在没忍住:“六娘若是吃醉酒,回陆夫人身边睡一会儿便是,可若说错话传到陆夫人耳中,想来往后我们找六娘吃酒都难了。”
陆六娘瞪了眼薛驰月,而后愤愤别过头去,无他,陆六娘虽记在陆夫人名下,却只是个姨娘生的,且早年间姨娘倚仗美貌多番顶撞陆夫人,以至于亡故许久,陆夫人仍对她颇多怨恨,为此陆六娘行事也受牵制,不敢过于跋扈。
秦熙没想到薛驰月会在此时打抱不平,咬了咬唇,小声道:“今日的事,还望诸位姐妹莫要外传,我代愫愫先行道谢了。”
她颔首福礼,端的是大家风范。
秦愫撑起腮颊,若有所思地看向她:“姐姐,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闻言,秦熙斜觑了一眼。
“你没有下次了。”秦愫起身时,靠近她耳畔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我说过,不原谅。”
秦熙看到那抹碧青色裙摆晃过眼帘,径直走到雕花隔断处站定,众人目光随之望去,秦愫撩开落地轻纱,四联山水花鸟薄绢屏后,隐隐绰绰可见人影。
“那是…”
“沈世子?!”
秦熙双腿一软,她撑住桌案站定后急急看去。
沈从简自四联屏风后绕出,长眸深邃淡淡略过阁中,似笑非笑地拱手作揖:“方才尚未开口,便被迫听了许久的墙根,实属无奈,但我有一点不明,还请秦姑娘解惑。”
秦熙脸上没了血色,温婉的神情此刻露出几分惶惑:“沈郎君请说。”
沈从简:“不知秦姑娘说的是何事,需得诸位保密,不得外传。”
秦熙只觉得一阵冷一阵热,喉咙发紧,掌心濡湿:“原是我弄错了,还以为愫愫又跟从前那般只顾着玩,忘了分寸,所谓关心则乱,实在是我一时情急,竟也没问清楚便责怪了愫愫。”
她神色懊恼,语气委屈,说完低头用绢帕擦拭眼睛,再抬头时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愫愫,你到这儿来是做什么?”
秦愫笑,抬手指向四联屏后的位置,花梨木长案上覆着薄绸,四角缀着流苏穗子。
“弹琴,品评琴技。”
秦熙怔住,薛驰月诧异:“你?你不是早就放弃学琴了吗?”
当初秦家为了两个女儿学琴,请的是出身琴艺世家的师老先生,师老先生严苛,但也愿意栽培有天赋的学生,故而去秦家试教了一节课后,这才决定留下。后来秦愫停学,只秦熙跟着师老先生又学了两年,直到师老先生身子不适,告假离京。
京城都知,闺秀中秦熙琴技堪称第一。
沈从简惊讶:“是吗?”
秦愫走到屏风后,将薄绸揭开,坐在琴案前,素手轻轻一摇,琴音空灵生动。
秦熙几乎立时听出来,这是那把绿绮。
隔着屏风,她能看到秦愫在抚弄琴弦,她很想出声阻止,也知自己该去将人拉起来,她想了好多理由,可无一条能顺理成章。
琴音响起来的时候,秦熙便知自己十几年的苦心经营全没了。
师老先生留下教学,根本就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秦愫,第一节课,他便当着她们两姐妹的面不吝赞美,说秦愫是百年难遇的学琴天才,若拜在他门下好生习琴,定能有一番成就。
秦愫可怜她,没把这些话告诉父亲母亲。
她起初不信什么天赋,认为勤能补拙,只要自己拼命练习,一定能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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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愫。可是同样一首曲子,她昼夜不歇的练习,却怎么也达不到秦愫信手拈来的流畅,她就像为弹琴而生,每个琴音都在附和她的手指,任凭她随意驱使,总能变化出让人心动的声音。
那一刻,秦熙的信念崩塌。
正如她自幼便知道的事实,秦愫比她生的好,比她性格活泼,比她聪颖可爱。现在,她又比自己更有天赋,不管学什么,秦愫总是那么轻而易举,衬的她蠢笨丑陋,毫无是处。
当然,秦熙最厌恶的还是秦愫的自以为是,她一直不把自己看在眼里,所以才会站在高处同情自己,俯视自己。
秦愫的半途而废,是对她的最大羞辱。
“姐姐,此后先生只教你自己,你别睡那么晚了。”
师老先生责骂她许久,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知道那日的师老先生动了半生来最大的怒气。
秦熙明白,那是惋惜,是遗憾,恼怒秦愫浪费天赋。
一曲结束,众人久久不能从中抽离。
有谁忽然喃喃:“这是失传已久的《白雪》啊,师老先生祖上所作,不是已经被毁了吗,怎么她会弹?”
“是啊,就算师老先生传承,也该传给秦大姑娘,怎么会传给她?”
唏嘘声刺破耳膜般,扎的秦熙面色苍白,她的手指蜷起,指甲抠着肉,不疼,只是屈辱。
秦愫抬眸,看到秦熙死死盯视的眼睛,她莞尔一笑,双手覆在琴弦上感叹:“真是一把好琴。”
绿绮,宫里赏赐,当然是好琴。
沈从简轻拍双手,赞道:“如折竹碎玉,凛然清洁,雪竹琳琅,犹若仙境。”
他走上前去,看着落在琴弦上细长柔韧的手指,余光斜睨,看到秦熙微微摇晃的身影,这一刻,她应当想弄死自己的妹妹吧。
“佳品良人,相得益彰,今将绿绮赠与秦二姑娘,也算全了这把琴的名声。”
秦夫人赶过来时,秋蝉和夏萤正收拾绿绮,装匣整理后便抱起来去寻后院秦家马车。
“母亲,大表兄醉了,我去找他身边的随行过来。”秦愫福了福身,先行离开。
袁光霁是被人引来的,不知在席上吃了什么东西,坐下没多久便昏睡过去。
秦愫险些便喝了那盏茶,同袁光霁一样为人鱼肉,她闻出茶里的味道,也提前做好了反击。
沈从简有雅兴,有绿绮,自然也拒绝不了《白雪》的诱惑,师老先生将琴谱交到秦愫手中,犹对当年之事抱憾愤懑,秦愫羞愧,却以为自己对的起秦熙,不成想她的退步没有换来感谢,反倒招来憎恶嫉恨。
当初是吕颂,现下是袁光霁。
这一次,秦熙是要将她彻底毁了。
坐上马车,那张绿绮就横在方案上,淡淡的古木香气沁人心脾。
秦愫紧绷的情绪没有消减,她从栖水阁便开始伪装,装的冷静镇定,装的胸有成竹,更装的毫不在乎,然尖刀对向姐姐,第一次发出回击的刹那,她其实犹豫了,想着不若就算了,不跟她计较,可她终究没有收手,她将秦熙的颜面踩在地上,痛快发泄。
这并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红蓼,回去后收拾我们的东西,等大表兄启程回沂州时,咱们跟他一起走。”
红蓼惊呆,僵了半晌小声问道:“咱们还回来吗?”
秦愫撩开车帘,吹着冷风笑道:“当然,这次,我们只是去避避风头。”
还有一月便是外祖母的生辰,前去贺寿会是再好不过的说辞,想来家中最近都不得安宁了,从前他们会为了秦熙送她出京,此番应该还是如此。
这一次,她不叫父亲母亲为难,她想自己走。
11. 第11章
夜凉如水,弯月的光像一层霜冻,将秦家正院凝在淡淡的冷寂中。
朱嬷嬷屏退了下人,将门从内合上,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自打坐上马车回府开始,大姑娘的泪便没断过,一路上红着眼眶小声啜泣,也不说话,只是兀自垂泪,那模样别说是夫人,便是自己瞧了都难受。
二姑娘连同那把绿绮早早等在屋内,不知坐了多久,桌上茶水都凉透了,她腰背还是端的笔直,朱嬷嬷仿佛看到三年前那个深夜,二姑娘也是这般等待聆讯。
进屋看到绿绮,秦熙的泪便再也止不住,扑簌簌滚落。
秦夫人叹了声,将她揽进怀里,她想出声安慰,但看了眼站起身来的秦愫,又咽回去,此事说到底,不怨愫愫,怨不得愫愫。
那该怨恨谁呢?
秦夫人抚摸着秦熙的脑袋,掏出帕子给她擦拭眼泪,许久,两人才分别坐下,秦愫也跟着坐在秦熙对面。
“这把琴你准备如何处置?”
秦夫人叩着桌案,目光平静地望向秦愫。
秦愫还未开口,秦熙便哽咽着说道:“母亲,你莫要让愫愫为难,我哭是为我自己,既好心办了坏事,又有技不如人,并非为着这把琴,我只是…怪自己不够好,所以才不被珍视。”
秦夫人摇头:“别胡思乱想,你处处都好,别把责任归咎到自己身上,不是你的错。”
闻言,秦熙捂住脸,泪无声无息地从指缝间滚落。
秦愫原想说的话,忽然没了踪迹,她目不转睛看着秦夫人,仿佛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但,还是在等。
“愫愫,你今日出尽了风头,可想过置你姐姐颜面何存?你若要品评琴技,该提早知会一声,何故突然行事,弄得场面这般尴尬?锋芒太盛需得收敛,你总也改不了这个性子,太过张扬,往后迟早是要吃亏的。”
秦熙拦住她,劝道:“母亲,其实是我们误闯过去,不关愫愫的事,他们原是要私底下品评,没想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愫愫已经改了。”
秦夫人神色依旧凝重,叹了声说道:“我却是不知你弹得这样好,既有如此琴技,怎当年不继续学下去,反让师老先生动那样大的怒气?换言之,就算你弹得好,也不该同沈世子他们品评,你难道忘了当年,忘了吕颂是如何为了你退亲,让秦吕两家关系疏远的吗?
你姐姐说你改了,可你分明还是那个样子,任性肆意,丝毫不顾及秦家体面。”
这番话说完,秦夫人先是愣住,进屋时她可不是这么想的,怎的说了会儿话理智全无,竟一股脑儿冲着愫愫去了,她捏着帕子,懊恼的同时想着说辞找补。
秦愫起身走到堂中,没有反驳,只福身下去,神态语气同素日无异。
“回母亲的话,起先公府下人引领我们前去栖水阁,母亲和姐姐也在,而后母亲去寻父亲说事,阁中便只剩下我与姐姐两人,锦葵和红蓼都守在外头。
再之后姐姐让锦葵陪着去湖边散心,没过多久锦葵折返,以丢失荷包为由支开红蓼,阁内至此只我一人,至于大表兄是怎么去的,还是等他醒来自己说的才好。
自始至终我都安分守己地待在阁内,沈世子到栖水阁,并非我能左右,是他自己的决定,他要品评琴技,亦非我能主导和干涉。
我有没有任性肆意,还望母亲明察。”
一字一句,条理清晰。
秦夫人心中顿时大明,其实在公府那会儿她便多少猜出真相,不是她有多么精明,而是整件事手段实在稚嫩,目的又过于明确。
秦愫在栖水阁,秦熙怎会不知?既知道又故意带闺秀同去,不正是为了坐实什么吗?在场之人除了秦熙,又有谁知道袁光霁和秦愫的渊源,又有谁巴望着借今日促成他们两个的婚事?
秦夫人心下为难,她知道秦熙的渴望,也知道秦熙的恐惧,所以她才会行差踏错,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但想到过会儿要与秦熙说的话,她又忍不住心软,权衡再三,秦夫人撑额长长吁了口气。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谁都莫要再提。”
秦愫垂着眼睫,她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也不指望母亲会给她一个公道。
正如母亲常说,“你们是双生子,可你处处都比熙姐儿强,你得到那么多,便也该体谅她的苦楚,知道她的艰难。
愫愫,别跟熙姐儿争抢,多帮帮她吧。”
也不知从哪日开始的,相貌好成了秦愫的欲加之罪,相貌平平也成了秦熙的丹书铁券。
临走前,秦愫同秦夫人说起想随大表兄回沂州的想法,秦夫人思忖片刻便应了下来。
“你外祖母一向是最疼你的,我不得便,你去陪她一阵子也是好的。”
初春时节的夜,冷意沁人骨里。
秦愫睡不着,枕着手臂一眨不眨地盯着纱帐,窗外偶尔有虫鸣声,长久的静默后显得这夜更凉。
她希望母亲答应,但不愿母亲答应的如此爽快。
秦夫人却没空想秦愫在纠结什么,自从跟秦熙说了要与晋国公府了断,她点头答应,转过脸来却是茶饭不思,昼夜难眠,短短数日小脸瘦的凹陷下来,走路都能被风吹倒似的。
秦熙很温顺,从不忤逆长辈,尽管她在意沈从简,却还是听从自己的吩咐,说不与沈从简往来便再没去过晋国公府,便是尤氏送来的邀帖和礼物,秦熙也都交给秦夫人来处置。
“熙姐儿太懂事了,我看着着实心疼。”
秦夫人将帷帐落下来后,靠在软枕上与秦明景感慨,“虽说咱们是为她好,可见她这样委屈自己,又不落忍,何况那位沈世子各方条件俱佳,如此错过倒也可惜了。”
秦明景把书往旁边拿开,笑道:“再好也不能嫁,公府里头门道太多,贵妃和晋国公也不对付,似乎吵过,沈从简这些日子都住在署衙。”
秦夫人低笑:“这儿都没外人,老爷不必说些场面话,贵妃和晋国公争吵,约莫都是做给圣上看的,哪里会是真的反目。当今需要晋国公驻守边境,就得放权给他,然又怕先帝在位时的乱局,特召沈家入京,不就是为了牵制晋国公吗?”
秦明景往后一仰:“真假都与咱们无关,看好熙姐儿便是。”
秦夫人嗯了声,又说起秦愫跟袁光霁回沂州,秦明景蹙眉,扭头问道:“她才回来多久,怎的又要走?”
“只去给我母亲过生辰,不为旁的,最多待两个月便回了。再说她暂时离京也是好的,不然跟熙姐儿在家中抬头不见低头见,谁都不痛快,不如就先分开她们,等日子久了这事也就淡了。
老爷不知,我夹在当中很是难做,为人父母总也端不平那碗水,总觉得都亏欠她们的。”
秦明景点头:“此事她们都有委屈,但好在孩子们都懂事。”
秦夫人靠过去:“你说她们姐妹两个,若是同样姿容该多好,偏愫愫全占了,熙姐儿这孩子,太可怜。”
晋国公府,尤氏接连数日憋着窝火,抑郁的快要喘不过气,但碍着晋国公在,她又不得不强颜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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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出慈母做派。
晋国公体谅她,送了丰厚的礼物以做抚慰,“我知你不易,且再熬几年,等咱们安定下来,我许你的都会给你。”
尤氏听了,精神大作,软软伏过去边抹泪边柔声说道:“国公爷知道我不易,我便是再难也能撑住,他们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哪里会因小事真的懊恼。
回去后你尽可放心,京城有我守着,便不会出叫人看笑话的乱子。”
晋国公最爱尤氏做小伏低的模样,她从不会与自己争执,像一只温顺的绵羊,如此也省去不少烦心和麻烦。
沈从简回府看到满面春风的尤氏,便知父亲一定又予她承诺,还真是个好哄的女人。
“薛家的事儿还没摆平?”晋国公翻看了几页案录,抬头审视般扫来。
沈从简道:“儿子会摆平的。”
晋国公冷冷一笑:“你还能有什么法子?秦家女跟你断了往来,难不成你再去勾搭薛家女?”
沈从简掀起眼皮,淡淡回望着这位浑身煞气的父亲,依旧用平缓的嗓音不疾不徐:“有些关系,只要我不想断,便不会断,我应允父亲的军令,也必然能如期完成。”
晋国公看着他与亡妻相像的眼睛,有一瞬仿佛回到当年,亡妻也是这般盯视自己,只不过眼神比儿子更加清高倨傲,像一头不被驯服的野兽。
他往后靠着圈椅椅背,双臂正在脑下,若有所思。
“薛家的事不能耽搁,还有沂州那边,我不放心旁人,你得亲自走一趟。”
“好。”
秋蝉等在门外,见沈从简出来便疾走跟上。
“禀世子,秦家定了明日的商船送袁光霁离开,据属下调查,秦二姑娘似乎要与袁光霁同行。”
沈从简睨了眼,脚步未停:“秦家又要撵她出京?”
秋蝉道:“属下不能近身,只知道好像是去给老太太贺寿,至于其中内情,属下没有亲耳听到。”
沂州
沈从简片刻后有了对策,“散出我要去沂州的消息,务必让秦家大姑娘知道。”
秦熙还有用处,至少在套完薛都尉的事情前,他不能舍弃秦熙。且此番去沂州不能让当今觉出异样,陪秦大姑娘同去给未来外祖母贺寿,这个理由倒不牵强。
边境军马充足,粮草辎重也在源源不断的储备,他必须配合父亲尽快说服薛都尉和沂州都督,这两人是他们沈家日后起势的关键所在。
成,则兵不血刃,败,则元气大损。
先帝为稳固皇位,平衡朝局,对扶持自己的世家无情斩杀。而后末年又为了给当今铺路强行将外围的沈家扶植起来,成为新贵,想用圣恩令沈家感恩戴德,以此忠君报国。
几十年后呢,若沈家再度威胁到皇权,会不会成为倒下去的无数世家之一。
必然会的。
沈家不能坐以待毙。
秦熙没有让沈从简失望,只不过半日光景,他便得到秦熙亦要同去沂州的消息。
秋蝉找出绣金线团纹锦衣,又给他搭了件雪色鹤氅,沈从简犹嫌不够,又去找出不常佩戴的紫金冠,精心妆饰后站起身来。
“如何?”
秋蝉和夏萤忙垂首,恭敬道:“秦家大姑娘必对世子倾心爱慕。”
沈从简抻着鹤氅,忽然抬起狭长凤眸,微微一凛,问:“那秦二姑娘呢?”
秋蝉看了眼夏萤,夏萤看了眼秋蝉,而后异口同声。
“亦会被世子风姿所折服。”
12. 第12章
自晋国公府后,袁光霁便刻意避开秦熙,但秦熙似乎不准备罢休,三天两头去小院寻他,说是要跟他请罪,但她哪里是请罪的态度,私底下避开姑母和下人,只想单独说几句无关痛痒也不知真心的话,便让袁光霁当此事没有发生吗?
袁光霁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他自然也不会去姑母面前告状,如此拙劣的手段姑母想必清楚,既清楚却还默不作声,那便是有意包庇,故而袁光霁一直没见秦熙,也未收她隔着门窗放下的歉礼。
启程前夜家宴,袁光霁才不得不与她同坐一席。
秦夫人说着家常,又提起袁老夫人的身体,神情郁郁地长叹一声:“袁家有哥哥和你,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你是个懂事出息的孩子,等日后去了青州,造化定在哥哥之上。”
袁光霁忙颔首谦虚。
秦夫人笑道:“你姑父前日还跟我说起一件事,道他早年同窗如今正是青州刺史,你去了之后,且先去同他拜会一番,将你姑父亲笔写的书信转交给他,虽说不是自家人,但凭着你姑父和他的关系,他也会照应一二。”
闻言,袁光霁受宠若惊,忙站起身再谢。
秦熙见状,悄悄转过头,倒了盏酒走到袁光霁身边,袁光霁没法避开,生生受她一礼,又作揖硬还。
“表妹这是作甚?”
秦熙眼圈先红,将酒一饮而尽说道:“我待表兄多有不对,望表兄宽容原谅,莫要因我之错令自己不快,令你我兄妹情谊疏远。”
屋内没外人,袁光霁知道躲不过,只好承下这番话。
方才姑母与他许的东西,想来也是为了秦熙,彼此心照不宣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权当从未发生。
袁光霁心中五味杂陈。
翌日渡口,秦家奴仆将几个箱笼搬上商船,又有管事前去多方打点。
秦夫人是来送两个女儿的,他们单独赁了整条船,装完秦家和袁光霁的物品后,船上仍有宽敞空间,她上去后依次看过船舱,确认无虞后又回到甲板上。
“你们同去沂州,路上要互相照应,别再闹别扭让人看了笑话。”
秦愫没说话,也不想说话,那件事便都算了,落在母亲嘴中成了闹别扭。
秦熙抱着秦夫人哭了少顷,秦夫人知道她初次离家,或许有些忐忑,便单独安慰了几句。
“晋国公府的人怎么也在这儿?”
秦夫人终于觉出不对劲儿来,走到扶栏前看向后头那条船,忽然扭头看向秦熙:“你是为了他才要去的沂州?”
秦熙脸色绯红,但没有否认。
秦夫人攥紧手指,显然动了怒,秦熙忙靠近挽住她手臂,轻声细语地解释:“母亲,我从未忤逆过您和父亲,但这一回,我想为自己做个主,我不想错过他。”
“熙姐儿,你糊涂。”秦夫人压低了嗓音,回头看了眼立在船栏前眺望的秦愫,又道,“晋国公府水深火热,不是我不让你嫁,而是嫁过去必定会受委屈。”
秦熙苦笑:“熙熙自幼得母亲悉心教诲,也知后宅诸多琐碎腌臜,但请母亲相信熙熙,我既选他,便做好与他同甘共苦的准备,我不怕受委屈,也不怕前路坎坷,我想按着自己的心意活一次,望母亲成全。”
话已至此,秦夫人深知说什么都无法挽回,重重拍了拍她手臂,沉默许久。
秦熙并非没有芥蒂,沈从简送给秦愫那把绿绮,各家闺秀暗自嘲讽的眼神,公府迟迟未决的婚事,她不停地想,不停地懊恼,然后便是不断的憎恨。
说到底,还是秦愫毁了她。
但她没有输,也绝不会被秦愫再比下去。
自京城往沂州的途中,晋国公府的船只一直跟在秦家后面,每当停泊靠岸时,沈从简都会让下人送些精致的糕点,他连厨子都是从京里带的。
秦愫用过饭,回到船上,红蓼将楹窗打开,潮气扑面而来。
“姑娘,天阴的厉害,好像是要下雨了。”
秦愫翻了页书,抬眼看向雾蒙蒙的水面,摇头:“云轻又要起风,不过是水汽重吧了,不会下雨。”
红蓼趴在窗前,小声嘀咕:“锦葵方才端着两个食盒回来,趾高气扬的好似中了秀才一样,走到跟前还故意显摆给我看,说是若姑娘想吃便去大姑娘房中,那里还有许多,大姑娘都吃不完。”
风吹的楹窗摇晃,红蓼探出身子想合上,忽然看到渡口处两道人影,立时睁大了眼睛,而后赶忙挪到桌前,躬身低头神秘兮兮说道:“大姑娘跟沈世子出去了,两人就在渡口茶摊上说话,锦葵不在,只他们两人。”
秦愫直起身,顺着红蓼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说话的两人,虽不知说了什么,但能看出秦熙很高兴。
沈从简绝非良善之辈,那日秦愫引他前去栖水阁便知道了,若他在意秦熙,又岂会因一首《白雪》轻易赴约,别的权且不说,至少此人心志不定,待秦熙不够认真专注。
秦愫以为两家婚事定然作罢,她没想到秦熙竟受不住沈从简的蛊惑,他们走时京里便有消息散出,道沈从简为了陪秦家大姑娘给外祖母过寿,特意去往沂州,官眷们便又觉得秦沈两家有戏。
“方才在茶摊买的玫瑰糕饼,这一份是特意给你包的,趁热吃。”
秦熙进来后,红蓼便躬身去了外面。
秦熙拿开秦愫手边的医书,颇为不解:“你成日看这些东西又有何用,那不成指望着做个女医,去抛头露面给人看病?你迟早也要嫁人,不如把心思放在该放的地方。”
书被合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秦愫看她温柔地剥开牛皮纸,热腾腾的玫瑰糕饼透出清甜的花香,她拈起一枚,递过来抵着秦愫的唇角,微微一笑:“尝尝。”
仿佛两人之间不曾有过嫌隙。
秦愫蹙眉,自己接过来咬了口,初春的花瓣夹在酥软的糕饼中,很香甜。
“你以后不必让着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也别自作主张的可怜我,听到了吗?”
秦愫抬眸,看到她似笑非笑的神情,秦熙撑着下颌,好似很是慵懒惬意:“其实我们都一样,你没必要居高临下,你也没那么容易抢走我的东西。”
秦愫放下玫瑰糕饼:“他给你吃了什么定心丸。”
“愫愫,我想通了,一把琴不算什么,你弹得好也无所谓,他这次是为我来的沂州,不是为你。”
秦愫:“他要娶你?”
秦熙拨弄着牛皮纸外的麻绳,“他会娶我的。”
那便还是没有承诺和约定,只是空口哄人的话,秦愫不信秦熙当真,她在自欺欺人。
“你那么想嫁给他?”
“你不想?”
秦熙的反问带着攻击性,眸光瞥来的时候,麻绳被撵断开来。
秦愫笑:“我不想,也不会,因为从来都没喜欢过。”
秦熙不信,盯着她的眼睛半晌后吐出两个字:“骗人。”
船摇晃了下,门口的人走到刚好听见那句话,神色一滞,长眸沁出薄薄的冷凉。
“沈郎君?”秦熙看到他,脸上荡起绯红。
沈从简拎着糕点略弯腰进门,站在一丈远的位置将东西递过去:“见你喜欢吃青梨糕,特意让掌柜的另做了一份。”
秦熙道谢。
沈从简离开时,余光瞥了眼端坐在窗前看书的人,自始至终她都没抬头,没看自己,就好像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果真是个薄情寡义的小娘子。
薛驰月同秦熙交好,故而也说过不少薛都尉的旧事,此番沿路同行,秦熙却是将薛都尉的事透了个干净利索。
回京后需得抓紧去办,能说服薛都尉自然是极好的,但从言谈中可见薛都尉为人耿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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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不易更改初心,不为己所用便是对敌,势必不能留的。
入夜后,秦熙特意让锦葵守在门口,盯着秦愫一举一动。
“她比我想的聪明,表面上浑不在意,实则总是不安分的,你仔细着点,若她出门,便赶紧知会我,省的她偷偷去见沈郎君。”
锦葵打着哈欠守了半宿,后来实在没熬住,歪坐在门口昏昏沉沉睡过去。
秦愫看书看的头晕,取出牛皮佩囊里的针石,捏起毫针没入自己的阳池穴,进针寸余后停下,觉得前额痛感从剧烈变到顿麻,这才缓缓捻转出来,复又翻开书本一一记下症状。
红蓼不肯睡,非要在那儿掌灯陪她,没多久对面桌上便传出打鼾声。
秦愫扯了薄衾盖在她身上,然后收起针石,打算出门透透气,她有些晕船,难受恶心便也吃的很少。
整条船都黑了,大表兄为了避嫌,这一路都鲜少与她们单独相处,似乎还在生秦熙的气。
秦愫小心翼翼关上门,甫一转身便看到隔壁门口坐了个人,走近发现是锦葵,愣了下。
她直起身,忍不住想笑,秦熙这是不放心自己,叫锦葵守着呢,可怜,这样冷的天,明儿一早怕是要染风寒。
夜里的江面平静无澜,周遭静悄悄的。
秦愫站了少顷,觉出不对劲儿来,仿佛太过安静,连鸟鸣都没有。
她心下一慌,忙转身往舱内疾走,刚要扶上船栏,便听到几声扑通扑通的动静,接着船尾传出动静,嘈杂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人很多。
与此同时,后面那条船也爬上了人,他们蹑手蹑脚,连火把都没点。
秦愫站在暗处,紧张的心提到嗓子眼,那些人应该是水匪,趁夜半子时人都熟睡的时候登船,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控制住局面。
秦家带了十六个小厮,但水匪个个膘肥体健且都是不要命的人,单看数量便拼不过。
秦愫知道,晋国公府是他们这两条船的指望。
她深深吸了口气,而后大声喊道:“有水匪!水匪登船了!有水匪!”
声音穿破寂静的夜空,船舱内有人陆续点灯,后头晋国公府那条船反应极快,一瞬间整条船明若白昼,几十个府卫握着长刀窜出来,跟将将爬上来的水匪厮杀成一片。
秦愫这里便很是危险,恼羞成怒的水匪擎着火把朝她奔来,近到脸上横肉可见,明晃晃的大刀举过头顶,眼看要朝她劈下时。
一道黢黑的影子自耳畔飞过,“啪”的一下,水匪晃了晃,反手捂住喉咙,他睁大的眼在火把映照下犹如恶鬼,秦愫退无可退,后腰抵着船栏几乎快要折下去。
那人指缝间淌出血,汩汩不断地往外冒,接着他咣当倒在地上。
厮杀很激烈,晋国公府的人跃到船上,将来不及反应的水匪斩杀在进船舱前,一切发展的太快,以至于血水漫到脚边,入目皆是鲜红时,秦愫才泛起恐惧和恶心。
她抓着船栏,额上后脊全是虚汗,喉咙涨的说不出话,她从未经历过如此血腥的场面,也不曾置身险境,被大刀劈过头顶,她没近距离体会过死亡,就在方才,她差一点便跟这些水匪一般横倒在地。
她的手指抠进木头碎屑,有人走到身边,她看到面前的巾帕,下意识抬头。
惊魂未定,她似乎被吓坏了,站在原地用一双圆睁的桃花眼瞪着自己。
沈从简走近一步,拿起帕子擦掉她额间溅上的血珠,沿着额头擦到眼睛,她还在瞪着自己,小脸绷的很紧。
“闭眼。”
他神态冷淡,举起的手停在她腮颊旁,等了片刻,实在没有耐心,左手握着巾帕,径直贴上她的眼睛。
秦愫脚下,踩着杀死水匪的那枚箭矢,沈从简靠过来时,她闭上眼,嗅到一股木香味,右手往下,在他擦拭血珠的时候,她的手握住他腰间佩囊里的笔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