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今天服气了吗》
7. 第 7 章
自家的窘态被未来妻子看了个正着,姬宴有些羞恼,白皙的脸上烧起两个大红疙瘩。
若非有良好的修养约束着,几乎就要暴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说道:“大家……”
“王爷来了,末将又来迟了。”魏少轩推门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末将参见大将军。”大嗓门的将军们又齐刷刷地拱起了手。
这次,姬宴有了充分的心里准备,没让俞轻看第二次笑话。
人齐了,大家按身份落座。
一屋子男人,俞轻一个女孩子就显得格外多余。
好在姬宴是未婚夫,俞一帆又是亲哥哥,她的座位倒也不难安排。
两个陌生的未婚夫妻,话都没说过几句,忽然就被赶鸭子上架,凑做堆了。
彼此都有些别扭。
魏少轩先致辞,对姬宴和俞家兄妹表示了欢迎。
他是武将,没有文人的酸腐,除几句歌功颂德的话,再没其他了。
姬宴也不是多嘴的人,略略说几句鼓舞士气的便也罢了。
接下来,魏少轩闲话几句,号召大家吃好喝好,小小的酒馆里响起一片觥筹交错的声音。
一桌六七个人,桌上七八个菜。
一大盘鸡蛋炒韭菜,一盆猪肉炖菠菜,一盘小葱拌豆腐,蘑菇炖小鸡,油光光的卤肘子肉,炖排骨,还有三样叫不出名字的凉拌菜。
俞一帆有些想家了。
他为难地看了看俞轻,耳语道:“妹妹,一天两天尚可,成年累月如何使得啊。”
俞轻道:“这已经算好的了,哥哥忍耐一二。”她的下巴朝魏家兄弟抬了抬。
魏家兄弟正在夹大块的肘子肉,吃得满嘴流油。
俞一帆不为所动,想着妹妹要在这样的地方长期生活,不禁悲从心来,手里捏着筷子,迟迟不肯用饭。
魏智飞把一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又拿起公筷给俞一帆夹了一块,说道:“吃吧,大燕关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有肉吃就不错了,多吃点儿。”
俞一帆心里发苦,恨不得马上带俞轻回家,却见俞轻夹了一筷子野菜给他送过来了。
“这野菜挺不错,哥哥快吃,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填饱肚子才是真的。”有圣旨在,她哪都走不了,除非不要命了。
姬宴也没胃口,闻言看了俞轻一眼,茅塞顿开,大快朵颐起来。
宴席一般,姬宴吃得也快。
他身份尊贵,不喝酒,就省了你敬我、我敬你的麻烦,用完饭就以旅途疲累告了辞。
俞轻兄妹和魏家兄弟借机一起出来了。
姬宴回家,魏家兄弟陪着俞轻兄妹在这条长约三四十丈的中心街道上来回走了两趟。
米铺三家,杂货店三家,肉铺一家,布庄一家,铁匠铺一家,药铺一家,再加上小饭馆和包子铺,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俞大妹妹别怕,杂货铺的东西是全的,茶叶、瓷器、香料,要啥有啥。”魏智飞解释道。
魏智扬补了一句,“成色不如京里,凑合用用还是可以的。”
俞轻道:“这里是边关,自然不能要求跟京城一样,二位哥哥放心,我都明白。”
魏智飞嘿嘿一笑,“那就好,那就好。”
魏智扬道:“走吧,去我们家看看,日后有事也能找对地方。”
魏家在镇北头,第一条胡同的第三家,也是座二进院子,跟姬宴的规制是一样的。
其他副将的家眷大多住在这一片。
所以,刚一进胡同,魏家兄弟就碰到了熟人。
来人是个二十啷当岁的年轻武将,穿着玄色罩甲,里面衬的是酱红色窄袖戎衣,腰间束着鹿皮小带,带上挂着长刀和匕首,脚上踏着麂皮短靴。
比起其他武将,此人的打扮可谓精致讲究。
“丁千户。”魏家兄弟拱手行礼。
丁千户?
俞轻立刻扫了年轻武将一眼。
“这二位是……”丁千户的目光牢牢地黏在俞轻脸上。
俞一帆是世子,身份远高于这位千户。
魏智飞看了俞一帆一眼,俞一帆则看着自家妹妹,见其点点头,遂开口道:“三哥不妨介绍一下。”
魏智飞这才说道:“世子,这位是隶属柳州卫所的丁千户,老家在隐州。”
俞一帆道:“隐州,姓丁,会不会是沈表姐的婆家?”他最后一句是问俞轻的。
俞轻心里已有定论,嘴上却道:“不会那么巧吧。”
丁千户赶紧收回猥琐的目光,惊讶道:“原来是礼国公世子和俞大姑娘,末将的大嫂姓沈,与世子确实有亲。”
俞一帆点点头,“在隐州时,我们与表姐见过一面。”
“那可是太好了。”丁千户眨了眨眼,笑问:“大燕关清苦得很,世子来此有何贵干?”
魏智飞道:“俞大姑娘陪诚王殿下来的,世子则是送俞大姑娘。”
丁千户又是一惊,干干巴巴地说了两句便告辞了。
进院子之前,魏智飞说道:“此人心术不正,俞大妹妹不要理他。”
俞轻点点头,“多谢魏三哥指点。”
……
除了魏家兄弟外,魏少轩还养了两个婢妾,丫鬟婆子小厮七八个人,住得满满当当。
二人在外院不过坐了一刻钟左右,就听见后院的丫鬟婆子拌了好几次嘴,叽叽喳喳好不闹腾。
从魏家出来,俞一帆朝俞轻竖起大拇指,“妹妹英明。”
俞轻笑而不语。
回去时,俞轻进了布庄,买了些府绸和一些花布——府绸做衣裳,花布做桌布和窗帘。
“妹妹,等房子收拾完了,哥带你去山上玩。”俞一帆是城里长大的娃,对山海有着天然的向往。
“好啊。”他不说,俞轻也要去的,毕竟,她还等着炼丹图谱的百级奖励呢。
一百个积分,应该能做一些事了。
回到家时,光秃秃的菜畦上堆了一堆瓦片,几桶油漆,一架高梯,还有不少砖头石块。
铁锹、柴刀、镰刀、锄头、刷子等工具也买回来了。
廊子下面摞着一堆木头,旁边还立着锯子,尺子、刨子等木匠活工具。
湖绿听到动静,从厨房里钻出来,把俞一帆手里拿的布料接了过去,禀报道:“姑娘,厨房用具和被褥炕席都买回来了,炕能烧,晚上做饭睡觉没问题。”
“家具没有卖的,小五就买了木头和工具,找个两个泥瓦匠,听说木匠的活计也能做做……”
她正汇报着,小五从外面带了两个男人进来,说道:“世子,姑娘,这是秦校尉介绍的退伍老兵,只换瓦片一两银子工钱,如果房顶需要修补,再加上刷漆,二两银子……”
两个男人年龄相仿,大约三十左右,长相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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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老实,只是一个独臂,一个腿瘸。
身残志不残,俞轻对这样的人有天然的敬佩。
她打断小五的话,说道:“我雇你们一个月,每人五两银,供三餐,如何?”
“一个月?”独臂的男人有些茫然,“修房顶多两天,修窗户糊窗纸三天,油漆半天。姑娘,咱们做不好太复杂的家具,只会做点简单的架子凳子桌子。有几位小哥帮忙,这几样活计十天都用不上。”
“是啊是啊。”另一个瘸腿的男子憨憨地笑着。
俞轻道:“我有我的安排,你们就说你们干不干吧。”
独臂男人道:“干干干,这么好的价钱,咱们肯定干。”
瘸腿男人道:“对对对,咱们就是怕干不好。”
俞轻一挥手,“那就开始干吧。”她问小五,“大家都吃饭了吗?”
小五点点头。
俞轻道:“大家都伸把手,把房□□好,晚上就能睡得安稳些。”
“好嘞。”小五虽说是富贵窝里长大的孩子,但干活不打怵,立刻招呼其他三个小厮一起忙去了。
大家伙儿都走了,俞一帆愣愣地看着俞轻。
俞轻知道,她可爱的哥哥终于动脑了,并怀疑她了,遂说道:“哥哥,说是梦,其实都是真事,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而且还掌握了不少你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技能。”
将来总要在一起过日子,她的种种奇异举动便是连傻子也未必能瞒得过的。
俞一帆是她亲哥,她应该坦诚些。
“啊?”俞一帆有些懵。
俞轻知道,这种玄而又玄的事情,让一个头脑正常的少年立刻接受有些困难。
“哥,那些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还有沈表姐,如果不是遇到咱们,她肯定没几天活头了,导致她自尽的就是咱们刚刚遇到的丁千户。”
“啊?”俞一帆真的傻了。
他妹妹死过,又活回来了?这太不可思议,简直难以置信!
他干巴巴地问道:“她为什么要因为丁千户自尽?”
俞轻道:“据说是通奸,你没瞧见丁千户看我的眼神吗?”
俞一帆当时真没注意,他听到这个本该生气的,但他现在所有的关注点都在俞轻死而复生上。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呢?”他问道。
俞轻道:“因为有个仙人挑中了我,他把我送回来了,还附赠给我一个技能,哥哥你看着……”
她举起手,摊平,放在二人中间。
她的手很好看,细,白,而且骨节均匀。
倏忽之间,一只梅花耳钉出现在她的手心里。
俞一帆眨了眨眼,耳钉不见了。
他再眨眨眼,耳钉又凭空出现了。
俞一帆很想问俞轻是不是在变戏法,但他心里非常清楚,俞轻从没学过戏法。
一切都在表明,她的确没有撒谎。
俞轻看看正忙得热火朝天的小厮们,说道:“哥,如果想活下去,我们就必须在大燕关挡住大金,这里是活命的第一道防线,我打算守住它。”
“就凭你?”俞一帆反问出声才觉得他的态度不对,改口道,“妹妹要是有神仙帮忙,说不定真能做到。”
俞轻问道:“哥哥不帮我吗?”
俞一帆挺了挺胸脯,“帮,当然帮!妹妹你说,怎么帮?”
俞轻指了指瓦片,“干活吧。”
8. 第 8 章
啊?
俞一帆登时觉着自己掉到坑里了。
但他向来重诺,挣扎片刻,到底干活去了。
俞轻进屋转了一圈,觉得当务之急是做个简易的餐桌,不然晚上没有吃饭的地方。
阿白不知从哪里跑了回来,干干净净地趴在窗台上,警惕地看着俞轻。
俞轻传音道:“既然有生活任务,游戏就该教我对应的生活技能吧。”
阿白“喵嗷”一声,歪过头,闭上了眼睛。
俞轻冷哼一声,神识进了空间,打开游戏界面,调出短线任务,找出装修和修缮对应的生活技能,再点击“输入”。
一道光线射进俞轻眉心。
俞轻在脑海里把重点部分温习一次,便退了出去。
她回到院子里,交给湖绿一两碎银,让她去市场买些粮油和肉菜。
湖绿去了。
俞轻四下瞧了瞧。
独臂老王和瘸腿老张确实会修房顶,不但自己能干,还把几个小厮使唤得明明白白。
俞一帆不搬瓦片了,见房顶有趣,也爬上去了,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瘸腿老张修补漏了的房顶。
俞轻摇头笑了笑,捞起一块木板仔细看看。
木板泛着松香味,质地不错,薄厚均匀,就是木节多了些。
她怕这些板子来路不正,就招手把小五叫了过来。
小五说,木匠手里有活儿,忙不过来,秦争就帮他买了木匠给别人做嫁妆的木料,为此还多付了五两银子手工的钱。
讲清来由,他顺便交了一下账:拿出去一百两,如今只剩下三十二两多了。
“干得不错。”俞轻笑道,从碎银里取出二两,“拿去买酒,晚上犒劳大家伙儿。”
小五脸上的忐忑尽散,“好嘞,小的干完活儿就去。”
俞轻把银票塞到荷包里,十指交叉地活动了一番,然后把木板一张张搬到太阳地里。
在平整处铺好。
借着这个过程,俞轻把所有木料审视一遍,力争对其合理安排,做到心中有数。
木料中,有五六块木板又长又光滑,且长短一致,应该是做喜床用的。
俞轻暂时用不着床,用来做桌子最合适。
是以,刨料划线这一步省了,只需把木板拼在一起,打眼开榫即可。
拼木板有几种方法。
完美的拼接方式费时费力,俞轻虽然知道怎么做,但手上功夫差得太远,她选择用简单的方法。
她把四块不到一尺宽的木板拼在一起,打量了一下宽度,觉得可行。
扒拉出两根较窄的长木板,用墨斗弹线,锯断多余的部分,使之与四块木板差不多同宽即可。
剩下的料正好做成等长的四根桌腿——虽然粗了点儿,但看起来不蠢,颇有古拙之气。
俞轻下好料,从厢房里拖出一条长板凳,准备锯木头。
房顶上的俞一帆惊呼一声,“妹妹,你要亲自做家具吗?”少年大概觉得这个更有意思,立刻踩着梯子下了房顶,“哥哥来帮你。”
俞轻又好气又好笑,“你又不会,帮倒忙还差不多。”
俞一帆嘿嘿傻笑,“我就试试嘛。”
俞轻只好去柴房取来一个木头棒子放在凳子上,“行,你试试吧。”
她把木头踩在凳子上,“吱嘎吱嘎”地锯掉尺余长,把锯子交给俞一帆,“你若能锯整齐,我就让你锯成品。”
“成成成。”俞一帆兴高采烈地玩了起来。
俞轻在凳子的另一头,用另一张锯子做桌子腿。
主子也在干活,下人们就更不敢偷懒了,大家伙儿干得热火朝天。
隔壁一片肃静。
锯木头的“吱嘎”声像夏天在耳边嗡鸣的蚊子一般吵醒了姬宴。
他睁开眼,问道:“他们又在闹什么?”
缩在角落里打瞌睡的小圆子下意识地答道:“收拾房顶呢。”
姬宴摇摇头,“好像还有锯木头的声音。”
小圆子也听见了,笑道:“听说什么家具都没有,俞大姑娘也够可怜的。”
“妹妹,你瞧哥的手艺怎么样,能帮你干活了吧。”俞一帆嗓门大,说话声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不知俞轻说了什么,俞一帆大笑起来,锯木头的声音似乎更响亮了。
姬宴笑了笑,“他们兄妹还挺会玩,一会儿做香,一会儿做家具。”
小圆子道:“主子,俞大姑娘好歹是未来的王妃,是不是……”让她的言行谨慎些。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来,是因为想起在隐州挨的十个巴掌了。
“挺好的。”姬宴始终觉得,如果他的生活过得无趣,那么看着别人有趣的日子也相当不错。
“把书拿来。”反正睡不着,不如看看书,解解闷。
小圆子把他常看的游记取来,放在他手边上。
这是一本《丰安游记》,讲的就是隐州一带的风土人情。
姬宴刚好看到大燕关。
“妹妹,这条腿好了。给我挫,我保证把它挫得平平整整的。”
“吱嘎吱嘎……”
“妹妹,两头都弄完了,接下来做什么?”
“诶呦,这个有点难,我先看着你干。”
“当当,当当……”
敲击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姬宴端着书,看了好一会儿,却一页都没翻动。
他想了想,到底起身穿上了鞋子。
小圆子问道:“主子要去更衣吗?”
姬宴摇摇头,指了指衣裳,“我过去看看。”
小圆子劝道:“主子,隔壁乱得很……”
姬宴淡淡地看他一眼,“我是主子。”
小圆子吓了一跳,再无二话,麻利地帮姬宴穿上了外裳。
主仆俩到隔壁时,院门大开着,便径直走了进去。
此时,俞轻甩着锤子,正跪在一张板子上凿卯眼,俞一帆蹲在她对面,聚精会神地往另一条木板上弹墨线。
兄妹俩的形容都很狼狈,尤其是俞轻:酱红色的衣裳上满是灰尘,乌黑的发上落了不少木屑,左侧脸颊上还被墨染黑了一小片。
小圆子惊得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姬宴万万没想到,主导打家具的竟然是他的未婚妻子,准诚王王妃。
“喵嗷!”窗台上的白猫盯着姬宴叫了一声。
俞轻像是听见提醒了似的,抬起头,朝他们主仆看了过来。
“殿下有事?”她站起身。
俞一帆不情不愿地放下墨斗,迎了过来。
姬宴走到院心,说道:“睡不着,就想过来看看热闹。”
俞轻蹲了蹲身,说道:“抱歉,打搅殿下休息了。”
姬宴忙摆摆手,“没有,没有,你们忙你们的,我看我的。”
俞一帆这才有了好脸色,说道:“多谢殿下1体谅,家里什么都没有,我们兄妹也是没有办法。”
姬宴点点头。
俞轻见他不是找茬的,心里踏实了,果然不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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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心打卯眼,做榫头。
经历了锯木头和弹墨线两个阶段,俞轻已经有了手感,再加上精神力的辅助作用,活计做得相当漂亮,就算一个成手木匠在此,也会夸她一句心灵手巧。
姬宴也想夸。
如果不是知道俞轻出身国公府,他几乎就要以为她是木匠的女儿了。
锤子一下一下砸下去,木屑溅起来,掉下来的每一片都恰到好处。
打好的卯眼四四方方,像用尺量过一般。
姬宴站在一边,一声不吭地看完了俞轻打出四个大卯眼,八个小卯眼,以及四个规规矩矩的大榫头和八个小榫头。
“俞大姑娘学过木匠吗?”他实在忍不住了,到底问了一句。
俞一帆道:“我妹妹聪明着呢,自己琢磨琢磨就会了。”
俞轻笑了起来,这个话就是骗房顶的老王和老张都骗不过去。
但她也实在没有更好的解释,只能补充一句,说道:“我从小喜欢雕刻,学这些东西快,再说了,这样的桌子本身也没什么难的。”
她把四块木板重新排在一起,把两条横撑放上,对上卯眼,再把四条凳子腿依次镶嵌上去,用锤子砸实。
最后是四条辅助斜撑……
“好了,是不是很简单?”俞轻让俞一帆帮她把桌子翻转过来,“再用青砖打打光,涂上清漆就可以了。”
桌子确实简单,但朴拙大方,除去“不华丽”这一点,其他都在姬宴的审美上。
“简单也不简单。”他仔细地看着四条桌腿,和四条斜撑,再上前压着桌面晃了晃,“卯眼大小一致,肉眼看不出差别,桌面稳固,摇之不晃,说明卯眼和榫头十分契合。”
“俞大姑娘当真是天才。”
俞轻没想到他会给自己这么高的评价,不由有些心虚,“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姬宴想起俞轻精心雕刻的香塔,心道,此女对活计要求严苛,绝不是碰巧,但他向来不爱与人争长短,便道:“也许吧。”
也许,他该试试凝神香,说不定有用。
兄妹做成了一只漂亮的桌子,心气大盛,心急火燎地用特制的青砖打磨了一番。
……
送走姬宴,俞轻和湖绿做了几道家常菜,同一干下人、两个外人,在铺着油布的长餐桌上一起用了饭。
俞一帆兴致高,还陪着大家伙儿喝了几杯酒。
热热闹闹的,吃了很久才散。
姬宴从俞家回来后,就让小圆子把凝神香放在了热炕上。
“主子,这玩意能好用吗?”小圆子还是持怀疑态度。
姬宴不理他。
他又没用过,怎么知道好不好用呢,不过试试罢了。
“去舀些热水来,我泡泡脚。”姬宴懒得听他唠叨。
小圆子应了一声,出去打热水了,回来后又接着说道:“不过是张简陋的桌子罢了,主子站太久了。”
姬宴抬起脚,笑道,“你懂什么。”
小圆子帮他脱掉鞋子,不服气地说道:“木匠能干,小圆子也能干,没什么难的。”
姬宴把脚放进热水里,舒服地叹了一声,道:“既然如此,明儿你也买一套木匠的家伙事儿来,做一张简陋的桌子,我看看你能做成什么样儿。”
“啊?”小圆子不过是呈口舌之快罢了,他会做什么呀,连个风筝都做不好,“主子,还是别了吧,奴才就是说说,浪费银子可不好。”
姬宴道:“买吧,我觉着木匠活挺有意思,你不做我做。”
9. 第 9 章
正房和厢房的房顶都不太好,去掉碎瓦,站在屋里能看到天光。
老王老张昨天做的活计,是为了晚上不漏风,能睡觉,今天就要大面积重修了。
两人天一亮就来了,还各带了一个小子,都是十三四岁左右。
他们个头不高,面黄肌瘦,衣服补丁落补丁,比京城的乞丐都不如。
俞轻煮好粥,从厨房出来,看见孩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带出来,打招呼道:“都来啦,稍等,等小凌子买了包子回来就可以开饭了。”小凌子是俞家带出来的一个小厮。
老王有些脸红,上前解释道:“姑娘,房顶活儿多,还急,这俩小子不要钱,也不吃饭,就是来帮忙的。”
俞轻笑道:“那怎么成,钱不给,饭得供了。”她扭头吩咐湖绿,“多煮两个鸡蛋。”
老王老张对视一眼,脸上皆是感激之色。
鸡蛋每人一个,粥和素馅大包子管够,还有买来的酱菜。
不算丰盛,吃饱没问题。
开工前,俞轻说道:“诚王殿下白天大多都在睡觉,大家不要喧哗,尽量轻拿轻放。”
“诶呦,还住着王爷呐。”老王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几分,“姑娘放心,小人省得了。”
俞轻回忆了一下系统里关于房顶部分的要点,在几处要紧的地方要求了一下。
老王老张见俞轻懂行,对其更加尊重起来。
一干人上了房。
八个人,买东西的买东西,和泥的和泥,撤瓦的撤瓦,拆青灰背的拆青灰背……
姬宴一觉睡到中午时分。
起床时,他问小圆子,“俞家没干活么,怎么这么安静。”
小圆子给他穿上鞋,趾高气昂地说道:“算他们有眼色,知道主子喜欢白天睡觉,把动静大的活计都弄到街边做去了。”
“哦……”姬宴怔了片刻,自嘲道:“这不是人家打扰我,而是我打扰人家啊。”
小圆子不以为然,“主子身份尊贵,他们让着些也是应该的。”
姬宴哂笑,“若是当真尊贵,我就不会来大燕关,更不会住在这样的院子里。小圆子,太子欺负你,与俞一帆何干?日后你若还这么针对他们兄妹,就收拾东西滚回去吧。”
这是小圆子伺候诚王以来,听到的最重的话。
他吓得面色如土,麻利地跪了下去,“奴才知错了,请主子息怒。”
他也知道俞家兄妹不跟太子穿一条裤子,可一想起姬易的人把他踹进茅坑,沾一身屎尿时,俞一帆拍手傻笑的情景,就情不自禁地想要报复他们兄妹。
“主子用饭吧,都准备好了。”他磕了头,笑嘻嘻地站了起来,殷勤地在前头给姬宴打起帘子,“木头和木匠的家伙事儿都买回来了。”
姬宴点点头,俊脸上有了笑意。
下午,诚王院子里响起了锯木头的声音。
俞一帆侧耳听了一会儿,神神秘秘地对俞轻说道:“妹妹,可不得了了,病秧子也玩木匠活了。”
俞轻也听见了,说道:“大概是闲的无聊吧,也挺好,省得咱们放不开手脚。”
俞一帆觉得也是,立刻吩咐了下去。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了。
人多干得快,一天时间就把房顶都修理完了。
俞轻独自做了两个条凳和两个单独的小凳子。
晚上吃饭就不用站着了。
她忙的时候,姬宴破天荒地连着跑过来两次,第一次让俞轻示范如何弹墨线,第二次是学习怎样执锯。
很多东西都是看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难。
在没拿起锯子之前,姬宴觉得他一定能做成一个非常完美的躺椅。
拿起锯子之后,他觉得自己能把木头剖开就算成功。
锯子吱嘎响,锯子虽能按照墨线缓慢前进,但锯开的剖面上曲曲弯弯,狗啃的一样。
“主子,不然就算了吧。俞大姑娘买的是木匠刨好的木板,比这样的木头好弄多了。”小圆子吭哧半天,总算想出一句委婉的话。
“尽管你说的有道理。”姬宴累得腰酸背痛,持锯的左手几乎抬不起来了,“可我还是要把这根木头锯完,你少废话,去给我倒被茶水来。”
……
一直忙到傍晚时分,姬宴才心满意足地放下了锯子,活动活动筋骨,说道:“俞大姑娘确实有天赋,但我也不算太差嘛。”
不是不算太差,是非常差,特别差好吗?
小圆子为难地蹲在两半曲线感人木头前,一时间不知怎么附和,怎么夸赞。
好在姬宴也不需要他夸赞,自我调适一番后,让人舀了热水洗漱去了。
晚上,姬宴刚把书举起来就困了,舒舒服服睡过去,一夜无梦。
第三、四天,俞一帆带着小厮们收拾窗户、房檐,俞轻带着丫鬟做橱柜。
第五天,油漆、糊窗纸,俞轻带人做衣柜。
第六天,整理菜池子和院门前的荒草地——他们家在第一排,前面的荒地有些沙化,俞轻打算都用来种花。
……
在抵达大燕关的第七天,俞轻的宅子初具规模。
房顶结实,墙壁雪白,檐子柱子色彩鲜艳,虽说家具还不算齐全,但起码有了过日子的样子。
阿白四下转一圈,俞轻便拿到了系统奖励的五个积分。
她调出记录游戏进展和积分情况的薄书,在个人累积处看了看:
神识一阶末期,可炼凡器;
炼器台一级,可炼制精铁,详情参考炼器图谱;
积分五,不可购买。
俞轻想了想,决定做把匕首,她做的凡品精铁的锐利程度远远高于武国铁器。
不但能防身,还能提高打家具的速度。
她去库房找了个上锈的柴刀,回来后,把炼器台招了出来。
“啪!”炼器台从天而降,直接朝俞轻砸了下来。
俞轻在系统里是神识状态,砸不到,但吓了一跳。
她立刻看向阿白。
阿白浅碧色的虎眼里流露出幸灾乐祸的目光,咧着嘴,“喵嗷!”
“小气鬼。”俞轻笑着调出灵器图谱,选中匕首,再把柴刀扔进熔炼炉里。
熔炼炉里有了东西,温润的橙色野火忽然变得爆烈起来,迸发出刺眼的蓝光。
野火比普通凡火猛烈不少,柴刀很快就融化了。
俞轻打开炼器台上的几条沟槽,将神识沉浸在铁水中,对其加以提炼。
她有金属亲和力,区区一块精铁难不倒她。
不同色泽的金属液体从沟槽中流出来,注入其他几个副熔炉。
当俞轻感到铁水变得极为精纯时,按比例加入系统提供的炭,使二者得到最大程度的融合。
最后再用神识塑形,她得到了一把与图鉴上分毫不差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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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统提供了普通的皮刀鞘。
这时,灵器图谱弹出来,匕首点亮了。
炼器材料图鉴再弹出来,表示俞轻解锁钷和钐两种稀有元素。
薄书显示,第一次炼器成功,奖励一百积分;两个稀有金属,奖励两个积分和两次抽奖机会。
俞轻抽到了两张凡品方子,一张是治疗伤寒的药方,另一张庄稼的杀虫方剂。
阿白道:“一百灵七个积分,可打开一块灵田,或者打开炼丹炉,攒上三个积分后,再打开灵田。”
灵田一百个积分。
炼丹炉十个积分。
俞轻想起大燕关吃不饱的军户们,说道:“先开灵田吧。”
侦查大燕关地形,是主线任务的第一个小任务,她明天一早就去,攒够十个积分,就可以开启炼丹炉了。
这样的安排很完美。
俞轻满意地盘膝坐下去,开始修炼神识。
阿白想了想,到底跳到她腿上,眼睛一眯,睡了过去。
修炼神识,并不能完全代替睡觉,将近凌晨时分,俞轻从系统里退出来,睡了过去。
“咯咯嘎……”
“咯咯嘎……”
俞轻睡得正香,忽然听到一阵禽类的叫声,响亮,且悠扬。
她睁开眼,看向窗户,花帘子还是暗沉沉的颜色。
天还没亮。
俞轻有个毛病,醒了就很难睡着。
她看了眼睡得正香的湖绿,小心翼翼地下了地,穿上玄色长袍,蹬上靴子,出了门。
俞一帆住西次间。
俞轻犹豫片刻,到底突破了这个时空的男女防线,推开门潜了进去。
屋子里有不太响的呼噜声,那是睡在炕梢的小五发出来的。
俞一帆呼吸均匀,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中间,双手双脚整整齐齐露在外面,酱红色的被子像个乌龟壳。
俞轻摸上前,轻轻捂住俞一帆的口鼻。
“一,二,三,四……”大约七八息后,俞一帆挣扎一下,但没有挣脱,到底睁开了眼。
“哥哥,是我。”俞轻道。
俞一帆吓了一跳,瞪大眼睛,“呜呜呜……”
“我没事儿,就是想到外面转转,你陪我去吧。”俞轻道。
俞一帆不想去,想睡觉,但又觉得妹妹的事比睡觉重要。
他乖乖穿上衣服,陪着俞轻出了院子。
兄妹俩关上院门,正要说话,就听见后面传来了脚步声,随即有人问道:“你们要去哪儿?”
“诚王?”俞轻转过身。
诚王带着小圆子和两个护卫站在他们家院门口。
晨光熹微,俞轻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感觉得到一宿未睡的疲倦。
“我们去那边山上走走。”俞轻指了指不远处的燕山。
燕山笼罩在晨起的雾霭中,错落的小草房们依着山脚蜿蜒的小路而建,炊烟渐次升起……
没有了日光下的真实,此刻的大燕关犹如仙境。
“哦……”姬宴打了个呵欠,摆了摆手,转身回院子了。
“诶……”小圆子欲言又止,跟着姬宴进了院子,又飞快冲了出来,“俞大姑娘,凝神香还有吗?”
“啊?”俞轻摇摇头,“没有。”从隐州出来她就一直忙着,根本没工夫做。
“嘁!小气。”小圆子跺了跺脚,一溜烟地进去了。
10. 第 10 章
姬宴一回到内院,就停下了脚步,在回廊右侧等小圆子。
小圆子走得太急,拐弯时差点撞到人。
他好不容易刹住车,尴尬地笑了笑,“……主子。”
姬宴道:“问了吗?”
“问了,人家说了……”小圆子顿了顿,把不满的情绪压下去,重新组织语言,“主子,俞大姑娘说了,没有凝神香。”
姬宴皱皱眉头,转身进了屋子,在一把形状古怪的新躺椅上躺了下来,说道:“应该是真没有,你不要苛责人家。”
一旦话语里添加了“应该”和“真”,就没有那么应该,也没有那么真了。
小圆子厚厚的唇上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姬宴闭上眼,叹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全买下来。你,自掌十个耳光吧。”
若非小圆子直接认定俞轻故意抬价,他也不会这样被动。
小圆子苦了脸,又无法自辩,只好一下一下打了起来。
……
姬宴家的大门关上后,兄妹俩面面相觑。
“啧……有病吧,不是说咱们抢钱吗,怎么又问起来了?一个个昼伏夜出,鬼似的,没一个正常人。”俞一帆小声嘀咕道。
“管人家干什么。”俞轻笑道,“走,上山玩去。”
俞一帆早就想上山,把之前的反感情绪抛之脑后,大手挥了挥,“走走走。”
“走,你来追我。”俞轻小跑起来。
“小样儿,男子汉大丈夫,我还追不上你?”俞一帆信心满满,仗着身高腿长,很快追上了俞轻。
他转过身,倒退着跑,笑嘻嘻地问:“妹妹,服不服?”
“这就想让我服气呀,美的你。”俞轻脚下发力,迅速超过了他。
“哟嗬,让你几丈又何妨?”俞一帆原地踏着步子,打算等俞轻跑远再开始追。
俞轻有心给他一个下马威,果然加了速度,不过几息功夫就到了十几丈开外。
“竟然这么快的吗?”俞一帆赶紧发力追赶,“妹妹等等我。”
他就是个懒蛋,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习武,耐力极为寻常。
跑不到一里地,就开始叫苦不迭了:
“妹妹,哥跑不动了,你慢点儿跑。”
“你等等哥,万一有野狗出来,哥保护不了你。”
“汪汪汪……”
一条家养的狗从一个院子里跑了出来,冲着俞一帆汪汪直叫。
俞一帆脚下生风,飞快地追上俞轻,抓着她的袖子说道:“妹妹,傻狗要咬我。”
俞轻回头看了眼,见一条大黄狗正蹲在一座院门前,警惕地看着他们兄妹,不由笑道:“你在人家门前大呼小叫,人家当然要出来招呼招呼,没什么的。”
俞一帆松了口气,嬉皮笑脸道:“嗐,哥这不是还没适应乡下日子嘛。”
山在镇子西边,距离俞家不到两里地。
沿着小路跑上山坡,路程过半时,二人都有些坚持不住了,便停下来,慢慢走着上山。
这里是燕山末端,山路蜿蜒,但不陡峭,以正常速度上山,大约两刻钟登顶。
山顶有片平地,平地上建着一座烽火台。
“什么人?”两个穿着护甲的士兵从烽火台上露出头来,“来此作甚?”
警觉性很高嘛。
俞轻很满意。
俞一帆道:“上来看看风景。”
“没啥好看的,回去吧。”一个鼻子边长了颗黑痣的士兵说道。
“凭啥不能看?”俞一帆不服气,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家的山头啊。”
俞轻扯了扯俞一帆的袖子,示意他闭嘴,说道:“两位大哥,我们上去看几眼就下来,行个方便吧。”
“不方便……”
旁边的士兵打量兄妹二人一番,扯扯有痣的士兵,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俞轻福灵心至,说道:“两位大哥,我们是礼国公府的,二位行个方便,好不容易上来一趟呢。”
“还真是。”一个士兵说道。
那有痣的士兵松了口,“行吧,那就上来看看吧。北坡上也没啥,就是杜鹃花多了些。”
“谢谢。”俞一帆见他们识时务,也维持了风度,与俞轻联袂上山。
两个士兵的目光黏在俞轻的脸上了。
俞轻大大方方与其对视一眼,二人红了脸,把脑袋缩了回去。
此时天已大亮,薄雾散去,大片大片的粉红色杜鹃在一片青碧之中凸显了出来。
“好看。”俞一帆夸赞道,“姹紫嫣红,万紫千红,真好看。”
他大概觉得“好看”二字没有文采,又补了两个成语。
俞轻的重点不在杜鹃花,在于大燕关的地形地貌上。
他们所在之处是燕山最末端的山峰。
从此处向西,有一长串山峰。
山不算高,林木亦不算茂密,稍有动静,就会惊动烽火台上的守卫。大金若想从山间偷袭,难度很大。
这是一道天然屏障。
关门外有很大一片闲置的良田。
沿着官道走一里地,就规模庞大的大金军帐。
俞轻不大了解军事,但以她的浅见,大金若想攻打武国,只有两条路:
一,偷袭,军队向西边纵深处转移,避开大燕关防线。
二,硬碰硬,两军在关外这片战场上战个你死我活。
于武国来说,二者都必败无疑。
所以,如果能在三年内强大武国,震慑大金,从根上断了其侵占武国的念头,才是上策。
可她凭什么要为广安帝和姬易殚精竭虑,做到那个地步呢?
俞轻再一次拷问她自己——单单为了老百姓的福祉?她觉得她没有那么善良高尚。
“妹妹,要不要花,我去给你折几支。”俞一帆打断了俞轻的思绪。
“好,我们一起下去。”俞轻顺势放下所有的念头,朝一条陡峭的山路走了过去。
山路两侧开着大片的花。
往下走不到一丈,俞一帆便折了好几支。
俞轻也用匕首割了一大束,又顺便挖了一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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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杜鹃,和几棵没见过的草。
“妹妹快看,大金的人。”俞一帆忽然说道。
俞轻站起身,果然看见十几个穿着甲胄的大金士兵护着一个年轻男子,站在距离大燕关关口不到五十丈处。
俞轻看不清那人的五官,但那人身高腿长,气势十足,像极了前世的齐旻。
她哆嗦了一下,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俞轻不能否认,齐旻是她的心劫,修行路上的最大障碍。
脸上有痣的士兵说道:“那人是大金二皇子齐旻,每天都要在关前显摆一番。”
另一个补充道:“对,偶尔还朝咱们射两箭呢……诶呦,又拉弓了。”
俞轻镇定下来了,从袖子里拉出匕首,对着齐旻的方向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俞一帆想起俞轻的梦,使劲吐了口口水,喊道:“你个王八蛋给小爷等着,小爷整不死你。”
齐旻转身看了过来,左手一松,羽箭破空飞出……
落在了半山腰上。
“累死你个王八蛋也射不到小爷,哈哈哈……”俞一帆仗着距离远,嚣张地插腰大笑起来。
“叫唤什么,要不了多久大燕关就是大金的了。”
“到时候你娘是老子的,你媳妇是老子的,你姐妹是老子的,你女儿还是老子的。”
“哈哈哈,对对对,日死你全家。”
俞一帆气的涨红了脸。
他到底年轻,受过良好的教育,骂不出那般恶心的话。
俞轻小声同俞一帆交代了几句。
俞一帆扬声道:“放心,等我们打到圣京时,一定会满足你哒,你娘、你媳妇、你姐妹、你女儿,都是你的,哈哈。”
老天爷诶。
除了之前的两个士兵外,烽火台上的又冒出十几个人头来,全都惊奇地看着俞一帆。
俞一帆真的红了脸。
始作俑者俞轻面不改色。
齐旻久久地看着俞家兄妹的方向,也做了个割喉的动作,然后转身离去。
“咦,今儿怎么这么多人?”一个士兵又道。
俞家兄妹回到山顶,往下一看,双双愣住了。
“俞世子的骂功不错。”气喘吁吁的姬宴揶揄道。
“咳咳咳……”俞一帆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
俞轻看了看上面的士兵,说道:“此乃诚王殿下。”
十几个士兵呆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飞快地下了烽火台——俞一帆没有表明身份,而且他也没有军职,士兵们可以不拜他,但诚王是皇室,更是督军。
姬宴上到山顶,身前跪了一地。
众人齐声道:“小人拜见诚王殿下。”
姬宴抬了下手,“快快请起,诸位都是守卫我武国国土的功臣,不必多礼。”
俞一帆不想面对姬宴,拉着俞轻悄悄往山下走。
“俞世子、俞大姑娘请留步。”姬宴的余光一直在看着兄妹俩。
他这么辛苦地爬山,只为凝神香而来,就算现在拿不到,也得缓和缓和彼此的关系才是。
11. 第 11 章
下山路不好走,可停驻的地方不多。
俞一帆借机往下走了一段,找到山路旁的一块大石头,和妹妹一起站了上去,不耐地说道:“殿下有事?”
姬宴道:“有事。”
俞轻问:“何事?”
姬宴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北坡下娇艳的杜鹃,又看了看齐旻等人的背影,以及大金整齐庞大的军帐,凝神思索片刻,这才让护卫搀扶着下了山顶。
俞一帆“嘁”了一声,“下个山还得让人扶着,不知道的以为殿下你七老八十了呢。”
山间安静,彼此的距离也不远,姬宴等人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小圆子红着脸看向姬宴。
姬宴淡淡说道:“一宿没睡,又走了这么远的山路,腿实在软的厉害,让俞世子见笑了。”
俞一帆冷哼一声,“那就早点儿睡呗,晚上不睡白天不起,大家伙儿都跟着你倒霉,何必呢?”
俞轻知道,自家傻哥在给姬宴抬轿子,人家就等着这个话呢。
不过,姬宴主动求买凝神香是件好事。
保卫武国江山这等大事,单指着她和系统干不起来,必须有人在她和魏大将军之间进行协调。
姬宴是她未来的夫君,按说由他出面更合适,可他身体娇弱,性格孤僻,能胜任此事吗?
俞轻觉得很难,她摇了摇头,心道,罢了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先接触接触再说,实在不行还有魏家兄弟呢。
姬宴果然说道:“为难你们了,我此来正是为了此事,俞大姑娘能不能再做几支凝神香,每支三两,如何?”
平心而论,俞轻不怎么想赚他的银子,未来就是一家子,他的钱也是她的呀。
她说道:“殿下,靠凝神香安眠不是长久之计,殿下不如白天忍着不睡,多走动走动,疲惫了,晚上自然就能安睡了。”
姬宴知道俞轻说的是对的。
他做那把躺椅时,白天累得不行,晚上睡得就很好。
但没办法,他真的很喜欢晚上的那份自在和安逸。
而且,他非常不喜欢走动。
姬宴的沉默,俞轻读懂了——此人没病,身体也不是真的弱,只是懒。
这么懒的人,能帮她的忙吗?
她把疑虑存在心里,说道:“殿下需要,我做几支便是,三两一支,童叟无欺。”
既然这厮帮不上忙,那么能出点儿银子也是好的,毕竟这是姬家的江山,不是她俞轻的。
姬宴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他笑着说道:“有劳了。”
俞轻福了福,“殿下客气。”
谈妥了事情,大家一起下山。
刚走几步,俞轻就想起挖植物的事来了,“哥,等我一下。”
她把杜鹃让俞一帆抱着,从袖子里取出匕首,解开皮套,对着路边的一棵枝叶繁茂的植物挖了下去。
俞一帆正不愿意和姬宴一起下山呢,赶紧凑过来,“好,哥帮你。”
不料姬宴并不明白他的心意,回头看了哥俩一眼,也凑了过来,说道:“俞大姑娘果然懂医,这是大青叶。听说大燕关一带药材不少,大青叶、柴胡、黄芪……你看,那就是柴胡。”他指着一棵高约尺余长的草本植物。
俞一帆问道:“殿下学过医?”
姬宴摇摇头,“那倒不曾,只是看了本丰安的游记。”
小圆子脸上有了几分得意,“我家王爷……”
“咳咳……”姬宴咳嗽两声,阻止了小圆子想要炫耀的“过目不忘”四个字。
皇家无亲情,他一点儿都不想在诸位兄弟中出风头,既然一开始选择了隐瞒,那就务必一直瞒下去。
三年后,若大金当真伐武,他从此处隐遁民间,安心等待宫里那些人的死讯便是。
俞轻没有在意他们主仆的互动,匕首往泥土里一按,绕着大青叶的根基划了一圈,往上一提——一棵完完整整的大青叶便离开了泥土。
俞一帆惊艳地看着地上留下的整整齐齐的小坑,心道,妹妹这把匕首可了不得了,连石子都能切豆腐似的切成两半。
姬宴对武器没兴趣,他之所以停下来,只是因为看见了不同于药铺里的活的草药。
看着俞轻不分青红皂白地挖了几棵不知名姓的野草后,他突然意识到,俞轻似乎并不懂医,而且他的耐心已然告罄。
遂简短告了个别,先回去了。
待姬宴的人走远了,俞一帆涎着脸说道:“妹妹,这把匕首不错,给哥做一把呗。”
俞轻把匕首递给他,“好啊,你再给我挖十棵跟刚才不一样的植物,这把匕首就送你了。”
俞一帆喜出望外,“成成成,一言为定。”
兄妹俩不急着回家,就在这向阳的山坡上忙活起来。
俞轻有心增加俞一帆的体力,一会儿让他挖这儿,一会儿让他挖那儿,把人支得团团转。
日上一竿时,俞轻把一堆植物卷进系统里,打开了图鉴。
目前已经打开一百零八种植物,收获了包括完成主线任务在内的一百零五个积分。
她领取了紫金炼丹炉。
总积分还剩一百零二。
这些积分可升级炼丹炉或炼器台一次,如果想扩大灵田还需一百个积分。
俞轻决定攒着,将来扩大灵田。
兄妹俩捧着杜鹃花下了山。
路过之前养大黄狗那家时,正好碰见其隔壁的院子出来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提着一只荆条编的小篮子,篮子里蠕动着几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呜呜……呜呜……”
俞轻心中一动,上前问道:“这位老伯,篮子里装的是狗吗?”
“汪汪汪,汪汪……”院子里的狗狂吠起来。
老伯和善地笑了笑,“是啊,一窝生三只,虽说不多,可咱也养不起呀,我去问问镇上有没有人要。”
俞一帆双眼放了光,“妹妹,咱家养两只吧。”
俞轻想了想,说道:“要是没人定下,就都给我们吧。”
老伯放下篮子,感激地拱了拱手,“那可真是太好了,姑娘仁善,帮老朽大忙了。”
俞轻看了看老伯瘦削的脸,心道,大燕关的军户们连自己都快养活不起了,哪个有心思养活这些狗呢。
她说道:“老伯若是把母狗也给我们带着,就更好了。”有母狗在,下人们就能省些事了。
老伯更高兴了,一溜小跑进了院子,把拴着的母狗牵出来,一边走还一边说:“这下好了,有好人家养你,我就不用担心你挨饿,担心你被人捉去吃肉了。”
……
兄妹俩回了家。
用过早饭,俞轻让老王和老张先不忙着做家具,先给狗狗们搭个像样的房子。
她和丫鬟们做凝神香。
……
三天后,魏智飞和魏智扬兄弟来家里看他们。
“哟,还养狗了啊。”魏智飞一进院子就看到了院心里新搭起来的大狗屋。
老王和老张很用心,狗屋不但装了房顶,铺了瓦,窗子还用蓝黄两色漆了,格外好看。
狗屋的地是砖地,上面垫着褥子,阿黄露着肚皮躺在上面,让三个小崽子吃奶。
俞一帆道:“大燕关没什么乐子,养养狗逗逗猫方是上策。”
魏智飞点点头,“一帆所言极是,咱们也一直那么觉得。”
三人看了会儿小狗便进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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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
正堂一进门是待客区,摆了八把原色的、造型怪异的、且简单舒适的木椅子。
正堂北墙居中地方摆了一张条案,条案上的花瓶里插着一大束妍丽的杜鹃花。
条案上方挂着一幅大燕关的中堂山水画,落款处按着“轻云”的印章。
笔触不算细腻,但用墨用色极好,大气磅礴。
整间屋子,因着那一瓶花和一幅画而变得鲜活了起来。
魏智飞赞道:“俞大妹妹蕙质兰心,让人好生佩服。”
俞一帆得意洋洋,“那是,我妹妹是谁,有些人拍马也赶不上。”
俞轻提着茶壶从厨房上来,一边倒茶一边问道:“二位哥哥今儿不练兵吗?”
魏智飞道:“本来前一阵子就说要歇歇的,结果诚王殿下来了,大家伙儿一直没歇上,今天才算践行。”他喝了口茶水,又道,“诚王染了风寒,这两天病重了,高热不退,父亲让我们去趟隐州,我们就来问问一帆兄弟去不去,俞大妹妹要不要带什么东西。”
俞一帆连着几天被俞轻逼着上山晨练,早就够够的了,闻言顿时欢喜得抓耳挠腮,“去去去,当然去,妹妹,隐州不是还有咱们的田吗,哥哥正好过去看看,再看看表姐,省得……”
“行,去吧。”俞轻见他越说越多,立刻表示同意,把话题岔了过去,“今天就出发吗?”
现在是辰初,快马加鞭一天能赶到。
“咱们大燕关药不全,大夫的水平也一般,必须马上就走。”魏智扬答道。
俞轻恰好有治疗风寒的药方。
她先是觉得自己若能救姬宴一命,以后的事就好办了,但随后又想,姬宴病了两三天都没告诉近在咫尺的她,想来是极不信任她的,这样硬凑上去也没什么意思。
遂道:“好,我这就给哥哥收拾行李去。”
隐州近,带两套衣裳,再多拿些银子就成,要紧的是把要办的事情交代明白。
俞轻写了个单子。
第一,找沈清。
第二,请沈清帮忙购粮。
第三,请沈清派人带俞一帆去她们兄妹的田里看看。
拿到粮食后,俞轻会施十天粥,接济食不果腹的大燕关军户。
这是系统安排的主线任务,完成后有两百个积分。
送走俞一帆,俞轻让樱草和柳黄两个丫头去山上采了把杜鹃,又让湖绿用砂锅熬了一锅肉菜粥。
她亲自取了几支正在晾晒的凝神香,放进炼丹炉里烘干。
备齐所有东西,她和湖绿出了门。
趴在狗窝上晒太阳的阿白睁开眼,问道:“你去做什么?”
俞轻传音道:“诚王病了,我去瞧瞧。”
阿白跳上她的肩头,“算你有脑子,想要加固大燕关,姬宴是必须攻克的一关。”
俞轻道:“攻克了姬宴,系统有奖励吗?”
死阿白闭上眼,长尾巴缠住俞轻的脖子,“老子只是好心提醒你,你居然跟老子讲条件。”
俞轻撇撇嘴,神兽宝宝又怒了。
“姑娘,阿白总是这么干净,也不知它在哪儿洗的。”湖绿一边走,一边对着阿白干净松软的皮毛流口水。
这个问题俞轻无法解释,只好干笑一声,“谁知道呢?”
阿白传音:“肉眼凡胎。”
敲开诚王的门,护卫把主仆二人放了进去。
俞轻头一次进这座院子。
这里除比她的院子大一些、华贵一些外,陈设乏善可陈,就像新盖的寺庙,规整,静寂,毫无生气。
小圆子从上房迎出来,面无表情,却又恭恭敬敬地打了一躬,问道:“我家主子刚睡下,俞大姑娘有事吗?”
12. 第 12 章
俞轻看了湖绿一眼。
湖绿把木托盘往前送了送,“公公,我家姑娘听说殿下病了,特地准备了一些东西,希望殿下用得上。”
小圆子脸色稍霁,接过托盘,视线在凝神香上一顿,说道:“这么快就把香制出来了啊。”
俞轻道:“对,赶着做出来的,炕头热,烤干不算太难,虽然不如阴干的好,但疗效一样的。”
湖绿飞快地看了胡说乱侃的俞轻一眼,低下头,掩饰了脸上的惊诧之色。
“哦……”小圆子若有所思,“多谢俞大姑娘,主子还在休息,就……”
“请俞大姑娘进来。”屋里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
“是。”小圆子往旁边一让,请俞轻进去了。
俞轻知道小圆子不喜欢俞家人。
俞家与太子一派,太子伙同俞家子弟没少欺负其他皇子。
姬宴势单力薄,更是深受其害,小圆子作为贴身太监,必定会被波及到。
鸿沟已然有了,三言两语、轻飘飘的解释弥补不了任何已经造成的伤害。
俞轻略一颔首,歉然一笑,快步走了进去。
姬宴躺在一张铺着厚褥子的躺椅上。
这躺椅……俞轻从未见过如此难看的躺椅:木板虽说锯齐了,但木板的断面大多是凸凹不平的。垫在后背处的几块木板钉歪了,木板背后呈圆弧形,显然只锯了一面。
榫头和卯眼不契合,人一动就发出“吱嘎”的尖叫声。
真挺能糊弄的。
俞轻眼里有了几分笑意。
姬宴知道她在笑什么,原本因发烧而潮红的脸变得更红了,白皙的脖颈也染上了血色。
他拉拉被子,又指指不远处的太师椅,说道:“请坐。”
俞轻也不客气,安然坐下,说道:“听闻殿下病了,就特地做了些蔬菜粥,不知合不合殿下胃口。”
姬宴道:“多谢俞大姑娘,五脏庙正空空如也,有劳了。”他看了眼小圆子。
小圆子赶紧放下托盘张罗起来:取碗,盛粥,插花……
粥刚出锅,冒着腾腾的热气,有些烫,但很适合得了风寒的病人食用。
湖绿做菜一般,熬粥很有一手——粳米粥颗颗晶莹,肉粒软弹,汤汁浓厚,绿绿的菠菜叶点缀其中,火候恰到好处。
姬宴对粥品的颜色很满意,白皙修长的手捏着青花瓷调羹,试探着舀了半勺,放到嘴里……
随后,他挥动调羹的速度快了许多,一连吃了小半碗,才把剩下的给了小圆子。
小圆子有些激动,“主子喜欢这样的粥?奴才这就安排下去,让他们多做几回。”
“不用。”姬宴摆了摆手,从嬷嬷手里拿过茶杯漱了漱口,咳着躺了回去,又道,“粥很好吃。”
俞轻道:“殿下若喜欢,可以说个方便的时间,我们做好了给殿下送过来。”
即便他们不是未婚夫妻,也是同样落难的同乡,这样的照顾是该当的。
“这……”姬宴有些为难,菜粥很寻常,他的厨子也会做,只是他之前没胃口,不想吃罢了。
不要拉倒,好像谁乐意伺候似的。
俞轻赶紧就坡下驴,“既然殿下……”
“喵嗷!”阿白睁开眼,不客气地给了她一爪子。
姬宴看见那只猫鄙视俞轻了,心道,俞大姑娘怪,养的猫也怪,不但个头大,脾气还不小。
不过,好歹是他未婚妻,拒绝这样的好意似乎有些不给面子,毕竟以后还要指着她的安神香度日呢。
“多谢俞大姑娘。”姬宴改了主意,“晚上吧,我那时候一般都醒着。”
说完,他打了个呵欠。
“好,就这么说定了吧。”俞轻略有遗憾,起身告辞,“我就不打扰了,晚上再来。”
院门关上了,湖绿担忧地说道:“姑娘,殿下好像不大欢迎咱们。”
俞轻哂笑,“他就是个胆小如鼠、懒惰成性的家伙。他不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他呢。”
她一摆手,“甭合计他了,去给拿我只篮子,我出去走走。”
“那奴婢呢?”湖绿问道。
俞轻道:“我去前面的地里,你留家做饭吧。想想食谱,晚上给殿下熬个别样的粥。”
湖绿瞧瞧家门口空旷的田地,知道俞轻大概又想挖野菜了,那里安全无虞,便进去取篮子了。
俞轻不为挖野菜,而是为了买高粱种子。
这也是游戏的主线任务之一:发放种子给种不上地的军户。
因为去年干旱,大燕关严重减产。
不少军户交上卫所的军饷,剩下的只够勉强活命,地就耽搁了。
她现在若能帮一些忙,能解决很大问题。
大燕关没有专门卖种子的铺子,只能去粮铺买。
俞轻扛着阿白,挎着篮子进了第一家,李记粮铺。
一个满头银发,身体却极为硬朗的老头迎了上来,鞠了个大躬,笑问:“姑娘要买什么?”
生意人消息灵通,俞轻知道此人认出自己了,说道:“买些高粱种子。”
老头笑眯眯说道:“姑娘要多少?”
俞轻道:“装满一篮子。”
老头有些惊讶,“啊?”
俞轻点点头,“一篮子。”
“哦……好。”老头眼里闪过一丝狐疑,到底去称了。
片刻后,俞轻挎着篮子出了铺子,见街上的几个铺子都出来人了,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俞轻对大燕关观感很好,但对这种动不动就被围观的情况极不满意。
她忍着不适,快步往回走,到家时转了弯,把粮食放进储物袋,又折了回来。
这一次,她去的是陈记粮铺,又要了一篮子的高粱种子。
陈记的伙计是个年轻伙计,对俞轻又恭敬又热情,间或还直勾勾地看上两眼。
称完种子,收了银钱,伙计问道:“大姑娘买这些种子做什么?你们家前面的那片空地不是种菜了吗?”
俞轻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大而有神,黑漆漆的极为锐利,不说话不笑时有些吓人。
伙计知道自己失言了,点头哈腰地说道:“大姑娘息怒。咱们大燕关地方小,镇前头放个屁,镇后头就能闻着味儿,没秘密。”
俞轻本不想理他,但又觉着未来之事困难重重,好的声望能助她事半功倍,这等好事说一下也无妨。
她说道:“那么多田空着,我打算把这些种子给他们分分。”
伙计见她不追究自己,顿时松了口气,劝道:“大姑娘万万不可呀。”
俞轻不明白,“为何?”
伙计青涩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
俞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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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下意识地在阿白的背上撸了两下,“怎么,不能说吗?”
伙计老老实实地说道:“小人不能说。姑娘去试试也可,反正他们不敢拿姑娘怎样。”
阿白被俞轻撸醒了,不满地娇“啸”一声,传音道:“这厮胆小如鼠,一巴掌打上去就说了。你这宿主这么废物,能成什么大事?”
俞轻反击道:“那你去找别的宿主好了。”
“喵嗷。”阿白闭了嘴。
俞轻从陈记出来,如法炮制,又去最后一家买了一篮子。
出来后,她往要狗那一家去了——她跟老伯打过交道,总能问出些实情。
将走到胡同口,俞轻就听见了骂架的声音。
“你个老不死的狗东西,买你家田是给你脸。若在平常老子抢也抢得了,别给脸不要脸。”
“就是就是,不要脸就是想送命,你要是不想活,老子成全你。”
“一条贱命,不值钱,要拿拿去,要地没有。”
“老爷子,你这是何苦,呜呜……他们要就给了吧。”
“五亩好地,狗东西们就给十两,他们这是明抢,不给,豁出来死也不给。”
“打,给我打!”
声音耳熟,传出吵闹和殴打声的应该就是送小狗的那家。
俞轻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大门敞开着,几个凶神恶煞的男子正在对那位老伯拳打脚踢。
老妇人去拉架,却被一个男子狠狠推倒在地。
老妇人大概摔坏了胳膊,一手捂着胳膊嚎哭起来。
俞轻冲了进去,“住手!”
一个穿着玄色府绸衫裤的壮汉回头看了眼,色1眯眯地说道:“哟嗬,来了个漂亮妞儿嘿。”
“这姑娘穿的不错,怕是有什么来历吧。”另一个壮汉说道。
“大燕关的姑娘能有什么来历,你小子忒小心了些。”
“你别忘了,俞家大姑娘就在大燕关。”
那壮汉放开老伯,朝俞轻走了过来,目光在俞轻前身高耸处来回逡巡,嬉笑道:“你是俞家大姑娘吗?”
俞轻火冒三丈,突然起手,一把高粱米被狠狠甩了出去。
“我擦!”那人被砸了个正着,眼睛和脸都疼得不轻,大怒,“娘的,管她是谁,打了再说。”
他张牙舞爪扑了过来,然而,其他几人都没敢动地方。
俞轻从从容容地抬腿就是一脚……那壮汉腾空而起,飞出去丈余。
她双臂环抱,说道:“我是俞大姑娘,来吧,都报报姓名,让我知道知道你们是何许人也。”
“擦,还真是,快走快走。”几人扶起大汉,慌慌张张往外跑。
阿白道:“还不拦住他们?”
俞轻不搭理它,扶起老太太,问道:“大娘要不要紧,这些混账东西是哪家的?”
老太太擦了泪,捋起袖子,露出变了形的手臂,说道:“还能有谁,刘副将家的下人呗。”
老伯一家姓孙,要买他们田地的是副将刘胜。
大燕关的军屯早就被一干将领瓜分殆尽了,只有一些骨头格外硬的军户硬撑了下来。
今年战事稍歇,卫所里便放出风来——谁也不准借他们种子,更不准借他们银钱。
这才是那些良田闲置至今的真正原因,也是陈记伙计欲言又止的最大原因。
13. 第 13 章
镇子上的大夫军医出身,治疗外伤很有一手,只要有钱,接骨不是问题。
俞轻出银子,邻家妇人陪老太太去了。
孙老伯来不及感谢俞轻,先蹲在地上捡那把抛出来的高粱种子,他佝偻着背,艰难地挪动着残腿,带补丁的衣裳垂在地上……
俞轻心里着实不是滋味,四下看了看,去角落里寻来一只笤帚疙瘩,把种子和土扫成一堆,陪他一起捡了起来。
孙老伯用袖子抹了把眼泪,说道:“咱是庄稼人,最看不得糟蹋粮食,多谢俞大姑娘。”
俞轻道:“老伯不必客气,这些种子是我买来送给你们的。你要是敢种,这些撮起来就是,不用急着挑它。”
孙老伯精神大震,混浊的眼里顿时有了神采,“此话当真?”
俞轻点点头,“我买了四十多斤,你老要是还认识其他想种地却没种子的军户,可以到这里来领。”
“那可太好了,大姑娘这是救了草民的命啊。”孙老伯膝盖一弯就跪下去了。
俞轻急忙退到一旁,“不是多大的事,老伯折煞我也,快快请起,快去找人吧。”
孙老伯站起身,朝屋子里招了招手,三个孩子从屋子里跑出来,大的是女孩,看着七八岁,两个小的是男孩,三五岁的样子。
俞轻想,家里出这么大的事,却始终没有壮年男子出面,为什么?
思及此,她的心脏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俞轻看了看门口围观的老百姓,听了听他们的议论声,脑子里的问题便自动有了答案——孙老伯的两个儿子的确都死在战场上了。
她把篮子拎过来,把种子倒在大浅子上,之后假托家里还有,来回走了两趟,把储物袋里的一并送了来。
种子准备好了,三个孩子也把其他不想卖地的军户找了来。
俞轻算了一下,总共四十二亩地,按照每亩地需要一斤半种子来算,需要六十三斤。
已有四十五斤,她再买二十斤就足够分了。
据孙老伯说,在军户手里的田地还有一百多亩,他们有粮种,地也在前些日子种上了。
偌大的大燕关,只有区区一百多亩地属于军户,可见大燕关的粮草出了多大的问题。
她想,武国之所以战败,未必是将不良兵不多。
俞轻不大善于言辞,分完种子,给孙家留了二两银,便离开了孙家。
出了胡同,阿白的尾巴在俞轻的脸上轻轻扫了一下,说道:“宿主,那一脚踹得不错。”
俞轻惊讶地看向阿白,阿白也看着她。
一人一虎四目近距离对视了。
阿白别别扭扭地转过头,“老子想吃烤鸡了。”
俞轻哭笑不得,心情因阿白的插科打诨振奋了不少。她去了趟市场,买了一只鸡和两斤晒干的野蘑菇。
进到家里时,篮子里又凭空多了一只鸡——另一只来自储物袋,还在京城时储备的存货。
等俞家的小黑门关上后,一个穿着布衣、中等身材的年轻男子快速通过俞家,进了诚王家的大门。
诚王围着被子坐在炕上,正为难地看着碗里黑黑浓浓的汤药。
“主子,一口喝下去,再吃颗糖就不苦了。”小圆子耐心地劝着。
姬宴蹙着眉头,捏紧鼻子,端起碗一口喝了下去,之后清茶漱口,这才把糖放到了嘴里。
“江流,怎么了?”姬宴看向刚进来的年轻男人。
江流拱手道:“启禀王爷,俞大姑娘给没种子种地的军户送高粱种去了,还跟刘胜家的下人打了一架。”
“哦?”姬宴用丝帕擦了擦唇角,动作缓慢,一丝不苟,“她被打了,严重吗?”
江流俊朗阳光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有些艰涩地说道:“王爷,俞大姑娘把一个壮汉踢了,一脚踹出一丈远。”
“啊?”姬宴神色迷茫,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小圆子替主子问了一遍,“你说的是礼国公府上的俞大姑娘?”
江流反问:“我跟王爷这么久了,你觉得我能不认识俞家大姑娘吗?”
姬宴感觉脑仁疼,遂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说道:“江流,写信给你师兄,多找几个人来,别怕花钱,我要五个功夫高、人品好的高手。”
“是,属下马上去办。”江流退了出去。
小圆子道:“主子是怕俞大姑娘……”
侍立一边的董嬷嬷说道:“圆子别胡说,俞大姑娘不像那般没有分寸的人。”
“主子是觉得,俞大姑娘虽是做好事,但在太子看来,会认为主子在收买人心。大燕关有十二万大军,太子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小圆子这才彻底明白过来,愤愤道:“就知道他们兄妹不安好心。”
……
傍晚时分,俞轻带着一碗鸡茸粥来隔壁看姬宴。
鸡茸粥的主料是粳米、鸡茸和山药,大燕关没有山药,俞轻用蘑菇调了下味,味道相当可口。
姬宴吃得不快,但吃的量比中午多。
俞轻说道:“殿下,我这有个治疗风寒的特效药方子,要不要试试?”
姬宴靠在躺椅上,“我身子骨太弱,这样的风寒得过好几次,熬个七八天就好了,按说咳咳咳……”
这就是变相的拒绝了。
俞轻想,吃一堑长一智,有了凝神香的教训,他便也委婉起来了。
如此正好,她有方子却没药,说了也是白说,不如等魏家兄弟回来再看。
眼下最要紧的是副将刘胜强买土地一事,她势单力薄,联络姬宴共同进退才是上策。
“殿下,我上午出去走了走,听说不少军户没有种子种地,大片的良田荒着,怪可惜的,您看……”
已经先斩后奏了,这会儿还来假惺惺,难道目的是为了买种子的钱?什么东西!
小圆子气得差点把茶壶扔了。
姬宴手里的调羹“吧嗒”一声掉到了粥碗里,心道,这女人不但胆子大,信口开河的功夫也不错,到底又小看她了。
俞轻误会姬宴了,她的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心道,这就怕了?
胆小鬼!
既然如此,我非把你这只弱鸡拉上餐桌不可。
阿白“喵嗷”一声,尾巴尖在俞轻耳朵上蹭了蹭,“可怜见的,这厮真配不上你。”
“那你能帮我退婚吗?”
“不能。”
“不能就别火上浇油好吗?”
“不好,老子就喜欢看你抓狂的样子。”
阿白挑衅地在俞轻脸上拍了一巴掌。
俞轻一怒,想在阿白的尾巴尖上狠狠捏上一把,但又忍住了,“等我回去收拾你。”
阿白“嗷呜”一声,又在她脸上踩了一脚。
一人一猫毫无预兆地打起来了。
姬宴和他的下人们都在用一种关爱弱智的目光看着俞轻。
俞轻尴尬地笑了笑,“这畜生不懂事,让殿下贱笑了。”
她的“贱”字咬的很重。
姬宴觉得这句话哪里有些别扭,但到底没琢磨明白,便敷衍道:“畜生都是不懂事的。”
俞轻见姬宴没听明白,心里得意地哂笑一声,继续说道:“如果殿下愿意,我想买些粮种,帮他们渡过这个难关。”
姬宴道:“俞大姑娘仁善。”
果然避重就轻了。
不但不敢出钱,连边都不敢沾。
俞轻的眼里不自觉地露出一丝鄙夷之色。
阿白更是凶狠地瞪了姬宴一眼。
这两眼,姬宴尽收眼底,顿感身边涌来了一股寒流,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臣服。
他咬牙忍住颤抖的欲望,笑道:“皇上英明。”
这话有明显的讽刺意味。
俞轻听明白了,她起了身,“那是自然,不然大燕关怎会如此繁荣昌盛呢?”
这句话乃是双关语,有大逆不道的意味。
姬宴惊讶于俞轻态度上的强硬,但更为刚刚的心悸深感疑惑:那般让人恐惧的气场是俞轻的,还是那只猫的?
小圆子瞪圆了眼睛。
董嬷嬷也吓得不轻。
湖绿对政事没有了解,想的不多,安之若素。
待俞轻主仆走后,小圆子扶着姬宴上了炕,说道:“主子,俞大姑娘是不是有些……”他迟疑着,大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有些什么,咳咳咳……”姬宴一躺下就又咳了起来。
“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俞家的势力都在京里,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吧。”小圆子给姬宴掖了掖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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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姬宴疲惫地闭上眼,“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为一点点利益得罪俞家,得罪我,她那么做没什么不合适。”
他要担心的人在朝堂里,是皇上,是太子一党。
翌日,俞轻先在镇上走了一圈,随后又往地里去了一趟。
一方面,她要关注孙家和领种子的其他军户,怕他们被人打击报复;二方面,她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种了地,被欺骗的善良不是善良,而是糊涂和软弱。
她担心的问题都没有发生。
大概是俞家和诚王,以及大将军魏少轩的震慑力,她的日子风平浪静。
俞家大门外的台阶上经常出现一把菠菜,一把韭菜,或者一堆山野菜,都是领了种子的军户们送来的。
俞轻领了系统奖励的十个积分,又接了下一个任务:熟悉二十个大燕关人,交两个同龄朋友。
这个对俞轻来说有些难。
她之所以擅长奇技淫巧,就是因为不善交际。
但任务总要完成,不喜欢也要去做,俞轻开始更频繁地往镇上跑。
湖绿对俞轻反常地热衷于与外人攀谈的举动极为不解,还苦口婆心地进行了劝解,但都被她漠视了。
俞轻喜欢带樱草出去。
樱草是粗使丫头,长了双有神的大眼睛,五官不难看,只是肤色和体型差了点。
与湖绿的谨慎不同,她爱说爱笑,手上很有把子力气。
从孙老伯家门前过去,往西南方向走十几丈,有一处椭圆形平地,上面摆着碾子、磨盘、石臼等加工粮食的笨重工具。
这是军户们扬场的地方。
春季,此处是大家休闲玩闹的最佳场所。
不少小姑娘小媳妇在傍晚时分聚到这里,带带孩子,打打嘴仗,聊些东家长西家短,热闹得很。
俞轻是被孙老伯的小孙女阿秋带过来的。
接到任务后,她除了去镇上、地里,更经常的是到这里坐一坐。
五天下来,她熟悉了不少种地的佃农,认识了杂货铺的老板娘,铁匠铺的两个老师傅,肉铺的屠户娘子,还有这里的三个小媳妇和两个小姑娘。
完成任务之余,还交了两个不错的朋友。
一个是小阿秋,另一个是小媳妇薛亚轩。
萧亚轩是京城人,六年前跟娘家人一起被流放到大燕关。回京无望后,她嫁了一个和她门当户对的人家,过的不算太好,却也不算太差。
“我说,你们听说了吗,老白家那丫头要给蔡千户做小了。”
“一家子窝囊废,让姓蔡的抢了田地不说,还把女儿送过去让人糟蹋。”
“嗐,那丫头自己乐意,尽管给人做小,总能传红挂绿吃香喝辣不是?比当佃户,顶着太阳种大地强多了。”
……
薛亚轩见俞轻看着她,遂凑过来小声解释道:“那位千户大人人品还成,无论人还是地,给的银子都不少。白大妹妹是个精明能干的,过去做小未必吃亏。”
俞轻点点头,连俞依依那样的都不得不给齐旻做小,更何况这些已经跌落到尘埃里的军户家的女儿呢。
不可否认,有时候人争不过命。
“诶诶诶……那谁来了。”一个面对着来路的中年妇人忽然喊了一嗓子。
薛亚轩和其他几人立刻起了身,招呼都没打一声,就朝扬场南边去了。
樱草道:“姑娘,那个谁是常宁侯贾家的佃户,叫吴翠花,嘴巴大,最喜无事生非,这儿的姑娘媳妇们都怕她。”
尤其怕大家伙儿跟俞轻说什么——俞轻从某种成程度上讲,是朝廷的细作。
俞轻明白个中的潜台词,站起身,朝场外走去。
刚走几步,就迎面遇上了一个瘦小枯干、颧骨极高的中年女人。
那女人见到俞轻喜笑颜开,快步走上来,东倒西歪地福了福,正要说话,却见俞轻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与她擦肩而过,走了。
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想发脾气又不敢,怨毒的目光扫了一眼看热闹的妇人们,脚下一跺,又转身追俞轻去了。
“俞大……”
“姑娘快回家,世子他们带着圣旨回来了。”湖绿的声音先于吴翠花抵达,成功地阻住了后者的脚步。
俞轻吓了一跳,紧着几步迎了上去。
14. 第 14 章
“谁来传旨?”俞轻问道。
“大少爷说,来的是礼部侍郎田大人。”湖绿道。
俞轻歪了歪头,不是太监了,这么正式,难道有什么大事不成?
她心里腾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进了诚王宅邸,正堂已经摆好香案了。
她和姬宴一起接了旨。
圣旨所言的确是大事,但也的确不是好事。
这是一道要求姬宴、俞轻在一个月内完婚的圣旨。
钦天鉴拟定了两个日期,一个是四月二十,一个是五月初八。
四月二十日子太近,他们回不去,五月初八就逃不掉了。
俞轻有些懵,不知广安帝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自食其言——明明说好半年后大婚的。
她不明白,姬宴却猜到了。
一来,俞一帆与魏家兄弟过从甚密,姬易担心他从中浑水摸鱼;二来,也可能是俞依依和太子看不上俞轻,不想让她好过;三来,广安帝和太子在向他施压,警告他,不论在哪儿,你都得听老子的。
至于俞轻帮助军户种地,在边关声望鹊起的消息应该刚传到京城不久,从时间上推断,圣旨颁下来时,太子还没收到这个消息。
如果当真收到了,那么,这个圣旨就不一定能颁下来了。
以俞在铭等人的狡猾,他们又怎肯白白让他承了这一份好名声呢。
送走田大人,三个少年坐在堂屋里面面相觑。
俞一帆一拍高几,朝姬宴吼道:“殿下病了是因为我家妹妹没照顾好吗?只要我家妹妹照顾你,你就永远不会生病了吗?这是都什么事儿嘛!”
圣旨上没说提前成亲的理由,但他收到了俞在越的亲笔信。
皇上说,姬宴之所以生病是因为身边没有稳妥的女人照顾,然而正妻未进门,侧妃登堂入室不成体统,索性提前了婚期。
这些都是扯淡!
如果真的关心,怎能不派两个太医来。
俞轻不相信这些借口,但也暂时没想出个一二三来。
她说道:“哥你息怒,殿下也是受害者嘛。”
姬宴不喜欢她,这么快就大婚,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受害者?这是什么话,他哪里受害了?”俞一帆想不明白。
姬宴明白俞轻说的“受害者”是什么意思,害怕挨大舅兄的揍,赶紧说道:“此事确实因我生病而起,也不知哪个混账拿着鸡毛当令箭,偷偷摸摸地把消息传到京城去了,咳咳咳……”
魏家兄弟虽请来了隐州名医关大夫,带回了不少对症的好药,可这场病却一直没好利索。
俞一帆讥讽道:“院子里统共就这么几个人,还出了细作,殿下可真是能干极了?”
“咳咳咳……”姬宴直勾勾地看着俞一帆,咳得脸都红了,白皙的食指指着俞一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圆子和董嬷嬷愤怒地瞪着俞一帆。
奈何兄妹俩根本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自顾自聊了起来。
俞轻道:“哥你息怒,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如果哥担心我,成亲后再来大燕关陪我多住一段时间便是。”
俞一帆道:“对,哥到时候一定陪你回来。”
尽管俞轻天天折腾他,但他知道妹妹是为了他好,再说了,他妹妹有那么多厉害手段,他要是留在京城岂不是什么都看不着了。
才不要呢。
俞轻点点头,起了身,嘱咐姬宴不要动气,好生将养,拉着亲哥施施然告辞了。
姬宴的几个下人气得大眼瞪着小眼,却偏偏发作不得。
……
田大人刚到,马上离开大燕关不可能,这就给了俞轻缓冲的时间。
第二天,小五押回来的五大车高粱米运到了——总共三千斤。
每天中午舍一次,足够十天的量。
沈清做事周到,不但赠了一车米,还置办了三个大锅和六把大勺,以及一些腌制好的咸肉。
第二天上午,微风,天色晴好。
老张和老王在胡同口搭个了简易窝棚,起了三个大炉灶。
小凌子和小成子去镇上买两车柴火。
俞轻和三个丫头洗米做饭,多半个时辰后,飘着肉香的粘稠的高粱米粥就熬好了。
小阿秋和她的弟弟们帮俞轻把此事宣扬出去,大燕关的军户们端着碗筷,陆陆续续地赶了过来。
诚王宅邸。
江流禀报道:“殿下,真的开始舍粥了。今天有练兵,来的都是中老年人和妇孺,属下一个个看过来,大多男人都有残疾,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唉……真是太惨了。”
“咳咳咳……”姬宴一咳嗽就停不下来,他的病情似乎又重了些,“知道了,就由,她去吧。”
左右不过是收买人心罢了,收买一次和收买两次三次没什么区别。
董嬷嬷递上一杯热茶,说道:“主子,是不是把关大夫请过来,奴婢觉着今儿比往日重了。”
姬宴闭上眼,闷闷地咳嗽两声,“不必了。”
人生再长也不过区区几十年,他苦了整整十七年,每天度日如年,一辈子没过完却仿佛过了两辈子。
太辛苦了。
有人说凡事要往前看,可前路上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和一个孤拐的女人生几个孩子,然后在日复一日的无聊中重复下去?
结局清晰明了,他欺骗不了自己。
那是一条不归路,风景再好,也逃不过灰飞烟灭的宿命。
唉……
若非想亲眼看着那些人覆灭,这样的苦他一天都不愿意受。
或者,这就是他活着的意义?
怎么也得死在他们后面吧。
“去找吧。”姬宴改变了主意。
董嬷嬷喜出望外,抹了把眼泪,“诶,好,奴婢这就让小圆子走一趟。”
关大夫是隐州人,这几天住在亲戚家里。
小圆子领着人和药回来时,正在同下人们舍粥的俞轻看见了。
她不擅长医术,但比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更擅长制药。
不然……帮他一把?
既然注定成亲,她注定迈不过这一关,就不能随随便便做了寡妇。
退而求其次,如果姬宴不同意谋反,那么绑架他,让他做个傀儡也是使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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挟天子以令诸侯嘛。
俞轻看了眼规规矩矩排队的军户们,同小五交代一声,回家去了。
俞一帆从隐州回来时,按方子买了不少草药,俞轻昨晚炼了一小瓶,放在书架上了。
可惜俞家来的都是少年人,天气还暖和,着实没有谁生过病,不知其疗效如何。
她倒了两粒,用一只新帕子包好,然后给小五他们送了壶凉茶,目送关大夫走出胡同后,这才去了诚王家。
小圆子对俞轻的态度更差了,若非还谨守奴才的本分,只怕早就挥拳相向了。
俞轻毫不在意,瞧了一眼正在廊下熬药的董嬷嬷,大步进了姬宴的起居室。
“殿下,我给你送药来了。”她也懒得虚与委蛇,单刀直入。
她把手帕扔在姬宴身上,“中午一粒,晚上一粒,你的病就好得差不多了。”
一粒?
不是汤药!
姬宴先是起了一些心思,随即想起俞轻在燕山上的表现,又是一百个不信了。
俞轻一直在注视他的眼睛,揣度着他的心思,见状讥讽地笑了笑,“殿下,你死了我就是寡妇,那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为什么要害我自己?言尽于此,告辞了。”
她转身就走,步履轻快,蟹壳青色的褂子带起一阵微风,衣摆蹁跹地出了起居室。
这丫头活得还真是肆意呢?
姬宴有些羡慕。
小圆子想要去送俞轻,又怕姬宴吃下这两颗来历不明的药,左右为难片刻,到底留了下来。
“主子,我拿去扔了吧。”
姬宴摇摇头,收回视线,拿起身上的帕子,打开了。
这是两颗药丸不大,外形乌溜溜,药香浓郁,一看就是好东西。
帕子是白色丝绸所制,四边绣着简单的蓝色回纹,中间一片空白,虽不精致,但极实用。
“倒杯水来。”他决定试试。
“主子,万万不可……”董嬷嬷也进来了。
姬宴摆摆手,“她说的对,我死了对他们兄妹没有任何好处,这就是好药,拿水来吧。”
他淡淡地看着小圆子。
城王府的下人都知道,每当姬宴露出这样的表情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倒水,吃药。
小圆子和董嬷嬷不敢离开,很怕他们一走,姬宴就会有天大的不测。
然而都没有。
姬宴睡着了,呼吸均匀,安静得像个孩子。
到晚上,他又用了第二丸,一宿未咳。
晨起时,身体轻盈,充满了力量。
洗漱完,姬宴在屋子里走了好几圈,难以置信地问董嬷嬷:“嬷嬷,你岁数大,以前见过这样的丸药吗?”
董嬷嬷摇摇头,“奴婢没见过,奴婢倒是御医说过,汤药的疗效比丸药更好些呢。”
小圆子道:“主子,有没有可能里面加了虎狼之药?”
姬宴漂亮的桃花眼里有了一丝嫌憎,“如果你再这样无端诋毁俞大姑娘,大婚后就不要再跟着我了。”
小圆子赶紧跪了下去,自己扇起巴掌来,“奴才错了,主子息怒。”
15. 第 15 章
关大夫认为姬宴的病情不大乐观,傍晚时又来了一趟。
岂料姬宴的病容一扫而空,正在天井里生龙活虎地踱着步。
关大夫惊讶得有些怀疑人生。
进起居室前,他悄悄问了小圆子一句,“公公,老朽中午时是来过一趟吧?”
小圆子点点头,却没敢说什么。
姬宴在躺椅上躺下,关大夫细细诊了脉。
大约盏茶的功夫后,关大夫带着一脑门的疑惑起了身。
姬宴问道:“关大夫,我的身体怎么样,可有……”他措了下辞,“可有什么亏空吗?”
“王爷的身体,”关大夫蹙着眉,略一思忖,说道:“风寒虽然好了,但……”
姬宴心里咯噔一下,尽管他不认为俞轻会害他,但担心总是有的。
小圆子和董嬷嬷紧张地问道:“但是什么?”
关大夫被二人吓了一跳,捋了捋胡须,慎重又慎重地问姬宴:“王爷是不是常常情绪低落,失眠多梦,胸闷,少食,对很多事没有兴趣,开心不起来呢?”
姬宴轻轻吐了口浊气,只要身体没被虎狼之药毒害就好--他可以病死,却不能蠢死。
小圆子和董嬷嬷喜笑颜开,“对对,我家主子是这样的。”
关大夫心道:有病吧这是,肝气郁结可不是小病,不少人因此自杀,这俩货怎么就这么高兴呢?
“王爷,肝气郁结这种事可大可小,《内经》有云,形生神而寓神,神能驾御形体,形神统一,才能身心健康,尽享天年呐。”
“大燕关虽是边缘之地,但风景秀美,人杰地灵,此处往东三十多里是大海,闲暇时坐上一坐,可让心境开阔,王爷该多去走走。”
姬宴点点头,关大夫是个好大夫,这话虽有说他心胸狭隘、思虑过甚之意,却也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指出来了。
他说道:“关大夫的意思我明白,这些日子有劳了,耽搁这么久,家人也该着急了吧。”
关大夫心领神会。他来这里有些日子了,早就归心似箭了,闻言立刻起身告辞。
……
俞轻舍粥,并没有抛下魏少轩一家,毕竟魏智飞和魏智扬也一起去了隐州。
她让人对外宣称,舍粥一事由诚王起头,魏大将军支持,俞一帆亲自操持,三家都没落下。
所以,回京城时,舍粥之事就交给了柳黄樱草两个丫鬟,以及小凌子和小成子两个小厮共同操持。
魏智飞和魏智扬负责把控大局,力求做到不出岔子。
回京的路上走了七天,在进京那天,俞轻收到了二百个积分——这说明舍粥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
她花二百买了第二块灵田,种了豆子。
一块灵田一亩地,第一块地种的是高粱。如今已经成熟了,俞轻用神识将其收割,堆放在几个储物袋里。
剩下的一百个积分,俞轻升级了炼器台:可炼凡器和下等灵器。
但凡是灵器,必定少不了阵法。
阵法是灵器的灵魂,系统会按照俞轻的神识水平和炼器台的等级提供相应的阵盘。
……
兄妹俩回家时俞在越和俞在铭都不在。
二人先去看望俞老夫人。
磕了头,俞轻却始终没听见“起来吧”这句话,一般来说,老夫人这是生气了。
她说道:“祖母息怒,一切都是我的错。哥哥只是好心送我出城,是我觉得害怕,才在哥哥的点心里下了药,带他到了费县。”
“你居然也会害怕?我看你胆子大得很呢。”俞老夫人冷哼一声。
--她要是害怕就不会抗旨不尊,她要是害怕就不会先斩后奏。
俞轻点点头,“祖母,孙女虽然胆子不小,但大燕关与大金仅仅隔着一道关隘,孙女举目无亲,确实有些怕的。”
她半个月后大婚,即便是天大的错,老夫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施行家法,顶多禁足。
再说了,她被送去大燕关,难道不该派个长辈或者兄弟随行吗?
既然他们无情在先,就不该怪她设计在后。
老夫人明白她的意思,也懂这个道理。
她对俞一帆说道:“既是如此,祖母就饶你一次,好好同你父亲告个罪,把这一个多月的功课补一补。”
“都起来吧。”
兄妹俩站了起来,与继母童氏,以及俞依依和几个兄弟姐妹见了礼。
童氏今年三十一,是诚意伯家庶女,容貌美艳,学识和见识有限,但人不算坏。
膝下三个儿女。
俞轻的三弟俞一坤今年十二岁,五妹俞琬八岁,还有个小弟弟,去年刚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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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氏一向把孩子们看得很重,俞轻性子孤拐,俞一帆是个纨绔,她怕孪生兄妹对孩子们下手,平日里看得很严,很少让他们兄弟姐妹私下接触。
大家关系一般,就是个面子情。
打个招呼,全了礼节,就再没有别的了。
只有俞依依还是那么热情。
“姐姐,大燕关风景美吗?”
“听说离海边很近,夏天不热,是个极好的消暑之地呢。”
“海里的鱼好吃,还是河里的鱼好吃呀。”
“听说大金的军队就驻扎在外面,你有没有……”
俞轻懒得听她聒噪,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问道:“我只去过隐州的海边,风景尚佳,其他都不太了解。如果祖母和二叔同意,你过去看看就知。”
“啊?”俞依依就像一架被突然崩断的琴弦,不但声音哑了,而且还伤到了手,张着小嘴,可怜兮兮地看着俞轻,“姐姐嫌我多嘴了吗?”
于是,屋子里的所有人都谴责地看向俞轻。
俞老夫人道:“轻轻,你妹妹只是好奇,你好好回答就是。”
俞轻笑了笑,“祖母,我很了解依依,她既然这么问了,就必定想去了,那不如亲自去看,孙女是个锯嘴葫芦,说不太好。”
俞一帆“嗤嗤”笑了起来,锯嘴葫芦还能说这么多,也是不容易了。
俞老夫人叹了一声,说道:“你们姐妹年龄相仿,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互相扶持着才能走得更远。轻轻啊,马上就要成亲的人了,性子不要总是那么别扭。”
“是,祖母。”从老人家的角度,这话是再好不过的,俞依依将来是太子妃,乃至于皇后,她一个小小的郡王妃实在不够看。
……
俞轻从稻香院告辞出来,与太子姬易又对了个正着,她屈了屈膝,“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怎么,表妹连大表哥都不愿叫一声了吗?”姬易轻轻摇着一把沉香木扇骨的雕花折扇,目光森冷,唇边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意,仪态潇洒风流。
俞轻反问:“大表哥缺我这么一个性子孤拐、心胸狭窄、粗鄙鲁直的表妹吗?”
姬易眨了眨凤眼,他好像经常说这话,可她怎么知道的呢?
“不缺的,是吧依依?”俞轻转过头,看向面红耳赤的俞依依。
16. 第 16 章
俞依依拒绝回答俞轻的问题,朝姬易福了福。
俞轻也不介意,又道:“太子殿下打算去大燕关看看吗?”
她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姬易一时没有心理准备,以为俞依依同俞轻说了什么。
俞依依立刻摇了摇头。
姬易眨了眨眼,“孤要去隐州,大燕关不一定成行。”
这句话还是作证了俞轻的猜测,俞依依的脸红得如同滴血一般。
俞轻哂笑两声,福了福,“殿下进去吧,旅途疲累,民女回去休息了。”
俞轻溜溜达达地走了。
“什么东西!”姬易骂道。
俞依依看着她的背影,说道:“长姐可能还在生我的气吧,如果嫁到大金必死无疑,换成是我,我也会生气的。”
姬宴“唰”地一收扇子,冷笑道:“她就是自私,作为长姐,作为武国人,她难道不应该吗?”
俞依依摇了摇头,娇俏地笑了笑,“我知道表哥对我好,但这件事长姐真的没错。”
姬易用扇子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就是太善良了,走吧,陪孤去花园走走。”
……
俞轻告辞姬易时,姬宴刚给广安帝行完三拜九叩大礼。
“平身吧。”广安帝笑眯眯地说道。
“谢父皇。”姬宴在小太监搬来的小杌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病好全了吗?”广安帝正在写大字,笔走龙蛇地写了个“病”字。
姬宴捂着嘴咳了两声,说道:“多谢父皇关心,臣很快就能好全了。”
关大夫走后,他的病好了两天,回来的路上又反复了起来——当然,这是假装的。
广安帝皱了皱眉,看了看小太监。
小太监心领神会,立刻把门窗都打开了。
清新的风吹进来,广安帝松开眉头,又拿起了毛笔,“听说俞一帆给大燕关的军户们舍了粥,这是谁的主意,你的吗?”
何老太监锐利的目光紧紧地定在姬宴脸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
姬宴道:“这是俞家大姑娘的主意,臣一直病着,粥棚搭上后方知此事。臣本想阻止,但考虑到已经成了事实,便只好随其去了。”
在他带去大燕关中的护卫和下人中,只有董嬷嬷、小圆子、江流是他的心腹,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护卫是他的人,其他都是广安帝以及各个皇子安插的细作。
这样的事,他一般会主动让广安帝的人知道,没什么可隐瞒的,也没办法隐瞒。
这跟接到的密折相符,广安帝满意地写下了“真”字。
姬宴叹了一声,“以臣的浅见,俞大姑娘此举很不妥,这两年,北方年景不好,大燕关的军户们过得很苦,但并非过不下去。俞大姑娘此举虽是好意,但也可能变成坏事,今天送了明天怎么办?明天送了后天怎么办?”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武国国库空虚,做事要瞻前顾后才能更加稳妥。”
“请父皇放心,待成了亲,臣必定对王妃严加管束。”
广安帝眼里有了一丝惊愕,研判的目光在姬宴漂亮的桃花眼上停驻了好一会儿,见其始终面不改色,这才说道:“你说的有一定道理。”
他扔下毛笔,接过老何递过来的湿帕子,一边擦手一边说动:“这张“真”字,朕送给你。还有那棵老参你带回去,补补身子,回吧,让御医好好看看你的病,看看为何拖了这么久还不见好。”
“臣拜谢父皇。”姬宴长揖一礼,抱着小太监送来的人参匣子一步三摇地出了殿门。
广安帝在龙椅上坐了下来,问何公公:“你觉得诚王的话几分为真,几分为假?”
这……
何公公回想着姬宴刚刚的表情,的确没有什么异常,遂涎着脸跪在地上,笑道:“启禀皇上,奴才哪懂这些啊,皇上快饶了奴才吧。”
广安帝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他喝了口茶,自语道:“不管真假,诚王胆小是真的,一个有些反骨的弱女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距离大婚只有十几天,时间仓促。
尽管需要亲自做的事不多,但俞轻依然忙碌不已。
嫁妆她不管,俞家爱准备什么就准备什么,哪怕不准备,她也毫不在意。
毕竟,她是要抛弃俞家的,俞家越薄情,于她越有利。
试穿喜服,试戴王妃规制的头面,保养皮肤,购买绫罗,还要去牙行挑几个可心的丫鬟小厮,找两个愿意去大燕关的厨子,等等。
时间飞逝,转眼就到了大婚日。
俞轻早早起床,沐浴、更衣、绾发、上妆……最后像傀儡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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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被喜娘和女官操纵着去了正院正堂。
俞在越、俞在铭,以及俞老夫人、童氏、二婶张氏等长辈都在。
俞轻恭恭敬敬地给俞老夫人磕了头,“孙女恭听祖母教诲。”
俞老夫人道:“今天是轻轻的大好日子,妇德祖母便不再说了,祖母只希望轻轻宽以待人,也宽以待己,人没有完美的人,物也没有完美的物,就不要太苛责了,过刚易折,知道吗?”
俞轻三叩首,诚心受教。
俞在越道:“你祖母说的都对,我就说一句,既然嫁了人,就好生呆在家里操持后院,其他的事不用你管,更不用你做,懂吗?”
“是。”俞轻低下头,掩饰了唇角的一丝讽笑。
俞在铭也道:“诚王是皇子,身份特殊,你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他。如今诸位皇子野心勃勃,太子更是虎视眈眈,大燕关地位敏感,大侄女,你可不要犯糊涂啊。”
俞轻心道,糊涂又怎么样,不糊涂又怎样?
即便知道武国的江山只有三年,你们的目光依然短浅,歌舞升平,结党营私,对边关不闻不问。
不反便只能等死,反了才能多一条活路。
这个决定一点儿都不难做。
“多谢三叔教诲。”她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又叩了三个头,“俞轻从今起拜别诸位长辈,请诸位长辈务必保重。”
她站起身,看了看喜娘,示意应该进行下一步了。
喜娘惊讶地目光一闪而过,把到嘴边的“不哭嫁吗”咽了回去,“吉时已到,起轿。”
俞一帆穿着喜庆的红色常服,抹着眼泪从外面走了进去,哽咽着说道:“妹妹,哥背你出去。”
他在俞轻身前蹲了下去。
“谢谢哥。”俞轻趴在他背上,搂紧了脖子,在他耳边说道,“哭什么,这个家有什么好呆的?”
俞一帆瓮声瓮气地说道:“从今晚上起你就姓姬了,哥就是想哭。”
俞轻心里有些酸,但眼泪是没有的,“去了大燕关,咱们兄妹还是住隔壁,比在家近多了。”
“哥你这几天乖一些,千万不要露出想走的苗头来,知道吗?”
“嗯,知道。”俞一帆点点头,“妹妹放心,哥都省得。那小子迎都不迎,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哥必须陪你去。”
17. 第 17 章
俞轻一坐上喜轿就进系统了。
炼器台升级后,对神识的要求也提高了,满足二阶是基本要求,等级越高,就越能使用好的阵法。
所以她现在只要闲着,就必定在修炼神识。
姬宴才被封王不久,府邸还未准备,喜房设在他之前住的西五所——在后宫最后面的一排院落的西数第一家。
俞轻下轿后,被湖绿和女官扶着进了喜房。
命妇们上了前,叽叽喳喳地恭贺一番。
俞轻一一谢过,便再不多言。
命妇们知道俞轻话不多,性子孤拐,也不自找不快,仨人一群俩人一伙地聊着,只盼着合卺礼的吉时快快到来。
俞轻不急,端端正正地盘膝坐在床上,继续修炼神识。
“俞大姑娘还是这样不苟言笑。”
“可不是,跟诚王殿下也算绝配了。”
“哈~靖王妃说的极是。”
……
“诚王殿下到。”
“吉时到。”
姬宴顶着黑眼圈,一步三晃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穿着彩色绒线绣的蟒袍,俊雅清丽有余,辉煌霸气不足。
命妇们静了一瞬,随即又“嗡”成了一片。
“这是病了吧。”
“听说一直没好利索。”
“啧,这小身子骨……能成吗?”
“咳咳咳……”姬宴在俞轻身边站定,忽然咳嗽起来。
喜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负责司礼的女官送上了象征称心如意的喜秤。
姬宴挑起精致繁复的红盖头,露出俞轻那张肤色白皙、妆容澄净的脸来。
没有娇羞,也没有不安,俞轻垂着头一动不动。
有人调1笑道:“这新娘子俊的哟,跟咱们诚王殿下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确实确实。”
“新娘子害羞了呢。”
姬宴离得近,看得很清楚,俞轻根本不是害羞,像是睡着了。
在这个时候睡过去了,几乎颠覆了他对女人的全部认知,不知该怎样思考和判断。
在他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和事。
姬宴有些不安。
女官离得稍远,且有姬宴挡着,不知俞轻有异,继续了下一个环节。
结发。
两人的头发是早上梳头时准备好的。
湖绿和小圆子各拿一缕,缠到一起,这一桩便也完了。
再下来是撒帐。
姬宴挨着俞轻坐下。
此时的俞轻还在系统里凝神修炼。
阿白睁开眼,爪子在俞轻腿上拍了一下,“宿主,你正成亲呢,能不能认真一点。”
俞轻警醒了,睁开眼,把阿白抓起来,揪着它的两只耳朵问道:“你怎么又到我身上来了,再怎么说你也是个公的,我也是个成了亲的女人了,非礼勿视、非礼勿趴知道吗?”
“老子还在幼年期,相当于你们人类的两岁。”阿白“喵嗷”一声,“还成亲呢,人都没拿你当媳妇。”
这倒也是。
俞轻点了点头。
“诶唷!”撒帐开始了,她的额头被一个糖块砸中了。
她捏捏阿白毛茸茸的腮帮子,从系统里退出去,正好避开对着面门飞过来的一枚铜钱,然后用衣襟接住了几颗花生和大枣。
她这番动作就像诈尸了一般。
“咳咳……咳咳……”旁边的姬宴吓了一跳,剧烈地咳起来,期间还用余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俞轻蹙了蹙眉。
在回来的路上,她也听见姬宴咳嗽的声音了,但却始终没见他找大夫。
为什么呢?
是在装病,还是真的没好?
难道她的丹药失效了?
撒帐结束,俞轻满腹疑问地接过女官递过来的玉瓢,面无表情地和姬宴勾起手臂,准备饮合卺酒。
玉瓢上有连着的红线,二人被此线约束,彼此间的距离不超过半尺。
“喵嗷!”一只白猫不知从哪里钻进了喜房,纵身一跃,直接扑到俞轻的后脑勺上了。
俞轻毫无防备,脑袋向前一冲……正好与俯就她身高的姬宴撞了正着——二人近距离相对,她的唇避无可避地落在了姬宴的唇角上。
酒洒了。
人惊了。
现场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说道:“这是哪来的野猫?”
没人回答她。
好几个下人冲进来捉猫。
阿白站在横梁上,得意地看着俞轻,传音道:“你掐我,老子就治你,气死你。”
俞轻道:“你给我等着。”
“老子等着呢,来啊。”阿白迈着小方步,在横梁上闲庭信步,蔑视地看着俞轻和几个喊打喊杀的太监宫女。
姬宴用手背擦擦唇角,一抹红润染上白皙的手背。他又狠狠擦了两下,闷闷地说道:“罢了吧,那是王妃养的家猫。”
庄重的合卺礼被阿白搅和了。
二人匆匆喝了杯酒,便走完了今夜的所有仪程。
对,就是所有——像圆房这种事,二人都没想过。
观礼的人散了,阿白也不见了。
下人们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床铺和房间,很快就退了出去,只剩下湖绿和小圆子伺候着。
俞轻身手矫健,先抢占了净房,仔仔细细地洗了半个时辰。
出来时,姬宴正躺在一张新躺椅上看书。
烛火摇曳着,散了一地的大红色蟒袍光华流转,衬得姬宴的脸色格外苍白难看。
俞轻想,此刻的他就像一只要被拔毛去皮的锦鸡,好看是好看,但一拧脖子就玩完。
“我……”她想把床让他,她睡这把躺椅。
“我今日身体欠佳,圆房就免了吧。”姬宴慢腾腾地起了身,唇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与俞轻擦肩而过。
什么东西!
俞轻脸上一热,一种被人嫌弃的羞辱感油然而生。
“弱鸡!”她大声说道。
这个词是微澜界的修真者用的,武国基本上没人用。
但“弱”和“鸡”的意思都极明显,聪明如姬宴不可能听不懂。
他脚下一顿,长长的礼服差点绊摔了自己。
小圆子赶紧上前扶住他,愤怒地回头看了过来。
俞轻道:“奴才就得有奴才的样子,你瞪谁呢?”
“你……奴才……”小圆子到底不敢忘记自己的本分,低下头,又转了回去。
俞轻心里痛快了一些,施施然在躺椅上坐下了,说道:“我是想说,既然王爷身体不好,就这把躺椅给我,床归你。”
姬宴脸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朵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一扭头快步进了净室。
俞轻朝湖绿笑了笑,“帮我把头发绞干。”
湖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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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地说道:“娘娘……”
“叫姑娘。”俞轻打断了湖绿。
湖绿道:“姑娘,这不合适,万一叫惯了,岂不是让人诟病?”
俞轻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点点头,“随你吧,一个称呼而已。”
湖绿把俞轻的头发卷了卷,然后用手巾包裹,拧紧,“娘娘,王爷这样,将来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呢?”
俞轻微微一笑,“怎么过呀,跟以前一样过呗。”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净房那边,示意湖绿放开她的头发,悄悄走了过去。
在门口站定。
猛地一拉门。
“诶呦!”小圆子从里面扑了出来,五体投地地摔在俞轻脚下。
俞轻略略弯腰,俯视着小圆子,“小圆子公公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你放心,虽然你不喜欢我,但我却大度得很,断不会做出听人墙角那等下作之事的。”
“是不是,王爷?”
净房里传出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真是刻薄!
小圆子心里嘀咕着,一咕噜爬了起来,梗着脖子大声解释道:“奴才想出来取条手巾,不巧和娘娘碰上了,还请娘娘恕罪。”
俞轻道:“小圆子,有理不在声高。罢了,我和一个奴才争什么,就当它是不巧吧。”
她说完就走,不再给他机会反驳,迈着方步回去了。
小圆子有理讲不出,憋得脑门疼,咬牙去柜子里寻了条大手巾出来,愤愤地回去了。
俞轻原本想与姬宴商讨一个章程,以达到互不影响、互不干涉、乃至互相保护三个目的。
但姬宴在净房里呆了很久,她等了不到一刻钟,就丧失了耐性,在湖绿铺好的躺椅上睡下来,直接进了系统,继续修炼神识。
姬宴出来时,喜房里静得似乎连呼吸声都没有。
躺椅上的俞轻睡得极安详,若不是鼻翼微微翕动着,他几乎以为她死了。
烛火下的俞轻秀色可餐。
额头饱满,睫毛又长又弯,唇色红润。
那双漆黑深邃,让人心悸的双眸合上后,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
像朵月色下的睡莲。
姬宴下意识地抚上唇角,又触电一般地拿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眼净房,见小圆子没出来,又看了看俞轻,这才快步朝床榻走了过去。
这一夜没有凝神香,但姬宴睡得非常安稳。
晨起时,俞轻已经穿戴整齐了。
她今天穿了件正红色妆花褙子,绾着飞仙髻,端庄得有些老气。
“王爷……”俞轻叫了一声,目光落在姬宴唇角旁的淤青上,脸颊上渐渐染了些红晕。
昨天她只顾着生阿白的气了,下意识地忘了这件尴尬事,如今再次面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诶呦,都青了!主子,奴才这就去取药膏。”小圆子也注意到了。
俞轻撇了撇嘴,这点小伤居然也要上药膏,连个妇人都不如了。
罢了,就当亲了个妇人吧,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红晕潮水般地退了下去。
“恭喜王爷,恭喜娘娘,老奴丁嬷嬷求见。”门外响起一个妇人的声音。
小圆子吓了一跳,说道:“王爷,丁嬷嬷来取喜帕了,这可怎么办?”
姬宴的脸红了。
俞轻也是。
两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问道:“这可怎么办?”
18. 第 18 章
俞轻三辈子都没正经成过亲,对男女之事完全不清楚。
姬宴对外宣称身体虚弱,对某些想爬床的宫女防范极甚严,对此一知半解。
二人眼睁睁地看着丁嬷嬷进了屋。
丁嬷嬷笑眯眯地行了礼,说道:“恭喜王爷,恭喜娘娘,祝王爷娘娘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老身奉皇后娘娘之命,为取喜帕而来。”
“啊……”俞轻不知如何应付,只好看了看姬宴。
姬宴镇定下来了,在太师椅上安坐,说道:“丁嬷嬷怕是要白走一趟了,本王身子骨弱,风寒一直没好。”
他上床睡觉时还琢磨过:床上铺了喜庆的红褥子,为何还要铺张晦气的白帕子呢,怪不吉利的。
“啊?”丁嬷嬷有些吃惊,眨眨黑豆似的小眼睛,同情地看了俞轻一眼,“奴婢明白了,奴婢告退。”
俞轻的视线与她对个正着,大概读懂了其中的真意,尴尬一扫而空,笑眯眯地看了看姬宴,轻松松地补上了一刀,“王爷的身体确实不大好。”
姬宴乜了俞轻一眼,垂下头,说道:“小圆子替本王送送丁嬷嬷。”
用完早膳,新婚夫妇去坤宁宫拜见广安帝、皇后俞氏,有分量的后宫嫔妃,以及宗室的长辈和兄弟姐妹们。
认亲结束后,俞皇后把俞轻留了下来。她是俞在越的亲妹妹,也是俞轻的亲姑姑。
姑侄二人在贵妃榻上相对而坐。
宫女上了茶。
俞皇后说道:“诚王身子不好,有些事情你得学会体谅,切不可心生怨怼,知道吗?”
俞轻弯了弯唇角,心道,你们为了你们喜欢的人,牺牲我们这些不被喜欢的人,还得让我们不怨怼,未免太霸道了吧。
“知道。”她犟是犟,但懂得识时务。
身处京城,自该学会小心地说每一句话,谨慎地走每一步路,不然她和姬宴恐怕连大燕关都回不去。
“真是好孩子。姑姑知道,你虽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很有内秀。”
“在这方面比依依强,那孩子什么事都爱摆在脸上。”提起俞依依,俞皇后娇艳的脸上有了笑意。
侄女肖姑,她和俞依依有六分相似,这也是她格外喜欢俞依依的关键原因。
俞轻低头摆弄着茶杯,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俞皇后皱皱眉,唇边的笑意淡了许多。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俞轻厚厚的刘海上逡巡片刻,又道:“你们姐俩年纪相仿,再过两三年,她和太子也该成亲了。你们俩既是姐妹,又是妯娌,互相帮扶是免不了的,你好她也好,她好你也好,你说是不是?”
俞轻放下杯子,抬起头,说道:“是的。所以,只有依依好了,我和姬宴才有活路,对吧姑姑。”
她这话简单粗暴,直指皇后用亲情隐藏起来的核心内容。
俞皇后把茶杯往桌子上一磕,“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表哥是你亲表哥,依依更是你的亲妹妹,本宫说的是骨肉亲情,跟死活有什么干系?”
俞轻有些不耐烦了,“姑姑放心,诚王一穷二白,连身子骨都是最差的。不瞒您说,他在边关放个屁都要考虑考虑会不会熏着旁人。这样的人要是能反,咱们武国就没有能用的人了。”
坤宁宫里响起几声窃笑。
俞皇后也想笑,但又觉得俞轻太放肆,不该纵容,便又努力把笑意收了回去,表情就像便秘了一般的难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俞轻一语双关道:“姑姑就不要苛责侄女了吧,侄女在大燕关接触的都是军户家的小儿女,她们说话就是这样,虽然不雅,却很痛快。”
她跟军户打交道,结交面有限,就更不可能反了。
俞皇后听懂她的意思了,叹了一声,“你这孩子还是这般鲁直,将来会吃大亏的。”
“罢了,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姑姑不说这个了。”
“姑姑今儿个叫你来,是想问问你舍粥的事,你且说说,怎么就想起这一桩了呢?”
俞轻对此早有准备,故作惊讶地说道:“三年后武国就要亡国了,军户们只有吃饱了饭,练兵时才有力气,将来才能保住我们武国。侄女人就在大燕关,想起这一桩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俞皇后哑口无言。
俞轻从坤宁宫出来时,姬宴正在外面踱着步子,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弹开了。
回去的路上,二人始终保持着沉默。
俞轻知道,如果不成亲,他们还能维系一种陌生人的关系,如今成了亲,她就是姬宴的眼中钉肉中刺。
回到西五所。
俞轻卸了钗鬟,换上道袍,在躺椅上安顿下来,修炼神识去了。
姬宴在书房看了会儿书,快到中午时收到了从坤宁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他缓慢而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董嬷嬷听来的话:“诚王一穷二白,连身子骨都是最差的。不瞒您说,他在边关放个屁都要考虑考虑会不会熏着旁人。这样的人要是能反,咱们武国就没有能用的人了。”
“请主子息怒。”小圆子觑着姬宴,弱弱地劝了一句。
姬宴哂笑一声,“息怒,息什么怒,我哪里敢怒,连放屁都要看你们的脸色了呢。”
小圆子和董嬷嬷赶紧跪了下去,“奴才不敢。”
这时候,门房的小太监喊道:“王爷,太子殿下派人送了一匣子东西来。”
姬宴往椅背上一靠,立刻换了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去看看吧。”
小圆子出去一趟,把匣子拿了进来,打开一看,脸色大变,“啪”的一声合上了匣子,说道:“主子,里面装的是您用不上的药材,奴才这就把它送到库房去。”
“什么东西,虎鞭还是鹿鞭?”姬宴淡淡问道。
小圆子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鹿鞭。”
“就知道他没那么大方。”姬宴冷哼一声,拿起书,遮住了渐渐变红的脸颊。
这天下午,他一反常态地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
三朝回门时,俞轻和姬宴刚拜完俞老夫人,宫里就来人了——大燕关八百里加急,齐旻于两天前攻打了大燕关。
二人被召到养心殿。
广安帝面色铁青地站在御案之后,一见俞轻就吼道:“你给朕跪下!”
俞轻犹豫片刻,双膝到底轻轻落了地,正好压在一份被茶水打湿的奏折上,墨从里面晕染出来,黑黢黢一片。
姬宴挨着她跪下。
广安帝道:“欺君之罪,罪无可赦。如今大燕关被围,你有何话说?”
俞轻还真没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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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生回来后,拒绝和亲,事情从这时起就有了变化,接下来的事自然就跟上上辈子有所不同。
但有一些事实应该是不会变的。
比如大金的粮草不充盈,比如大金的将才也不够多。
她想,齐旻被武国拒绝,面子上下不来,吓唬吓唬才是此战的目的,即便打起来,也不会打很久。
俞轻打定主意,说道:“皇上息怒,齐旻心胸狭窄,报复心强,此番攻打大燕关,很可能是因为听说了我和殿下大婚一事。”
齐旻求娶俞依依,广安帝拒绝了,转而为她和姬宴准备了婚礼。
大家求娶的都是俞家女儿。
广安帝拒绝一个,又迫不及待的娶了另一个。
这在齐旻看来就是挑衅。
用攻打来回应再正常不过。
广安帝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更明白,如果俞轻答应和亲,就不会有大金的报复性攻打。
为了泄愤,他把俞轻骂得狗血领头,末了让二人即刻离京,赶往大燕关。
二人回去拾掇拾掇,安排安排,就坐车从北边宫门出了宫。
“妹妹,你这是要去哪儿?”马车刚出宫门,就迎面撞上了匆忙赶过来的俞一帆。
小山子把马车靠边停了。
俞轻打开窗户,“哥,大金攻打边关,我随王爷回去督军。”
“啊?”俞一帆吓了一跳,“不是说不会打仗了吗?”
俞轻道:“放心吧,就算打大金也占不到便宜。”
俞一帆道:“当真?”
俞轻笑了笑,“当真!我没事,哥你回去吧,过些日子再来大燕关找我。”
“哦……”俞一帆的心里有些乱,一方面担心妹妹,一方面担心武国的覆灭会提前,一方面想去大燕关,一方面又怕在大燕关尸骨无存。
他到底只是个不到十六岁的少年,面临生死,举棋不定才是最正常的反应。
俞轻与之告辞后,快马加鞭地出了京城。
走了大约不到两刻钟,后面马蹄声大作。
湖绿对车夫说道:“小山子看看,后面来的是什么人。”
小山子应了一声,随即大惊:“是世子,世子来了。”
“对,是我,妹妹我来了,哥陪你去。”俞一帆没带包裹,手里提着一只篮子赶了上来。
正在系统里的鼓捣主线任务的俞轻赶紧退出来,让俞一帆上了车。
她说道:“哥,大燕关情势不明,你回吧。”
俞一帆翻了个白眼,道:“哥是只顾自己不顾妹妹的人吗?咱俩一起生,当然也要一起死。”
俞轻鼻头一酸,道:“哥你放心,我这么能干绝不会死的,我不死你便也死不了。”
“对对对,谁死了咱们兄妹都不会死。”俞一帆得意洋洋地抽出挂在腰上的匕首,“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哥杀他一双,来来来,哥给你买了不少吃的,先给你削个苹果。”
姬宴收到江流的汇报后,叹了一声,“大舅子虽莽撞了些,人品却是好的。单说他对王妃这份爱护,就足以抵消一切不痛不痒的小毛病。”
小圆子很想反驳,但又反驳不了。
他想,一个愿为妹妹藐视生死的纨绔,还是值得他稍稍尊敬一下的。
19. 第 19 章
一行人晓行夜宿,原本该走七天的路程,五天就到了。
抵达时已是半夜,大燕关一带薄云遮月,关山雄卧,万籁俱寂。
下马车时,早早等在门口的樱草问湖绿,“姑娘不是初八才成亲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初八成亲,三朝回门,七天路程,今天是五月十四,时间上对不上。
没等湖绿回答,俞一帆先插了一句,“前面打得怎么样了?死的人多不多?”
樱草把湖绿手里包袱抢过来,挎在了手臂上,道:“回世子的话,魏大将军没有迎战,大金狗贼在关外叫骂了两三天,现在又安静了。”
小凌子牵马车进院,说道:“世子,小的觉着打不起来,大金连炮都没放,就骂了几天。”
果然如此。
俞轻笑了笑。
她以为有了她的警告,广安帝多少比上辈子强点儿,却不料还是一样。
胆小如鼠,欺软怕硬。
由此可见,人若当真废物,当真不思进取,给多少机会都是废物。
她轻蔑地看了一眼正在下车的姬宴,扬声道:“王爷,今儿太晚了,就各自安歇吧。”
姬宴语气平平道:“甚好。”他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
俞一帆高兴了,说道:“走走走,赶紧睡觉去,明儿一早哥陪你上山。”
几日不爬山,他还挺想的。
洗漱完,俞轻躺在床上进了系统,打开个人薄书:
神识一阶末期,可炼凡器;
炼器台二级,可炼制下品凡器,详情参考炼器图谱;
积分十二,不可购买。
她的神识总共九百六十点,二阶需要积满一千点。按照目前的修炼速度,再有三天就能进入二阶。
俞轻点开主线任务:从已经熟悉的二十个大燕关人中,打听关于当地官员贪腐的具体信息,撬开冰山一角。
这个任务不难,但意味着更难的任务可能就要来了。
她默默思忖一会儿,便也罢了。。
第二天早上,大燕关一带下起了小雨,虽不算太大,但上山还是不行。
兄妹俩睡了个懒觉,起来时已经辰时过半了。
用过早饭,俞一帆看闲书去了,俞轻打着伞去库房,打算做几只乘凉时坐的简便小杌子。
刚进屋,院门就被敲响了。
不多时,小圆子被小山子领了进来。
他打了一躬,说道:“娘娘,魏大将军刚递了帖子,说一会儿就到,王爷请娘娘和世子一起坐坐。”
魏少轩之所以要来,一方面为了表示对诚王的重视;另一方面为恭贺新禧。
俞轻是晚辈,不出面不合适。
她把小圆子打发回去,换了套正式的大衣裳,这才和俞一帆去了隔壁。
兄妹俩刚在正堂坐下,魏少轩就带着魏智飞兄弟到了。
他一进门就笑着拱了拱手,“末将恭喜王爷,恭喜娘娘,恭祝二位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魏智飞魏智扬紧随其后,各自称颂一番,并把一只精致的紫檀匣子递给了小圆子。
姬宴迎了两步,淡笑道:“多谢魏大将军,同喜同喜,里面请,奉茶。”
俞轻和俞一帆也打了招呼。
大家分宾主落座。
刚刚还阴风阵阵的堂屋立刻变得喧闹起来了。
“王爷一路辛苦了,唉……”魏少轩摇着头叹了口气,又拱了拱手,“末将请王爷见谅,大燕关兵马疲惫,粮草不济,缺医少药。末将身兼护国重任,生怕有了闪失,八百里请援实在情非得已。”
他也冤,要的明明是人和粮,皇上却把刚刚成亲的诚王给弄回来了,他要一个病夫何用?!
但不管怎么说,人是被他催回来了--结果大金只虚晃一枪,又不打了。
事到如今,他不给个说法肯定不行的。
姬宴轻咳两声,说道:“大将军有难处,本王一向知道的。大燕关虽清苦,但于本王来说这里跟京城一样热闹,咳咳……”他捂着嘴咳了两声,“只是,本王来得匆忙,此番未能给大将军带来任何好处,惭愧惭愧呀。”
魏少轩摆了摆手,“王爷言重了,边关危及,王爷快马加鞭赶回,就是对大燕关最大的支援。”
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了语气,“王爷无需担忧,太子押运的粮草已经在路上了,估计再有三天就到了。”
俞轻和俞一帆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看向魏智扬和魏智飞。
两兄弟点了点头。
俞轻失笑,姬易害怕姬宴在大燕关赢得军心,居然敢冒这种风险前来,着实不易了。
“魏大将军打算安排他们住在哪里?”姬宴脸色大变。
魏少轩眼里闪过一丝微妙,笑道:“不仅仅是太子,听说娘娘的妹妹也一起来了。依末将看来,俞二姑娘住隔壁,太子殿下就烦劳王爷了吧。”
俞一帆剑眉紧蹙,俞轻连番使了好几个眼色,他才勉强压住火气,没有当众发火。
姬宴笑着说道:“依本王来看,太子该住这个院子,我与王妃住隔壁,这样的安排才是最妥当的。”
俞轻摇摇头,,“王爷,太子扈从极多,舍妹的丫鬟婆子亦是不少,依妾身看,现有的两座院子住不下那么多人。”
姬宴对俞轻的反驳很满意,看了小圆子一眼。
小圆子心领神会,上前禀报:“王妃那边六个小厮,五个婢女,两个厨子。咱们院子住着六个护卫,奴婢等六人,董嬷嬷等三人,厨子三人,确实不够住。”
魏少轩便道:“既是如此,那末将就在后面腾出一个单独的两进宅子吧,但是俞二姑娘……”
俞轻知道,她必须招待俞依依了,不然说不过去。
送走魏少轩父子,俞轻没急着回家,而是跟着姬宴回了正堂。
小圆子打开匣子,把里面的一座品相中等偏上的玉质观音像给姬宴看了。
姬宴道:“交给王妃保管吧。”
俞一帆撇了撇嘴,刚想嗤之以鼻,就见俞轻看着门外说道:“王爷不觉得这种日子过着憋屈吗?”
姬宴喝了口茶,认真地说道:“院子不大,确实憋屈了些,王妃先忍忍,等太子走了,本王就把旁边的菜园子买下来,再盖个跨院。”
魏少轩一走,他就不咳嗽了。
俞轻基本上可以判断,这厮的病就是装的。他为明哲保身,不惜活成了一个王八,天天缩在壳里面。
她不该叫姬宴弱鸡,应该叫他王八。
……
雨下了一天,俞轻哪儿都没去,在家里忙了一天。
翌日早上,雨过天晴,俞轻和俞一帆去了燕山。
兄妹俩一路小跑上了山顶。
烽火台上的守卫还在。
一干士兵下了烽火台,麻溜地跪了一地,“拜见王妃娘娘,拜见世子。”
俞一帆擦着汗,不耐地摆摆手,道:“行了行了,都起来吧,穷乡僻壤地就不摆谱儿了。你叫什么名字,你说说看,大金到底打了几天,哪天到哪天。”
几个士兵站起身。
被俞一帆点到的黑痣士兵说道:“回世子,小人叫贾泉,大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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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五月初七开始叫阵,初九就平静了。”
兄妹俩对视一眼,俞轻说道:“时间如此凑巧,大燕关可能有大金的细作。”
“有,哪能没有呢?大金也有咱们的细作,两边的消息传得都不慢,毕竟山那边防不住,海那边也防不住嘛。”另一个士兵快言快语道。
这些关卡防大规模偷袭尚可,防一两个零散的细作很难。
士兵们回烽火台上了,兄妹俩默默瞭望了一会儿。
过了五月,山上的杜鹃谢了,到处都是新绿。
大燕关外空无一人,但大金的军帐依然耸立着,凉爽的山风吹来,隐隐能听到军帐内练兵的声音。
他们心里很清楚,大金一日不撤兵,武国的危机就一日不能解除。
下山后,俞轻带着俞一帆去半山腰的一棵野杏树下。
这里有一处不大的空地,阿秋带着小孩子们常在这里玩,踩出了一块没有杂草的空地。
正合适练功。
俞一帆读书不成,若习武也不成,这一辈子就真的废了。
俞轻在路上同他商量过,一回来就把剑法学起来。
杏树旁有块大石头,俞一帆盘着腿做在上面,眼巴巴地等着俞轻的表演。
凭空变出东西可能是戏法,锋利的匕首也许是从别人手里买回来的。
俞一帆虽然都相信了,但偶尔还会有种不真实感。
如果俞轻真会剑法,那么,从今以后哪怕俞轻说她是仙女下凡,他都信。
俞轻摆了个起手式,略一停顿,又放下了。
俞一帆笑道:“怎么,妹妹忘记招式了吗?”
俞轻没搭理他,四下来了看,目力所及之处没有发现任何人。
她重新起了架势,缓缓打了一套基础剑法。
这是修真者不能用灵气御剑时使用的剑法,总共九式,但变化万千,凡人界剑法的威力与之无法比拟。
俞一帆不懂武,便不知其中的厉害,只觉他妹妹舞的很好看。
“妹妹你再打一遍,哥没记住。”他光看热闹了,脑子里面一招一式都没留下。
“今天只教你一式。”俞轻把第一式的九个变化重新演绎了一遍。
俞一帆起了身,用另一支树枝比划了一番。
他读书不成,习武上倒颇有天赋,一招一式地跟着做下来后,竟然体会到了每一招的用意。
半个时辰就练熟了第一式。
……
江流赶在他们兄妹之前回了诚王府。
“王爷,娘娘教世子舞剑呢。”他禀报道。
姬宴刚洗完脸,从小圆子手里接过手巾擦了擦,问道:“她会武艺?”
小圆子和董嬷嬷一起摇了摇头。
江流道:“不是武艺,就是舞剑。”
俞轻警觉性太高,他没看到全九式,只看了几眼俞一帆练的第一式。
他以为,招式打得再行云流水,姿态再赏心悦目,也改变不了花架子的事实,实战绝对不行。
那丫头还会舞剑?
姬宴忽然想起大婚夜时的“弱鸡”二字来,脸上不由又是一热,“日后早上就不用跟了,什么时候再跟听我安排。”那丫头不是逛街就是跟妇人们聊天,让江流跟着实在大材小用。
“是。”江流松了口气,一个大老爷们天天看着个妇人,像什么话呢。
“你师兄找的人什么时候能到?”姬宴在八仙桌旁坐下。
江流道:“再有三五天吧。”
姬宴道:“那正好,按之前的计划办,不要引起太多的注意。”
20. 第 20 章
考虑到俞依依要来,房间不够住,俞轻必须把当做库房的西耳房腾出来。
是以,她要在柴房旁边盖一个像样的小棚子做临时库房。
兄妹俩商议一番。
俞一帆主动把事情操持了起来,请老王和老张,跟他们研究盖什么样的棚子,在哪儿盖,占地多少,买什么样的料,安排谁干什么活……处处想到,处处手到。
他虽没有经验,可态度不错,大家伙儿一起帮衬着,活计干得井井有条,顺顺当当。
俞一帆突然长大了。
俞轻知道他为何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小五说过,他这次离家,曾特地让人带口信告知国公府。
然而出走至今,俞家非但没派人追过来,便是连家书都没有一封。
亲人们凉薄至此,再热的心也该冷下来了。
有长辈疼爱的孩子才是孩子,反之,孩子就只能逼着自己立刻成为大人。
俞一帆如此,俞轻和亲时也是如此。
俞轻不想安慰他。
她之所以叫他来大燕关,就是因为提前想到将来总会有这么一天——他是世子,未来的国公,俞家的掌舵人,只要不亡国,就有一些人巴不得他早死!
……
俞轻难得清闲,修炼神识之余,做了几个可以折叠的小凳子(跟现代的马扎大同小异)。
去扬场乘凉时提上就走,她就不用跟人抢碾子,搬凳子了。
这天傍晚,俞轻用完晚膳,带着樱草又往老地方去了。
“哟,这不是俞……呀,小人应该叫娘娘。”孙老伯家隔壁的方大叔正在大门口簸豆子,瞧见俞轻吓了一跳,差点把簸箕里的豆子泼出去。
俞轻不喜欢“娘娘”这个称呼,但事实如此,不让人叫也不行,只得捏着鼻子应下了,“忙着吧,大家乡里乡亲的,总那么客气还了得?”
方大叔放下簸箕,大手局促地搓了搓,嘿嘿一笑,“娘娘说的也是,那小人就不跪了?”
“不跪。”俞轻指了指簸箕里的豆子,“这些够卖吗?”方家是做豆腐生意的,买卖一向很红火。
方大叔道:“不够,三簸箕还差不多了。”
俞轻道:“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除了磨豆浆累点儿,其他的没什么。”方大叔挺了挺已经佝偻的脊背,手还在腰上捶了捶,“多谢娘娘经常照顾小人生意。”
大燕关是个有钱也买不到好吃的的地方,豆腐算个不错的菜色,俞家隔三差五就要买上几块。
俞轻瞧了瞧手上的折叠凳子,脑海里灵光一闪,说道:“我帮大叔做个磨盘吧,你用了我做的磨盘就肯定不会那么累了。”
“啊?”方大叔没听明白。
俞轻进了院子,在花岗岩做的大磨盘旁走了一圈,看清楚构造,说道:“我给你做一个不费力气的磨盘,你送我五块豆腐,如何?”
“啊?”方大叔更懵了,眨巴眨巴眼睛,“家里没牲口,怎么可能不费力气?”
方大婶从厨房走出来,笑道:“那可敢情好,多谢娘娘。真要做成了,我包娘娘一年的豆腐,都不要钱。”
俞轻点点头,“不谢,你们莫声张此事,等我做好了就给你们送来,忙着吧,走了。”她摆摆手出了院子。
方大叔看着自家媳妇,疑惑地问道:“什么样的磨不费力气?”
“梦里的磨不费力气。”方大婶啐了他一口,“你个死心眼儿,人家是娘娘,说啥是啥,咱小老百姓随便听听就成了,还能当真怎地?”
“对对……对,娘娘也是,闲着没事逗我们老实人干啥,怪招人烦的。”方大叔嘟囔一句,又去院门口簸豆子去了。
扬场上。
纳凉的还是那些人,热闹却没有那般热闹了。
俞轻到的时候人们先是静了一下,随后坚硬的地面上跪倒了一片。
“民女拜见娘娘。”
俞轻心里一惊,心道,动作声音整齐划一,这怕是有人教过了吧。
这样一来,她再想融入其中就没有起初那么容易了。
由此可见,不管从中作梗的人是谁,都没安什么好心。
免礼平身后,老成持重的中年妇人们立刻退走了。
剩下的一些坐在西南角,离俞轻远远的,泾渭分明。
只有薛亚轩还在惯常坐的老位置上。
俞轻一直以为,在大燕关舍粥,她至少能得到一些人的拥护和感谢,却没料到是这样一个结果。
樱草小声嘀咕道:“都什么人呐,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俞轻在折叠凳上坐了下来,托着腮,沉思片刻,倒也明白了。
大燕关正承受着来自大金的死亡威胁,那道城门是生与死的关键。
城门在,人在,城门亡,人亡。
一直以来,军户们吃不饱穿不暖,却要一次次地送儿子、送丈夫去关外送死。没有人喜欢这样的日子,他们早就怨声载道了。
只要有人稍稍挑拨几句,她的粥就会成为有些人口中宣称的收买人心的小恩小惠。
这种小恩惠,买不来老百姓早已寒透的心。
“娘娘,蜜饯特别好吃,谢谢娘娘。”阿秋来了。
她没躲俞轻,一进扬场就牵着两个弟弟坐到了俞轻的身边。
俞轻回来时俞一帆买了几包蜜饯,她不爱吃太甜的,就让人给阿秋和薛亚轩各送了一包。
薛亚轩正在纳鞋底子,闻言抬起头,长针在头发上抹了抹,也道:“不怕娘娘笑话,民女上次吃蜜饯还是六年前做小姑娘的时候呢。昨晚上哭了一大顿,可把孩子们吓坏了。”
“笑话什么,人之常情嘛。”俞轻擅长刻薄人,安慰人不大在行,干巴巴地安慰两句就没话了。
“诶,你们听说了吗?京里要来大人物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盖过了扬场所有人的声音。
“大人物,还能越过王爷吗?”有人问道。
“咋不能?常宁侯正让人腾别院呢。诚王爷来的时候,侯府也没说腾别院啊。”
说话的是吴翠花,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觑着俞轻--明明只是个佃户,却总摆出一副与有荣焉、颐指气使的模样。
“这事应该是真的。听说丁千户也在腾院子,估计是一码事吧。”有人补充了一句。
俞轻听得清楚,想了想,问道:“常宁侯的别院在哪儿,海边吗?”
薛亚轩道:“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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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红石崖前面。那里背后有山,前面有海,景色极好。”
阿秋把樱草给她的两颗松子糖分别塞到两个弟弟嘴里,小声道:“娘娘,偷偷告诉你,红石崖闹鬼,白住都不住!”
给太子住的地方居然闹鬼?
这非常好!
俞轻挑了挑眉。
薛亚轩往她这边凑了凑,说道:“别院占地三十亩,原本是军户王有发的地。这几年一直打仗,王家的几个青壮年陆续战死了。”
“去年,有人看中了那块地,奈何王有发不肯卖。那人就使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王有发被人陷害,进了大牢,挨了刑,两条腿都折了。王家大娘告到卫所,卫所不管,告到隐州府衙,知府大人说王有发罪有应得。一家人没有了活路,王家大娘便带着一家老小从红石崖跳下去了,妇孺八人全摔死了。这件事当时闹得极大,十里八乡的都知道。”
——有人,指的是常宁侯,薛亚轩不好指名道姓。
樱草瞪大了眼睛,“大将军就不管管吗?”
薛亚轩表情微妙地笑了笑。
俞轻轻叹一声,魏少轩是强龙,常宁侯是地头蛇,二人要么蛇鼠一窝,要么互不干涉。
不然大燕关的水不会这么深,这么混。
樱草倒也不笨,立刻明白了什么,右手拍了拍嘴唇,“娘娘,奴婢错了,奴婢错了。”
俞轻摇摇头,觉得这里不是说这种事的地方,便岔开了话题,“薛姐姐,阿秋,你们与我这般亲近,那些女人会不会为难你们?”
薛亚轩往针孔里纫了条线,说道:“娘娘放心,除了吴翠花,其他人心肠都不坏,等大家伙儿习惯你的身份就好了。”
俞轻道:“她说什么了吗?”
阿秋把摔到的小弟扶起来,说道:“吴婆子说,娘娘虽是被流放的,可也是娘娘,正一品,连侯夫人都要让着些。她还说,我们这些军户连草民都算不上,都是罪民,娘娘要是天上的云彩,我们就是地里的泥巴。万一哪天惹了娘娘不高兴,可是要杀头的。”
说到这里,小姑娘瑟缩了一下,“娘娘,你会砍我们的头吗?”
“这孩子。”薛亚轩“噗嗤”一声笑了,“娘娘莫气,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樱草在阿秋水当当的小脸蛋上掐了一把,“我家娘娘人美心善,怎会随便杀人呢?”
俞轻挑了挑眉,心道,的确不会随便杀,但也着实杀过好几个,惭愧惭愧。
……
天光黯淡时,扬场的人散了。
俞轻带着樱草从西南的小路走了下去。
那里有一条小溪,沿着小溪旁的田埂往下走,一样可以回家。
溪水里堆着不少巨石。
俞轻选了一块大约四尺见方的大石头,趁着樱草不注意时扔到了系统里。
正在系统里睡觉的阿白一下子蹿了出来,趴在她头顶上问道:“搞什么鬼,老子差点被你砸死。”
俞轻道:“当然是要炼器了,你有意见?”说着话,她瞧另一块石头也不错,遂又丢进去一块。
“老子懒得理你。”阿白见樱草要回头,赶紧钻进系统里,传音道,“下一个任务,替王家伸冤,买下常宁侯的别院。”
21. 第 21 章
大金皇帝靖武帝,是位文能治国武能安邦的明君。
靖,平定之意;武,武国的武。
由此可见,靖武帝早在登基之初,就已经定下了吞并武国的宏图大志。
吞并,不等同于掠夺。
靖武帝早就说过,可骑在马上得天下,不能骑在马上治天下。
大金占领辽远和大半个丰安省后,大金接管了各级衙门,但保全了武国官商的财产。
保全了他们,就保全了武国的佃农。
是以,辽远、丰安两省平稳过渡,日子久了,老百姓基本上认可了大金的统治。
这也是武国士气不振,大军节节败退,大燕关的官商却仍在不遗余力进行囤地的根本原因。
像常宁侯之流,他们在大金不但有站稳脚跟的亲友,还与大金贵族有着不算远的姻亲关系。
可谓进可攻退可守。
即便俞轻有些实力,也很难与之正面抗衡。
所以,系统给的任务只能智取。
她要好好想一想。
回到家时,阿黄正带着儿女们绕着院心绿莹莹的菜畦散步。
小五和小山子在一旁看着,以免它们祸害菜蔬。
小厮们都喜欢狗子,不但喂肥了阿黄,三只小狗子也都养得干干净净。
兄妹俩还给它们起了名字,毛色最浅的叫高粱,毛色发黄的叫豆子,剩下的那只毛色最深,叫玉米。
俞轻坐在小凳子上逗了会儿狗,刚要进去洗漱,就见董嬷嬷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她福了福,“门没关,奴婢就进来了,还请娘娘见谅。”
俞轻问道:“可是王爷请我过去?”
董嬷嬷点点头。
“那走吧。”俞轻朝樱草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跟着,起身往外走。
她知道姬宴要说什么。
她与姬宴是赐婚夫妻,荣辱与共,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彼此提携、和谐共处极为重要。
俞轻到时,姬宴正在院子里散步。
“王爷。”俞轻打了个招呼。
姬宴点点头,目光在俞轻身上一扫,说道:“王妃刚从扬场刚回来吧。”
俞轻绾着男子发髻,只插着根沉香木木簪。上身是朱青色的比甲,下搭一条月白色襦裙,一双鹿皮短靴布满了灰尘。
颜色素得不像新婚,倒像个乡下寡妇。
俞轻随他进了起居室,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说道:“妾身的确从扬场回来,还听说了一些事情……”
姬宴打断了她,“我找你来是为了太子和令妹的事。”
也就说,他不想听俞轻要讲的事。
俞轻从善如流,“明天,我让哥哥住王爷这里,我与俞依依住隔壁。王爷以为如何?”
姬宴释然,“如此甚好,本王也是这个意思。”
俞轻的所作所为有收买人心之嫌,他与俞轻的关系越好,太子对他就越是忌惮。
大燕关就这么大一点儿,他不想与那张讨厌的脸长时间朝夕相对。
姬宴继续说道:“太子来了之后,扬场你就不要去了。”
俞轻明白了,并没有什么彼此提携,这才是他叫自己过来的主要目的。
她心里有了火气,“常宁侯把红石崖的别院腾出来,要给太子住。王爷听说过红石岩闹鬼一事吗?”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姬宴,抬高了下巴,“这就是我刚从扬场听来的消息。”
姬宴知道,俞轻是故意的,他越不想听,她就越要说给他听。
红石崖的事他听江流说过——惨案是真,闹鬼是假,老百姓为了给死者鸣冤杜撰的。
可那又怎么样,别说常宁侯,一个魏少轩他都奈何不了。
“哦。”他试图用一个字结束这个话题。
俞轻不买账,四下看看,凑近姬宴,压低声音又道:“王爷,大家都知道,大燕关不是久居之地。这里细作出入自由,官商在大金皆有退路,难道你就没什么想法吗?”
姬宴离她很近,除了两排小刷子似的长睫毛外,他还能看清那双瞳孔里苍白细弱的自己。
心脏不规则地蹦了两下。
他假装咳嗽两声,身子向后仰了仰,说道:“没想法。距离武国覆灭还有三年,父皇英明,朝臣神武,总会想出破局的办法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如果届时武国依然不敌,且你我还困在这里,我会想办法送你离开这里。”
可以预知的死期竟然成为姬宴苟且的理由了!
俞轻登时体会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荒谬感。
她想拔腿就走,但理智又把她牢牢按在了椅子上,“王爷,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武国的吏治已经从根子上烂透了,皇上对此回天乏术,三年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你是宗室,大金放过谁都不会放过你,你当真不怕死吗?”
姬宴轻咳一声,道:“早死晚死都是死,我为何要怕?”
俞轻哂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说道,“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些人死了,但他却永远活着。王爷,其实我还会做毒丸,要不要送你几颗?”
说完,她大步朝外面走去,到门口时又猛地回过头,用口型说道:弱鸡。
小圆子不在屋,立在墙角的董嬷嬷已经被吓傻了,甚至忘了送俞轻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磕磕巴巴地劝道:“主子莫气,娘娘只是嘴巴不好,心肠还是不错的。”
姬宴心里堵得慌,脸上却很镇定,“嬷嬷不要撒谎,王妃分明嘴毒心也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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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嬷嬷看着姬宴长大的,对俞轻所言深有感触,她思忖片刻,到底跪了下去,苦口婆心地说道:“主子,奴婢斗胆说上两句。奴婢以为娘娘的话有道理,主子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怎能轻易言死,该死的明明是那些……”
“够了,嬷嬷平身,去安排热水吧,点上凝神香。明日有事,我今晚要早些睡。”姬宴起身出了门。
夜幕已经降临了。
房檐下轻摇慢摆的几盏气死风灯照亮了这个方寸之地。
姬宴沿着回廊里来回踱着步子。
人总是矛盾的。
他不想插手大燕关的事,但又很想知道俞轻藏着的秘密和目的。
在他的印象中,俞轻性子孤拐,可也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以刺绣和篆刻为消遣。
向来清高刻薄,怎会与民同乐呢?
那么,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她?
未婚夫的死……会吗?
想到这里,姬宴有些不高兴。他品貌一流,过目不忘,性格坚韧,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
算了,他烦躁地加快了脚步。
还有,她的梦是真的吗,有没有可能梦是假的,她的身后有高人操控?
不然何以解释,她对大燕关军政的高度重视呢?
她想谋逆吗?
姬宴突然觉得自己行事太谨慎了,其实俞轻的话多听一听也不碍什么的。
他是她的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应该,也有权知道她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弱鸡。”他在正堂门口站定,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又看见了俞轻那双带着鄙夷的大眼睛。
确实挺弱的,连自家王妃想什么都不敢知道。
姬宴自嘲地笑了笑。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他谨慎了这么多年,总不能在妇人身上翻了船,有些事确实应该弄弄清楚。
他心中有了定论。
五月十九日下午。
俞一帆,姬宴,魏少轩父子,以及一干将军去三十里开外迎接太子。
俞轻于家中安坐,一边修炼神识,一边等待俞依依的到来。
大约戌时,湖绿匆匆进了门,“娘娘,二姑娘和丁家表姑奶奶到胡同口了,同来的还有贞宁姑娘。”
“沈表姐也来了?”俞轻睁开眼,一翻身就下了地,笑道,“也是,以丁家的眼力见,怎么可能不借此机会巴结太子呢?”
至于贞宁,那是魏少轩的小女儿,一来陪着俞依依,防止有人说闲话;二来也可能有太子侧妃的考虑;三来,她来大燕关看父兄,名正言顺。
俞轻换了衣裳,擦了把脸,这才悠悠闲闲地往院门去了。
她要亲自去迎迎沈清,这位表姐自强自立,她一直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