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阴狠大佬先婚后爱》
1. 正版在
每月最后一天,超市会有一批临期商品打折。何幸下了班,工作服都没来得及脱,就直奔烤肉区域。
前面已经有了一群穿着暗红色棉袄的大娘,和拿着折叠小板凳背手的大爷,就等到最后一秒。
何幸理了理宽大并不合身的工作服,清了下嗓子:“来,大爷大娘们让一让。”
说完堂而皇之走进人群中,拿了两盒牛上脑和切片香肠,又挑了一盒好看的丸类合盘。
最后一盒金针菇收入囊中,又和卖青菜的阿姨打招呼,得到赠送的一小把香菜。
结账时顺手拿了一提啤酒,刚接他班的刘姐笑问:“晚上吃烤肉?”
“是啊!”
“这么多东西你怎么拿啊,这边大面积修路,出租车都绕着走。”
“我朋友来接。”
何幸突然想起来周考潍说,白天上班总觉得嘴里没味儿,烟越抽越苦,于是又从货架上拿了盒西瓜味口香糖。
随手把购物小票塞进袋子里,走出温暖的超市,外面的世界是个开了最低温度的大冰柜。
寒风刺脸,何幸拎着菜在路边等到手指失去知觉,也没见周考潍的身影。
他把菜放在脚背上,避免袋子沾到已经发黑的雪。
电话打了四五通没接,只能噼里啪啦地打字。
【不是跟你说了今天吃烤肉,你不来接我怎么回去?】
【今天不用卖酒吗?又去上网了还是去唱歌了?】
【你这人怎么——】
这样还没打完,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周考潍语气带着急躁和紧张:“快上车!”
刹车声刺耳,何幸看见他身后有凶神恶煞的人正在追,四个脑袋从四个车窗里伸出来,脸红脖子粗地骂道:“再跑一个试试!今天非得给你腿打折了!”
再往后看,相同速度的车有四五辆。
眼见来者不善,何幸长腿一迈上了车,还没坐稳摩托就飞了出去。
耳边风声呼啸,寒风刺得眼睛都睁不开,仿佛在乘坐火箭。
他把头埋在周考潍背后,紧紧提着两兜菜大声喊着问:“怎么了?”
“夜总会的打手!”声音在被风吹散之前传到何幸耳中。
“追你干嘛?”
“我把手镯拿回来了!”
“偷的?”
“本来就是我奶奶的!”
叫骂声再次传到耳边,何幸心里一紧,大喊:“追上来了周考潍!”
突然一个急转弯,何幸身体一歪。
金针菇尖锐的盒子一角刺穿塑料袋率先飞了出去。
“金针菇丢了!”
他用力把袋子提起来搁在两边腿上,放到自己和周考潍中间,紧紧护住。
不知道是什么刺得周考潍一抖,偏头喊话:“你干嘛?”
“肉别丢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肉!再不跑我俩的命也要丢了!”说着又是一个漂亮的甩尾,拐进一条羊肠小路里,一小把香菜也随着刚才的破洞逃出生天。
好在那几辆车也被甩开,周考潍停在一个荒凉的空地里,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累死老子了!”
踮着脚看向身后又笑了:“大G也有不行的路吧,哈哈哈哈哈!”
隔绝了刺耳的发动机声音,世界仿佛都在此刻安静下来,何幸抱着破碎的袋子庆幸道:“都不知道你技术这么厉害了,这几年没白练啊!”
小路崎岖又四通发达,他们熟悉这里,但夜总会的人不熟。
此刻肯定在兜圈子,准备无功而返呢。
何幸跟在他后面,皱眉抱怨:“你慢点,我提着东西。”
“等你等你。”周考潍点燃一支烟咬在嘴里。
还没人走过的皑皑白雪,被他们踩出两排鲜明的脚印。
眼看马上要追上他,周考潍突然小跑:“快走,谁后回家谁刷碗!”
何幸没有一次能跑得过他,急道:“不行,先回家的刷碗。”
“……”
“周考潍你等等我!!”
--
通红的肉片放在锅上,刺啦刺啦声音悦耳,不一会儿就变了颜色,何幸用筷子翻了一面,问:“你说你卖酒那个夜总会的老板叫盛斯遇?”
周考潍把电暖气拿出来,用手拂去插排上的灰尘,暖橘色灯光浮现,他把电暖气对着何幸。
“你认识?”
“见过一次,”何幸托腮回忆,“在之前打工的聋哑学校里。”
“他资助的?”
“是吧,不然那么大的老板也不会出现在那,还哄孩子们玩。”
周考潍嘁了一声,拿起一罐啤酒单手拉开拉环:“我跟你说,这些利己主义的商人,最会做表面功夫!看上去是陪小孩玩,实际上八百个摄像头跟着拍。”
“没有诶,那天没有几个人在。”
“那就是拍完了!”他扯了个凳子坐下,夹起一块肉扔进嘴里,“盛斯遇那种人,就是披着人皮的狼,资本家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你说我在他夜总会打工,五一节就给一袋大米、一桶豆油,还只能选一样!”
何幸轻笑一声,拿了个生菜叶,放了两片蒜,慢慢把肉包裹住。
“豆油还被你摔坏漏了一地。要是选大米,哪怕漏了也能扫起来。”
周考潍扁扁嘴,烫的直卷舌,用啤酒压下去后又冷哼一声:“谁稀罕。”
何幸说:“其实你没必要去偷奶奶的手镯,人不是说给你机会让你赎回去吗?”
周考潍扔下筷子:“那群孙子根本没把老子当人看,我干的是卖酒的活儿,他们非要我去擦桌子,我擦他二大爷!”
“再说了,他们根本就不差一个镯子,我先拿回来,再慢慢还呗!”
“你这个就有点……”何幸看了眼他的脸色,咽下想说的话,话锋一转,“你偷偷的怎么就被发现了呢?是抢还是偷啊?”
不等周考潍开口,大门突然肉眼可见地颤了两下。
何幸还夹着咬了一半的肉,反应过来时,木门已经整个倾倒在地溅起陈年旧灰,一群人倾泻而入。
桌子率先被掀翻,那些没来得及吃的通通被踩在脚下,完全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何幸和周考潍被人一脚踢翻,十几个人冲上来,一边骂一边踢。
他只能捂着脑袋,拳头和脚像下雨一样砸在身上。
为首的人顶着一头黄毛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点燃一支烟。
悠哉道:“是不是以为把那破摩托车扔了,就找不到你们了?”他笑了一声,“脚印啊!两个傻比,那么明显的脚印摆在那,我们想找不到都难啊!”
何幸懊恼自己的榆木脑子没想到,扯着桌子挡在自己身前,蜷缩着恳求:“放我们一马,那镯子我尽快凑钱给你!”
“何幸别求他!”周考潍嘶吼着喊道,“有种打死老子!”
话音刚落,一只脚就踩在他后脑,将他的脸死死踩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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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从何幸的角度来看,五官几乎都被磨平了。
几个人将房子从里到外翻了个遍,终于找到了被周考潍偷走的玉镯。
何幸大喊:“镯子拿走吧,你们放开他!”
“放开?哥几个追你们的油钱怎么算?我们连晚饭都没吃,你们在这大口吃肉,把我们当猴耍,这事怎么算?”
“那你们想怎么样?”
有人拿起被扣在地的烤肉锅,重新接上电源。
残存的油滋啦滋啦地响,很快就有肉眼可见的黑烟冒出,他们死死控制住周考潍,拿着他的手就往锅里按。
在周考潍撕心裂肺的吼声中开口:“今儿这路费谁来结啊?”
何幸忙道:“我给你钱,你们放开他!”
纸币硬币一大堆掉在地上,何幸拿起被踩碎屏的手机:“我现在出去给你们取钱,你们等我……”
“是不是当我们傻啊,”他抓住何幸的手,“要跑出去报警是吧?今天谁也别想走!”
话音刚落,周考潍竟然挣脱了那几个人的束缚,一下将那人扑倒在地,满脸鲜血喊道:“何幸快跑!”
何幸脚底抹油一般冲出去,利用绝对有利的地形优势,很快将他们甩掉。
手机已经坏了,冰天雪地,能换钱的超市离这个小平房还有很远的距离。
他拖着被扭到脚腕踉跄往大路上跑,刚走到街边,猛然瞧见一辆迈巴赫缓缓行驶而来。
连号车牌迅速与混沌的回忆对上号码,根本来不及思考,何幸颤颤巍巍走到街道中央,对着开过来的车张开手臂,做出拦截的动作。
--
盛斯遇阖着双目,腕表突然震动。
他睁开眼,司机放下电话:“盛总,前面突然来了个小伙子,拦住了车。”
盛斯遇的视线从他嘴唇转移到车前。
一个穿着单薄破洞毛衣的青年跪坐在地,他顶着一头如雪般的银发,脸冻得煞白,按在地上的手指却通红。
他的唇在动,盛斯遇盯着看了几秒钟,读出他的话。
“盛……斯……遇……”
何幸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慢慢耗尽,眼前景物变得模糊,口中喃喃他的名字。
他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很快一双不惹尘埃的皮鞋出现在面前,裤脚没有半丝褶皱。
“你认识我?”音色低沉。
何幸仰头看他。
盛斯遇披了件看上去颇为厚重的大衣,衬得他身材更加挺拔,挡住了太阳光。
手上戴着黑色皮手套,光鲜亮丽站在面前,四平八稳的气质没被风雪削弱半分。
何幸强撑着抬起手,指了他一下,而后掌心向上伸平,由外向里拉动,另一只手在拇指位置做出‘砍’的动作。
同时口中诉说:“你夜总会的人……要杀了我的朋友。”
像是深渊之中最后一丝光,若是错过就只剩万劫不复。
何幸牢牢攥住他的裤脚,恳求道:“先生,请你帮帮我们……”
司机也下了车,用尽力气拂去他的手,护在盛斯遇身前。
“盛总,我已经叫人来了,我们回车上等吧。”
何幸被这股力气推倒在地,喘着粗气再无起身的力气。
盛斯遇看着司机的嘴,读出他的话后回答:“不急。”
他越过司机上前一步,摘了右手的皮手套,弯下腰于寒风之中向何幸伸出手。
“地上凉,车里说。”
2. 正版在
何幸紧紧攥住他温热的手掌,指甲盖里的污雪顷刻融化,带着灰尘的雪水附着在盛斯遇掌心。
站起来后又迫不及待比手语,嘴里也说着:“没时间了……他们要杀人,就是在你夜总会的打手!”
盛斯遇看着何幸的嘴唇:“‘纵爵’里没有打手,我是做正经生意的。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何幸摇头:“十几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有一个是黄色头发,寸头!”
盛斯遇眉头皱得更深,吩咐司机:“给小超打电话,问他在做什么。”
没一会儿,司机挂了电话回来,告诉他:“是吴经理干的。”
“他出来了吗?”
“已经出来了。”司机向他身后一指。
小超身后跟着一群人,手里还提着个半死不活的男青年,弓着腰沿途带了一地鲜血。
盛斯遇神色晦暗,眉眼间都是失望。
“告诉他们先把这两位送到医院,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再为难。付了医药费后再回‘纵爵’,我在那等他们解释。”
司机过去传达盛斯遇的话,何幸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直到看见小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周考潍在无人搀扶的时候还能站立,才稍微放下心。
一转头,对上了盛斯遇的视线。
“谢谢你。”何幸伸出大拇指,弯了两下。
盛斯遇微笑,皓齿明眸:“去吧,让小超带你们去医院,以后有什么需要赔偿的就告诉我。”
何幸的确担心小超还会找麻烦,仔细看了看盛斯遇的耳朵,并未发现他戴着耳蜗。
疑惑地问:“您能听见我讲话?”
“我会看唇语,你不用比手语。”
何幸摊开手:“可以给我一张名片吗?”
可想要的名片并没有落在掌心,盛斯遇只告诉他:“我会再联系你。”
--
病房里周考潍鬼哭狼嚎的叫声犹如装修的电钻音,声声刺耳。
刚包扎好的何幸一瘸一拐走进病房,与五个刚刚按着周考潍四肢,避免他乱动的护士擦肩而过。
周考潍脸失去血色,右手被包扎得严严实实,躺在床上喘粗气,疼出了一身汗。
“何幸……我以为我们会死。”
“不会的,我们安全了。”
“幸好你跑出去了。”他转头,汗水流入眼中,刺得睁不开。
何幸抽出一张纸帮他擦脸。
“你怎么认识盛斯遇的?”
小超对他的态度可以说是大转变,虽然脸上还带着轻蔑,恨不得一脚将他踩死的样子。
可在听到他肋骨骨折时,一瞬间就变得慌乱起来。甚至还给了打得最凶那人一巴掌。
“上次跟你说了,我在聋哑学校打工,刚好那几天院长举办了个典礼,好多志愿者都过来,停车场都被停满了。”
何幸回忆:“典礼之后的几天,大家都陆陆续续离开,只有他的车还停在那个位置。陪孩子们玩了很久呢,看样子很有耐心。”
他也没想到,这件事会出乎意料的顺利。
穷途末路时,盛斯遇的车竟然会出现在那里。好在他是个表里如一的男人,没有落井下石。
不然他们现在来的就不是医院,而是殡仪馆。
“哼!”周考潍嗤了一声,不屑道,“别以为我会领他的情,我就不信了,这件事如果没有他授意,小超敢把咱们俩往死里打?”
“好了你别喊也别气,你现在是轻微脑震荡,好好躺着。”
何幸帮他顺气,被他一把挥开:“我就不好好躺着!你去给我找医生,说我头疼想吐,我要做脑ct,做全身检查,验血验尿,做x光!”
“你来医院项目游玩了?” 何幸笑了一声,一早就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我告诉你,咱们就算把医院所有项目都体验一遍,这些费用对人家来说,都是洒洒水!”
“那我每天检查一遍,早晚能让他肉疼!”
“你当那些机器是好东西吗?那么大的屋子,你一个人躺在上面为什么?都是辐射。医生都跟你坐在隔间,长时间下来对身体不好。别突然有天你变异了,一下变成三米巨人。”
何幸安抚他:“你就好好歇着,当做工伤。我不在的时候要听医生的话,早点把伤养好了,省得奶奶看不见你该着急了。”
“你听见了没?”
“知道了!”周考潍没好气地回答。
接下来的时间里,何幸在超市、学校、医院里来回奔跑。
晚上就租一张木板床睡在角落里,一开始还给他准备好饭菜,某天提前回来,发现周考潍请了两个护工。
被发现了也大言不惭地说:“反正也不是咱们花钱!”
何幸一想也对,怎么早没想到这一点,白白伺候他好几天。
周考潍刚能自己行走的第一天,何幸接到电话。
听声音是个年迈的老伯,告诉了他一个位置,说盛先生想见他们,要他们一起过来。
“这里个位置像是纵爵的总部。”周考潍说,“那地方用来接待一些商业名流什么的,我都没去过。”
何幸推着轮椅:“这不就去了吗。”
周考潍抿了抿唇:“你说,咱们管他要多少钱合适?”
“要钱?”
“当然了,我都这样了他不给我点精神□□双重损失费说不过去吧?不给钱就报警,把小超那群杂碎都送进去!”
“那我也挨打了,我们俩都是受害者。”
“那咱们讹他至少六位数!”
周考潍信誓旦旦,何幸又换了一只手推轮椅,口罩勒得耳朵生疼,可今天穿的衣服没有帽子。
他斯哈捂着耳朵,加快脚步。
终于来到纵爵大厅,两只高耸的金龙盘旋在正中间,争抢着一个比周考潍包起来的头还大的明珠。
底下用来装饰的石头都是金色的,何幸脑海里很快浮现出点石成金四字。
地面被擦到反光,除了映出八根圆柱的影子之外,还映出他们瑟缩的身体。
一个鬓角生出白发却步履沉稳的男人走过来,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
“何先生,周先生。我是盛总的家庭管家,你们叫我老方就可以了。”
“您好。”何幸点了点头。
周考潍则不耐烦道:“把盛斯遇叫出来!小超给我打成这样,必须赔钱!”
“我现在就去告诉盛总,二位稍等。”
“告诉去呗。”
老方走了以后,周考潍埋怨何幸:“你跟他那么客气干什么?”
“如果不是遇见盛斯遇,我们现在说不定什么样呢,你就别那么大火气了,我推你到边上等。”
距离吧台有一段位置的地方,摆放几大盆龟背竹,这和平时见过的龟背竹不一样,叶子上有几块白斑。
闲着没事何幸凑近,手刚碰上,不远处来了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指着他严肃道:“那个花不要碰,很贵。”
何幸微怔,讪讪放下手:“哦。”
周考潍身子一挺刚要反驳,被何幸按住肩膀,摇摇头。
温度逐渐变暖,驱走身上的寒温,何幸把外衣挂在手臂上。当他们几乎要把天花板上硕大吊灯的花瓣有几颗数清楚时,盛斯遇终于来了。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他和老方一同走出。
与此同时,大门也传来响动,是吴超一群人,手里还牵着两条捷克狼犬。
犬吠声响彻,何幸心里一紧,以为是鸿门宴。
握着轮椅的手攥紧,他在规划跑掉的最快路线。
直到看见盛斯遇垂眸,轻轻抬手:“嘘,别叫。”
狼犬听从主人的命令,乖乖坐下来,瞧着外来之客的眼神仍旧带着戒备。
盛斯遇微笑着解释:“我出差昨天刚回来,它们俩几天没见到我兴奋而已,不要见怪。”
何幸点点头:“嗯,没事。”
说完,还是谨慎地带着周考潍换了个位置。
盛斯遇垂眸扫了轮椅一眼,问:“医生说什么时候能自主行走了吗?”
“早着呢!”周考潍扁扁嘴,“小超把我打成这样,你做领导的,是不是得赔偿我精神损失费啊?”
话毕,不等盛斯遇开口,吴超便瞪着眼睛:“你偷东西,我打你算轻的!”
“本来就是我奶奶的!”
“你特么打架把我们包厢毁了不要赔钱啊?”
这边声音一大,刚刚安静下来的两条狗又开始吠,如果不是被束缚着,怕是要扑上来咬人。
“好了好了……”何幸一直在劝架,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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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两个人都是急性子,最后没办法,只得捂住周考潍的嘴,不让他说话。
盛斯遇见状,神情微讶,随即弯了弯唇。
并非嘲笑,而是觉得他的举动很有趣。
将耳蜗按了按,说:“砸了包厢的确要赔。”
周考潍推开何幸的手,不服气道:“打伤了我们也得赔!把我奶奶的镯子还给我,再陪我们俩一人十万,不然我就报警把小超送进去,你自己看着办!”
“草!”小超骂了一句:“老子是吓大的?你报警我也报,光天化日抢劫偷窃,看你们俩蹲的时间长,还是老子蹲的时间长!到时候再送几个弟兄进去关照关照你们!”
此话一出,两个人瞬间哽住。
刚刚幻想的一切尽数破碎,何幸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报警不报警,他一时冲动,你们别听他说。”
说完,又看向盛斯遇:“我们不报警。”
盛斯遇看着他的反应,还是觉得很有意思。
气派开口:“今后所有合理的检查费用,只要拿单子找小超,他都给你报销。”
小超为自掏腰包心痛到滴血。
何幸双手握在身前,局促道:“谢谢您,那个镯子已经还回去了,等他伤养好了会好好工作的。”
盛斯遇突然敛了笑容,平静道:“接下来算算你们欠我的。”
小超换了一只手牵狗,上前一步说:“两个包厢定损,门窗沙发茶几电视,还有四面墙和地毯,一共三十三万六千八。”
盛斯遇无奈抬眉:“才三十几万,你要把人家逼死?”
又对他今日穿着不满。
亲自上手把他的袖子扯下来,遮挡住手臂带着獠牙的纹身,张扬的衣领也重新抚平,将金项链塞进衣领里。
“现在不流行打打杀杀的古惑仔,等这几根黄毛长长了就别再染了,”他此刻不像领导,更像大哥,教导他,“好歹也是经理,一群人站在那里吆五喝六,别人要以为我开廉价ktv,而不是夜总会了。”
小超在盛斯遇面前乖巧得很,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欠了钱当然要还,还不上报警也好,发律师函也好。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方式要账。”
“是他还不起钱,让他奶奶过来拿镯子抵了。本来想让他留在夜总会卖酒还钱,没想到居然敢直接偷!太不把兄弟们放在眼里了!”
小超从怀里掏出一份皱皱巴巴的抵押合同,那上面还有周考潍和他奶奶的手印。
盛斯遇转向何幸,抖了抖合同:“何先生的朋友,似乎并没有你这样一身正气。”
周考潍看着那张纸,回忆起年迈的奶奶夜班赶来,含泪按上手印,抵押跟随自己一辈子的镯子,才将头破血流的他领走的画面。
鼻子一酸,哽咽道:“我又没说不还钱,先把镯子拿走再还不行,我又跑不了!”
说到这,为了掩盖眼眸涌上的红,又倔强地低头:“我奶奶要是被你们气死了,就是三百万你也得赔我!”
小超高声喝道:“你特么懂不懂什么叫抵押?就因为有这个镯子,所以你现在还四肢健全的出现在这!这破玩意值不值三十三万还不一定呢,明天我就找鉴宝专家,要是假的直接砸——”
盛斯遇抬手,阻止小超继续说。腕表也随之滑落。
他鼓掌:“一片孝心,值得表扬。”
放下手,又道:“但不能慷我的慨。”
尾音落下的同时,眸色已经变得凛然。
“你们很想拿回镯子,恰好我也不是很想替你们保留。”他说,“手术费小超已经支付了,再预支五万为接下来的伤情检查买单,还剩二十八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态度沉稳平静,仿佛在聊二十八块。
何幸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他还慷慨抹了零。
可别说是二十八万,以两个人现在的情况,就是八万块也能将他们压得死死喘不过气。
何幸没主意了,看向周考潍。
对方把头低得更深,攥着扶手的指尖都失去了血色。浑身血液涌到耳朵尖,通红,臊得几乎要滴血。
过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开口:“我……我拿不出二十八万。”
“那就轮到我提条件了。”盛斯遇没有半丝意外,把视线落在何幸身上。
3. 正版在
今早突然有客来,又是个爱说话的,盛斯遇与客人寒暄几句就忘了时间,拿起酒杯突然瞟到门外站着的老方,这才想起距离他刚刚传话已经过去很久。
长时间在温暖的室内,几乎忘记暴风雪天的寒冷。
直到看见何幸,看见他因为气温回归而热到通红的脸,才忆起一个多星期前,他与他站在寒风之中所感受到的温度。
也因此在看见他细到如同两根火柴的腿时,而在心里认定这是个追求风度,无所谓温度的人。
顶着一头银白色的发,不似那日狼狈,身材单薄脖子却很好看。
看他的时间总是超不过两秒钟就移开,战战兢兢不如轮椅上的人火爆。
可却也是他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拦下他的车,叫他的名字。
何幸问:“您想提什么条件?”
盛斯遇开口:“未来我有计划开展跨国业务,但单身状态在生意场上不如已婚人士更有踏实感。”
何幸并不知道他这句话在当下场景里起到什么作用。
就像是有人在街坊小面馆里点三分熟牛排,又或者是在殡葬现场问人家几时结婚。
所以向来头脑灵活的他愣了足足几秒钟,才开口:“啊?”
盛斯遇脸上笑意加深,他很喜欢何幸的反应。
近一步给他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何先生能与我协议结婚,可以让小超先把镯子给你们,剩下的钱不期限,没有利息,慢慢还。”
“你做梦呢!!”说这话的人是周考潍。
何幸和吴超等一众人还在怔愣合不上嘴时,他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轮椅就站起来,用力指着盛斯遇:“一个镯子而已,你还想要人?”
何幸立马压下他的手臂,将他按回座椅上。
吴超比他更生气:“孙子你装瘫痪是吧?故意来讹我们的钱!我现在就报警!”
何幸已经不知道该拦着谁了,连忙解释:“没有装,他能站起来但只能慢慢地走。这里离医院太远,他现在的身体情况不行,只能我推着他一起坐地铁。而且医生也不建议他长时间站立。”
吴超嗤了一声:“连个车都没有,怪不得张嘴就是二十万,穷鬼装什么老大!”
何幸脸上温度腾地上涨,心里又牵挂着盛斯遇的话,看了他一眼刚好对上他的眼神。
他一直都在看着自己。
若是放在平时,何幸肯定会毫不犹豫拒绝这个对他来说,非常冒犯的要求。
可刚刚看周考潍说起奶奶声音哽咽,想必奶奶肯定比他形容得更要严重。
那个手镯一定对奶奶很重要,所以她才会这样惦记。
无奈孙子的安危更加重要,必须做出取舍时,她迫不得已放弃了手镯。
然而那晚,周考潍正是为自己出头与人打架,才毁了两个包厢。
事是两个人惹的,无论如何这件事都与他脱不了干系,何幸吞了下口水:“盛总,我们可以单独谈谈吗?”
“当然。”盛斯遇嘴角微弯,指向他身后。
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摆放着精致干练的桌椅,只坐四分之一也能发觉舒适度极好,不会深陷进去,也没有过于硬。
何幸下意识看向被隔绝在远处,眉头几乎要皱在一起的周考潍。
滚烫的咖啡烫到嘴唇才反应过来,抿了抿唇放下。
盛斯遇递上一张高级定制的手帕:“别紧张,今日不是鸿门宴,你有拒绝的权利。”
何幸稍微安心了些,垂眸打量他的裤脚,尺寸刚好,坐下时裤腿上移露出一小节黑袜。
看到他的皮鞋又垂眸看自己的,雪变成水滚落不见,灰尘却犹如砍鱼刀上的鱼腥一样附着在运动鞋上,显得脏兮兮。
他迅速把脚收回到茶几内侧,不叫他注意到。
唇上的疼让他回过神来:“您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我需要一个有理由听我话,又不会绊阻我事业的人。”
见他没懂,又细致地讲解:“你欠我的钱,当然要听我的话。瞧你的打扮是个学生吧,涉世不深,不会阻碍我的事业。”
何幸又将双腿往后缩了缩,脚跟碰到沙发无路可退。
“我……我马上就要毕业了。”
在没遇见盛斯遇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少有的洒脱之人,长相不差,会打篮球,意气风发。
遇见他之后,屡屡自惭形秽。
老练与青涩的差距太大。
此刻虽然穿着冬衣,可在他面前就好像□□,连心跳的节奏都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大概是因为他需要跟自己谈条件,不然今日绝不会露面,在这里听他们如小孩子一般争论是非对错。
老方脚步轻松地走过来,跟他说:“齐总等得时间有些久了。”
“跟他说声抱歉,我马上就过去。”
话毕就招手,吴超走过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份文件夹。
盛斯遇问:“如何,考虑好了吗?”
“这么快……”何幸呼吸漏了一拍。
吴超又把一个红丝绒盒子打开放在桌上,里面躺着的正是跟随奶奶一辈子的手镯。
他嗤了一声:“别人想帮我大哥还帮不到呢,算你们走运能先拿回去!”
盛斯遇睨了他一眼,又看向何幸:“这是一场合作,你可以拒绝。”
何幸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周考潍粗粝的声音传过来:“何幸,你别答应他!他就是趁人之危,今天是他故意下的套!”
吴超听了,大步走过去:“再污蔑盛总一个试试,信不信我让你死在这!”
“有种弄死我啊!”周考潍站了起来,想要推他,被他闪身躲开,自己双腿不听使唤摔在地上。
何幸低呼一声,连忙跑过去将他扶起来:“周考潍你冷静一点。”
“该冷静的是你。”周考潍紧紧攥着他的手,“你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大言不惭要你跟他结婚,你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要是真跟他结了婚就是羊入虎口,一辈子也撇不清关系了!”
何幸皱眉:“奶奶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周考潍滞了一瞬,摇头。
“你别骗我!”何幸说,“如果奶奶没有生病,你绝对不可能去偷镯子。”
“那也不能把你卖给他!”
“可这件事是因我而起。”
那天晚上,朋友过生日。
周考潍去接下晚班的何幸,两个人一同来到‘纵爵’,何幸喝多了,趴在洗手间吐。
再出来时脚步踉跄,一不小心撞进陌生男人的怀里。
何幸换了个方向要走,却被男人扯回去,掐了一把他的腰:“挺嫩啊。”
“滚开!”何幸一把将他推到一边,不料却惹怒的男人。
酒是一种神奇的东西,似乎只要沾上它,所有人的胆子都能乘10,男人不依不饶,嘴里骂骂咧咧还撒了他一身酒。
何幸跑回包厢跟周考潍一提,周考潍光着膀子拿起一瓶酒倒扣,酒水尽数洒在地上,他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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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子就给了男人一下。
那男人也不甘示弱,捂着流血的脑袋跑回包厢喊来自己的哥们儿。
周考潍以一敌十,把对方这辈子喝过的酒都打了出来,上头更是直接放了一把火。
有谁不知道‘纵爵’这几年发展飞快,招待出手就是千百万富豪们,空出几个小包房来给这些穷客人们玩玩,却被他们砸了场子。
那天晚上,小超把所有人都教训了一通,不问缘由,敢在这里动手就是不给他面子。
赔了钱的可以走,赔不起的就继续打。
何幸东拼西凑总算给自己交了‘赎金’,离开纵爵就回家找老爸要钱,反被老爸甩了两巴掌,骂他是个赔钱货,告诉他有多远滚多远。
无可奈何,只能告诉担忧孙子的奶奶。
奶奶拿出镯子,对方才半信半疑地放了人,说给周考潍时间,让他在夜总会卖酒,什么时候赚够钱什么时候赎回镯子。
何幸说:“如果那天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和人打架,这件事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你还有奶奶要养,奶奶看不见你更着急。”
何幸从他紧攥着自己的手掌中逃脱,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告诉他:“我觉得,这个交易我们赚了。”
周考潍不解:“什么?”
“他说只要我答应跟他结婚,就把镯子还给你,到时候奶奶开心病就好了。我继续兼职,你继续卖酒,等还完了钱就离婚。一切都和现在一模一样。”
“真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何幸小声说,“他多忙啊,一个月能见一次面就不错了。”
拍拍他的肩膀:“你相信我,好好养伤,伤好了就去赚钱。”
安抚好周考潍后,何幸又回到盛斯遇面前。
对方的文质彬彬有那么一瞬间让何幸觉得,是他高攀了。
这或许是爱丽丝的仙境,也或许是陷阱。
不过无论是仙境还是陷阱,他都必须要踏进去,以此来解救这燃眉之急。
何幸看着文件夹问:“那是给我的合约吗?”
“你同意了。”陈述句,而非疑问。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局。
何幸点头:“嗯。”
盛斯遇笑容淡淡:“在签它之前,我有必要告诉你,我们的婚姻并不是名存实亡。我需要你融入其中,并且可以自愿配合我的作息和生活习惯。”
何幸满脑子都是尽快拿回手镯,让奶奶心里好受一些。
他点头,展示自己的优点:“我会一点会计知识,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我可以帮你算简单的账目,并且会替你保密。”
“如果你不信任我的话,那我以前在学校食堂做过兼职,虽然只是帮忙饭卡缴费,和整理碗筷……但带我的阿姨说我很细心,我可以帮你做家务。我并不邋遢,高中班级里的饮水机,老师点名要我清洗,边边角角和里面容纳水垢的地方我都能清理得很干净。”
他努力回忆自己知道的领域,哪怕只是在短视频上随手一划的讲解,也说得头头是道。
“我也懂怎么包养皮革,知道什么可以干洗什么可以水洗。当然了,相信您的衣帽间还有很多我没见过的材质和布料,我愿意去学习。”
盛斯遇耐心听他说完,才开口:“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何幸:“啊?”
“那我说的直白一点,”他倾身,手肘垫在腿上,十指交错,脸上笑容依旧浅淡:“婚后我需要长期、固定,且能够让彼此舒适的杏生活。
4. 正版在
何幸以为这附近发生了枪击,又或者是刚刚数完206片的巨大水晶吊灯落在地上。
但是大厅里的人都泰然自若站在原地,暖黄色吊灯的光辉毫不吝啬撒在每个角落,盛斯遇脸上的微笑依旧。
那么,便是他大脑脉络崩断的声音。
何幸顿感口干舌燥,吞了下口水。
刚刚安稳下来的神志再次心猿意马,这倒能分担盛斯遇带来的压迫感。
他开始打量这个男人的脸,高大的身材坐下时依旧挺拔,对他微笑时眼神温和,面无表情时矜贵又盛气凌人。
说实在的,如果走在街上与这样的男人擦肩而过,他都会忍不住回头多看一遍。
记得当初在聋哑学校里就是这样,他手里拿着一杯香槟,人群之中笑得如沐春风。
那些对自己用吩咐语气的人,没有因为他戴耳蜗而投去异样好奇目光,反倒是谦卑的一个接着一个过去敬酒寒暄。
而他也对每个人都笑得温和,仿佛关系友好密切。
彼时的何幸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也会对自己笑。
“我……”刚刚还踌躇满志的他开始胆怯。
他承认没料到盛斯遇会将这事说得如此直白,以至于一时无法接受。
盛斯遇毫不意外他的反应,起身看了下腕表:“很抱歉,我的朋友等了很久。看来今天我们没有办法达成共识了。”
何幸局促起身,双手握得紧紧的:“那,那我们……”
吴超一直在观察这边的动静,见盛斯遇拿着合同起身,走过来一把扣上红丝绒盒子,将奶奶的手镯与他隔绝。
落地窗外大片大片雪花落下,整个世界仿佛是个雪花玻璃球,何幸则是有幸躲在屋子里的人。
但很快,他就要走出温暖的房间,再次与风雪抗争。
一切仿佛一场华丽的梦。
“给他们准备些下午茶。” 盛斯遇吩咐老方。
又看向何幸:“等雪停再走。”
几乎就在下一秒钟,穿着职业装的服务生端来了一盘切好的慕斯蛋糕和精致的饼干。奶茶冒着热气,香甜钻进鼻尖。
“先生,请慢用。”
何幸心里震撼,他在想,如果盛斯遇今日说不喜欢下雪天,会不会有人连夜为他在市中心修建一个威尼斯人的24小时日不落。
目送他带着所有人离开,何幸将周考潍推过来,拿起一块蛋糕放在他手里。
周考潍拒绝:“当心下了老鼠药!”
与高位者沟通费时费力,明明吃饱了出来,此刻却已经饥肠辘辘。
一口蛋糕下了肚,周考潍皱眉干着急:“你真吃啊!”
下一刻被他退货的蛋糕就进到嘴里,何幸恶作剧地用力朝他嘴里按,笑着问:“好吃吧。”
周考潍舔了舔嘴唇,问他:“你没答应?”
脸上的温度再度席卷而来,何幸说:“嗯。”
“为什么?”
何幸垂眸,没好意思说出来原因,含含糊糊地应付道:“就……担心那个合同里有什么隐藏合约呗,我跟他说要考虑一下,然后他就走了。”
周考潍忙道:“一看就是陷阱,不然不会走这么快!不答应就不答应吧,我回去好好劝劝我奶奶,老人家爱钻牛角尖正常。”
“吃吧,”何幸耷拉着脑袋,“等雪小一点,我们就走。”
--
周考潍死活不说奶奶在哪个医院,何幸着急,最后一次警告他:“你再不说,我就挨个医院去找!”
无可奈何,周考潍吐出最后一口烟,烟屁股死死按在尘垢污秽的烟灰缸里:“诊所。”
周考潍的奶奶本就瘦弱,这一病更显憔悴,眼睛和脸颊都凹进去,双眼透着苍老浑浊的光,还强撑着笑问何幸吃没吃饭,最近学习工作怎么样。
趁着护士给检查,何幸问周考潍:“你怎么让奶奶住诊所,为什么不住院?”
“哪来的钱。”
“你兼职赚的那些钱呢?”
“小超扣我百分之八十提成还债,我不要吃饭睡觉啊?”
何幸不信:“你肯定有办法留钱,钱呢?”
“交朋友,这个诊所就是朋友推荐的,药都是原价只加几块钱,还有免费的床给她躺。她在这躺一个星期的费用都没有医院一天贵。”
何幸拿起刚换好屏的手机,按了几下说:“给你转了点,先把奶奶送到医院。”
周考潍撇嘴:“我不要你的钱。”
“我钱脏?”
“不是。”
“有味?”
“不是!”他起身,“等我腿好了就去上班了,倒时候再送她去医院,你的钱自己还不够花呢。你爸最近没跟你要钱?”
“我还得跟他要钱呢,”何幸说,“上次说好了借他五千,到现在都没还。”
何幸拿着周考潍的手机收了钱,回到家里就听见男男女女的低吟声反应过来后故意将门甩得震天响。
一脚踢开地上的酒瓶,瓶子滚落进柜子底下不见踪迹。
他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看起游戏直播。
不到五分钟,房间里走出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看了何幸一眼,问他:“你就是老何的儿子吧?我是你刘姨。”
何幸睨了她一眼,扁扁嘴没吭声。
没一会儿,何永福套着松垮的秋裤出来了:“你刘姨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啊?”
何幸开门见山道:“我急用钱,上次借你的五千该还我了。”
何永福把掖在裤子里的上衣抽出来,说:“你一个学生哪有急用钱的时候?”
“周考潍的奶奶生病了,没钱看病。”
“又不是你奶,你上什么心?”
“我倒是想给我奶上心,关键她被你气死了。”
何永福骂了一句,大手一挥:“没钱!”
何幸起身:“之前你说要去找工作,五千块钱是给人家的感谢费,又被骗了吧?”
以前何永福当保安,白天溜达晚上睡觉,业主敲破窗户也不理,虽然只有两千块工资,好歹离家近,一个月还能剩钱买酒喝。
偏偏要作死跟业主吵架,结果被联合投诉,赔他失业钱也要把他开除。
“我看你根本就不是用来找工作,而是为了买这些保健品!”
何永福眼睛一瞪:“我养了个跟我明算账的儿子,再不买点保健品以后死了都没人知道!”
“你个算死草能舍得几千块买的保健品,不是保命,是为了壮.阳吧!”
那崭新的大红色盒子放在饭桌下面,明明白白写着宣传语:【中年男人的加油站。】
失败男人的威严不容质疑和挑战,况且何永福喝了一个月也没有效果,好不容易来了点兴致,被何幸摔门又给吓回去了。
再被戳着脊梁骨侮辱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上去就甩了何幸一个耳光,算是还了他甩门的气。
“老子没钱!”何永福说,“别人上大学都有奖学金,给家里买菜买豆油,你给老子买什么了?赶紧把生你养你的钱还给老子,咱们从此一刀两断!”
何幸左耳嗡嗡作响,头晕目眩。
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半边脸发麻,他咬着牙说:“等我烧给你。”
又被一脚踢在腰上,伴随着叫骂声,何幸夺门而出。
二十分钟前,他要钱时,周考潍在微信上告诉他:【诊所不收我奶奶了,我叫朋友把她送去医院。你下午还有兼职吧,不着急过来。】
何幸按着腰上了公交车,今天是工作日,超市人没那么多,接班的王姐看着他的脸说:“外面很冷吧,你脸这么红!”
何幸压了压帽檐:“嗯,你多穿点吧。”
下了班已经是晚上十点,全身酸痛走出超市,何幸觉得前路和天幕一样黑暗。
就连空气都吝啬于他,何幸将外套拉开大半,用脚尖把台阶上的雪推开,一屁股坐下来。
明明是给自己想下一步该怎么走,却猛地想起盛斯遇。
那个举手投足间流露出高人一等姿态,语气却真诚和蔼的男人。
刚刚才为自己的清高鼓掌,现在又想去签了那份合同,最多就是晚上痛几下。
下定决心刚要起身又抬起双手闻了闻。
晚上生鲜区刚死的鱼虾卖得便宜,大爷大妈们一买就是好几条。
有没打包好的鱼结账时从袋子里滑出来,他帮着装回去,又清理好台面,鱼腥味却藏匿在指缝里,又腥又臭。
自己都嫌弃自己,更何况盛斯遇呢。
这幅样子过去,恐怕连盛斯遇的面都没见到就会被吴超赶出来,又要挨几巴掌。
算了,何幸想。
人生来就是为了渡劫的,他高攀不上,也不奢望。
怪就怪袁旺,非要去夜总会过生日。
怪就怪那个扯着自己不放的男人,被周考潍打死也活该,怎么不把他打死!
还有盛斯遇,平白无故非要来给他炫耀自己望尘莫及的人生。
如果那天不曾吃到那么美味的蛋糕,他也不会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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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地想要下一块。
不甘、羡慕、嫉妒、懊恼种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犹如承载千斤货物,即将承受不住崩断的麻绳。
纵使再想去抓也是徒劳,只能眼睁睁看着绿洲坠落深渊,溅起无数黑烟。
何幸叹了口气。
白雾消失之前,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在眼前。
脊椎犹如上了锈,艰难缓慢地抬起,他看见了美味蛋糕的主人。
该不会是听见了自己在心里骂他,所以瞬移过来了吧?
“地上不凉吗?”
——“地上凉,车里说。”
上次的命令,换到今天来执行。
何幸坐在宽敞的后座,更显局促。
脚要藏,手也要藏。
盛斯遇以为他冷,让司机打开了座椅加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车里的热度逐渐让何幸崩溃,安静又让他产生羞愧的依赖。
反正已经够烂了,再藏又能怎么样呢?
他倚在车窗上,破罐破摔什么也不藏了。
两腿岔开,手也从袖子里钻出来,断断续续说今天的经历。
说到一半才想起去看他的耳朵。
没戴耳蜗。
白说了。
草蛋人生!
“我读懂了。”盛斯遇认真看他。
不光读懂了他的话,也读懂他心中的疑惑。
何幸鼻子一酸,继续把被打后从家里出来的事说完,然后举起双手:“那些鱼好滑,还很小,抓身体抓不住。我把手指塞进它嘴里,才勉强拿起来。”
指尖上还有红痕,有些鱼有尖锐的牙齿,刺进他的皮肤,临死也要咬他一口。
“死老头子埋怨生鲜区袋子不结实,说滑出来应该怪我们超市,怎么也不肯给塑料袋的钱,最后是我给垫上了六毛钱。”
“下班之后我洗了好几遍手,超市的洗手液也是劣质品,兑了水的味道不好还特别滑,好像洗不净一样,到现在还有一股鱼腥掺着洗手液的味。”
耐心等他把今天发生的一切讲完后,盛斯遇说:“我很同情你的遭遇。”
“你只能同情,永远无法理解,因为你根本不懂为什么老头子要买死鱼,为什么只有六毛钱的袋子他却死活不肯付。”
何幸叹气:“这才是真实的我。”
盛斯遇目光一直锁定他的唇:“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烦恼。”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何幸垂眸看他的烟灰色衬衫,没有一丁点线头和褶皱,钻石袖口散发着耀眼的光。
又重复一遍,“这才是真正的我呀。”
盛斯遇不解,但有耐心。
何幸只得近一步解释:“你要是和我结婚,就代表接受了鱼腥味,接受了不合我身、不知道第几手的工作服,接受了我爸,接受了那些……好多好多……”
盛斯遇看着缩在车门边的他,穿着亮面羽绒服,高高鼓起的设计将他瘦弱的身体在视觉上撑大,又因为头很小显得颇为滑稽。
他已经在心中为他搭好一套适合的衣服,最起码符合他鲜活的年纪,看上去协调一些,衬那一头时髦的银白色头发,和即使难过也依旧澈明的双眼。
“这种小事,不用反复强调。”
何幸微诧:“小事吗?”
盛斯遇淡淡道:“其实你今天的遭遇,有很简单的解决方式。”
何幸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句洒脱的话: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他今天受了太多委屈,咀嚼之间苦涩难忍,纵使囫囵咽下去了,也有‘不甘’和‘愤怒’留于唇齿之间,细品堪比黄连。
急于摆脱这种困境,他的心一再动摇。
忽然问:“所以,你还愿意和我结婚?”
“还有其他人选,”盛斯遇盯着他脸,“只不过,我在今夜恰好又遇见了你。”
不听话的小孩要吓唬,装作把饭拿给别人吃,他们就会抢过勺子狠狠塞进嘴里。
何幸忙不迭道:“我愿意结婚!”
又垂下肩膀,小小声:“……我考虑好了。”
或许是因为他今天的话有些多,盛斯遇从口袋里拿出人工耳蜗,慢条斯理戴上。
“在这之前,还是有必要提醒你。我是商人,不是善人。”他目光深邃认真,问他,“所以你想好跟了我之后,自己将要履行的婚内义务了吗?”
痛一晚总比痛一辈子要好。
上了锈的脊椎艰难上下运作,何幸点头,喉间涌出很轻的一声:“嗯。”
5. 正版在
因为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所以才会从破罐破摔变为谨慎。
盛斯遇那句话的意思好像是在告诉他,不要以为结了婚,他就会大发善心给他豪宅和金钱,养活他们一家老小。
他是个商人,做什么都要有回报,并且利润要远远大于本钱。
应该是这样的吧……
他们这种人最神秘了,随时随地抛出一个眼神,或是一个细微小动作,不用说话身边人必须理解。
所以当何幸站在宽阔气派的豪宅面前,并没有多开心自己从此以后将要长久地居住在这里,反而觉得被这栋建筑死死压住,变得更加渺小。
越走近越有探险者的感觉,小心翼翼踩在地上,盯着地板的纹路发呆。
向来在任何场合不怯场,能让别人增生好感的他,今日变得木讷。
盛斯遇瞧出他的局促,主动问:“想不想参观一下我的书房?”
何幸懵懂点头。
总以为他的书房也会和他本人一样严肃,可一推开门,却惊呆了双眼。
这哪里是书房,分明是他梦寐以求的电竞屋!
透明液冷机箱挂在墙上,颜色是五彩斑斓的黑。
机箱里面竟然还有水草和逼真的假鱼,一打开无数泡泡漂浮其中,像是个迷你海底世界,看得何幸移不开眼。
“竟然有水。”
“不是水,”他耐心给他讲解,“这是一种特殊的绝缘液体,只是外表看上去像水。没有腐蚀性,也不会导电。”
“你爱打游戏?”
“不爱,”盛斯遇微笑,“这个房子当初交给我弟弟帮我装修,他完全按照自己喜好来的。”
盛斯遇指着真皮座椅:“去感受一下。”
何幸迫不及待坐上去,比电竞椅更舒服些,只是手臂垫在桌上感觉有些高,随后才意识到这是按照盛斯遇的身高调整的。
他抬着椅子向前挪了两寸,电脑荧幕的灯打在脸上,盛斯遇清晰看见他左脸的五个手指印。
在对方新奇眺望的眼光中,他离开房间。
再回来时对方好奇心依旧不改,目光仿佛被巨大的曲面电脑深深吸引住,无法自拔。
Steam里的游戏数也数不清,何幸打开了一款平时舍不得买售价599元的游戏,正沉迷于其中时,脸颊突然一冰。
盛斯遇手中拿着冰袋,细心的用柔软纱布包裹好,贴在白日里被掌掴过的脸颊上。
这才记起自己的身份,局促重新回归。
没动,任由他拿着冰袋贴着自己的脸。
“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
“我不想工作就没有工作。”盛斯遇看了眼屏幕,问,“不玩了?”
“等候中。”
盛斯遇也扯了个椅子过来,坐在他对面,握住座椅两边扶手轻轻一扯,膝盖就对在了一起。
他的手掌温热,扣在肩膀上,另一只手又是冷的,在帮自己消肿。
“很严重吗?”
“嗯。”他脸色依旧淡然,仿佛在为一片叶子擦拭灰尘,问,“你父亲经常这样对你?”
“长大了以后很少打我了。”
“这次是你的话刺激到他了。”
“不是,以前我躲得快,他追不上我。今天我气急败坏,忘记躲了。”
盛斯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问话,只专心帮他冷敷,随后又取了一罐透明的药膏。
指腹弯了一些涂在他脸上,味道清新,冰冰凉凉。
手掌随着抹药动作,偶尔会碰到下颌,掌心的温度也能感受到。
何幸突然心猿意马,连手指关节都卡顿,可瞥向盛斯遇的脸,才意识到对方心无旁骛,像是一个专业的医护人员。
他暗恼自己,轻轻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疼了?”
盛斯遇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在对上他的眼睛时,眉梢微抬。
瞬间看破他心中所想。
何幸心里一阵敲锣打鼓:“不,不疼。”
盛斯遇微笑,本来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改为托着他的下颌。
这个动作叫他不得不抬起头,而盛斯遇坐得又高,本就在俯视他,这样就好像他在主动献吻一般。
何幸刚刚屏住呼吸0.1秒,又听他开口:“别紧张,只是帮你上药而已。今天带你到家里来,是觉得你与你父亲产生矛盾,回去住恐怕又要挨打。”
“要不然我也很少回家里住。”
盛斯遇有些诧异:“那你平时住学校?”
“也很少,兼职的地方离学校很远,下班寝室已经锁门了。我都住在跟朋友合租的房子里。”
盛斯遇又剜了一些药膏,思考着说:“之前我遇见你那个地方?”
“嗯。”
“和周……”他眉头微蹙,做思考状。
“周考潍。”何幸补充。
又解释:“我们是合租。”
见他没回应,再补充:“我们是朋友。”
何幸给自己找到了必须对他解释的理由——婚内义务。
既然打算要结婚了,就有理由跟他交代自己身边的朋友关系。
朋友分为普通、要好,周考潍属于极其要好的那种。
和结婚对象解释清楚自己的社交关系网,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应该算是婚内义务。
指尖上最后一点药膏涂抹干净,盛斯遇扯了一张纸擦拭手指,微笑:“那他以后要单独负担房租了。”
说完,揉了揉他的头。
打记事起,何幸就一直在父亲的威严下谨小慎微地活着,后来遇见了周考潍,被他带着活泼起来。
也曾不可一世过、酩酊大醉过,酒醉后也撂下狂言,称整个安城都是他何幸的。
可这样宠溺又亲昵的动作,却没有一个人对他做过。
然而还未等他感慨多久,忽然见盛斯遇皱眉,后脑继而被他扣住,另一手掌附着于额头上。
一阵古龙香水味飘到鼻间,有些熟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人来人往的商场。
他曾在专卖店闻过。
兼职的超市开在商场二楼,一楼是各种奢侈品店、服装店、金银珠宝店。
店中每月会拿出一瓶价格最昂贵的香水,喷洒在展览的玻璃盒里面。
路过就会有芳香阵阵,他觉得这一款最好闻。
周考潍说有种冬天的味道,而何幸则觉得,‘冬天’二字远远不足以形容。
应当是冬日正午,无人的雪山之上,太阳被白云吞噬一半,清风拂过。
清淡宽阔的木质香又或者是檀香。
前调初闻凛冽,后调却并不刺鼻,淡淡的,很好闻。
他抬眼,对上了他暗不见底的目光。
困在这张椅子上,被圈在他与椅子之间,何幸无处可退。
早已忘却游戏等候时间已经结束,随机匹配的队友正在公屏扣字怒骂他是伪人。
覆盖在额头上的手掌又滑到他脸庞,轻缓地摩挲。
向下。
到细长的脖子。
何幸突然觉得呼吸发紧,明明对方没有用力,却似乎已经扼住他的脖子。
指腹划过凸起的喉结,坚硬的指甲也随着一同路过。
痒痒的,想咳嗽。
门‘嘭’地一声被推开!
本就乱撞的心跳更加活泼,支配着身体抖了两下。
进来的是吴超。
不等他开口,盛斯遇头也不回,斥道:“怎么不敲门。”
他的手还扣在他后脑上,微微下移,勾着他的脖颈。
吴超怔愣片刻,退出去重新敲了三下:“不好意思盛总,您要的东西都备齐了。”说完,逃命似的走了。
他的声音掩盖了他的心跳声。
盛斯遇也退回出他的安全距离之外。
“你发烧了。”
人退出去了,气味还疯狂往鼻子里钻。
何幸用手背贴了贴额头,假装自己很忙很会感觉温度。
“可能吧,遇见你的时候我在台阶上坐了挺久,然后车里空调又开太热。”
“是我没考虑周全。”
“没关系的。”
“去洗个热水澡。”
何幸足足怔愣了五秒钟,随即抿了抿唇,轻轻的:“嗯……”
令他惊讶的是,这栋房子似乎是透明的,透明是指外墙几乎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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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被窗户取代,就连偌大的浴缸边上也是一扇落地窗。
在这个绝对安全的领域里,隐私也可以不用遮盖。
因为这里不会像出租屋的洗手间那样,窗户隔三差五就被人推开。
躺在温暖的浴缸中,一眼就能看见被寒风和白雪欺凌的松树,风刮得猛烈,像深渊野兽的嚎叫。
他伸出食指,轻点玻璃,留下一个圆圆的泡沫。
就这么一墙之隔,他幸运的在温室里,而不是能冻掉耳朵的风雪中。
浴缸会自动加热,舒服的几乎要睡着,幸好盛斯遇敲门提醒,他才走出来。
穿得是还带着标签的睡衣,刚好合身。
盛斯遇问:“洗干净了吗?”
何幸假装调整睡衣带子完美的结:“嗯……”
盛斯遇走近,连同气息一起压过来。
何幸只觉得心跳骤停,双手被他抬起。
只见盛斯遇放在鼻下轻嗅,又送到他鼻下:“什么味道?”
何幸眨了眨眼:“香。”
盛斯遇微笑:“你看,这不是很好洗掉吗。”
那洗了四五遍都洗不掉的鱼腥味,很好洗掉。
恍然的时间里,一杯冒着热气的红酒送到他手上。
何幸尝了一口,品出各种味道,苹果、鲜橙、肉桂……还有点苦,但可以接受,一口下去又接一口,香醇取代微苦。很好喝。
他放松地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伸直,闭上眼睛深呼吸。
杯底的酒已经微凉,但依然美味。
“我还想再喝一杯。”
盛斯遇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认真地打字,随手一指,示意他自己倒。
现在大概是他想工作的时候。
第二杯喝完,何幸已经做了第43882次心理准备了,却不见他有什么动作。
此刻是该主动履行婚内义务吗?
还是,要等他来?
他喜欢怎样的?
关灯还是开灯?
“我……我还想再喝……”
这一次,盛斯遇偏头看他:“两杯就够了,我在里面加了些能退烧的药,你喝太多会起反作用。”
原来还有药,怪不得有些苦。
真贴心。
他最讨厌吃苦苦的药,哪怕被糖衣或胶囊包着,也觉得难以下咽,回回卡在嗓子眼,要呛得淋湿衣服才勉强能咽下去。
盛斯遇说:“去休息吧,房间在书房对面。”
懂了,潜台词是要自己回房间等他。
何幸躺在柔软的床上,被子盖到下颌,双手抓着被子,嘴里要是含个坚果就活脱脱是个仓鼠。
要脱光了等吗?
别了吧,好像显得他迫不及待想痛一下。
那要侧躺着面向门吗?
这样他一进来,自己是笑还是不笑呢?
背对着门?
那是无声的拒绝,说不定明早就会被他‘退货’。
还是平躺吧。
要不坐起来靠在床头?
何幸终于拿定主意,将枕头立起靠在床头,深呼吸了几次。
他好像听见盛斯遇讲话的声音,说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在打电话?
吴超还没走,从一楼上来,看向何幸刚走进去的房间,神色晦暗捻了捻拳头。
“小超。”盛斯遇面色凝重,带着警告和提醒。
吴超移开视线:“他搬进来了?”
“嗯。”
“他答应了?”
盛斯遇头也没抬:“他不会不答应。”说完摘了耳蜗扔在一边。
对着那扇门,吴超小声嗤了句:“有钱能使鬼推磨!”
--
何幸拥着被子,一会儿又觉得热了,把被子褪到肚子以下,四下打量这个房间。
干净到一尘不染,床头柜空空如也,没有缠在一起解不开的数据线和耳机。
突然听见脚步声。
沉稳有力,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了他心跳的节拍上。
何幸紧紧盯着大门,呼吸越来越紧。
脚步声突然消失,门被打开。
盛斯遇颀长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6. 正版在
盛斯遇已经换了套睡衣,上身是亚麻灰,下身是黑色。
也不知道是不是何幸的错觉,他一开始并没有进来的意思,而是见他坐在床上,才缓步走近。
“怎么不睡觉?”
何幸眨了眨眼:“等你……”
盛斯遇笑了,因为摘了耳蜗,此刻需得盯着他的唇,一边走近一边直直地看。
坐到身边时表情也变成意趣盎然。
隔着一条被子,他的腰碰着何幸支起的膝盖。
“你的嘴唇看起来很干。”
何幸心惊肉跳。他看过某些漫画和小说,一般情况下,对方这样讲下一步就会凑上来接吻,美名其曰替你润润。
他抿了抿唇,懊恼自己喝了红酒之后忘记刷牙。
不过还好不是吃了臭豆腐或者葱蒜。
可盛斯遇说完就起身:“我去给你倒杯水。”
何幸呆呆眨了眨眼:“哦……”
细长的玻璃杯送到他手中,温热舒适,想都没想一口喝下,即刻察觉到淡淡的甜。
应该是放了蜂蜜或者冰糖。
盛斯遇等着接他的杯子,突然见他眉头一紧,继而眼睛泛红。
“怎么了?”
这杯蜂蜜水后劲十足,竟然惊醒了二十几年的所有苦涩,一同席卷而上。
何幸埋头安抚自己,不叫眼泪落下。
调整好情绪后才抬眼去看他:“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盛斯遇一听,颇为无奈地皱眉:“一杯水而已。”
对啊,一杯甜度适宜水而已;
一个能彻底隔绝寒冷的房间而已;
一个柔软舒适的床,和掺在红酒里的退烧药而已。
……
这么多的‘而已’,足够能温暖在黑暗中行走了这么多年的他。
何幸突然觉得自己是卑鄙的。
昨天还说不想用这样的方式还债,今日就已经穿着睡衣洗好澡躺在他的床上了。
清高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
在今晚遇见他之前,还不这么以为。
清高是迎风而上的坚韧意志,是不和世俗同流合污的品格,是咽下苦涩,摒弃流言蜚语砥砺前行。
在今夜才明白。
以上,他都不具备。
抄近路真好。
尤其是对方并不臃肿,也没有肥头大耳的油腻。
他身材高大,肩宽腰窄,哪怕睡衣也能穿出海报模特的高级感。
与旁人讲话时语气居高临下,对他却并不。
毫不避讳在他面前冷眼训斥小超,这时就能让旁人心生畏惧,生怕牵扯到自己。
之前在‘纵爵’总部也是那样,明明身后跟着一群人和凶恶的狗,他对自己却和颜悦色。
作为唯一‘幸运’和‘被善待’的人,就像天降暴雨,只有你一人带了伞,其他人都被迫挤在屋檐下,又或者淋湿在暴雨中。
相信没有谁能不庆幸。
二十几年里,何幸都站在暴雨之中,鲜少成为带伞之人。
今日有人为他撑伞,再坚硬的心脏也会变得柔软。
盛斯遇问:“为什么等我?”
何幸不明所以:“……婚内义务。”
他又笑:“为时过早。”
不知是在形容自己,还是形容他们的关系。
好像,的确为时过早。
他们还没有结婚。
也就是看他将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时,才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不是他的卧室。
没有充电器,也没有眼罩耳塞,或是一本睡前读物。
对面墙上挂着一副油画,镶嵌在带着浮雕的相框内,印象中他曾在图书馆见过这幅画的解析。
这充其量算是一间客房。
何幸为自己稀里糊涂说出心里话而害臊,又后知后觉想起,最大的不堪在踏进这栋别墅之前,就已经展现在他面前了。
盛斯遇走了。
心脏不再躁动,发烧的后劲才踊跃前行,困意瞬间将他笼罩,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被子一会儿在身上,一会儿在地上。
朦胧之中,好像有人帮他盖好被子。
只听轻微‘滴’的一声,他睁开惺忪的双眼,瞧见了盛斯遇。
盛斯遇一手拿着电子温度计,另一手拿着蜂蜜水,本该放到他手里,让他自己喝。
可夜色之中,他握着他的肩膀,取代了他的位置靠在床头,让他靠在他怀里。
举着杯子送到嘴边,一口一口喂给他喝。
何幸觉得咽喉在冒火,吞咽像是受刑。
“我不想喝……”
可盛斯遇的手却没有放下的意思,应该是没戴耳蜗,听不见讲话。
就着他的手又喝了几口,何幸一推,他就放下杯子。
人却没走,轻轻敲他的背。
有些奇怪,他又不是小孩子,不用拍拍。
可对方的胸膛宽阔又健硕,靠上去似乎比柔软的枕头更加舒适。这比躺着还要舒服,就这样也能睡着。
垂眸又见盛斯遇的手,放下杯子后随意搭在他腰间,手腕下垂,落在腿.根。
干净宽阔的落地窗收揽了月亮全部光辉,他手背有明显的青筋,好像能从这边推到那一边。
他不说话,即使在昏暗之中,也能感觉到脸上的温度烧了起来。
何幸打了个嗝,偏头看他。
猛然发觉他眼眸清冷,甚至可以称作事不关己。
仿佛是为了赚薪水而来工作的,整个过程全然不走心。
当头一盆冷水浇下还不够,何幸又吞了下口水,犹如自虐般召唤疼痛,让自己清醒。
担心夜幕黑暗,他读不懂自己的唇语,便比起手语:我舒服多了,现在有些困,麻烦你了,谢谢。
盛斯遇起身,柔软的床垫取代他的胸膛让何幸依靠。
“明天有课吗?”
摇头。
“兼职?”
点头。
“请个假,在家养病。”
点头。
耳垂被他捏住,揉了两下:“安心睡吧,不会有人吵到你。”
关门声很轻,仿佛他已经睡着,又仿佛刚刚看错了。
何幸起身,面对落地窗,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夜晚的雪真美啊。
明早的雪景也是一样美。
因为不需要他站在暴雪和冷风之中挤公交。
--
药溶于酒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何幸睁开眼睛,嗓子肿胀的异养感就消失不见。
给值班经理请假,对方埋怨他为什么不早点说,还告诉他昨天那个老头子投诉了他。
何幸不解:“又不是我把他装鱼的袋子弄破的,我还替他垫了塑料袋的钱呢。”
“人说你把鱼弄脏了,回去不好清洗。”
“收银台那地下本来就脏啊,下雪天一踩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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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泥水,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正确的做法是,你该主动帮顾客把鱼清洗干净,而不是为了几个袋子跟顾客理论。”
值班经理也觉得委屈:“你是兼职学生,当初没培训得那么严格,那老头堵在超市门口喊了半天,害得我也被店长骂了。”
何幸扁扁嘴:“那我的处理结果是什么?”
“投诉成立,扣你五百。”
“……”
挂了电话,何幸又感觉喉咙疼了。
如梦初醒那般,昨夜享受的关怀是因为天公也入睡,让他侥幸以为世界美好,等天公睡醒后,又把人间炼狱还给他。
何幸恹恹地下了楼,昨夜墙壁上让他震撼的画,今天再一看也没那么神奇。
盛斯遇和吴超坐在长桌对面吃早餐,吴超先看见他,不情愿起身点头:“何先生。”
除了电话客服亲切地称他为先生,并让他挂断电话后按两下1给个好评之外,只有面前这两位当面称呼他为先生了。
“叫我何幸就好。”
盛斯遇微笑着拉开身边的座椅:“何幸跟你一般大,你们叫名字就行。”
他面前摆放着一碗清粥,咸而不腻,手边还有一盘通红的樱桃。再看他们两个的则是还带着血丝的牛排。
“生病要吃清淡的。”盛斯遇说,“晚点把你爱吃和忌口的东西告诉厨师。”
何幸诧异:“我要住在这里吗?”
“你不想?”
勺子划过舌尖,何幸点头:“想。”
只是贪恋这个做梦都梦不到的地方,没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小超咀嚼牛排的速度慢了一拍。
吃过饭后又要吃药。
昨夜热红酒的舒适效果没能延续到现在,他在计算,这杯药酒能不能卖五百元。
盛斯遇看出来他的情绪不对,拿起体温计又在他额头上‘biu’了一下。
“已经退烧了。”
何幸抱着剩下的樱桃,心中郁结难以平和。
五百块啊,以前他辛辛苦苦抢临期商品算什么?都是为了把钱省出来交罚款的吗?
又听盛斯遇问:“你大学专业是学什么的?”
“市场营销。”
盛斯遇点头:“刚好我一个朋友的公司需要你这个专业的,要不要去试试?”
何幸今年大四,很快就要毕业了。
之前咨询过几家公司,也去面试过。试用期完全不把他当人看,几乎什么杂活都丢给他。
一度以为这个专业是晦暗的,没想到在此刻柳暗花明。
“好啊!”他点头,又察觉不太对劲,“怎么我刚说出专业,你朋友的公司就缺我这个专业的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何幸明显看见盛斯遇犹豫一瞬。
才微笑:“那公司最近换了新董事,人员也大换血,管理层走的走裁的裁,空出不少岗位,你现在过去,再过十年就是骨干人员了。”
何幸露出洁白的牙齿:“我愿意去试试!”
之前在纵爵总部,被盛斯遇拿走的合同又出现在眼前。
何幸摊开来看,一目十行阅读后发现,这是一份对自己十分有益的协议。
唯有一点,他逐字逐句地看完后,问他:“这份合约没有期限吗?”
盛斯遇反问:“你想加期限?”
何幸缓缓地呼吸,谨慎道:“我只是想要还债和感谢你,我……并不想把自己卖给你。”
7. 正版在
何幸近一步解释:“你不要误会,并不是说你这个人不好。而是我不想把自己变成交易,也不想把感情变成交易。”
窗外又一阵呼啸的风吹过,发出唔唔的声音,盛斯遇耐心地听他说。
“我很崇拜你,之前在孤儿院做兼职,见过你和小朋友们讲话,也见过你用很娴熟的手语逗他们玩。”
盛斯遇抬了抬眉,惊讶于原来早在那个破旧的平房区之前,他们就已经见过了。
何幸回忆:“就连他们把饮料洒在你身上,你也不在意。用小脏手包的饺子喂给你,你也吃下去了。”
他看了他一眼:“我很崇拜你,很佩服你。并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只是……”
“好了,我明白。”盛斯遇微笑,亲手终结了他的局促,“那在加期限之前,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为什么怕我?”
“我……”何幸吞了下口水,实话实说,“只是经常会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好像一场梦。我没和你这样的人说过话,更没想过有天会阴差阳错和你坐在一起,谈论婚前协议。”
他是捐款孤儿院的慈善企业家,他是打零工的小何。
他是酒会的座上客,他在打工时看见他如沐春风的笑。
因为相貌英俊,气质冷冽,所以多看了几眼。
他们之间的差距,大概隔着至少两个雅鲁藏布大峡谷吧。
盛斯遇双腿交叠向后靠,两条手臂也环在胸前,矜贵的气质就这样展现出来。
“听你这样说,我似乎也不太了解你。”
何幸抿了抿唇,刚吃过的樱桃余味还在,浆果红染在他唇上。
“那怎么办?”
“这段时间,我们就好好了解一下,让你知道我也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盛斯遇缓缓道:“也需要呼吸,也要眨眼,补充能量要靠吃饭和睡觉。这些都和你一模一样。”
何幸认真看着他:“还有呢?”
盛斯遇姿势未动,认真想了想:“我也有迷路需要打电话求助的时候,也会因为疏忽在开会时,忘记带一份重要文件。睡觉枕得太高会在第二天落枕,还要装作无事发生,不让别人看出来。”
话音刚落,何幸没忍住,轻笑一声,局促瞬间瓦解。
原来坐在他身边的男人,也是个凡夫俗子,与他的距离并没有那么远。
盛斯遇也笑,他问:“协议时间听你的,你希望多久?”
何幸迅速算了一笔账。
这张纸上写着盛斯遇会负担他的吃穿住行,他推荐给自己的工作地点应该会有免费午餐和水。
也就是说,未来的生活里,不需要花一分钱,就能活下来。
盛斯遇推荐的公司肯定是大公司,实习期薪水也一定比之前去过的小公司多。还可以利用闲暇时间做些兼职,一个月应该可以赚到一万块左右。
周考潍卖酒打零工,去掉吃喝和房租,奶奶的医药费。
如果他不打架的话,一个月能攒下……姑且算5000吧。
这样算下来,不发生意外19个月就能攒够28万。
何幸心里大概有了个前景,看向盛斯遇。
他微笑:“算清楚了?”
心事总能被他戳穿,何幸眨了眨眼,点头。
“多久?”
“一年。”
盛斯遇眉梢一挑,明显诧异:“这是什么算法?”
“人总要有压力,才有动力,”何幸挺起胸膛,解释,“我可以打零工,还有……万一这一年里,我升职或者有个奖金,年终奖之类的……一定可以攒够钱还给你的。”
初生牛犊不怕虎,懵懂的大学生总对这个世界充满信心。
盛斯遇看着他,眸色幽深。
何幸觉得这眼神很熟悉,轻而易举唤醒了昨晚靠在他胸膛时陡然清醒的那一刻。
与他幽深的双眸对视,看他拿起电话。
沉声吩咐:“小超,再打印一份为期12个月的合同,其他不变。”
说完,就将面前的作废合同扔进碎纸机。
一切都那样合他心意,或许那异样眼神只是他的错觉。
他问:“为什么小超这么听你的话?”
盛斯遇摊开手:“或许你听过一句话叫‘一物降一物’吗,可能我的磁场天生就是他的克星。”
说完,又轻笑一声:“从小就认识了,那时他就跟在我身边,除了脾气大一些没什么别的不好,我就把他带在身边教导,现在已经收敛很多了。”
教导……
何幸问:“你几岁了?”
“二十九。”
只比他大六岁,刚刚还说他和小超年纪相同,才大六岁,就用‘教导’这个词……
不过也是,盛斯遇的城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深,再加上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可想而知在几年之前,他的思想就一定领先于大众。
何幸探身去拿樱桃,吃了两颗觉得不过瘾,索性把手里还剩的三颗全都塞进嘴里,咽去甜浆汁,一股脑吐出三个籽。
五百块能买多少这么大个又不苦的甜樱桃啊!
唉……五百块啊……
刚打印出来的合约纸还带着温度,淡淡的墨汁气扑鼻。
什么都没变,唯独增添了一条为期1年的时限。
何幸安心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喜悦油然而生。
他用期盼的目光看向盛斯遇,在对方的疑惑中开口:“之前你说过,如果结婚,就可以先把镯子还给我。”
盛斯遇恍然,看向吴超。
红丝绒锦盒重新出现在眼前,吴超问他:“是你奶奶还是姓周的那小子他奶奶?”
“是周考潍的奶奶,”吴超身上永远带着那股子江湖气息,但盛斯遇刚刚说了,他除了脾气大没什么别的不好,何幸老老实实回答,“但对我很好,所以也算是我半个奶奶。”
吴超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何幸偷偷看向盛斯遇,对方弯了弯唇:“小超和你朋友的恩怨不小,我会帮你压制住。”
何幸笑眼弯弯:“谢谢,奶奶她已经住院了,一大把年纪经不起折腾,谢谢你愿意先把镯子还给她。”
盛斯遇毫不吝啬称赞他:“有你做担保,没有人会担忧。”
他又去拿樱桃,这一次打算把碗都拿过来。
手臂需得越过盛斯遇,擦着他健硕的胸膛,脸也贴过去。
盛斯遇垂眸看他的动作,分明樱桃碗就在他手边,偏偏此刻丢弃细心和绅士,只看他一次一次探身过来拿。
皮肤是冷白色,过来时锁骨更加明显,瘦弱的肩膀勉强撑起衣服。
其实黑发更适合他,不过活泼男孩热爱漂染到也正常。
银白色的发没有得到护理,形成不太完美的弧度,刘海有些长了,趴在额头上挡住眼睛。
盛斯遇刚想拨开,何幸已经拿到樱桃碗退回去,指骨擦过他的胸膛也没察觉。
走了的吴超又回来。
“盛总,凯先生十分钟后到纵爵。”
盛斯遇起身,告诉何幸:“我出去一趟,你如果也要出去,可以坐我的车。”
何幸的眼睛瞪大,被刘海寻到契机刺痛,他将头发整个向后拨,光洁的额头短暂露出,又被遮挡。
“你怎么知道我也要出去?”
盛斯遇垂眸看向手镯:“立了功,可不是要急着邀功吗。”
何幸不好意思地笑笑,起身绕过书桌:“那我去穿衣服。”
他把盒子装进书包里,刚上车就看见座位上也放着一个盒子。
在盛斯遇的示意下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条红色针织围巾。
“病还没好,当心着凉。”
何幸冬天从不戴围巾,总觉得累赘又不好看。
盛斯遇细心地帮他戴上,又在前面打了个松垮的结,垂在胸前。
下了车才发现,比平时暖和的不止一点点。
他回头跟盛斯遇说再见,对方也回以微笑,关上车门。
周考潍就站在医院门口,见了他撇撇嘴:“怎么?还真当上豪门阔太了?”
“你别乱说,”何幸问,“奶奶怎么样?”
“看的中医,就说是心里有一股火。”
何幸宝贝似的拍了拍背包:“我把降火的东西拿来了!”
奶奶果然一见到镯子就眉开眼笑,继而问何幸:“他们怎么肯把这个还给我的呀?”
离开盛斯遇,脑子就变得活跃起来,几乎完全不用思考就脱口而出:“我去求了吴超的哥哥,对方比我年纪大,更加通情达理。听说您生病了,就同意先把镯子还回来,等我们赚到钱,一点一点还给他就好。”
周考潍在旁边削苹果,切了一半,剜去苹果核,一半给了奶奶,另一半给了何幸。
他咬着核上的果肉说:“还不是有利可图!”
何幸皱眉示意他不要在奶奶面前乱说,故意上前一步踩在他脚上,用力碾了两下。
“来,奶奶,快戴上。”
周考潍疼得脸都变色了,核也不啃了就往出跑。
奶奶看着失而复得的手镯,欣慰地笑了,跟他讲:“这个是我妈妈给我的陪嫁,当初小潍的爷爷好赌,把什么都输光了,就剩下这一个镯子了。”
戴了没一会儿就收回去:“医院里人来人往的,别碰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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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何幸说:“那我帮您收着,待会儿给您放家里去。”
奶奶点头:“放在柜里,钥匙在小潍那。”
周考潍出去半天也没回来,何幸去找,发现他抱着脚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
“怎么了?”何幸看着他,“给你脚趾头踩折了?”
他一放手,只见鲜血浸透袜子。
何幸一拍大腿:“呀!忘了你有甲沟炎!”
周考潍疼得汗都流下来:“我又没说你给人当媳妇去了,你踩我干嘛?”
“我这不是怕你口无遮拦,说出来让奶奶内疚担心吗。”
话毕,又推搡了他一下:“什么当媳妇,人家绅士又风度,对我友好着呢!”
“没那个你?”
“……没有。”
“切,”周考潍嗤了一声,“要么就是不行,要么就是憋了个大的!”
“去你的!”
他去买了一瓶碘伏,周考潍直接把脚放在他腿上,何幸推开:“你几天没洗脚了?”
周考潍坦然:“这回更不用洗了。”
上药的时候,何幸说:“其实我今天还有兼职呢。”
“那你怎么不去?”
“盛斯遇给我介绍了个新工作,我打算辞掉超市的兼职,然后配合着新工作的休息时间再找兼职。”
“哦。”
“你没听懂吗?”
周考潍不解:“什么?”
何幸近一步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依然觉得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对现在的生活还挺满意的。”
周考潍拧眉:“你不就在他家睡了一个晚上吗?”
何幸点头,用棉签轻轻往他伤口上涂抹:“就一个晚上。”
就一晚,盛斯遇让他全身心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关怀。
不是那种让人心生害怕,刻意营造出安全感的关怀。
而是舒适的关怀。
舒适到他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人家要把他赶出家门。
没遇见盛斯遇之前,偶尔能在奶奶身上体会到这种关怀,所以他愿意亲近奶奶,不想看她失魂落魄,一大把年纪患了心病。
就像独自行走在沙漠许久,全身毛孔都在叫嚣着口渴。
有人递过来一杯水,哪怕是毒药,死之前也会选择一饮而尽。
这是他十分缺少,并且渴望的关怀。
谁能给予他,他就做谁的信徒,夜夜歌颂他的善举,祈祷他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周考潍说:“这几天我打听到了盛斯遇的一些事,你想不想听。”
何幸抬眼:“想!”
周考潍组织了下语言,从盛斯遇的父亲说起。
“听说他爸以前是混黑的,跟的人叫秦泰。”
“秦泰是谁?”
“不重要,你听我说!”周考潍不耐烦皱眉,继续说,“后来被派到了对家做卧底,然后被发现了,惨死街头!”
何幸倒吸一口冷气:“你你这是听谁说的?”
“就一起卖酒的朋友啊。”
吴超出门讲究排场,尤其是想要通过势力得到什么时,身边带的人不比多年前香港电影里的古惑仔少。
奈何上头有盛斯遇压着,一再告诉他要斯文,要保持形象。
需要人撑起排场的时候,他就随便挑几个听话外形又凶神恶煞的跟在身后,哪怕不讲话,气势也能压倒对方。
那些人回来就跟见过大世面一样,酒桌上就着花生米,添油加醋说了一大堆。
提到盛斯遇的八卦时,总是下意识降低声音,周考潍恰好坐在身边,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晃了晃脚趾,晃醒错愕的何幸。
“他爸不是什么好人,他更不是!”
安静一瞬。
何幸说:“我爸也不是好人。”
“你爸胆小如鼠,就窝里横,你这不也跟他一样吗!”
何幸一把推开他的脚。
周考潍脚跟着地,猝不及防震到了脚趾,又是一阵无声的嘶吼,缓过来后脸颊爬上一层薄汗,还不忘嘲笑:“你看,要是盛斯遇这么说你,你肯定不敢扔他。”
“还有没有?”何幸又问。
周考潍‘嘶’了口气,故意吊他胃口:“真想听?”
“嗯嗯。”他点头,眼中泛光,举起拳头装模作样给他捶肩膀。
周考潍得意地抬了抬眉,又告诉他一个重大消息:“我还听说,那些恩怨延续到了盛斯遇身上。”
“怎么会呢,他不是好好地活着吗!”何幸皱眉,“还那么有钱有势力!”
“有钱怎么了?!” 周考潍撇嘴,点了点耳朵,“你忘记他是个聋子了吗?”
8. 正版在
何幸在聋哑学校做过兼职,那些孩子大多说话不伶俐。
先天听不见声音,后天能够进行发声,含糊地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已经很优秀了。
可盛斯遇说话却流利,平翘舌分得清,语句也通顺。
不戴耳蜗时,甚至能忘记他是个聋人。
这一点就能看出,盛斯遇是后天耳聋。
一开始还猜测大概是他小时候也有个并不幸运的童年,却没想到,情况竟然比猜测的更加恐怖。
“你难道想说,他的耳朵是被人打坏的?”
“不然呢?”周考潍问他,“他爸惨死街头,这种可不是小恩小怨,电影里不都这样演吗,有几个放过妻儿老小的。难道还能是掏耳朵掏深了?”
“被谁打的?”
“你要不要问是怎么打的,打了几下啊?”周考潍正在小心翼翼穿袜子,嘟囔着,“谁知道啊。总之你嫁过去了,可得放聪明点,发现不对劲赶紧给我打电话,我登上摩托车就去救你!”
说完,又抬头:“对了,再过几天孙天其生日,你来不来?”
孙天其是周考潍以前在台球厅认识的朋友,何幸只见过一次,并不熟,摇头:“我不去。”
周考潍咂咂嘴:“我生日给我包了酒吧的就是他,还搞了个西部牛仔派对,记得吧?大家都穿牛仔,你抱着个胡迪就过去了。”
何幸笑着点头:“那这次你要请客?”
“是啊。”
他连忙提醒:“别忘了,我们俩现在负债累累,别以为手镯拿回来就无事大吉,吴超那种人,完全敢再抢回去。”
周考潍叹了口气:“那也得把这个情还给人家啊,你帮我想个主意,省钱又大方的。”
“烧烤?”
“多普遍。”
“大排档?”
“不如西部牛仔主题。”
“你要是想要对标西部牛仔,至少得花五位数!”何幸劝他,“干脆算了吧,人家一看就是有钱人,不差你这一回,以后有钱了再说。”
周考潍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儿:“不用你了,爷自己想!”
何幸还了回去:“等奶奶出院了,你就去卖酒!”
“用你说,我这几天就卖出十几单了!”他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这边有家特别好吃的麻辣烫,走啊我请你。”
老式麻辣烫,铺着一层厚厚的麻酱和花生碎。
苍蝇小馆里没有空调,但胜在人多,吃的何幸满头大汗。
他把围巾丢在一边,吸了吸鼻子,又倒进去一些醋搅拌均匀。
饱腹后推开沉重的保温大门,再次被冷风侵袭,何幸连忙合拢衣服,把围巾在颈间缠绕了两圈,回忆着盛斯遇的手法打了个结。
来超市把兼职给辞了。
经理上下打量他一眼:“没提前通知,这个月没有工资。”
尽管心里一阵钝痛,依然强忍着勾起唇角:“谁稀罕。”
经理没料到每个月抢临期食品的兼职生竟然会这样说,没忍住笑出了声:“怎么的,把气撒在我身上了?我告诉你,扣你五百那都是我体谅你,你用过的扫码机都带着鱼腥味,没让你赔就不错了!”
何幸面不改色:“你长得真丑。”
经理脸上一沉。
“不光丑,你还胖,看看你那肥粗扁胖的身材还穿西装。穿也穿个合身的,往下一坐肚子都撑出褶儿来了。你还有口臭,每天早上记得仔细刷刷牙,当心客户得了肺部感染投诉你。”
“何幸!”经理一拍桌子,挺着啤酒肚站起来,“你给我滚出去!”
“求我我也不留下。”说完,把工作牌扔到地上,转身离开。
经过货架随便抽了一个盒子,结账时发现拿的是一盒护手霜,超市卡还剩十几块,花光之后再也不来。
出了门笑脸就僵住。
狐假虎威。
他自嘲着在心里想。
不过片刻又愉悦起来,如果这一年可以一直这样狐假虎威下去,算不算是上帝对自己这二十三年来的补偿?
先把气运通通收回,再一下子还回来,方法是派来了盛斯遇,让自己有了底气。
刚想到盛斯遇,他的电话就打过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耳畔略过,盛斯遇问:“邀功结束了吗?”
他抿住笑意回答:“刚结束。”
“还难受吗?”
“好的很!”
“喜不喜欢车?”
哪有男人不喜欢车呢。
“喜欢。”
“那你先取证件,然后把位置发给我,小超会去接你。”
周考潍更喜欢摩托车,闲暇时会约着几个朋友找没人的隧道飙车,何幸跟着去过两次,在他后座上体会到了风驰电掣。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真正的赛车场,与电视中不同,没有那些相同款式红白或绿白相间,看着像被压扁了的赛车。
停在赛道上的全都是私家车。
那些车有的能叫出名字,有的完全没见过。
他系上安全带,颇为惊讶地问坐在驾驶位的盛斯遇:“你竟然喜欢赛车?”
“很意外吗?”
早上的西装被他换下,现在穿着灰色休闲服装,烟色V字领衣衫,挺胸时能看见锁骨的痕迹,气质也比平日更加亲和。
何幸点点头。
盛斯遇微笑:“不要光凭外表看人,我还有很多是你不知道的。”
这句话无端勾起周考潍今天告诉他的秘密,何幸看向他的耳蜗,心里某个位置突然软了一下。
“比如呢?”他问。
盛斯遇思忖了一阵:“比如今天的比赛要是能赢,我就把你即将要实习的公司董事介绍给你认识。”
第一次知道原来四个轮胎的车也能有这么洪亮的引擎声,好在他早就在周考潍的后座上练就出一身本领。
摩托车都不怕怎么会害怕私家车。
在与旁边车持平时,降下车窗做吐舌头鬼脸。
这个动作引得盛斯遇发笑,一脚油门超越临车飞驰而去。
车窗阖上,将呼啸的寒风隔绝在外,何幸将碎发向后缕,兴奋地抓着安全带:“我们是第一名!”
盛斯遇望向后视镜,眯了眯眼:“后车追得很紧。”
“那你加油!”
“怎么加?”
何幸愣了片刻,再次打开车窗,几乎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盛斯遇微讶,一手去抓他:“当心点。”
何幸的声音早就从窗外飘出去:“你们是追不上我们的,要是追上了,我就去裸奔!!!”
盛斯遇无奈地笑,终于把他喊回来,关上车窗,几秒过后,第一个抵达重点线。
尖锐的刹车声响彻,后车与他们也就隔了零点几秒。
“你就是这样给我加油的?”
沉浸在喜悦和刺激中的何幸拍手:“你不会让我裸奔的!因为我是你带来的,如果去裸奔就是丢你的脸。”
盛斯遇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自己也被笑容感染。
车窗被人敲响。
“说好的冠军请客,还舍不得下来啊?”
“嗯?”何幸眼睛瞪得溜圆,“你们认识?”
“这位就是我想要介绍给你认识的公司董事,向天野。”
何幸一捂嘴:完了!
他都干了什么啊!
下了车硬着头皮对人家笑,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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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点头叫了声:“向总您好,我叫何幸,叫我小何就可以。”
好在向天野没有取笑他的所作所为,成熟的人哪怕站在放纵的地方,讲话时也是和和气气。
沉稳埋在骨子里,溶于血液之中。
饭桌上也不会劝谁的酒,更不会咬着一支烟,光着膀子喊话。
何幸专注地吃,烤全羊被切成大小合适的一片,脆而不腻。
松茸海参炖鸡,汤底鲜美,回味无穷。
烤牛柳配芝士,黑松露墨鱼汁豆腐,松软椰蓉千层包……
刚夹了一个,自动旋转桌就已经转走,他的眼睛一直跟随着椰蓉包,眼看着一个接一个消失,餐盘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和一些散落的椰蓉渣。
何幸眼巴巴地看,想将最后一个收入盘中,没想到就快转回来的时候,被人一筷子夹走。
他失落地垂下眼,正想去夹别的,赫然听见盛斯遇叫来了服务生,指着空盘沉声说:“再上一盘。”
第二盘更加酥脆可口,吃饱喝足后,他心满意足,静静地听他们谈话。
听着听着,注意力就都放在了盛斯遇身上。
外套褪去,烟色里衣整齐束进腰间,显得身材比例极好。
他的手撂在高脚杯旁,一边听人说话食指一边无意识地敲,不知是头顶哪一个灯光投在杯子上,映出一个椭圆形亮斑,落在他虎口之上,似是明珠镶嵌在此。
离得近能看见他因为多喝几杯而变得微红的面颊,线条明朗是他的侧脸。
他突然转头,捕捉到了他的视线。
手臂搭上他的扶手,以一种颇为暧昧的姿势,凑近抵着他的头低声问:“吃饱了吗?”
呼吸间尽是他身上的味道,还有香醇的红酒气息。
何幸点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可盛斯遇却直接起身告辞,客套几句后又吩咐服务生,指着仅剩的两个椰蓉包:“再做一份打包。”
拎着精美的盒子走出饭店,何幸深呼吸了一口气,吹出一串白雾溶于冷空气中。
司机已经等候许久,礼貌地跟他们问好:“盛先生、何先生。”
刚刚坐稳,盛斯遇就问:“今天不开心?”
何幸摇头:“没有。”
“赛车场时还那么兴奋,怎么到了饭店就一声不吭?”
何幸脸一红:“其实是觉得有点……尴尬,下次如果你有其他朋友在,可以提前告诉我,我好收拾一下自己。”
盛斯遇偏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几下后说:“你的穿着没有问题。”
“可是大家的衣服都不是这样的,都很成熟。”
他垂眸,盯着自己裤子上的卡通人懊恼,先是在赛车场大喊大叫,又穿着不伦不类的地摊货,太丢人了。
“衬得你衣服更加显眼,一出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你身上停留。”盛斯遇缓缓道。
可这并不能安慰到何幸,他皱眉:“我还背着书包……幼稚死了。”
“你都不知道这里的人有多羡慕还在学校的你,职场可比校园生活残酷万倍。你的现在,是大家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何幸听后,认真地问:“包括你吗?你也羡慕我?”
盛斯遇看着他:“我羡慕我自己——”
何幸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即了解他话中之意。
垂眸用力地扣裤子上的卡通人:“你就别用善意的谎言安慰我了,你都不羡慕我,更何况别人。”
话音刚落,手被他温热的手掌覆盖住,似是想阻拦他把卡通人扣下来,轻轻抓了一下又放开。
这一瞬间,何幸屏住呼吸。
盛斯遇舒缓的语气传进耳畔:“因为你是我的人。”
9. 正版在
何幸顿觉心跳直线上涨。
对话就该是你来我往,明明最擅长接话,很少把天聊死。可现在心脏已经跳到嗓子眼,只要张口就会跳出来!
抿了抿唇,只能以沉默结束这段话。
幸好车已经开始行驶,窗边景物从眼前匀速经过,过了一会儿,他指着窗外那个最大的商场说:“我以前在那里卖过柠檬茶。”
“一百片黄柠檬,一百片绿柠檬,两大桶冰块和糖浆,还有茶汤放在一起用力摇……再准备好看的袋子,然后就可以卖了。”
说完又觉得将自己推向了局促的最新高度。
还不了解盛斯遇,不知道刚才那句话是对他的暗示,还是什么意思……
现在提到柠檬茶,他会不会以为是在转移话题,是不履行婚内义务的意思?
何幸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可下一秒,就听他问:“每天能卖多少?”
不曾预料。
何幸看向他的眼,试探着回答:“要是城管不赶人的话,全都能卖掉,大概一百多杯。”
“这么厉害,”他毫不吝啬赞赏:“那你的柠檬茶一定很好喝。”
车停下,何幸抬眼一看,惊诧从嘴巴和眼睛一同涌出。
这才明白他之前说,要自己取证件的用途,原来是要登记结婚。
钢印之下,红底照片。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已经是彼此今生的牵绊。
感觉也不同了,何幸懊恼地想,如果结婚之后,他再去超市辞职,一定能发挥得更好。
盛斯遇看出他的神色不太好,沉声问:“后悔了?”
“没,没有!”他慌张抬头,本来不打算将辞职这件事说出来,免得给他留下狐假虎威的不好印象。
但被误会时大脑宕机短路,将一切全盘托出。
说完又开始后悔,怎么一遇到他智商就降到负数了呢?
盛斯遇听后筹思一番,认真告诉他:“欧菲超市,我刚好有个朋友在总部做经理,晚点联系他帮你要回工资。”
何幸眼珠顿时亮了,仿佛被雨水洗涤过的星星:“真的?”
“真的。”他点头,“兼职不急着找,等过几天你进了公司再根据时间安排。”
“我也是这么想的!”
失而复得的滋味不亚于餐桌上美味的椰蓉包,何幸问:“你怎么好像在世界各地都有朋友,这些人都是怎么认识的?”
“做生意自然要放宽人脉,只是凑巧。”
他十分低调,明明人脉宽阔,各行各业都有主动巴结他的人,却只用用‘凑巧’二字涵盖一切。
何幸又问:“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生意的?”
“十几岁吧,不太记得了。”
何幸诧异:“这么厉害吗……”
盛斯遇微笑:“形势所迫,不踏出一步就会饿死,换作是谁都会和我一样。也是幸运赶上了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好时候。”
十几年的路走过来,又用‘幸运’二字涵盖。
何幸愣了神,视线垂落,慢慢失焦。
盛斯遇不紧不慢道:“想不想知道,我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
何幸顺着问:“怎么来的?”
他平静地开口:“我爸爸的尸体换来的。”
气氛突然就转变,复苏的内心顷刻间凋零,空气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何幸僵坐在一处,动了动唇:“对不起……”
可他却还保持淡淡的笑颜,反倒安慰起他来:“是我先问你,你不用道歉。”
随即又问:“还想知道关于我的什么?”
他连连摇头:“没有。”
再次被抓包,心中只剩下羞愧,他不该拐弯抹角,从小问题开始到他为什么戴上耳蜗。
还没过渡到真正想问的,就被震撼到说不出话。
这个话题很不礼貌,应该是得罪他了。
何幸想了想,把书包拿起来放在腿上,将书本和笔拨到一边,翻出新买的护手霜。
拆开硬塑料包装,拧开盖子,撕去保护锡纸,涂了一些在手上。
手背对手背,转着圈抹匀,问他:“你喜不喜欢栀子味?”
盛斯遇对气味并不敏感,无论栀子还是雏菊统称为花香,分辨不出来。
但他依然点头:“喜欢。”
何幸凑过去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他手背上挤了黄豆一样大小的护手霜,并用三根手指帮他抹匀溶于皮肤。
他的手背青筋明显,手指纤长粗细匀称,如果是手控定然会移不开眼。
另一只手也如法炮制,抹匀后又用掌心覆盖,动作缓慢似摩擦力增强一样。
才要离开反被他扣住手背放在鼻下轻嗅。
空气中的芬芳不够闻,刚给他涂完不去闻,反而来闻自己的。
唇偶尔还会碰到手背,炙热的呼吸打在上面。
何幸觉得今天的饭菜里应该撒了跳跳糖,又或者是汤里藏了弹簧,不然他的心怎么会隔三差五跳一跳,猛烈地跳。
又想跑了,被看穿心思也就罢了,要是再被数清心跳,那就不要活了!
可下一刻盛斯遇就放下手,却没松开,握着一同扣在自己腿上。
不讲话,也不微笑,仿佛做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情。
何幸的病没有康复,反而变本加厉,热度是一瞬间上涨的,等下了车面颊已经通红。
盛斯遇帮他系围巾的时候就发现了,先用手掌贴他的脸,又去贴额头,随后皱眉:“那镯子不该今天给你的,一切都该等你病好再说。”
然后牵着他的手回到家中,找了好几种药放到他面前。
水蒸气覆盖了残存的杯壁,徒手拿起又被烫到,玻璃落在地上应声而碎。
保姆拿来地毯吸水机,盛斯遇看向他的脚:“烫到了?”
“没有,”何幸摇头,“我躲得快。”
残渣现场处理干净,盛斯遇坐在他身边,无奈摇摇头:“也不知道你到底在紧张个什么。”
当然是那个今晚才会合理到来的婚内义务。
或许也不是,毕竟无论是谁站在盛斯遇身边,都会局促不安。
所以当周考潍的电话打来时,他如释重负地晃了晃手机,回到房间。
周考潍的声音听上去低郁,也只说一些无聊的废话。
何幸问他:“你怎么了?”
话毕又联想到什么,心都提在一起:“是奶奶出事了吗?”
“不是。”周考潍叹了口气,“你说那些人是不是一直瞧不起我?”
何幸问:“发生什么了?”
奶奶睡着以后,周考潍打开手机,微信群消息超过99,轻轻一点跳转到未读消息第一条,大概看了一遍,周考潍回复:【你们在哪个酒吧,我也去。】
热火朝天的群里突然安静下来。
周考潍:【?】
周考潍:【怎么不说话?】
终于有人回复他:【我们这次去的是临城纵爵旗下新开酒吧。】
下一秒,地址就发了过来,一串英文字母。
周考潍向上翻,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他们昨天就已经商量好了。
去的偏偏还是盛斯遇开在临城的酒吧。
纵爵纵爵……全世界都是纵爵,无论在哪里都逃不开听见这个名字。
【这次单是AA的,就没叫你。】
周考潍把手机扔到一边,叮叮当当的提示音,是对方的消遣,是自己的魔咒。
他想退群又觉得过于刻意,索性将群免打扰,不去看那台上台下,香槟喷洒的抓拍。
豪车美女,美味佳肴通通不看。
奶奶睡得正熟,地上放着一盏昏暗的灯,照不亮他的人生。
纵爵像是一颗压在心口的石头,越来越沉。
再也睡不着了,索性掀开被子,从坚硬的陪护床上起来,跑到外面摸出一颗烟咬在嘴里给何幸打电话。
“他们是故意这么说的。”
何幸安慰他:“你是不是太敏感了,或许他们是为了你着想,机票那么贵,告诉你岂不是更残忍?到时候你怎么说,去还是不去呢?这样的处理方式挺好,你想多了。”
“他们就是排挤我!瞧不起我是个卖酒的!”
“就算是这样又能怎么办呢?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人家一出生就是豪车别墅。你别跟人家比了,好好赚钱以后你也能自费去临城。甚至可以去瑞士,去法国,世界那么大,时间还有很多呢。”
三声敲门声,盛斯遇一手拿着红酒,另一手倒挂两只水晶高脚杯:“看个电影?”
何幸眨了眨眼:“我马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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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你了?”周考潍在电话里问,“打电话都不让打?”
“不是,”目送着盛斯遇的身影离开,何幸小声说,“没说不让。”
“那你说什么马上过去?”
“他叫我看电影,我说我马上过去。”
安静一瞬。
周考潍叹气:“他家……他家里应该有私人影院吧。”
何幸皱眉:“你也会有,只是机遇没到!再说了,他们不也是AA吗,谁也没大手笔请客呀。”
“也是。”
“不去就不去呗,就算找你去你也去不了啊,奶奶要看护,还要上班,你比他们忙多了。”
“算了,你去吧,”周考潍问,“后天奶奶出院你来不来?”
“来!”何幸说。
桌上摆放着一切两半的西瓜,细长的勺子插在上面,还有红酒和番茄汽水。
偌大的幕布挂在墙上,墙体两侧挂着氛围灯,何幸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转头看盛斯遇。
对方早已选好了电影,等他坐下来才按下开始。
沙发上不好吃东西,何幸刚坐在地上,他就递过来一个软垫,说:“明天我叫人换一张高点的桌子。”
勺子在西瓜最中心上面转了一圈,挖出一个又大又圆又水灵的,放在盘中拿给他。
盛斯遇却摇头,俯身拿起红酒轻晃:“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
电影已经开始,上来就是紧张刺激的雨夜追逐,有人在前面奔跑,汗水和雨水融合到一起,身后是一个面色阴郁,手拿长刀的怪人。
音响效果极好,雨声真实到仿佛身临其境,何幸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也没有推辞,眼睛注视着幕布,嘴里咬着清甜可口的冰镇西瓜。
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是一部国外限制级恐怖电影,画面过于血腥,重点镜头也没有转移,而是实打实地呈现在镜头面前。
那个逃跑的人并没有成功,而是被怪物从另一个方向堵截。
雨水将血液冲散,四处漂流,哀嚎声响彻。
手里的西瓜突然就不甜了,转而去拿杯子,发现除了红酒就是番茄汁。
他心中一紧,索性把手放下,抱着肩膀继续看。
他敢看这类电影,从前和周考潍也一起搜索过什么是暗.网,去论坛看各种真实未解悬案事件的记录片和文字。
但敢看并不代表热爱,只是偶发性追寻刺激。
眼前这些红彤彤的美食,仿佛对应了幕布上的血迹,喝下去心里总觉得恶心,而不是享受。
长达两小时三十分钟的电影里,包含了恐.怖怪.物、杀.戮、暴.力等因素,反转加惊吓一环扣一环,是个难得剧情和逻辑并存的电影,看的心中震撼。
尤其是最后电影上出现一排微小的英文字母,他身体前倾,眯着眼睛专注地看。
【本故事改编于1957年真实事件,凶手尚未逮捕仍逍遥法外。】
就在内心翻译出来的同一时刻,画面陡然转换,伴随恐怖音效‘咚’的一声!
最后那个本已经逃出生天的人还是被凶手抓住,画面特写了他的死状。
一只眼球空洞,另一只血红的眼看着镜头。
何幸被这突然的转换画面吓得尖叫一声,险些将茶几踢翻。
半圆形状的西瓜犹如不倒翁一般晃了晃,溅出西瓜汁滴在虎口上,吓得立马甩手,犹如被电到。
下意识朝身边人靠去,抱住他的腿,脸贴在他的膝盖上。
温暖的手掌护在他身后,轻轻地拍。
惊吓过后是无奈地笑,何幸拍了拍胸脯:“我还以为演完了,没想到导演更会揣摩人心,连我翻译的时间都算进去了。”
说完就抬眼去看盛斯遇,却赫然看见他在笑。
这个笑容并不像从前那样关怀和善,反倒更像电影里怪物屠杀时的惊悚微笑。
是得意的,是早已预料的。
一切铺垫仿佛只为看见他心惊肉跳。
是温柔的陷阱。
这瞬间,何幸眼中盛斯遇的脸与那怪物重叠,片尾曲淅沥沥的雨声毫不留情将他们扯进投影仪中。
被潮湿诡异的空气笼罩,呼吸间都是树林的黏腻,如果再不逃命,就要被杀掉!
何幸头皮发麻、浑身颤栗,迅速逃离他身边!
10. 正版在
周考潍又打架了,从看守所出来,何幸埋怨他:“你是服务人员,不要总是跟客人吵架。”
“我卖酒的也要服务客人喝酒?”周考潍点了一支烟咬在嘴里,“他让我喂他,我就喂咯。”
只不过是捏着那人的下巴,拿起酒瓶就往他嘴里灌,力气大的把人捏到脱臼。随后在包厢里和人撕打起来,对方重伤,他轻伤。
“你说他该不该打?”
“该。”何幸点头,“和欧菲那个经理一样该打!”
这样一说,周考潍就开心了,一把搂住他夹在腋下,大摇大摆地走:“爷今儿心情好,走,上超市帮你教训他一下。”
何幸好不容易钻出来,理了理头发:“不用了。”
“怕什么?反正也不干了。”
“盛斯遇说认识欧菲总部的经理,到时候帮我要回工资,你教训完了我就理亏不好要了。”
安静一瞬,周考潍将脚下的易拉罐踢到远处。
“这几天我都在后悔,应该在从纵爵离开那天就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去找盛斯遇。”
何幸抿了抿唇:“那奶奶怎么办?”
“买个假镯子呗。”
“你傻吧!”他推了他一下,“那镯子跟了奶奶一辈子了,真的假的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吗!”
“可那也不能把你推进火坑。”
何幸垂眸:“或许,也没想象的那么严重。”
“他对你很好?”
“嗯。”何幸点头。
可以称得上是关怀备至。
想象一下,平日里自己需要点头哈腰面对的人,在他面前却行如蝼蚁。排着队给他敬酒,哪怕得到个微笑也觉得不虚此行。
还有吴超那样的人,发怒时好像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差点将他们禁锢在房间打死。
看见盛斯遇瞬间变成惟命是从的跟班,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一个纵横商场,本该酒池肉林贪婪放纵的商人,偏偏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挺拔身材和英俊面庞。
他谦逊有礼,待人和善,细心又有耐心。
何幸没见过这样的人,就像没见过神仙下凡。
“越是好就越危险,”周考潍说,“当心他骗你!”
“骗我什么?”
周考潍急道:“骗色啊!”
何幸脸色微红:“我们都结婚了……”
周考潍一时哽住,又叹气:“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就这么几天?”
“没有。”何幸后退半步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周考潍的心接连被重力击打,很难得露出无助的一面。
“何幸,你会永远记得我们一起玩的日子吗?”
“当然记得!”何幸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只和他签了一年合同,还清欠债肯定就分道扬镳了。”
周考潍脸上的笑意浓了些,很快又降下来:“孙天其他们明天回来,大后天是他的生日。之前我已经跟他说了我会安排,不然他们就都留在临城,不会回来了。”
何幸问:“因为你才回来的?”
“嗯。”周考潍点头,“真不知道怎么才能花最少的钱,找一个最大的场地,还要堪比当初的牛仔派对。”
他的落寞被何幸看在眼里,突然想到了什么,犹豫着开口:“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
何幸说:“盛斯遇的房子蛮大的,我可以跟他商量一下,如果不过夜的话,在他上班时搞个生日宴看看行不行。”
周考潍皱眉:“可是人很多,起码有二十个,他真能同意吗?”
只要将时间控制好,完全可以在盛斯遇不在家的时间里打扫干净,不给他添麻烦。
但问题在于,真的会有人大度到将自己居住的房子借给别人开派对吗?
何幸觉得机会很渺茫,但又不忍心看周考潍难堪。
沉默将二人笼罩,他的心沉下来,知道自己的举动并不完全是为了帮周考潍渡过难关。
更想给自己找个合适的理由,来解决一下,那晚瞥见的恐怖笑容。
“我就去问问,他同意就好,不同意我也没办法了。”
信息提示音响起,银行卡来了到账信息,超市那边打过来的。
原封不动归还了他本月改得的工资,之前投诉成立的五百元也没扣掉。
那晚看完电影后,何幸一直没主动讲话。
早上吃饭时,厨师会按照自己的口味准备饭菜。
听着小超跟盛斯遇报告纵爵在各地娱乐场所的营收情况,听盛斯遇用娴熟的英语讲电话,听上去是事业开花。
他快速填饱肚子,说一句:“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而后就回到楼上,将自己关进房间。
今日奶奶出院,他们一起吃了饭后,何幸带着难以启齿的请求回到家中。
进门就用掌心捂热鼻尖,听见电钻声音传出,原来是厨房的空调坏了。工人们穿着印刷公司名称和电话号的服装进进出出。
两个人抱着刚拆下来的空调一边说话一边朝玄关处走,何幸埋头换鞋,刚锋利的铁片正朝自己而来,一抬头已经近在眼前。
他心里一慌,眼前突然多了一只手,挡住他的脸:“当心。”
两个工人抬着空调两端,弯了弯腰:“不好意思老板。”
“没事吧?”盛斯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何幸抬眼,对上他关切的目光时,心里的紧张骤然放下:“没事。”
他觉得自己患了ptsd,症状是不敢看他的眼睛,反应是会自卑、自责。
盛斯遇挥挥手让他们先走,顺势搂住何幸的腰:“进去吧。”
晚饭时间。
何幸下楼就见盛斯遇站在落地窗前,为散尾葵的叶子擦拭灰尘。
他没戴耳蜗,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何幸正要往回走,却听他开口:“临时换了空调,晚半小时再吃饭。你饿了少吃些饼干,今天的晚餐比较丰盛。”
惊悚在于他并未回头。
何幸清了清嗓子:“你……你怎么知道我下楼了?”
颀长的背影未动,盛斯遇手中拿着干净的巾帕,捧起一片叶子仔细擦拭。
何幸半信半疑走过去才发现落地窗反光,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楼梯。
盛斯遇转头,盯着他的唇:“没找到饼干?”
“我……”想要得到答案又心里别扭不好开口的滋味真难过,他探过身子,耳朵擦着他的臂膀,从花盆后面拿起喷壶,认真地字正腔圆道:“我帮你喷水吧。”
盛斯遇微笑着指了下绿叶。
洁净似假花,最后一片叶子,他已经擦完了。
“……哦。”
何幸拿起饼干,咬得咯吱咯吱响,偷偷去看盛斯遇,他就坐在离自己不远的位置,手中拿着一本杂志,姿势悠闲地靠在沙发上。
不一会儿,他起身离开,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碗牛奶,放在自己面前时,嘱咐了一句:“烫,不要用手碰。”
何幸拿起他贴心准备好的勺子,舀了半勺放在嘴边吹,浓郁的香甜味赶走空气,当他把第三片饼干泡进牛奶里时,饭菜依次端了上来。
平日里的餐食在他看来已经是丰盛至极,今天看见满满一桌佳肴时,才明白自己以为的‘丰盛’和盛斯遇口中‘比较丰盛’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餐桌上只有他们两个,每样菜吃一口恐怕就饱了,剩下的呢?
是暴殄天物。
盛斯遇打趣道:“小超他们有事情没忙完,刚好我们先吃,不然等他们来了你恐怕要吃不饱。”
口感丰富,味道鲜美,他故意吃得很慢,饱腹后也没逃着离席,而是给自己盛了碗干贝杂菇汤,一点点慢慢地往下顺。
一直在余光中的盛斯遇放下筷子。
他也吃完了,却没离开。
一道炙热的视线打在身上,何幸更加紧张,藏在拖鞋里的脚趾蜷缩在一起,没一会儿就抽筋了。
皱眉装作不经意地抬头,对上了他直挺挺的视线,手一抖,放下勺子。
盛斯遇不说话,只看着他。
何幸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尽管前半部分脚掌按在地上,脚跟高高抬起也没能缓解抽筋的痛。
终于忍不住了,哎呦一声弯腰用手帮忙,紧紧攥住脚趾向上掰。
很快视线中多了个后脑勺,盛斯遇蹲在他脚下,取代了他的双手,用指骨轻轻敲打他的脚心,另一手活动他的脚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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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也不冷,怎么会抽筋?”
他没戴耳蜗,问完话就抬眼看他的唇。
眼神关怀,像是两泉带着漩涡的凉潭,而他则是热锅上的蚂蚁,急需降温。
还像怪物吗?是雨夜屠夫吗?
当然不是。
他是风度翩翩的盛斯遇。
于风雪之中向他伸出援助之手的男人。
开门声突然响起,一行人嬉笑着冲进来,手里还拿着精美包装的礼盒,看见眼前这一幕时,纷纷愣住。
何幸也慌忙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脚,小声说:“他们来了,你起来……”
盛斯遇坦荡起身,指着桌上没动几口的饭菜说:“先吃饭。”
吴超最先反应过来,指挥他们:“把礼物放沙发上,先吃饭先吃饭!”
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红包,厚度堪比砖头的红包,双手送到盛斯遇面前:“盛总,生日快乐!”
何幸猛地看向盛斯遇。
只见他笑着推开了吴超的手:“礼物就好,我怎么能要你们的红包。”
“怎么不能?这是兄弟们的心意!”
“那今晚找个酒吧包场,不够再找我出。”
说完就看向何幸:“能走吗?”
何幸木讷点头。
“先上楼。”他说。
坐在绵软的床上,何幸看着他拿出软尺,分别测量了他脚底的长度和宽度。
再到腿,腰,胸膛,手臂,背部。
一一测量过后,沉声道:“明天叫人给你定制几件衣服和鞋,喜欢休闲的?”
他又点头。
“有想要的元素或者其他类型吗?”
摇头。
盛斯遇收起软尺,保持半蹲的姿势:“只会点头摇头,不会讲话了?”
“……会。”
他肯定道:“那就是这几天,不想和我讲话。”
“不是!”何幸忙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怕你觉得烦。”
盛斯遇皱眉:“从哪里看出我觉得你烦?”
这个问题着实问到了关键,说出那个眼神和笑容怕又显得小题大做。
他反问:“那你……喜欢我?”
盛斯遇比他坦荡:“如果不喜欢,怎么可能蹲在这里猜测你的情绪。”
何幸反应过来握住他的手臂,拖着他起身:“你起来。”
等人坐在身边了,又说:“怎么都不告诉我今天是你的生日。”
“你每天吃过饭就回房间,房门关得紧紧的,哪里给我机会告诉你。”
何幸抿了抿唇:“我没锁门。”
安静片刻。
盛斯遇:“你病好了。”
何幸怔怔地望着他,找回了自己分辨能力。
回答:“可这里是你家,你进哪一扇门都不需要理由。”
他以为自己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可盛斯遇脸上的冷静是肉眼能看见的。
他说:“大多数时间里,我无法猜透你的想法。你和我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有深层含义,在我听不出时,你的情绪就会突然转变。”
果不其然,沉默真的会造成隔阂。
何幸自然不希望和他产生任何不愉快,毕竟自己现在享受的关怀都来自他的给予。
他努力唤回自己的灵魂,轻轻抬手,先将食指塞进他自然弯曲的手掌中,撑开更大的缝隙,五根手指都钻进去。
下一刻就被他反手握住,同时抬起他的下颌,凑近。
气息相融,盛斯遇用视线描绘他的五官,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似乎要将他看透,将他牢牢记住。
在他打量自己时,何幸也注视他的眼睛。
瞳仁是墨色,深不见底,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唇。
此时此刻,他的神色是深情的,五官也迷人。
鼻息打在脸上,痒痒的却忘了抓。
盛斯遇平静地问:“所以,刚才这句话也有另一层含义吗?”
声音仿佛带着细密的绒毛,划过耳廓全身酥麻,何幸仿佛中了蛊,呆呆地点头。
随即就反应过来:“不是……没有。”
忽然,盛斯遇凑近,在距离他唇位置只剩下不到一毫米的位置停下,目光灼灼盯着他。
11. 正版在
何幸下意识屏住呼吸,如果心跳有声音恐怕玻璃都要尽数震碎。
就在两片唇即将相碰的前一秒,他突然抬头,何幸则下意识闭上双眼。
一个吻落在额头上。
盛斯遇的喉结就在眼前,轻轻涌动似船桨划过水面掀起涟漪的轨迹。
他的唇微凉,落下的吻也是凉的,但当他离开后又开始发烫,仿佛烙印一般。
褪去的烧席卷而来,这一次烧到细胞沸腾,血液倒流汇入大脑,何幸瞬间觉得头晕目眩。
犹如牵线木偶那般,他无意识抬起手,指尖刚碰到他的喉结,就听盛斯遇轻笑一声,喉结躲闪,随即被他握住手指,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下。
何幸猛地抽回手,背在身后。
想跑。
但宽松的休闲裤下他的腿已经发麻。刚刚主动钻进去的手被他牢牢攥住,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眸色温和。
“这就是你的另一层含义。我理解对了吗?”
何幸皱眉,痛苦地低下头。
盛斯遇诧异:“错了?”
“不……”
他问:“怎么了?”
“……我的脚……又抽筋了!”
盛斯遇连忙蹲下握住他的脚掌,帮他抻着筋的样子也是关怀备至,无奈中流露出一丝宠溺的笑。
那晚,应是看错了那个眼神。
不是也是。
--
莲蓬头的水放着,像透明盛开的花,在触碰到后背时透明花瓣坠落满地。
何幸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的眉心处。
用刚刚被他咬的手轻轻触碰,然后,紧紧捂住胸口。
等凉透再出来的时候,盛斯遇正在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基督山伯爵》
何幸也看过这本书,但在这一刻,早就将书中讲的什么一一忘却。
他掀开被子靠在盛斯遇身边,再由着他一把搂过把被子盖上。
盛斯遇身上的炙热能将他僵硬的身体融化。
过了一会儿何幸翻身面向他,支起一条腿搭在他腿上,真丝材质睡衣又滑又舒服。
这样的姿势最好入睡,但他心脏砰砰,因为对方身上的味道、温度此刻全都依附在他身上。
哪怕瞬间陷入深度睡眠也会被心跳声吵醒。
何幸从他怀中抬起头,手越过书籍去贴在他的脸上,一字一句道:“生日快乐。”
继而整个手掌压在书上,让盛斯遇放下书,身子往下滑,搂他更紧些,俯身亲吻他的鬓角:“谢谢。”
“礼物我给你补上。”
盛斯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倒是给你准备了礼物。”
何幸惊讶,明亮的眼眶中镶嵌了两颗星:“给我礼物?”
“忘记拿上来了,爱动弹就去客厅,在我外套口袋里。”
何幸迫不及待跑出门,拖鞋也忘了穿。
下了楼才想起来,吴超他们还在。
桌上那些山珍海味已经所剩无几,每人身边摞着小山似的骨头,吴超见了他,身也没起:“盛总呢?”
“他……”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仿佛出入两个世界。
脱离了桃源,现实是这样令人鄙夷。
“他在工作,你有事吗?”
吴超摇头。
何幸收起雀跃,坦然走向沙发。
总感觉身后有好几双眼睛盯着他,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得像个小偷,拿起他的衣服放在手臂上,摆一副好像是被盛先生派下来拿衣服的姿态。
等上楼刚转弯就赶紧把手伸进口袋里,从中摸出两个盒子。
大一点的里面是个机械手表,小一点的是个玉坠。和田玉,图案是他的生肖兔子。
何幸回到房间,盘着腿坐在床上:“玉是给我的?”
“都是。”
“为什么送我两件礼物?”
“第一个买的是手表,”盛斯遇说:“但有人觉得送表是不吉利的象征,所以又选了块玉,那表就当做附属品一起送给你。”
真贴心,真细心。
自己过生日还想了这么多给他惊喜。
何幸摇头:“我不介意!我不迷信!”
盛斯遇微笑:“那更好了。”
他又想起什么,说:“刚刚我下楼,小超问你在做什么。”
“你怎么说?”
“在工作。”
盛斯遇无奈揉了揉太阳穴:“直说我休息他们也就走了,你说我在工作,待会儿肯定又要拽着我出去玩。”
“呀……”何幸后知后觉,握着他的手,等他睁开眼才说,“现在不是有点早吗?”
盛斯遇看着他的唇:“还早吗?”
何幸一愣,脸上温度升高,攥住被子。
“既然你觉得还早,那么告诉我今天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何幸亮着明媚的眸子问:“你怎么知道我有话想和你说?”
他笑:“蘑菇汤有那么好喝吗?”
原来真的什么都瞒不过他。
何幸抿了抿唇,说出诉求:“我想跟你借一下这里,过几天朋友的朋友过生日,想开派对。”
他本以为盛斯遇会问什么朋友,或者犹豫着说这房子有多金碧辉煌,最终微笑着拒绝他。
却没想到,盛斯遇的笑容更深:“这个家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因为你来了,也有人气了。”
“你同意?”
“这里也是你的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停顿一下,他轻叹一口气,“只是很不巧,后天我要出差,大概五天的时间,没办法招待你的朋友。”
“不不不,”何幸连连摆手,“不用你招待,我来就好。”
盛斯遇掀开被子下了床,真丝睡裤自然垂直不留一丝褶皱:“你随便玩,需要什么就跟小超说,烧烤、木炭、泳池、泳圈……这些都需要吧,我会告诉他准备。还有什么其他特殊要求,自己跟他补充。”
他的离开带走了温度,让本就宽阔的床瞬间变得孤寂,同样孤寂的还有何幸的心。
何幸跟随他一同来到浴室,倚在门边看他将剃须泡沫涂抹在下颌上,用剃须刀挂了几下,突然转头问:“你怕他?”
何幸摇头:“没有。”
“好,”又说,“哦对了,有一点,我的书房尽量不要除你之外的人进好吗?”
他的书房是男人的天堂,无论是电脑还是灯光,都能让人沉醉,配置是有钱也搞不到的。
周考潍那群朋友估计都和他一样下手没轻没重的,万一弄坏了,他也会自责。
何幸点头:“你放心,不会的。”
--
孙天其生日这天,周考潍带着一大群人赶来。
公子哥们各个开着豪车,从车库出来刚走进大门就有人诧异地低呼一声:“天!这么大的室内泳池!”
寒冬之中,脚下踩着皑皑白雪,玻璃房内绿植遍布,几盆吊兰从柜子上垂下,嫩绿的枝桠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周考潍问何幸:“盛斯遇真这么好说话,随随便便就把这么好的房子借给我们?”
“嗯,”何幸点头,“他出差走了说随便玩,只要别进他的书房。”
何幸看着那群已经脱了衣服跳进泳池的人,说:“要不你直接跟你朋友说二楼不许上好不好?”
周考潍点头:“行!”
屋内外似乎是两个季节,四个人打台球,输了的穿着泳裤出来跑一圈,脱离温室就被冻得尖叫,跑步姿势更像企鹅,逗得何幸哈哈笑。
一转头就看见绿色头发纹身男搂着火红色头发女友接吻,如胶似漆地窝在沙发里,难舍难分。
何幸移开眼,撞了下周考潍的肩膀。
“你说,盛斯遇是不是个很好的男人?”
“我又没嫁他,我怎么知道!”
“你就是对他有偏见,”何幸拧眉,手臂一挥,“泳池里的水是排出去又放的干净水,你知道有多费劲吗?还有客厅里那些吃的也都是今早才从五星级酒店空运过来,为了你和你的朋友,准备了各式各样的新泳裤和干净的衣服,这样还不够好吗?”
“好好好!”周考潍叹了口气,“你的意思是今天让我领他的情,而不是你的?”
“我不需要你领我的情,也不需要领他的,我只是想改变在你心中他的形象。”
周考潍看着他的眼睛,百般困惑何幸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常温的室内平白让他起了一身汗,脱掉外套抓了抓头发:“你之前还说不喜欢他。”
何幸一愣,又皱眉:“总之盛斯遇是个好人,不是我们之前以为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也不是贪财好色的混蛋……”
因为,和他共处一室时,心猿意马的总是自己。
总以为即将要痛一下,可却从来没在盛斯遇脸上窥见过半丝色.情味。
更多的是坦荡和矜贵,甚至连亲吻自己时,都无比绅士。
他们就好像是在咖啡店门口路过,一见钟情的两个人。
先问好,再牵手,连拥抱也要等足了时间,更别提上床睡觉。
关系融洽到——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差这一两天!”周考潍冷声打断他的遐想。
何幸差一点忘记,他们签了合同。
煞风景!
埋怨地瞪了周考潍一眼,起身噔噔噔上了楼。
他的身影消失之前,周考潍无奈起身还想过去道歉,可一只脚刚迈上台阶,想起自己这群人已经被上了结界,不能上二楼。
嗤了一声转身就走!
有什么了不起的,以后他也要住洋楼,不就是个游泳池吗,以后他能搞个更大的!
绿头发和红头发吻到嘴唇痛,被女友推搡着抽出衣衫里的手。
绿头发快速扫了一眼,拉起女友:“走,上楼!”
“楼上有没有人?”
“没有!”
你追我赶上了楼,随手推开一扇门,绿头发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
全然忘记上来干什么,女友再也入不了他的眼,因为他已经被这间电竞房吸引住全部目光。
液冷机箱竟然是挂在墙上的,开机速度惊人,找了个最劲爆的舞曲,机箱中的水竟也跳动起来。
这里简直天堂!
女友却欣赏不了,踩着恨天高推了他一把:“你还来不来?”
绿头发拿着手机录像,恨自己只长了一双眼睛,完全看不过来:“你知道等我把这个视频发在网上,能得到多少赞吗!”
“赞有个屁用?”
“什么都不懂!起开!”
手机移动到书柜,眼尖的发现了什么,一把抽出书本扔在地上:“卧槽!电影里的书架保险柜竟然被我发现了!”
“什么电影?”
“《侦探神偷》啊,只不过这是最老式的保险柜,早就没人用了,这就是书架保险柜的弊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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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量着女友,从她头发上面扯下一个发卡,又吩咐她,“去,把那个耳机给我拿过来!”
……
何幸听到越来越清晰的音乐声时,才察觉到不对劲,刚走出来就见书房门大敞四开。
绿头发和红头发在桌子上拥吻,衣衫已经不剩几件。
何幸冷声打断:“楼上是私人领域,你们不能进来。”
绿头发看着他,不悦道:“没人告诉我们是私人领域啊!”
“现在我告诉你们了。”
红头发先从桌子上滑下来,拉着男友的手离开,何幸则皱眉关了音乐和电脑。
因为盛斯遇说过,所以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才离开。
刚下楼就听见院中引擎声响,那对情侣离开了。
何幸找到周考潍,说:“我好像把他们惹不开心了。”
“我忘告诉他俩了,没事,就是来蹭饭的。”周考潍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忘了。
生日会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孙天其搂着周考潍的肩膀,醉醺醺道:“兄弟,这是我这么多年来!过得最开心!最辉煌的生日!!”
他张开手臂,扬声道:“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这么豪华的别墅,从来没想过还能在里面游泳!比我们家那个平层高档太多了!”
周考潍拉来何幸:“这也多亏了何幸,是他找朋友借来的房子。对了!何幸马上就大学毕业,以后有什么工作机会别忘了他!”
何幸微笑:“生日快乐。”
孙天其当场跟他添加了微信,说:“我爸是做投资理财的,虽然不如你朋友厉害,但以后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尽管开口,给我打电话就行。”
三点半,二十几个人浩浩汤汤离开了别墅,何幸的世界安静下来。
周考潍到家后给他发信息:【谢了何幸,今天多亏有你,我承认盛斯遇某些时候很会拿人心。】
何幸是第二天中午醒来才看见这条的,笑了一声。
盛斯遇出差回来的这天,何幸跟同学们打篮球打到傍晚,抱着篮球回家,只见小超一脸阴沉地坐在客厅,盯着他的脸好像要吃人。
这个人从一开始相识就是猖狂又不屑的,何幸移开视线正要上楼,突然听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狗改不了吃使。”
何幸转头,可他已经起身离开,连想问个究竟的机会都没给。
只能狠狠瞪了窗外人一眼,踩楼梯的脚步更加用力。
他把篮球丢在角落,轻敲了下书房门。
门内传来盛斯遇的声音:“进。”
何幸推门而入,喜悦涌上心间,从眼眶和嗓子眼里溢出,雀跃地打招呼:“你回来了!”
盛斯遇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随手指着座椅,示意何幸坐下。
举手投足间的优雅能让何幸忘却世间所有疾苦,只贪婪地祈求上帝让自己不要再与他分开。
“听Andy说,你为朋友举办的生日宴会很成功?”
Andy是盛斯遇的厨师,精通各个国家的料理。
何幸说:“明明是你准备的,我只帮他们打开了大门而已,还是要感谢你。”
盛斯遇浅饮了一口咖啡,又问:“过生日的是你什么人?”
“是周考潍的好朋友,我不熟悉。那天才刚刚加了联系方式。”
何幸敏锐地察觉到,盛斯遇这几个问题的语气更像是审问。
不冷不热,分明就站在原地,灵魂却仿佛与他渐行渐远。
他突然开始紧张,难不成吴超刚刚的态度,对应的是盛斯遇?
何幸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盛斯遇却并不意外他的情绪,看着他的脸。
“想起什么了?”
何幸眨了眨眼:“我……我不小心,一个疏忽就没注意……就把两个人放进来了,我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弄坏了你什么东西?你告诉我,我赔给你。”
盛斯遇叹了口气:“何幸,这个东西你赔不了。”
何幸的心‘嘭’地沉到谷底。
看着盛斯遇走到书柜前,打开了保险柜,他也仰头张望,里面除了几个牛皮纸文件夹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个书架有十几年了,是最老的款式。是从我以前的房子运过来的,里面有个嵌入式保险柜。因为很少用到,压根也没想过更换。所以只要有点开锁功底的人,随随便便就能打开。”
何幸小心翼翼地问:“被打开了?文件……文件不是在吗?还丢了什么?”
“也就几块金条而已。”
何幸耳中泛起一阵鸣笛。
金条,几块,而已……
这几个词是能联系到一起的吗,这下想要还债恐怕要去卖血了。
远远不够。
卖肾吧。
但盛斯遇很快又说:“一些身外之物,丢了就丢了,要不是我发现书放的位置不对劲,都忘记这个保险柜里还有金条。”
“不能就这么算了,”何幸连忙拿出手机:“我一定给你要回来!现在就给周考潍打电话,我知道是谁拿的!”
“先等等,”盛斯遇制止了他,“身外之物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还有一个东西,我必须拿回来。”
比金条还重要的?
难不成是最稀有的珠宝?还是陨石碎片?又或者是天上星?
下一刻,就听盛斯遇开口:“是一颗眼球。”
12. 正版在
何幸小的时候,曾亲眼见过台风吹倒大树,砸中尚未来得及躲避的行人,也见过狼藉一片的车祸现场,被醉酒赌输的父亲殴打,血红蔓延在地转缝隙中。
可在听到盛斯遇这句话后,还是浑身一颤。
“眼,眼球?”
盛斯遇说:“是我父亲的。”
上次听周考潍说过,盛斯遇的父亲是跟着老大混的,最后惨死街头。
可是眼球怎么才能被摘下来保管呢?
何幸的思绪乱飞,心惊肉跳,要做的事统统忘在脑后。
盛斯遇的手很快伸过来,拂过脸颊,指腹在唇上摩挲。
声音轻柔似六月风:“是假的。他生前瞎了一只眼,所以佩戴了一颗假眼球。”
原来如此。
盛斯遇说:“虽然是假的,但很逼真,肉眼看上去和真的无疑。他离世后我把眼球装在特殊的容器里,又放进一个昂贵的盒子保存。可能他们是觉得里面有珠宝,所以才拿走了。”
“这东西对外人来说恐怖,但对家人来说是份留恋。我虽然不常打开这个保险柜,但想到遗物在那里总能令我安心。”
何幸也有一个盒子,里面装着自己喜欢的东西,比如游戏周边,从小到大获得的奖状,还有参加活动获得的奖品……
这些东西虽然一年也不会打开看一次,但搬家时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它们,总要仔细装进背包里,恨不得自己一路护送。
“是,我懂,”何幸更加内疚,“我现在就给周考潍打电话,你等等我!”
他拿着电话跑出去,一把推开大门站在寒风中。
叉着腰把电话拨过去,刚接通就等不及问:“周考潍,那个绿头发的到底是谁!”
周考潍还在睡梦中,迷糊地说:“什么绿头发啊?”
“就是那天跑楼上的绿头发,他和红头发撬开盛斯遇的保险柜,偷走了里面的东西!”
周考潍瞬间清醒了,能听见他从床上倏地坐起来:“你先别着急,我给孙天其打个电话,那两个是跟他来的。”
“你现在就打!打完了马上给我回过来!”
何幸蹲在门口,偏头就能看见玻璃屋。
那天他们兴奋跳进泳池景象还历历在目。
金条倒是能找回来,哪怕被卖了、融了,也能换算成等价人民币要他们赔偿,可是他父亲的遗物怎么办?
已逝之人的遗物对于亲人来说是无价的,别人碰一下都会觉得被亵渎。
当做珠宝首饰偷走,一打开却是个骇人的眼球,第一个举动就是把那东西扔进垃圾桶。
这么多天过去了,找回来的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
想到这,何幸就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周考潍的电话很快打过来,他告诉何幸:“那个绿头发的叫刘波,他爸以前做过开锁。我现在已经起来了,你告诉我丢了什么,我给你要回来。”
“金条和他爸爸的遗物,一枚假眼球。”何幸紧紧攥着电话,眉毛紧蹙几乎要连在一起,骂他,“盛斯遇这么热情地款待他们,他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周考潍,你在哪里认识这群狐朋狗友!”
安静一瞬。
周考潍的声音黯淡:“何幸,我们也是朋友,你不用这样说吧。放心,我会帮你找到,找不到我赔钱!”
“我们已经欠了人家的钱,一年都不一定能还清,再加上今天这些你赔得起吗!”
“那就多打几年工,我现在就找个夜班刷盘子!还不上把我眼珠子抠出来!”
何幸看着被挂断的电话,高高抬起手的瞬间,被人从身后抓住。
温热的掌心能够融化他身上所有的寒。
“我都没气,你气什么?”
怎么可能不气。
只不过他的素养摆在那里,根本做不到歇斯底里。
他只会把情绪隐藏起来,越是这样,何幸就越内疚。
如果他劈头盖脸骂自己一顿,到还好受一些。可偏偏他从头到尾都这么淡然,反而做起了宽慰自己的人。
“是因为我的疏忽,才让那两个人进了你的书房,对不起。”何幸的肩膀耷拉下来,无地自容,“你那么信任我……”
“出现问题和过错,首先想到的应该是如何把结果优化到最好,”盛斯遇说,“头脑一热的冲动行为没必要,最后还是要自己买单。”
“那可是你爸爸的遗物,要是丢了……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会成为一辈子的遗憾。”
盛斯遇牵着他的手回到客厅。
“但人活在当下,总不能为了已经逝去的人,和已经发生的事,而将当下的生活也变得黑暗。”
这样的回答角度让何幸意外,他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扣在自己的面颊上,用冰凉鼻梁刮蹭他的掌纹,感受他掌心的温度,轻嗅味道。
那是一种沉重的木香,和他的香水一模一样,更淡一些,有时候闻不到,像捉迷藏一样,等着何幸去找。
盛斯遇低笑两声扣住他的脸,又去揉他的头发:“好了。”
何幸半个身子倾斜,靠在他怀中,把头依偎在他颈间,闷声道:“你越这样说,我就越自责。”
盛斯遇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好,不说了。那人叫什么?”
“刘波,他爸是开锁公司的,”何幸问,“你要去找他吗?”
他点头:“敢明目张胆地偷,问到头上自然不会承认。”
“那你要——”
‘怎么做’还没问出来,周考潍的电话又打进。
“何幸,刘波不承认,他对象也说没有。但你别急,我已经叫上孙天其一起去他们家了。”
何幸心道盛斯遇神机妙算,看了他一眼,放心地说:“你把他家位置给我。”
“你别去,我过去就行。”
“不是,是盛斯遇去找他。”
他把手机扔到脚下,迫不及待地凑到他身边问:“这世界上是不是没有什么能够难倒你?”
“怎么会,”盛斯遇说,“是人都有弱点。”
可他觉得盛斯遇哪哪都完美,有一种鬼怪故事里,活了上千年,早已无欲无求的思想。
所以他对待一切都那样淡,不会生气,不会失望,更不会急躁,仿佛一切都掌握在手中,众生在他眼前,不过是蝼蚁。
翻身躺在他腿上,抬眼看他线条流畅的下颌,问:“那你的弱点是什么?”
他思忖片刻:“记忆力太好。”
何幸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大,这难道不是故意显摆吗?
“我巴不得自己过目不忘,这样上学背单词和文言文的时候,就不会挨手板了。”
“过目不忘也不是件好事,”他用手掌包裹住他的脸,大拇指轻轻摩挲,耐心地跟他讲,“除了学习和工作外还有生活。如果你把生活中的琐事全都一一记住,那还睡得着觉吗?”
何幸懵懂地眨了眨眼。
盛斯遇垂眸:“没懂?”
“有点懂了,”何幸说,“你记得从前和你爸爸相处的过程,每分每秒,所以现在回忆起来历历在目。”
盛斯遇看着他,薄唇轻启:“真聪明。”
这样一想,记忆力太好似乎也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都说时间是修复心理伤口最好的良药,但若是清晰的记忆永远存在于脑海中,时间越久越清晰,就永远都没有修复好的时刻。
既然这样,他还能活得如此淡然,可见心胸宽广似海。
大门咣当一声打开,走了的吴超又回来,看见何幸脸色一沉,随后晃了晃车钥匙:“盛总,我们走吧。”
盛斯遇起身,从他怀中抽出手臂:“晚饭自己吃。”
何幸点头:“好。”
大门阖上,心也放了下来。
尽管结果好坏还无从得知,但他已经不再焦急,因为盛斯遇是个活在当下的人。
他把自己扔在沙发上,抽了个抱枕垫在后脑,闭上眼睛假装躺在盛斯遇的腿上。
被他牵过的手放在腹部,沿着胃、胸、脖颈,最后抵达唇边。
Andy正准备去超市采购,想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来到客厅以为他睡着了,放轻脚步,关门声也降低到最小。
引擎声响过,何幸闭着眼睛翻了个身,缩了缩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幸福的窃喜。
--
周考潍送酒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何幸,别开眼,忽略了他呲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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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摇晃的手,转身走向另一间包厢。
何幸见状也跟着跑过去,在客人犹豫伏特加还是白兰地时,主动上前介绍口感,最终客人因为他的推荐卖了更贵的一瓶。
出来后,何幸依旧笑眯眯对他说:“我是来跟你赔礼道歉的。”
周考潍看也不看,从耳朵后面摸出一颗烟咬在嘴里,扯了一把裤子蹲在路边。
何幸也蹲在他身旁:“别生气了,我不该那么说你,当时就是着急了,对不起好不好?”
周考潍嗤了一声:“别跟我道歉,我受不起!你现在攀上高枝是上流社会的人,可别跟我这种狐朋狗友打交道!”
“……小潍,”何幸用力撞了一下他的手臂,在他要摔倒前又握住他的手臂将人拉回来,对上他瞪起来的眼睛笑嘻嘻道,“别生气了,我那不是感同身受了吗,那可是他爸爸的遗物。当初你把奶奶的手镯抢回来,不也是因为奶奶病情太严重了吗。”
“我都不爱说你,”周考潍冷着脸,甩开他的手朝旁边挪,“你哪是感同身受,你那分明就是胳膊肘往外拐!才跟盛斯遇在一起几天就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跟变了个人一样。”
何幸跟着挪过去:“等我找个机会介绍你们认识,那时候你也会觉得他是个有礼貌又好接触的人。”
“我可高攀不起。”
时间安静下来,周考潍看着何幸捡了个雪糕棍在雪地上画鸭子,一只烟抽完,问他:“找回来了吗?”
“昨天他去的,晚上没回来,今天也没见到,还不知道呢。”
“他生气了?”
“没有。”说完抬头对他笑,眼睛也弯弯,“是不是很不可思议?不仅不生气,还安慰我的情绪,是不是很好?”
“不生气才特么有问题!”
何幸皱眉:“什么问题?”
周考潍把烟头拧在地上,黑黢黢的烟灰划出难看的一道痕迹。
“他又不是神仙,丢了这么多东西还不生气?你都气成这样了,他反过来安慰你,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顿了一下,强调:“对你的阴谋!”
这话让何幸陷入长久的沉思,听周考潍这样说,似乎是有些奇怪……
手里突然多张银行卡,周考潍说:“我每个月往里面存五千,少了下个月就补上,多了下个月就少存点。你帮我数着,提醒着我点。”
“那你够吃饭吗?”
“我们狐狗吃什么饭!”
“翻旧账小气吧啦的!”何幸刚把银行卡塞进包里,一颗雪球就进了脖颈,凉的他尖叫一声,用力抖衣服。
周考潍看他滑稽的模样笑着跑开:“傻子机灵点,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你这个傻狗!都多大了还玩雪!”何幸抓起两把雪团在一起就朝他追过去。
周考潍后退着跑,警告他:“你敢打我我把你埋雪里。”
何幸才不管那些,先把仇报了再说。
一个雪球直接砸中周考潍的脸,见他张牙舞爪地冲过来,拔腿就跑。
结果几步就被周考潍抓住,提起来扛在肩头朝最高的一处雪堆走。
晨起时清洁工人把雪扫到一起,高度到腰,能把何幸埋得严严实实。
何幸尖叫着蹬腿求饶:“周考潍我错了啊啊啊……”
“没用!”
被扔进雪里的一瞬间天旋地转,他看见了盛斯遇的车就停在路边,等想要再探身去望时,已经被白雪挡住视线。
何幸挣扎着要出来,周考潍见他脸色不对,笑容也僵住,连忙提着手臂把人拖出来。
一边弯腰拍打他身上的雪,一边说:“你看你从小就这样,闹着玩总生气。”
他搂住他的肩膀:“到底你来给我道歉还是我给你道歉啊?看什么呢?”
何幸已经确认,那就是盛斯遇的车。
吴超从驾驶位下来,拢了拢衣服径直朝他走来。
视线先落在周考潍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而后又看向何幸,沉声:“盛总叫你上车。”
何幸看过去,后座车窗半降,盛斯遇的侧脸闯入视线。
幽沉,压抑。
眼睛像是放在寒窑中搁置已久的玉。
13. 正版在
他本应该飞奔上车,因为已经将近三十个小时没见到他。
可却在抬起腿的前一秒想到周考潍的话。
何幸自然不想做那个帮忙数钱的人,但也不想就因为一个猜测便给人判刑。
于是,坐上了车,并不开口解释刚刚的一切。
也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在心里对他说,他和周考潍的关系从小玩到大,只是朋友间的友谊。
盛斯遇率先开口,然而却是问他:“你不想知道我有没有拿回东西吗?”
何幸恍然:“有吗?”
盛斯遇微笑,拍了拍身旁的皮包。
“有没有仔细检查?是不是原来那个?他们有没有掉包?有没有打开碰过?”何幸皱眉,全然忘记刚刚小心思,跟他告状,“周考潍去找他们,他们还不承认!你过去他们就肯交出来了,那金条呢?有没有抢回来?报警了吗?”
一口气问了这么多,又突然发现前座还有一个人。
疑惑的目光刚投过去,就和后视镜里的那双眼对视。
宽厚的双眼皮,戴一副无框近视眼镜,乍一看人畜无害。
那人扶了扶眼镜框,回头对他笑:“你好。”
何幸也点头:“你好。”说完看向盛斯遇。
接收到他的讯号,盛斯遇笑笑给他介绍:“他叫张肆,恣肆的肆,是我弟弟。”
又对张肆说:“这是何幸。”
何幸礼貌的笑容僵在脸上,没有介绍他是幸运的幸,也没有接受他们已经结婚。
不过半秒钟又迅速回过神来,垂眸又抬起:“叫我小何就行。”
“你叫我阿肆吧,我哥一直都这样叫我。”
打过招呼突然开始不自在,何幸退回去靠在椅背上不说话。
窗外冰雪世界匀速从眼前略过,盛斯遇问:“在外面玩了很久?”
何幸张了张嘴。
“嗯。”
“待会儿一起吃饭。”
他摇头:“吃过了,我不去了。”
“阿肆刚放假,很久没回安城了,我带他去郭府,你不一起吃点?”
郭府就是之前椰蓉包很好吃的那家,何幸本来已经动摇,却被何永福的一通电话打断。
他抿唇:“今天是我爸爸的生日,我得回去看他。”
路过一家商场,盛斯遇吩咐吴超去买了些送给老人的补品,何幸推脱不开,只得收下。
楼道里有万年不变的臭味,不知道从哪里散发出来,各种管道被物业用宽厚的棉花包裹住,楼梯口不知停了谁家的电动车,刚上楼就听见何永福跟刘姨互相问候对方的妈。
门一开,刘姨正窝在沙发上某眼泪,指着他爸:“这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离!”
何永福骂了一句:“你他妈给老子滚!”
刘姨回到房间,将门重重甩上,何永福又把余气撒在了何幸身上:“你老子生日你装聋作哑是吧?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不他妈知道给我打个电话啊?”
何幸后悔没把这些补品扔进垃圾桶,但如果能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原封不动拎上来,因为这些都是盛斯遇给的。
他把那些乌鸡和人参放到一旁,不咸不淡说了句:“过生日把家里弄成这样,也不怕这一年都是这样。”
何永福朝补品走过去,扒拉两下,不怒反笑:“赚钱了?还是学校发奖学金了?”
掀开盒子的缝隙,用力嗅了嗅:“这玩意真的假的啊?”
何幸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刷视频。
这些昂贵的东西足以让何永福闭嘴,可没过一会儿刘姨从房里走出来,收拾了个行李箱,张嘴就管何幸要钱:“我不跟你爸过了,补偿费拿来。”
何幸不可思议地皱眉:“你不跟谁过找谁要钱去。”
“老东西有没有钱我还不知道吗?他挣多少吃多少,兜里比脸都干净,你天天在外上班不着家肯定有钱!”
何幸看向何永福,对方已经用牙拆开了人参盒子,宝贝似的放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扔进自己储存的散装酒里,那里面还有枸杞和各种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材。
出来是咂掉指尖的酒:“你不是要滚蛋吗,赶紧给我滚!我儿子的钱那是我儿子的,跟你有个鸡毛关系!”
刘姨见要不来钱,又想去砸他的酒,还没能闻到酒味就被推搡到一边。
最后掖着凌乱的头发,骂骂咧咧撂下一句:“你们爷俩都是一路货色,等着!老娘要你们好看!”
门一关,何永福倒是皆大欢喜,美滋滋将剩下的东西收进柜子里,问他:“赚了钱也不跟你爹说?”
“这都是……”停顿一下,他说,“这都是兼职的地方发的。”
“不年不节发什么?”
“想发就发呗。”
何永福冷冷地看他:“厨房有点菜,你去做了。”
菜板上扔着几片打蔫的菜叶子,冰箱里还有半兜鸡蛋,不知道是哪一个漏了,给所有鸡蛋都渡了一层腥味黏膜。
何幸炒了个鸡蛋,又炒了个青菜,何永福对着两粒花生米都能喝一下午,更别提还有鸡蛋了。
许久不曾光顾的床返潮了,他就把电热毯打开,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
盛斯遇为什么只介绍他是何幸呢?
他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思绪飘飞到那日在纵爵总部时,何幸恍然。
盛斯遇从一开始就告诉他了,他需要一场婚姻来证明自己的可靠性。
单身会让合作方觉得他生活并不稳定,但如果他已婚就更添稳重。
何幸叹了口气,原来是自己不知不觉中越了界。
对方想要的是事业上升,而自己竟然想要花前月下。
讲出去要笑死人。
他把双脚蹬在桌边,椅子向后靠,前后晃悠。
何幸的人生中有过很多次选择,每一次他都会权衡利弊,努力寻找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个。
如今在这件事上,他徘徊在十字路口的正中间,最终,毅然决然走向那个被迷雾笼罩的路口。
他想,就算是黄粱美梦,只要有个‘美’字也可以。
--
怒气冲冲走了的刘姨当晚就回来了,和她一起回来的是两个哥哥、一个小舅子。
何永福那桶酒到底没能保住,碎了一地,酒味弥漫,人参也被踩在脚下。
何幸想要打电话求助,还没等开门就剧烈颤动,手机掉在地上,他连忙拖着书桌挡住门,见不行又用瘦弱的后背抵住。
老旧的门锁晃荡着摇摇欲坠,幸好门外的人耐心不多,撞了几下就放弃才免收皮肉之苦。
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边细细地听,直到骂声结束,才敢打开门。
灯盏碎了一地,家中唯一一盆枯黄的绿植也被摔在地上,泥土和酒水混到一起。
上楼的邻居路过家门口,眼神谨慎地往房间里瞥。
何永福捂着脑袋坐在地上,脸上身上全都是血。他卧室抽屉和衣柜也被翻出来,地上有几毛钱硬币,大概是别人洗劫一空懒得要的。
挨打时刚好是沉醉状态,现在脸也涨得犹如猪肝红,嘴里骂骂咧咧:“报警……抢劫……”
然而警察已经来了,原因是刘姨先报了警,说被家暴。
医院的验伤报告都在,几个人在警局折腾到了后半夜,最终道歉的道歉,拘留的拘留。
何幸扶着何永福回了家,一开门客厅中间坐着的人犹如神明从天而降。
“盛斯遇。”何幸的眼睛放光。
盛斯遇起身,小超则一动未动,抱着肩膀坐在沙发上,冷眼瞥过来。
“你怎么来了?”
“接到你的电话就赶来了,可门开着,你却不在。”
何永福一只眼睛被打得青紫,用另一只眼睛看:“这谁啊?”
“……我的朋友。”何幸说。
他快速将何永福送回房间,一把关上房门,隔绝了对方骂他力气太大急着投胎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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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猝不及防将家中的一切展现在对方眼前,颇为不自在,想收拾却不知道该如何从这片狼藉中下手。
盛斯遇抬起他的手腕,仔仔细细地打量:“受伤了没?”
“没有。”
把他落下的手机递过去:“抱歉,因为找不到你,所以就和小超搜索了你的家。”
“没关系,”何幸按着手机说,“我什么时候给你打电话了?还打了四十多分钟?”
“是不小心按到了?”盛斯遇指了指他的卧室门,说,“电话里的争吵声不小,却没有你的声音。担心你出事,就带着小超过来了。”
他的卧室门有被菜刀砍过的痕迹,如果不是被书桌挡住,自己今日也凶多吉少。
“何幸!给老子倒水!你他妈聋了啊!”
何幸连忙跑到厨房,可惜电水壶已经变形,连一个完整的碗都不剩了。
无奈,只能捡了个塑料盒,接了一盒自来水给何永福送了过去。
再出来时,对盛斯遇说:“我没事,你回去吧,这里太乱了没办法招待你。”
盛斯遇看着他:“跟我走。”
何幸心中顷刻回温。
此时此刻,什么地下恋情、婚前协议这些生冷的形容都无所谓,给不给旁人介绍自己的身份也无所谓。
更难过的是盛斯遇对自己不闻不问。
如果他今夜没来,如果他没有从接到电话开始就一直在这里等候了三四个小时,那么今夜的何幸就是孤独落寞的。
因为有他的顾念,暴雨转换成晴天,落寞也变成万幸。
“我走了那老头子没人照顾了。”他拧眉。
“小超找个护工。”
“不要。”何幸嘟囔,“我以前被他打得下不来床都没找过护工,干嘛给他找……”
又摇头:“不会再有事了,那些人算是入室抢劫,我爸和刘姨算是家庭纠纷,他们被拘留不会再来,想来也来不了。”
盛斯遇握住他的肩膀:“我不可能把你单独留在这里。”
何幸鼓了鼓脸颊,偷偷瞄一眼何永福的房门,小声凑到他耳畔:“我也不可能让他知道你的身份。”
“为什么?”
“他能把你活活缠死。”何幸煞有其事道,“老吸血鬼就是他。”
盛斯遇听后褪去外套,松了松领带,俯身的同时呼吸也压下来:“既然这样,我陪你。”
何幸惊喜万分,依依不舍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快速瞥了一眼何永福的门,再回头看他的眼睛:“可是……”
“我觉得没有你的搀扶,他应该不会一个人走出来,问我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
真好!
何幸的嘴角都要咧到天上去!
将盛斯遇安置在自己的房间,他走出来打扫卫生。
小超躺在客厅沙发上,长度不够,他脑袋枕着扶手,双脚搭在另一侧扶手上,像个刚吃完的西瓜皮。
等将客厅收拾差不多后,何幸发现他屈起膝盖侧躺着。
瞧那难受劲儿,他悄悄抿唇笑了。
立马就获得了现世报,破碎的玻璃渣子藏在垃圾袋上,在提起来时跟他玩了个突然袭击。
何幸低呼一声,引来了盛斯遇。
尖锐的玻璃碎渣刺进手指,他委屈地往他眼前递。
鲜血溢出,被风吹一下都疼得要命。
不需要他呼呼,只想要他安慰,要他心疼。
卖了惨后本想找个镊子或针慢慢拨出来,下一刻玻璃渣子就暴力地与自己分离。
“啊!”
何幸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往出拔,十指连心,痛得尖叫一声。
抬起头的一瞬间,捕捉到了盛斯遇关切神色尚未转换前的情绪。
冷漠,漫不经心。
这0.01秒,足够他以为从警局回到家发生的一切,都是走到绝路之后的幻想。
这次终于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
14.正版在
寒风呼啸着卷起雪花,打在常年在厨房里沾染一层黄黑色油渍的窗上。
来不及消散的酒味争先恐后往鼻孔里钻,呛得忍不住咳嗽。
背上是他的手,轻轻地拍:“很疼吗?”
等何幸捂着心口再次抬头,眼中已是通红一片。
“你为什么要这样?”
盛斯遇把玻璃碎渣扔到一边,指腹摩挲沾染的血迹,不多时便消失。
先握住他的手腕带他来到水龙头下,让清水冲洗伤口。
“长痛不如短痛。”他说。
何幸却皱眉,猛地抽回手:“我不疼!”
“不疼哭什么?”
“我才没哭。”
只是眼圈红了而已。
盛斯遇倾身,连带着气息一起压了过来,直接将他圈洗手池与自己之间,无奈地笑:“何幸,你不觉得你现在太别扭了吗?”
何幸推开他的手,躲开他的眼神,却还是没舍得跟他拉开距离。
“才不别扭,我一直是个做什么都坦坦荡荡的人,一切变故都是因为你。遇见你之后我一点也不坦荡,有话不会说,有苦不能言!”
盛斯遇说:“大多数时间里,你是在自讨苦吃。”
被他牵着手走出厨房,何永福的鼾声传进耳中,吴超蜷缩在沙发里背对着他们。
一定没睡着,刚刚那些话肯定都被他给听去了。
何幸皱了皱眉,主动关上房间门。
本想把情急之中拖出来的桌子送回去,却被他握住手腕带到床上,攥住他的食指问:“有创可贴吗?”
有。
但他摇头。
果不其然,吴超被吩咐下楼买创可贴。
最好永远别回来。
倚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腹部,搁置已久的霉味淡淡的,何幸揉了揉鼻子:“你嫌不嫌弃?”
盛斯遇的手臂从他身后环过来搭在腰间:“我要说嫌弃,你一定会哭出来。”
何幸垂眸:“才不会呢。”
他以为他是嫌弃这个脏乱差的房子,和一身灰尘的自己,刚想从他怀里离开,没想到却被搂得更紧,伤了手指的那只手也从他胸膛滑到皮带上方。
何幸的心跳缓了些,窝在他怀里,问:“张肆呢?”
“在家。”
“你本来在和他吃饭。”
“嗯。”
“为什么?”
“你更重要。”
他再次洞悉了他心中所想,毫不迟疑地回答了他。
何幸圈住他的腰,半个身子趴过去,听他强有力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闭着眼睛说:“他是你远方弟弟?”
问完了又不由得感慨,甭管是表亲还是同胞,如果自己也有这样一位亲戚,再远也要肝脑涂地。
跟在人家身后随便捡点就能过上酒足饭饱的人生,总比暴风雪天也要雷打不动上班赚窝囊费要好。
“他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盛斯遇微笑,近一步说,“阿肆是一位故人之子,他父亲死得早,他又满腔抱负,我就把他带在身边养着。”
何幸猛地抬头:“没有血缘关系?那不就是跟我和你的关系一样?!”
盛斯遇微诧,还是点头:“理论上可以这样说,但我把他当亲弟弟看待。”
他稍稍放心了些:“就是……和吴超一样?”
盛斯遇微笑:“他可比小超稳重很多,学习又好,从不惹事生非。逢年过节早早就有电话问候,学习金融还能帮我管理生意,让我省心多了。”
早知就不问这些事,何幸不喜欢听他夸奖任何一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只能期盼他能够分清弟弟和其他人的区别。
心中堪堪回温,蓦地听他说:“你的发根长出来了。”
何幸下颌前倾,向上吹了下刘海:“是该去剪头了。”
盛斯遇的手穿梭在他发丝之中,头皮有些麻,陡然回想起,他曾经也和父亲有过屈指可数的温馨时刻。
“发质不太好,理发师没有劝你不要频繁漂染?”
“他巴不得我每天一个颜色换着给他送钱呢,”何幸说,“其实我也不爱漂,在那一坐就是五六个小时,但我头发偏黄,不想当黄毛。”
“营养不良?”
“应该是。”
盛斯遇淡淡地说:“这些年你过得不好。”
何幸快要睡着了,声音轻飘飘的:“不好,我都怀疑我小时候得过抑郁症,那段时间总是想死,后来就学会苦中作乐了,老头子打我我也不生气,找机会往他的酒桶里吐口水。”
“经常挨打?”盛斯遇皱眉。
“他喝酒就打我,天天喝酒。”何幸回忆,“后来我倒是盼望他喝酒,因为每一口都有我的口水,他一喝我就笑。”
可惜讨厌的吴超回来了,扔下一盒创可贴,打破温馨时光。
睡意被赶跑,何幸问:“保险柜那件事,你为什么不报警?”
盛斯遇垂眸,将创可贴按严实又小心翼翼不叫他痛。
“毕竟是你的朋友,我以为应该大事化小。”
“……”
何幸瞠目结舌。
恨不得现在就和那俩人撇清关系,话到嘴边又因盛斯遇的思维而感到甜蜜。
他想,一定是前半生吃的苦太多,所以现在掉进了蜜罐子里。
又问:“你为什么不生气?”
“因为是你的朋友啊。”
“不是……他们不是我的朋友,我要问的也不是这个!”何幸试图用手比划,“我和周考潍一起玩,你为什么不生气?”
盛斯遇思忖一阵,认真道:“我觉得,刚刚的回答放在这里也不是不行。”
这样一比较,就显得自己很小心眼了。
连他称赞张肆,他都觉得烦躁。
盛斯遇的烦恼应该很多吧,生活中和工作中,每天肯定有处理不完的事情。
再加上包括自己在内投靠他的人,他是不是一颗参天大树,为别人遮风避雨,雨过天晴时又无人问津。
黑天白夜算着时间,孤独比热闹更多。
“如何才能像你这样风轻云淡呢?”他呆呆地问。
盛斯遇握着他的手:“经历够多就可以。你就会发现能活着已经很幸福了,除却生死,一切都是鸡毛蒜皮。”
他心一紧:“也包括我吗?”
盛斯遇又笑:“你还说你不别扭?”
何幸一头埋进他心窝,抿着嘴笑,不让他看见。
一双手紧紧缠绕他的脖颈,汲取他身上的味道。
皓齿洁白,相貌英俊,平易近人……
上帝啊,我好喜欢这个人,就让时间在这一刻停止吧。
没钱没吃的也好,破房子没作为的父亲也罢,只要有这个人在眼前,一切都可以。
天刚蒙蒙亮时,何幸被耳畔温柔的声音唤醒。
“我要出去一趟。”
何幸睁开惺忪的双眼,点头。
他却没离开,一手撑着身体,侧躺着俯身看他。
何幸懵懵地凑过去,他的唇就贴上来。
等人走后,再也睡不着了。
明明没睡几个小时,起床气竟也烟消云散,连给何永福上药都觉得心情愉悦。
一夜过去,患处痛感更加明显,何永福咿咿呀呀地问:“为什么不给老子住院?”
“住院不要花钱吗?”何幸说,“你钱都被人家抢走,只剩下十五块零两毛了,买药都不够。”
何永福轻蔑地哼了一声:“你不是很有钱吗,给你爹花点还委屈你了?白养你这么大了?”
“我哪里有钱?”
“就凭你个小崽子还想骗我?”何永福皱眉,眸间投射出难得的精明,“来的你那俩朋友,一个穿着西装过来的,他是不是很有钱啊?”
何幸翻找药的手颤抖一下,故作镇定道:“他是我老板,老板当然有钱,怎么的?你想让我预支薪水啊?”
“什么老板?”
“超市兼职的老板啊,”何幸把药扔到他手心,“你见哪个老板跟你一样,穿得破破烂烂满脸流油啊?”
吃了药,何永福又察觉出不对劲:“老板还专门跑到你家来?你小子升职了?”
“全世界只有你看不起我,不喜欢我。”何幸一字一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人。”
何永福虽然不敢动,但还是能倾身甩过去一巴掌的。
他甩了甩手,懊恼因为腰疼,只有手指尖堪堪划过何幸的脸:“老子从小没教育好你,敢这么跟老子说话!别以为让你照顾几天你就能爬到老子头上,说到底我还是你爹。你瞪什么眼睛?还反了天想要打我啊?”
何幸把捂着脸的手放下来,舌尖抵了抵面颊:“那我就不伺候了!”
他夺门而出,何永福的骂声在身后响起:“你特么去哪?!你不伺候我谁伺候?”
“等周考潍伺候你!”他咬着牙说。
“你给我滚回来!”
走出楼道就是一阵凛冽的寒风,何永福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扯着嗓子喊:“别让姓周的过来,我看见他就烦!”
何幸紧了紧外套,脚步加快。
草草和周考潍说了这事后,就给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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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发了信息:【我回家了,不伺候他了。】
十几分钟后,盛斯遇回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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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蓝的水波荡漾,均匀向两侧铺散开,像是迎风飘荡的裙摆。
何幸从泳池中站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盛斯遇就站在台上,手臂上搭着一条洁白的浴巾,眼含笑意。
神奇的像是从天而降。
在看见他脸上的红色印记时,笑容消耗殆尽:“又挨打了?”
何幸点头。
双臂按着池边从水里跳出来,盛斯遇将毛巾覆盖在他头上,轻缓地擦。
“怎么回事?”
何幸讲述了今早父子俩的谈话,耸了耸肩:“你看,我就说被他知道你就要坏菜!这个人眼睛毒得狠。”
将长浴巾盖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指腹划过红痕:“下不了床还能打你。”
“没想到……躲得慢了,”他早已习惯,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拿起西瓜汁喝了一口,轻笑道,“没事,我叫周考潍去伺候他了!周考潍肯定能狠狠气他一把。”
自从认识周考潍之后,他就逐渐被带的活跃起来,不再一味忍着伤痛流泪。
跟鬼点子多的人在一起时间久了,他也变得圆滑不少。
“既然关系这么僵,不如就断了,”盛斯遇说,“反正你也不是没有后路。”
何幸看着他:“你要养我吗?”
“多一双碗筷而已,”他轻轻捏他的后颈,又揽着他的肩膀一同靠在躺椅上,“况且你马上就要工作了,还回去做什么呢。”
何幸脸上的笑容敛起。
他说:“其实,我爸爸以前不这样。以前他没这么爱酗酒,对我也很亲和。以前他很上进,在工地干活,动不动就背回来一包现金。”
“一包?”
“对!”何幸按着他的胸膛换了个姿势,趴在他身边,手掌撑着下颌,“就是一包,用纸包着的。可能那时候用现金结算工资吧,每一次他拿到钱都给我买很多好吃的和衣服,还带我出去玩,后来……”
“后来怎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就搬家了,然后他就跟变了个人一样。我再也没见过那么多现金,他也再没带我出去玩过。”
何幸的眉眼垂下,落寞道:“我情愿他一直对我坏。”
这样也就不会在被打骂的时候忆起从前,无数次燃起离家出走断绝关系的念头,也会因为那一点点甜头而戛然而止。
双腿翘起前后摆荡乱踢,把脸埋进手臂之中,闷声道:“我太优柔寡断了。”
盛斯遇起身牵起他的手:“好了,今晚的饭菜应该会很丰盛,看看优柔寡断的你最喜欢吃哪种。”
--
夜色犹如一张看不到边际的网,结结实实地压下来。
何幸卷着被子从床头滚到床尾,他不想知道从晚饭到现在盛斯遇和张肆在书房除了工作之外还做了什么,但总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
门刻意不关严,耳朵自动出走竖到门边,不想错过任何动静。
书房内。
张肆阖上文件夹起身:“哥,那我先去睡了。”
推开门就见对面房间开了一道手臂宽的缝隙,瘦弱的青年背对着门躺在床上,蝴蝶骨呼之欲出。
他垂眼,下了楼。
吴超走进书房,关严了房门,依然压低声音说:“大哥,何永福这次进了局子,应该会被他找到。”
盛斯遇头也没抬:“警告你很多次了,以后叫我什么。”
“盛总,”小超垂手道,“要不要我……”
“不用,”盛斯遇平静道,“我先找到何幸,就已经比他领先一大步,要是再干扰他,那赢得不光彩。”
分明他拥有赢的资本,就没必要直视对手,那是浪费时间。
……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何幸闭着眼睛,抿紧嘴角。
床的另一边微陷才转身,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盛斯遇拧开了一个扁扁的盒子,指尖剜出一点膏状物体,涂抹在他脸上。
认真又仔细,像个优雅的雕刻家。
抹匀后抽出一张湿巾,将指甲缝里残余的药膏擦拭干净后才开口:“消肿止疼的,今晚别让这半张脸碰到枕头。”
何幸的双手悄悄从被子里探出,缠绕在他的手臂上,五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扣。
恨不得用胶水涂上,不掉一层皮绝不分开。
“昨晚没睡好,这么舒服的床我会睡得很死,万一碰到了怎么办?”他抿唇,楚楚可怜地看他,“要不你留下来,看着我点……?”
15.正版在
15岁以前,何幸惧怕深夜。
酗酒的父亲,每晚不同浓妆艳抹浑身香水味的女人。
房间里要么是父亲的叫骂声,要么是女人的呻.吟声,又或者是自己的哭声。
后来周考潍将他拉出深渊,教他如何对抗黑暗。
但他依然不喜欢黑夜。
夏季有数不尽的蚊蝇在路灯下飞舞,时不时也要落在他的菜上。
冬季是放学路上的鹅毛大雪和好不容易赶上,却开得慢吞吞的公交车。
是何永福的如雷鼾声,是他带回来的女人难听的喊声。
他做不到像小电影里那样,享受地蹲墙角。
只能把耳机开到最大,瞪着眼睛看天花板,日子久了,三两首歌结束后,世界也就安静了。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渴望黑夜。
白日里盛斯遇要工作,只有晚上才能和他有亲密无间的时刻。
洗得干干净净窝在他怀里,把头枕在胸膛上,聆听心脏跳动的声音,是这世间最美的乐章。
一条腿搭在他大腿上,脚腕摇摇晃晃勾他脚趾。
上了药的半张脸早在之前就感觉不到疼了,可还是眼睁睁看着他凑近,感受他的呼吸打在脸上,有想全部吸进肺里的冲动。
何幸觉得自己病得不轻,他大概能理解高中那个女生了。
那个女生把对学长的喜欢写成了日记,却被别人偶然看见,拿在讲台上朗读。女生气急败坏地冲上去,手边有什么就砸什么,哪怕喊来了家长也绝不道歉。
现在的何幸明白了,有些爱适合藏起来。
一旦秘密被人窥探,就会有毁了全世界的冲动。
但对他不用。
因为有足够的理由。
“如果就这样的姿势一直到睡着,我的脸就不会蹭到了。”
他低声笑,胸膛也跟着起伏。
“一直是这样的姿势,明早你的脖子就不会动了”
这对他来说却是意外惊喜,眼睛泛光:“那你会喂我吃饭吗?”
盛斯遇一愣,微笑锁紧他的腰:“直说就可以,不用搞苦肉计。”
他的脚腕还在被窝里转圈,俏皮地问他:“如果搞了呢?”
盛斯遇拨开挡住他眉眼的发丝,沉声道:“我会心疼。”
何幸赶紧把头低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容更盛。
不想让这样的氛围从指缝中悄然溜走,再次抬头去看他如潭水那般迷人的一双眼。
“小时候,为了让爸爸关注我,我故意摔倒流了很多血。”
说完就起身,挽起裤腿给他指膝盖上浅显的痕迹:“就在这里,像创可贴一样大,石头上都沾了我的血……”
盛斯遇的手掌扣在他的膝盖上,轻轻摩挲,仿佛隔着时间的距离,去安抚当初渴望父爱的孩童。
“后来呢?”
何幸落寞道:“后来我爸只丢给我两片药,让我吃了就别打扰他,然后就搂着女人进屋了。”
“还给你了药。”盛斯遇试图找到其中的温情,给他安慰。
何幸却摇头:“可那是退烧药,他随便扔给我的。”
从没有人心疼他,盛斯遇是第一个。
一想到就心酸,一心酸就觉得委屈,就想要找个避风港。
幸运的是已经找到,而且此刻身处避风港。
冬季不爱穿衣,太多总觉得臃肿,因此膝盖偶尔会痛。
他的大手还放在上面,源源不断渡给他温度。
今早发生的一切是场彩色的梦,何幸眨了眨眼,按着他的胸膛凑过去,在试探和退缩之间迟疑。
鼻尖相对,轻嗅他的呼吸和他身上的味道,浅淡的木质香,凛冽又让人沉醉。
唇瓣相差的距离可以用毫米来计算,盛斯遇没像晨起时那样主动,目光却直直落在他身上。手掌按在他腰间,微微用力,似是禁锢,提防着他因后悔而后退,又好像在鼓励他勇敢前行。
终于决心闭上眼睛将自己送了过去,续上了早上的美梦。
唇瓣相贴,心率加快,掌心也变得滚烫。
怕被他发现,悄悄摊开按在枕边。
空气也稀薄,大脑逐渐变得空白,他想沉醉在这样的飘飘然氛围中,永远不要醒来。
……
不知何时又下了一场雪,与月光相映投进室内,窗帘敞开,静静垂直坠地。
床的另一边有动静,何幸敏锐地察觉到,倏地睁开眼沙哑着嗓子问他:“你要走了?”
“不走,”他说,“阿肆和朋友起早露营,我去嘱咐几句,马上回来。”
何幸眯着眼睛摸手机,凌晨三点半。
“这么早?”
盛斯遇背对着他坐在床边,听不见这句话。
耳蜗扔在床头柜上,就搭了个边,让何幸不禁回忆起他丢下耳蜗,用力将他搂在怀里那一刻,所有偶像剧的男友力都不及亲身体会强烈半分。
将耳蜗拯救回来,拍了下他的肩膀,用手语比划着:这么早?
盛斯遇说:“一群小孩火力旺盛,半夜上山,到了山顶刚好能看见日出。我不放心。”
他按着他的肩膀躺下,另一手扯过被子帮他盖到胸口,俯身轻吻他的唇瓣,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很快就回来。”
Andy准备了一份早餐,就坐在张肆对边跟他聊天。
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大概是张肆的性格温暖,能感染身边所有人,从不会惹人厌烦。
“哥,你怎么下来了?”
盛斯遇看了眼他收拾好的登山包,拿起颠了颠重量:“还挺沉。”
“水和帐篷都在我这,还有电脑和平板望远镜。”
“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他微笑着喝了一口牛奶,抽出纸巾擦去唇边奶渍,向楼梯看了一眼,问:“何幸……呢?”
“还在休息。”
张肆垂眸又喝了一口,刚拿起刀叉——
“你很紧张。”盛斯遇说。
张肆微笑:“没有。”
“我好像从未要求过你,在家里吃饭要遵守餐桌礼仪。”
在他没下来之前,夹着草莓酱的吐司都是用手抓起来的。
张肆一怔,放在刀叉,脸色变得苍白。
盛斯遇对他投以审视的目光:“想问什么就问,看在你刚回来的份上。”
放假刚回来的孩子,总是可以肆无忌惮做事。
言外之意,他对他还是有耐心的。
张肆抬眼:“他姓何……应该不是偶然吧。”
“嗯。”盛斯遇回答。
他皱眉:“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他带在身边?‘睡莲’找到了吗?该不会在他手里吧。”
盛斯遇沉默地看着他,张肆望向他的耳朵,才发现他没有佩戴耳蜗。
可惜他不会手语,只能缓慢地又重复了一遍。
但盛斯遇依旧没有言语,张肆这才明白是自己过于冒失。
又解释:“我是在替你着急,这么多年你一直对我很好,吃穿用度都是你给的。我知道什么该提什么不该提,对不起,哥……”
盛斯遇缓缓眨眼,唇角微弯:“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蹴而就的。就像当初你和我也没想到,我们会有坐在一张餐桌上用餐的时候。”
张肆倾身,握住他的手,急切道:“哥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一直把你当亲哥!”
盛斯遇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还有份财务报告给你看,回来了找我。玩得开心点。”说完抽出手起身朝楼上走,经过他时,宽厚的手掌扣在他的肩膀上。
“至于‘睡莲’……我想很快我们就能见到它了,别急。”
回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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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时,何幸再次睡着,尽管他已经将关门声响放到最低,但还是惊醒了他。
何幸揉着眼睛朝他张开双臂,盛斯遇大步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
“几分钟?”
盛斯遇说:“二十分钟左右。”
“我做了个梦,”他说,“又梦见我爸打我了,我脸上还擦着药膏,被他打到,然后不好跟你交差。”
盛斯遇搂着他的腰:“跟我交差?”
“嗯嗯嗯。”他点头,“你说我在骗你,明明你都和我一起睡觉了,我还跑回家去被他打,药膏白涂了……”
无心之举惹恼了盛斯遇,这算是个噩梦。
何幸不开心,早知道就等他回来,不睡这二十分钟了。
盛斯遇上了床,温柔地把他揽入怀中:“那再睡一遍,这一次梦到我帮你出气。”
“能梦到吗?”
“能。”
或许是他的笃定,让何幸甜蜜入睡。
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了,他不在身边虽然空虚却也能理解。悠闲地下了床,Andy告诉他盛先生去了公司。
桌上是丰盛的早餐,还煲了一锅排骨汤,上面漂浮着一层油。
周考潍也在这时打来电话,语气慌张:“何幸……我刚刚出去买菜,顺便打了几把游戏,回来……回来就见你爸坐在大门口,被人给打了!”
何幸刚拿起筷子就放下,不解道:“他怎么下的楼?”
“能走,就是走得不利索,可能是我跟他吵了一架,声音太大了,影响邻居。我前脚走他后脚出门,就被你们家邻居合起伙来给揍了!”
“现在怎么样?”
“腿骨折了,肋骨也折了两根,现在在医院呢。”
人来人往的医院大楼里,周考潍的话被圆柱后的吴超听得一清二楚。
他将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遮住半张脸,宽大的帽子扣在头上,快速冲出,与周考潍擦身而过。
另一边,何幸赶紧洗去脸上已经干涸的药膏,掌痕消失不见,出来才想起自己并没有换洗的衣服。
之前盛斯遇精心为他测量了身形尺寸,也不知道衣服和鞋子到没到。
偌大的衣帽间因为暗色衣衫居多显得压抑,好在中间的展柜里摆放着他的手表,灯光之下闪耀夺目。
看得眼花缭乱,哪怕真有他的衣服也找不到。
无奈之下,就近打开一个柜门,想借他的衣服一穿,又怕他有什么怪癖,只打开一个缝隙,快速拿出最边缘一件外套。
不曾想却带出一张照片,他先是抖落了下衣服,确定是从口袋里掉出来的,才捡起照片,窥见了一家三口。
男人梳着几十年前香港流行的半长发,上衣是张扬的黑金花纹,纹身从耳廓覆盖到脖颈,再蔓延到衣领里。金链子又粗又长,看着就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女人则留着一头过肩长发,一字裙,手上戴着名表和金戒指。
他们中间是个被烈日灼眼的男孩,两只手都在爸妈手中,比着耶的姿势看向镜头。
这个男孩应该就是盛斯遇,他的五官竟然是按比例生长,没有丝毫变化,从小就这么好看。
何幸用指尖轻点他的脸,面带微笑又把视线落在男人脸上。
盛斯遇的父亲果然是道上的人,从穿着来看,盛斯遇从小在富裕的生活中长大。
随机打开的柜子里放着这样一张照片,这衣服不好穿,刚放回去又突然皱眉。
再次抽出照片,他好像在哪里见过盛斯遇的父亲。
思绪漫游在记忆的轮回中,突然灵光一闪被何幸准确抓住。
小时候在家中,何永福的抽屉里见过一张合照。
那是三个男人。
其中一个年长的坐在前面,后面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从未见过,另一个和盛斯遇的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16.正版在
“……或许,他真觉得不重要呗。我那天生气是因为感同身受,代入自己丢了那么多东西和家人遗物,我一定会很难过,很气愤。”
医院的长廊里穿梭着各行各业的人,何幸裹着宽大并不合身外衣,双手捧着一杯热奶茶,说:“所以他才没有对我发脾气。”
周考潍瞥了他一眼,眸色幽深问:“你知道刘波家现在什么样了吗?”
“什么样?”
“破产了。”
何幸眨了眨眼:“开锁的这么赚钱吗,可以用破产这个词吗?”
周考潍扁嘴:“他爸以前是开锁的,赚到钱了以后就开了几家火锅店,最厉害的时候连锁店有二十多呢!”
“还是不赚钱,”何幸拨弄吸管,放在一颗珍珠上,深深吸了一口满足地嚼,得空才补充,“不然也不会偷金条。”
“谁还嫌钱多啊,况且那是金条!之前跟孙天其去临城的全是富二代,最后不也是自己给自己买单吗,平时请客看着阔达,实际心里算的比谁都清楚。”
手心暖和了,何幸又用手背去贴奶茶杯。
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们接吻了。”
周考潍眼睛大了两圈,快速眨了眨又皱眉:“……才,才接吻?”
何幸猛地看过去,故作恶狠道:“你什么意思!?”
“结婚这么久了,那资本家就把你晾在那,现在才接吻?”
医院浓厚的消毒水味道闻久了头晕目眩,和跟盛斯遇相处久了,喜欢到不知东南西北有异曲同工之妙。
哪怕被扼住喉咙,也觉得正常。
靠在坚硬的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是啊,就把我晾在那,才接吻而已。”
“而已??”周考潍的音量提高,“你还迫不及待要被他睡啊?”
提起这个,就触动了内心最后的防线。
但看在周考潍是他最好朋友的份上,这秘密让他知道也没关系。
“我上次不是跟你说,我不喜欢他吗……”何幸脸上的温度腾地升起,硬着头皮说,“恩……但现在,我喜欢他。”
“……”周考潍愣愣地看他。
何幸咬着吸管,撞了下他肩膀:“你干嘛?傻了?”
“我知道啊。”
“你知道???”这下轮到何幸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我又不傻,还看不出你那小心思吗!那天挂了电话,我就觉得哪怕是你爸的真眼睛丢了,你都不会那么生气。”
何幸用拳头推了他一把:“那件事到底能不能过去了?”
“你为了人家骂我,一辈子都过不去。”
“……”何幸瞪了他一眼,“过不去拉倒,反正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
周考潍冷哼一声:“有了新靠山,就把我踹了呗?”
“嗯。”他故意点头,“你不好好对我,我就把你踹了!”
说完又抿唇笑了:“下周一我就要去上班了,等赚到钱还完债以后给你开个小超市,这样你就有固定地方卖酒了,不用赚提成,也不用给人分钱。怎么样?对你好吧?”
“凑合。”
何幸嘿嘿笑了两声:“到时候我给你介绍客户,就说你是我的头号跟班!”
周考潍烟瘾犯了,舔了舔嘴唇问:“那你是谁啊?”
“我是盛斯遇的人!”几乎就在下一秒,大脑没有丝毫犹豫,刚说完就忍不住笑出声,捂着脸从衣袖缝隙中看他。
“嗤!”周考潍毫不吝啬泼他冷水:“你确定一年之内就能做到?后悔只签了一年吧?”
何幸也不气馁,扬着下颌说:“一点也不后悔!从开始就说了,我不想把自己卖出去。谁说合同结束我们就彻底没关系的?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盛斯遇也喜欢他了呢,万一盛斯遇也舍不得他了呢?万一盛斯遇倒追他,想要正式跟他举办一场世纪婚礼了呢?
盛斯遇盛斯遇盛斯遇……
盛斯遇盛斯遇盛斯遇!!
“不告诉你!”何幸的食指对着他的鼻尖,严肃道,“警告你,今天这个事儿是秘密,不许告诉任何人!”
说完就把喝空的奶茶杯扔到他怀里,裹紧大衣走了。
周考潍问他:“你爸你也不管了?”
见何幸故意装听不见,无奈喊了句:“盛斯遇的——。”
何幸急忙转身跑过来打他的嘴:“你给我小点声!”
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他怕你,你在这陪几天吧,省得他一见我就爱动手。奶奶那边我过去看着,咱俩换换,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拍了拍掌心,大摇大摆地走了。
何幸先去熟悉的理发店将头发染回黑色,跟理发师说不要原来的发型,要成熟的白领发型。
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沿途又飘起雪花,站在路灯下向上望,就像身处在童话故事中。
他提着一袋零食,穿梭在停车场里,时不时打开前摄像头欣赏自己的新发型。
又见因前几天气温回升而被一层薄冰包裹的树枝,拍下来后想了想,发给盛斯遇。
对方很快回复:【你在外面?】
何幸:【我爸爸跟人打架住院了,我来看看顺便把头发染回来。】
盛斯遇:【染好了吗?】
何幸:【嗯嗯,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盛斯遇:【我去接你。】
何幸抿着唇笑:【好啊!】
选了一条艰难的上坡路跑过去,原因是那条雪路没被踩过脚印,刚欣赏完美丽的杰作。盛斯遇的车过来,离得老远何幸就看见。
尘世之中,除了到站就停的公交车和招手就停的出租车之外,终于也有一辆车从出发开始就是为他。
于车水马龙的路上极速行驶,所停之处刚好就在他脚边。
车门一关,隔绝全部冷气。
盛斯遇率先看见让人眼前一亮的黑色头发,又打量他的衣服,低笑一声:“给你订制衣服有些多,最快也要半月之后才能赶工出来,待会儿我告诉他们先把冬衣邮寄过来,过几天上班你好穿。”
何幸扯了扯宽大的衣领,小心翼翼地说:“我出来的有点急,就没提前跟你说。”
“是我考虑不周。”说完就吩咐司机,“先不回家,给何幸买几件衣服。”
“其实我家里还有,我的衣服全都在家里,寝室也有!”
盛斯遇扣住他的手,示意他没关系。
在雪地里捧着手机,快要冻僵的手汲取了他掌心的温度,没一会儿竟连心里都暖和不少。
才不是什么十指连心,是他和盛斯遇的心连心!
刚进入专卖店,店长便关闭了店门。
何幸正疑惑时,只见她微笑着说:“听说盛总要过来,已经提前通知其他顾客不营业了。”
盛斯遇没有像他这样受宠若惊,而是微笑着垂眸:“去选吧。”
可惜这家店没有特别喜欢的衣服,转了一圈竟然一件也没看中。
盛斯遇说:“那我们去别的店看看。”
店长马上开口:“盛总,要不再看看这件大衣,您先生肯定会喜欢的。”
她手指的一件大衣与其他大同小异,可何幸却抿着唇走过去,任由对方帮他穿上。
“如何?喜欢这件吗?”
何幸看着她:“嗯,喜欢!”
“这件大衣搭配相同色系的裤子才好看,我再带您看看吧!”
这家店的种类繁多,从里到外选了好多,共用了二十几个袋子,店长还主动添加了何幸的联系方式,约好等新品到货再来光顾。
上了车嘴角还止不住笑意,盛斯遇问:“一开始看你兴趣不大,怎么突然买了这么多?”
“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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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get到了呗!”
被外人大大方方称呼为盛总的先生,又没有被他否认。
心情好了,看什么都好看,当然要奖励嘴甜的店长。
零食和衣服由司机拎着,他挽着盛斯遇的手臂走在前面,率先进了家门。
当看到其中两个袋子是买给张肆的时,心跳暂停0.1秒钟。
大学这几年,寝室同学们沉迷修仙小说,他跟风看了几本只觉得索然无味。
偶尔点开绿色软件,发现剧情不错但缺少激情。主角们仿佛只长了漂亮、英俊的脸颊,天鹅颈以下空空如也。
又打开粉色软件,发现激情太多,剧情少之又少。
两两综合着看,也总结出了几个类别,那就是寄宿到男主家中的孩子,长大后总会和男主HE.
甚至有个标签名叫【养成系】
绿色软件倒是不敢明目张胆地写,粉色软件那可是毫不收敛,哪怕是亲哥都能,更何况不是亲哥。
何幸翻看日历,安城学校的寒假竟然有一个半月!
停止扼住手机的喉咙,一手去摸刚打开的牛肉干,却被人先一步拿走:“想吃卤牛肉吗?”
话音刚落,就闻到一阵肉香。
Andy端来了一大碗牛肉,糖色均匀,让人食欲大增!
吃着吃着就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盛斯遇回答:“没什么特殊。”
“那为什么早上也吃好多肉,晚上还有夜宵?”
盛斯遇看着他:“因为你太瘦,多吃一点。”
何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很不好意思地问:“所以是为了我,才有那么丰盛的早餐?”
“别告诉我你没吃。”
何幸脸一红:“我早上走得急,因为我爸爸突然被邻居打,住院了嘛……”
“他对你并不好。”盛斯遇敛眉。
“是,”何幸点头,“可毕竟是我爸爸,是我的亲人。”
“哪怕他不关心你,只想占有你兼职的钱?”
何幸惆怅地垂眼,毫不怀疑对他敞开心扉。
“我不知道我妈妈是谁。也就是说,我很缺少亲情。”他抿了抿唇,牛肉的余味突然变得酸涩,“所以想要珍惜。”
没有人对他好,只有这么一个父亲将他拉扯长大。
小时候他对父亲的感觉大多是恐惧,长大后就变得八分无所谓,两分怨恨。
夜深人静时,自己给过自己无数假设和两个选择,还是不得不承认,他渴望拥有亲情。
无父无母叫孤儿。
何幸太害怕这个称呼了。
他不想孤独,哪怕久不碰面,哪怕没有被父爱包裹,好歹也有个爸爸在世界。
他活一天,自己就不是孤儿。
盛斯遇平静地看他,附和道:“是啊,哪怕他再不好,也是父亲。无论如何也给了你生命,当然要替他报仇。”
报仇?
“不不不!”何幸摆手,“邻居们人很好的,一定是我爸太吵,又出门挑衅。我不打算找人家报仇。”
与他对视,双眼依旧迷人,又添了些看不清的雾。
何幸觉得自己似乎再次撞破了盛斯遇的另一面,但还没确定之前,就被他搂住腰,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
他坐在了他身边,看向那晚几乎要见底的牛肉:“喜欢吃吗?”
“喜欢,明天还有?”
盛斯遇笑了笑:“只怕你吃腻。”
“吃不腻,”何幸又送进嘴里一块肉,“我最喜欢吃肉!”
还不等咽下去,又好奇地问:“我还在你衣柜里看见一张照片,是你的家人吗?”
话音刚落,就见盛斯遇神情一沉。
像晴朗天空突然聚集乌云,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上帝啊,能不能赐我时光倒流的技能,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17.正版在
何幸10岁那年生日,记忆犹新。
他无比羡慕邻居的哥哥姐姐拥有两位数的年纪,掐着指头算来算去,终于到了夏天。
他的生日在最热的七月,爸爸答应给他买生日蛋糕。
可却带着一身泥土回来。
没搬家以前何永福在工地上班,脏一点也正常。可今天明显不一样,裤子上不是走路就往下掉的灰尘,而是沉甸甸的泥水,脸上也有,安全帽里面也有。
他问了句:“爸,蛋糕呢?”
一巴掌就甩在了脸上!
何幸没站稳摔倒在地,只见白天走时还笑盈盈的父亲,今夜死气沉沉地朝他走过来:“谁是你爸?”
“你爸死了!管谁叫爸呢?”他一把抽出皮带,用力往他身上抽。
那夜电闪雷鸣,白皙的腿上一片又一片红印子,嘴角也出血了,耳朵里有火车鸣笛的声音。
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眼见着时针分针秒针重合再绕过12。
把窗户打开,抱着膝盖坐在阳台上,闪电疯狂显现在天际,风雨毫不留情将10岁的他洗礼一遍。
十岁的生日礼物犹在眼前,一如今夜盛斯遇的神态。
无情、阴冷。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美好的氛围被他搞砸。
何幸放下筷子,讪讪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看的,一开始我拿错了衣服,然后是从你衣服口袋里掉出来的……我真是随便拿了一件,然后……”
懊恼和后语因听见他轻笑一声而暂时停止。
他迟疑地看向盛斯遇,心脏砰砰跳。
“这里也是你的家,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那你刚刚……”何幸的眼睫快速煽动,“好像不太开心……”
“只是惊讶原来衣帽间还有他们的照片,如果不是被你发现,我早就忘记了。”
原来是这样……
何幸舒了口气,像刚从跳楼机上下来,头晕目眩的后遗症逐渐消散:“我以为,你怪我随便看你的东西。”
“不会。”他抬了抬下颌,“一会儿凉了。”
Andy给他上了一盘可口的脆萝卜,一片就解腻。
何幸问:“你认识我爸爸吗?”
“那天在你家是第一次见。”
“那你爸爸认识他吗?”
盛斯遇抬了抬眉:“这我不知道。不过他年轻时不算好人,这一点到和你爸有些像。怎么了?”
何幸咬着筷子告诉他:“我记得小时候,在我爸那见过你爸和别人的合照。”
盛斯遇慢条斯理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到何幸面前,自己也饮了一口,不急不缓地说:“他出过唱片。”
何幸诧异:“啊?”
“就是你理解的歌手,”盛斯遇无奈地笑,“当年在他们的小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很多人跟他合照、签名,可惜他的身份并不干净,电视台广播台压着,所以人气不高。到现在也极少有人知道他出过唱片。”
“所以……我小时候看见的合照,大概是海报?或者是……”
“是不是报纸?”
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况且只是无意看见,就那一眼到今天还能想起来已经很厉害了。
“应该是吧……”他说,“我也不记得了。”
“也或许只是长得像,毕竟那个年代男人的头发都留很长,尤其是江湖气息很重的人,”盛斯遇失笑,“受古惑仔影响。”
“就像小超?”何幸问。
盛斯遇笑容更盛:“小超会很开心你夸他像古惑仔。”
“才没有夸他,”何幸垂眸,“他那个样子真的很欠揍。”
“那下次你有不满意直接说他就好。”
“真的?”
“当然。”盛斯遇沉声,“他不敢呛你。”
在他身后撑腰的人是盛斯遇,小超当然不敢呛他,唯有几次也只是趁着盛斯遇不在身边。
如果这样的状态能够一直延续就好了,只可惜,他猜不透他的心。
盛斯遇在等他吃完一起上楼,今夜不用他绞尽脑汁想理由让他留下,他就已经拿着透明玻璃杯和维生素过来找他。
草莓味维C在舌尖上融化,何幸告诉他:“今天托尼老师说我的头发不太健康,还推荐我买他的发膜,我问他之前漂头发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健康,他被我问愣住了。”
“托尼老师?”
何幸说:“就是理发师,自以为很专业,实际啥也不是。”
盛斯遇失笑:“以后我把我的理发师介绍给你。”
他将散落在床头柜上的药板整齐塞回药盒中,手指修长,饱满的指甲散发光泽,白色月牙覆盖在上面。
何幸垂眸,自己的指甲就不这样,扁不说上面没有月牙反倒有竖纹。
以前听人说又是缺钙又是心脏不好的,但他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索性将那些判定为废话,开的药单也都扔进垃圾桶。
但今天有了个新愿望,他也要尽快长出月牙,就像盛斯遇那样健健康康。
恶作剧心态犹如电脑蓝屏一样,毫无征兆地出现。
在他转身时一下扑过去,将全身重力都落在他身上!
好在盛斯遇的底盘很稳,只稍稍向后弯了弯腰,就将他抱住。
小作惩戒,掌心轻拍他的臀。
托住他的力气放轻,让他滑下来与他面对面。
“你力气真大。”何幸笑眯眯说,“以为你接不住我。”
盛斯遇勾唇,掂了掂:“现在的重量我记得了,以后就这样测试,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暧昧在空气中发酵,漂浮着浪漫气息,吸入肺部迅速溶于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
何幸忍不住去寻他的嘴唇,先用舌尖浅舐,再轻轻含住。
盛斯遇的唇很薄,亲上去的感受很奇妙。
他没回吻也没动,任由自己在他唇上采撷。
此刻何幸像无尾熊一样全身悬空缠在他身上,失了重,大脑又空空,仿佛已经飞上太空抵达月球。
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搂着他的脖颈也越来越紧,全身无意识只有嘴唇像装了发条,只知道吻他。
……
张肆今夜回到安城,跟朋友们聚餐后归家已经很晚了。
他一直记得大哥告诉他,有一份财务报告等他回来看,以前也是这样,为了锻炼他的适应能力,总会将一些公司事务交给他处理。
将背包放在沙发上,打算先去书房跟大哥打个招呼。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窃喜的笑。
那扇门依然没关,他清晰地看见一向不苟言笑的大哥身上挂着个人,笑声就是从何幸口中传出,很快被吞没于他们唇齿之中。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去打扰,脚尖刚朝楼下方向挪动又停下,转身敲了敲书房门:“哥,你在吗?”
何幸一眼就发现这个人是故意的。
因为看见盛斯遇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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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唇色绯红,衣服上还带着褶皱时,竟然一点也不惊讶。
像没看见自己一样,说什么财务报告。
他又不是训练有素的管家,也不是从小在别人的威严下长大的孩子。
盛斯遇待他极好,连他出门爬山也要起早叮嘱,买衣服都不忘记。
所以他根本不会下意识隐藏情绪,当下所有的冷静都是因为,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盛斯遇进房间时,一手拿着杯子,另一手拿着各种维生素,房门并没有被关严,他一定看见了。
书房的门倒是关得紧紧的,张肆手里拿着文件夹,眉头微锁。
盛斯遇问:“可以吗?”
“没什么问题,但需要一点时间,”张肆有些惭愧道,“我还做不到像公司员工那样熟练。”
“慢慢来,你这个年纪能看懂我已经很欣慰了,”盛斯遇宽慰他,“再等几年,这些就更不再话下。”
“谢谢哥给我实践的机会。”
他一边对着专业书翻看,一边分析财务报告,足足用了两个多小时才写完。
盛斯遇看过之后点点头:“不错。”
阖上文件夹又问:“玩得开心吗?”
“嗯!”张肆点头,“我们爬上了最高的山峰,还在那里打卡拍照来着,我发朋友圈了。”
“这几天忙,没时间看。”
张肆放松地晃了晃脖子:“那我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长大以后,何幸变得不服输。
或许是跟在周考潍那个三天不打架就浑身难受的人身边久了,他的血液也开始逆流。
眼见张肆下了楼,他蹬掉拖鞋,侧身从书房狭窄的门缝闪身进去,悄无声息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盛斯遇刚把文件夹归位,垂眸拍了拍他的手。
又在看见他光着脚时,把自己拖鞋给了他:“不嫌凉?”
“我不凉,你穿。”
“你穿上。”
“有时候觉得你工作时很有魅力,有时候又不这样觉得……”他穿上带着温度的拖鞋,用高挺的鼻梁蹭他宽厚的脊背,隔着一层衬衫,左右摩挲,想象他背后轮廓和肌肉形状。
盛斯遇问:“为什么?”
“因为你会冷落我……”
不等他转身,他就已经围绕着他转了半圈,蹭到他身前,下颌垫在他胸膛上,像一只调皮的猫:“我不喜欢你冷落我。”
直抒胸臆,对上他的眼睛认真又可怜。
盛斯遇也意味深长地望着他,突然锁紧他的腰肢,倾身去捕捉他的唇。
不同于刚刚何幸的浅舐,他的吻像阴雨天的乌云,一片一片笼罩天际,弄得人心惶惶。
回笼觉能续上未完的美梦,回笼吻也是一样。
何幸的心脏砰砰直跳,二重奏的响声是心中放置的一台钟表,计算张肆上楼的时间。
你不是爱偷看爱偷听吗?
何幸环住盛斯遇的腰,后退半步用力将他拉过来,让他视野盲区变为书房大门。
两个高挺的鼻梁交换位置,何幸踮起脚尖从他肩头眺望。
一个黑色影子缓缓出现在门口,暂停许久后,如愿捕捉到了无框眼镜下惊慌失措的一张脸。
何幸主动结束了这个缠绵悱恻的吻,继而踮起脚尖一把搂住盛斯遇的脖颈,防止他回头,下颌垫在他肩膀上。
歪了歪脑袋,对门外那张脸露出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微笑。
18.正版在
在聋哑学校打工时,何幸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盛先生的领域里,与他缠绵拥吻。
享受他的照料,与他同床共枕更是做梦都觉得离谱。
冰天雪地,他满身伤痕拦住他的车时,心中祈祷的也是,只要他的车轮不从我身上压过就好。
签婚前协议时,更完全没料到,距离爱上他的时间,已经可以用倒计时来计算。
何幸知道自己渴望爱,但没想到竟渴望到这种程度。
当有人试图斩断手中红线时,他竟然会冲动到拉着盛斯遇来挑衅对方。
他承认这一招有些低档,但无所谓,管用就行。
对待刻意打破他们暧昧氛围的低档人,用些低档手段也正常。
双手还搭在他颈间,环成一个圆,如果可以,希望一辈子都不要放开。
他渴望关怀,就像是悬崖深处的一根救命绳子,哪怕双手磨破了也挣扎着向上爬。
张肆惊讶,没料到跟在大哥身边的人竟如此大胆,这与初次见面时的何幸全然不同。
他看见他的手腕白皙纤细,与大哥的脖颈纠缠,看见对方的银白色的发变成了黑色,也与大哥鬓角的头发相融,分不清是谁的。
大哥的手臂、背部衣服绷得紧紧的,能想象到他抱着何幸有多用力。
张肆恍然,在心里象征着严肃的大哥,竟也会沾染七情六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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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
何幸穿好新衣坐在饭桌前,私人订制的服装面料舒适,大小也刚刚好,坐在这里不会出现某一处肥大鼓起,也不会因为某个动作,某一处紧绷出肌肤轮廓。
放下牛奶就把手伸到最后一个猪肉玉米小笼包上,能让他愉悦的心情迅速低落的是,一双筷子也碰到这个包子。
张肆率先放下筷子:“你吃吧。”
何幸也收回手,不吭声,瞧了眼盛斯遇。
只听盛斯遇吩咐Andy:“以后每餐宁多勿少。”
何幸最希望的是,盛斯遇拿起筷子,将小笼包放在自己盘中,可张肆已经喝完最后一口牛奶起身:“我吃饱了,先上楼,你们慢慢吃。”
没意思。
他也起身:“我去上班。”
刚刚还被争夺的小笼包彻底失宠,等待它的是魂归垃圾桶。
盛斯遇握住他的手:“我送你。”
第一天实习,何幸全身心投入,坐在工位上满脑子都是工作,休息时就满脑子都是盛斯遇。
午休想要给他打个电话,可刚一出门就见到不速之客。
张肆穿着的白色体恤,是盛斯遇之前给他买的。
写字楼下的高档餐厅里,何幸用刀叉把牛排切得咯吱作响,声音传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像用指甲划过黑板。
但很快对方端过来一盘切好的放到面前,并取走了自己这盘。
何幸警惕地问:“你要干嘛?”
张肆微笑,镜片下的一双眼睛纯粹无害:“你肯主动跟我说话啦?”
愚蠢的大一新生,和老练的即将毕业的大学生两两相望。
何幸又问了一遍:“你到底要干嘛?”
张肆不急不缓地切着牛排,熟练程度让何幸嫉妒。
他说:“我觉得你应该是误会我了。”
何幸挑眉,故意问:“我误会你什么了?”
牛肉的纹理在他手下显现得淋漓尽致:“你以为我不喜欢你在家里,以为我看不起你。”
“……”他还真没往这方面想。
果然是愚蠢清澈的大一新生。
何幸撇撇嘴,反问:“所以,你今天过来找我,是为了跟我解释的?”
“是的,”张肆点头,无比真诚地看他,“你是我哥喜欢的人,我不希望和你产生任何隔阂。就算最后不能成为好朋友,也绝不希望是敌人。”
“那今早吃饭时你为什么不说,当着盛斯遇的面说清楚了不是更好吗?”
“因为有些事,我不方便在他面前对你说。”张肆把刀叉放下,一手撑在下颌,笑容别有深意,“我算是在他身边长大的,想不想知道我大哥以前的事?”
何幸眼前一亮。
午后阳光澄澈,蔚蓝的天空上挂着小学课本一模一样的云彩。
如果世界是个童话,何幸就是童话中最幸运的主角。
雪白的皮肤,黝黑的头发,脸上的笑容没淡下去过。
因为得知盛斯遇从前的故事,仿佛时空交错,一推开门就是十年前。
十年前张肆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对方以为他无父无母,毕竟家长会都是戴着耳蜗的哥哥来。
没想到打架毫不手软的,也是这个戴着耳蜗的哥哥。
全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泥土,宽大的校服衣袖也被泥水浸泡,赤手空拳将七八个人吓跑。
“他一个人?对七八个?打得过?”
“他只打了一个人,”张肆说,“就是站在最前面,头发最长的那个,被他死死骑在身下,拳头砸在他脸上。那群人一开始还过去帮忙打我哥,但一看那个人满脸血迹,连喊都喊不出来,我哥还没有放弃殴打他时,都吓破了胆。”
“当时我也以为我哥要把那个人打死,就从地上爬起来,哭着拦下他。后来那群人都跑了,挨打的那个躺在地上动都不会动。”
“只打一个人?”
“往死里打。”张肆点头,“后来我哥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没有破不了的局,只要找到别人的弱点,就能以一敌百。他们只是仗着人多,以为我不敢反抗,但只要我反抗了,他们就会害怕。”
今天之前的盛斯遇在何幸眼中是个矜贵自持的男人,却没想到,他还曾有过这样刀光剑影的一面。
因为见识过父亲酒醉后的拳脚,所以他总劝周考潍少打架,但如果换做盛斯遇,脑海中的形象就不一样了。
阴暗的巷口,双肩书包挂在一侧手臂上,再肥大的校服也能穿得笔挺,硬朗拳头挥出去能听见风声,额间挂着汗珠,下颌线流畅紧绷……
无论是手拿香槟的盛先生,还是街头打架的盛斯遇,在他心中都是迷人的存在。
前者矜贵清冷,后者热血桀骜。
都是他在不同年龄段想过要成为的人。
他看着手机里的最新联系人,抿唇给他发消息:【你明天真会告诉我……】
删掉。
【明天记得告诉……】
删掉。
何幸:【你今天讲的都是真的?】
张肆:【是的,可惜你午休时间太少,我们明天再聊吧。】
何幸:【好!】
张肆:【大哥他不太喜欢提从前,但如果能让你对我印象有所改观的话,跟你说几件也没关系,只是你可以替我保密吗?】
何幸:【可以。】
张肆:【那就当做是我们的秘密了,你不和大哥说是我告诉你的就好。】
就算张肆不说,何幸也没打算把这事告诉他。
在没有洗清他的嫌疑时,拒绝在盛斯遇面前提起这个人。
向天野今日也来办公室转了转,跟何幸说了几句话,问他适不适应,以至于同事们看他的目光都变得不一样。
但他根本无暇顾及,下了班就急着回家,晚餐依然丰盛。
每每到了这时,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不认识他时,凄惨到一根鸡肉肠分两顿放进方便面里。
何幸觉得不可思议,生怕幸福光景就要结束,于是无比珍惜当下的每分每秒。
拿着上次从他那顺走的《基督山伯爵》,躺在沙发上看到休息时间,迅速阖上扔到一边,跳跃着上楼,推开书房门发现地上竟然铺了层地毯。
踩上去毛茸茸,暖和又舒适。
他抬了抬因为着急而忘记穿鞋的脚趾,问他:“是因为冬天才铺地毯吗?”
盛斯遇从电脑前抬起头,认真回答:“因为家里有个人活泼又不爱穿拖鞋。”
何幸弯腰两个手肘垫在桌上,笑眯眯地问:“以前没铺过?”
“没有。”
“你们家人……都爱穿拖鞋吗?”
他以为自己问的足够委婉,然而还是被盛斯遇听懂:“没条件的时候顾不到,有条件了以后阿肆就开始住校了。”
从书房到卧室是扯着盛斯遇的手臂,脚步轻快跑回去的。
看似沉重实则轻薄保暖的被子裹到脖颈,他躺在盛斯遇的臂弯里,熟练搂住他的腰,一条腿搭在他腿上。
桃子味维C从左腮滚到右腮,他说:“最近的饭菜丰盛好多。”
“补充营养。”盛斯遇拨弄他的头发,“我小时候比你现在还瘦,头发干枯发黄,随便用手一捋就掉了。”
“我也是,我的头发也黄,然后我觉得黄毛很土,就漂了白色,刚好托尼说我黄头发好上色。”
“总不能为了好上色就放着身体健康不管,”他的手掌温热,从头顶滑到面颊,大拇指在他脸上轻抚,“想吃什么就告诉Andy,零食最好戒掉。”
何幸闭上眼睛,轻声道:“我……我小时候,因为不确定回家会不会挨打,所以每天都很紧张。缓解紧张的方法就是吃冰棒,吃很多很多辣条,还有番茄味的薯片,吃很多就不紧张了。”
他的话令人动容,盛斯遇看他的目光多了些慈爱。
“然后就养成了爱吃零食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吃,高兴的时候也吃,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就买几袋薯片吃。”
他没头没尾地说:“初中周二、周五最后一节课是晚自习,我偷偷吃辣条被教导主任给发现了,班主任还打了我手板呢。”
盛斯遇问:“是想说你做不到?”
何幸抬眼,无意识咬了下嘴唇:“我不是一个自制力很强的人。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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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需要别人监督……”
又忙不迭强调:“是那种温柔的监督。”
盛斯遇低笑,又拨弄他的头发露出发根:“我监督你,看你新长出来的头发还是不是黄色了。”
何幸从未有过这样喜欢一个人的时候。
只要看到他,就抑制不住牵起唇角对他笑。哪怕上一秒还在告诉自己要隐藏情绪,可在见到他的下一秒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记。
只记得自己应该是他最虔诚的信徒。
搭在他腰间的手向上抬,扣着盛斯遇宽厚的臂膀全身往上挪,去亲吻他光洁的下颌,嗅到了清新柠檬味的剃须水味道。
缓缓向下,轻吻他的喉结再到锁骨。
真丝睡衣扣子手指一滑就自动崩开,在看见他胸膛上的一道疤时愣住。
随着扣子依次解开,仿佛舞台剧的红色帷幕拉开,这条疤痕宛若一条带着尖锐牙齿的毒蛇,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肋骨中间。
何幸皱眉,疼痛仿佛蔓延到自己身上:“怎么弄的?”
盛斯遇淡淡地回答:“我也有一个并不快乐的过往。”
“跟你爸爸有关吗?”
他点头:“他当年识人不清,丢了命不说,还连累了我。”
“那人也太恶毒了!”何幸鼻子一酸:“出来混的,不懂什么叫祸不及妻儿吗?你当初还是个孩子,他怎么忍心下得去手!”
他尽量用手指盖住那道疤,可惜能单手抓得起篮球的他依旧盖不住那长长崎岖的伤。
露在外面的那部分被他轻吻:“怎么伤的?当时是不是好疼?”
盛斯遇微笑:“快二十年过去,疼不疼的感受已经没那么强烈了,我只记得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是怎么熬过去的?”
盛斯遇沉声道:“告诉自己,如果这次能活下来,一定会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何幸把脸贴在上面,轻轻摩挲,将近二十年的伤疤比周围肌肤更加光滑。
他厌恶这种光滑。
“还有呢?”何幸问他,“是不是还有耳朵?”
盛斯遇胸膛的起伏停了半秒,随即又恢复正常。
何幸说:“你讲话顺畅,明显不是先天耳聋,耳蜗也是能摘就摘,并不习惯佩戴。”
“是。”他一讲话,胸腔震动,“声音也是在那一年听不见的。”
安静了好一会儿。
盛斯遇:“怎么不继续问了?”
何幸摇头:“我不愿意回忆以前那些事,你肯定也不愿意回忆。我不问,好奇也不问。”
他有自己的私心。
才不要在和盛斯遇相处时提起当初那些不堪的回忆。
如果记忆是一个透明罐子,那么何幸希望用来储存和盛斯遇的记忆是糖果色,而不是黑色。
按着他的胸膛起身,让停站的吻继续行驶。
一路向下到精壮的腹肌,再到人鱼线……又爬上来去吻他的下颌。
盛斯遇笑得晴朗,手指掐住他的下巴:“怎么不继续了?”
何幸仿佛被夹在火上烘烤,所有热度都充上面颊,就这样被刺激着迎风而上:“你别以为我不敢!”
盛斯遇抬了抬眉:“我知道你一直很勇敢。”
可他越是这样说,就越是像在挑衅。
就好像小孩子突然发现自己的神奇力量,一脸兴奋地问小伙伴,你信不信我能爬上树?
小伙伴一定要回答不信才更有挑战力。
盛斯遇这样温柔的鼓励,就会让人泄气又生气!
何幸凭着一股莽劲儿往下凑。
他不制止,反而看着他说:“需要我替你跟实习公司请两天假吗?”
“你吓我?”何幸拧眉。
明知是激将法也要勇往直前,可突然意识到掌心里的正在苏醒,又火速把手拿出,缩到身后!
“我……”何幸抿了抿唇,“我我刚上班不能请假。”
下一刻,一个黑色身影哑压了过来。
何幸深深陷入柔软的床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刚刚的真实感受还在脑海中浮现。
它在没有完全苏醒时就一手容不下,现在怕是已经……这不是痛一下的问题,这恐怕要痛一月了!
“不行不行!”他连连摆手,终于认怂,“我我我,太晚了,我马上上班……”
却见盛斯遇摘了耳蜗扔到床头柜上,一只手就能攥住他纤瘦的两根手腕,抬到头顶按住。
何幸错愕,眉毛都扭在一起了,扬声喊他:“盛斯遇!”
盛斯遇的眼神移开,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此刻正专注盯着他涌动的喉结。
像是物色好食物,即刻准备出击的猎豹,接下来便要享受盛宴。
何幸呼吸漏了一拍,先看耳蜗再看他,挣扎着:“你……你戴上耳蜗……看着我的嘴,你看我说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