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娇妾》
1. 第一章
时逢谷雨,小雨淅沥,芭蕉荫浓。
一顶软轿停在曾经显赫一时的扬州盐商程府的角门外,软轿旁两个女子已经哭成了泪人。
程母死死紧握程娇的双手,抽泣着说:“都怪阿娘没用,娇娇,是阿娘保不住你……”
程娇抹去眼泪,勉强扬起微笑,“不怪阿娘,要怪,就该怪这世道无常。”她低头摸了摸站在母亲腿边,尚且一脸懵懂的小男孩,柔声道:“姐姐要走了,以后明儿要照顾好爹娘,知道吗?”
程明年仅七岁,还无法理解离别的含义,他点了点头,乖巧地问:“那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程母闻言,更是心痛难忍,一时泪如雨下。而候在一旁的通判府嬷嬷终于按捺不住,一把将程娇从程母手中拽出,不耐道:“我说程夫人,今日是程小娘子的大喜之日,纵使程小娘子入徐家是给主君做妾,可咱们主君年少有为,是这扬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好郎君,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么一桩好姻缘!你们原该乐乐呵呵的才是,怎么反倒哭哭啼啼起来?”
她嘴里嘟哝着,连推带搡地将程娇塞进了徐家的软轿内,“到底是商户出身,一股子小家子气……”
程母一怔,待回过神来时,那软轿已经迅速远去,淡在一拢烟雨之中了。她到底忍耐不住,撕心裂肺地大喊:“娇娇!我的娇娇啊——”
母亲痛苦的哀嚎穿透雨幕,刺入程娇耳中,先前勉强止住的泪水再度滚滚而落。可她也知道,从此之后便是寄人篱下,再也无法像待字闺中时那般任性无拘了,因此她咬紧了下唇,只轻声呜咽,不肯哭出声音。
轿外撑伞走在一旁的嬷嬷听见轿中隐约的响动,沉默半晌,也只是一声叹息。
江南春日里的雨总是细碎而绵长,可再长的雨,也总有停歇的那一日。
当软轿在通判府角门停下时,雨霁云开,一轮金乌跃然青空。嬷嬷掀开轿帘,笑呵呵地扶着程娇的手下轿,“程小娘子,这便是咱们扬州通判徐家了。”
程娇透过月洞门打量这通判府一角,扬州园林彼此各有相似却又颇为不同,较之盐商程园曾经的阔绰奢豪,徐府显得更为精致秀雅,仿佛草木都透着书卷气息。
她仰头看着园景,也有人在看着她。
通判府内一座二层小楼上,一名年轻女子正垂眸抱臂,远远地打量着那即将入府的新人。那新人身段秀美纤长,肤色雪白,一头乌发如瀑,站在雨后梨花木下,犹如笼罩轻烟薄雾中。虽说离得远五官看不分明,却也足以见得是位十分难得的美人儿。
年轻女子微微眯起一双丹凤吊梢眼,咬紧一口银牙笑道:“好个程家娘子,倒真不愧扬州第一美人儿的名头!”
她身侧的婢女圆脸大眼,一副机灵相,张口就说:“凭她什么第一美人第二美人,奴婢只记得主君说过美人儿在骨不在皮,旁的女子再如何风情貌美,也抵不过夫人您这朵解语花在主君心中的分量!”
年轻女子作势轻啐她一口,“什么夫人不夫人的,私下里这般叫也就算了,人前可得给我把舌头捋直了,否则岂不是让外人以为我徐家没规矩?”
“咱们家中谁不知韩夫人只是尊泥塑的菩萨,桌案上的摆设罢了,夫人虽顶着姨娘的名头,可谁不知您才是徐家的正头夫人……”
圆脸婢女巧舌如簧,总算哄得年轻女子开怀一笑,她腰肢轻摆,转身下楼,“走吧,咱们去会会这位‘第一美人儿’。”
另一头,程娇已在嬷嬷的指引下迈入角门,她从袖中摸出些散碎银两,悄悄塞进嬷嬷的手中,“辛苦妈妈一路陪我,这点银子还请妈妈收下,权当我请你吃酒。”
碎银入手,嬷嬷顿时眉开眼笑,话茬也紧跟着打开了,“程小娘子到底是体面人家出身的良家小姐,当真体恤我等。其实程小娘子入我徐家虽是做小,倒也不必太害怕,家里人口简单,老太太和夫人都是再和善不过的,从不为难下人。主君今年也不过二十六七岁,正是壮年,娘子生得这般貌美,一定能讨主君喜欢的。只有一人……”
嬷嬷眼神闪烁,往左右张望几下,眼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只有一人,娘子得敬着、远着些。”
“邹妈妈,你嘀嘀咕咕地在说什么呢?”
程娇正欲追问嬷嬷口中的那人是谁,便听园中有人高声道。她转头望去,只见数个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正远远地朝这儿走来。那人远看只是一抹窈窕的红影,待走到近处,便能瞧清是个柳叶眉、桃花面,身着朱红锦缎暗银褙子的美人儿,美人儿启唇一笑,丹凤眼向两旁斜飞而起,端的是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哟,这位便是新来的程妹妹吧?果真标致,快,过来教我瞧瞧。”
只这一句,程娇便晓得嬷嬷口中说该敬而远之的那人是谁了。
她镇定上前见礼,“见过这位姐姐,我是程娇,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侍立在旁的一位圆脸丫鬟冷冷道:“这是我们陶姨娘,既入了我徐家便不再是闺中小姐了,该自称妾身才是。”
陶姨娘轻轻“哎”了一声,蹙眉嗔道:“程妹妹才来,不懂事也是有的。”她携起程娇的手,又将她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笑意愈深,“这是我的贴身丫鬟桂香,她是个好的,只是素来心直口快惯了,你不要同她计较。”
程娇自然说“不敢”。
陶姨娘牵着程娇一路往内宅走去,程娇只低眉垂眸,始终落后陶姨娘半步,并不往四下张望一眼。陶姨娘心中不由暗暗纳罕:“虽说是商户出身,竟也教养得宜。”她心头的危机感愈发升腾,面上却并不显露丝毫,只继续笑道:“听闻妹妹年方十六?我虚长你四岁,妹妹今后只管把我当作你的嫡亲姐姐,院中若有什么短的缺的、丫鬟婆子们哪里怠慢了,也都只管来告诉我。”
程娇立即作出副感激涕零状,湿漉漉的眼睛巴巴地看着陶姨娘,“多谢陶姐姐,我……妾身都记下了。”
说话间,陶姨娘将程娇引至一处小院前,道:“这是我命人为你挑拣的院子,已经里里外外都拾掇过了,你快瞧瞧喜不喜欢。”
程娇抬头,只见院门上浮雕着“碧梧苑”三个字,已有些模糊斑驳了。迈过拱形石门,院中寂静一片,房舍两三,只庭前一株大梧桐树,随风婆娑摇曳。
程娇抿嘴一笑,“多谢陶姐姐,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陶姨娘抬手招来个小丫鬟,“这是茉香,我将她指给你使唤。”又板了脸,对茉香说:“日后程娘子便是你的主子,你该尽心尽力伺候着,不得怠慢,可记着了?”
茉香看着同程娇一般年纪,细瘦容长脸上生着点点雀斑,一双三角吊眼内乌沉沉的眼珠滴溜溜乱转,她笑着应下,“谨遵陶姨娘吩咐,我一定好好伺候我家娘子。”
陶姨娘淡淡扫了茉香一眼,又对程娇道:“主君今日在府衙公干,怕是要到晚上才能回来,你先在这里歇息预备着,若主君找你,你便好好伺候他。待明日,我再带你正式拜见老太太和夫人”
说话间,陶姨娘那只凝白如玉的手轻轻从程娇肩上拂过,程娇却只觉肩头蓦地坠下一块巨石,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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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竭力撑起一个笑脸,同陶姨娘道别,待陶姨娘摇着团扇领着一干丫鬟媳妇离去,程娇才脱力般的往后倒退几步,直撞上一个单薄的身子,茉香尖细的声音响起,“娘子你这是怎么了?可是累着了?”
程娇这才又记起,自幼在身边服侍她长大的四个贴身丫鬟早已走的走散的散,如今跟在身后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茉香。她敛起疲色,勉强笑道:“是有些累了。”
茉香一双晶亮的眼睛在程娇雪白的脸上咕噜噜打了几个转,她料定这个新主子是个有前途的,因而侍奉得颇为殷勤,接过程娇的包袱便引着人往院里走,“娘子,快进来歇息歇息吧。”
程娇缓缓步入碧梧苑主屋,见此处偏僻不说,屋子也空落落如雪洞一般,只放着基本的茶具、被褥等物。程娇捧起被褥一闻,扑鼻便是一阵浓郁的霉味儿。
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那头茉香立即上前接过被褥,“定是这段时间连着下了两个月雨的缘故,弄得这被子都潮了,趁着现在开太阳,奴婢这就去把被褥晒了,省得主君和娘子晚上睡着不舒服。”
程娇原先还心头一暖,听到最后一句,尖细的指甲又默默刺痛了掌心。她点头道:“有劳了。”
茉香干活十分麻利,晒完了被褥,又给程娇烧水,末了又在屋内各处擦拭洒扫。程家没败时是扬州城内出了名的豪奢之家,程娇院中除四个贴身大丫鬟外,另有熨衣的、奉茶的、烧水的、做针线的等等分门别类各司其职,拢共不下二十人之数伺候她一个,如今入了通判府,院内冷冷清清,只有茉香一人忙得团团转,程娇看着十分过意不去,便起身拿了扫帚同茉香一道打扫,“我们一起吧。”
茉香一愣,连忙推拒,“这如何使得?娘子多金贵的人物,该好生歇着才是。”
程娇淡声道:“没什么,我们原就是一样的。”
茉香怔了怔,一时竟吃不准这位新姨娘的心思,只见程娇虽然动作生涩笨拙,但确实是有意在好好干活,她便也乐得松快些,一边擦拭着桌案一边说:“今日是娘子入府的第一日,主君晚间定会来看望,一会儿我给娘子烧洗澡水,娘子洗过澡再扑上香粉,一定比宫里的娘娘还要动人!”
主君,主君,主君,又是主君。
程娇沉默着,暗暗捏紧了扫帚柄。
她其实心里知道,自己算是被卖给徐通判的,可纵使在这古代封建社会生活了十六年,她骨子里那点来自现代社会的傲骨,还不肯被磨平。她还期盼着,能在这几乎定死的棋局内,挣扎出一线希望。
程娇笑了笑,“陶姨娘说主君今日要在府衙公干到很晚,或许累了就不来了。”
茉香却坚决认为主君一定会来,为此她忙上忙下,将程娇拾掇得喷香后就在碧梧苑门口踮高了脚翘首以待,直等到满府灯笼高高挂,等到月亮悬至正中天了,前院才隐约传来一阵响动。茉香激动地冲到程娇面前,“娘子!主君他回来了!”
程娇藏在桌下的手霎时攥得死紧,一颗心脏七上八下地胡乱跃动着,暗自喃喃:别过来、别过来……
老天似乎并没有听见程娇的期盼,那动静由远及近,慢慢地就朝着后院来了,甚至眼瞧着就要到碧梧苑门口。茉香喜不自胜,硬是搀起程娇往外走,“你看我说吧,主君今夜一定会……”
茉香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动静忽然一停,随即竟调了个方向,呼啦啦朝着另一处去了。
茉香怔愣半晌,撇下程娇冲到院门外一看,失声叫道:“怎么主君往桃夭阁去了?”
2. 第二章
桃夭阁,正是陶姨娘的住所。
在得到茉香的回答后,程娇松了口气,顾自回到屋中坐下,“想必是陶姨娘有什么急事找主君吧。”
“可今日分明是娘子的大喜之日,她能有什么急事,非要在这时候说?”主君不来,姨娘不急丫鬟急。茉香咬紧牙关,“不行,我非得去弄个清楚!”
说罢,她便如一股旋风般冲出门外,程娇眼见阻拦不住,便也随她去了。
不消片刻,茉香又垂头丧气地回来,“陶姨娘心悸的老毛病又犯了,主君正在陪她。”
程娇心头一喜,几乎要笑出声。她连忙拿帕子掩了掩,问:“陶姨娘时常犯心悸吗?”
茉香懊恼道:“前几年常犯,近两年分明已经发作得少了,不知怎么偏生今日又复发了……”
茉香不懂,程娇却心知肚明,这不过是陶姨娘争宠的手段。可她虽是坏心,却办了好事,程娇料定陶姨娘会将徐通判缠住不放,至少今夜能睡一个好觉了。
紧绷了一日,此刻骤然松弛下来,程娇不免疲倦,便对兀自忿忿不平的茉香道:“忙了一日,也都累了,既然主君不来,咱们便各自睡了罢。”
茉香瞪大了一双眼睛,惊诧叫道:“娘子,你就这么算了?!”
程娇反问:“不然依你所见,我该如何?”
“自然要去争,要去抢!再不济,也要闹上一场,让旁人晓得我不是个好欺负的!”茉香是徐家家生子,自幼相貌平平,是个最不起眼的,可她从小争强好胜,硬是从丫鬟堆里挣了出来,因此也最见不得那些个畏缩怕事的所谓好性之人。
可她伺候的这个程娘子好像偏偏就是那种人。
两三句话间,那头程娇已经就和衣躺在了塌上,半阖着眼睛幽幽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主君想陪陶姨娘,都随他去罢。”
茉香气得一跺脚,可偏生又无可奈何,只好关门离去。
烛火熄灭,室内骤暗,远处隐约的响动也逐渐归于寂静,程娇闭上双眼,昏昏沉沉地陷入梦中。
一夜飞溯十六年,程娇于朦胧间再度恍惚瞧见了自己年幼时。
一个现代的成年灵魂穿越到古代刚出世的婴儿身上,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却因为慈父慈母的全心呵护宠爱而得以安宁。即便只得一女,程父也欢喜非常,并不肯纳妾,一家三口彼此扶持走过数年,程母在程娇九岁那年终于又诞下程明。
纵使喜得麟儿,程父对女儿的爱意也不曾衰减,依旧教她算账簿、理家业,夸她是个难得的经商良才。而程娇也兴致勃勃地期待着,自己能以女子之身在这江南商场立下一番事业。
世间事,仿佛再好不过如此。
一切变故发生在一年半之前。
昏梦中,程娇看见程父又带着那几个要命的瓷瓶回了家,她想冲过去夺过那几只瓷瓶狠狠砸个粉碎,可神魂被困一隅,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程父四处炫耀这几个前朝官窑的珍品有多么多么珍贵、多么多么不易得。
某处阴暗角落里,一双眼睛悄悄盯上了程父手中的瓷瓶。
那是扬州县令的亲信师爷,在官场中他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可在扬州城一众富商面前,他自觉同大文朝的宰相没甚区别。
所以当他问程父讨要瓷瓶却遭到拒绝时,他感觉自己蒙受了莫大的耻辱,他发誓要雪耻,而他雪耻的方式,是向好色的县令进献谗言,说程家小女正值及笄之年,出落得雪肤花容,如西施杨妃一般。县令登时意动,可程父连心爱的瓷瓶都不肯出让,又怎么舍得下自己的掌珠?
既舍不下,那便想个法子教他不得不舍。
师爷在县令耳边嘀嘀咕咕,县令抚着胡须眼神闪烁。
翌日,扬州府衙一干衙役冲进程园,指责程父没有向官府支付去岁购买盐引的银两,犯了重罪,要将他打入大狱。程父慌忙取出凭证以自证清白,可那衙役头头狰狞一笑,当着程府众人的面将那付款凭证片片撕碎,满地纸屑随风散去,他大笑道:“哪里有什么凭证?我怎么全没看见?”
他扭头问随行的衙役们,“你们看见了吗?”
众衙役哄堂大笑,“没看见!”
程父随即被丢入牢狱,程娇一年后再见到他时,曾经富态体面的中年汉子,已被折磨得气息奄奄,一身嶙峋瘦骨掷于地上,仿佛能听见金石声。
而在这一年中,为营救程父,程家的家财几乎已经尽数散去。
程娇和母亲抱头痛哭,“阿娘,我嫁……让我嫁了罢……”
程母抹了抹眼泪,这个素来端庄持重的女子在此刻显出了极度的冷静,她摇了摇头,“我们同县令闹成这样,此时才低头已是于事无补,只能白白将你也葬送进去。”
程娇慌乱道:“那可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爹爹死在牢狱之中啊!”
程母温柔地捋了捋程娇鬓边的碎发,眼神既是愧疚又是不舍,“娇娇,通判负有监督地方长官之责,能挟制县令,而扬州通判府的徐老太太曾托人上门说亲,说愿纳你为妾……”
“我愿嫁!”不待程母说完,程娇便一口答应。
程母怔了怔,顿时泪如雨下,她紧紧拥了程娇在怀中不肯撒手,“娇娇,我的娇娇……是阿娘对不住你。若非咱家已到山穷水尽,我如何舍得你去给别人做小……”
程娇苦笑,亦回抱住母亲,“阿娘没有对不住我,你和爹爹娇养我十六年,已经足够,也到了女儿该回报的时候了。”她轻轻拭去母亲脸上流淌的泪水,认真地说:“纵使是给徐通判为妾,也已好过太多贫民的境遇。无论我喜不喜欢他、他喜不喜欢我,我都会过好自己的日子。”
“阿娘,你放心罢。”
……
曾经放出的壮语渐渐消散于耳边,程娇猛然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惊惶地环顾四周。
寒舍,铁衾,冷雨泠泠。
这里再不是她曾经温暖舒适的闺房,这里是扬州通判府最偏僻的角落,一座或将困住她后半生的牢狱。
独坐昏暗孤寂的屋舍中,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神庭,程娇赤脚跃下床榻,掀开门几乎就要冲入雨中,可迎面而来的雨丝和冷风吹散了她心头一腔火热。
不行……不行……她不能逃走……
程娇怔忪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墙壁。
她得拿自己问徐通判换回爹爹的性命。
理智已然回笼,痛苦也随之降临。程娇抱着头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如小兽般低声呜咽起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外头雨声渐歇,鸟雀啾啾,茉香唤着了声“娘子”推门而入,却见到程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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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坐窗边梳妆台前,已然将自己打理妥当了。
茉香轻轻“呀”了声,放下手中的食盒,“娘子怎么自己动手梳妆了?”
程娇转身冲她笑笑,“醒得早了,左右也是无事,我初来徐府,也该早些去拜见老太太和夫人才是。”
茉香眼睛一亮,只当程娇熬过一夜忽而开窍了,登时喜形于色,上来帮着程娇又理了理云鬓,“正该如此!昨夜我见娘子只吃了些菜蔬,早起定然腹中饥饿,我从厨房为娘子取了些糕饼,娘子先用些垫垫肚子,待会儿我领娘子去乐寿堂拜见老太太。”
程娇感激地看她一眼,“多谢你了。”
·
乐寿堂中,扬州通判徐劭一掀袍角,给母亲下跪请安,“儿子给母亲请安。”
徐老太太面色微沉,嘴唇紧抿,她并未立即让儿子起身,只拿一双锐利的招子在徐劭脸上来回刮了两趟,见他眼下乌青、略显疲惫,便知他昨晚定然又被桃夭阁那狐媚子折腾了半宿。徐老太太心中不适愈盛,勉强压下,沉声道:“昨日程家的女儿入府了,你知不知道?”
徐劭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淡淡,“昨日长随已同我说过了。”
“你既知道,怎的也不去见见人家?”
徐劭道:“原本打算去看看的,只是临了宜儿的心悸病又发了,儿子去陪了她一夜。”
原本在手中转动的佛珠被不轻不重地搁下,徐老太太不悦蹙眉道:“你是老爷,又不是郎中,她若病了,该吃药吃药、该诊脉诊脉,用得着你这样殷勤?放着良家女不要,魂竟都丢在一个戏子的身上!”
“母亲!”徐劭霍然抬头,随即他起身,定定看着徐老太太,“宜儿她为糊口,是曾唱过几句,可如今她只是儿子的心爱之人,请母亲再不要提什么戏子了!”
“你!”徐老太太一时气结,指着儿子说不出话。
身旁侍奉的王嬷嬷见状立即打岔道:“老太太才喝过药,还不曾用蜜饯,定是被苦到了,不如还是用一些罢。”趁着奉上蜜饯果子的机会,凑在徐老太太耳边低声道:“老太太,咱们不是都说好了么,再不同主君硬着来,一切只交给那新来的程娘子便是——哪儿有郎君不爱美娇娘的?”
蜜饯果子入口,甜津津的滋味顺着喉舌往下淌,徐老太太的火气也被压下去几分,瞥了眼儿子不善的神情,拖长了嗓子道:“好了好了,我不管你的陶姨娘便是。只一件,那程娘子是正经好人家出身,为了救父才入了我们徐家,她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为这一件,你也得好生待人家。”
徐劭含糊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徐老太太看着他的样子就来气,偏生又拿这唯一的儿子无可奈何,只得张望着四周没话找话,“说起来今日是程娘子入府的第二日,算算时间她也该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一个小丫鬟低头快步入内传话,“禀报老太太,程娘子来了。”
徐老太太登时挺直了腰杆,一招手,“快请她进来!”
那头徐劭闻言也是一怔,程家女儿在扬州城内素有美名,他也是曾听说过的,虽说如今一颗心全都系在了陶若宜身上,可那般人物竟入府做了自己的妾室,徐劭也不能不为之意动。
他悄悄转头看,只见遥遥一道碧色倩影显现,如云雾般朝此处缓行而来。
3. 第三章
程娇低头小步行至厅内,见上首端坐着一名鬓发泛银的老母,便知她是徐老太太,立即躬身拜见:“妾……妾身程娇,拜见老太太。”厅中俱是丫鬟婆子,四下里只立着一名男子,看着二十几许的年纪,倒也挺拔端正,正有些失神地瞧着自己。
程娇也向他行礼,“见过老爷。”
徐劭这才恍然回神,慌乱移开视线,掩饰般的咳嗽一声,点了点头。
徐老太太和王嬷嬷见此情景,暗暗得意地对视一眼。徐老太太正欲开口说话,厅外忽而响起笑声,“是我今儿个起晚了,竟不曾亲领妹妹来拜见。”
陶姨娘自外步入,徐徐朝徐老太太行了个礼,“妾身给老太太请安。”
徐老太太眼中闪过不悦,嘴角不由下撇,但瞥见一旁玉立如夏荷般的程娇,复又笑道:“你来了?昨儿个可曾见过你程妹妹?”
方才徐劭盯着程娇出神的画面可没能逃脱陶姨娘的眼睛,她也是在内宅修成了精怪的人物,哪里会不晓得徐老太太将程娇弄进府背后的用意?眼见此刻那老婆子高坐上首笑得得意,她心中暗骂多管闲事的老虔婆,神色却愈发楚楚,竟双膝一软,直直向程娇拜去,“说起昨日……妹妹,姐姐在这厢向妹妹致歉了!”
程娇一怔,还未来得及伸手扶住陶姨娘,徐劭已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人揽入了怀中,“你这是作什么?!”
陶姨娘倚在徐劭怀中,几下眨眼,眼眶中便已盈满泪水汪汪,欲坠不坠,“昨日乃是妹妹初入府的第一日,姐姐原是打算叫老爷去你院子的,可谁知到了夜间老毛病又犯了。我那些个丫鬟俱都是些不中用的,一下便都慌了神,只好去将老爷请了来,竟误了妹妹的良辰……说来说去都是我这副身子的不是,妹妹若是怪罪,只管骂我,打我一顿消气!”
程娇静静地看着陶姨娘表演,程家人口简单、内宅宁静,她虽未经历练,但终究不是真正的十六岁单纯少女,前世那么多宫斗宅斗片也不是白看的,心思电转间,一番说辞便已酝酿腹中,可即将脱口说出时,她却怔然想到——何必辩解驳斥呢?
眼见那徐通判看向自己的眼神已染上不满之色,而陶姨娘眉梢眼角愈显自得……但,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与其下场和陶姨娘大扯头花,自此陷入无休止的内宅斗争中,不如趁此刻便脱身不干,求个清静。
想通了这一点,程娇咽下口中辩驳之词,只讷讷看着陶姨娘,作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徐老太太正兀自期盼地看着程娇,指望她能给陶氏那狐媚子使个下马威,谁知那程娘子美则美矣,竟是个木头桩子!徐老太太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她作出反制,只好自己无奈开口:“陶姨娘,人家程娘子连一句话都还没说,你怎么倒又哭又闹上了?”
“我……我不怪陶姐姐的……”程娇弱弱说道,声音细若蚊蚋,整个人瑟缩如同鹌鹑,像是生怕被谁吃了似的。
徐劭此前存于眼中的几分惊艳彻底散去,有些不耐地蹙眉道:“这是我自家府中,怎么我想去哪儿、不想去哪儿还要旁人点头不成?”
陶姨娘心中暗笑,伸手轻轻扯了下徐劭的衣襟,故作嗔怪道:“程妹妹才来,还不懂规矩呢,你别吓着人家。”
徐劭沉声道:“总不能在我面前,还教你给旁人欺负了去。”
程娇依旧站在一旁作懵懂畏缩的鹌鹑状,徐老太太则已被气了个仰倒,心中直骂家宅不幸。
两厢凝滞间,先前那名通传的小丫鬟又匆匆入内,“老太太,老爷,夫人来了。”
徐老太太重重叹了声,“请进来罢。”
话音落下不久,两个丫鬟轻轻搀着一名女子缓步而来,那女子眉如新月微蹙,眼似秋水含情,一身藕荷绫纱对襟褙子,挽菱白披帛,更衬其容色温雅娴静,只唇颊皆微微泛白,似有病容。
想来这就是徐通判的正头娘子,韩夫人了。
程娇侧头悄悄打量韩夫人,自以为动作隐秘,却猝不及防与那韩夫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只见那韩夫人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转头径直向徐老太太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给老爷请安。”
只略微动作一番,韩夫人便微喘不止,徐老太太见状忙道:“大娘子也忒讲规矩了,我晓得你身子是真不好,不必恪守这些繁文缛节。”
徐劭也道:“还不快扶夫人坐下。”
韩夫人被左右扶着坐下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含笑向程娇看过来,“这位便是程娘子罢?”
程娇立即行礼,“妾身程娇,拜见夫人。”
韩夫人道:“说来我同你母亲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那时只觉程夫人和蔼可亲,却不曾想与她女儿竟有做一家子姐妹的缘分。如今你既入府,名分便该尽快定下,否则不明不白地待在家中,也有损你的名声。”韩夫人转头看向徐老太太,“母亲以为如何?”
徐老太太自然没有异议,她生怕陶姨娘那狐媚子再使手腕,缠得儿子头脑发昏以至枝节旁生,立即点头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便定下罢。”
陶姨娘暗暗咬紧了一口银牙,她有意从中作梗,奈何此时实在不便开口说话。但扭头瞥见程娇那副胆小茫然的样子,心头复又一松,暗道:这样一个木头美人,老娘怕她作甚?
徐劭自无所谓。于是一盏热茶很快被塞到了程娇手中,她低头看看澄清的茶水,又看看身侧温婉的韩夫人,她晓得这位夫人是一片好意,怕她没名没分地呆在这徐府,可……可……
可这世间,终究有太多的不得已。
程娇眼睛一闭,直直向徐老太太跪下,“妾身给老太太敬茶。”待老太太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后,她又奉茶跪向韩夫人,“给夫人敬茶。”
韩夫人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取下自己发间一支多宝簪子,轻轻插在程娇髻上,末了指尖拂过程娇耳垂,温声道:“别怕。”
一股莫名的泪意忽然涌上眼眶,程娇连忙伏身拜倒。从此以后,她再不是程家大小姐,也不是程娇,只是这徐家后宅中,一个模糊了姓名的程姨娘。
程娇将脸庞掩在黑暗中,无声啜泣着,说:“……妾身,多谢夫人。”
·
“昨儿个老爷又宿在桃夭阁?那碧梧苑的程姨娘入府近两月,竟未曾近过老爷的身?”
“可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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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程姨娘看着跟个仙女儿似的,谁知竟是个银样腊枪头——不中用!”
“啧,果不其然,这男人啊嘴上说着喜欢仙女儿,其实啊,还是最爱妖精!”
一群媳妇婆子们挤在厨房里择菜说话,笑得东倒西歪。
忽而“碰”的一声巨响,一只食盒砸开门撞了进来,食盒里的碗啊菜啊的乱了一地不说,方才还说笑的媳妇婆子们也被吓得惊叫跳脚。
有人抚着心口定睛一看,“茉香姑娘?好端端的你这是作什么?”
茉香冷笑着从外头踏入厨房,左手把小腰一掐,指着方才说话最大声的那几个媳妇婆子就骂:“你们几个躲在这儿说主子的小话,只当旁人都是聋子瞎子,听不见也看不着!我家程姨娘是好性儿,由着你们糊弄,我若再不来说上两句,你们便以为碧梧苑住的都是死人了!这些天送的菜色越发敷衍便也罢了,我且问你们,今日送来的饭菜,为什么都是馊的?!”
被茉香指着的那几个媳妇婆子也俱不是省油的灯,领头人是王家的,同桃夭阁的陶姨娘表亲家沾亲带故,便自以为格外贵重些,并不将茉香这等不受宠姨娘的贴身丫鬟看在眼里,冷嗤一声说:“现如今时日渐热,厨房拢共就这么几个人,总要先顾着做正经主子的饭菜,旁的什么二层三层人,将就着用些罢,反正她每日里吃得比猫儿还少,做的菜再好,也是浪费。”
茉香登时恼了,尖声质问:“什么二层三层人?你说的是谁?怎的陶姨娘每回想吃什么喝什么了,遣小丫头来说一声,你就颠儿颠儿地给人送去?她是正经主子,偏我家程姨娘不是?”
王家的将手中的菜蔬一丢,托着腰走到茉香跟前,“你也好意思提陶姨娘?老爷一个月去桃夭阁几回,去你们碧梧苑又是几回?我即便不顾着姨娘,总也得顾着老爷不是?要怪啊,就得怪你们程姨娘自个儿不中用!”
茉香气得七窍生烟,尖叫了一声便扑上去同王家的撕打起来,又是扯头发又是扇耳光,可她终究只是个十五六的姑娘,哪里及得上王家的整日里切墩颠勺练出来的一把子力气?再加上厨房众人有意无意地拉偏架,等茉香一路哭着跑回碧梧苑,已是鬓发散乱、狼狈不堪,脸上青青紫紫不说,连上襦的衣襟都被扯坏了。
“你这是怎么了?”
程娇正蹲在后院的空地边上盘算着自个儿种些什么瓜果蔬菜,就见茉香哭哭啼啼地撞了过来。她捧住茉香的脸捋开乱发定睛一看,“呀”了一声,“谁欺负的你?”
茉香同程娇一个屋檐底下日夜相处了近两个月,虽未见得就多么交心,却也已十分熟悉,如今骤然挨了打,又被程娇这样细声询问,茉香顿觉委屈,放声嚎啕起来,将厨房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程娇听了沉默半晌,拉了茉香的手坐到床边,用帕子沾了凉水细细给她擦脸。茉香抽抽噎噎地道:“姨娘,我今日没能打赢,咱们此后恐怕便要一直受她们的窝囊气了……”
程娇垂眸轻声道:“那倒也未必。”
茉香怔了证,眼睛一亮,“姨娘可是有法子招主君来了?”
程娇笑了笑,只道:“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出气。”
4. 第四章
这几天雨水渐歇,时日初晴,徐老太太也终于提起些心情莳花弄草,她正捏着根桃花枝细细修剪,一旁的大丫鬟轻声汇报着近段时间后宅的诸多琐事:“……主君原先是在夫人房里的,陶姨娘又使计将人挽了去……厨房王家的同其他几个扎堆说程姨娘的小话,被茉香听见,在厨房大闹了一场,没讨到好,哭着跑回碧梧苑了……”
徐老太太手中的剪子一停,侧头看那丫鬟,问:“碧梧苑那位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丫鬟摇摇头,“程姨娘还同往常一般模样,甚少说话,也不出门。”
徐老太太眉头顿蹙,叹了一声,“原是中意她的相貌,指望她能把主君的心从陶氏那个狐媚子手里抢过来,谁曾想那程氏竟是个如此不堪重用的!”
侍立一旁的王嬷嬷笑道:“老太太莫气,那程氏既不堪用,咱们另选人才便是。外头的良家子既挑不好,不如就在自己家中选,我看夫人身边的檀香便很不错,那丫头模样不差,性子也伶俐,最主要的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将来若再生下孩子,也是夫人的一个依靠不是……”
提到孩子,徐老太太却暗暗红了眼眶,“自大哥儿走后,阿芷一直郁郁寡欢,连带着跟劭儿也夫妻离心,丧子之痛啊,又岂是别人的孩子能弥补的?即便是自己的陪嫁丫鬟,也终究是人心隔肚皮。你说的那叫檀香的丫鬟……我仿佛记得,她年岁也不小了?”
王嬷嬷说:“檀香比夫人小两三岁。”
“那也十八了。”徐老太太蹙眉道:“怎的还没配了人嫁出去?”
王嬷嬷嗫嚅道:“听说夫人给她寻摸过几个,檀香却说夫人体弱,想多陪着几年……”
“这样的话,听听便也罢了。”徐老太太微微沉了脸,道:“哪有大姑娘不想嫁人的?无非是那女子心气儿高,一意想着要攀高枝儿呢。这样的人,即便真能入了主君的眼,得势之后也是一个搅家精,家里有一个妖精还嫌不够么?快别提了。”
徐老太太盯着手中灼灼盛放的桃枝半晌,“想要将陶氏的气焰打压下去,还是得靠碧梧苑那位。”徐老太太手中的剪子忽然合拢,桃花枝猝然落地,她扭头道:“去,去将程姨娘给我请来。”
王嬷嬷悻悻应了声,扭头就吩咐小丫头去了。
小丫头一路到了碧梧苑,正瞧见茉香在梧桐树底下打盹,她上去摇醒了茉香,“茉香姐姐,茉香姐姐,你快醒醒,老太太正找程姨娘过去,程姨娘她人呢?”
茉香一听,瞌睡虫顿时跑了个精光,她让小丫头在前院等着,自己兴冲冲跑去了后院。
程娇正挥着小药锄给空地松土,鞋上、手上俱沾了泥土,头发也乱糟糟的,茉香一见登时大急,忙拦下程娇的动作,“哎哟我的姨奶奶,你怎么又干上这种粗活了?快收拾收拾,老太太派人来请你,说不得此刻正在乐寿堂等着呢!”
程娇听闻此事,却不见有丝毫惊讶,她抹了把额前的汗,点点头,“总算来找我了。”随即扭头对茉香道:“你去回了来人,就说我病着起不了身,不能去见老太太了。”
“……啊?”茉香怔忪地看着方才还挥汗如雨,此刻面色红润气息匀称的程娇,“谁病得起不了身?”
程娇笑道:“我不是说过会给你出气么?你若想厨房那伙子人摔个大跟头,就照我说的做。”
茉香只觉自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着程娇的吩咐去回了小丫头。小丫头再一路跑回乐寿堂,如此这般一说,徐老太太顿时皱紧了眉头,“……病了?之前不还好好的么,怎么忽然就病了?”
王嬷嬷说:“许是骤然离了父母,加上厨房那伙子人又刻意挤兑的缘故……”
“那也不至于此啊。”徐老太太不悦地道:“谁嫁了人不都得吃上几年苦头?再说厨房那些事儿,也是她自己不争气的缘故,若是她在主君面前得脸,谁敢慢待她?”
王嬷嬷试探着问:“要不要再命人去请?”
徐老太太重重叹了口气,“罢了,她既是病了,也不好让旁人说我刻薄,就随意捡几幅药给送过去,待过段时间,再着人去请。”
又过十数日,桃夭阁那头忽而深夜闹着要吃蟹黄包,如今还没到吃螃蟹的季节,府中没有螃蟹,徐劭竟亲自带人出府,一路骑马到了蟹塘边,摇醒熟睡的蟹农买了几十斤螃蟹带回来,连夜拆蟹将包子蒸上,这才作罢。
徐老太太晨起一听便觉血气倒流、头昏脑胀,立即让人再去碧梧苑请程娇,谁知程娇竟然还病着!徐老太太再也按捺不住,带着一帮丫鬟婆子浩浩荡荡亲自登了碧梧苑的门。
碧梧苑屋内光线昏暗,但徐老太太仍能瞧见那程姨娘面如金纸、嘴唇惨白,果真是病得不轻。她以帕掩鼻,悄悄后退几步,蹙眉道:“你这孩子,才几日不见,怎的就病成了这副样子?若实在不适,便早禀了夫人,请外头的大夫进来瞧一瞧,也好安心呐。”
程娇虚弱地笑一笑,“多谢老太太关心,我这是前些时日不慎淋了几颗雨,才致如此。前几日是烧了几场,那会子连床都下不了,但自吃过汤药后便已退了烧,如今已大好了。所谓病去如抽丝,想来再养两日,应当就能康复如常。”
徐老太太随意点了点头,她自然并不在意程娇的身体,她只在意程娇能不能用自己的身体把儿子的心从陶若宜那个狐狸精的爪子里勾回来。于是略问了问,便转入正题,“你入府也有这两三月时日了,主君可曾来过你屋中?”
程娇深深低头,忸怩地拽着自己裙上的系带,半晌才弱弱地说:“主君他……一回都不曾来过。”
“怎会如此?”虽然早知此事,但听程娇亲口说来,徐老太太还是大为蹙眉,“好孩子,以你这般品貌,何止胜过那陶氏万千?你可曾想过,为何主君竟一步也不曾踏进你这碧梧苑的门?”
“这……许是主君自己不想来罢。”程娇讪讪笑了一笑,“主君不来,我总也不能亲手去抓了他来。”
“那你这可想错了。”徐老太太道:“他们男人家的天地广阔,务农、做工、经商、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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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自己立得起来,总能搏到个安身立命之处。可咱们女人就不同了,这老天不公,只给咱们留了一线生机,那就是男人。可那又如何?这日子还得过啊。你伺候好男人是为了过好日子,外头的男人伺候上官也是为了过好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我晓得你年轻脸皮薄,但你也得晓得,正所谓红颜弹指老,一个女人家最好的年华就那么几年,你得靠着这几年,给自己来日搏一个前程才是。”
程娇一面听一面讷讷点头,末了笑笑地给徐老太太奉茶,“老太太讲了这会子话,也累了吧,请老太太用茶。”
徐老太太打量着程娇,见她懵懵懂懂的一脸傻笑,也不知她究竟听没听懂自己的意思,暗暗叹了声。但她一路从乐寿堂走来偏远的碧梧苑,又说了一大通话,确实感到口干舌燥,她也并没有多想,拿起茶盏慢慢饮尽了茶水,又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起身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个儿好好想想罢。”
程娇将徐老太太送到碧梧苑门口,才又转身折返,回到屋中掩了门窗,拿了湿帕子轻轻拭去脸上擦的脂粉。茉香也跟了来,见程娇如此行径,实在是又疑又急,说:“姨娘,老太太既亲自登门指点,必是对你存了指望的,方才你就应该开口求老太太帮忙,让你能见上主君一面。正所谓见面三分情,即便不能立即抓住主君的心,也能教他对你留了心。”
程娇看着镜中显露真容的自己,笑了一笑,“留了心又如何?”
“留了心,说不得哪天主君就来咱们碧梧苑宿夜了呢?”茉香眼里亮晶晶的,“自夫人生的大哥儿去后,咱们家中再没有孩子诞生,哪怕那陶姨娘如此得宠,也未能生下一男半女。若姨娘你的肚子争气,能一举得男,那老太太和主君必然欢喜,待哥儿日后大了,考科举、当大官,姨娘你的一辈子可都有着落了!”
她越说越欣喜,仿佛跟着程娇一块儿飞黄腾达的未来已近在眼前,可程娇却冷不丁地问:“就非得靠男人么?”
“姨娘你在想什么呢?”茉香蹙眉道:“方才老太太不都说了么?咱们女人唯有依靠男人这一线生机。再者,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从来都是如此啊。”
“可我偏偏不愿意。”
茉香一怔,只觉程娇刚才脱口之言十分模糊,她竟听不清楚,“姨娘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
程娇转头冲她笑道:“等着看罢,今儿个,厨房那伙子人就要倒大霉了。”
茉香挠了半天头也没想明白怎么忽然又扯到厨房那些人头上去了。眼见茉香迷惑不解,程娇解释道:“方才我给老太太吃的茶,是厨房前些天给的这个月份例内的团茶。”
茉香失声“呀”了一声,立时急得团团转,道:“那可如何是好!厨房给的那些个团茶都不知在犄角旮旯里存了多少年,哪里是给人吃的……”她忽然怔了怔,猛然扭头,看着犹自微笑的程娇,“姨娘,你……你是故意的?”
“放心。”程娇轻轻道:“我放的量不多,权当给老太太清肠罢。”
5. 第五章
再说回乐寿堂那头,徐老太太才一回自己屋中,腹内便一阵翻江倒海,立即着人伺候着如了一回厕,净完手才坐下没两刻钟,便又发作起来,无奈只好再度登东。
半晌如此重复近十次,老太太饶是身体康健也有些抵挡不住,哎呦哎呦叫唤着半躺在榻上。近身伺候的王嬷嬷和几个大丫鬟俱都慌了神,这个张罗着要请外头的郎中来瞧瞧,那个翻箱倒柜找着治泻的药丸儿。徐老太太虽精疲力尽,但脑子尚且清醒,哑声道:“别瞎折腾了,我多半是吃坏了肚子,禁食半日,待腹内秽物去尽,莫约也便好了。”
她忍着腚中某处火辣辣的疼痛,转着眼珠子开始回想自己今日所吃所饮之物,思绪最终定在碧梧苑中那一盏团茶上。徐老太太强压恼火,冷声吩咐:“去,去到碧梧苑给我问问那程氏,问她究竟给我吃的是什么东西!”
“我奉给老太太的,自是我屋里头最好的东西!”
面对冷面叱问的王嬷嬷,程娇慌乱无措,直将屋子里仅有的几样吃的全都翻了出来,一一摊在乐寿堂众人面前,“这团茶,是前几天厨房才给的,我想着必定新鲜,这才敢拿给老太太吃……”
王嬷嬷一见那团茶便眉头大蹙,她拔下一根簪子在团茶内翻搅几下,一股淡淡的霉味儿便从中飘出。王嬷嬷撂下簪子,“这能新鲜就有鬼了!程姨娘,这样的东西,你怎么敢拿给老太太吃?!”
“妾……妾身不知道……”程娇眸光闪烁,两眼一红,登时簌簌落下泪来,“我在家中,从不接触这些,自入了府中,厨房给的一直都是如此,我……我就全当是好的……”
“……”王嬷嬷此时才想起这个程姨娘在娘家未败时也是个娇小姐来着,想必是个四肢不勤、不识五谷的。又想到这段时间听在耳里的厨房那伙子人的所作所为,暗暗叹了一声,扭头回去如实回禀了徐老太太。
“如此说来竟不能怪到她头上。”徐老太太很是经历了一番折腾,心头正恼怒异常,但若此时强行把火撒到程娇头上,不说府中丫鬟婆子都要议论她刻薄,程姨娘心中若是记了仇,再不肯听她指使,那可就大大不妙了。于是徐老太太一番怒火,只好通通往厨房那伙子人头上泄去,“一群没长脑子,成日里只知媚上欺下的蠢物!眼见人家是个好性儿的,便什么东西都敢往程姨娘院子里塞!她能忍得,我却忍不得!”
于是王嬷嬷带着乐寿堂一众人风风火火地来了厨房查帐,说来这天底下哪有地方是经得住较真细查的?尤其是厨房这种地方,油水最重,老鼠也最多,遮羞布一掀开,谁光着屁股、谁穿着衣服,一目了然。
灶台上、瓢盆中无数脏污事儿经由王嬷嬷的手翻了开来,厨房一群管事儿的媳妇婆子都连带着吃了瓜落,打手板的打手板,罚月俸的罚月俸,其中领头的给茉香难堪的那个王家的,更是直接被撵去了前院,从一个体面的管事娘子成了洒扫老仆。
轰轰烈烈闹了一通,从此徐家自是再无人敢给程娇脸子看。
“王家的被贬去前院,接手的人是谁?”桃夭阁中,陶姨娘坐对着铜镜淡淡问。
她的贴身大丫鬟桂香说:“是郑家的,仿佛同老太太娘家那头儿有些亲戚关系。”
“我就知道。”陶姨娘冷冷笑了一声,“那老虔婆对碧梧苑那位能有什么情分?替她出头是假,给自己出气,顺带打掉我们安在厨房的人手才是真。”
桂香问:“要不要咱们寻摸些把柄,将那个郑家的拉下,再换成咱们自己人?”
“切莫轻举妄动。”陶姨娘雪白的腕子一摆,“这时候正是风口浪尖,咱们再出招,倒显得是有意同乐寿堂那位打擂台,终究是老爷的亲娘,真硬顶起来,咱们也落不了好。再说了,跟个半只脚入土的人计较什么呢?只待她一去,汀兰榭那位又是个软了吧唧立不起来的,到时候整个徐家岂非任由我搓圆捏扁?倒是那个程氏……”
陶姨娘细眉微微倒拧,沉吟道:“我总觉得此事仿佛同她脱不了关系……”
“凭她那副窝窝囊囊的样子,能折腾起什么风浪?”桂香有些轻蔑地一笑,“我的夫人,且放宽心吧,我都着人留意着碧梧苑那头呢,有一回那程氏在半道撞上主君,结果主君还没说什么,她自个儿先吓得跟兔子似的,据小丫头说,主君的脸当时就拉了老长了。待夫人日后执掌了全家,寻个什么借口将人远远发卖了便是。”
陶姨娘神情一松,笑道:“说的也是,何必将她放在心上?”
当下就将此事撩开了手,不再管了。
厨房一事虽闹得轰轰烈烈,但也很快平息,其中当属程娇受益最大。虽说徐府众人都不约而同地觉得这事儿同程娇没什么关系,就是纯属厨房那伙子人倒霉,但自此也没人敢再作弄碧梧苑,厨房新上任的管事郑家的还特特跑去送了礼。
程娇让茉香收了礼,又拉着人坐下客客气气了聊了半会子天,两厢的过节就算这么过去了。临走程娇还问郑家的讨了些菜籽,郑家的虽然不解程姨娘要菜籽做什么,但毕竟不是什么稀罕物,也爽快地一口应下,隔了两天就托人送到了茉香手中。
后院的土早已松好,如今菜籽也到手,程娇说干就干,卷起袖子就开始种起菜来。
茉香坐在一旁嗑着瓜子,迷惑地问:“姨娘,咱们既已教训过厨房那伙子人,如今也没人再给咱们脸子看了,为何还要自己种菜吃呢?”
“一方面,厨房纵然不刻意亏待,能分到咱们头上的也都是些大锅菜,不如自己煮的新鲜爽口。”程娇拿衣袖抹了抹额前的汗水,继续道:“另一方面,这世事终究无常,我家从前何其奢豪,还不是说倒就倒?可见靠人不如靠己,天上地下,唯有自己掌握一门过得去的手艺,才最牢靠。”
茉香思考了一会儿程娇说的话……没想明白,噗噗吐出嘴里的瓜子壳,跑外头玩去了。
将菜籽都种下,洒过水,略收拾一通就天就暗了。茉香玩得累了,早早就在隔间睡下,程娇则点了灯,取出针线,在灯火下做些女红。
爹爹虽已从牢狱被放出,可家里如今一贫如洗,程明又念着私塾,吃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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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无一不需要花钱,程娇便想着自己做些绣活儿,托茉香拿给门房的小厮到外头卖了钱,多少也算是给家里一点补贴。
她这头燃灯干活直到半夜,碧梧苑外却有人挑首驻足。
韩夫人向身侧的大丫鬟问:“这里可是那位程姨娘的院子?”
“正是。”韩夫人的大丫鬟之一梨香道:“这院中点着蜡烛,想必是程姨娘也还没睡。”
另一名大丫鬟檀香撇了撇嘴,“这么晚了还点着这么亮的灯,别是在巴巴地等着主君驾临吧?”
“许是程姨娘有什么事儿呢?”韩夫人略略思索了一会儿,道:“之前她被家里那些婆子苛待,我竟全然不知,很是教她受了委屈,是该好好宽慰宽慰她。梨香,去敲门罢。”
“哎。”梨香应下,便上前敲了敲碧梧苑陈旧的院门,半晌才有人响应,“是谁呀?”
程娇披着褙子提了灯笼,小心翼翼地打开一道门缝,见到外头竟是那位韩夫人同她的两个大丫鬟,惊讶地“呀”了一声,“夫……夫人?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
檀香不悦地拧眉,“怎么,程姨娘就打算教我们夫人站在外头同你说话吗?”
“啊,不敢不敢。”程娇连忙将门打开,让开身来,“夫人请进。”
韩夫人同她并肩走在一处,柔柔笑着说:“我常年少眠,到了晚上总也睡不着,是以偶尔会夜间出门在家中四处逛逛,今夜府内灯火俱灭,唯有你这里还亮着烛光,我便过来瞧瞧你,不会打搅你罢?”
程娇忙道:“不会,我也一向睡得迟。”
韩夫人又问:“你的丫鬟呢,怎的是你亲自来开门?”
程娇轻声道:“她已经睡了,我便没有叫醒她。”
说话间,几人进到程娇的屋子,只见四下里简陋异常,唯有一盏烛火燃得正盛,烛台下摆着各类丝线、绣绷等物。眼见韩夫人秀眉渐渐紧簇,程娇有些局促地笑笑,“闲来无事,做些针线打发时间,教夫人笑话了。”
她连忙搬来凳子,又手忙脚乱地烧水打算煮茶,被韩夫人摆手拒绝了,“不必忙活,我吃了茶会心慌异常,因而从来不吃。”她又叹声道:“你就住这样的屋子?”
见程娇呆呆地一点头,韩夫人又道:“底下的人实在是不像话,你怎的也不同我来说一声?”
程娇道:“我觉得碧梧苑挺好的,住着没有哪里不习惯,夫人不必为我操心。”最主要的是地处偏僻,方便种菜干私活不说,离徐通判更是远远的。
韩夫人说:“那也很不成样子。”她扭头对梨香说:“等明儿个天亮了,着人给碧梧苑添置些东西,务必收拾出个模样来。”
程娇慌忙拒绝:“夫人这……这已经很够了,夫人不必为我操心……”
韩夫人却笑着摇摇头,再不接这一话茬,转而看向程娇的绣图,“你绣的这是什么花样?”
“荷花团纹。”程娇道:“近来坊间流行这般花样。”
韩夫人眸光闪了闪,“你想做了绣片拿出去卖?”
6. 第六章
程娇顿时慌了神。要知道私相授受这桩罪名,在深宅大院里头可大可小,若碰着宽仁之家便也罢了,要是碰上个严苛的,少不了挨一顿板子,若再遇上想借题发挥的,拉出去卖了的也不是没有。
她立即矢口否认:“不是的夫人!我只是自个儿待在院中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做些绣活打发时间罢了,绝不是同外头的人私相授受……”
韩夫人笑了一笑,转而问:“你家中近来可好?令尊可放出来了?”
程娇讷讷点了点头,“同家里通过信儿,爹爹已经归家,只是身体亏损,还需好好养着。”
韩夫人轻叹一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她又拿起程娇绣到一半的绣片看了看,“你的绣花我很喜欢,若是得空,不如给我也绣上几样?要这荷花团纹的就行。”
程娇心中虽狐疑,嘴上自还是无有不应的。聊了这一会子话,韩夫人脸上明显流露倦色,抚着心口缓缓起身,“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歇着了。”
程娇将人送到院门口,观察着韩夫人的症状,半晌终于忍不住问:“夫人所患……究竟是何病症?”见韩夫人一怔,她又慌忙道:“是妾身唐突了。”
韩夫人温声道:“没什么唐突不唐突的,也不是什么机密要事,我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看了多少名医都不见好,只说不能大悲大喜,得安静养着。”看着面露沉思的程娇,她还玩笑道:“莫非程娘子还是个医家,会治病不成?”
程娇正思考着韩夫人所患是不是现代所称的先天性心脏病,可她终究不是医学生,只能讪讪一笑,“夫人说笑了,只是曾经见到如夫人一般病症的人,故有此一问。”
韩夫人神色似微微一黯,轻声道:“那他也是怪可怜的。”说罢,同程娇道了别,由两位丫鬟扶着慢慢走了。
程娇则回到屋中继续绣自己的荷花,她穿到古代十六年,琴棋书画样样稀松,唯有这女红一样在程母的按头学习下算是不错,如今重新捡起,绣着绣着便渐渐开了窍,很快便做出了几幅绣片,亲自给韩夫人送了些过去,等她再打算着手做外头的那份时,韩夫人的大丫鬟檀香却突然登了门。
“这是夫人赏你的。”
檀香将一袋子硬物丢到程娇面前的桌子上,程娇茫然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袋子银锭,莫说是买她几个绣片,这一袋子钱足以买下一整个成衣铺子了!
“这如何使得?”程娇慌忙推拒,“请檀香姐姐送回给夫人罢,我那几个绣片只是一份心意,实是值不了这许多银两……”
檀香抱着胳膊不耐地“啧”了一声,“这几个散碎银子算什么?我家夫人乃是东京尚书府的千金,自小金尊玉贵地养着,别说这么点银钱,便是金山银山家里也是有的,她既给你,你收着便是。若真不敢要,自己去回了夫人,左右我是一文不少地送到了。”说罢,檀香腰肢一扭,边向外走边嘀嘀咕咕:“果真是商户女,遮不住的小家子气……”
程娇却浑不在意她最后故意撩下的那句话,她怔怔地看着那一袋银锭,忽然发现钱袋子里头还塞了一张纸条,她连忙将纸条抽出一看,上头写着:令尊养病最要紧。
仿若心头被锤下重重一记,程娇捧着纸条茫然后退两步,忽而想起她来徐府的第二日,给韩夫人敬茶,她那只微凉的手拂过自己耳垂,轻轻道的那声“别怕”。
再回过神来时,脸上已满是泪水。程娇怔然许久,正手足无措地抹着眼泪,茉香忽然回来了,她见到程娇泪流满面的样子顿时慌了神,“姨娘你这是怎么了?谁又欺负你了?”
“没什么,是家里递来了好消息,我高兴的。”程娇连忙将眼泪擦净,又拉着茉香的手坐下,“茉香,你能不能同我说说……夫人的事?”
茉香愣了愣,只当是程娇忽而昂扬起了斗志,想打探军情来着,登时来了兴致,将自己所知的消息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夫人娘家姓韩,是东京城里的显贵,家里除了父母双亲之外,还有一个嫡亲哥哥和弟弟,尤其是夫人那位哥哥,咱们主君的大舅子,听说是很难得的青年才俊,同夫人也是兄妹情深,因而陶姨娘即便如此得宠,也不敢对夫人有所冒犯……姨娘您若是有意争上游,便该联合夫人共抗陶姨娘……”
茉香委实是个宅斗积极分子,可惜程娇打听韩夫人并不是为此,她伸手打断了茉香,“等等,等等,怎的又扯到陶姨娘头上去了?我是想问问夫人的身体,她究竟为何如此孱弱?”
“哦……”听到自家姨娘仍然无意参与宅斗活动,茉香很明显颓了下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听说夫人是自幼便生着病,要不然也不会放着东京城里那么多贵胄之家不嫁,嫁给我们主君……啊不是,自然我们主君也是杰出英才。总之,夫人嫁进我们家里前便已染病,所以有孕和分娩皆是异常艰难,好不容易诞下了个哥儿,却也是体弱多病。哥儿三年前一病走了,夫人本就伤心欲绝,偏主君那会儿子又领了陶姨娘入府,得知陶姨娘彼时已然有孕,夫人更是大病一场,自此身子便愈发不如从前……”
“且慢!”程娇原本正听得入神,忽而察觉哪里不对,“你说三年前陶姨娘入府时已经身怀有孕,那……那个孩子去哪儿了?”
茉香眼神闪烁,分明碧梧苑中只有她们二人,她还贼兮兮地朝四处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姨娘,你问我还真是问对了,这事儿是我们家中的隐秘,若非我是家生子,只怕还不晓得其中内情。”顿了顿,她道:“陶姨娘的孩子在快五个月的时候没了,都说是夫人下的手。”
“什么?!”程娇愕然失色,“夫人那么温柔敦厚的一个人,她怎么可能下此毒手?”
“我也觉得夫人不像是那等狠辣无情之人,可耐不住出事时,只有夫人和陶姨娘二人在场呀。”茉香耸了耸肩,“总之,主君为了此事和夫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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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了一通,从此便将管家之权交给了陶姨娘,专宠陶姨娘。”
程娇怔坐原位,滴溜溜转着眼珠子,多年来看宅斗文熏陶出的敏感神经令她迅速意识到某一处不对,“大哥儿得病时,陶姨娘在哪儿?”
茉香眼睛骤亮,紧紧握住程娇的手,大有英雄惜英雄之感,“姨娘你也察觉到此处颇为蹊跷是不是?我原也私下里揣测过,但那会儿陶姨娘尚未入府,大哥儿平日里又被夫人拘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两人断无接触的可能,想来只是造化弄人罢了。”
“这样啊。”程娇无声叹息。
茉香上下打量程娇,越看越觉得自家姨娘实在是一根宅斗的好苗子,忍不住撺掇道:“姨娘,以你这般天资,若是肯使一使手腕,何愁主君他不肯垂青……”
程娇一听便觉头脑发昏,甩开茉香揉着太阳穴“哎呦哎呦”叫唤着,“这几天绣花绣得我头昏脑胀的,是该好生休息休息了,茉香,你回去歇着罢。”
眼瞅着程娇说话间就自顾自在榻上躺下了,茉香恨恨一跺脚,“姨娘!你就可劲儿躲懒罢!”
茉香走后,程娇又一骨碌从榻上坐了起来,怔怔想着方才茉香说的话。
丧子……纳妾……流产……
这通判府看似人口简单,内里的水倒是一点儿也不比别的地方浅。
程娇再想起韩夫人那张温柔素净的脸,转头看向桌案时,她托檀香送来的那一袋子钱还搁在桌面上。
无论韩夫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程娇于是又熬了几个大夜赶制出几个新的绣品,亲自送到了汀兰榭,韩夫人手中。
“我身无长物,只这一手绣工还算拿得出手,便又自己绣了几个新的花样。夫人,您瞧,这是百蝶穿花,仙草团花,这是八宝蝙蝠……”
程娇一样样给韩夫人展示着,原本都看得好好的,韩夫人却在看到那一片八宝蝙蝠绣片时忽然神情一滞,眼眶里骤然涌出泪来,连带着呼吸都霎时急促了,“这……这是我儿生前最常用的纹样……”
一句话没说完,人已是口唇惨白,双眼紧闭着一头栽倒在地。
“夫人!”四下里伺候的人皆是一声惊叫。
檀香更是一个猛子冲上前,将程娇挤走,“起开!你一来就没好事儿!”
她熟练地掰过韩夫人的脸看了看,沉稳道:“都别慌,梨香你去取夫人吃的补心丸来。莺儿你去取一盏温水,小莲即刻去请杨大夫!”
汀兰榭众人一时都忙得团团转,但很快,补心丸和温水都送到了檀香手中。檀香掰开韩夫人的嘴,将补心丸塞了进去,又灌了一盏温水,末了胸有成竹道:“药喂进去了,夫人很快就会醒了。”说着又狠狠剜了程娇一眼,“看夫人醒了怎么收拾你!”
程娇张了张嘴,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可是……我怎么觉得夫人的脸色愈发不对了?”
7. 第七章
檀香闻言立时恼怒道:“你懂什么?夫人历来只要吃了药就会好的!”
“可……可是,檀香。”连一旁的梨香也发觉了不对,“夫人的脸色好像确实不对。”
檀香低头一看,也是暗暗一惊。韩夫人原本惨白的脸色已转为青紫,甚至……
“脉搏消失了。”程娇诊着韩夫人的腕脉道。
“啊?!”汀兰榭众人一时失声叫道。
檀香也是惊惶异常,她以愤怒掩饰,站起身走到门口掐着腰大声叫骂:“方才去请杨大夫的人呢?是死在半途了吗,怎的还没回来?!”
有人小声道:“小莲才跑出去,想必没那么快回来……”
“你老子娘没给你生脑子吗?若她脚程慢,那就再多派人!套车、骑马去请!”檀香指着那人的鼻子骂道:“若夫人真出了什么事,仔细我不扒了你的皮!”
“檀香,安静些!”梨香也有些恼了,但还是强作镇定,狐疑地看着程娇,“程姨娘,你这是作什么?”
程娇并不回答,她将韩夫人整个人放平,食、中二指贴在她颈间喉骨旁开两寸处摸了一会儿,又将耳朵贴在左胸口,确认韩夫人颈动脉搏动和心跳俱已消失。随即她抓住韩夫人上襦两边交领,霍然一扯。
汀兰榭中再度响起无数声惊叫,檀香更是怒不可遏,直向程娇冲过去,“程氏!住手!夫人岂容你这般羞辱!”
“檀香!”梨香却在半途紧紧将檀香圈住,“你冷静些,我怎么瞧着……程姨娘像是在救治夫人?”
“救治?哪有这样的法子?”檀香从梨香的禁锢中挣出一条胳膊,指着程娇道:“你看你看!她的行径何其荒唐?”
只见程娇左手五指插入右手五指指缝中,两手交叠放在韩夫人两乳/头中点连线处,开始快速用力按压,同时心中默数一二三四五……
数到三十后,程娇右手抬起韩夫人的下巴,左手捏住她的鼻子,使之张开嘴巴,然后深吸一口气,往韩夫人嘴里吹去,确认她的胸廓随着自己的吹气有所起伏后,她又进行了一次人工呼吸,随即起身继续胸外按压。
汀兰榭中所有人都被程娇一番操作惊呆了。
而程娇始终镇定自若,仿佛不知疲倦地给韩夫人进行心肺复苏,直到莫约一刻多钟后,韩夫人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随之竟慢慢恢复了喘息。而此时,外头远远地传来大喊:“杨大夫来了!杨大夫来了!”
所有人才如梦初醒,而程娇反应迅速,立即收手替韩夫人将衣襟严严实实地拢上。
杨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了,被挟在马上一路颠簸过来早已气喘吁吁,可还是大步跑到韩夫人跟前,一探鼻息,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又吩咐左右,“立即将夫人送入内室,我替她行针。”
梨香指挥着众人又七手八脚地抬起韩夫人往里走去,只有檀香跑了两步,复又转身走到程娇身侧,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着她,“你方才使的什么妖术?”
程娇揉着自己酸痛的手,淡淡瞥她一眼,“想学?我教你啊。”
檀香恨恨瞪了瞪程娇,转身往内室去了。
韩夫人出了这样的大事,徐老太太和徐劭都齐至汀兰榭。
徐老太太用力拍了拍桌子,“好端端的,怎的忽然就病倒了?”说着,又狐疑看向程娇,“程姨娘,你怎的会在此处?”
“回禀老太太!”不待程娇开口,檀香便在旁说:“是程姨娘,她特意带了八宝蝙蝠纹样的绣片来给夫人看,惹了夫人一时伤心激动,这才突然发病!”见徐老太太和徐劭都没反应过来,她又连忙低声补充道:“这八宝蝙蝠的纹样有福满吉祥之意,夫人以前常给大哥儿用的……”
听到“大哥儿”三个字,徐老太太和徐劭脸上顿时都阴云密布,徐老太太拖长了调子冷冷道:“程姨娘,檀香所言,你可承认?”
程娇走到徐老太太跟前行了一礼,平静道:“回禀老太太,我确实绣了八宝蝙蝠的绣片想送给夫人,可我并不知道此纹样会引起夫人的伤心事。”
“你还敢狡辩?”檀香怒叱道:“这世上有那么多的绣样,怎的你偏偏选了八宝蝙蝠?我看你分明是故意的!”
在徐老太太和徐劭既惊且疑的注视下,程娇转身同檀香彼此对视,程娇问:“那么依檀香姑娘的意思,我竟是有意引夫人发病?”
檀香略一昂头,冷冷道:“否则难以解释这世上竟有这般巧合。”
“那么我再请问檀香姑娘,大哥儿在府中时,我又在哪里?”
檀香一噎,“你……”
程娇看向徐老太太,“请老太太明鉴,大哥儿在时,我尚未入府,如何能得知他素日里常穿什么纹样的衣服?”
檀香道:“纵使你未曾亲眼所见,你的丫鬟茉香是家生子,她必然知道!”
“先不说茉香在伺候我之前只是三等丫鬟,是入不了汀兰榭见不到大哥儿面的,即便见到了,她所描述的纹样与我绣的,也定然不同。”程娇说着,从袖中取出了先前那些绣片,一一亮给徐老太太和徐劭看,“这些纹样,俱是我自己重新描绘设计过,纵有相似之处,细看也是决然不同的。”
徐老太太接过那张八宝蝙蝠的绣片,眯着眼仔细打量了许久,竟迟迟不能论断。终究孙儿已经逝去太久,她连他的样子都已经模糊了,更不要说孩子平日里衣服上绣的花样……正犹豫思索间,徐劭从徐老太太手中抽走了绣片,扫了一眼,淡淡道:“虽同是八宝蝙蝠,确也大相径庭,程氏乃无心之失……是娘子她多心了。”
他转手又将绣片递到程娇面前,“绣得不错。”
“……”程娇低着头收回绣片,“多谢老爷。”
檀香张了张嘴,还欲争论,梨香却从内室走了出来,说:“老太太,老爷,夫人已经醒了。”
徐老太太和徐劭皆是松了口气,徐老太太抚着胸口说:“醒了就好,我得去看看她……”徐劭搀扶着徐老太太正要起身,却见梨香嘴唇嗫嚅、欲言又止,顿时蹙眉道:“又怎么了?”
梨香看向一旁的程娇,“……夫人说她想见程姨娘。”
恰好此时,杨大夫带着一名年轻弟子从内室走出,徐劭忙迎上前,“杨大夫,我娘子她如何了?”
杨大夫说:“徐老爷请放心,尊夫人状况已经稳定了,只是日后还得好生休养,保持心情愉悦,这总是伤心落泪的,恐怕难以长久啊。”
徐劭神色一黯,轻轻道:“心结难解,我与她皆是如此。”忽而又回神,向杨大夫道:“为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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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情反复,还请杨大夫今夜留宿我府中。”
杨大夫点点头,“这是应当的。只是尊夫人的病需要静养,这里人有些太多了,既无大碍,老爷便教她们都散去罢。”
“好。”徐劭一转头,见到踌躇不知所措的程娇,淡声道:“既然夫人想见你,你就进去陪她罢。”
程娇向徐劭行了一礼,匆匆忙忙往内室去了。
徐老太太的目光随着程娇的背影所移动,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
·
内室中烛火通明,药味氤氲满室,韩夫人躺在榻上,苍白着一张脸,若有若无地叹息着。
程娇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夫人……”
韩夫人睫毛动了动,幽幽睁开一道眼缝,虚弱笑道:“你来了?”
程娇当即跪倒在地,“都是我无知,竟惹得夫人发病,请夫人责罚!”
“你都说你是无知了,我怪你作什么呢?”韩夫人轻声叹道:“起来罢,该是我多谢你才对,我心里知道的,是你救了我。”
一想到自己又是对嘴吹起又是按胸口,而当事人竟然有意识,程娇登时便不好意思了,忸怩着道:“那法子……那法子是一个云游尼姑教我的,我……我也是第一次用,唐突了夫人,还请夫人见谅。”
“甭管那法子是从哪儿来的,只要能治病救人,那就是好法子,不是么?”韩夫人笑了笑,竟轻轻握住了程娇的手,“好妹妹,你再将那八宝蝙蝠的绣片拿给我瞧一瞧。”
程娇哪里还敢?一颗脑袋顿时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行,夫人你看了又要伤心难过了!”
韩夫人却嘟起了嘴,“你不给我看,我才要伤心难过。”
程娇印象中的韩夫人,是温婉文雅的年轻贵妇人,如今此般情态,却仿佛教她看见了韩夫人少女时的模样。程娇一时怔忪,终于还是将那张八宝蝙蝠的绣片取出,踌躇着递给韩夫人。
韩夫人看了两眼,竟忽然一笑,“其实,也不是很像。但是不知怎么的,我无论看见什么都容易想到他……看到相似的绣片会想到他,看到木制的小玩具会想到他,甚至看到池子里的锦鲤,我也会想到从前常带他去看鱼。”
韩夫人笑着,眼中却掉下泪来,“徐劭说我疯魔了,我有时候也会觉得,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才不是!”程娇矢口否认:“母子连心,哪个孩儿不是母亲的心肝宝贝?骤然失去,哪儿有不日思夜想的?老爷他到底是男人,未曾经过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之苦,对孩子寄予的情感自然也不如夫人这般多。”
韩夫人怔了证,“你是第一个这样对我说的人……她们都说,说老爷也很难过,说我该体谅老爷,不要沉湎于丧子之痛,该抓紧时间再同老爷生下嫡子才是——可要我怎么样放下呢?我最伤心痛苦的时候,他却带着有身孕的陶若宜回了府,我的孩子没了,要我怎么甘心眼睁睁看着她的孩子出世呢?”
韩夫人素来温柔宁静的眸中骤然燃起仇恨的火焰,仿佛有实质的火星子溅到程娇手背,烫得她浑身一颤,想到——难道陶姨娘的孩子真是韩夫人动手弄掉的?
而此时韩夫人竟扭头向她看来,“陶若宜的孩子是我下手弄没的。”
——“你是不是也这样想?”
8. 第八章
程娇一时怔然不知如何应答,沉默半晌后,她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夫人心善,亲历过丧子之痛,当不忍再将之加诸于他人。”
韩夫人凝视着程娇出神,许久才又是凄然一笑,“你同我只见过寥寥数次,你却肯信我,懂我心中所想……而我的枕边人,与我相伴数载,却听信旁人一面之辞,无端端便将罪名扣到了我头上。”
程娇略松了口气,试探着问:“据闻当时只有夫人您与陶姨娘二人在场,既非夫人动手,那究竟是意外,还是那陶氏……”
“是陶若宜自己故意从台阶上摔下去的。”韩夫人寒声道。
程娇略愣了一愣,倒并未太过惊讶,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韩夫人低声说:“正所谓虎毒不食子,没有人相信一个母亲会用她腹中胎儿去陷害旁人。所以即便我反复声辩了,还是无济于事,那盆脏水就此泼在了我身上,从此再洗不清。”
韩夫人转头看向程娇,“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怎么你听了似乎并不吃惊?”
程娇总不能说自己宫斗宅斗文看多了这种手段洒洒水啦,只能讪笑一声,转而问:“可是那陶氏出身远不如夫人,即便以此下作手段陷害了夫人,她也扶不了正。老爷既宠爱她,姨娘之位必然是能挣到手的,倒不如好好养胎,不管生下的是男孩女孩,总归是个依靠不是?她以腹中胎儿陷害夫人,实在得不偿失,怎么想都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夫人可曾想过她有其他必须行此险招的缘由?”
韩夫人猛然一怔,讷讷道:“我当时又是伤心又是悲愤,实在没有心思去探究这些……”她细眉紧蹙,懊恼地叹了口气,“如今时过境迁,再想查明缘由,只怕已经迟了。”
“夫人当下最要紧的还是保养好自己的身体。”程娇起身轻轻将韩夫人身上盖的被子掖了掖,“已经发生的事无可转圜,咱们只能向前看,尽力过好日后的每一天。”
“我晓得的,我只是一直放不下。”韩夫人侧头看着一旁摇曳的烛火失神,喃喃道:“可就在方才生死一线的时候,我恍惚又看见了琦儿,他挥了挥他的小手,同我说娘亲再会……我想,琦儿想必也不愿我长久消沉下去。”
她吃力地伸手,竟将手中那块八宝蝙蝠的绣片放到烛火上,火舌吞吐间,绣片很快烧着了。而韩夫人却还一直攥着绣片一角不肯放手,直到火焰燎到指尖,她才缓缓松开了手。
那仅剩的一角绣片也很快化作灰烬,飘摇着坠落了。
韩夫人紧紧闭上双眼,侧过头去,程娇看见她眼角滑过一滴眼泪。
·
自内室出来前,程娇原以为徐老太太和徐通判都该早各自散了,谁知出来一看,厅中竟还站满了人。徐老太太仍旧端坐上首,而徐通判坐在一侧,低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程娇见状只好再度上前行礼,“……夫人同我说了一会子话,精神瞧着是好多了,现下已经睡去,想必没有大碍,请老太太和老爷放心。”
“嗯。”徐老太太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便也安心了。”她又吩咐了汀兰榭众人一旦有事立即去报她,随即便桌案缓缓起身。徐劭见状立即去搀扶母亲,徐老太太待走到门口了,才貌似不经意地回头对程娇道:“你今日也辛苦了,夜已深了,伺候主君回去歇着罢。”
程娇顿时僵在原地,“……”
而徐劭在送走母亲后也转过身,沉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程娇。
程娇一个激灵,忙窜到徐劭身旁,作门童送客状,“老爷,我这就送您去桃夭阁!”
徐老太太虽未言明,但其余人均解其意,并不跟随,是以只有程娇一人提着灯笼,亦步亦趋地跟在徐劭身侧。
徐劭突然开口:“方才夫人都同你说了什么?”
程娇继续作窝窝囊囊鹌鹑状,“夫人只同妾身说了几句闲话,又问了那纹样的事儿。”
徐劭似乎只是没话找话,并不真在意程娇的回答,随意“嗯”了一声,顿了顿,忽然扭头又问:“方才在汀兰榭中,你同檀香当面对质时,不是挺厉害的么?怎么仿佛每每见了我,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这话题走向不对啊!程娇后背寒毛登时警惕倒竖,暗暗咳嗽两声,捏着嗓子矫揉造作地说:“老爷这样问,妾……妾身也不知是为何……”又将头埋得更低,实则悄悄拿余光去瞥徐劭,果然见他嫌弃地抿了下嘴。
桃夭阁已近在眼前,徐劭停下脚步说:“行了,你自己回去罢。”
“好的老板……啊不是,好的老爷。”程娇立即道。
程娇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徐劭走进桃夭阁,里头灯火霎时亮起,有大嗓门的小丫头高声恭迎,“老爷!这么晚您怎么来了?我即刻进去通报姨娘!”
院内一时闹哄哄的,程娇望着那通明的灯火,却突兀想起韩夫人眼中的火光与泪水,莫名怔忪出神。
那样温柔美好的女子,就要被这深宅大院,侵吞殆尽了。
……那自己呢?会不会也有被吞没的那一天?
程娇不免黯然惆怅,幽幽叹了口气,正要提灯回返,却听见一阵枝叶摇动,她猛然回头,却见身后角落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什么人?!”程娇失声惊呼,而此时夜色浓郁、四下寂静,就连桃夭阁中的灯火也暗下来,放眼望向四周,漆黑一片中竟然只有自己手中这一点光亮而已。
孤身一人,程娇不敢再细究方才所见那影子究竟是人是鬼,她缩了头,迈开脚步一路匆匆跑回碧梧苑,直到敲开门一头扎进被子里,才渐渐缓了过来。
“姨娘,你这是怎么了?”程娇没回来,茉香便一直守着,见她裹着被子惊恐异常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是去见夫人了么,我怎么之前听汀兰榭那头乱哄哄的,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茉香。”程娇有些失神地问:“内宅到了晚上,除了老爷可否还有其他男子?”
茉香迟疑着摇摇头,“不会呀,小厮和家丁都住在前院,即便是白日里,也极少有人能进到内宅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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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这时候,前后院早已下钥,更是没人进得来……姨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程娇抬头,茫然地看着茉香,“我方才在桃夭阁外头瞧见了个漆黑的人影,看身形……像是个男人。”
茉香也吓了一跳,“别不是进贼了罢?姨娘,要不要将此事禀报夫人?”
“夫人犯病了,才救过来呢。”程娇摇了摇头,“等明儿个天亮了,打听打听各院有无丢失物件,再作打算罢。”
待到翌日,茉香奉命去四处打探,但除却韩夫人发病一事,府内各处似乎皆是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失窃之类的事发生。程娇再留意了几日,见并无异常,也只当是自己看走了眼,渐渐便将此事放下了。
她这段时间忙于照顾韩夫人,每日都在碧梧苑和汀兰榭之间来回奔波,也慢慢地同汀兰榭中的几个丫鬟,梨香、莺儿、小莲等人混熟了。正好近日她亲手种在后院的第一茬菜蔬长成,程娇一早割了几斤水灵灵的小青菜,拿麻绳捆了喜滋滋地提来了汀兰榭,“梨香!快瞧瞧!”
“呀。”梨香接过小青菜,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倒是难得见这样鲜嫩的菜,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自己种的!才长出来的第一茬菜,半刻钟前才割下,自然新鲜。”程娇自豪地叉腰,“等会儿拿去小厨房,配上香菇、笋丁、火腿煨一碗粥,夫人最近爱吃这个。”又压低声音道:“待后头几茬再长出来,我再割了送你们。”
梨香捧着菜抿嘴一笑,正要说话,斜后方却突兀传出一个尖细的声音,“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好意思往我们汀兰榭送?你送得出手,我都嫌一股子土腥味。”
梨香顿时不满地蹙眉,正要说檀香两句,程娇却一脸严肃地按住了梨香的手,“梨香姐姐,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梨香一愣,“什么声音?”
程娇一本正经道:“猪叫的声音。”
梨香顿时“噗嗤”笑出了声。檀香一张俏脸则憋了个涨红,指着程娇气得说不出话,“你……你……”
程娇可没心思陪她在这里拌嘴,向梨香使了个眼色,便顾自往内室里去了。
檀香用力一拽梨香的胳膊,“梨香,她如此无礼,你怎么还跟她一块儿笑话我?”
梨香轻轻撇开檀香拽着自己胳膊的手,“檀香,分明是你出言不逊在先,我可都看在眼里。”
“……那我又没说错!”檀香理直气壮地说:“不说东京家里是怎样的显贵,便是咱们徐家,那也是富逾常人、不愁衣食,用得着稀罕她那几根破菜杆子?”
“礼物不在贵重,只在心意。”梨香说:“更何况,程娘子终究是主君正经的姨娘,便是咱们的半个主子,她自是平易近人,却也不是你肆意冒犯的理由。”说罢,眼见檀香拉长着脸仍旧一副不知悔改的倔强模样,梨香也不欲多言,摇了摇头便走了。
“凭她是什么姨娘?难道程娇能挣到的位置,我便挣不到么?”檀香咬着牙喃喃自语,一跺脚径直也往内室去。
9. 第九章
汀兰榭的小厨房效率颇高,程娇的小青菜才送进去没多久,就化入粥中被端了出来,另配一碟凉拌鸡丝,由程娇亲手端了送到韩芷面前,“阿芷姐姐,用早膳了。”
韩芷正斜倚在美人榻上翻着厚厚一本册子,程娇走过去将食盘放下,毫不客气地将册子从韩芷手中抽走了,“先用早膳。”
韩芷假意叹了声,“我怎么像是给自己招了个管家婆子?”她拿起勺子姿态优雅地用了一口粥,“里头的小菜倒是鲜甜,是厨房早晨才买的?”
程娇拖长了调子道:“是你的管家婆自己种的。”
韩芷惊讶地看了程娇一眼,“你还会种菜呢?”又夹起鸡丝细细吃了一些,“只是这早上就吃荤,会不会克化不动?”
程娇说:“你这毛病啊,得高蛋白、高热量饮食,也就是得多吃肉、鸡蛋和牛乳,若是像以往那样一味只吃清淡的,反倒会营养不良,导致身体虚弱。但因为你清淡饮食久了,肠胃功能紊乱,得循序渐进地来,先从每餐吃一点白肉开始。”
“这些也都是那位云游的尼姑教你的?”韩芷抿嘴一笑,“她教的东西可真多,还有没有别的?”
“自然还有。”程娇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韩芷方才翻阅的那本册子上,“譬如人不能躺着看书,否则时间长了,眼睛看远处的东西容易看不清……”说着话,她随手将册子拿起一看,“账簿?”
“嗯。”韩芷放下勺子,拿起帕子轻轻拭了拭嘴唇,“我为往事所困,一应事务都假手于人,已懈怠太久,也是时候该重新拿起了。”她见程娇翻阅着账簿,眉头却渐渐拧起,不由得问:“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对吗?”
程娇翻看了几页,问:“阿芷姐姐,这是哪儿的账簿啊?”
韩芷道:“是我的几个嫁妆铺子,我出嫁前,我母亲特意购置了三十家位处扬州的铺面,并入奁产,随我一同嫁入徐家。”
“是自家铺子的话,那就好办多了。”程娇继续翻阅着账簿,“我还当是徐家的账簿。”
韩芷淡淡道:“如今家中上下为陶若宜把持,若无契机,我骤然夺权,只怕会闹得家宅不宁……还是慢慢来罢。”她又看向程娇,“不过你方才说……自家铺子就好办多了?这是何意?你看出什么来了?”
程娇向四下看了看,见并无第三人,便凑近韩芷耳边,轻声道:“这账簿上的数目看着不太对劲,我家中未败时原也有几家成衣铺子,因而我对布料的成本有所了解……我家成衣铺子所购进的如罗、绫、锦等名贵布料,较这账簿上所写的成本要低上不少。”
“你的意思……是有人做假账?”韩芷眼瞳微微一震,立即接过账簿翻看,“……可是我家在东京的布料铺,似乎进价同上头登记的也差不多啊?”
程娇却摇了摇头,“不一样的,阿芷姐姐。时人所用罗布多为杭罗与苏罗,产自两浙,织锦缎则产自四川,而方文绫、水波绫多出于镇江,这几个贵重布料的主要产区,离扬州可比东京要近多了,且南方水路四通八达,扬州的商户单是花费在漕运上的成本就比运布入东京要省下许多,更不要说商品进京还需缴纳的种种关税……因而若是东京城中的铺子,这个成本是应当的,但若放在扬州,那便不对了。”
韩芷顿时大为蹙眉,拍了下桌案,道:“如此说来,竟是底下人趁着我无暇理事,干出些中饱私囊的事情来!”
这一拍可把躲在屏风后头偷听的檀香吓得够呛,她是嘴唇也哆嗦了,俏脸也泛白了,捂着心口悄悄再凑近些,有意听那两人接着再说什么,可韩芷一声低喝后,声音又再度小了下去,只能听见悉悉索索声,却不知两人具体说的是什么。
檀香心里一时又怕又急,再抑制不住,提着裙摆踮着脚尖悄悄往外头跑去。
这头程娇又问:“阿芷姐姐,帮着你打理这些铺子的人是谁?”
韩芷道:“主要是我的乳母韦妈妈和檀香在帮着打理,她们都是陪我一道长大,随我千里迢迢从东京过来的。可店中的掌柜和伙计多是扬州本地人,她们必然也是被那些子人联手欺瞒了。”
程娇张了张嘴,有意说些什么,可见韩芷一脸肯定,也不好再多嘴,只问:“那姐姐接下去打算怎么办?”
韩芷面露愁容,叹道:“我倒是有意重整奁产,可一来身体尚且不济,二来我虽在扬州数年,可对扬州商情却还是一无所知……”说到此处,她忽然一顿,又转头看向韩芷,笑道:“你看我都糊涂了,这儿不是有个现成的管家婆子么?”
“姐姐的意思,是要我替您打理这些铺子?”一怔之后,程娇赶忙连连摇头,“不成不成,这都是你的嫁妆,我怎好接手?再说了,我在家中,也不过是帮着家父打理过一点小生意,哪里能管得了你手底下这么大的产业?”
韩芷忙牵了程娇的手道:“好妹妹,我也不是上来就将奁产全盘托付给你,只这几家查出问题来的,你先帮着我看顾一段时间可好?若能转亏为盈,我自有厚礼相酬,若不能,也无妨,全当给你练练手。”见程娇还是踌躇不定,韩芷故意咳嗽了几声,捂着心口哀哀道:“妹妹,好娇娇,求你了,就帮我这一回罢。”
原先管着韩芷奁产的是她的乳母和贴身大丫鬟檀香,这两人和韩芷皆是感情深厚,极得信重,自己若横插进去,损了人家的财路,往后只怕麻烦无穷。可是……可是……
程娇看一眼韩芷巴巴望着自己的眼睛,心头还是剧烈动摇起来。
并不只为了和韩芷的感情,她如今虽为人妾室,却还记得曾经暗暗发过的誓言——她想在这江南商场闯出自己的事业……哪怕此路艰难,后患无穷!
思虑几瞬,程娇已作出决定,她回握住韩芷的手,“阿芷姐姐,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这几家铺子,得全权交由我来管理,其他任何人不得插手。”
韩芷立即道:“你尽管放手去做,什么事儿都有我担着。”
两人谈话间,檀香已冲出院外,找到了正在树下打盹的韦嬷嬷。檀香不耐烦地摆手挥退正给韦嬷嬷捶腿的小丫头子,自己拿起蒲扇往韦嬷嬷脸上猛扇了几下,韦嬷嬷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她怔怔看了两眼神情不善的檀香,不耐烦地道:“又怎么了我的姑奶奶?”
“你倒还有闲心在这儿躲懒!”檀香将手里的蒲扇随手一丢,道:“知不知道碧梧苑那位卖弄得一手溜须拍马的好功夫,快要将夫人整颗心都哄过去了!”
“我还当是什么事儿。”韦嬷嬷只是一笑,“那个程氏是吧?她愿意忙前忙后伺候夫人不是正好,你我乐得轻松。反正我是夫人的奶妈子,你是贴身丫鬟,她再如何卖弄,哪里比得过咱们自小陪夫人长大的情分?她不过是因着自己不得主君的宠,想把夫人当个依靠罢了,你是什么身份,竟吃她的醋?”
“谁吃她的醋了?”檀香下意识地声量骤高,待想起自己等会儿要说的话,又压低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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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道:“夫人此次病发又好转,不知怎的竟忽然转了性儿,今儿个看起账簿来了!”
听到“账簿”二字,韦嬷嬷浑身一紧,一骨碌从竹榻上坐起了身,“她可看出什么来了?”
檀香秀眉紧蹙,道:“只听得夫人斥了声底下人中饱私囊什么的,怕是不妙。”
韦嬷嬷“啧”了一声,指尖在竹榻扶手上一下下敲着,半晌忽然道:“不对,咱们那帐做得隐秘,一应事务俱是按照东京的规矩办的,夫人自来扬州后不沾俗务,不该如此之快便察觉有异啊。”
“还不是因着那个程娇!”檀香双眼微暗,“她是扬州商户之女,想必懂些门道,夫人近来又同她亲近,必定是听信了她的谗言。”
韦嬷嬷沉沉叹道:“若是个小丫头子倒好办,可她毕竟是家里的姨娘,这就难弄了……”韦嬷嬷忽又看向檀香,幽幽道:“不过檀香,你不是花钱托了老太太身边的王妈妈为你说项么,怎么,不管用?”
提及此事,檀香俏脸一红,心中更恨,咬牙道:“快别说了!王妈妈同老太太提了此事,可老太太偏不信我,觉得只有程娇能和陶氏掰腕子。害我那些钱都白白打了水漂!”
“老太太糊涂啊。”韦嬷嬷撑着竹榻的扶手,趿着软布鞋站起身子,绕着檀香悠悠转了两圈,道:“其实以檀香姑娘你的容貌身段,并不就比桃夭阁和碧梧苑那两位逊色,加之你有诸般风情,又善解人意,若入了主君的眼,定是能讨他喜欢的,只差一个契机而已。”
“可我又能如何?”檀香焦虑地一叹,“自大哥儿去后,主君专宠桃夭阁那位,来汀兰榭的次数本就少,每次又都是略坐坐就被陶氏那小蹄子使计哄走了,连同夫人说话的功夫都不多,更别说是我了。”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韦嬷嬷按着檀香的肩膀在她耳畔说:“咱们主君又不是那等子荒淫的好色之徒,你是夫人的贴身丫鬟,夫人不开口,他便是心中看你喜欢,也不会主动开口讨要。但话说回来,他不来找你,你可以去找他嘛,俗话说得好,哪有猫儿不爱送上门的腥气儿呢?”
檀香终究是云英未嫁的黄花闺女,被韦嬷嬷这一通话臊得满面绯红,说话也支支吾吾起来,“不……不行,这我做不来的……况且夫人知道了,会怪罪我的。”
韦嬷嬷道:“待你近了主君的身,哄得他上了道,只管向夫人哭诉是主君非要如此,你反抗不得,你知道咱们夫人是个再心善不过的,见你如此情状,定然不舍怪罪。”眼见檀香依旧扭扭捏捏不肯应声,韦嬷嬷只好硬了语气道:“你若不给自己挣来个姨娘的位置,只怕程氏那小蹄子日后就要踩到咱们的头上。还有那几十家铺子,一年能带来多少流水银子,难道竟要眼睁睁瞧着它们都流进程氏的口袋里吗?”
檀香只觉心跳如鼓,又是忐忑,却又暗暗期待。终于她一扭头,问:“韦妈妈,你说我该怎么做,才能……才能近主君的身?”
韦嬷嬷顿时笑开了,道:“这还不简单?但凡是个有姿色的女子主动送上门,再假作不经意地露个脚踝、腕子什么的,哪儿有男人能抵得住?只待他靠得近了,你再往他怀里那么一倒,再之后的事,岂非水到渠成?”
檀香被韦嬷嬷一通话闹得心慌意乱,兀自在园中茫然乱走,直晃到天色微暗,前头远远的传来一声“老爷回来了”。檀香心里“咯噔”一声,踮脚朝那声源处张望,果然瞧见几盏灯朝此处而来——主君往这里来了!
10. 第十章
檀香慌忙凑到池子边借暗淡的光理了理本就齐整精致的妆发,看着水面倒映出的女子模糊却不失秀美的面孔,檀香一颗心突突直跳,想到方才韦嬷嬷的一番话,终是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匆匆扯了两三支荷花荷叶拢在怀里,然后往地上一倒坐“哎呦哎哟”地柔声叫唤起来。
徐劭的贴身小厮徐安正替徐劭提灯引路,他耳朵尖,一下就听见了女人的嘤嘤哭声,回头对徐劭说:“老爷,仿佛有姑娘在哭?”
徐劭今日陪上司宴饮,吃了不少酒,正是恍恍惚惚、头重脚轻之时,他随意一摆手,道:“你去四下里瞧瞧,别是出了什么事儿。”
“哎。”徐安应了便提着灯循声找去,遥遥见到荷花池子边似跌坐着一个人,举灯一照,竟是夫人身边得用的檀香。徐安不敢靠得太近,大声问:“是檀香姑娘吗?出什么事儿了?”
“到底怎么了?”徐劭在原地等不住,也慢吞吞走了过来,眯眼一看,“檀香?你在这里作什么?”
檀香原先见是徐安过来,心中正焦急大骂,此刻闻得徐劭亲口相问,登时软了身子酥了心窍,捏着嗓子道:“老爷,是我。我原见池子里开了两三朵荷花,想摘了放进夫人房间里的,谁知池边湿滑,我不慎摔了一跤,现在……现在起不来了。”
徐劭转头四顾,眼见附近只有他们三人而已,徐安是个老实的,只远远躲在后头,徐劭又吃醉了酒,没多想,就上前拽住檀香的胳膊想将人拉起来,谁知檀香脚下竟没有丝毫力气,“啊”一声轻叫,直直跌入自己怀中。
檀香拢着满怀花叶,娇怯怯抬头,“老爷……”
淡淡夜色下,娇柔少女捧花相望,眼中水色盈盈,身畔幽香阵阵,徐劭低头怔怔看着,一时竟有些痴了。
徐劭喉结上下滚动,手也有些不受控地往檀香腰肢上挪去,“你……”
“老爷!姨娘派我迎你来了!”
远远一声高喝,惊醒了黏黏糊糊拥在一处的二人,徐劭满头酒意登时一散,随手将怀里的人往外一推,转过身去,见是陶姨娘身边的桂香正笑嘻嘻地朝此处走来。
桂香浑没看见跌坐在一旁的檀香似的,只对徐劭行了一礼,笑道:“姨娘晓得老爷今夜宴饮,恐吃多了酒,已煮了醒酒汤候着了。只左等右等老爷不来,怕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因而派我来迎一迎老爷。”
“哦,那便去罢。”徐劭胡乱点了点头,拔了腿便匆匆往桃夭阁的方向逃也似的走了,连半个眼神都没给檀香留下。
桂香特意放慢了脚步,鄙夷而轻蔑地扫一眼呆呆跌坐在地的檀香,嘲笑道:“池子就在脚边,也不探头打量打量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就凭浑身上下加起来那二两姿色便想给自己挣个姨娘?也配?”又嗤了声,施施然走了。
檀香一时又气又臊,将散落一地的荷花荷叶又狠狠砸回池中,捂着脸哭着跑了。
另一头陶姨娘将徐劭迎入房中,又是小意调情又是喂醒酒汤,待把徐劭伺候得舒舒服服睡下后,见桂香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便起身跟她出了房门,问:“怎么了?”
桂香凑到陶姨娘旁边,将自己途中所见檀香的种种行径跟陶姨娘嘀嘀咕咕说了一通。陶姨娘自己便是风月场中的个中好手,岂能看不透檀香那点子小心思,当即冷笑道:“好个丫头,竟把主意打到主君身上了。汀兰榭那位自己看不住家里的狗,倒要累得我帮她管教。”
桂香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夫人,可要给那小蹄子一点颜色看看?”
陶姨娘摇着团扇沉吟片刻,忽而蹙眉道:“只一点奇怪,檀香那蹄子在韩芷身边也不少年了,怎么如今才想起来勾搭主君?”
桂香道:“许是年纪大了,汀兰榭那位还迟迟把着她不给配人,所以才动了歪心思?”
陶姨娘缓缓摇头,“韩芷那人,惯爱装腔作势假慈悲,即便真有这心思,也不会做得如此明显……怕是有别的什么缘由。”
桂香略思索片刻,道:“檀香是汀兰榭的一等大丫鬟,她的私密事,寻常怕是打听不来,只一个人——韦嬷嬷,她是韩夫人的乳母,知道的事儿多,又是个眼皮子浅、见钱眼开的,不若奴婢差人从她那头入手?”
陶姨娘眼中眸光一闪,略一点头道:“去罢,把事情做得隐秘些。”
翌日一早,桃夭阁和碧梧苑的院门同时打开,这头桂香步履匆匆地出门替陶姨娘办差事,那头程娇则领了茉香,拿着韩夫人的腰牌出了角门,坐上马车往繁华闹市去了。
茉香甚少出门,悄悄地掀开车帘子一角往外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时不时地轻轻叫道“姨娘你看这个”、“姨娘你看那个”。而程娇只是看着帘外倏忽闪过的街景怅然失神,分明从前再熟悉不过的景象,过了数月再回顾,竟已如隔世。
马车外悬挂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忽而停在某家铺子门口,车夫道:“姨娘,到地方了。”
程娇在茉香的搀扶下缓缓下车,环顾四周,见这家铺子虽身处闹市却门庭冷落,隔壁几家来客不少,唯这处门可罗雀,心中暗暗记下一笔,随即步入店内。
这正是那家被程娇一眼看出账簿可疑的成衣铺子,偌大的铺面,里头竟空无一人,陈列的柜子上落满了厚厚一层灰尘,伙计则在柜台里打盹,程娇等人走进来站了半晌也无有响应,茉香只好用力咳嗽了两声,大声道:“店中掌柜可在?我家娘子要选布料!”
伙计这才挠着脖子不耐烦地抬头,“掌柜的今日外出,要买布等改……”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凝在程娇身上狠狠一顿,立即便改了口:“在的!在的!娘子稍等,我即刻去请掌柜的出来!”
茉香凑到程娇耳边悄悄道:“怪道姨娘今日出门前特意打扮得这样华贵明艳,这些伙计还真是看人下菜碟。”
为了今日的计划,程娇特意向韩芷借了金银线绣花罗长褙子配银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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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百迭裙,脖子上带一串璎珞,坠着拇指大的红宝石,头顶又插了两支嵌明珠金簪,整个人都珠光宝气,浑然一位喜好奢侈的贵妇人。
程娇借着理鬓发的功夫低声道:“佛靠金装马靠鞍,这世间从来如此。”
另一头伙计搀着半睡不醒的掌柜正匆匆往外走,“……那小娘子生得花容月貌不说,周身打扮也很是富贵不俗,不是哪户大家夫人便是得宠的妾室,只要拿下这位贵客,咱们这一季的收成可就不愁了!”
掌柜的闻言,竭力睁大了眼睛,腆着笑拱手向程娇走去,“见过这位娘子,我便是小店的掌柜,请问娘子需要买点什么?”
程娇淡淡道:“我要买缭绫纱,问了附近几家铺子都说没有,你家有吗?”
“这……”掌柜的为难地道:“娘子,缭绫纱那是前朝时兴的布料了,如今已甚少有作坊织就,娘子若失喜欢绫纱,眼下多用方纹绫、水波绫,东京城里最时兴的布料小店都有,各色款式应有尽有,娘子要不要看一看……”
一听没有缭绫纱,程娇顿时沉了脸,恹恹道:“你说的那些我家中库房多得都堆不下了,人人都有,如何显出我的特别?我只要缭绫纱,你这儿既也没有,那便罢了,我再去别家转转。”
眼见大主顾竟然要走,掌柜的连忙拔腿追上,“娘子!娘子且慢!请问娘子需要几匹缭绫纱?”
程娇脚步一顿,扭头道:“你这儿不是没有么,问这个作什么?”
掌柜的急急道:“虽然眼下没有,但我们和镇江某家织绫作坊有生意来往,他家便是能织缭绫纱的,若是娘子所需的量大,我便可问他家定制一批,届时娘子来店中提货便可。”
“当真?”程娇眼前一亮,伸出五根手指在掌柜的面前晃来晃,“我先要五十匹,若是这批布料合我心意,后续还可追定。”
掌柜的登时大喜,一口便答应下来。
两人于是坐下签字画押,程娇爽快地付了定金。掌柜的自以为拿下大单,捏着契据直乐呵。另一头,程娇回到马车中,看着契据上也是微微一笑。
茉香好奇地凑过来问:“姨娘,咱们不是要抓掌柜的错漏么,怎么还给他送了桩大生意?”
程娇一面将契据折起小心收入袖中,一面说:“商场是最讲人情世故的地方,夫人手底下的这些掌柜的都是扎根铺子多年的老人了,咱们若是揪着陈年旧账里头的错处想要赶尽杀绝,他们必定联合起来大闹,哭诉过往的功劳苦劳,届时一哭二闹三上吊,主君和夫人都是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闹得大了,面子上定然挂不住,一旦主君和夫人打算息事宁人,咱们先头的诸多功夫白费不说,日后再想要拿住那些掌柜,便再无可能了。”
程娇道:“只有抓个现行,用如山铁证,压得他们无话可说。”
茉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迟疑问:“可是,给他们下个订单,就能拿住现行吗?”
11. 第十一章
“整个两浙,只有镇江那一家作坊能织缭绫纱,而那坊主,是我爹爹多年的老友,写信问他讨要一张出货的价目单,不是什么难事。届时再光明正大来铺中查账,若是账簿上的进价与织绫坊的出货价对不上,那可别怪我辣手无情了。”
程娇笑道:“这招在我们那儿,叫钓鱼执法。”
茉香却突兀问:“姨娘,你是扬州人吗?”
程娇一愣,“自然是啊,怎的这样问?”
茉香道:“我也是扬州人,怎么我没听过这个词?”
程娇:“……”
洒下鱼饵后程娇回到府中向韩芷汇报了此事,韩芷自无不可,两人又说笑了几句,程娇便要将从韩芷那儿借来的行头归还于她,韩芷怔了一怔,按住她的手,道:“说是借,其实还不是给你的,那一应衣裙钗环我俱都没用过,都是新的,你便收下,权当我请你来当大掌柜的谢礼罢。”
程娇却摇头道:“酬劳是酬劳,礼物是礼物,若我日后真做出成绩,姐姐予我酬劳,我必不推辞。只是此刻,我尚且一事无成,怎么好白拿姐姐的东西?还请姐姐收回。”
韩芷叹道:“好罢,待过段时间再给你,也是一样的。”
程娇玩笑道:“若我真能将这几家铺子都扭亏为盈,身价可不止这些了!”
“不止便不止,左右你不过小猫儿一般大的胃口,我堂堂尚书府千金、通判娘子,难道还养不起你么?”韩芷也笑道。
两人笑作一团,程娇却忽问:“姐姐,你从东京千里迢迢嫁来扬州,会想家吗?”她黯然道:“我家就在扬州,可高墙相隔,与父母难以相见,我还是很想他们,白天也想,夜里也想。”
韩芷眼中也是微微一动,伸手轻揽了程娇在怀中,“自然也是想的,可这世上女子皆如漂萍,勿论高低贵贱,都是随水流到哪里算哪里罢,你与我都是一样。”
程娇闷闷反问:“就不能不做漂萍,去做树,如松柏一般常青吗?”
韩芷却讶然道:“你这话,我哥哥竟也曾说过。”
程娇眨着眼睛抬头看她,“韩大人?”
韩芷点了一点头,“当时父母为我说定了徐家这门亲事,我心中原是不肯的,只是记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一句,并不敢有半点违抗,只有哥哥为我说话,一面顶了父母,一面要我自己也去抗争……只是我终究不敢,到底白费了他一片苦心。”
程娇将脸贴在韩芷肩头,安抚地捋了捋她的后背,“韩大人既讲得出那样的话,一定是能懂姐姐的难处,体谅姐姐的。”
说到此处,韩芷眉眼欣然,顿笑道:“他自然是记挂体谅我的,这不过段时日他奉旨要来巡查江南,还特意将扬州留在最后,说要来探望我呢。”韩芷将程娇掰直了身子,认真道:“到时他来了家中,我引你见见他。”
程娇却无谓嘟哝:“又不是甚么天仙,我见他作甚……”
韩芷掩唇一笑,正要说话,外头却远远传来一个声音——“什么天仙不天仙的?你们在说谁呢?”
韩芷领着程娇起身行礼,“见过老爷。”
徐劭大步入内,将韩芷搀起,“今日下直早,特地来看看你,近来身子还好罢?”
韩芷含笑看了眼程娇,“有娇娇日日在这里作陪,身子倒是松快不少。”
当着徐通判的面被叫小名,程娇莫名一阵羞耻,不由得扯了下韩芷的衣袖嘟哝:“姐姐!”
徐劭的目光随即落在程娇脸上,他素来只觉得这位程姨娘木讷畏缩,虽有花容月貌却也令人索然无味,此刻见她同韩芷暗暗撒娇,不知怎的竟凭添好几分光彩,一时竟看得移不开眼,笑道:“想不到你们两个倒是投契,程氏,夫人既看重你,你便好生照顾着她。”
程娇立即老实应下:“是,老爷。”
眼见此刻天色已晚,韩芷问道:“老爷可要留下用晚膳?”
徐劭素日里多在桃夭阁用膳,偶尔去乐寿堂陪伴徐老太太,因徐老太太顾念韩芷的身子,是特允了她不必伺候的,因此这对至亲夫妻二人反倒甚少同桌共食,今日韩芷也不过随口一问,谁知徐劭竟点了点头,“也好,今日就在你这里用膳罢。”扭头对候在一旁的莺儿道:“你去桃夭阁支会一声,告诉陶姨娘今夜不必等我了。”
莺儿随即应声而去,出了前厅,正撞见朝这里走来的檀香,于是恭敬唤了声“檀香姐姐”。
檀香“嗯”了一声,淡淡问:“都这时候你还要去哪儿啊?”
莺儿说:“老爷今个儿留在咱们这儿用晚膳,特命我去桃夭阁说一声,叫陶姨娘不必等她了。”
“老爷来了?!”檀香心里突突猛跳两下,强压喜色,对莺儿说了句“你去罢”便匆匆往里屋走去,踏入门槛前还特意从袖中取出面小铜镜,对着光再三理了理鬓发、衣襟,这才抿起一个笑,大声道:“今儿个外头天气凉爽,夫人用过晚膳后可要去园子里走……”
抬眼瞧见徐劭和韩芷同坐一桌,檀香像是才知道徐劭在一般惊讶道:“呀!老爷!奴婢不知老爷也在,奴婢失仪,还请老爷恕罪!”
谁知徐劭像是浑然把那天的事情忘干净似的,只淡淡“嗯”了一声,连眼角余光也未曾往檀香身上扫一下,反倒对程娇道:“……如此说来,这菜竟是你亲手的?怎的会想到自己种菜?”
程娇含糊其辞道:“左不过是整日里闲着无事,种些菜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徐劭笑道:“寻常女儿家打发晨光多是做些插花、点茶一类,你这爱好倒甚是实在。”见程娇一直恭恭敬敬站在桌旁伺候他们二人用膳,徐劭又招了招手道:“你素日种菜也是辛苦,今日就不必站着伺候了,坐下一同用些罢。”
韩芷和程娇近来一向是同桌吃饭的,只是今日徐劭在才循了规矩,眼见徐劭都如此说了,韩芷连忙跟着招呼道:“老爷既发话了,你也不必推辞,坐下罢。”
程娇只好战战兢兢地坐下,小心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放进嘴里慢吞吞咀嚼着。徐劭一直暗中觑她,眼见程娇拘谨异常,竟亲手夹了一颗肉圆放进程娇碗中,“多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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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不仅是程娇心中暗暗吃惊,一旁的檀香更是霎时妒火中烧,尖尖长长的指甲不自觉狠狠揪着裙上的系带,待一餐饭用毕,薄薄的系带几乎都被她揪烂了。
好不容易捱到一顿饭结束,程娇立即起身告退:“妾身先且退下了。”
徐劭有意亲近程娇,但碍于韩芷就在跟前,思及左右来日方长,便也没说什么,只道:“也好,你先回去罢。”待程娇离去,徐劭也揽了韩芷往内室去。眼见主人家们都离去,梨花赶紧招呼小丫头们收拾残局,独独檀香呆呆站在原地不动,梨香不由得道:“檀香,你站在那儿做什么呢?”
经梨香唤了两声,檀香才恍然回神,她看着此刻空落落的椅子,想的却是方才徐劭对程娇说笑、给她夹菜时的场景,再思及那晚他冷漠而仓促地将自己一把推开,满腹委屈怎么也再抑制不住,也不理会梨香,抹着泪跑了出去。
小莲讷讷地问:“檀香姐姐最近这是怎么了?”
梨香也有些恼了,道:“随她去做甚,都不必管她!”
且说檀香一路跑到后花园中哭,正巧却撞上了前来散步的陶姨娘等人,一旁的桂香正同她小声说话:“……主君往日即便留在汀兰榭,也从没有打发人来支会夫人不必等候的,他这意思,怕是不想夫人您此番打搅他和汀兰榭中那位。”
陶姨娘冷冷一笑,“这一点我岂能不知?我倒真是奇了怪了,主君和汀兰榭那位的情分早就淡得不能再淡,如今怎么突然就……”她忽然一顿,扭头定定地看着桂香,“我记得,你从韦婆子那儿打听来说,碧梧苑里那位近日常在汀兰榭?”
桂香点了点头,迟疑道:“夫人的意思,主君是因着程氏才留在汀兰榭?可奴婢看程氏那副窝囊样,并不像是个多有本事的……”
陶姨娘微微眯起眼睛,摇了一摇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哄得韩芷将自己的嫁妆铺子送给她打理,这就是本事。”她暗暗抽了口气,道:“再细思一番,先前厨房那档子事儿,其中也未必没有碧梧苑那位的搅弄。”
桂香惊道:“若是真的,那程氏可真是心机深沉之辈。夫人,咱们得赶紧想个法子将主君拉回来才是。”
陶姨娘只细眉紧蹙,并不言语,思索沉吟间,耳边却隐隐传来哭声,不由得蹙眉道:“去看看,是谁在这里嚎丧?”
桂香应声而去,又很快回来,面上是难掩的幸灾乐祸之色,“夫人,是汀兰榭的檀香。”
陶姨娘嗤笑一声,“那个小蹄子,自己没本事,勾搭不上男人就在这儿哭,今日撞上算老娘晦气……”她转身欲走,却蓦地停下脚步。
桂香忙问:“姨娘,怎么了?”
“这个檀香,或许可以成为我对付韩芷和程氏的一步好棋。”陶姨娘眸中寒光一闪而过,随即口角浮起一个亲切的微笑,摇着团扇悠悠朝那声源处走去,“呀,哭得这样可怜,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是哪位姑娘,不妨出来同我说说?”
檀香揉抹着眼睛忐忑不安地转过身,“陶……陶姨娘。”
12. 第十二章
又过十数日,待到暑气渐起,蝉鸣不已时,程娇先前下定的成衣铺子那头也来了消息,说五十匹缭绫纱都已织好运送到店铺内,请程娇随时可以去提货。
鱼既已上钩,程娇请了韩芷一道去,再另带十几个嬷嬷和家丁,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那铺子里头。掌柜的眼见黑压压来了一大群人,还当是门口出了什么事,匆忙出迎一看,竟是东家大娘子大驾光临,正惊愕间,转头看见侍立在东家身侧的程娇,哪里还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登时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有气无力地道:“小人……见……见过大娘子。”
韩芷并不同他废话,只一抬手,“给我查!”
四五个经年的管事嬷嬷和程娇一同拨算盘查账,店铺内一时俱是噼啪声,由程娇此次设下的圈套入手,直查到日薄西山时,才将整整三年的烂帐盘完,大小错漏高达上百处,不知竟有多少白花花的银两水一般从这间铺子中流走了。
韩芷冷笑着一把将手边的账簿甩到地上,“竟做出这样吃里扒外的事情,枉费我如此信任你们!你自己看看罢!”
掌柜当即哀求不已,说的无非都是自己多年操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请东家大娘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过他这一回,来日定当报答云云之类的废话。
好在程娇早有准备,取出那家织绫作坊的出货单子,用两根手指拎了举在掌柜面前,“可不止是往日,单这一笔,你就从中昧下多少,你自己心中没数吗?”
掌柜的如濒死的鱼一般无声张了张嘴,垂下头去,再没话说了。
以此事为由,韩芷令程娇将自己手下所有的铺子统统清查一遍,连着整一月,程娇带着茉香和几个嬷嬷一天到晚在外奔波,三十家铺子,除十家租赁给了他人不必多管外,剩余二十家铺子竟只有四家账面清白无甚差错,其余十六家多多少少都有假账错帐。
程娇根据这十六家铺子错漏情况的严重程度分了先后,一一报给韩芷,韩芷疲倦地揉着眉心道:“没想竟有这么多人犯事儿……娇娇,依你看,该如何是好?”
程娇道:“这十六家铺子,算上掌柜和伙计,拢共有四十二人,若全都送去官府,未免显得过于严苛,这四十二人若是联合起来闹事,一时也难以弹压,到时反倒闹得家中脸上无光。依我所见,其所犯事体有轻有重,不如就拈重放轻,那些只犯了小错的,以罚俸批评为主,罪责居中的,则赶出铺子令其自寻去处,如那成衣铺子掌柜般贪墨尤重的,再送去见官。至于那四家无有过错的铺子,则应嘉奖赏赐其店中掌柜、伙计,奉为表率。”
韩芷颔首道:“这样赏罚分明,一是全了体面,二来也免得他们彼此勾连抵抗……如此甚好,便照你说的办罢。”
程娇应下,却看着韩芷,一时欲言又止。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姐姐,其实,底下烂成这样,也不全是那些铺子掌柜人品低劣的缘故……”
韩芷静默片刻,“上者,常临下以察,则善政可兴;若久疏而不视,亦为过也。我为心结所困,一味沉浸于伤痛之中,忘记了自己本身的责任,此事,亦有我的过失。”
程娇急道:“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指的是……”
韩芷却抬手止住了程娇的话,她低低叹息一声,“至于其他的人,我对她们也甚是失望,但是无论如何总归有二十年的情分在……娇娇,就饶了她们这一回,可好?”
程娇嗫嚅了一阵,叹道:“我自然都听姐姐的。”
韩芷携起程娇的手,四目相对,“这十六家铺子,以后就交给你打理,由你来当这个大掌柜。”眼见程娇张口就要拒绝,韩芷忙道:“我请你来当这个大掌柜,并不只是因着我自己想甩手偷懒的缘故,也是因为你。”
程娇一愣,“因……因为我?”
韩芷道:“此前你日日陪在我身侧时,虽然总是有说有笑,可我看得出来,你其实满腹惆怅,不得开颜,我一直以为是你离了父母想家的缘故……直到这几天看你忙里忙外,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多吃几口,却能容光焕发,我才知道,你只是不愿被困徐家这四方的深墙内。”
韩芷有些冰凉的左手轻轻捧上程娇温热的脸颊,“娇娇,你说过,愿为松柏,不为漂萍……但我能为你所做的,也只有如此了。”
程娇一时心中如鼓隆隆,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她自觉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封建时代,面对跌宕的命运,她选择了顺从,选择了认输,可不知不觉间,独属于现代人的傲骨还是如骨刺般突出,戳破脊背。
而韩芷在看到她身上这处几乎等同于畸形的异处后,却还是托住了她的脊背,说“我能为你所做的,也只有如此了。”
直到韩芷惊慌地说“娇娇,别哭呀!”,程娇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流了满脸的泪。她用力把脸埋进了韩芷的肩膀,哑声道:“谢谢你,韩芷。”
这一回,她不叫她夫人,也没叫她姐姐。
韩芷轻拍着程娇后背的手忽而一顿,或许她自己也没意识到不同的称呼所蕴含的背后的含义,可程娇这样唤她,她还是感到莫名的高兴,于是轻轻应了声“哎”。
·
夫人名下十六家店铺尽归于程娇之手,汀兰榭中的风向顿时一转。往日簇拥在檀香和韦嬷嬷身边的丫鬟婆子们俱都蜂拥来拍程娇的马屁。程娇便从中挑选出或头脑机灵或识文断字或老成持重的,帮着自己一起管事,按所属店铺当月业绩发放提成,所谓有好大家分。于是程娇的名声一下子扭转,从“碧梧苑那个鹌鹑似的程氏”成了“爽利能干又大方的程娘子”。
而与之相对的,檀香和韦嬷嬷则骤然门庭冷落了。
或许是受过夫人敲打的缘故,这两盏不省油的灯,眼见程娇春风得意,竟然不哭不闹不争不吵,安静得仿佛没发生过这事儿一样。
她们装聋作哑,程娇也乐得省事。
她正忙于大搞事业,原先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散去不少,程娇贴告示重新招聘了一波,等人员到岗后,白纸黑字定下每月的底薪、休假和提成方式,逢年过节的节礼和年底的福利也都应有尽有,每年还给五天年假。饶是大文朝商贸繁荣,也甚少有这样周到宽仁的东家,成功应聘上的新员工们一时兴奋激动,高呼程大掌柜英明。
枣子发完了,便该拎大棒让大家警醒警醒。
程娇举办了个员工培训会,将那些个被送进官府和开除的老员工当作反面教材再三强调,还请了梨香来教导众员工如何接待客人,大家都表示受益良多。
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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轴转了十数日后,十六家店铺再度重新正常运营起来。
程娇也能松一口气,在各处店铺转悠的同时也抽空悄悄回了几趟家。
曾经奢豪的程园早已被搬空,只剩下个骷髅架子,但好在要紧的家人都还在。程母虽做了半辈子贵妇人,一朝家败,却也能放下往昔的架子,靠一手过人的女红撑起门楣,再加上程娇的贴补,虽不复荣华,倒也安稳。
只是程父每每见到程娇,总是要愧疚落泪,“娇娇,都怪为父。若非为父不知好歹,一味要强,也不至于把你害成这样……”
程娇忙给程父拭泪,“爹爹,你看我过得不是挺好的么?夫人待我很好,我们俩同亲姐妹也是一样的。”
程父追问:“那通判老爷待你如何?”
程娇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徐劭近来对她的态度温和不少,但两人俱都忙碌,程娇又刻意躲避,因而时至今日,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这对于她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可这些话又难以对父母启齿。
幸而程母出来替程娇解了围,“你提这个事儿作什么?让我说,通判老爷瞧不上我们娇娇最好。”程母抓了程娇的手认真道:“家里如今已缓过了劲儿,我每日都在尽力做工,待你爹身子大好了,他也再去寻摸些小生意,重新做起,待家里攒够了银子,你去求一求通判娘子,爹娘好把你给赎出来。”
程父也道:“正是!你不必担心我,将你赎回来最要紧,你爹这把老骨头,定能再撑上三十年!”
程娇破涕为笑,“哪儿有当了妾室还能被赎回的?”话虽这样说,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个小妾的去留自当由主君一手掌控,她和韩芷姐姐这样要好,说不定……说不定此事真能实现。
程娇一时失神,心砰砰乱跳起来,身旁茉香唤她好几声才恍然回神,“……啊?茉香,你叫我?”
茉香无奈道:“姨娘,你不是要请杨大夫来给程老爷看病吗?”
“啊对对对。”程娇一拍脑袋,这才记起韩芷向她推荐了常年为自己看病的杨大夫,并给了程娇自己的名帖,好让她能请动杨大夫上门。眼见此时天色尚早,程娇同父母亲支会了一声,便带着茉香往医馆去了。
程园离杨大夫所在的康宁堂医馆颇近,两人坐马车约半刻钟就到了地方。杨大夫见了韩芷的名帖待程娇倒也颇为客气,只言明了今日无暇出诊,待明后日定会上门为程老爷看诊。程娇笑笑说:“那也无妨,我只等着杨大夫便是。”
令程娇白跑一趟,杨大夫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便招来自己的弟子,“阿春,你来送一送程娘子。”
“是。”那名唤杨春的年轻弟子走到门前,恭恭敬敬地为程娇引路,“程娘子,这边请。”
“……”程娇看着杨春,僵硬地挤出一个笑,“有劳了。”
在杨春的注视下,程娇强装镇定,直到缓缓登上马车,布帘放下隔绝了内外,她才骤然松一口气,瞬息的松弛过后,周身竟微微战栗起来。茉香察觉到程娇的异样,忙低声问:“姨娘,你这是怎么了?”
“茉香,你还记得夫人犯病那日,我说过我在桃夭阁外看见的那个人影吗?”程娇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带上微颤,沙哑地道:“那个人……就是杨春。”
13. 第十三章
程娇一言既出,惊得茉香也是怔愣半晌,“……姨娘,你确定吗?会不会只是身形相似?”
程娇一口咬定,“不会有错的!那个人影虽只一晃而过,可我记得牢牢的,一定是他!”
“说起来,那日夫人犯病,主君请了杨大夫留宿,所以当夜杨春的确身在府内……”茉香越想越觉得可怕,眼瞳一时都微微震颤起来,她拿手掩了嘴,小心翼翼地说:“这么说,那人真是杨春!他大半夜的在内宅四处乱窜作什么?……想偷东西?可此后几日我曾四下打听过,未曾听闻各院有失窃发生啊?”
程娇呆坐在原地出神,她串联前后,渐渐的,脑海中浮起一个惊骇的想法。她哑声道:“如果说,那天杨春是专门奔着桃夭阁去的呢?”
“桃夭阁?”茉香疑道:“杨春去桃夭阁做什么?”
程娇没有直接回答,反问:“茉香,当年大哥儿重病,是不是也是杨大夫给医治的?”
“……正是!”茉香的呼吸霎时急促,她伸手按住剧烈起伏的胸膛,瞳孔因惊惶而放大,她贴近程娇,艰难地道:“姨娘……你是怀疑,当年大哥儿的早夭,其中有陶姨娘和杨春的手笔?”
程娇道:“当时陶姨娘已身怀有孕,主君却并未立即将她带回家中予其名份,或许是因腹中孩子尚不知男女,或许是忌惮夫人父兄的权势……不论主君出于何顾虑,陶姨娘心中必定是惴惴不安的。而此时,若是府中唯一的孩子没了,为子嗣计,主君一定会把陶姨娘带回府提为妾室,给那孩子一个名份。”
“所以她设法买通了杨春,暗中动了手脚,导致大哥儿不治而亡!”茉香用力一拍大腿,激奋道:“好个狠毒的妇人!姨娘,咱们回头就告诉夫人,一定收拾了她!”
程娇却抓住茉香的手,摇头道:“可是一切都是咱们的猜测,唯一算得上证据的也就是那天晚上我所看见的人影……那也是口说无凭,作不了数的。夫人一直为大哥儿早夭之事所苦,若是就这样将此事告知于她,情急之下她必定大闹。主君素来是偏爱陶姨娘的,若咱们拿不出切实的证据,陶姨娘必然得以逃脱,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到时打草惊蛇,查清此事便彻底没指望了。”
茉香急问:“那姨娘,咱们该怎么办呀?”
程娇长出一口气,用指尖揉着太阳穴,叹道:“容我再想想。”
心里坠了桩大事,再度回到程园,程娇面上郁色沉沉,只盯着某处出神。程父见了,忍不住问:“娇娇,你这是怎么了?怎的出去一趟回来便心事沉沉的?”
程娇扭头看向程父,“爹爹,你托人帮我打听一下,康宁堂医馆杨大夫身边那个徒弟,杨春的底细。”程娇眼神骤然一利,“他的籍贯、来往密切的亲友以及这些年来在扬州的经历……这些我都要知道。”
程父并未多问,只点点头道:“放心罢,家里虽然败了,但你爹爹这么些年攒下的人脉还在,打听个平头百姓不成问题,待得了信儿,我找人支会你。”
忙完这一通事,程娇才记起今早出门前韩芷特意嘱咐她早些回来用晚膳,说是有喜事,此刻再抬头一看,天早都已经昏暗了。她连忙带了茉香匆匆回府,却见徐府张灯结彩、内外通明,程娇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小声对茉香道:“这样声势浩大,别不是主君要娶平妻罢?”
“……”茉香道:“或许那对夫人也算不上喜事?”
“也对。”
既猜不出缘由,程娇便也不再猜了,她敲开角门,看门的赵嬷嬷冲她咧开嘴热情笑道:“程姨娘回来了?夫人托我转达程姨娘,说您要是回来了即刻去汀兰榭一趟。”
“多谢赵妈妈,我即刻就去。”程娇从荷包中取出几枚铜钱塞给赵嬷嬷,自己径直往汀兰榭走去。
此刻夜色如墨,月似黛眉,汀兰榭中虽有灯火点点,却也难照小路通明。程娇一路闷头疾走,眼见再穿过前面那扇月洞门就到了正厅,更是加快了脚步,一时将茉香都落在了后头。她不由得回头催促:“茉香,你走快些……”
话音未落,侧脸却突兀撞上一堵高大温热的墙,她吓得低呼一声,倒退两步,再抬头看去。
只见月洞门中立着一名陌生的年轻男子,那人身长玉立、文雅英挺,仿若青松龙柏一般,只他面沉如水,拿一双冷淡的眼眸从程娇脸上轻轻扫过,道:“借过。”
随即他侧身,从程娇身边大步走过,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茉香小心翼翼地凑到程娇身边,“姨娘,那人是谁呀?好生冷峻。”
陌生男子,却能在汀兰榭光明正大地现身……程娇将目光从漆黑一片中收回,说:“走罢,夫人该等急了。”
韩芷果然就等在正厅,见了匆匆而来的程娇,故作叹道:“原是想为你引见我兄长,未曾想你俩无缘,前后脚的功夫,竟这样错过。”
程娇笑道:“方才在门外撞见一人,或许正是韩大人。”
“那错不了,他才出去,一定是他。”韩芷玩笑道:“看来倒也不是无缘,只是缘浅。”
程娇道:“无妨无妨,韩尚书家的人,我只同韩芷一个有缘便好。”
韩芷掩唇一笑,招人给程娇上备好的菜。程娇在外奔波一天,也是饿得狠了,一顿埋头苦吃。韩芷左手支脸坐在一旁,替她轻轻打扇,道:“我原先只想着有儿子傍身,如今见了你,忽又觉得有个女孩儿也很好。”
她只是随口一句,程娇却蓦地想到那晚看见的人影、想到陶姨娘、想到自己那骇人的揣测,一时心中惴惴,连带着举着鸡腿的左手也停滞半空不动了。
阿芷姐姐的兄长如今正在府中,听说他为人正直、仕途坦荡,定会为妹妹做主……或许此时便是掀起此事的良机?
这念头尤在脑海中徘徊,身后却突兀响起一个声音,“阿芷。”
韩芷扭头一看,眼睛一亮,登时欣喜道:“哥哥?你不是回前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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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了么,怎的又回来了?”
那人言简意赅地道:“东西落了。”
程娇闻言,下意识地左右看看,才发现自己坐的椅子旁边有一枚缀着天青色流苏的玉佩,她捡起递给韩芷,韩芷接过玉佩,却顺势将程娇也拽了起来,“这位就是我先前同你说的,于我有救命之恩的程娇。她现在替我操持铺中上下俗务,很是能干得力。”
那人的目光这才又静静落在程娇身上,半晌才道:“韩桢。”
“……”程娇才反应过来眼前此人是在自报姓名,她欲行礼,奈何手里捏了只鸡腿,怎么摆弄都不像话,干脆把鸡腿往身后一藏,道:“妾身程娇,见过韩大人。”
“……”韩桢将目光从程娇身后那只鸡腿上收回,“阿芷她自幼体弱,如今一见,气色好了许多,多亏你照顾,韩某在此多谢了。”程娇还未来得及客套一番,韩桢将那枚玉佩从韩芷手中拎过,垂在程娇面前,“这个,送你。”
玉佩在程娇眼前滴溜溜旋转,渐渐停下,才见这玉佩剔透莹润,上头雕了“东京韩文清”这五字。程娇讶异之余猜到这玉佩怕是韩桢的身份玉牌,立时便想推却:“韩大人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这玉佩实在太贵重,恕我不能收……”
韩桢却说:“无妨,身外之物再贵重,也抵不过你救阿芷一命的恩情。”
韩芷也在一旁撺掇说:“娇娇,你收下罢,我家兄长轻易不许旁人承诺。”又凑到程娇耳边小声道:“日后你若在东京遇着事儿,便拿了这玉佩去韩府,哥哥他一定会尽力帮你。”
“好端端的我怎么会去东京……”程娇蹙眉小声说到一半,却蓦地想起某日自己和韩芷闲聊时,曾口出自己来日定要将分号开到东京城的狂言。当时只是一时兴起,没曾想韩芷竟悄悄记在了心底,还特意为程娇安排了这么一出。
程娇顿时感动,瞥见一旁韩芷笑盈盈的模样,再也无法拒绝,伸手接下了玉佩,道:“那……妾身在此多谢韩大人了。”
韩桢只淡淡颔首,并不言语。
韩芷笑道:“哥哥此来为取玉佩,竟不曾想反倒是白跑一趟了。”
韩桢道:“玉佩所托良人,便不算辜负,告辞。”说罢,他一摆手,再度转身离去。
程娇捧着玉佩,有些怔怔的望着韩桢离去的方向,肩头却忽然轻轻挨了一下,她扭头见韩芷的笑脸近在咫尺,道:“别看啦,再看就成‘恨不相逢未嫁时’了。”
虽然并没有这个意思,程娇还是羞恼地红了脸,“姐姐!你胡说什么呢!”
韩芷摇着团扇笑道:“说起来,我嫂嫂也是如你这般明朗爽利之人,你俩若是得以相见,必然投契。”
“那日后姐姐若是要回娘家,我陪你一块儿去。”程娇笑道:“都说外甥像姑舅,也正好见见姐姐的小外甥们。”
韩芷摇着扇子的手却是一顿,叹道:“我哥哥和嫂嫂却没有孩子,他俩……哎,不提也罢。”
14. 第十四章
纵然对韩家的八卦有些兴趣,程娇却也不好打听韩芷兄嫂的私隐,只又在汀兰榭略坐了坐,便同韩芷告辞回去了。
徐府并不算很大,从汀兰榭回碧梧苑,途中需经过桃夭阁,程娇惦记着杨春一事,不自觉地在桃夭阁外停下,蹙眉打量了许久。茉香凑到程娇身侧低声道:“姨娘,再看下去也看不出什么,先回去罢,等着程老爷的消息便是。”
程娇叹了声,道:“走罢。”两人正欲离开,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桃夭阁的方向鬼祟而来,程娇定睛一看,“檀香?你怎么在这儿?”
檀香浑身一颤,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是去……”她忽而怔了怔,顿时蹙起细眉,不悦地道:“我去哪里,莫非还需要向你禀报不成?哼。”
“她这是什么态度?还是夫人手底下的一等大丫鬟,竟连礼数和体面都不顾了!”茉香气不过,对着檀香的背影大声嚷嚷。
程娇却扯了下茉香的衣袖,道:“算了,同她一般见识作什么?咱们回去罢。”
此事很快被程娇抛之脑后,她心中只思虑着杨春和桃夭阁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但碍着韩桢在徐府暂住,为了避嫌,她一时不便出门,也不好往汀兰榭跑,只能耐着性子在院中侍弄菜蔬,等枝梢上的茄子长大一圈,程父那头的消息也递了进来。
看角门的赵嬷嬷将信送到了程娇手中,程娇打赏了她一些散碎银子,又再三谢过,将碧梧苑的院门从里头插上,这才打开信封细细查看。
茉香不识字,只见程娇面色变换,一时急得在旁团团转,忍不住问:“姨娘,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程娇缓缓将纸合拢,用两根指头夹着拿到蜡烛上烧了,眼见信纸渐成灰飞,她才低声道:“爹爹托人查到,那杨春原是吴兴人士,因家乡遭了灾,不得已入了戏班,一路卖艺到的扬州。因那戏班班主凶残,稍有不悦便将杨春打成重伤弃于路边,幸得杨大夫所救,收为弟子,赐名杨春……而他的原名,叫陶春。”
茉香瞳孔骤然一震,她吃惊地掩住了嘴,“他竟然也姓陶!而且据我所知,陶姨娘正是吴兴人士,也曾在戏班唱过的!”
程娇眉头紧蹙,沉思着缓缓道:“我爹所托那人找到了陶春那戏班子曾经租住过院落的屋主,据那屋主所说,陶春曾经有一小妹,容貌甚是美丽,只是忽而有一日不见了,陶春只对外说,妹妹受不住苦,跟个男人跑了……如今看来,陶春口中的那个男人,说不定正是主君。”
茉香激愤之下,猛然一拍桌案,“一定是的!陶姨娘和陶春跟着戏班子从吴兴来了扬州,一来二去不知怎的搭上了主君,顺势便做了主君的外室,但因身怀有孕却不得入府,心中忿忿,恰好此时大哥儿染病,正是杨大夫所治,她便暗中指使兄长动些手脚,致使大哥儿病故,她好带着肚子进门!”
茉香一番揣测可谓不无道理,可程娇细细思索之下,总还觉得有一处说不过去,“……既然那孩子如此要紧,为何陶姨娘还要以它陷害夫人?只要她安稳诞下孩儿,无论男女,都是主君唯一仅剩的孩子,足以令她在府中站稳脚跟了,她为何要舍本逐末呢?”
茉香道:“这恐怕也只有陶姨娘自己清楚了。姨娘,不如我们立即回了夫人,正好趁着韩大人也在,拿住了陶姨娘细细拷问,不怕她不说!”
程娇轻轻敲了下茉香道脑瓜,“你当陶姨娘是已经定罪的人犯呢?她是主君的爱妾,没有正经的证据,即便是韩大人,也不好随便拿人的。即便趁主君不在,强压着陶姨娘认了罪,只要等主君回来,她立时便会翻供,再反咬夫人一口说她仗着父兄的势力要置她于死地,届时你猜主君会信哪一边?”
“夫人明明是正室大娘子,怎么要处置一个妾室,竟这般困难?”茉香苦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我曾听别府的丫鬟说过,说她家大娘子威仪甚重,动辄便将人打杀发卖,满府的小妾通房,连在她面前大声吸气都不敢呢。”
程娇淡淡道:“若那家大娘子真有这般威势,为何家中还有满府的妾室通房,莫非她是喜欢与众女分享夫君吗?”
茉香忽而一愣,竟答不出来。
程娇道:“独占欲亦是人之天性,纵然那位夫人并不喜爱她的夫君,不介意将其拱手让人,可她难道还不喜爱自己的孩子吗?妾室通房多了,自然会生出许多的庶出子女,原独属于她孩子的家产,要与众多庶子共享,她娘家所赠于她的奁产,要作为贴补化入庶女们的嫁妆中,她能不嫉妒、不愤恨吗?若真能做到丝毫不嫉恨,那便是菩萨圣人了,可若真是菩萨圣人,又岂会在家中‘动辄打杀发卖’呢?可见她心中有恨,虽有恨,却不敢也不能归结于始作俑者,只能把怨气都撒到妾室通房头上了。”
程娇嘴唇微动,轻轻叹道:“真是可怜。”
茉香怔然问:“姨娘,你觉得谁可怜?”
“那位夫人,和她家中满府的妾室通房,她们俱都是可怜人。”
程娇有些讽刺地扯了下嘴角,“别家的男人听了她家的事,会鄙夷那位夫人是气量狭小的善妒妇人,而女眷们则会嘲笑她家姬妾们的渺小与卑劣,妻妾们承担了几乎所有的骂名,却只得到了从别人指缝中漏下的些许利益而已。只有一个人,他仿佛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可怜人,他分明得到了最多的好处,却还能受尽旁人的同情。”
“这个人就是家中的主君老爷。”
“妻与妾仿佛生来对立,可大家却都忘了,若是没有那个男人,再是仇恨彼此的妻妾,原本也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所有的结症,都因主君而起。”程娇冷冷道:“所以陶姨娘是否真的暗害大哥儿一事,也要由他来亲手揭开。”
茉香不由问:“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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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才能让主君发现陶姨娘的真面目呢?”
程娇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半晌蓦地一顿,她道:“此事非要在韩大人尚在扬州的时候敲定不可,你我明日回家里一趟,再去杨大夫来给我爹看病。”
程娇打定了主意便不再犹疑,翌日一早她着人通报了韩芷,便带着茉香再度去了康宁堂。
程娇的口信递到汀兰榭,韩芷只说了声“知道了”,而一旁侍立的人却暗暗上了心。听得程娇终于出门,檀香寻了个由头离了汀兰榭,悄悄摸去了桃夭阁的门头,同守门的小丫头低声道:“告诉陶姨娘,程娇出门了。”
而另一头,康宁堂中,杨大夫今日恰好得空,眼见程娇再度来请,当下便带着杨春另乘一车跟着程娇到了程园。在为程父细细把过脉后,杨大夫捻着胡须着杨春写了副药方,道:“令尊气分不足,阳虚阴衰,当以温补药物慢慢补正。这药方你拿去,照着方子所写日日煎了药来吃,慢慢将养着,身子会好转的。”
程娇欢喜地接过药方,再三谢过杨大夫,又将药方仔细收入袖中,吩咐了车夫务必将人好生送回康宁堂,待目送杨大夫和杨春离去后,才又打开药方,敛目细看片刻,她转手将药方递给程明,“明儿,你照着此人的字迹替姐姐写一封信,就写,有要事相商,十万火急,今日亥时,康宁堂外相见。”
程明年纪虽小,于仿字一途却颇有天赋,他照着杨春所写的药方根据程娇所述书信一封,拿起来两相对比,字迹几乎挑不出差别。程娇满意地摸了摸程明的脑袋,“好明儿,此事若成,姐姐回头买糖给你吃。”
茉香却忍不住问:“姨娘,这样真的能把陶姨娘引出来吗?万一她和杨春不以书信互通,或者两人另有暗语呢?”
程娇道:“我从未寄希于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就能将陶姨娘引出府外,但是她收到这封信,必然有所疑虑,有疑虑,就会有动作,她动了,我们才能拿住她的把柄。”
茉香道:“原来如此,那咱们接下去该怎么办?”
程娇将信纸递给茉香,“你回府一趟,着人悄悄地将此信送到桃夭阁的人手上。我去铺子中寻些人手,今夜务必要在康宁堂外将人拿下!”
茉香应声而去,很快就将信连同足量的银子塞到了看角门的赵嬷嬷的手中,“……可记着怎么回话了?”
赵嬷嬷掂着手中分量不轻的银锭子,两眼放光,点头如鸡啄米,“记着记着,这信是一个二十六七岁,左脸颊上生着颗红痣的男人托我送去桃夭阁的。”
这一番话并那张薄薄的信纸,转眼间又到了陶姨娘贴身丫鬟桂香的手中,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满脸陪笑的赵嬷嬷,终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撂上院门,悄摸地凑到陶姨娘身边,“夫人,康宁堂那位托赵家的送来封信。”
陶姨娘顿时一骇,“他又想做什么?!”
15. 第十五章
桂香迟疑道:“康宁堂那位虽说常与您有书信往来,可都是趁着入府给汀兰榭那位看诊时悄悄递的信儿,从未借过外人的手,此番却托了同咱们院毫无干系的赵家的送信,奴婢觉得,此事怕是蹊跷。”
陶姨娘沉郁的目光从信纸上挪开,略一思索,道:“汀兰榭那位如今身子渐好,已许久不曾请杨大夫入府看诊了,他有要事,情急之下出此下策,倒也正常。况且他的字迹我认得,断不会有错。”
“夫人,就算真是他来信,难道你还真要出府赴约不成?”桂香一时情急,低声道:“您可不要忘了,咱们是同檀香定好了的,今晚便动手。”眼见陶姨娘陷入犹疑,桂香忙又道:“况且康宁堂那位能有什么要事?无非又是赌输了银子,巴巴等着夫人去接济……夫人,恕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赌场那头既咬着他不放,不如干脆听之任之,若赌场的人真的把他……倒也了却一桩心事,自此再无人掣肘。”
陶姨娘嘴唇一颤,素来凌厉的眸中浮起一层薄雾般的哀色。天人交战许久,她终于低低长叹一声,道:“桂香,你不懂,他虽是我后娘带来的兄弟,也未见得对我有多么好,可我们自幼一道长大,从吴兴彼此扶持着来了扬州,如今彼此陌路也便罢了,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桂香,我实实的做不到。”
桂香闻言,也是无声叹息。
陶姨娘以指腹缓缓抹去眼下的泪水,再抬头时,复又端的一副精明厉害的模样,她道:“你着徐威领了银子在巳时去一趟,告诉他,只这最后一回,来日……就当没我这个妹妹罢。”
桂香随即领命而去。
此时此刻,徐府内外有两波人都在暗暗等着天黑。
程娇站在程园外,抬头看那天色由霞光耀异渐转为墨色沉沉,北斗七星赫然跃上夜幕,打更人唱着小心火烛悠悠路过,她一抬手,“我们走!”
她从十六家铺子中调来十数个健妇,对她们只道是奉主母之命来抓家中勾搭外男的丫鬟,因而妇人们各个兴致盎然、摩拳擦掌,七嘴八舌地向程娇打着包票说一定将那奸夫淫/妇揍得老子娘都不认。
程娇却无暇听她们的奉承话,她心头七上八下,因过于紧张,一时连呼吸都有些不顺,不耐地低喝:“都闭上嘴,不许说话,一会儿别把人惊跑了!”
妇人们这才悻悻闭嘴。
她们躲在隐密处,十几双招子盯紧了康宁堂的门头。白日里门庭若市的康宁堂夜间冷冷清清,只门头点了盏孤灯,又过许久,里头出来个小童,将那盏灯也熄了,四周霎时只剩乌墨一片,耳边惟余虫鸣不绝。
有妇人挠着被咬出数个大包的胳膊,忍不住道:“娘子,眼瞧着快子时了,那小蹄子真会来吗?”
程娇心里也没个底儿,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忽而瞧见远远的有个模糊的人影正向着康宁堂的方向而来。不止是她,旁的妇人也看见了,欣喜道:“来了!来了!我看得清楚,确是个年轻……男人?”
众妇小声讶异地彼此面面相觑,“怎的看起来是个少年人?”
程娇并不为所动,一双眼睛盯紧了那人,只见他在康宁堂门口徘徊片刻,径直去敲开了门,又是先前那名小童来开的门,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小童转身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从里头走出一个年轻男人。
程娇定睛一看,正是杨春!
她再不顾其他,一挥手道:“没想到在外头勾搭野汉子的竟是我家小厮!不管了,照抓不误!都跟我上!”
这头徐威和杨春正牛头不对马嘴地说着话,这个说姨娘这是最后一次帮你,以后别再去打搅她。那个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寻思我最近也没去找她啊,两厢狐疑间,忽而从隔壁深幽小巷中冲出一大群壮妇,你一言我一语地骂着“臭不要脸走旱道”、“二椅子兔儿爷”之类的,团团将两人按倒在地上。这群女人显然准备充分,其中有几个甚至掏出了麻绳,嘬着牙花子骂骂咧咧地将两人的手脚分别捆上了。
待两人回过神来,早都被捆成了待宰的猪猡般。
杨春茫然的目光落在为首的程娇脸上,顿时大恨,叫道:“是你?我同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要……”
程娇见势不妙,当即掏出两块抹布,分别揉成一团塞进杨春和徐威的嘴里,末了拍了拍手,理直气壮地道:“你这不要脸的贼厮,勾搭我家干干净净的小厮,还问我什么仇什么怨?你自己看看,好好的孩子都给你糟蹋成什么样了?!”
一旁徐威被揍得七荤八素,尤在云雾里,眼泪汪汪地看着程娇,被堵住地嘴焦急地“呜呜”两声。
“……”程娇咳嗽一声,双手叉腰正直地道:“徐威,不要怕,若你是为他所迫,随我回去同主君说清楚便是,可别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还当他是真心对你呢!”说罢,一挥手,“回府!”
众妇七手八脚地将徐威和杨春塞进了马车中,一路随行押运到徐府角门处。程娇道:“你们在这儿将这两人看住了,我立即去禀报夫人,明儿个定然人人有赏!”
参与了一场俩男人的抓奸大戏,还有赏银可拿,众妇人心满意足,纷纷拍胸脯保证一定把这两人看严实了,程娘子尽管去。
程娇于是带着茉香敲了敲角门,门应声而开,没曾想从后头钻出不是赵嬷嬷,而是檀香。只见她满脸焦急,语带哭声,“程姨娘,你可算回来了!”
程娇见她如此情状,心中不由“咯噔”一声,“怎么了?可是夫人出什么事儿了?”
“正是呢!”檀香抹着眼睛,哭道:“夫人在前院同韩大人说话时突然又犯病了,喂了药也不管用,四下寻你不见,我便猜着你是不是又出门办事去了,便在这儿等着……快别磨蹭了,夫人救命要紧!”
一听韩芷又犯病了,程娇再顾不上其他事,一路随着檀香快跑,待路过桃夭阁时,檀香忽然说:“夫人那儿的药怕是所剩不多了,茉香,你去汀兰榭一趟,告诉小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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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将夫人常吃的护心丹多多带上些,送来前院。”
茉香迟疑地看向程娇,程娇此刻心绪不宁,随口道“茉香你快去快回”,茉香点了点头,拔腿往另一处跑去。
此刻漆黑夜色中,只剩下程娇和檀香二人。
后宅与前院连通的门此刻并未上锁,豁然洞开着,四处寂静一片,檀香轻易便带着程娇过了中门,眼见前方一处屋子灯火通明,檀香道:“夫人就在那里,咱们快些罢!”
两人来到门口,正要推门入内,程娇忽而一怔,扭头古怪地看着檀香,“若是夫人犯病,为何此处如此安静?而中门竟无人看守?”
檀香正欲推门的手蓦地一顿。
程娇心中警铃大作,她后退两步,转身欲跑,却被檀香一把抓住后领,用力推入屋内,房门被撞开又迅速合拢,程娇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天旋地转间,屋内响起一个冷冷淡淡的声音:“程娇?”
程娇晃了晃脑袋,抬头看去,只见眼前出现一双漆黑的皂靴,往上是靛蓝半旧的长袍下摆,再之后是一张清俊雅致的脸,她眨了眨眼睛,“……韩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韩桢道:“这是我的房间,该是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程娇心头“咚”的一声,立即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人做局坑了。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急道:“来不及跟你解释了,我走了,有人问起就说我没来过……”
可陶姨娘和檀香既然出招,又岂能容忍程娇轻易逃脱,她才要拉开门,外头便由远及近响起陶姨娘的声音,“……若是老爷不信,自个儿进去看看便知道了。”
程娇大骇之下,在屋中急得团团转,眼见角落里摆了个大衣柜,立即窜过去,拉开柜门便要往里藏。韩桢一把拉住她,“你若藏着再被人搜出来,便彻底说不清了。”
程娇焦急万分,“那怎么办?”
韩桢泰然自若,淡声道:“清者自清,说明白便是。”说罢,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打开了门。
门外赫然站着徐劭、陶姨娘等一干人。
眼见程娇果真在韩桢房中,徐劭面色霎时铁青,而陶姨娘则以团扇掩唇,暗暗一笑。
徐劭看向淡定自若的韩桢,咬牙道:“舅兄,值此深更半夜,我的小妾程氏为何竟在你的房中?”
韩桢平静道:“她为人所陷害,是被人硬推进来的。”
徐劭闻言竟是一笑,“舅兄,我素来敬你是君子,视你为亲兄,如今你竟拿这等三岁小孩儿都不信的话来搪塞我吗?”
程娇出声道:“老爷,我是被檀香诓骗来的!檀香说夫人在探望韩大人时突然发病,匆匆引我至此,又将我推入韩大人房中!此事千真万确,我的贴身侍婢茉香被她遣去了汀兰榭,只要将茉香找来,她可以为我作证!”
徐劭剑眉紧簇,冷冷道:“去找!”又看向缩在一旁的檀香,“你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16. 第十六章
檀香碎步而出,低头道:“老爷,这全都是程氏的污蔑之辞!奴婢素日在夫人身边伺候,因而看得清楚,夫人将程氏引见于韩大人,原是无心之举,奈何程氏本人竟动了歪心思,在汀兰榭中就对着韩大人暗送秋波,所行甚是不端。奴婢看不下去,曾私下提醒,可那程氏仗着夫人信重,颇为狂傲,只让奴婢别多管闲事,夫人又素来偏信程氏,奴婢没法子,只好将此事告知陶姨娘,以盼陶姨娘能肃清中馈,没曾想……”
说话间,檀香抬头看着程娇,唇角悄然浮起一抹讥笑,“没曾想,竟瞧见这样一出好戏!”
陶姨娘幽幽开口:“是呀,檀香来报我时,我还不信呢,想着程妹妹素来是个胆小文静的,怎么会行此等淫/乱之事呢?只是事关女子清誉,我便想着,若能及时替程妹妹澄清了也好,这才邀了老爷一同前来,只是没想到……”陶姨娘觑着徐劭愈发难看的脸色,长长叹道:“还请老爷看在程妹妹素来伺候夫人周到的份上,饶了她性命罢。”
“伺候夫人周到?”徐劭怒极反笑,“我此刻却不知,她在汀兰榭中殷勤照料夫人,是为了全她同夫人之间的情分呢,还是一早便盘算着勾搭夫人的兄长呢!”
徐劭没法儿不生气,他才对程娇动了念头,自己都未曾得手,垂涎已久的娇妾却在深更半夜莫名出现在外男的房中。这也便罢了,偏这外男是他的大舅哥,二十岁不到便金榜题名,从来在官场春风得意的韩桢!
若他与韩桢全然陌路倒也无妨,顶多在众同僚谈起韩御史时附和一句年少有为,可韩桢是他的妻舅,他的名字便和他绑住再分不开了。所有人在聊起韩桢多么多么年少有为时,难免再提一句,徐劭其实也不错,只可惜……
他家世不如韩桢,官位不如韩桢,如今竟连自己的妾室都巴巴地上赶着倒贴韩桢!
徐劭心头怒火燎原,一时口不择言,韩桢顿时冷了脸色,道:“徐通判,请慎言!”
徐劭被这一声喝住,猛然记起韩桢身为监察御史,此来扬州乃是奉旨巡查江南、整肃官场的。他心头“咯噔”一声,周身的怒火登时一熄,暗暗有些后悔当众下了韩桢的脸面,可此时要他向韩桢低头,又实在抹不开这个面子,又恼又恨之下,将目光定在了程娇身上,道:“我一介小小通判,管不了韩御史肆意行事。可是程氏,你身为我的妾室,居然不守妇道,夜间私会外男……”
程娇眼见这些人三言两语间就要把脏水泼到自己头上,急道:“请老爷明鉴!便是死囚,也要数次会审方能定罪,茉香还未找着,如何就将污名扣到我头上了呢?”
徐劭一噎,恼怒地朝左右大喝:“人呢?怎的连一个小小的丫鬟都找不到吗?”
先前被徐劭遣出寻找茉香的几个嬷嬷匆匆来报:“回禀老爷,我们几个把内宅都翻遍了,未曾找着那名叫茉香的丫鬟,反倒在程姨娘的碧梧苑中,找到了这个。”
那枚刻着“东京韩文清”的玉佩被送到了徐劭手中,他定睛一看,登时冷笑不已,“好,好啊,看来不仅是我这妾室对舅兄有意,舅兄对她也是颇为上心,竟把这样贵重的物件也送了她!你们还有何话说!”
徐劭反手就将玉佩朝程娇狠狠掷去,程娇下意识抱头一缩,预料之中的痛感却并未袭来。韩桢伸手,在半空中攥住了这枚玉佩,道:“行川,你为人所蒙蔽,一时气愤,是应当的,只是程娘子的证人尚未找到,你不该骗信一面之词就给她定了罪名。”
徐劭一时哑然,陶姨娘见状轻轻“呀”了一声,“怕不是茉香见状不对,自己个儿偷偷溜了罢?”
程娇此时猛然抬头,怔怔看向陶姨娘,“……是你?是你!是你动了手脚!你把茉香怎么样了?!”
“哟,程妹妹这是眼见无法脱罪,要将污水往我身上也泼一捧了?”陶姨娘故作姿态地抹了抹眼睛,“自妹妹入府,我可是待你不薄啊,你竟然……罢了,老爷,只是今夜之事总该有个结果,莫非那茉香一日找不到,便一日不能定罪,一年找不到就一年不能定罪么?哎,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终究程氏是您的人,合该由您做主。”
徐劭冰凉的目光随即落在程娇身上。
程娇暗暗咬牙,她顾虑着还未曾从徐威和杨春那两人口中撬出口供,怕那两人咬死了只是自己私下有往来,到时非但不能扳倒陶若宜,反倒彻底失去查清当年真相的机会,因而迟迟不肯提及此事。可此刻眼见徐劭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丝毫也不听她和韩桢的辩解,若是再不说,只怕以后便没机会了!
程娇开口:“老爷,我还有……”
“行川,你这是非要听信你身边那妇人的栽赃之词吗?”韩桢忽然道。
徐劭冷冷道:“我只信我亲眼所见的事实。”
“好,好。”韩桢竟也笑起来,这还是程娇第一次看见他笑,只是这笑意不达眼底,眼周唇畔俱是冷峭寒意。
他说:“既然如此,不如妹夫便将她给了我罢。”
此言一出,四下骤然便是一静。
徐劭也好,陶若宜也好,都一时呆住,怔怔地看着他。程娇更是霎时间头脑空白一片,嘴里的话囫囵咽下,半晌也没想起来自己方才想说的是什么。
满院死寂中,突兀响起一个声音——“哥哥,你方才说什么?”
众人扭头看去,赫然是梨香搀扶着韩芷站在后头,她身罩披风,长发披散,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陶若宜细眉倒拧,趁众人将目光都放在韩芷身上,低声质问身边的檀香,“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她每晚喝了药后,便会昏睡不醒的么?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檀香哪里还有心思回她的话,眼见韩芷冷漠而失望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她仿佛被当众剥光了一般的难堪,几乎要缩着头躲进地缝里。
徐劭蹙眉道:“你怎么来了?”
韩芷淡淡将目光从檀香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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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收回,又瞥向茫然无措的程娇,缓缓露出一个苦笑,道:“因着这些天身子有所好转,我便请杨大夫改了药方,今夜梨香闻及前院纷乱嘈杂,汀兰榭中又有人前来搜院,打听清前因后果后,她不敢耽搁,将我摇醒,我这才匆匆赶来。”
韩芷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色不善的徐劭,道:“老爷,那玉佩是哥哥为着程姨娘救我性命的恩情,当着我的面送她的,我院中梨香、莺儿等人皆是见证。他们拢共也就见了那一次面,我以性命起誓,我兄长和程姨娘,绝无逾矩之处!”
徐劭避开她的视线,看向一旁,负手冷声道:“你身子不好,不能顾及全府。他们二人未必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勾勾搭搭,正如今夜他们私会,难道你就知道?”
韩芷笑道:“老爷这是不信我了?好。”她举起左手三指,肃穆起誓:“我韩芷愿为兄长韩桢及小妹程娇作保,他二人绝无半点私情,若非如此,我儿徐琦在地下魂魄不得安宁,永世无法超生!”
“阿芷!”韩桢和徐劭同时惊呼出声,就连陶若宜也是愕然失色,满院仆从更是窃窃私语。
在场的没人不知道韩芷有多么疼爱她的孩子,徐琦一去,几乎也带走了她大半条性命。这三年来,徐琦小小的牌位前长明灯不灭,声声经文不断,韩芷什么掌家之权、夫妻之情全然都不顾了,她拖着孱弱的病体,只日夜祈求着她最爱的孩子能得以超脱。
可是此时此刻,为证韩桢和程娇的清白,她竟然说“若非如此,我儿徐琦在地下魂魄不得安宁,永世无法超生!”
没人能不为此动容,尤其是程娇。
她于震撼中对上韩芷温柔似水的眼神,四目相对间,韩芷冲她粲然一笑。
喉头哽咽半晌,程娇强忍下眼中泪水,双膝跪下,道:“启禀老爷,我还有要事禀报。”
徐劭恍然回神,蹙眉看她,“你还有什么事?”
程娇伸手一指陶若宜,“我要告发陶姨娘,她当年为了自己能入府为妾,勾结自己身为杨大夫弟子的兄长,暗动手脚,以至于大哥儿不治而亡!”
院中顿时哄然一片,陶姨娘俏若春桃的脸色更是霎时惨白,她心头只回荡着一个声音——她是怎么知道的?
韩芷原只为了替哥哥和程娇脱罪而来,谁知一转脸自己竟成了苦主,一时反应不及,讷讷地看看程娇,又看向陶姨娘。
徐劭也是怔然看着陶姨娘,“你……”
“请主君明鉴!”在这片刻之间,陶姨娘依然稳住了心神,镇定道:“空口无凭,程娇不过是记恨妾身戳破了她和韩大人的私情,这才胡乱攀咬罢了。”她狠狠瞪向程娇,“程氏,你这样污蔑于我,可拿得出证据?!”
程娇冷笑,“如何拿不出呢?”她定声道:“老爷,夫人,我今夜确实并未与韩大人私会,因为我带人在康宁堂外守了一夜,终于拿住了两个人证——如今他们正在角门外,请老爷亲自审问!”
17. 第十七章
好一场捉奸大戏,兜兜转转竟捉到了始作俑者陶姨娘的头上。
她被府中几个壮妇剥去外衫,七手八脚地捉住按跪在前厅冰凉的石板上时,云鬓散乱、形容狼狈,却还偏要昂起头,怒视着韩芷道:“韩芷!你为着报你自己和程氏这小蹄子的私仇,竟设下此毒计诬陷我!待主君查明真相,定不轻饶了你!”
韩芷俯首冷眼瞧着她,轻嗤,“私仇?我和你确有私仇,当日你以腹中之子诬陷我的那一日,便该想到有今天!”
陶姨娘生怕徐劭就在旁偷听,并不敢有丝毫松懈,冷笑道:“是了,你害死我的孩子,害得我难以有孕,这样的深仇大恨,我早该知道,你一定早就谋算着要将我斩草除根。”
韩芷道:“冥顽不灵。”
恰好此时,程娇从外头走了进来。
角门外马车内那两个人一现身,另有十数仆妇为她作证,所谓私通的罪名自然无辩而清。韩桢和徐劭又都是正经的官老爷,审起案子来不说得心应手,也是自有其法,无需程娇提醒,他们就命人将徐威和杨春分别关起来,两人共同审问,很快便有了结果。
程娇凑到韩芷耳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陶姨娘支起耳朵使劲儿偷听,也只隐隐约约听见一句“两个都已经招了”,心里头顿时就凉了半截。正巧此时韩桢和徐劭一同迈入厅中,陶姨娘对准徐劭的大腿想要扑上去抹泪哭诉,可徐劭只是轻轻一侧身,避让开来,教陶姨娘扑了个空。
韩桢在韩芷身边站定,开口问:“陶氏,你可认罪?”
陶姨娘用力抹了把脸,咬牙道:“妾身不知所犯何罪,莫非是大人为了替亲妹出气,便要拿我这小女子来开刀不成?”
韩桢从袖中取出徐府的账簿,“前院的小厮徐威招供,说受你的吩咐,以帮着桃夭阁女眷买胭脂水粉为名从账房领了五十两银子,在亥时送到康宁堂,亲自交到杨大夫弟子杨春的手里,并再送他一句,让他以后别在找你,只当没你这个妹妹。徐威在康宁堂外连着这五十两银子一块儿被当场抓获,府中账房也承认了确有这五十两顿支出——陶氏,你如何解释?”
徐威是前院的小厮,寻常帮着陶姨娘做些事而已,并不如桂香那些丫鬟是她的亲信,陶姨娘一早便想到徐威定会把整件事竹筒倒豆子说个干净,因此也并不慌张,只道:“我同杨春原只是同乡,当初一块儿漂泊来了扬州,皆是孤苦无依的人,便相互扶持着当作家人一般。”她眼中水色闪烁,楚楚地望着徐劭,“自跟了老爷,我便同他断了往来,只是惦记着他到底帮过我一场,偶尔接济一些银两罢,可谁知……谁知他竟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我晓得染了赌瘾的人便如无底洞一般,便狠了狠心,打算彻底绝了瓜葛的,这五十两,只为全了最后那点子情谊罢了……”
说话间,陶姨娘黯然垂泪,如梨花带雨一般,望着徐劭哽咽道:“老爷,妾身知错了,我不该一味心软,只惦记着往日他帮过我几回,却忘了自己既成了老爷的人,自该事事以老爷为先,此事若我事先同老爷通了气儿,今日便生不出这样的误会,这确实是我的罪过……只是此前程氏所言,什么大哥儿是我勾结杨春害死的,确无其事啊!老爷,你是知道我的,我素来胆小,连只虫子都不敢捏死,更勿论那会子我自己尚且身怀有孕,怎么会……怎么会去害夫人的孩子呢!”
陶姨娘失声痛哭,“老爷,你不能只记着大哥儿,就忘了咱们的孩子啊!”
徐劭神色一动,嘴唇张了张,韩桢却抢在他前头道:“满口谎言!陶氏,事已至此,你还不肯认罪,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陶姨娘梗着脖子昂起头颅直视韩桢,“妾身没做过的事,为何要认?”
“杨春,原名陶春,吴兴人士,家乡遭灾时为混口饭,加入庆喜班一路到了扬州,因得罪了班主,被打成重伤弃于路边,幸得康宁堂杨大夫所救,收为弟子。他还有个妹妹,因攀了扬州城里的官老爷,一早便弃他而去,这个妹妹名叫陶、若、宜。”韩桢收回账簿,又取出另一张薄纸,举着一晃,“一应事宜,陶春俱已招供,陶若宜,你还要接着听下去吗?”
陶若宜眼瞳骤然剧颤,脸色灰败,脱力般的跌坐在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他真的……”
陶若宜之所以一直负隅顽抗,正是打定了主意,觉得她和陶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谋害朝廷命官之子这个罪名一旦坐实,他们两个谁都别想活命,因而她断定了陶春会咬死不认。除此之外,便是惦记着两人当初那点子不能对外人言的情分,觉得陶春总还是肯护着自己、保住自己的。
可若非陶春招供,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韩桢又怎么会知道?
难道……难道他真的把自己卖了?
陶若宜脸色一时青一时白,浑身上下都极轻微地战栗起来,烛台上滚烫的火光映照在她脸上,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在场所有人都看出了陶若宜的动摇,韩芷揪紧了衣袖,程娇的胸口不住起伏,她们都在盼着陶若宜支撑不住招供的那一刻,可死寂一片的厅内忽然响起“咕叽”一声古怪的笑声,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在众人惊疑的目光的注视下,陶若宜捧腹笑得前仰后合,半晌,笑声戛然而止,陶若宜抚去眼角笑出的泪水,道:“想诈我?”
她轻蔑而得意的目光扫过韩芷、扫过程娇,略过始终噤声不言的徐劭,定在韩桢脸上,笑道:“韩大人,杨春他没有招供,对不对?”
她悠悠抚下散乱的鬓发,道:“韩大人,我不知道你从哪儿打听来的这些真真假假的流言,随你怎么说也好,总归徐琦之死与我无关。至于旁的,都是我徐家的家事,老爷都还没发话,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管。”
说罢,她自以为脱罪,正要缓缓起身,程娇忽然道:“陶若宜,看来你是真的觉得陶春很爱你。”
陶若宜浑身一僵,随即扯了扯嘴角,道:“什么爱不爱的,程娇,你年纪轻轻的,说这些也不嫌害臊。”
程娇却并不搭理她,自顾自地说:“陶春也确实很爱你,他一开始的确是咬死了不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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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的,可后面,他还是招供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娇冷漠的目光落在陶若宜惊惶不定的眼中,“因为我命人拿了你的外衫,在上头洒了鸡血,然后告诉陶春,若再不肯招供,你就要被活活打死了。”
“然后他就什么都招了,他说他自愿赴死,只求饶你性命。”
陶若宜怔在原地,半晌,眼中突兀掉下一颗眼泪。她笑道:“假的。”
“都是假的。”她大笑起来,“那个烂赌鬼,他心里只有银子、银子、银子,他怎么可能为我做这些?假的,都是假的!”
陶若宜的尖叫骤停在陶春被人抬进来的那一瞬间,陶春满头的鲜血如钢针般刺入她的双眼。她缓缓走到陶春身边,伸腿踢了他一脚,“喂,别装死!”
陶春自然一动也不动,陶若宜蹲下身,咬牙道:“你给我起来,我告诉你,我才不在乎你……你死也好,活也罢,我陶若宜,全都不在意!”
“他还没死。”
陶若宜霍然回头,死死地盯着说话的程娇。
程娇道:“他招供后,趁左右不备,自己撞了墙,但没死透,还剩一口气。”
陶若宜立即伸手去触他鼻息,果然还有若有若无的呼吸。霎时间,她仿佛被抽离了三魂七魄般软倒在地,又猛然扭头看着程娇,“你懂医术,你能救他的,对不对?”
程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好罢……好罢……”陶若宜苦笑两声,“我明白了。”
她再度望向徐劭,启唇一笑,随即双膝一软,径直跪倒在地,“老爷,我坦白,当初徐琦之死,是我强迫陶春去做的,他起初百般不肯,奈何我以腹中孩儿的性命相逼,他不得不为之,悄悄替换了杨大夫所开药方中的几味药材,这才导致徐琦身死。”
此话直如一个惊天巨雷劈,几乎将屋顶掀翻。
韩芷唇色霎时惨白,凄厉哀嚎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过去,程娇和韩桢连忙搀扶住她。徐劭也是面如死灰,手指着她哆嗦了半晌,“居然……居然真的是你……”
其实,先前审问陶春时,他也是将罪责一股脑都揽到了自己头上,只说自己为了让妹妹嫁入高门,这才背着她下此毒手,陶若宜全然不知情,说完便一头撞了墙。
韩桢自然不信,坚持其中必有陶若宜的指使,可奈何徐劭偏听偏信,只说陶氏此人柔弱仁善,连当初腹中之子为韩芷所害都肯宽宥原谅,怎么会对稚子下毒手?一定是陶春背其行事!
眼见两人争执不下,程娇便提出可以拿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去诈一诈陶若宜,纵使不成也无妨:“陶春一见了陶若宜的血衣便没了章法,若是陶若宜见到满头是血的陶春呢,她会如何?”
果然,眼见陶春奄奄一息,就快要死在自己面前,纵使陶若宜蛇蝎心肠,终于也不免动容,松口吐露了当年那桩隐秘的毒计。
程娇扶着韩芷坐下,扭头冷眼看着形容狼狈的陶若宜,“为何你能以腹中之子逼迫陶春——那究竟是谁的孩子?!”
18. 第十八章
闻及程娇此言,几乎要被怒火与后悔淹没的徐劭才恍然察觉此处,他厉声叱问:“说!那个没了的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已经到了如此地步,陶若宜也再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她捋了下颊边的碎发,如水一般的眼神定在陶春脸上,“……是他的。那孩子的月份比我当初同你所说的要大上一个月,我唯恐此事终将暴露,与其届时祸及自身,不如趁早除去,也顺手离间你们的夫妻之情。”
“或许也正因为没了那个孩子,我和他才到了这般地步……”陶若宜低低道。
韩桢蹙眉道:“你和自己的兄长有了孩子?”
“什么兄长,他不过是我后母带来的拖油瓶罢了,要不是看他在戏班子里能带我混口饭吃,我早在吴兴就跟着别人走了。”陶若宜撇了撇嘴,眼中却不免掠过一丝柔情,“其实,我跟他之间,也有过好的时候,只是他终究……给不了我想要的。”
陶若宜长长出了一口气,端正跪着,平静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徐琦是我指使陶春害的,当初我腹中的孩子也是我自己故意摔没了陷害韩芷的,一切罪责都在我,陶春只是从犯,罪不至死。程娇,你答应我的,你得救他。”
“真可笑。”程娇忽然冷冷道。
陶若宜一怔,不解地看着她。
程娇道:“你这样珍视陶春,不忍他丧命,可对着徐琦一介孩童,你却能毫不犹豫地暗下毒手——陶若宜,你何其虚伪。”
陶若宜脸上露出一点笑,嘲讽的、冷漠的,她道:“这世间谁不是为自己而活?陶春跟我好过一场,多少有点情分,算我欠他,我愿为他赔上我这条命。可是徐琦么,别人家的孩子,我疼他作什么?我连我自己的孩子都不疼。”她笑盈盈地看向徐劭,“老爷,你说是不是呀?”
像猫被踩中了尾巴,徐劭骤然跳脚,张狂暴怒地吼道:“把她给我带下去!严加看管!连同桃夭阁所有的丫鬟全都关起来,尤其是檀香桂香!”
陶若宜像被打折了脊梁的狗一样被人拖走,可她还大笑着,笑声如同寒鸦嘶鸣,在黑夜中传出很远。
一直沉默的韩芷在此时强撑着站起身,“我们走。”
程娇和韩桢连忙扶住她往外走去,徐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芷……对不住。”
韩芷的脚步顿了顿,她终是没有回头,继续往汀兰榭走去。
程娇重新给韩芷熬了碗药,喝下不多久,她便沉沉睡去。程娇抹去她眼角滑落的泪水,叹息一声,起身朝外走去。
折腾了大半夜,此刻已到了寅时,新月西垂,启明高悬,天际泛起微微鱼肚白。
韩桢负手站在当日与程娇初见的月洞门外。
程娇迟疑着走过去,道:“韩大人,此番多谢你了。”
“谢我作什么?”韩桢侧头看她,“我是琦儿的亲舅舅,当初没能护住他,已是我的失职,如今能做的,也就只是如此了。”顿了顿,他又道:“倒是你……我该多谢你才是。”
程娇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忽而那枚玉佩再度垂落自己面前,韩桢举起玉佩,道:“还给你。”
程娇连忙摇头:“实在不必了韩大人!我晓得你是一片好心,可以你我的身份,确实不该往来过密,我若留着此物,也是落人口舌……”
“你还以为你能继续留在徐家吗?”韩桢道。
程娇愕然怔愣。
韩桢道:“今夜,你知道了徐家所有的辛密与污秽,你亲眼见证了徐劭的虚伪与无能——你以为他还能容得下你?”
程娇哑然半晌,忽然道:“那阿芷姐姐怎么办?”
“我会去劝她和徐劭和离。”韩桢顿了顿,道:“不过,她多半不会同意。但她和你不同,她是我东京韩氏的女儿,是徐家的正室娘子,徐劭在她面前只有愧疚俯首的份。”
“你就不一样了,民间有句俚语,叫灭门的知府,破家的县令,你自己经历过此事,应当懂得本地父母官对于辖地百姓有多大的权柄。更何况,你对于徐劭而言,甚至不如外头的良民,你是他的妾室,生死本就在他一念之间。”
“我知道你和阿芷感情甚笃,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护你,可百密难免一疏,在自己的鼓掌中,想要置一个人于死地实在太简单了,落水、着火、坠楼、重病……稍有不慎,便是一死。”
晨曦微光缕缕浮起,韩桢的眼眸也如天光般澄澈清明,他静静地看着程娇,道:“昨夜我已向徐劭开口讨要了你,你若愿意,可以顺势随我回东京。正好我夫人不善理家,之前听阿芷多番夸赞你有经商之才,我也想顺便请你过去帮她打理家业。两年之内,薪俸照给,等到两年之后,我予你放妾书一封,从此你便是自由身,再回扬州,嫁人亦或招赘,都随你意。”
韩桢素来沉默寡言,如今竟然对着她说了这么长一番话,程娇不由得愣了愣神,“为何要等到两年之后?”
韩桢道:“两年之后,徐劭通判任期方满,只有等他调离了扬州,到那时你才不受其挟制,才好将户贴再挪回来。”
……所以,韩桢这是想请她去东京当两年韩氏集团的总经理?
程娇可耻地心动了,但她仍旧不免犹疑:“只是帮着尊夫人打理家业即可?除此之外,不用我再提供其他方面的服务了吧?”
“……”韩桢道:“不用。”
他又将那枚玉佩递到程娇面前,“此玉佩等同于我的私印,也是我许出的一个承诺。两年内,你若有任何事,都可以拿着它来找我,我会尽己之力帮你。两年后,我以放妾书向你换回它,从此以后,你我再无瓜葛。”
·
程娇到底没有立刻接下那枚玉佩。
她老老实实地向韩桢坦白自己的顾虑,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扬州,爹娘幼弟也俱都在此,更何况韩桢对于她几乎是陌生人,要她就这样跟着他去一个从未去过的、远在千里之外的城市……
她还是不敢。
韩桢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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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并说:“我三日之后方才回京,这三日内,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程娇独自一人走回碧梧苑,走着走着,天渐渐就亮了。院门内飞扑出一个女孩儿,紧紧拥住程娇,“姨娘!我可算再见着你了!”
这女孩儿正是被檀香支去汀兰榭后莫名不见了的茉香,程娇忙掰过她的脸,只见茉香脸上虽满是泪痕,却不曾见什么伤口,这才松了口气,问:“你怎么样了?可挨了打了?”
茉香连连摇头,“我在去汀兰榭的途中被人蒙头套住捆了起来,动弹不得,直到有人来救,给我掀开麻袋松了绑,我才晓得自己是被关在桃夭阁了。”她瞅瞅四周,低声问:“姨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桃夭阁的丫鬟都被家丁们抓走了?桂香吵着要见陶姨娘,登时就挨了两个大嘴巴子,她以前可是家里最得脸的大丫鬟!”
程娇立即捂上茉香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左右,“先回房。”
“你昨晚不在,其实也算因祸得福。”程娇给茉香倒了盏茶水,她记着之前韩桢说的那些话,并不敢泄漏分毫,只看着茉香认真地说:“茉香,你只需知道,以后徐家再没陶姨娘这个人、再没桃夭阁这个地儿,你就浑当作从来不知道有这些个存在,继续、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茉香捧着茶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程娇摸摸她的头,冲她笑道:“喝完了回去睡一觉,等睡醒了,一切便都过去了。”
这人世间总有无数阴差阳错、风云莫测,在徐家掀起的这一场滔天的波澜,于整个大文朝而言,不过是沙砾坠于海面。
一昼夜过后,城内康宁堂杨大夫的一位弟子,因戏赌欠债,行夜路时被赌坊打手们逮住敲破了头,生生失血死在了康宁堂门头,杨大夫见了尸首,也只叹道:“自作孽,不可活。”着人草草安葬了。
而那位原本执掌整座扬州通判府内宅、风光无限的姨娘突发急症,连同她院内所有的丫鬟,一并送去了城郊庄子里疗养,自此再未于人前现身过。
也曾有好事者揣测,那姨娘是否早已丢了性命,可也不过私下里随意谈论几句,没多久就抛之脑后,再无人注意。
扬州城熙攘繁盛,有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在城中路过,都是寻常。
只在通判府一角,风波远未停歇。
程娇又一次停在汀兰榭门前,“阿芷姐姐还是不肯见人么?”
梨香摇摇头,叹声道:“夫人从里头把门拴了,谁都不肯见,谁都不让进,我每日拿了三餐膳食放在门口,总也不见用过,只是偶尔能听见里头传来夫人的哭声,应当是无事。”
程娇急道:“总这样不吃不喝的怎么行,人怕是都要给生生熬坏了!”
“程姨娘,原来你在这儿呢?”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突兀的声音插入。程娇回头,见是乐寿堂徐老太太手下的王嬷嬷并其他几位年长的嬷嬷,正一脸肃穆地看着自己,“老太太请你过去一趟,程姨娘,走罢。”
19. 第十九章
几乎是王嬷嬷的话音才落,程娇脑海中就响起了韩桢说的那句话——“你以为他还能容得下你?”
呼吸因霎时的紧张而急促,程娇一下子掐紧了指甲。梨香担忧地看着她,却不知该不该开口说话,程娇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转头对王嬷嬷笑道:“好,我随妈妈一道去便是。”
从汀兰榭到乐寿堂,短短半刻钟的路程,程娇却走得异常艰难。
正厅左右侍立着两个大丫鬟,簇拥着坐在正中的徐老太太,三人皆是神情肃穆阴沉,隐在昏暗光线中,远看犹如三座黢黑的墓碑。
程娇走到中央徐老太太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妾身见过老太太。”
徐老太太犹自闭着眼睛,不动也不吱声,就任由程娇这么站着。程娇保持着双膝半屈的姿势,没一会儿就感觉双腿酸涩难忍,她立即便明白果然是为着之前陶若宜的事儿来给她个教训了,心里头又是觉得讽刺又是觉得不服,暗暗冷笑两声,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站起了身。
两边站着的大丫鬟如同才长出眼睛般呵斥:“程姨娘,老太太尚未让你免礼,你怎么好自己站起身?”
徐老太太这才应声睁眼,满目不悦地看着程娇。
程娇笑道:“我以为老太太素来是最心慈和善的,哪里会为难我们这些小辈呢?”
两个大丫鬟顿时一噎,徐老太太摆了摆手,道:“人情是人情,规矩是规矩,纵然人情再大,也压不过规矩去。程氏,你可知错?”
“妾身知错,那妾身再给老太太行一次礼。”程娇面上带笑,再度屈膝一福,“见过老太太。”
徐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两下,勉强压下恼怒,“起来罢。”
“前日夜里,府里唱了好一出大戏,可笑我这老婆子耳聋眼瞎,等知道有这么回事儿的时候,人都已散尽了。”徐老太太的手掌在桌案上用力一拍,转眼幽幽看向程娇,道:“程氏,听说这戏台子,还是你亲手搭的,怎么不提前支会我老婆子一声,好教我也看看热闹啊?”
程娇道:“事发突然,实在来不及通报,还请老太太见谅。”
“事发突然?好一个事发突然。”徐老太太厉声道:“是命人打探杨春的底细突然,还是照着笔迹给陶氏送信突然,还是半夜里拿人突然啊?!”
“是陶氏联合檀香对我发难来得突然。”
程娇镇定道:“我原是打算着等拿住了人证,再告知夫人,等审出了口供再禀报老太太和老爷的,只是中间不慎出了岔子,那陶氏联合檀香做局,试图构陷我与韩大人有私,我不得已,这才自证反击。”
“你有何不得已?”徐老太太原本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躯干忽然笔直前倾,她松弛的眼皮骤然睁开,已浑浊泛黄的眼珠直勾勾瞪在程娇面前不远处,她说:“做女人的,既然嫁给了别家男人、成了别家的人,就没有不受委屈的。你大可以先忍着,等到第二日我醒了,得知了此事,自然会为你做主。”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当着满府家仆的面,将陶氏那桩子丑事戳破。纵然那些人嘴上不说,可哪个不会私底下、心底里笑话主君当了那么多年的绿王八——你让你男人的脸往哪儿搁?”
徐老太太灼热的气息喷在程娇脸上,仿佛毒蛇吞吐蛇信。
程娇怔愣着眨了下眼睛,“老太太,你在知道你唯一的孙子因陶若宜设下的诡计而死、因主君犯下的错误而死之后,最介怀的,居然只是主君的颜面受损吗?”
徐老太太骤然一怔。
半晌,她有些不自然地抿了下嘴,冷冷道:“人死不能复生,大哥儿与我们徐家的缘分浅薄,这怨不得旁人,或许这就是他的命。”
程娇忽而一笑,“我就猜老太太会这么说。”
她缓缓退开两步,“孙子不过是丢了性命,我好大儿可是戴了绿帽子丢了脸面啊!听听,听听,多么厚颜无耻的言论。”顿了顿,她冷声道:“所以我才非要当场戳破你徐家这档子丑事不可!不然若真听您的,一味哭着求饶,只怕那个天不亮就被送去庄子从此人间蒸发的人就不是陶若宜,而是我了!而到了那个时候,老太太您又会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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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捏着嗓子嘲讽地学着方才徐老太太的口吻道:“或许这就是她的命罢。”
“我才不要认命。”程娇冷冷道:“还有,徐劭不是我男人。”
徐老太太勃然大怒,“腾”地站起身指着程娇怒骂:“都是死的吗?还不快把她给我拿下!”
厅外立时冲进来四五个手里拿着麻绳等物的嬷嬷,将她双手反剪了按着跪下,就要拿绳子将她捆起来。
“程氏,你有这样的伶牙俐齿,一早拿出来用到正道上,将主君从陶氏那儿哄过来,不就没后头那么多糟心事儿了么?”徐老太太道:“非要等到事情到了无可转圜地步,你才出来窜上跳下!”
程娇并不挣扎反抗,只嘲弄地冷眼瞧着徐老太太的嘴巴一张一阖。
按着程娇的王嬷嬷问:“老太太,怎么处置这个犯上无礼的小蹄子?”
徐老太太道:“依我所见,原是要把你打上几十板子再送去庄子里的,可是主君仁慈,只说赏你一副哑药,教你知道以后如何管好自己的嘴巴,也就是了。”
“这可怎么办呢?”程娇笑道:“韩大人已问徐通判讨了我,还说要我跟他一道儿回东京呢。”
王嬷嬷嘬着牙拧了把程娇的胳膊,“小蹄子,你敢拿韩大人来压老太太!”
徐老太太却怔忪片刻,忽而大笑道:“我还当你想做什么巾帼英雄,原来肚子里打的算盘也不过是从一个的男人手心跳到另一个男人手心里——你凭什么以为韩大人会为了你这么一个玩意儿同他的亲家翻脸?”
“能利用的我为什么不用呢?”程娇定定道:“就如同您当初让您的儿子求娶韩尚书家的千金,为的不也是趁机抓着龙尾巴上天吗?一样的事,他能做得,我自然也能做得。”
“韩大人会不会为了我同亲家翻脸我不知道。”程娇微抬下巴,直视着徐老太太,露出一点笑,“但有一个人,她一定会。”
几乎是她话音才落,厅里就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小丫头,喘着大气道:“老太太,夫人……夫人她来了!”
20. 第二十章
徐老太太急道:“还不快快把人拦下!”
“怕是来不及……”
韩芷已带着一大群人闯入了乐寿堂厅中,她凛冽而冷然的目光从徐老太太脸上刮过,一抬手,“放开程娇!”
按着程娇的一众仆妇一时犹疑,韩芷身后的丫鬟婆子们立即便上前同她们推搡起来,“好你个老货!夫人的话都敢不听了!”
一阵哄闹中,程娇趁机挣脱了绳索,兔子一般窜到了韩芷身后。韩芷护住她,拉起手转身便要走,高坐上首的徐老太太气得直拍桌:“都给我住手!大娘子,你这是要把整个徐家都给掀翻吗?!”
韩芷的脚步一顿,道:“且停下罢。”
众仆妇这才悻悻散开,各自分成两堆人。
韩芷牵着程娇转身,静静地看着徐老太太。
徐老太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半晌才道:“阿芷,我念在你是远嫁,心疼你远离父母兄弟,一直视你如亲女,待你宽厚。旁的婆母,动辄要给儿媳妇立规矩,要她侍寝居,可自大哥儿去后,我念你身子不好,免去这些琐事多年,我原以为,你多少会念着我这个老婆子一点好,可是你如今……”徐老太太的手指一指她身侧的程娇,“你如今却要为了这个女人,同我,同你的夫君,同整个徐家翻脸吗?!”
韩芷嘴唇动了动,缓缓道:“给儿媳下马威、立规矩,难道是对的吗?”
徐老太太一时愕然无言,厅中众女们也俱是一怔,只有程娇侧头,看着韩芷。
韩芷说:“曾几何时,我也觉得你是这天下最和善、最明理的婆母,我从东京千里迢迢嫁来扬州,难与父母团聚,我便也打算着,将你视作亲生母亲一般。可直到前日,桂香为了自保说出了一件事,我才知道自己竟然被你骗了这么多年。”
徐老太太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她似乎想要阻止韩芷接下去的话,可韩芷已经冷笑着说:“当年就是你,将陶若宜引见给徐劭的,对不对?”
厅中众人又是一惊,而程娇在惊愕之余,下意识地攥紧了韩芷冰凉的手。
韩芷道:“当初我生下琦儿时伤了身子,大夫说日后难以再有孕,徐劭那时同我夫妻感情尚好,又碍于我父兄,一直不肯纳妾,你觉得家中只有一个儿子不够体面,就挑了出身低微可偏偏手段了得的陶若宜,送到了徐劭床上,才有了后面诸多的事。”
“我说怎么琦儿走时,你什么都没说,前日他夭亡的真相终于曝光,你还是什么都没说。原来是因为你并不在意他,你在意的只是他长子嫡孙的身份,正如你也并不在意我,你只是贪图我吏部尚书千金的身份。你苦心孤诣,找了陶若宜来压制我,又找程娇来制衡陶若宜,诸般费心,都不过是为了保住所谓徐家的体面,保住你手中的权柄。”
“母亲,徐老夫人,你的心思与手段一如既往卑劣得令人可笑。”
“可如今,我再不是当年的韩芷。”韩芷扭头看向程娇,见程娇也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她一笑,说:“我不会让你们像夺走琦儿那样,再将她也夺走了。”
说罢,韩芷拉着程娇大步朝天光大亮处走去。
而徐老太太则仿佛在这一瞬间萎靡了许多,整个人都缩小了,她恍惚地喃喃道:“可是,可是,以前她们也是这样待我的呀……”
·
直回到汀兰榭宽敞庭院中,韩芷仿佛才喘过气儿来似的,深深地呼吸几次。程娇担忧地看着她:“姐姐,你……还好吗?”
“我没事。”韩芷冲她笑笑,“倒是你,今日怎么这样硬气?”
程娇的手微微攥起,“那日,韩大人同我说,想请我去东京帮着他夫人打理两年庶务,我一开始犹豫不决,并没有直接答应……可是直到今日,站在乐寿堂中,我才发现其实我心里一早就想好了。”
“我想离开徐家,我想重获自由。”
“为此,我愿意去东京两年。”程娇握住韩芷的手,“姐姐,你随我们一道去罢。”
韩芷的眼中闪过片刻怔忪,可随后她却笑着摇摇头,道:“哥哥此前也曾劝我与徐劭和离,我动摇过的,想着反正琦儿也不在了,与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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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徐家大家彼此相看生厌,不如一拍两散,倒也清静……可是关在房中想了这些天,我想我还是不能与徐劭和离。”
“为什么?!”程娇立时便急了,“本朝又不是不准妇女同丈夫和离!我有个远房小姨,她和她的前夫处不来,两人便和离了各自婚嫁,街坊邻居都觉得不过寻常,族中也并无人指摘那位小姨。更甚者,当今皇后娘娘入宫前,不也曾另有夫婿?满朝文武均不觉如何啊!”
“所以,和离之后,还是得找个人再嫁,是吗?”韩芷问。
程娇霎时哑口无言。
韩芷道:“我是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与其改嫁后看新夫阖家的脸色,不如留在徐家,至少还过得自在些。”看着程娇担忧哀切的眼神,她轻叹一声,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放心,我再不会放任自己沉沦下去,徐劭对我有愧,我会借此拿住徐家上下,再逼徐劭从旁支过继一个不记事的孩子立为嗣子,养在我自己膝下,再之后……”
韩芷的眼中流露迷茫之色,世事总是百转千回,或许她也不知道此后会如何。程娇却握紧她的手道:“再之后,你一定会越过越好,管他什么徐劭陈劭,都不会引你悲喜,都不会再是你的阻碍。”
“说得不错。”韩芷笑道:“你也一定是如此。”
·
在韩桢和韩芷的压力下,徐劭迫不得已答应将程娇“转手”给韩桢。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户贴从徐家,又落到了韩桢手中。
仿佛转让一个物件,她心想。
可下一瞬,那户贴被韩桢递到了自己面前,“你收着。”
程娇眼睛一亮,可忽又惆怅道:“眼下在不在我手上,到了东京,还是要给你。”
大文朝户籍管理制度严格,若是无当地户籍之人流窜至此,会被认为是流民,一旦被官府发现,要被逐回原籍不说,还要挨一顿板子。所以程娇这个扬州人若是想要在东京长居,必须将户贴转至像韩桢这样的东京人家的名下。
“纵使到了东京,你的户贴仍旧由你自己收着。”韩桢道。
21. 第二十一章
程娇一时不明所以,还是韩芷笑着撞了撞她的胳膊,“傻丫头,哥哥的意思是,你虽是他名义上的妾室,可实际仍是自由之身。哪天若是他欺负你,或是你自己做得不开心了,自可拿了户贴,收拾东西回扬州。”
韩桢一本正经道:“我不会欺负我请来的掌柜。”
“最好是真的。”韩芷拿着团扇轻轻敲了下他一下,“否则娇娇若是在家里受了委屈,我可不饶你。”
程家全家也都来渡口相送,程母和小小的程明都已哭成了泪人,唯有程父到底老于行商之人,眼光刁钻,几番言谈间便看出这位韩大人是位人品端方之人,拉过程娇悄悄道:“娇娇,韩大人这样开明豁达,你一定要记着人家的好。他若将你视作掌柜,你便替他好好打理家业,他若于你有意,你也不妨试着接纳他,那可是东京尚书门第……”
程娇一开始还连连点头称是,谁知越听到后头越不对劲,瞥一眼身旁无甚表情的韩桢,顿时一臊,低声道:“爹爹你瞎说什么呢?人家有妻室的,我怎么好介入其中?”
眼见程父还欲说什么,正好此时船家催促,程娇赶紧捂了他的嘴道:“爹爹,阿娘,女儿去了。明儿,你在家中要好好念书,照顾好爹娘,等两年后,我便回来了!”
直到上了船,波澜荡漾间,爹娘小弟,还有阿芷姐姐的身影都渐渐远了、小了,程娇还在拼命招手,高喊:“我一定会回来的!”
身旁突兀递过来一块手帕,韩桢道:“擦一擦。”程娇一摸脸蛋,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脸。她接过手帕,正想同韩桢说一声谢谢,扭头却见他已掀开竹帘独自走进了船舱。
当今官家自己崇尚节俭,对朝中官员的管束也颇为严格,各级官员的衣食住行均有严格的划分,如韩桢这等监察御史,虽说地位清贵、权柄甚重,品级却仅为从六品,纵因其父身为吏部尚书,得与父亲同住尚书府,但出门办差却得实打实地按规矩来,一点儿不能出差错。例如乘船,从六品官员可独住一间客舱,但也只能有一间。
这也就导致了,虽然回程时多了一个人,但两人却还是只能挤一间房。
程娇为这事儿别扭了半天,在甲板上挠头挠到半夜,终于还是不得不伸出脖子去接这一刀。她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韩大人,我能进来吗?”
里头立即传来韩桢的声音,“进来罢。”
程娇慢慢推开门,见韩桢正伏案提笔写字,头也不抬地说:“这也是你的房间,以后进来不用敲门。”
程娇干笑一笑,“那怎么行,万一撞上您更衣沐浴什么的,那多无礼啊。”
韩桢道:“我不会在此船舱更衣沐浴,你可放心。”
他说话间,程娇小心腾挪到内室,却是一愣。
客舱不大,仅用屏风将空间隔成两室,外头仅能摆下一张桌案,而稍微宽敞的卧室,此刻却已被一张厚实的棉布从头到脚隔开,床榻在里头,地铺在外头,内外不可互视。
韩桢起身,站在离程娇三步远的地方,说:“你睡里面,我睡地铺。到了白天,我会待在隔壁同僚的客舱中,若无要事,不会回来。”
程娇心头顿时一松,可随即又难免感到不好意思,她忙道:“这样太麻烦您了,不如还是我睡地铺罢。”
“不必。”韩桢淡淡道:“我既用了桌案,你理当睡得更好。”说罢,他也不同程娇客套推脱,转身便又回到了外间。
程娇偷偷摸过去扒着屏风一看,人家正捧着本圣贤书在灯下蹙眉看得认真,实在不好意思继续拿琐事打扰人家,便受下了这份好意,自己悄咪咪地爬上床榻,掀开被子哧溜钻了进去。
她白日里大哭了一场,有些脱力,大船又随水漂摇荡漾,很快把程娇晃得昏昏欲睡,只是潜意识里仍旧保持着两分警惕,不肯熟睡。当外间的灯火熄灭,韩桢的脚步声由远渐近时,这份警惕很快将她惊醒,程娇紧张地揪着被子,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韩桢并没有让她久等。
他轻轻走到内间,麻利地掀开地铺,躺好,盖上被褥,再没有第四个动作。
他甚至没有翻一个身。
当程娇意识到这一点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今夜十五,月光大盛,湿润晕黄的月色穿透了狭窄窗户上的菱格,却穿不透隔在中间那一层暗蓝色的棉布。
或许是月色迷人,程娇的眼前再度朦胧混沌起来,陷入深睡前,她唯一所能感知到的,只有韩桢那近在咫尺,却又遥远的、绵长的呼吸声。
待到翌日清晨,程娇起床时,客舱中仅剩她一人,而地铺被叠得整齐,内里早已凉透了。
韩桢果然信守承诺,一整个白天都没出现在程娇面前。
程娇有些歉疚之余难免庆幸自己遇到个好老板,她独处一室,渐渐地也放松下来,开始拿起针线给韩家女眷们做些见面礼,也有心情时不时推开窗看看河上风景。
大文朝经商之风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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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最近十余日风和日丽,运河上更是船旗密布、千帆竞发,人一密集便容易心生烦躁。这个加速超过了前面那艘船,被超过的那艘立即鼓足了劲儿想要反超回来,两厢较劲间,其中一艘船身不慎擦着程娇所在的这艘官船划过,官船立即剧烈摇晃了几下,不止是程娇被甩到了地上,其余客舱中官老爷们的叫骂声也是不绝于耳。
程娇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掸了掸衣服,正要将自己才做了个开头的荷包捡起,扭头却见外间韩桢原本整整齐齐码在桌案上的书籍和笔墨散落了一地。她立即走过去,打算帮韩桢把东西重新整理复原,捡起一本翻开的《大学》,随意瞟了一眼,正打算放回桌上,伸到半空的手却忽然一顿。
……刚才我看到的是什么玩意儿?
程娇虽说没有如士大夫们那般系统完整地学过四书五经,可也是略略看过一些的。
但是韩桢这本《大学》,里头写怎么好像不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那些呢?
程娇看看左右,鬼鬼祟祟地捧起书本,翻到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第一句是——“昔日有剑客慕容氏,原燕国后裔,剑术高绝,常独行于山林。一夜,路遇一野庙……”
程娇:?
入夜,韩桢于辰时初准时敲门回房。
程娇给他打开房门,老老实实地汇报:“今日船身震荡,你的笔墨和书籍掉到了地上,我帮你收拾起来了。”
“嗯。”韩桢淡淡应过一声之后,似是才反应过来似的,于是程娇终于从他素来淡漠沉静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与尴尬。他迟疑道:“你……”
程娇道:“我看到了,《傲霜剑传》。”
“……”韩桢两颊飞起极淡的绯色,他低低咳嗽两声,故作镇定地问:“还有呢?”
程娇问:“还有?”
韩桢:“……”
程娇摇摇头,“我看到《傲霜剑传》是因为你那本《大学》……啊不是,小说……好罢,大学。《大学》掉到地上翻开了,无意间看到的,其他的我都没看。”她低下头诚恳道:“对不起。”
韩桢道:“无妨,错不在你。”
他以眼神示意程娇回去自个儿待着,程娇却始终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韩桢无奈叹声问:“还有别的事吗?”
程娇露出一种极为标准的,略带谄媚的笑,“韩大人,你的《傲霜剑传》可否借我一观?”
韩桢:“……”
22. 第二十二章
韩桢拒绝了她,表示《傲霜剑传》自己还没看完,但是可以借给她另外几本自己看过的。于是程娇知道了韩桢那一摞圣贤书中除了寥寥几本真货,其余都是侠客传奇。她随手挑了本《有情无情刀》,此文题材颇为新颖,文中的皇帝竟是女子,而主角亦是女子,在皇帝手下当了十数年的暗卫,一朝厌倦了朝堂内间明争暗斗,弃官而去,仅带着自己的佩刀,开始行走江湖……
程娇坐在韩桢对面,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道:“此文写得精彩,字句用词简洁精炼,情节也是合理新奇,堪称佳作。”
程娇只当自己是自言自语,没想到对面的韩桢竟会回应说:“那是你看的传奇还不够多。此文乃孤山远行客所写,其人虽亦有不少作品,都不过平平。若论巅峰,当属折梅生,其用词造句、情节转折,都在孤山远行客之上,只可惜折梅生封笔多年,我手中这本《傲霜剑传》便是其封刀之作,还是几经转折才买到手的。”
程娇顿时眼睛一亮,“那等韩大人看完,能否将其借我拜读一番?”
韩桢爽快地答应了,见程娇心满意足地低头继续翻阅传奇,他忍不住问:“你就不再说些别的?”
程娇迷惑地问:“我应该再说些什么吗?”
韩桢道:“譬如此等所谓传奇话本,都是些污秽文章,有辱圣贤,读书人只消看了一眼,便要堕入歧途云云……”他似是有些自嘲地一笑,“反正,很多人都会这么说罢。”
程娇眨了眨眼,“都有谁这么跟你说?”
韩桢说:“我父亲,同窗好友,朝中同僚……所有人都这样说,就连我夫人和阿芷,也不太喜欢我看这些。”
程娇不由笑道:“那韩大人你还照看不误?”
韩桢眉心微动了动,有些不悦地道:“我心中喜欢,管他们作甚?”
程娇当即肃了神情,认真道:“那便是了,又不违法乱纪,又不打搅旁人,只是闲暇时翻阅自己喜爱的书籍,何错之有?”
韩桢一怔,垂眸道:“倒从没听旁人说过这样的话。”
程娇道:“圣贤书如何?传奇话本又如何?都是笔者呕心沥血所作,都能教化世人,只是所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文章本身并无高低贵贱之分,是世人为达目的,强行为其打上烙印罢了。”
说到此处,程娇忽又粲然一笑,“何况,我还要问你借阅,我若是说传奇不好,岂非承认我自己也是那等堕入歧途之人了?”
韩桢也是一笑,“也是。”
两人当下再无话,只对坐看书。清夜沉沉,灯前细雨,逼仄舱室内惟有一点烛光盈盈,几声书页簌簌,直至更深。
此后数日,程娇白日里独自做女红,晚间等韩桢回来,便同他一桌看书,偶尔彼此探讨几句剧情,竟也渐渐熟稔许多。
待做完几只荷包,看过两本传奇话本后,官船于深夜抵达了东京汴河渡口。
“我们到了。”韩桢道。
行李是早已收拾好了的,程娇赶紧提上包袱跟着韩桢一块儿下船,虽是深夜,但渡口人头攒动,都是京中派出来接送诸多官员的家眷仆从。程娇头次来,又看不清路,被挤得东倒西歪,韩桢见了,默不作声地用两根手指捻起她衣袖一角,挡在她前头说:“随我来。”
他带着她穿过人群,直看见一辆前头挂了写“韩”字灯笼的马车,才松开手,朝那探头探脑的车夫招手道:“阿成。”
“大公子!”那车夫连忙驾车行驶到两人面前,殷勤地帮着提东西,“公子可算是回来了,老太太和太太嘴里念着,心里想着,没有一日不盼着您回来。得了官船今晚抵达东京的消息,一早就派我套了车来渡口等着……这位便是程姨娘罢?小人韩成,是我家大公子的贴身长随。”
程娇有些奇怪这韩成怎么认得自己,略愣了一愣,才笑着点了点头。
韩桢先让着她上车,待自己也钻入车厢好后,才道:“从扬州出发前,阿芷给家里写了封家信,特意走的官驿,就为了教家里早些知道你的事。”见程娇还是一脸懵懂、不明就里,他耐心解释道:“阿芷怕家中有人苛待你,详写了你曾救她性命一事,如今通家上下都知道你是大小姐的救命恩人,所以你不必过于忐忑。”
程娇不由轻轻“啊”了一声,原本在水上漂泊数日,以为早已无波无澜的心底再度泛起涟漪,她再度想起父母家人,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阿芷姐姐,一时心头又酸又痛,只碍于韩桢在侧,只咬着下唇不出声。
韩桢亦是陷入默然,微微侧过了头。一时两人耳边只余车轮驶过青石板的声响。
东京夜市素来繁荣,酒肆彻夜不眠,纵然入夜,原也是灯火通明、熙攘热闹的一处所在,奈何两人入城时已至三更,实在太晚,游人尽皆散去,惟余满城寂寞。待到马车驶入尚书府,更是静谧一片。
韩成小声说:“太太原是想等着您回来的,只是老太太每日晚间服过药后便要睡下,太太也只好作罢。”
“无妨,此等小事,不该叨扰亲长。”韩桢淡淡瞟了眼老实跟在身侧的程娇,道:“我同她先且在书房歇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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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必打搅太太、夫人她们了。”
韩桢的书房离得近,说话间便到了,韩成推开房门,手脚利索地将两人的包袱放好,又帮着点上蜡烛,这才小心掩上门离去。
程娇借着幽幽烛火打量四周,只见韩桢的书房虽宽敞却十分简朴,除桌椅屏风床榻外,只有满满一墙的书。
却不知里头藏了多少侠客传奇?程娇心中暗暗地想。
“程娇。”那头韩桢却已在唤她,他伸手轻轻一推,又推开屋里一扇隐秘的房门,“你先在这隔间里将就住一夜,等天亮了,我让夫人替你重新安置一座院子。”
“好的好的!”程娇一点儿不敢嫌弃,赶紧抱着自己的包袱钻进了隔间里。韩桢手一松,房门合拢,狭小的隔间内便只剩下一点从窗户里渗进的暗光。又听外头再悉索响动了几下,便再没声响。
周遭幽静暗淡,心中的愁绪却趁机泛滥。程娇躺在柔软舒适的床铺上,却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先头在马车上强压下的酸楚之意再度复涌,想到纵然自己两年后得回扬州,可阿芷姐姐却将随徐劭调任外地,两人此生都不知能否再相见,程娇眼中的泪意便再也无法压制,隐有决堤之势。
但韩桢还睡在外间,他也是连日奔波,有许久都没有休息好了,不能扰他清梦。
程娇坐起身,左看右看,干脆打开窗户,将上身探出窗外,小声啜泣了起来。
“是谁在那边哭呀?”
远远的突兀响起一个少女轻柔的询问声,程娇一怔之后,赶紧抹了抹眼泪,向四下里张望,却并不见人影,只有清风徐徐送来一股恬淡的桂花香。
随即一盏昏黄孤灯于朦胧雾气中显现,缓缓由远及近,一个身量娇小的少女提灯拨雾而来,此刻月朗天青,她伴着一身的桂花香站定在程娇眼前不远处,盯了程娇半晌,忽而抿嘴一笑,显出颊边那明媚的梨涡,她问:“这位姐姐,你是想家人了吗?”
“你……”程娇忽而有些手足无措,“你认识我吗?”
那少女摇摇头,“虽不知姐姐名姓,可我平日里想家时,也是这样悄悄哭的。”她走到程娇所在的那扇窗下,仰头笑道:“若姐姐不嫌弃,可以陪我说说话吗?”
她继续道:“我叫花月,是大公子的……贴身侍女。”
……花月。
程娇骤然想起,阿芷姐姐跟自己细细说过的韩府里头的人物中,是有这么个名字的。若她记得不错,这位叫花月的姑娘,便是韩桢的正室娘子乔夫人从娘家带来给韩桢的……通房丫鬟。
23. 第二十三章
这样好的风,这样好的月,这样好的花香,程娇看着面前笑靥明媚的姑娘,却很不合时宜地生出了一种职场新人见老鸟的局促感。
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叫程娇,才从扬州随韩大人一块儿来的……”
“……韩大人?是指大公子吗?”花月眼中一亮,笑道:“那姐姐你一定是大小姐说的那位程姨娘了?”
程娇讪笑道:“是我。”
“一早便听闻姐姐是位十分难得的美人儿,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也就只有江南之地才能养出似姐姐这般温柔如水的女子。”花月笑问:“我一直向往江南,可惜从来也没机会去,姐姐,扬州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呀?”
程娇道:“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这说的便是扬州。鸟拂琼帘度,霞连绣栱张,这说的也是扬州。”
“真好,若我有机会去便好了。”花月眼里亮晶晶的,像藏了一弯月亮似的,“不过我们东京是天下最繁盛之地,想必亦不逊色,待日后有机会,我求了夫人让她带咱们出去游玩。”
花月果然如阿芷姐姐说的那般亲切和善,同她说了一会儿话,程娇心头的不安与燥郁竟散去不少。她笑问:“可以吗?夫人她会同意吗?”
花月亦笑道:“这有何难?大小姐一早来信说了,你在扬州替她打理奁产颇为得力,正巧我们夫人不善此道,昨儿个还说,等程姨娘来了定要向她好生讨教。我们夫人是乔太师幼女,家中世代清流,是最爽利宽厚不过的人,从不苛责欺压我们,你便把心放在肚子里罢。”
程娇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又问:“那家中其他人呢,花月姑娘可方便同我说说?”
花月道:“没什么不能说的。家里人口还算简单,大老爷早些年过身了,最上头只有位老太太,一人含辛茹苦地将老爷拉扯大,通家上下对老太太没有敢不敬着尊着的。再之后便是老爷和太太,老爷是吏部尚书,正二品大员,从来忙碌,咱们这些人不逢年过节是见不着的。最常见着的是太太和我家大夫人,太太同你一般,也是大商户家的千金,性情最是和软,你这样好,一定能讨她喜欢。老爷没有旁的姨娘、姑娘什么的,只同太太育有二子一女,老大家的便是咱们大公子和夫人,至于大小姐你是最熟悉的,再之后便是二公子……”
不知为何,在说到二公子时,花月的神情显出几分不自然,口中的话茬一时也停滞下来,程娇忙问:“二公子他如何?”
花月笑了笑,“二公子因是幺儿,老太太甚是宠爱,自幼不许老爷严加管教,所以……性情有些随意散漫,但他是个爷儿们,咱们平日里尽量避着他些便也是了。只是二公子的妻室,二夫人黄氏……”花月蹙起秀眉,犹豫了再三,还是附在程娇耳边轻声说:“那不是个好相与的,幸而她上头还有太太和咱们夫人压着,若真撞上了,你少不得忍耐些便是,她见你无趣,便也放过了。”
“这样啊……”程娇作若有所思状,心里却倏忽想起临行前,阿芷姐姐拉着自己的手细细说:“我那弟弟是个混不吝的纨绔子弟,平日里声色犬马样样都来,床上不知道滚过家里多少有心思有姿色的丫鬟——可愣是没一个被他抬成姨娘!由此可见他凉薄之余,我那弟媳妇也是个厉害的……他们这两口子,你得小心躲避着。”
阿芷姐姐当她如亲人一般,才将家里琐事仔细道出,可花月同自己不过初见,却也愿小心提点。程娇心头一暖,原先几分淡淡的警惕散去,眼神愈发和软,道:“多谢你,竟肯同我说得这样明白。”
花月笑道:“这没什么,在这深宅大院中,咱们处在一块儿的时间,说不得要比大公子还多上许多,我自然要对你好些。”
程娇笑了笑,没说自己只在韩家待两年的事,只问:“怎么这样晚了,你还出来?”
花月一怔,抬头看了看天色,“呀,你不说我都没有察觉,竟都五更天了呢。”她提着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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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几步,朝程娇摆摆手道:“我回去了,你也赶紧歇下罢!”
程娇“哎”了一声,却还是站在窗口,等那娇俏明媚的、伴了一身馥郁桂花香气的女孩儿复又隐匿于雾气中,才关了窗户,重新躺回床铺上。
这一回,她睡得很快很沉,直到翌日一早,韩桢在外头敲门,才将她叫醒。
“程娇?程娇!”韩桢不住地轻轻敲门,“醒醒,咱们该去给老太太和太太请安见礼了。”
“吱嘎”一声,门开了,程娇穿着齐整,发髻也梳得规矩,唯独两只手遮着脸,躲躲藏藏地不给韩桢看。
“怎么了?”韩桢微微蹙眉,想伸手去拿开程娇挡脸的手,伸到半空还是收回,只道:“程娇,有什么事你得同我说。”
程娇这才悻悻把两只手放下,韩桢低头一看,只见她一对原本如秋水般清澈的杏眼,此刻又红又肿,连眼皮都胀得消失了,活脱脱一只大兔子。
“……”纵使如韩桢这般严肃沉默的人,骤然见她这般模样,也难免忍俊不禁。他也确实笑了,唇角微弯,道:“怎么弄的?”
程娇羞稔地捏了捏自己的左手指,“……昨天晚上,忽然有点想家,就……就偷偷哭了一会儿,就一会儿……”
韩桢无声叹道:“罢了,你这幅样子,就别出门了,否则我怕旁人要笑话你。还是暂且先歇在这里,等我禀了夫人,让她再为你另行安置。”
程娇点点头,“哧溜”一声又缩了回去。
见韩桢独自推门而出,韩成赶紧迎上前,问:“公子,怎么就您独自个儿?程姨娘呢?”
韩桢道:“她从扬州初来东京,水土不服,身子不适,我让她歇着了。老太太和太太可都起了?”
韩成忙道:“都起了,太太正服侍老太太用早膳呢。夫人还在院中,着人来询问是否要随您一道去请安?”
韩桢淡淡道:“既然程姨娘不在,我同她就不必碰头了。”
24. 第二十四章
韩成道:“是,小人这就去回话。”
韩府仆从效率甚高,这句话连同程娇身子不适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乔夫人的澜月阁。
“韩桢自己说的?”乔文心手中捏了支镶红宝石的偏金凤簪子,正对着铜镜比划插在何处,漫不经心地道:“如此甚好……只是他那新带来的程姨娘,她没事罢?”
负责传话的丫鬟恭恭敬敬地道:“大公子说是初来东京,有些水土不服,只教歇着。”
“嗯。”乔文心淡淡道:“她若有需,便拿了我的帖子去请太医来看,莫怠慢了人家。”
一旁的花月上前一步帮着乔文心整理发髻,帮着将金凤簪子簪好,扶着簪子上坠下的灿灿的流苏笑道:“程姐姐不仅得大公子宠爱,就连夫人也这般看重,我都忍不住要吃醋了呢。”
乔文心忍俊不禁道:“你吃个什么醋?这阖府上下,论讨人喜欢,谁能越得过你去?”
花月道:“那是因为夫人未曾见过程姐姐,我昨夜却有幸在公子的书房得见,当真是位绝代佳人。”
听她这样说,乔文心也忍不住眼前一亮,“韩桢那样古板的老夫子,竟也有将女人藏在书房的时候?说起来,此前阿芷的来信中,也将她夸得天花乱坠,仿佛仙女儿一般——竟真有这般标致的人物?”
“那是自然,怕也只有程姐姐那般的美人儿,才能得了大公子的喜爱,让他为其破例,从徐姑爷手中横刀夺爱呀。”花月玩笑道。
乔文心却突兀蹙眉,镜中人忽然转头,乔文心狐疑看着花月道:“你方才说什么?什么从徐姑爷手中横刀夺爱?”
“这……没什么,”花月一怔,忙讪笑道:“都是我从外头随便听了一耳朵,夫人切勿放在心里。”
乔文心的秀眉却已缓缓倒拧而起,“程娇原是阿芷夫君徐劭的人?韩桢此去扬州一趟,还将自己妹夫的人给拐带了回京?!”
花月连忙跪地道:“夫人,这些都是空穴来风的事儿,都怪我口不择言。程姐姐当真是个很好的人,请夫人千万不要误解她!”
乔文心赶紧将花月从地上拽起,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你啊你,这么多年了净长年纪不长心眼,人心隔肚皮,才一面之缘,怎能瞧出她人是善是恶?都说无风不起浪,没有苗头哪儿来的流言蜚语?我先前倒是奇怪了,韩桢那人最是古板冷情,你这样温柔貌美,数年如一日地服侍他,他都能始终不为所动,怎么去了江南一趟,忽然要带个姨娘回来不说,这姨娘还恰好是妹子的救命恩人,满纸不住地夸她……现如今我却都想明白了。”
乔文心道:“一定是那程氏手腕了得,先讨了阿芷的好,再趁机入了韩桢的眼,哄得他是什么规矩体面都不懂了,哪怕她原本是自己妹夫的人,也要硬讨了来带回家。”
乔文心冷笑道:“这般心机手段,若是用在别处,说不得我还要感叹一声女中豪杰,可是我乔文心,偏偏最瞧不上这种将全副心思花在男人身上的女人!”
花月眼见夫人对程娇起了误会,又急又愧,再三向乔文心解释,可乔文心只当她是为旁人的花言巧语所蒙蔽,并不肯听从,令她待在房中,顾自带了别的丫鬟往老太太处去了。
乔文心一行人行至容安堂厅前,正听见里头韩桢在说话:“……她年纪虽小,却是个懂事能干的,只因是江南人,初来东京难免水土不服,是我教她歇着不许来的。等她身子好了,再来拜见老太太和太太。”
随即又传来太太的声音,“那孩子的身子要紧,你只管让她好好休息,我这里无甚打紧的。若是不见好转,也千万别硬撑着,只管请了太医来看……”
太太后半截未出口话不知为何又突兀咽回了嘴里,只听老太太“哼”了一声,道:“不过一个才入府的丫头,没给咱们和文心敬过茶,那便是连正经姨娘都算不上,也用得着请太医这般兴师动众?随便煎几贴药,灌下去也就是了。”
太太似又踌躇道:“总归是阿芷的救命恩人,家里该好好待着才是……”
老太太当即幽幽道:“哟,听太太这意思,是嫌我这老婆子冷血无情了?”
太太忙道:“不敢不敢!母亲,儿媳绝没有这样的意思……”
一旁韩桢道:“无需二位长辈操心,她那头的事,我自己会顾好。”
老太太又道:“你一个男人,该操心的是家国大业,一个小女人家的事儿,何必如此上心?”
乔文心听着里头的事儿怕是不能善了了,理了理鬓发,笑着走进去,“老太太聊什么呢,这样热闹?可巧正教我赶上了。”说罢,屈身向老太太和太太恭敬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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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余光正撞上韩桢的淡漠的目光,两人彼此一点头,便算打过照面。
老太太笑道:“正说起你夫君带回家的那个程姨娘,她身子柔弱,刚来了东京水土不服的,只能托你这个做大的好生照顾了。”
乔文心笑道:“老太太这是什么话?那都是我这个做孙媳妇应当做的。”又转向韩桢道:“程姨娘一直住在你的书房也不是个事儿,一会儿我就给她收拾出座小院来,着人帮她搬过去,我瞧着东边的观棠斋便很不错,清净又雅致,正合适她。”
韩桢道:“你做主便是。只她是个闲不下来的,在扬州也曾帮阿芷料理家业,待她恢复,你寻些事务托她先帮你做着看看。”
乔文心却只是笑笑,并不应承,扭头就同老太太和太太说起闲话来。韩桢并未多想,见她们聊的都是些女人家之间的事,便告辞离去。老太太年迈,端坐着说了一会子话觉得疲惫,便端茶送客,乔文心趁势起身告辞后扶着自家婆母慢慢往外走。
一路上太太又牵了乔文心的手细细叮嘱道:“程氏那孩子曾救过阿芷的性命,听闻她又是家中遭事才无奈跟了大哥儿,免不了麻烦你多顾着她些。”
乔文心有意同婆母说程娇曾是徐劭妾室的事情,可转念想到自家婆母素来是个软弱仁善的,只怕说了无用不说,反倒徒增她的烦恼,便只敷衍着道:“母亲尽管放心,家里家大业大的,哪里就养不好她了?”
太太知道乔文心虽然被家里娇惯着养大,但性情爽利豁达,且她与韩桢夫妻情淡,断不会苛责韩桢的妾室,于是放心地点了点头。
将婆母送回主屋后,乔文心抬手招过自己的贴身大丫鬟红岫,道:“方才都听见了罢?去将观棠斋收拾出来,再挑两个沉稳知礼的丫鬟,务必好好照顾程姨娘。”
红岫当下应是,可扭头便犯了难。
“你说,夫人所说的‘好好照顾’,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呢?”红岫托着腮帮子问澜月阁中的另一个大丫鬟绿翡。
绿翡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咱们小姐的性子莫非你还不知道?她既说了好好照顾,咱们便着人好好照顾着便是。只一点,那程姨娘怕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咱们得想着法子,不教她扰了家中的清净才是。”
红岫顿时笑道:“还是你有法子!我这就去安排。”
25. 第二十五章
另一头,程娇正拿着韩桢送来的两个煮鸡蛋滚着眼眶,眼瞧着红肿快消得差不多了,外头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可是程娘子在里头?我们几个是大夫人派来请程娘子移步观棠斋的。”
程娇听闻,赶紧撂下鸡蛋跑出打开门,见外头立着一个老嬷嬷并两个年轻板正的丫鬟,俱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她笑了笑,道:“请问这位妈妈,可是大夫人有请?”
那嬷嬷道:“大夫人正忙着,说程娘子既身子不适,不必急着拜见,着我等先替娘子安置下来。”她侧过身指了身后那两个丫鬟,“这是梅君,这是竹君,都是指给娘子使唤的丫鬟。”
梅君和竹君都生得清秀端正,只俱是嘴角下撇,两颊生着竖直的纹路,神情肃穆漠然,上前一步,一板一眼地向程娇行了礼,“奴婢梅君\竹君,见过程娘子。”
程娇笑道:“你们好呀。”
梅君、竹君低头道:“不敢。”
程娇的笑脸落在空处,有些尴尬地一怔。另一边的老嬷嬷仿若全然无觉,道:“请程娘子随老奴前往观棠斋罢。”
“好。”程娇正欲返身提上自己的包袱,梅君和竹君却已一个人帮她背了一个走出来,一言不发地跟在程娇身后。程娇有些局促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老老实实地低了头跟着那老嬷嬷一路走。
尚书府大宅较之扬州徐府并不更精典雅致,只是格外通透豁达,自有其疏阔大气之相。几人从韩桢的书房而出,走了许久才远远望见一座清秀的小院,老嬷嬷回头道:“程娘子请看,那便是日后娘子的居所观棠斋了。”
推门而入,程娇见观棠斋内部甚是清爽,院中栽有海棠花木,只因如今是盛夏时节,海棠花早已凋尽,惟余满树苍翠。再移步入屋内,家具摆件一样不落,都擦得一尘不染,就连被褥都散发着淡淡清香。除梅君、竹君二人外,院中还有其他负责洒扫、浣衣等两三名丫鬟,都一一来同程娇见礼,随即又默然离去。
……虽然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不得不说,相较于徐家的敷衍,东京尚书府韩家的到底还是规矩多了。
老嬷嬷问:“娘子,可还中意否?”
程娇忙笑道:“我无有不满,妈妈和诸位姊妹都有劳了。”
“不敢。”那老嬷嬷道:“娘子既觉得尚可,便在此住下,待日后老太太、太太或者大夫人有请,老身再来请娘子同去。”
程娇走到门口送走了老嬷嬷,转身见梅君、竹君二人仍跟在自己身后,笑道:“你们自己玩儿去罢,我想独个儿在院子里逛逛。”
梅君、竹君二人却异口同声地道:“奴婢不敢,奴婢们理应随侍娘子左右。”
“……”程娇立时便多了两条尾巴,她走到哪儿,梅君、竹君便跟到哪儿。但她们又和茉香不同,茉香是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会说笑、会偷懒,可梅君和竹君,除非程娇主动跟她们说话,否则这两人绝不开口出声,半夜程娇忽然惊醒,在一旁守夜的梅君立即便凑过身来询问,她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仿佛在漆黑一片中闪着冷白的幽光。
像坟岗前的一抹游魂,程娇突然想到。
这个念头让程娇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那点子睡意登时散了个干净,她讪笑一声说“没事”。梅君便又放下纱帐退去了。
程娇睁着眼看着头顶青白的纱帐,尝试着道:“梅君,你平日里都喜欢做什么呀?”
纱帐外静默里一会儿,梅君道:“奴婢没什么喜欢的东西。”
“那怎么可能呢?”程娇道:“是人就一定会有自己爱好呀,譬如我闲着没事儿就喜欢种花、刺绣什么的……对了,不说起刺绣,我还差点忘了!”
程娇探身掀开纱帐,在梅君惊讶的眼神中,她赤着脚跳下床铺,找到自己的包袱,从里头扒拉了一会儿,找出一个红底绣白梅花,缀着两条杏色流苏的荷包,笑着双手递给梅君,“梅君,送给你!这是我在来东京的水路上抽空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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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正合你的名字!”见梅君怔忪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荷包,程娇又玩笑道:“怎么样,我手艺还不错吧?不过你先别跟竹君说,等我给她也绣一个,到时再给她个惊喜!”
说话间,梅君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神情已经消失无踪,她再度恢复那副矜持漠然的模样,低头一板一眼地道:“无功不受禄,奴婢不能收娘子此礼,竹君亦不会收,娘子无需多劳。”
程娇道:“可是……”
梅君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躺回床上,然后盖上被子,掖紧被角,最后纱帐再度落下,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将死人封入坟墓。
半晌,梅君的声音在外头幽幽响起:“娘子,你该睡觉了。”
程娇做了一个冰凉而幽长的梦,梦里她不是尚书府里有名无实的妾室,而是深宫中一个默默无闻的低位妃嫔。正当她大声抱怨这回怎么又是当小妾的时候,几个面目全非模糊不清的老嬷嬷冲了进来,冷冷地呵斥她大声喧哗,说完便着人按着她在狭小的庭院中跪下。
雨一直下,她一直跪,直跪得膝盖麻木无觉,晕厥过去两次,才被允许一瘸一拐地走回屋子。她急欲躺下休息,可此时并非能休息的时辰,她只能端坐在两块巴掌大小的圆凳上,不说、不笑、不动、不闹,如一块木板。
待终于熬到夜间,可以睡觉了,又有一个宫女的双眼在顶上凉凉地看着她。她不得不按照规矩蜷着腿、侧着身子睡,一只手搭在身上,另一只手横在床上,板板正正,一点儿不能出错。
就这样从早到晚,呆滞地看着日晨日落,一分一秒地熬。
她分明睡在床铺上,却又似坠入深渊中,这般麻木压抑的日子似乎缓缓过了几十年,又仿佛只是一瞬,程娇终于惊惶地睁眼醒来,眼前是日光穿透青色纱帐,落下的一片天光。
程娇恍惚间掐指一算,今日已是她在韩家待的第十天,预料之中的竹君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幽幽响起:“娘子,时辰到,该起了。”
26. 第二十六章
程娇起身,随口问:“今日大夫人可有召见?”
竹君果然如前几次一般答道:“夫人尚未有请,娘子稍安勿躁。”
与迫不及待想给自己下马威的陶若宜不同,那位乔夫人似乎打算彻底把程娇当作隐形人,不管、不见、不过问,程娇对着满院如泥塑一般的人物按耐着过了这煎熬的十日,总算大致摸清了这韩府的规矩。
卯时末起,若无长辈、正室召见,程娇便自己用些早膳,随后可以在院内小走片刻之后,便得干巴巴地枯坐到晌午,期间但凡稍有塌腰驼背,梅君、竹君两位严师必然要出言提醒。待到午时,再用午膳,午膳过后可小睡两刻钟,不能有丝毫拖延赖床之举,一到时辰必得立即起来继续端坐。直到晚间,才能稍微放松一点,晚膳过后可在观棠斋附近散步消食一刻钟,若韩桢当晚不来,回去洗洗便可睡下,翌日又是往复循环。
韩桢自然是不会来的,所以程娇就如此苦哈哈地生熬了十日,期间除了花月来探望过她两次,说了一会儿子话之外,便是一直坐着苦熬。直熬得如她这般乐观开朗之人都憔悴干枯了许多,因着实在闲得发霉,她决意重操旧业,于是前些日子,她便在早膳后,趁梅君、竹君一时没注意,从包袱中摸出些从扬州带来的菜蔬种子,在后院的地里散碎地种了一些,算着时间等着发芽,这才勉强有些盼头。
一算时间,今日差不多就能见到新芽儿了,程娇提起兴致,匆匆用了些早膳,抓紧这宝贵的散步时间往后院里头钻,结果竟见到自己撒了种子的那片地被翻了一面,四处散着湿润的泥土,哪里得见半点嫩芽儿?
“我……我的菜芽儿呢?”程娇怔怔地失声道。
竹君悄没声儿地在程娇身后浮现,“娘子,负责栽种花草的小芸儿已经替您将那些杂草除去了。”
程娇猛然转身,急道:“它们不是杂草!是我种的菜蔬!”
“杂草,菜蔬,都是一样的。”竹君平静地道:“按照府里的规矩,娘子不能种这些。”
“……”程娇一时怔住,半晌竟笑道:“非得如此么?”
竹君道:“娘子,这是规矩。”
程娇攥了攥拳头,回到屋中坐下,梅君、竹君又似两缕飘魂般跟了过来,紧紧盯着程娇。她们只当这位程姨娘终于按捺不住,或许就要开始耍手腕搞事情了,于是盯人愈发紧迫,可左等右等,只见这程姨娘缓缓饮下一盏茶后,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仍旧老老实实地坐着,甚至比往日里坐得还端正。
竹君偷偷将梅君拽到角落里,低声道:“我总隐隐感觉不对劲,我娘生病我得回去照顾两日,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得把人看牢了。”
“不能罢。”梅君悄悄回头看了眼程娇,犹疑道:“这么些天看下来,我觉得……她好像还挺老实的。”
“你忘了她是怎么从扬州扒着大公子来到咱们家的?”竹君轻蔑道:“红岫姐姐说了,这是个能搅家的,嘱托了咱们务必把人看住,可不能辜负了大夫人的信任。”
梅君道:“可是她来了这几日,也没见大公子前来探望一次,这般冷淡,两人不像是如传闻中那般情浓啊……”
竹君一怔,撇了撇嘴,“那男人的心,便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他们共渡回京,期间待了那么多日,说不定大公子是腻了呢?”竹君狐疑地瞟了眼梅君,“你怎么竟为她说起话来?别不是她使了什么招数将你也迷惑了罢?”
“别瞎说,才没有呢,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梅君心虚了一瞬,道:“你放心罢,我会把人看住的。”
那头竹君向程娇告假回家,程娇知道自己不是这家的正经主子,竹君定是和大夫人告过假的,同自己说不过走个过程,因此并未多问,只一口应了,然后便继续端坐着假装自己是一块木板。
竹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程娇身边便只剩下个梅君。待安分地用过晚膳后,程娇主动对梅君说:“我们出去走走罢。”
梅君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称是,随即跟在程娇身后,两人缓缓走出观棠斋的院门。
前几日,都只是在院子外头几步远的地方走走,今日程娇也是如此,只在清风拂来一阵紫薇花香时,鼻子嗅了嗅,道:“这附近可是种了紫薇花?”
梅君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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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观棠斋不远处。”
程娇道:“那我们去看看罢。”说罢,也不待梅君答话,顾自便拔腿循着那花香走去。梅君张口欲拒,可眼见程娇径直走远,只得小步追了上去。
所幸那株紫薇花长得不远,走上小路拐过一个弯便到了,眼见鲜艳饱满的花朵缀满枝头,程娇凝神赏花,忽然似是随口道:“这里离大公子的书房像是不远罢?”梅君含糊不答,她又笑问:“梅君,我能剪几支花回去插在瓶子里吗?”扭头见梅君面露迟疑之色,她又主动道:“我同你一起回去取剪子,不过咱们得走快些,一会儿等时辰到了我可不能继续待在院子外头了。”
她这样一说,反倒闹得梅君不好意思起来。韩府的规矩是繁琐,却也没有如此严苛死板,不过是她们两个惦记着红岫姐姐的嘱托,刻意收紧了而已。但这些天管束下来,这位程姨娘始终都是好声好气,也不哭不闹,她也松了警惕,道:“娘子且在这里等着,我即刻回去取剪子。”
程娇笑道:“那有劳你了。”
眼见梅君匆匆离去,程娇微微松一口气的同时,心跳却又骤然加速。她四处看看,提起裙摆朝着某处方向快跑而去。
待梅君回来时,紫薇花树下哪里还有半点人影?她一惊,手中的剪子坠地,梅君又忙跑回观棠斋中叫人:“快来人啊!程娘子不见了!”
竹君才走,自己手下便出了岔子,梅君心焦如焚,领着观棠斋其余三个小丫头一路朝着前院的方向跑,“她一定是去找大公子告状了,咱们走小路,一定得赶在前头把人拦下!”
三个小丫头皆应声称是。
她们几个到底是韩府的老人,很快便悄摸地赶到韩桢书房附近,只等着程娇一露头,就把人带回去。
可几人在角落里左等右等,直等得天完全暗了,既不见大公子的身影,也不见有女子朝书房来。小芸儿忍不住问:“梅君姐姐,怎么不见程娘子呢?”
梅君心里“咯噔”一声,她道:“只怕她本就没打算来找大公子!”
梅君猜得不错,程娇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破困局的希望放在韩桢身上。
27. 第二十七章
这个时代的绝大部分家族,都是男主外女主内,尚书府韩家亦不例外。自来东京一路上,程娇同韩桢谈论过韩府内部庶务、产业打理等问题,韩桢只能说个大概,并明确表示,自己的精力基本全都放在了官场仕途上,家中一应事务均由母亲荣氏和夫人乔氏打理。
那时,程娇就明白,身为大董事的韩桢能给自己一个就业的机会,但具体在韩氏集团内部的进步和提拔,还得靠荣太太和乔夫人两位掌管具体业务的总裁来决定。
她缩在观棠斋暗暗观察了这十日,确定那位乔夫人对自己全无好感不说,甚至隐隐有点厌烦。但韩桢的母亲荣太太却在此期间,托人送来几贴药,说吃了有益于水土不服之症。
所以程娇断定,自己的突破口就在荣太太身上。
她趁花月来同自己说话的机会,暗暗打听到了荣太太所住的慈荫楼的大致方位,眼见今日竹君告假,只有梅君跟着自己,觉得机不可失,立即便打定主意,支走梅君,再刻意引她去了韩桢书房,自己却一路朝着慈荫楼摸索着跑去。
天遂人愿,吃了十日闷气的程娇终于否极泰来,竟十分顺利地找到了慈荫楼。
她向着守院门的嬷嬷施了一礼,“这位妈妈好,妾身乃新进府的程氏,随大公子从扬州来的。扬州大小姐写有与太太的家书一封,托我携了来,因着前几日水土不服、身子不适,竟拖了这许久,今日稍有见好,特携家书来拜见太太,还请妈妈代为通报。”说话间,一小块碎银已悄然塞入了看门嬷嬷的手心。
那生硬的小块儿在嬷嬷手里暗盘了一圈,嬷嬷随之喜笑颜开,客气道:“姨娘不愧是从扬州来的,果然是水一般通透的人物。姨娘且等着,老奴这就为您通传。”
新姨娘携大小姐的家书前来拜见,慈荫楼的人不敢怠慢,很快由荣太太的亲近陪房刘善苏家的将消息递到了太太和韩桢的耳朵里。
“那个孩子身子好了?”荣太太已用过晚膳,正闲来无事在院子中由韩桢陪着侍弄花草,闻言顿时一喜,嗔怪地看了韩桢一眼,“人家既已好转,你也不带过来让我瞧瞧。”又忙对刘善苏家的道:“快将人请进来。”
程娇随刘善苏家的一路进到院内,远远地便见韩桢同一位面若满月、肤色白皙,脸上带着温和笑意的贵妇人站在一处。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盈盈一福,“妾身程氏,见过太太,见过大公子。”
韩桢似有些迷惑地看了她一眼,却并未多言。倒是荣太太牵起程娇的双手,上下打量着,眼含笑意道:“怪道我家桢哥儿这样冷情之人也巴巴地赶着把你从扬州带回家,果真是水一般剔透的美人儿,莫说是他,连我见了都不免心生欢喜。”她温声问:“孩子,你姓程,叫什么名字?”
程娇垂头道:“程娇。”
“好名字,倒真衬得起这个‘娇’字。”荣太太笑道:“身子可是好了?来之前用过晚膳没有?”
程娇道:“托太太的福,身子已经大好了,晚膳也已用过,想着此刻或许太太得空,便擅自前来拜见,还望太太见谅。”
荣太太道:“这是哪里的话,若非惦记着桢哥儿说你初来东京水土不服、身子不适,咱们娘俩儿早该一见才是。”说话间,荣太太看向程娇身后,见除却慈荫楼中侍立的丫鬟们,并不见跟着程娇来的人,不免蹙眉道:“你怎是孤身一人前来?侍奉你的丫鬟婆子们哪儿去了?竟如此懈怠,委实不成体统……”
程娇忙道:“除了院中洒扫的婢子们,夫人给我派了梅君、竹君二位姑娘侍奉左右,都很是得力妥帖,只是今儿个竹君告假回家侍奉她娘亲,梅君又染了风寒不便起身,我急着为太太送信,这才独自前来,并不是她们躲懒的缘故。”
荣太太闻言缓了脸色,“原来如此,你倒是个心善的。”
程娇从衣袖中抽出韩芷的信件,双手奉给荣太太,“这便是大小姐托我转交给太太的家书。”
因院中天色已暗,不便阅读,几人顺势走入慈荫楼花厅中,荣太太命人挑亮了烛火,转手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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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递给韩桢,向程娇笑道:“阿芷那孩子,有什么信上次一并走官驿寄来便是,还特意麻烦你这一遭。”
程娇道:“不麻烦的,只是举手之劳。”
那头韩桢已将信件拆开,只略略粗看两行,眉头便已蹙起,抬头看向程娇。
程娇一愣,这信确实是阿芷姐姐私下里写了托她转交母亲荣太太的,她并未拆封看过,不知上头写了什么……难道与自己有关?
她还给韩桢一个茫然的眼神。这两人的眉眼官司终于引起了荣太太的注意,她看看程娇,又看看韩桢,“怎么了?”
韩桢敛眉道:“阿芷写了徐家内里头的一些私隐,说了只叫母亲知道,所以才托了程娇转递。”
荣太太顿时挺直了背,看了身侧侍立的大丫鬟忍冬一眼,忍冬立时会意,向四下站着的丫鬟招手道:“你,你,还有你们几个,都随我出去罢。”
厅中丫鬟片刻之内散了个干净,门被轻轻掩上,厅中除却摇曳的灯火,只剩荣太太、韩桢和程娇三人。程娇眼见荣太太和韩桢二人神情肃穆,有些坐立难安,干笑道:“太太,我先退下了……”
荣太太却伸手拦了下,道:“阿芷既特意托了你转递,想必是信任你的,既如此,你便也听听。”
程娇这才勉强坐定,有些不安地看向韩桢。
韩桢展开信纸念道:“母亲大人尊前,敬禀者……”开头只是一些惯常问候的话语,之后说起自己的病情经程娇之手调理有所好转,又详细描述了程娇当时救治自己的场景。这些韩芷虽在此前的家信中有所提及,却只是略略带过,并未详细描述,如今细细听来,荣太太只觉心惊胆战,不由得握紧了程娇的手,正欲说话,韩桢却又念道:“儿曾育有一子徐琦,亡故至今已三载,众人皆道琦儿乃因病而死,儿亦以为如此。谁料程娇竟探得其后真相,竟是府中姨娘陶氏暗通其兄,偷换琦儿所用之药所致。幸得程娇仗义相助,现陶氏及其兄业已伏法,琦儿在天之灵得慰,儿亦释然……”
28. 第二十八章
荣太太只是瞠然呆坐着,直到韩桢念完,将信折起,担忧地唤了声“母亲”,荣太太闭上双眼,眼泪潸然而下,“我的儿啊……阿芷她心里头该有多苦……我那外孙子琦儿,我还没有见过他一面……”
程娇手忙脚乱地拿帕子给荣太太拭泪,荣太太向韩桢哭道:“徐家那个吃人魔窟,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听你的,不该让阿芷嫁过去。若她嫁在东京人家,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哪里出得了这样的事……”
韩桢却冷声道:“世人皆道,女儿出嫁便是外人,若众人此念不改,不管阿芷嫁去哪里,都免不了受婆家的磋磨。”
荣太太猛然一怔,竟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程娇见状,只得出来打圆场道:“太太,终究那两个没心肝的罪魁祸首被揪出,也算是告慰了琦哥儿的在天之灵。经此一事,徐家日后怕也不敢再慢怠阿芷姐姐。”
荣太太叹道:“若非有你,只怕那害我外孙的两个贼人至今还逍遥法外,阿芷依然难离丧子之痛……好孩子,你实实是我的大恩人。”
程娇忙行礼,“太太言重了,我愧不敢当。”
“快起来。”荣太太忙擦了擦眼泪,将程娇扶起,又看向韩桢,道:“既然娇娇的身子好了,咱们家里也得尽快给人家一个名分才是。”
韩桢微一蹙眉,疑惑地看了眼程娇,转向荣太太道:“由母亲作主便是。”
荣太太道:“我看后日便是个不错的日子,到时我命人将你的院子布置一番,再令厨房做些个好菜,咱们娘儿几个摆上几桌吃些酒。”说着,笑着看了韩桢一眼,将两人的手握到一处,“便当作是吃你同桢哥儿的喜酒了。”
手背同韩桢温热的大手贴到一处,程娇如被火星子溅着了一般,却又不好立时甩手。好在韩桢先动了,他慢慢把手从母亲手里抽回,道:“不是什么大事,无需这样劳师动众的。”
“怎么不是大事?”荣太太蹙眉道:“你同文心成亲数载,身侧又有个花月,这么多年却一无所出,你叫为娘的如何不着急?”说话间,荣太太又殷切地看向程娇,道:“他这人是个冷心冷肺的,难为你既懂事又体贴,你们两个又彼此熟识彼此喜欢,早些生儿育女才是正理儿,只要你有孕,无论男女,都是咱们家里头一个孩子,你都是我们韩家的大功臣……”
程娇硬着头皮听着,脚趾已经快扣好了一套三室一厅。好在韩桢也终于听不下去了,拽过程娇便往外走,“母亲早些休息罢,我们先告辞了。”
“哎……”荣太太张口欲言,望着他二人联袂离去的背影却忽然一笑,兀自喃喃道:“看着倒是般配。”
守在门外的忍冬躬身送走韩桢和程娇,行至荣太太身边,觑着主子的神色,试探着道:“太太可有什么要吩咐的?”
“哦。”荣太太回神道:“你去澜月阁,告诉大夫人,就说后日是个好日子,我打算摆几桌酒席正式迎程姨娘入府,叫她准备着。”
“是。”忍冬侍奉着荣太太去洗漱,待荣太太卸了钗环歇下,才叫另一名大丫鬟历夏前来接替,自己亲自去了澜月阁传消息。
“后日要摆酒迎程姨娘入府?太太亲口说的?”乔文心正散了头发坐在铜镜前由花月篦头发,闻言一抬手,花月恭顺退开两步,侍立在旁的红岫则笑着迎上前,握了握忍冬的手,悄悄塞过去一块碎银,笑道:“忍冬姐姐,太太怎么突然想起程氏的事了?”
忍冬眉眼不动,将那碎银又推了回去,平平静静地说:“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是程姨娘带了大小姐的书信上门拜见太太,正好大公子正在太太那处,几人聊了几句,太太就将此事定了。”
乔文心转身看向忍冬,“忍冬姐姐可知太太她们说了什么?”
忍冬摇摇头,“太太屏退了我等,同大公子和程姨娘私下里说的话,大约……是大小姐信中有所叮嘱,不能为外人所知罢。”
乔文心笑道:“原来如此,有劳忍冬姐姐为我走这一遭,请告知太太,此事我晓得了,定能办好,请太太不必担心。”红岫忙笑着送忍冬出门去了,房门掩上,乔文心秀眉紧蹙,道:“那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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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程氏果真是个厉害人物,梅君、竹君她们几个竟看她不住,还是教人觑了缝儿挣脱出去,三言两语就讨了太太的欢心,竟还要正经办酒迎她入府。”
花月拿起篦子,又为乔文心细细篦头,迟疑道:“其实,既然大公子执意将她从扬州带来东京,提成姨娘便是迟早的事,夫人也不必过于担忧。”
乔文心看她一眼,却问:“我听说,这几日你常去观棠斋探望程氏?”
花月一惊,手中篦子骤然落地,她忙弯腰拾起,捏在手里,道:“夫人,我……我是见她一个人待着可怜,才……才去找了她两回……”
乔文心笑道:“你怕什么,你仁善又心软我又不是第一日才知道,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同那程氏熟识,那么给她布置院子一事我便交给你了。”
花月道:“夫人,这……这不好罢,这样的活儿我哪里好做?”
“这有什么?”乔文心漫不经心地捋着自己浓密的乌发,“你替我打理庶务有不是第一日了,交到你手上,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再说,左不过是个姨娘的差事,没甚大不了的。”她如此说着,却眼尖地瞟见铜镜中花月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乔文心忙又牵了花月的手道:“是我失言,你在家里做了这些年的姑娘,很是受了委屈,这些我都晓得。正好趁着这回程氏办酒,我再帮你和韩桢说说,顺道把你也抬了姨娘,一定也为你风光办一场。”
“夫人……”花月神情动容,含羞带怯道:“我不稀罕什么姨娘的位置,我只要能陪在大公子……和夫人的身边就好。”
“你啊。”乔文心笑着拿手指点了点花月的额头,“分明是风华正茂的大姑娘,何需学那庙里的姑子作一副与世无争状?我还盼着你能早日诞下孩儿,我好做姨母呢!”
“夫人!”花月羞红了脸,张了张嘴,道:“夫人,你还说我,你就当真……当真决意同大公子这样两不相干地过一辈子吗?终究斯人已逝,你还这样年轻,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才是。闻小将军在天之灵,只怕也不愿见你这样长久伤怀。”
29. 第二十九章
她一面说一面觑着乔文心的神色,见她似乎并无波动,便继续缓缓道:“咱们嫁过来这些年,大公子一直以礼相待,从未有丝毫失礼,足可见确是位值得托付终身的好儿郎,太师当年,确实是用了心为您择婿的……”
“那又如何呢?”乔文心却忽然开口:“我晓得闻颂早就死了,我晓得我爹爹是为了我好,我也晓得韩桢……韩桢他是个好人。”
花月一时怔然,铜镜中乔文心的面容模糊,下一瞬却又清晰,原来是她霍然转身,定定地看着自己,“可那又如何?我心里不乐意,我就是不乐意!我就是惦记着闻颂,韩桢他再好,可我偏偏不喜欢。”
眼见花月局促不安,乔文心无声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罢了,你不懂,别人也不懂……都下去罢。”
花月退出了乔文心的房间,掩上门,转身却见梅君和竹君二人正紧张忐忑地候在院中,不由得疑道:“你们两个在这里作什么?”
二人见是花月,异口同声地唤道:“花月姐姐!”
竹君埋怨地瞪了梅君一眼,作势就要跪下,道:“花月姐姐,求您救我!”
梅君也跟着要跪下,花月忙一手一个将二人扶住,“这是作什么?有话好好说,若能帮得上的,我一定尽量帮忙。”
“我就知道花月姐姐最是心善了!”竹君紧紧抓住花月的手,道:“之前观棠斋里那位的事儿……您是知道的,虽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却难免遭其人记恨。如今眼见程姨娘要翻身,我们在观棠斋里怕是待不下去了,还请花月姐姐同夫人说一说,把我们挪回澜月阁来,哪怕做个粗使丫头也行!”
梅君跟着连连点头,显然也是如此想法。
花月不免有些哭笑不得,“你们都是家里正经的二等丫鬟,哪里就要沦落到去干粗活呢?我是和程姨娘处过、说过些话的,只觉得她甚是温柔和善,并非那等蛮横刁钻之人,怎么会因一些琐事就记恨你们呢?”
梅君咬了咬嘴唇,道:“花月姐姐,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深宅大院中的女子,像你这样良善之人又能有几个?程姨娘她在观棠斋中时是老老实实的,可只看今日,她才在慈荫楼多久,就能哄了太太高兴,亲自开口要为她办酒,便足可见她的心机手腕。似我与竹君这等同她有过龃龉之人,她得势后若不施以几分颜色,日后如何在家中立足?”
竹君跟着道:“可我等纵使为人奴婢,却也是爹生妈养的,岂能甘愿做她立威的那块垫脚石?”
花月叹声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只是夫人才把你们派去给了程姨娘,若她不主动开口,夫人就把你们做主调回来,岂不显得夫人刻意刁难?此事怕是不行。”
竹君、梅君二人急道:“那该如何是好?”
花月沉吟片刻,道:“不若这样,你们先回去,只瞧着程姨娘那头的反应,若她当真为难你们,你们再来告诉夫人,夫人也好有个由头啊。”
梅君、竹君二人面面相觑一阵,也觉得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悻悻应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澜月阁,朝观棠斋而去。
离荣太太发话要为新进府的程娘子办酒、正式提她为姨娘,才过去不到半个时辰,观棠斋仿佛已经全然换了一副样子,从前暗淡的灯火此刻内外通明,院里两三个洒扫丫鬟也骤然活过来似的,脸上挤着热切的笑意,向匆匆回到观棠斋中的韩桢和程娇二人行礼。
韩桢面色淡淡,并不以为意,程娇却难免受宠若惊,干笑着同她们几个点头致意。
韩桢拽着程娇的衣袖进了厅中,随手半掩上门,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程娇一时没想到他语中所指,“想什么?”
“酒席。”韩桢道:“我母亲虽是好意,可她不知你两年后终将离去,此事闹得大了,与你无益。”
原来他惦记的竟是这个……程娇心头一暖,对着韩桢澄澈的眼眸,不知怎么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低下头避开韩桢的目光,仔细思考了一番,道:“其实太太此举,于我反倒是有利的。”
见韩桢只是沉默等着,程娇便顾自说下去,“来你家住了这些个日子,我又明白一些事。原来不是你到了那个位置,自然而然就会得到那个位置应有的尊重和体面——尊重和体面,是要靠自己争取的。来东京前,你对我说得很好,我也想得很好,我以为我到了你家,顺理成章就能像在徐家、在阿芷姐姐身边那样开始上手打理庶务,但实际并非如此,我于太太、于夫人而言,只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在我表现出自己的能力与人品之前,她们不信任我,也是理所应当。”
韩桢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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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道:“你受人欺负了。”
他不是询问,而是以一种肯定的口吻说道。程娇心头一惊,忙道:“没有这样的事!梅君、竹君她们二人,虽然对我甚是严厉,可也只是奉命行事,归根结底,是我初来乍到的缘故,旁人不知我的心性品德,自然严阵以待,这不怪她们。”
韩桢蹙眉道:“若阿芷知道你现如今的处境,她一定很难过……是我当初唐突了,或许我不该带你来东京。”
程娇温声道:“也不怪韩大人,以我当日在徐府的处境,即便有阿芷姐姐的庇护,只怕也是过得战战兢兢。偏生那徐劭又是扬州的通判,我除了跟你来东京,又能避去哪里呢?如今有一处安稳地界可以生活,已是托了韩大人的福了。”
韩桢闻言,才略微舒展了眉头,问:“那你日后有何打算?”
程娇道:“有道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嘴上功夫说得再多,总不如用实际行动来表现,我会让太太和夫人都晓得我是怎样一个人。”
韩桢迟疑道:“你竟没有丝毫怨怼之情吗?”
程娇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有是有的……只是我想了想,若是我同她们易地而处,我会如何?或许,我也会如此行事罢。”她朝韩桢笑笑,“再说了,人生在世,本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若是遇着一点困难,便裹足不前,岂非永远走不出,永远要陷在难处了?我不想这样。”
韩桢怔怔地看着她的笑靥,良久忽而一笑,“什么起起落落落,哪儿有这么多下落的时候?”他又收敛了表情,认真道:“我的书房里头,最上面一层搁着的都是侠客传奇。”
程娇一愣,“我知道呀。”
韩桢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避开她的目光,“你不知道……我的意思是,你若得空,想看话本的话,可以自行去我书房,不必通报。”他撂下这一句,像是被什么追赶着似的慌忙逃了,程娇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味儿来,韩桢的意思……大概是说以后她若再受了委屈,可以去书房找他诉苦告状?
心底久久的波澜起伏中极缓慢地泛起一丝甜来,然而不待她仔细咂摸这一点甜,门外怯怯地响起两个声音,“……姨娘?”
程娇回过身去,果然见是梅君、竹君二人站在门口。她一怔,问:“你们在那儿站了多久了?”
30. 第三十章
梅君、竹君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还是一起迈过门槛,直直走到程娇面前跪下,“请姨娘饶恕我等此前怠慢之罪。”
程娇讶异地“呀”了一声,连忙将二人搀扶起,“好端端的,你们这是作什么?什么怠慢之罪,我从未觉得你们怠慢我呀。”
梅君脸泛红意、面带羞愧,道:“姨娘,先前我等静候在外,姨娘同大公子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
程娇随即一怔,又听竹君垂头道:“我们之前那样对待姨娘……还以为姨娘如今得了太太的看重,一定会暗中刁难我们,竟不曾想姨娘却这般宽容大度,竟是我和梅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程娇静静地看了她们一会儿,道:“我也不是什么高贵的出身,我在扬州时,也曾寄人篱下,懂得这其中的不易和苦处。上头的主子吩咐下来每人要做三件事,传到管事的嘴里,就成了五件,真正落到咱们办事儿人的头上,就有了十件。这中间或许并没有人刻意为难,只是为了规避风险,为了不教事情办不完的责任落到自己头上,也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但如此一来,所有的苦活累活都得由最底下的人来办,若我们彼此还要互相争斗、互相为难,岂不是累也要累死了?”
梅君眼眶里红红的,轻轻道:“姨娘说的哪里话,姨娘同我们又怎么是一样的人呢?”
程娇笑道:“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都要吃饭睡觉过日子,哪里有什么不一样呢?我来家里这十日,虽然不用劳作,却不知也羡慕你们能院子内外来去自由,好过我这笼中鸟雀许多。”
梅君、竹君二人听了,立即又要跪下,“此前之事实是我等冒犯,请姨娘恕罪!”
程娇又忙将二人拦下,故作不悦道:“若不想我追究,你们却要答应我两件事。”
梅君、竹君忙问:“哪两件事?”
程娇道:“第一,以后在我这里,不许你们动不动下跪。我是大公子的妾室不错,却不是什么天妃娘娘,当不得你们这样又跪又叩首的。”
梅君、竹君二人红着脸面面相觑,倒真站了起来,梅君又问:“那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程娇微微一笑,竟从袖中掏出一红一绿两只荷包,红的正是上次没送出去的那只绣白梅花的荷包,绿色的荷包上则以墨绿丝线绣了一丛修竹,都缀着精致的流苏。她说:“我身无长物,只有一手绣工还算不错,这两个荷包都是我亲手制的,送给你们。”
梅君和竹君小心接过荷包,细抚绣花,只觉针脚细密、精致异常,可见是用了心思的,心头又是一阵酸涩,想跪下致谢,又想起方才程娇说不让下跪叩首的话,于是只红着脸道谢。
程娇笑道:“我虽顶了个姨娘的名头,到底是新进府的,大公子是个男人,后宅里很多事情问他也说不清,还得靠你们指点。后日总算要正式拜见老太太、太太和夫人们,却不知她们都有什么禁忌喜好?”
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得了程娇不再追究往事的承诺,又收了人家的东西,便再不好摆架子、说规矩。梅君想了想,道:“老太太那头儿的事从来是不让我们沾手的,只在逢年过节去给她老人家磕个头罢了,因而我们也并不晓得容安堂里头的规矩,只知道老太太最疼二公子。至于太太,姨娘您今日也见过了,太太是府里出了名的好性子,慈荫楼的姐姐们到了年纪,都是不收赎身钱便放出去,太太最亲近的那几个大丫鬟出嫁,还有嫁妆银子可拿,不知道有多少外头的丫鬟,挣破了头抢着想去慈荫楼伺候太太。至于我们大夫人……”
竹君接着道:“大夫人虽说有些火爆脾气,但为人也是宽厚爽利的,从前并不折腾下人。”
程娇疑道:“那大夫人为何刻意折腾……啊不是,大夫人为何独独对我特例?是我哪里不察,不慎触了她的霉头么?”
梅君和竹君对视一眼,均是一声讪笑,竹君迟疑道:“其实姨娘连大夫人的面都未曾见过,哪里会触到她的霉头呢?”
程娇道:“那便是……大夫人不喜大公子身边有旁人?”
梅君道:“那更不是了,大夫人素来贤惠大度,她嫁过来的当天,就主动把花月姐姐开脸给了大公子当姑娘呢。”
程娇这下可就摸不着头脑了,“那究竟是何缘由?”见梅君、竹君二人仍是犹疑,她握了二人的手恳切道:“咱们日后虽未必能亲如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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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到底要在同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观棠斋始终是握在大夫人的手底下,若我一直糊里糊涂的,纵使死了,也是个糊涂鬼呀。还请两位明言。”
竹君一咬牙,道:“不瞒姨娘,大夫人只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她听说了您……您此前的事儿,觉得您是耍了手段攀着大公子来的东京,为防您在家中闹事,这才叮嘱我们把您看紧些。”
“我之前的事儿?”程娇一愣。
梅君道:“就是……就是您之前和徐姑爷的事儿。”
程娇这才恍然大悟,“大夫人是以为,我不甘寂寞,不满足于只做通判姨娘,便施了诡计攀上大公子,这才爬进了尚书府的大门?”
梅君、竹君二人尴尬地点点头,她俩不免窘迫,程娇自己倒是笑出了声,“原来如此,我说怎么防贼一般的防着我。”她想象了一下自己在乔夫人心中的形象,恐怕和陶若宜一个模样,扭着小腰、噙着眼泪,躲在韩桢背后嘤嘤道:“韩大人,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竹君见程娇失笑,忍不住问:“姨娘,你从扬州来东京的事……可是另有隐情?”
程娇敛了笑,认真道:“此事确实并非如你们想的那般,要不然大小姐哪里还会为我说话呢?只是此事涉及徐家私隐,我不好对外人道,若有机会,我会同大夫人解释清楚的。”
梅君松了口气道:“我一早便觉得,姨娘不像那样的人。既然事实并非如此,想必大夫人迟早会明白姨娘的为人,解开误会的。”
知道了疑难的由来,程娇的一颗心反倒落在了实处,她道:“这件事还请你们先别对外声张,否则我还未取得夫人信任,所谓的有难处一说便传得到处都是,落到夫人耳朵里,不免教她以为我是想同她过过招呢。”
梅君、竹君二人道:“这个请姨娘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的。”顿了顿,竹君又道:“姨娘想必也知道,家中女眷除了老太太、太太和大夫人,要紧的还有二公子的娘子,也就是二夫人黄氏。黄夫人是国公府的小姐,为人有些骄纵脾气,二公子和他房里的姑娘们都被黄夫人拿捏得死死的,只是姨娘是大公子房里的人,若与黄夫人处不来,日后少接触便也是了。”
31. 第三十一章
梅君道:“除了这几位主子夫人,与姨娘相关的便是花月姑娘了,姨娘同她也熟识,便晓得花月姑娘最是温柔好性儿。”
程娇笑道:“花月是我来府里认识的头一个人,之前若没她隔三差五地来陪我说话,我怕是要闷坏了呢。我有意送个礼物作为谢礼,却不知花月她喜欢什么东西?”
梅君和竹君思索了一阵,却又齐齐摇头,“却并不曾听闻花月姐姐格外喜好什么。”
程娇失落了一瞬,又很快恢复道:“无妨,日后我自己问她便是。夜已深了,你们也各自回去歇息罢。”见梅君、竹君面露迟疑,程娇又道:“其实我一向喜欢自个儿睡觉,前些日子你们盯我盯得紧,吓得我失眠了好几天呢。”
梅君、竹君二人也是一笑,这才各自散去。
程娇自己熄了烛火,拥着薄被躺在床上,听着屋外虫鸣声声,终于睡了来东京后的第一个好觉。待到日头升起,鸡鸣不已时,她穿衣起身,推窗见到檐外天光煌煌、清明开朗,长长舒了一口气。
“姨娘你看什么呢?该用早膳了。”竹君笑盈盈地提着食盒进来,打开从里头取了四五个碗和碟子出来,有一碗白糯糯的牛乳粥,一小碟枣泥山药糕和水晶脍,几只蟹黄馒头,还有一盏紫苏熟水,较之程娇之前的伙食,标准又提高了不少。
程娇要拉着竹君一起坐下,“这么多我哪里吃得下,你同我一起吃罢。”
竹君却摇摇头,认真道:“我晓得姨娘是好心,可府里的规矩,我们做丫鬟的不能和主子、姨娘们一桌吃饭,若是被外人瞧见了,难免又要说姨娘不懂规矩。”她压低声音道:“若姨娘心疼我们,可单独把菜留出,我们都晓得姨娘的心意,不会嫌弃说是剩下的。”
程娇明白这是竹君好意在教导自己,便一样捡出一些单独放在一只碟子里,冲她笑笑,“你拿去趁热给大家伙儿们分了罢。”
竹君谢过程娇,忙捧了碟子出去,给观棠斋里的人分着吃了。负责栽种花草的小芸儿正吃着枣泥山药糕,忽而听见有人敲门,忙过去开门,见外头站的竟是花月,立时笑道:“花月姐姐,你来了?可是来探望我们姨娘的?”
花月笑道:“明儿个是她的好日子,我可不得来向她道贺。”说着话,眼睛瞥见小芸儿手里吃剩下的半块枣泥山药糕,忙低声道:“干活的时候吃东西还不躲起来,小心被别人瞧见了要挨骂。”
小芸儿道:“才不会呢!这是我们姨娘赏的,花月姐姐你说的没错,姨娘果真是个好人!”
花月一愣,张口欲问,竹君从院子里头走来,见了她笑道:“花月姐姐来了,正好姨娘刚用过早膳呢……”
花月笑道:“昨儿个还哭着求我说要回澜月阁呢,怎么今儿个又喜笑颜开了?”
竹君脸一红,忙拉着花月走到一旁,道:“你可别说了,仔细我们姨娘听见。之前是我和梅君想左了,还当程姨娘是个小肚鸡肠的,没想到她竟丝毫不责怪我们,还懂我们为人奴婢的苦处。昨儿个我们已将话都说开,我和梅君也都想好了,日后就老老实实留在观棠斋伺候程姨娘,她实是个好的。”
花月笑着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你们瞧我之前说什么来着?一个个都还不信呢。她来家里的头一晚我就遇着她来,她那会儿正躲在大公子的书房窗外偷偷地哭,她若当真是那攀龙附凤的,早该偷着乐才是,哪里还会自个儿哭呢?”
竹君埋冤道:“这样的事,你也不早些说出来。”
花月道:“人家夜里自个儿偷偷哭,我却将其大肆宣扬出去,这算个什么事儿?”
竹君却思索着道:“若这样说来,我家姨娘还真是得大公子的宠爱……”
花月一怔,问:“这又有何说法?”
竹君看了看四下,低声道:“昨儿个夜里可是大公子亲自送程姨娘回来的,他们两个又待在屋子里说了好一会儿子的话,我听得清楚,大公子笑了,还告诉姨娘随时可去他的书房,不必通报。你想呀,大公子是多么正经严肃的人,我在府里这么多年,愣是没见他露过笑脸,更别说书房那是什么地儿,怕是连夫人都不得常去罢……”
竹君说得愈多,愈发觉得程娇前途无量,连带着自己的未来都仿佛光明起来。她一时说得兴起,眼眸都晶亮,待一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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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却见花月神情恍惚凝滞,这才记起花月其实也是韩桢的房里人来着,连忙道歉:“看我,真是糊涂了,满嘴的胡言。大公子的事儿,哪里轮到得我们这些人来多嘴?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花月笑了笑,“你说的是哪里的话?大公子寂寥多年,若能得个知心人,是件喜事,莫说是你,便是我也该为他高兴才是,又有什么好不快的呢?”
竹君这才松了口气道:“我就晓得,你是最大度的人了。”
花月又笑了一笑,两人就此分开,花月径直朝着程娇屋里走来,正瞧见程娇正坐在窗户底下绣花。她出神地盯了她一会儿,反倒是程娇先察觉有人来了,抬头一看,见是花月,立即放下绣绷,起身笑道:“你来了?快进来坐!”
花月走过来牵了程娇的手,“听闻明儿个太太要为你办酒席,正式提你当姨娘,我特意前来道喜呢。”
程娇道:“那你明儿可一定要来吃一杯酒啊。”
“那是自然,谁的喜酒都能不吃,程姨娘的喜酒我可是一定要吃的!”花月笑道。
程娇拿手背掩了下绯红的脸颊,“净胡说,什么喜酒?太太说了,只是我们几个后宅里头的女子们借个由头聚一聚乐呵乐呵罢了。”
花月道:“太太虽这样说,可谁不知道,是为了庆祝你和大公子的喜事呢?”她凑到程娇耳边低声问:“我听竹君说,昨晚上大公子来你屋里了?”
“瞧你说的,只是在太太院里撞上他,他顺路送了我一程罢了。”程娇忙道。
花月笑道:“害什么羞嘛,待办过酒,你姨娘的位子过了明路,之后的事儿,不都是顺理成章的。”
她说得轻松乐呵,程娇却不知怎的想起花月是韩桢的通房这件事儿来。昨晚梅君说乔夫人和韩桢成亲当晚,就亲自给花月开脸塞给韩桢做了通房,这么多年下来,只怕韩桢去花月屋里的次数也不少罢……
这分明是与自己无关的事,可程娇不知为何,心里却有些闷闷的不乐。花月见她忽然落寞,一时正有些不知所措,正巧此时外头传来梅君的兴奋的声音——“大公子,您怎么来了?”
32. 第三十二章
程娇下意识地站起身,远远地便瞧见韩桢那高挺如青松翠柏的身影朝此处大步而来,他身上还穿着青色官服,手里托着顶展脚幞头,显然才从官署回来。程娇怔问:“你怎么来了?”
韩桢扭头看向四下,原本躲在一旁偷看的丫鬟们被他锐利的目光扫到,连忙散开各自装出忙碌的样子。韩桢又看向程娇,道:“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你……还好罢?”
“我?我自然好哇……”程娇话说出口半截,忽而顿住,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韩桢此来的用意——他是怕自己继续被人欺负,才特意走这一遭,显出同自己亲近的模样,以震慑旁人。
此举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落在韩桢嘴里,恐怕他也不过淡淡说一句“举手之劳”。可程娇心头却骤然一暖,连忙点头,“我挺好的。”见韩桢微蹙眉头,有些不信的样子,她小步快走到韩桢跟前,小声道:“我同院儿里的人都说开了,彼此之间再无芥蒂,没有哪里不好了,你就放心罢。”
韩桢点点头,却仍道:“我以后隔几日来看你一眼。”说罢,也不待程娇拒绝,转身又匆匆走了。
程娇停在原地怔忪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被花月拍了一下肩头才猛然回神。花月掩唇笑道:“大公子也真是的,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连带着把我程姐姐的魂儿也勾走咯。”
见院儿里其他几个偷看的丫鬟们也都笑起来,程娇不由得面红耳赤,作势要打花月,“净胡说!我……我同大公子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花月边躲边笑,“不是那样是哪样?大家可都知道,明儿就能吃上你和他的喜酒了!”
程娇道:“你这个坏人,亏我挖空心思想着要送你怎样一件谢礼才能教你欢喜,你却这样笑话我!”
花月闻言,怔愣许久,才又笑道:“可是真的?莫不是此时才说出来唬我的罢?”
在一旁围观的竹君开口道:“花月姐姐这可是冤枉我们姨娘了,姨娘昨晚确实问了我和梅君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只是我和梅君答不上来罢了。”
花月轻轻“呀”了一声,赶忙凑到程娇身边,又是作揖又是撒娇,“是我不好,是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姐姐大人大量,便饶了我罢。”
待她团团转忙了一阵,程娇才道:“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个怎样的礼物?”
花月眼珠子转了转,道:“方才我见姐姐在窗下绣花,那花样绣得极美,若是有幸,我想得一件姐姐的绣品,小小的就可以了。”
“这倒好说。”程娇道:“我抽空替你绣个荷包,可好?”
花月顿时眉开眼笑,“那可真是太好不过了,我一定贴身收着,谁也不给瞧!”顿了顿,花月又道:“姐姐待我这样好,我也有一桩大礼要送姐姐。”
程娇眨了眨眼睛,“什么大礼呀?”
“你随我来。”花月牵了程娇的手一路小跑到观棠斋外,只见院外不知何时堆了一地的红绸、灯笼、双喜字等喜庆物件,另有几个婆子朝程娇行礼笑祝:“贺姨娘大喜!”
花月道:“我得了给你布置院子的差事,这不即刻巴巴地赶了来了?你可喜欢?”
程娇虽说自知并非真心嫁与韩桢,却不能不为花月的心意所感动,她握住花月的手,诚恳道:“多谢你了。”
花月笑道:“若是真心谢我,便要把我的荷包做得最好看。”
程娇粲然一笑,“一定!”
花月指使着带来的几个婆子和观棠斋里的丫鬟们上下里外忙活了一整日,总算将观棠斋布置一新。檐下廊上都挂了红绸,屋里窗上俱贴满喜字,连床铺被褥也换成了鲜艳的红色,待到夜间满院的灯火亮起,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间,盈满喜气,倒真有成亲那味儿。
翌日,厨房头忙得热火朝天,观棠斋内也是热闹非凡。荣太太在乔文心的搀扶下迈过门槛,上下打量着院子里头的布置,连连点头,笑道:“不错,布置得倒甚是喜庆。”
乔文心道:“这都是花月的功劳,里外都是由她一手安排的,儿媳倒偷了回懒。”
荣太太道:“花月那孩子一向温柔能干,我是知道的。”
乔文心还欲说些什么,程娇听闻她二人来了,匆忙迎出,恭敬行礼,“妾身见过太太,见过大夫人。”
乔文心眯起双眼,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脸上。她素闻眼前此女大名,今日却才得初次相见,只见那程娇身穿橘红细锦抹胸,外披藕粉绵罗宽袖褙子,头上戴着几支金枝珠钗,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虽只略施粉黛,却更显其天生丽质,眼眉中波光流转间,仿若瑶池灵姝。
纵使她此前对程娇便早有不喜,此刻心中也不由暗赞一声果真容色颇盛。
而程娇此刻也正暗暗打量着眼前这位高门贵女。
乔夫人芳名乔文心,是当朝乔太师家中幺女,乔太师夫妇老来得女,对这女孩儿珍爱非常,因而乔夫人如画眉眼中自然便蕴有淡淡矜贵傲气,虽是为丈夫纳妾摆的酒席,她却也未曾刻意打扮得珠光宝气,只见其头上挽着朝天髻,簪一支金丝含珠偏凤钗,一袭妃色交领水波绫衫,掩着青蓝柳花百迭裙,鹅蛋脸面、凤目秀眉,乍一看并不觉得如何奢华,却自有一派不凡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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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太太笑道:“起来罢,今儿是你的大喜之日,可不许多礼。”
程娇这才悄然将目光从乔夫人身上收回,道:“谢太太/恩。”
她走在后头将这两位主儿送入厅中上首坐下,荣太太道:“咱们家比不得那些个郡王国公家的奢豪,也没那么重的规矩,今日桢哥儿不在,只咱们娘儿几个,便由我做主,娇娇,你给夫人敬过茶,自此便是桢哥儿屋里正经的姨娘了。”荣太太说完看向乔文心,“文心,你待如何?”
乔文心自无不可,她百无聊赖地转了转腰间系的血珀牡丹腰佩,道:“都依母亲的。”
忍冬适时奉上一盏刚沏好的香茶,程娇接过,举过眉头,正要下跪,却听外头传来一阵笑声,“这样好的热闹,母亲和嫂嫂怎么也不等等我?”
程娇怔了怔,不由扭头循声望去,见一年少妇人摇着缂丝团扇翩翩而来,其身披百花穿蝶朱红缎广袖披风,下着宝蓝织金裙,发间、项上均佩赤金八宝,细看容貌,圆月脸蛋桃花眼,虽只清秀平淡,却显风流袅娜、彩绣辉煌,其身后跟着数个美貌女子,却都局促畏缩,竟生生被她压下,不显出分毫。
那年少妇人迈入门中,眼睛立即定在程娇身上,手中团扇停顿片刻后复才又缓缓摇起,笑道:“哟,早闻大伯新得了个美人儿,今日一见,果真标致异常。嫂嫂,你可要当心了。”
她这样一说,程娇立时便明白了这位便是韩芷、花月等人都评价其为“骄纵跋扈”的二房夫人黄氏了。
乔文心并不给这位弟媳妇留面,淡淡地道:“我不是你,不必操这许多心思。”
黄夫人笑容一僵,立即转身将气都撒在了手底下一干通房姑娘身上,“都傻愣在这里作甚?这儿也是你们配待的地儿?还不快出去!”通房姑娘们花容微微失色,顿时作鸟兽散。黄夫人脸上这才又挂起满意的微笑,摇着团扇悠悠道:“如姨娘、通房这些子货色,都是些下作坯子,隔三差五敲打上一番,倒也是个趣儿。”她看似是在和乔文心说话,眼角余光却暗暗瞥向程娇。
程娇端着茶,不能驳更不能骂,只得咬牙忍着。
荣太太也是神色微沉,还不待她说什么,竟是乔文心又开口了,“听起来弟妹于此道颇为精通啊,看来理国公夫人在家时也是时常如此教导令堂罢。”
“你……”黄夫人一时哑口无言。
乔文心轻嗤一声,佯装无意地同身后的红岫和绿翡小声道:“说起来自己也是从姨娘肚子里出来的,如今成了别人的正头夫人,扭头就忘了自己的来处,满嘴的嫡啊庶啊的,我就瞧不惯这种轻狂人。”
33. 第三十三章
她的声音虽不大,奈何观棠斋的厅堂也小,左右众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这里本是乔文心的地盘,自然都向着她,一时厅中丫鬟们俱都掩嘴嬉笑起来,把黄夫人气了个仰倒,偏又发作不得。
程娇对此感到甚是意外,她讶异地看向乔文心,冷不丁正对上乔文心的眼神,仍旧是冷冷淡淡的,略略扫她一眼,便又挪开,似乎并非有意替她说话。
荣太太适时开口打圆场,“好了,本是个喜庆日子,是给大家聚在一起吃酒说笑的,提这些个没意思的事儿作什么?”又看向黄夫人,“老二家的,这原是你大哥房里的事儿,因而未曾等你,可不许多心。”
黄夫人讪笑一声道:“母亲说的是,我也不过玩笑一句罢了。”
荣太太点点头,“那便好,你自己随意坐罢。”语毕,又示意程娇继续。
程娇捧着茶盘跪下奉茶,“请太太用茶。”
荣太太自然立即接过茶盏轻呷一口,令程娇意想不到的是,乔文心也是如此,并未有丝毫刻意为难之举。
纳她入府的仪式,竟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韩府人丁不丰,自二公子韩棣娶妻后便未有喜事,如今程娇入府勉强算是一桩,也是给后宅丫鬟婆子们一个吃酒欢乐的由头,花月接了这差事,里外忙得团团转,将酒席摆弄得甚是得怡。一顿酒吃下来,除了黄夫人,其余人都开心畅怀,观棠斋内的洋洋喜气,直到晚间韩桢来时都未散尽。
韩桢换了一身靛蓝圆领常服来到程娇院中,路遇的丫鬟婆子们均喜笑颜开地向他道喜,韩桢初时还迷惑不解,直到了观棠斋,见到满院的红绸、双喜字,这才了悟。推门去找程娇,却见程娇面色绯红,神志混沌,呼吸间有淡淡酒气,显然是已经醉了。
“程娇?”他犹豫着推了把程娇的胳膊,程娇头一晃,随即软趴趴地倒在了桌上,人事不省了。韩桢无法,深觉不妥,正想转身叫丫鬟进来照顾,却听身后大门“吱嘎”一声,已被人关上,外头远远地传来丫鬟们的嬉笑声,这个问要不要留人伺候,那个故作老成地说别去打搅大公子和姨娘的好事。
若此时执意离去,除了自己免不了要被旁人质疑能力,程娇怕是也难逃流言攻讦。韩桢犹豫再三,还是坐了下来,程娇先前问自己借阅的那本《傲霜剑传》就搁在床头,他正欲起身去拿,却不慎撞了下身边老实趴着的程娇,程娇哼唧一声,慢慢下滑,眼看就要软绵绵地倒向地上,韩桢不得不伸手把人抱住。
“喂。”他无奈道:“你能不能醒醒?”
程娇只是抬手挠了挠脸。
韩桢无声地叹了口气,干脆抱着程娇走到床边将人轻轻放下,又胡乱给她盖上被子,拿了书就要走开,却听醉中的程娇嘴里忽然嘀咕了两个什么字,似是一个很熟悉的名字。
韩桢心中一动,悄悄伏下身,等了一会儿,果然又听见程娇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这回他听得清楚,程娇唤的是——“韩桢。”
仿佛羽毛飘落水面,又似盏中碎冰碰壁,韩桢恍惚听见自己心间一声轻响,嘴角也不自觉地浮起微笑,他低声问:“何事?”
程娇鲜红的嘴唇轻轻嗫嚅,含含糊糊地说:“韩桢……别忘了给我……给我发钱……”
韩桢:“……”
他不免叹气,道:“你是真醉呢,还是借着酒劲儿问我讨薪呢?”
他的问题程娇此时自然无法回答。她今日被灌多了酒,整个人如坠云雾中,飘摇晃荡,直到被一双手臂坚定抱起,放入床铺中,这才得以安宁,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托这一夜好睡的福,翌日清晨程娇醒来时竟不觉头昏脑胀,她伸了个懒腰缓缓坐起身,扭头却瞥见自己桌上趴了个人。
再定睛一看,那人居然是韩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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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惊之下,连忙下床,趿了鞋子走到韩桢身边,轻轻推了他一把,“韩大人,你怎么在我这里呀?”
韩桢眉心动了动,眼睛一睁,便觉脖颈处一阵刺痛,他轻轻“啊”了一声,低声道:“脖子……脖子落枕了……”
程娇忙帮着又是按摩又是揉肩的,好一阵韩桢才缓过来,喘息着缓缓直起身子。程娇难得见他狼狈憔悴的模样,不由笑道:“你趴在桌子上睡当然会落枕啦,怎么不回自己那里睡?”
韩桢悻悻地扫她一眼,并未解释,只道:“每月十五,你去账房处领六两银子,我会着人去支会。”
程娇眼睛一亮,然而还不待她多问,韩桢便揉着脖子推开门走了。
梅君和竹君早就端着热水候在门外,见韩桢神色疲倦、脚步虚浮地出门,彼此相视一笑,径直入内,果见程娇面带喜色,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她二人盈盈行礼,齐声道:“恭喜姨娘,贺喜姨娘。”
“怎么你们这么快就知道了?”程娇还当她们贺的是自己从此每月将收获高薪的事儿,笑道:“这消息倒传得够快的。”
竹君掩唇轻笑道:“我的姨奶奶,这事儿还用传么,我们一眼就看出来了。”
程娇惊奇道:“这还能看出来?”
梅君到底是未出阁的大姑娘,脸皮又薄,轻推了把竹君,“别说了,也不嫌害臊。”
程娇笑道:“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儿,有什么好害臊的?”
这下竹君也听不下去了,红着脸拧过身子,嘀咕起“非礼勿言非礼勿听”来。
程娇:“?”
梅君给她拧干了热帕子,递到她手中,道:“好了姨娘,今儿个动作可得快些,咱们还得去给大小太太们请安呢。”
“哦,对。”程娇立时把发钱这一遭事抛到脑后,匆匆洗漱梳妆完毕,便带着梅君朝容安堂去。
34. 第三十四章
这还是程娇头一次来容安堂,拜见韩家辈分最高的韩老太太。这位在韩芷口中端庄肃穆的老祖母,面对程娇时也冷淡漠然,两只乌墨似的眼珠子在程娇脸上略定了定,便摆手叫退下了。
程娇乐得轻松,恭敬退出容安堂的正厅,站在门口,只等着乔文心出来,便随规矩跟了她去澜月阁听训。
此时正值盛暑,澜月阁庭院内簇簇开着斑斓的绣球花,深塘中漂浮着大小不一红黄锦鲤,乔文心曳地的裙摆自塘边拂过,锦鲤便拥挤着朝岸边涌来。她悠悠站定,一抬手,红岫便立时奉上满满一罐鱼食,乔文心轻捻一搓鱼食,抛于塘中,垂眸看着群鱼夺食,半晌,她才道:“外头的人看我们,还当我们人人都过着无忧无虑的神仙日子,其实在我看来,什么太太、夫人、姨娘、姑娘,都不过是困在一隅,等着来人的投喂的鱼儿罢了。”说着话,她又轻轻洒下一搓鱼食,继续道:“然则,既囚于这池塘,任你是走蛟也好,是游龙也罢,都得盘着、忍着,乖乖做一尾鱼。”
程娇知道这是在点自己,待乔文心说完,便老老实实道:“是,夫人,我省得的。”
乔文心将鱼食罐递回给红岫,顺势转身,淡淡睨着程娇,道:“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乐得少说些话。只一句,你得记住,这里是东京韩家。”说罢,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池中锦鲤,轻轻道:“你回去罢。”
“是。”程娇福了一福,转过身正要离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身道:“夫人,我还未曾向你道谢,昨日的事,多谢夫人替我解围。”
“昨日?”乔文心的秀眉微微拧起,面露疑色,显然是不记得昨日发生了什么。
程娇道:“昨日酒席上,黄夫人出言嘲讽,是夫人您替我出了头。”
“……”乔文心道:“你想多了,我只是看不惯她,并非是替你出头。”
程娇却道:“所为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夫人的言行在事实上帮助了我,我承了夫人的好,便理应向夫人道谢。”
乔文心听了,嘴角浮起一抹笑,却是有些嘲讽地道:“你倒委实是个能言善道的,怎么,觉得自己拿腔作调一番,就能凭这两三言语博得我的好感么?你恐怕还不知道,我这人生平最厌恶的,就是似你这等专爱卖乖讨巧之人。”
程娇闻言,非但不羞恼,反而一笑,乔文心霍然扭头盯着她,“你笑什么?”
程娇道:“若是如此,我反倒更觉得夫人人品贵重。夫人心里分明讨厌我,可昨日黄夫人拿话刺我时,夫人非但没有跟着落井下石,反而肯开口仗义执言,让我免去一番烦恼。助友乃人之常情,肯助厌恶者,尤令人敬。”她拱手弯腰,向乔文心行了一个士大夫之间的礼仪,“程娇多谢夫人。”
乔文心一时愕然,半晌才道:“你这人倒是有意思,罢了,随你怎么想罢。”
程娇再度告辞要走,却听乔文心在身后悠悠道:“过几日中元节,每年节下时老太太都会带着家中女眷去城郊逸云观上香参拜,你自己预备着罢。”
程娇不知乔文心此举何意,只是老老实实地应下,待出了澜月阁,梅君才拽着她的衣袖激动地道:“姨娘,你知道逸云观是什么地方吗?”
程娇不明就里,但见她甚是兴奋,便也跟着笑起来,“我才从扬州来东京不久,哪里知道什么逸云观,大相国寺我倒是听说过。”
梅君道:“逸云观内供奉着韩家历代先祖的长生牌位,只有得主母认可的女眷才能随老太太同行参拜,如二公子房里那些个莺莺燕燕,二夫人从来都不准她们去的——大夫人这是接受您了!”
程娇却并未显出多么欣喜的模样,反倒追问:“那花月呢,她往年都能去吗?”
梅君一怔,道:“花月姑娘深得夫人信任,自然是年年都去的。”
程娇这才笑道:“那太好了,我们能和花月一块儿出去玩了!”
梅君顿感恨铁不成钢,“姨娘,这样要紧的事,你怎么只想着和花月姐姐玩儿呢?”
程娇道:“也不止想到和她玩儿啊,我还想着,之前答应送她的荷包还没做好呢,若是再拖延,怕是她要等急了。”
梅君暗暗长叹,却又无有他法,只能跟了程娇回观棠斋,帮着一块打打络子,两人一番合力之下,花月的荷包很快便做好了。程娇举着细细欣赏,蜜合色绢丝底,分别拿金银线绣了花与圆月,再系上梅君帮忙打的水碧色络子,乍一看便觉精细秀致。
程娇站起身活动了几下,打窗一看,天色虽有些暗了,但还不算很晚,她便让梅君歇着,招呼竹君陪自己去花月那儿走一趟送荷包。
竹君犹疑道:“此时出门,若一会儿大公子来了找不着姨娘可怎么办?”
程娇想起今早韩桢落枕时那呲牙咧嘴的模样,不由忍俊不禁,笑着摇摇头道:“放心罢,他昨儿个受累了,今晚得好生歇着,不会来的。”
竹君和梅君对视一眼,彼此暗暗偷笑。
程娇浑然不觉她们的眉眼官司,将荷包装进一只螺钿匣内,捧了便朝花月院儿里走去。
花月虽常伴乔夫人身侧,实则也是有独属于自己的小院儿,名为綦芳馆,与乔夫人的澜月阁不过一墙之隔,离程娇的观棠斋却有些距离,待程娇走到綦芳馆外,天色已然暗沉,正巧花月刚从澜月阁出来,两人凑到一处。
程娇双手捧起螺钿匣笑了笑,“猜猜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花月一下就猜着了,“呀,是我那荷包做好了罢?快拿出来我瞧瞧。”
见她如此期盼,程娇也不卖关子,直接将匣子递过去,“喏,你自己看。”
花月打开螺钿匣,取出那只蜜合色荷包,金银线绣的一花一月在暮色中泛着淡淡光芒,她对月细看了一会儿,竟不说话,只是眼中闪烁不已。
程娇故意玩笑道:“怎么不说话,别是感动得要哭了罢?”
“才不是。”花月娇嗔着瞪了程娇一眼,默了默,道:“长这样大,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礼物。”
程娇道:“夫人待你亲如姐妹一般,难道她竟不曾送过你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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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却道:“再是亲如姐妹,夫人终究是夫人,她所赠的,都叫赏赐。”
程娇又问:“那大公子呢?他送的总算是礼物罢?”
花月脸上动容之色僵了一僵,先头诸多情绪均如潮水般退去,她颊边陷出那小小梨涡,并不回答,只笑道:“这荷包我很喜欢,多谢你了。”
程娇道:“你喜欢就好,以后每年你生辰,我都亲手做了礼物送你。”
花月小心将荷包收入衣襟中,用手抚着那处道:“你这样好,我都不知该如何回报你了。”
“你我之间,何须这样客气……”话说到一半,程娇却蓦地噤声,扭头四下张望,“谁在那边说话呀?”
花月等人闻言,也都立时闭嘴不言,她们这头静默下来,那不远处的女子尖细的声音便愈发明显——“你这个没长心肝的小蹄子!我说你夜里鬼鬼祟祟地摸出院子是作甚,原来是跑到这河边烧纸,你装出这副披麻戴孝哭哭啼啼的下贱样子是给谁看?是存心咒你奶奶我早死呢,还是来这儿勾引男人呢?!”
程娇听了顿时大为蹙眉,“这人说话怎么这样难听?”
花月忙拉住她,小声道:“是二夫人,她定是又在训斥二公子房里的姑娘了。”
那姑娘强忍住哭声,哽咽着道:“不是的,夫人,是我娘……我娘年后没了,她临走前,我这个做女儿的没能在她床前尽孝,便想着……想着快到中元节了,给她老人家烧点纸钱……”
黄夫人喉咙里挤出“咕叽”一声冷笑,嘲弄道:“年后走的,那差不多才半年的光景,我怎么浑没印象?”
那姑娘也是有苦叫不出,寻常如韩家这样的人家,姨娘、通房们家里没了人,跟主母说一声,府里都会拨些体恤银子,积德之余也是为了彰显自家仁善。可偏生她命不好,一时糊涂失了身子给那韩二公子,那厮火急火燎剥她衣服时“心肝儿肉”的叫得亲热,待下了床,扭头就将她踢给了自家母老虎料理,平日里三天一骂五天一打的,她见了她就哆嗦,心知肚明便是将此事告知于她也无用,若是不幸撞上黄氏心情不佳,反而要挨打挨骂,因而只是自己偷偷将苦水咽下,不吐分毫。今日只是眼见中元节将近,惦记着老娘生前没享过几日福,死后总得给她多烧点纸钱,这才趁夜偷偷溜出了院子,没曾想……没曾想竟被黄氏逮了个正着!
眼见这通房跪在自己跟前支支吾吾了半晌愣是不出声,黄夫人更觉自己猜中了其中关窍,高声道:“这儿是二公子每日回院的必经之路,你是算准了时辰,故意守在这儿勾搭汉子的罢!什么老娘死了,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为了男人,还真是什么浑话都说得出口哇!”
那姑娘忙喊冤:“不是的,夫人!我绝没有撒谎,夫人若是不信,大可以遣人去外头问一问……”
黄夫人早已气急上头,哪里还听得进去她的辩解?一双风流桃花眼此刻闪着细碎寒光,她咬牙笑着,微微昂起下巴,向左右丫鬟道:“去!扒光这淫/妇的衣服!她不是爱爬床,爱给露男人看么,就让她露个够!”
35. 第三十五章
此处虽是后宅,可却正好是与前院的连通之处,廊外常有家仆往来,此刻一个个都嬉笑在外间探头探脑,预备着白看一番热闹。
那姑娘脸色登时煞白,紧紧地揪住自己的衣领,哀求道:“不!夫人,求您了,求您饶了我罢!我真的没有撒谎!”
可黄夫人哪里肯听?左右两边的丫鬟见主子主意已定,都卷着袖子朝那姑娘走去,那姑娘眼见不好,站起身拔腿就要跑。可对面人多势众,当即便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一个身形粗大高壮的丫鬟从后头一把扯住了她的头发,甩手便是两个大嘴巴子,“夫人要罚你,竟然还敢逃跑?!”
那姑娘体态纤瘦柔弱,哪里经得住这一嘴巴?嘴角流下一缕血,整个人随即软趴趴地摔在了地上。那丫鬟回头看向黄夫人,见其点了点头,手掌毫不犹豫便向那姑娘的衣襟探去。
“住手!”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呵斥,黄夫人及一众人均是一愣,纷纷循声望去。
程娇甩开花月拉扯自己的手,独自走到那姑娘身前,挡住了无数投在她身上的或嘲弄或狎昵的目光,镇定与黄夫人对峙,“二夫人,这位姑娘已经说明了她是为亡母祭祀,你若对此存疑,大可着人打听一二,岂能仅凭自己臆测就将其定罪?再者,若这位姑娘是二公子的房里人,那二公子便是她的夫君,纵使她是有意在地等待二公子路过,也是理所应当,何谈‘勾引’二字?”
“你!”黄夫人一时语塞,半晌竟笑道:“好哇你,挣上姨娘这个位置才几天呐,敢教训起我来了?”
程娇道:“不敢教训二夫人,只是你我都是女人,当知当众被脱衣是何等屈辱之事。我虽不曾读过几天书,却也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因而不得不站出来替这位姑娘说句话。”
黄夫人细眉倒拧,冷笑道:“你们这等爬床的下作东西,自然都生着同一副淫/邪心肠,如我这等正经人家的女儿,偏不屑与尔等为伍。程氏,我若非要扒了她的衣服,你又待如何?”
程娇道:“我自然不能如何,只是二夫人,你若执意如此,我并不会有丝毫损失,受损的只会是你自己。”
“一派胡言。”黄夫人高昂起头,冷冷道:“分明是这娼妇坏了规矩,我不过执行家规,怎会受损?”
程娇微笑道:“二夫人,这做人做事,最忌讳觉得自己聪明绝顶,倒把旁人都当作糊涂虫。我虽不识得这位姑娘,却也相信寻常人不会拿自己亲娘的性命来开玩笑,她生母亡故半载,二夫人你身为她的主母却丝毫不知,旁人听了,只会觉得这位姑娘可怜,二夫人刻薄,这是其一。其二,无论这位姑娘心中作何所想,观其行为,只是在河边烧了些纸钱,韩家并非皇宫大内,没有不许为亲人祭祀的规矩,而在其未犯错误,仅因二公子有可能从旁路过,就断定她是蓄意勾引,要对她施以当众扒衣的酷刑,此事一旦传开,岂非家中女子人人自危,都要避二公子与二夫人不及了?”
“什么样的东西才会令众人都退避三舍呢?”程娇一字一顿道:“是洪水猛兽、魑魅魍魉。”
“好你个伶牙俐齿的小蹄子!”黄夫人气得一张粉白的圆脸涨红,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手直指着程娇,“别以为自己生了张巧嘴,就能跟糊弄男人似的把全天下人都糊弄过去!任你如何花言巧语,我今日非扒了你们二人的衣服,好教她们知道,这韩家内宅,究竟捏在谁的手中!”
“那还请弟妹赐教,这韩家内宅,究竟捏在谁的手中啊?”
这一声传来,众人霎时俱是一静,黄夫人更是面色微僵,她勉强挂起一个笑,道:“哟,嫂嫂来了?嫂嫂来得正好,我正打算教训这两个犯了规矩的丫头呢,嫂嫂既来了,此事便托于嫂嫂罢。”
程娇小心将那跌坐在地的姑娘搀扶起,扭头望去,果然见到乔文心面色冷然,在数个丫鬟的围拥下朝自处而来,竹君也跟在她身后,悄悄地朝程娇挤了挤眼睛。
乔文心并不理会黄氏,只略抬了抬手,红岫便出列,指着挤在廊中等着看热闹的那些个家丁小厮怒喝:“一群好没规矩的东西!这里也是你们配待的地儿?眼见着大夫人来了,还不快滚!”家丁们立即拔腿作鸟兽散,红岫尤觉不足,继续骂道:“烂了心肝的王八羔子,还想着看人家姑娘,改明儿我非得回了大公子,将你们的皮也扒光了给大家伙儿看看才是!”
红岫这一通指桑骂槐下来,黄夫人的脸色愈发难看,侍立在她身侧那尤其健硕的丫鬟吟风道:“红岫,行了,得饶人处且饶人,知道的当你是骂小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骂的是谁呢。”
红岫笑道:“这哪里会弄错,我能骂什么人呢,自然是什么人该骂便骂的是谁咯。”
吟风登时咬牙,“你……”
“行了。”乔文心却突然开口,“还傻站在那儿作什么呢?还不快过来!”
程娇呆愣了两秒,对上乔文心冷淡不耐的眼神,才反应过来她竟是对自己说的,连忙扶着那姑娘就要躲到乔文心身后,后头站着的黄夫人却又幽幽道:“站住。”
原先满面怒火消散,黄夫人盈盈笑着,仍旧是一副温婉圆月脸,她走到乔文心面前,道:“嫂嫂要把程姨娘带回家去教训,这我无话可说。只是婵娟这丫头到底是我们二爷房里人,还请嫂嫂将她交还于我。”
此话一出,程娇明显感到靠在自己怀里的婵娟剧烈战栗起来。她看向面无表情的乔文心,有意开口求她出手相助,可黄夫人终究是她的妯娌,与之相对的,自己和婵娟不过是下人,竹君能请来乔夫人替自己解围程娇已经很是意外,她也无法再奢求更多。
这么想着,程娇只有无奈地捏紧了婵娟纤细瘦弱的手臂,长长一声叹息。
乔文心却诧异地看她一眼,眸光微闪了闪,她垂下眼帘,片刻之后,她抬眼看向黄氏,定定道:“婵娟虽是你们屋里人,可我执掌中馈,难道就没有过问的权力了么?此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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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由我已经听说,无非是你觉得婵娟假借祭祀亡母为由,实则是在此处等候二弟,既如此,我便帮着弟妹你查探清楚便是。”说罢,她也不待黄氏拒绝,就扭头对二婢道:“红岫,绿翡,你们去四处找些人证来,今儿个务必把这件事弄得水落石出。”
红岫、绿翡应声领人而去,不多时就各领了几个丫鬟婆子而来,正如程娇此前所想,这种事根本没法胡编乱造,原不过是黄夫人想寻衅生事,找个由头在通房身上撒气罢了。几个被找来的丫鬟婆子众口一致,都说婵娟的亲娘确在年后去世,婵娟还为此哭了一个月。
“知道了。”乔文心听毕,摆手教那些人都下去,又看向黄氏,“弟妹,你还有何话要说?”
黄夫人心中恼恨,偏生此时对着乔文心等人又无可奈何,只得暗暗记下这一笔,面上反而愈发笑得灿烂,柔了嗓子道:“哟,如此说来,竟是我错怪婵娟了。”她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吟风的脑门,“糊涂东西!婵娟家出了这样的事儿,也不知道同我说一声,害得今日竟闹出这样大的误会,回去仔细你的皮!”她又朝婵娟笑道:“好了,莫哭,看你今儿闹的,这事儿就算这么过去了,随我回去罢。”
黄夫人的笑容温婉可亲,可她眼中寒意凛然,任谁一看都知道,婵娟回去定没有好果子吃,可谁都没办法。纵使乔文心有心相助,她的手也伸不到小叔子的房中,一个通房的名头,几乎就要将这个柔弱的女子钉死在这深墙之中了。
一阵难言的沉默之后,竟是婵娟率先开口,她在程娇怀里动了动,自己慢慢站直了身子,随即她朝一脸愕然的程娇笑了笑,道:“多谢姐姐今日相助。”又转过身向默然无言的乔文心行了一礼,“……多谢大夫人。”
她抬手抹着脸上不住滑落的泪水,就要朝黄氏走去,前院廊中竟又响起一个声音——“今儿什么日子啊,这里竟这样热闹?都别走都别走,让我二爷来瞧一瞧。”
一个身量颇高,却挟带满身酒气的年轻男人在小厮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朝此处走来。程娇借月色悄悄一看,见那男人五官与韩桢、韩芷皆颇为相似,只是他眼下发黑、面色浮红,眉梢眼角皆浸满了脂粉酒气。
想来这位便是韩家的二公子,韩棣。
程娇正思索间,乔文心开口说话了,“二弟,你来得正好。你房中这位叫婵娟的姑娘,我是素闻她有一手好绣活儿的,正巧过几日中元,要做几件锦绣衣裳烧给先人,我便斗胆问你借婵娟姑娘一用,你看可好?”
黄氏暗急,正欲开口,韩棣已笑道:“这么一点小事,嫂嫂你自己做主便是……不过,我房里还有个叫婵娟的?我怎么浑没印象?”
他醉醺醺地转着圈,在众婢子面前一一晃悠打量过,“婵娟?婵娟?谁是婵娟啊?”
程娇拽着婵娟低头正欲避开,却见那双玄缎皂靴竟停在了自己跟前。韩棣弯下腰,怔怔地看着她的脸,眼露痴迷,“……你就是婵娟罢?”
36. 第三十六章
程娇惊慌之下倒退两步,忙道:“二公子认错了,我是大公子的妾室,我叫程娇。”
“大哥的人啊……”韩棣用指尖挠了挠下巴,若有所思地一笑,正欲说些什么,转眼瞥见一侧乔文心不善的目光,顿时收敛,假作咳嗽了两声,道:“之前没见过程姨娘,认错了,认错了。”
“既知道认错了,还巴巴站在人家跟前作甚?”
韩棣循声回头,见黄氏正站在身后,一张粉面含笑,眼中却冷若冰霜,身躯顿时一紧,讪笑道:“夫人?你怎么也在这里?”说着,脚步不停,三步并作两步窜回黄夫人身边,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地站好。
黄氏暗暗掐他大腿上的肉,“见到人家生得美,你又浑身哆嗦了是不是?”
韩棣并不敢挣扎反抗,只小声讨饶:“哪里的话,我眼中心里唯有黄婉君一个美人儿……哎呦!夫人饶命,好歹顾忌着大嫂在这里呢……”
乔文心却懒得看这俩公婆装模作样,拿团扇敲了下程娇的肩膀,带着大房一群人转身离去。黄婉君恨恨瞪着程娇的背影,啐了一口,低骂:“你也算是个东西!”
与此同时,她的夫君韩棣的目光却也紧紧黏在程娇后背上,喃喃道:“夫人,我大哥那小妾又怎么招惹你了?”
黄婉君却未答,只冷笑道:“你也知道人家是你大哥的人啊?那你还看?!”
大腿上又挨了一下,韩棣却不惧不恼,笑道:“大哥的人又怎么样,给我看看还能少她几两肉不成?”
黄婉君嗤笑,悠悠道:“看罢看罢,那可是你大哥专门从你姐夫手里抢过来的美人儿,多看一眼都算咱们赚了。”
“啊?”韩棣显然不知此事,惊讶地瞪大了一双醉眼,“我大哥那等老古板,会从……从……从我姐夫手里抢人?!”骤然得知这等大八卦,惊得韩棣满腔酒气都散去不少,他“嘶”了一声摸着自己的脑袋,“这怎么听起来像是我才干得出来的事儿呢?”
“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上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黄婉君轻嗤一声,“你们男人呐,没一个好东西。”
韩棣嬉笑道:“夫人这话可说错了,大哥是大哥,我是我。”他凑到黄婉君耳边低声道:“大哥顶多算是个伪君子,我才是真小人。”说罢,在黄婉君脸颊上猛亲了一口。
“哎呀!”黄婉君拿手背抹了下脸,娇嗔着打了下韩棣,“德性!”
韩棣漫不经心地伸长胳膊揽过黄婉君,两人状似你侬我侬地往回走,韩棣却仍三步一回头地往程娇离去的方向张望。黄婉君见了,嘲弄道:“别看啦,人都走远了。再说,光看看有什么意思,有本事把人家弄上手啊。”
韩棣一挑眉,狐疑地扫了她一眼,又笑道:“胡说什么,终究那是大哥的人。”
黄婉君嗤笑道:“大哥的人又如何?他能抢自个儿妹夫的,你就不能抢自个儿大哥的?你若能把人弄到我们房里来做姑娘,我便算你厉害。”
韩棣转了转眼珠子,“你不生气?”
“我为何要气?”黄婉君笑道:“家里一屋子的莺莺燕燕,还差这一个么?”
韩棣眼神闪烁两下,到底没说什么,两人各怀鬼胎却又亲密无间,你贴着我我贴着你,亲亲热热地回花满堂去了。
而另一头,程娇也战战兢兢地跟着乔文心回到澜月阁。
乔文心却将她撂在一边,只拉过婵娟,左右看了看她印着两个鲜红巴掌印的小脸,蹙眉道:“黄婉君的人真是不像话,又不是什么生死仇敌,竟也能下这样的狠手。”
婵娟鼻子翕动,两行清泪顿时滑落,“大夫人不知道,这还算是轻的。二夫人视我们这些通房如眼中钉、肉中刺一般,寻常吃糠咽菜、动辄打骂不说,一旦二公子出去眠花宿柳,或是家里什么事惹得她心情不好了,便随意找个由头,教她手下的丫鬟将人扒光了摁在院子里石板地上,一跪便是几个时辰,跪晕了便浇醒,反复几次才算完。我们在她手底下,过得连粗使丫鬟都不如,路过的狗都能过来踹上几脚。”
她愈说愈激愤,一时哭得喘不上气,纤细的身躯深深地弯倒,几乎佝偻成一只虾子。
厅中众人,闻者无不嗟叹。乔文心也是又惊又怒,“这样的事,你们怎么不一早来禀报我和太太?”
婵娟抹着眼泪,哽咽道:“大夫人,我们这些二公子的通房,或是外头买来的丫鬟,或本就是家里的家生子,身契俱都捏在二夫人手里,纵使一时告了她,又能如何?她到底是二公子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她娘家又是国公勋贵,难不成老太太和太太,真会为了我们这些通房,严惩二夫人么?顶多训斥几句,重重拿起也就轻轻放下了,可我们呢?我们之后,还是要继续在她手底下过活的呀。”
“大夫人,”婵娟缓缓跪下,仰头道:“我娘死了,父兄都是些脏心烂肺的,我在这世上只剩贱命一条,再没什么可牵挂的。求大夫人为我们做主,我愿出面首告,哪怕拼上这一条性命也无妨,只求大夫人救救其他可怜的姐妹们!”
婵娟伏地用力磕头,震得地板咚咚响,乔文心连忙抬手:“还不快让人起来!”
红岫和绿翡赶紧上前,一左一右将婵娟硬是搀扶起,宽慰道:“好了好了,别磕了,你自己还伤着呢。”
婵娟却挣扎着还要跪,哭嚎着道:“求求大夫人,求求您了……救救我们罢!”
眼见情势愈烈,程娇终于看不下去,走到婵娟面前掰过她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婵娟!婵娟!你听我说!”
见是程娇,婵娟讷讷止了哭喊,只茫然地看着她。
程娇吸了口气,道:“正如你先前所说的那样,黄夫人是国公府千金,是二公子的正室夫人,而你和那些姐妹是二公子的通房丫鬟,她管制你们,是名正言顺,大夫人虽执掌中馈,但与她到底是平辈,不好强行插手。”眼见婵娟又要嚎啕哀求,程娇提高了音量说:“所以此事,非要老爷太太,甚至是老太太亲自出面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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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不可!”
婵娟怔怔道:“可是……可是二公子是他们的亲生儿孙,二夫人又甚得长辈宠爱,老爷太太怎么可能替我们出头呢?”
程娇道:“办法是想出来的,不是哭出来的。大夫人既暂且把你从花满堂中捞了出来,你如今便是她们唯一的希望,你一定要保持冷静,从长计议,咱们一块儿慢慢想办法。”
婵娟道:“……会有这样的办法么?”
“会有的!”程娇道:“一定会有的!”
婵娟吸了吸鼻子,拿衣袖抹了抹脸,点头道:“程姐姐,我信你。”
程娇松了口气,扭头望向乔文心。乔文心道:“先把人带下去找个屋子住下,再从外头找个郎中来给人看看。”
婵娟顺从地退下了,程娇望着她那瘦弱得如同柳丝一般,仿佛能随风飘摇的身子,一时不免又是害怕又是庆幸。她虽为人妾室,幸而总能遇到好人,若是撞在韩棣这种色中饿鬼,或是黄婉君这种蛇蝎毒妇手中,只怕是生不如死。
她想得出神,连乔夫人的呼唤也是等了好几声之后才听见,“……啊?夫人您叫我?”
乔文心似是不悦地抿紧了嘴,“我说,你倒是擅自给我揽了一桩好活儿。黄婉君是理国公的女儿,未出阁时便颇受国公爷恩宠,公爹为着搭上勋贵那条线,才千方百计地向理国公府求娶了她。她嫁给二弟,那是下嫁,岂是我等说动就能动的?”
眼见乔夫人神色不善,程娇却丝毫不惧,反笑道:“夫人却想左了,咱们第一要务是救那些可怜的姑娘于水火,并非是要将二夫人扳倒,这两者之间的难度差得可大着呢。”
“哦?”乔文心问:“那你可有法子救人?”
程娇叹了口气,老实道:“回禀夫人,我暂时还没想到。”
“那你还敢跟人家夸下海口?”乔文心冷冷道:“我可告诉你,二弟因是幺儿,极受父母,尤其是老太太的溺爱,家中无人能及,这事儿你便是告诉韩桢、告诉阿芷,他们两个一起告到长辈面前,也是无用。”
程娇转了转眼珠子,问:“若是黄夫人被查出犯下了有损家里的大错,咱们再趁机将她虐待通房的事情捅出呢?”
乔文心立即挺直了背,“你知道什么了?”
程娇摇摇头,道:“夫人,我才来府里多久,能知道什么?只是人有三毒,所谓贪嗔痴,黄夫人对境遇不满,却以动辄虐打通房丫鬟泄愤,正是犯了‘嗔’之一字,那么她会不会同时另犯有‘贪’与‘痴’?夫人若着人细细查探花满堂,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乔文心颔首沉吟许久,忽而蹙眉,“不对呀?”她看向程娇,不满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插手此事?我虽与黄婉君不睦,彼此却也没有深仇大恨,为了外人同她撕破脸皮,这于我有何益处?”
程娇道:“并无益处,但夫人还是会去做。”
乔文心冷声问:“为什么?”
程娇道:“因为夫人是好人。”
37. 第三十七章
“好人?”
乔文心一怔之后竟笑出了声,“你居然觉得我是好人?”她笑得厉害,一时前仰后合、花枝乱颤,连红岫和绿翡都颇为讶异地看着她。大笑许久后,乔文心骤然一顿,冷声道:“好人就活该多受罪吗?分明可以袖手旁观,只因为一句‘好人’,就把事情大包大揽到自己头上,从此招来无穷祸患——这样的好人,为何还要去做?!”
程娇静默了一会儿,道:“有句话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古有孔夫子,于春秋礼崩乐坏之时奔走诸国宣扬周礼,后有诸葛武侯,六出祁山北伐曹魏。而今朝,亦有闻小将军,六年前凉国十万铁骑南下攻我大文,闻小将军仅以三千兵马坚守陈家谷近一月,王先将军才能绕后断敌军粮道,大败凉国,我大文方得六载安宁。彼等圣人、英烈,行义举时未必想的是日后定能名垂青史,他们想的,或许只是自己心中信奉。”
程娇道:“所谓做好人、行好事,从来没有应不应该,以此为由逼迫他人的,都不过是小人之举。但很多时候,挺身而出只在一念之间,那一刹那,不会想到任何利益得失,他只是自己愿意。”
澜月阁厅中一时死寂无声,红岫和绿翡都担忧地看着乔文心,而乔文心没有说话,她长久地沉默着,唯有眼眶渐红,倏忽滚落一滴眼泪。
乔文心喃喃道:“这就是你当初做出那般选择的理由么?”
她轻笑了笑,道:“你说得很好,但有一点不对。”她抿紧了嘴,倔强道:“那个叫闻颂的,他只是个笨蛋。”
·
直到乔文心起身离去,程娇被红岫和绿翡客客气气地请出澜月阁,她才猝然回神,担忧地问花月,“刚才夫人那是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花月无奈道:“也不算你说错,只是你提到的那位闻小将军,他……他是夫人的旧相识,所以夫人难免有些伤怀罢。”
“竟是如此?”程娇又惊又悔,她此前远在扬州,如闻小将军那等边境烈士的光辉身影在她心目中跟神仙差不多,却不曾想到她心中敬仰的神仙,却也是旁人日思夜想的故友旧识。程娇懊恼地敲了下自己的脑袋,“看我这张嘴,净提人家的伤心事了。”
花月忙拦了下,道:“此事并非你的过错,正所谓不知者无罪,夫人她也不会责怪你的。”顿了顿,花月又道:“不过你今日真是厉害,竟然敢正面和二夫人较劲。”
程娇叹声道:“若是无人阻拦,婵娟她真的当着那么多小厮的面被扒光衣服的话,她也就活不下去了,只能去寻死,所以我非得救她不可。”说到此处,程娇不免蹙眉摇头道:“二夫人真是太狠毒了,她这是故意想要逼死婵娟……也不知婵娟究竟是如何得罪她了。”
花月道:“其实,纵然是二夫人心狠,婵娟自己亦有错处。她是家生子,老子娘原都是伺候老太太的家仆,因侍奉得宜,老太太特许放了身契,叫他们自去外头做良民的,是婵娟自己贪图姨娘的位置,爬了二公子的床,这才落入二夫人的股掌中。”
花月淡淡道:“老天是给了她机缘的,是她自己不珍惜,才落得如今的下场,这样说来,今日之事,竟也不能全然怪罪于二夫人,婵娟自己也免不了一声‘活该’。”她说着,却见程娇不知道何时停下脚步落在了后头,忙笑问:“怎么了这是?”
却见程娇在原地怔然许久,却异常认真地摇了摇头:“花月,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花月一愣,“什么?”
程娇道:“这世间留给女子,尤其是如婵娟这类深宅大院里丫鬟的机遇太少,她不曾读过什么书,也没人教导她不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她即便被放出府,顶多也是找个农户商贩嫁了,出嫁之后便要操持全家生育孩儿,所过的日子甚至远远不如在韩家当丫鬟,如此算来,给二公子做姨娘通房已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时代如此,非女子之过。”
花月听着,不知为何心头竟起了几分火气,她道:“深宅大院里头的丫鬟又不止她一个,为何独她不知廉耻地去爬主子的床?再者,既做下这等事,遭二夫人忌惮厌恶,那也是可以想见的,万事有得必有失,她既耍了花招,留在家里成了通房,自然也要为此付出应有的代价,又有什么好啼哭的?”
“爬床这样的事,是婵娟一个人就能做到的吗?”程娇反问。
花月霎时哑口无言,“这……”
程娇道:“婵娟再如何,顶多只爬了二公子一人的床。可二公子他却有一屋子的莺莺燕燕,竟全都是那些通房们蓄意勾引,而二公子则全然单纯无辜么?若说有得必有失,婵娟所得之物于二公子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她若因此理应要遭受二夫人诸般欺凌的话,那二公子呢?他应受的报应又是什么?”
“二夫人所受的痛苦,也皆因二公子而起。面对自己的夫君,她不敢高声,转而却将怨气倾泻在通房们身上,这何尝不是一种无能与懦弱呢?而整件事中的始作俑者,二公子分明获利最大,但从上到下,无论老爷太太还是下头的丫鬟小厮,竟无人觉得他才是那个犯错最大,最当受责罚之人,他的诸多荒唐行径,仅仅用‘风流’二字,就被轻轻遮掩过去了。”程娇黯然道。
花月怔然许久,眼中一时迷茫一时疑惑,半晌才道:“……那又如何,谁叫他是家里的少爷。”
程娇叹息一声,道:“正因如此,我才觉得无奈。这个问题的根本,或许永远也无解,我所能做的,大概也只是尽力搭救那些可怜的女子。”
花月暗暗一撇嘴,又笑起来,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好啦,你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给自己平添那许多烦恼作什么,只出了力,不教自己心头有愧便是。主子们的事,又哪里是我们能插手的?”
程娇点点头,“你说得对,二公子的事,我们没法子,只有主子们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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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解决。”她从花月手中抽出胳膊,道:“花月,你自个儿回去罢,我有事儿去找大公子。”
花月不由得“哎”了一声,道:“你去哪里找他?这个时候,大公子多半在书房,他的书房从不让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程娇已经跑远了,只回过身朝花月摆摆手,“我去书房,他说我可以自行去书房找他的!我先去了!”
花月的手悬顿于半空,半晌也不动一动,眼见程娇的身影消失于长廊上,她嘴角还凝固着惯常温柔的笑,许久才道:“这样啊……”
程娇却不知花月这头的心绪翻涌,她一溜烟跑到韩桢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未得回应,又见窗内光线暗淡,只当韩桢不在,便自己悄悄推开房门钻了进去,待进了屋子,才瞧见韩桢竟躺在一侧的榻上睡觉。
她暗暗一惊,正犹豫着是先行离去还是等候韩桢醒来,韩桢却兀自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眼帘半阖地看了会儿手足无措的程娇,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我……”程娇讪笑着挠了挠头,“我来看看你!”
韩桢掀开薄毯从榻上慢慢起身,他原本仅着一身雪白中衣,起身后随手从衣架上取下外衫披上,趿着软布鞋走到烛台旁挑亮烛火。等到室内灯火渐亮,他才又转过身看着程娇,“是遇着什么事了?”
“你生病了?”程娇看他脸色憔悴,同时问。
“……”韩桢不自然地撇开脸,他当然不会说是因为自己在程娇的桌子上趴睡了一夜结果有些风寒了,只道:“是有些不适,但也无妨,睡一觉便好了。”
所幸程娇也并不是专程来关心他的,她径直走到韩桢面前,认真道:“韩大人,你弟弟二公子他房里的事儿,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他的事儿……”韩桢蹙眉道,忽而回神,“你今日见到他了?”
程娇点了点头,将今日所见之事从头到尾和韩桢讲了一遍,“……他房里的姑娘实在可怜,可惜大夫人和我一时都无法,只能暂且救下婵娟一个。”
摇曳灯火下,韩桢眉头紧蹙,道:“二弟喜好酒色、为人荒唐,我是知道的,只是我不知,他内宅竟已混乱成这样。”
程娇觑着他的脸色,掂量着韩棣终究是他亲弟弟,不敢一下说得太过,左右目的是为了先救人,便避重就轻地道:“按婵娟所言,二公子房里的姑娘其实也都是自愿跟了他的,只是二夫人实在心狠……”
“自愿?”韩桢却冷冷道:“她们的自愿,未必是真正的‘自愿’。一群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子,又没读过什么书,对上自家少爷,天生便矮了一截,遇上事儿时,稀里糊涂、半推半就,这就成了所谓的‘自愿’。”
他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这事儿我和父亲有失察之过,黄氏有跋扈之过,然而最大的过错,终究出在二弟自己身上。”他扭头深深看着程娇,“程娇,此事多谢你来告知于我。”
38. 第三十八章
两人彼此凝视,却久久寂然无言,程娇望着韩桢那如寒潭般深幽沉静的眼眸,不知为何心头一悸,她有些无措地避开视线,半晌才道:“那……韩大人你打算怎么做?”
韩桢道:“那些通房跟过二弟,即便我强压二弟令其将之遣散,她们也无处可去,顶多是被娘家父兄随意找人嫁了,日子未必能过得更好,倒不如想法子令二弟与黄氏收敛行径,家里好好养着她们,你看如何?”
程娇一怔,手指了指自己,“韩大人,你问我?”
韩桢道:“我终究是个男人,怕不能很好地为她们考虑到各处。想来你应当能思虑得更周全些。”
见他神情诚恳,程娇便也认真思索起来。正如韩桢所言,受时代限制,女子出了娘家,几乎便只有给自己找一个夫君这一条路可走,而那些做过韩棣通房的姑娘们想嫁个好人家难度太大,如此想来,韩桢所提议的似乎已经是最好的法子。
程娇沉吟着点点头,“想来目前也只能如此,先让她们免了皮肉之苦,日后若她们自己有旁的想法,那便日后再说。”
韩桢点点头,“二弟很受亲长宠溺,黄氏也一向是个会装模作样的,此事若直接闹到长辈面前,怕是不成,还需从长计议,这件事我会和夫人细细商议再行定夺,倒是今日辛苦你了。”
程娇笑着挠了挠头,“我倒不辛苦,当时只是脑子一热,便冲出去了,后头的事儿反倒得由你们来扫尾。”
韩桢道:“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宅安宁亦是君子之求,往小了说,是怜悯弱小、管教家眷,往大了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黄氏嫁入我家不过二载便闹出这样的事,若不加以管制,日后其行径愈发猖狂,难保不会落入有心人的耳中,到时于我韩家,又是一场风波。”
程娇玩笑道:“如此说来,我也算立功了。”
韩桢一怔,也笑道:“正是如此,你便如侠客话本中那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女侠一般,都是巾帼英杰。”
程娇拿手蹭了蹭不知为何微微发烫的脸颊,小声道:“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好……”
韩桢道:“你自然是很好很好的。”
此话一出,莫说程娇,连韩桢自己也是愕然,彼此默契地转过头,不敢相看。
半晌,韩桢才似是没话找话地道:“……你明早会去见夫人吗?”
程娇迷惑地点了点头,“会啊,我得去向夫人请安。”
韩桢道:“那你替我转达一句,说我明日下直之后会去找她商议此事。”
程娇愈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你想见夫人,自然随时可去,怎的还需我从中转达?”
“不必问这许多。”韩桢似是恢复了平静,淡淡道:“这是我同她之间的默契。”
“……哦。”虽然心头狐疑,但人家夫妻俩的规矩,程娇也不好再多问,眼见外头天色已黑,便向韩桢告辞,匆匆回了观棠斋中。待到翌日一早,程娇起身去澜月阁向乔文心请安后,便转达了韩桢的话。
乔文心对此果然并不意外,只淡淡说了声“知道了”便端茶让程娇回去。
眼见程娇的背影逐渐消失,乔文心转头对花月笑道:“他今儿既然要来,你可得好生打扮一番。”
花月顿时羞红了脸,忸怩道:“夫人,你再胡说,我以后可就不来了。”
乔文心向左右红岫绿翡笑道:“瞧她,还害羞呢。”又敛了神色,正经道:“我说认真的,从前只当韩桢天性淡漠,这才对你始终视而不见,但如今见他倒和程娇处得亲切,说明他并非无情之人,或许只是内敛。既如此,你难免要主动一些,也是为自己的终身做打算。”
花月嗫嚅半天不知该如何应答,干脆捂着脸跑回了綦芳院。她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昏黄铜镜中自己依旧明艳娇媚的脸,不知怎的耳边竟恍惚响起方才乔文心说的话——“……你难免要主动一些,也是为自己的终身做打算。”
花月咬了咬嘴唇,从衣柜中摸索半天,挑了套颜色淡雅素净的衣裳重新换上,又拆了发髻,学着旁人的样式细细盘起,再描眉扑粉,小心点上胭脂……
待她纠结折腾过大半日,再度来到澜月阁时,已是黄昏时分,一身官服的韩桢正坐在厅中,同乔文心说话,“……那黄氏那头就交给你了,待到中元节过罢,那时手头的事物也告一段落,正好腾出手来料理此事。”
韩桢眼角余光瞥见门外闪过一抹藕粉色的身影,只当是程娇,待乔文心点头应下后说了声“我先走了”便朝着那身影闪过的方向走去,只见那人面朝着一簇开得正盛的绣球站着不动,他不由站到她身后,笑道:“看什么呢,这样认真?”
花月的心突突猛跳两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热切醉意带着眩晕涌上神庭,她含羞带怯地转身行礼,“见过大公子,奴婢……是在赏花。”
“怎么是你?”韩桢立时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对不住,认错了。”
笑意顿时僵在脸上,花月听见自己勉强挤出一些声音,“……大公子还当奴婢是谁?”
韩桢并不作答,眼见他竟就这样转身要走,花月再顾不得许多,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腰。韩桢顿时一惊,低喝一声“放手”,可身后之人并不肯松手,他正要强行扯开花月环住自己的手臂,却听见身后传来细细呜咽。
花月将脸贴在韩桢的后背,哭着说:“公子,我随夫人嫁与你已经六年了,六年前,你嫌我太小,可我如今已经长大了,你却为何还是不肯多看我一眼?”
她哭得这样伤心,韩桢却只感到烦躁,他勉强压下情绪,温声道:“花月,这世间很多事都不能强求。你先放手,好吗?”
花月却反倒将手圈得更紧了,她咬牙道:“我不!公子,这么多年,我从未忤逆过你,只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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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吗?”
韩桢叹声道:“花月,我从前便说过,你若想出府改嫁,随时都可以,如今此言犹在。”他到底抓住花月的手腕,缓慢而坚定地扯开,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哭得宛如梨花带雨的花月,“你年纪不大,又尚是完璧,我予你一份嫁妆,让夫人为你挑一个人品稳重的好夫婿,风风光光从府中出嫁,并不比其他夫妻差什么。”
花月睁着一双朦胧泪眼,凄惘地仰头看着他,“可那都不是公子你啊。我不奢望能成为公子的正妻,甚至不做姨娘也不打紧,我只想待在府中,待在公子身边,为你生儿育女……”
韩桢的耐性终于告罄,他冷冷丢下一句“那绝无可能”便转身大步离去,从头到尾都不曾回头看一眼。
哭声与呜咽霎时冻结在喉中,花月孤身怔怔站在澜月阁满园绣球芬芳中,此时分明盛夏,她却如置冰窖里,上下牙关都忍不住开始打颤。
她曾也是官家女,因父亲一朝败落,全家女眷都不得不为人奴婢。她运气好,被卖入太师府遇到了乔小姐,百般讨好侍奉,终得主子欢心。乔小姐早同闻小将军两情相悦,深恶父亲强加给自己的这门婚事,婚礼前夜,乔小姐摸着她的脸问是否愿意代替自己与韩家公子做夫妻,她想起曾在屏风后看见的那道一晃而过却自此难以忘怀的修挺身影,红着脸应下。
可那人却在小姐坦然相告后断然拒绝,他说——“乔小姐,我韩某亦有傲骨,你若不愿,我们各自桥归桥、路归路,却也不必把旁人牵扯进来。”
满怀羞怯的少女春心在那一刻凉了个大半,原来她日久的欢欣与暗喜,诸般情愫交织,在他眼中只是“旁人”。
那也无妨,那也无妨。她暗暗告诉自己,来日方长,他总能看见自己的好处。
可是此时此刻,韩桢决然转身离去的背影和洞房花烛那一夜重叠,她才恍惚明白,他始终不曾被自己打动。
这么多年的尝试与努力,竟然如同一个笑话。
花月再也抑制不住,站在园中哀哀哭泣起来。
“……”红岫站在窗边担忧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乔文心身后说:“花月姑娘还是哭得伤心。”
乔文心叹了口气,“或许是我当初做错了。我与闻颂,她与韩桢,或许都是没有缘分,彼此不能强求。”
绿翡问:“夫人,要不要奴婢去劝一劝花月姑娘?”
乔文心摇头道:“不必,让她自个儿哭一会儿,花月一向开朗,兴许哭够了,也就能放下了。”
澜月阁的哭声传不到观棠斋,程娇刚用过晚膳,正在院中闲逛。小芸儿等几个小丫鬟在玩翻花绳,梅君竹君在穿针乞巧,程娇独自捧了书坐在台阶上,吹着凉飕飕的风,借檐下一盏灯火看《傲霜剑传》。看着看着,眼前原本清晰的字迹却转为恍惚,程娇忽然莫名想,“不知韩大人这时候在做什么?”
39. 第三十九章
七月十五将近,逸云观所在的麓山脚下车水马龙,家丁仆妇如织,皆是伺候各府主子来观中烧香参拜的。
为显诚心,韩府众女眷除老太太外皆是各自徒步登山,虽说提前清场,山路并不拥挤,但一众素日手不提肩不抗的贵女们勉强登至山顶后还是疲惫不堪。
黄婉君软软坐在一名丫鬟趴伏在地拱起的背上,另有两名丫鬟替她打扇奉水,她却还是喘息不已,捏着绣帕不住拭汗,“这逸云观今年是怎么个章程,竟平白让我们在外头候了这么久?”又对身侧吟风道:“等一会儿安顿下来后,即刻替我要热水沐浴。”
吟风自然立即应是。
另一头荣太太也坐在玫瑰椅上用着凉茶,眼神却不住地往黄婉君那儿瞟,终于她还是忍不住说:“婉君,分明有椅子,为何还要坐人家身上?若被旁的人家瞧了去,岂非要说我们韩家的人轻狂?”
黄婉君委屈巴巴地说:“母亲见谅,我实在腰酸腿软,那椅子生硬,硌得我疼痛不已。”
荣太太还欲劝说,老太太却拖长了调子开口道:“好了,这里又没有旁人,婉君既不适,便随她坐着罢,又不是甚么大事。下人不拿来使唤,难不成还要供起来?”
黄婉君朝老太太甜甜一笑,“老太太最疼我了,不过,母亲也是为了婉君着想。”说罢,也扭头朝荣太太笑。
荣太太扯了下嘴角,无声地叹了口气,扭头低声问:“身子还吃得消罢?要不要我让人再找把椅子来,你也坐一坐?”
程娇给自己和荣太太打着扇子,笑道:“太太,我不累,我在家时常随父亲四处奔波走商,这点路不算什么。”
荣太太牵住她的手,也是一笑。
此时乔文心终于在一众丫鬟仆妇的围拥下从逸云观中走回,她朝老太太和荣夫人各施一礼,才道:“老太太,太太,今年我们来得不巧,郑国大长公主及其家中女眷亦在观中,观主及一众道长都忙着安顿公主府的人去了。”
“郑国大长公主怎的会来逸云观?”老太太道:“皇室及勋贵之家不多是在大相国寺祭祀参拜的么?”
乔文心道:“听说是怡和郡主吵闹着非要来逸云观,郑国大长公主殿下一向最爱这个孙女儿,大约便这样由着她来了。”
老太太和荣太太对视一眼,彼此都颇感时运不济,但面上可不能显露分毫,老太太道:“既有幸遇上郑国大长公主,那我等免不了要请安拜见一番,先着其他人安置下来,你们几个随我一道去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是。”乔文心道:“只是公主府女眷随行侍奉仆妇众多,观中寮房不足,只能委屈老太太和太太住得些许僻静些。”
老太太道:“既遇上公主,这也是免不了的事,罢了,只消能安稳住下便好。”
乔文心道:“老太太和太太自然是有单独寮房的,只是……”乔文心转向黄婉君,不咸不淡地瞟她一眼道:“只是要委屈弟妹,暂且和我同住一屋了。”
“什么?”黄婉君一惊,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竟连单独的屋子都没有吗?”
乔文心直接拿老太太的话堵她,“既遇上公主,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若公主提前离去,咱们再各自分开便是。”
黄婉君一时无法,可偏心中又不愿,滴溜溜转着眼珠子思索开了。
老太太携荣太太和乔、黄两位夫人自去拜见郑国大长公主,程娇和花月便带着人安顿下来。一通喧闹过后,程娇活动了几下筋骨,打着哈欠道:“今儿个着实有些累了,一会儿咱们用过晚膳,早些歇息罢?”
花月笑道:“方才还一副精力十足的样子呢。麓山山高,到了夜间能看见漫天繁星璀璨,你不看看?”
程娇正犹疑间,寮房房门忽然被“砰”一声推开,竟是乔文心气鼓鼓地冲了进来。花月见了忙问:“这是怎么了?”
乔文心双手叉腰,用力出了口气,道:“今日真是倒霉,接二连三地受气。”
花月问:“可是拜见大长公主时,那怡和郡主又阴阳怪气了?”
乔文心道:“这回倒是没撞见她,是那黄婉君。”乔文心暗暗咬牙,“她一进寮房便开始装疯卖傻,说自己头疼脑袋热,这儿那儿总之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偏生老太太还信得不行,非说她是累得病了,未免过了病气给我,让我腾出屋子给她独个儿静养。”
花月讶异道:“竟有此事?老太太未免太偏心了,现如今哪里还有寮房空缺?”
程娇小心翼翼地起身,道:“要不然夫人和花月一起暂且住着,我去和梅君竹君她们挤挤便是。”
花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乔文心便蹙眉道:“梅君竹君不是和花月的丫鬟燕燕住一屋么?若再添个你,岂非一个屋子里要挤四个人?”
程娇道:“无妨的,我正好同她们玩儿。”
乔文心迟疑了一下,还是道:“算了,你留下罢,咱们三个人住便是。”她有些嘲讽地勾了勾唇角,“反正怡和郡主没见着想见的人,是待不了多久的。”
程娇虽有些迷惑,但到底不敢多问,只帮着红岫、绿翡一起将乔文心的东西搬了过来。她们临走时,黄婉君还倚在门边故作姿态地咳嗽着道:“真对不住啊,程姨娘,委屈你们几日了。”
红岫眼见那寮房门关上,再忍不住,低声咒骂道:“个净会装腔作势的蹄子,还病了,她怎么不一病死了好?”
程娇忙拉了下红岫,“这儿附近都是她的人,别被听见,反倒落人口实。”
绿翡也道:“是啊,何必逞这一时口舌之快?她在观里神仙真人的眼皮子底下还这样不避讳,迟早有她的好果子吃。”
两人又劝又拉,总算把红岫哄了回去。
闹了这样一通,程娇等人也没了心思欣赏什么麓山夜景,三人用过晚间斋饭,便各自洗漱睡去,翌日又起了个大早,随观主老道在供奉了韩家先祖牌位的殿中跪拜了半日,直近午时才算完。黄婉君勉强忍到此时,再无心同她们闲话,和老太太和、荣太太告了辞,径直便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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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文心不欲与她同行,便对花月和程娇说:“左右现在也不困,咱们去附近走走罢。”
逸云观常接待京中高官家眷,观内外一应花草树木打理得尤其漂亮,尤其是后山长了株极为高大繁茂的广玉兰树,如今正是花开时节,乔文心惦记着程娇是第一次来,便说带着她去后山赏花,谁知到了地方,远远地便瞧见那株广玉兰附近站了十来个穿着一致的丫鬟,俱都团团围着一个身量娇小玲珑的女子。那女子一袭缕金宝蓝流云暗纹上襦,下着五彩云锦百褶裙,臂挽琉璃纱披帛,两颊贴莹白珍珠,头上、颈间、腕口所佩朱钗首饰无不精巧奢豪。
她身侧侍婢瞥见乔文心等人,在其耳畔提了句什么,那周身瑰丽珍奇异常的女子随即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乔文心。
既被发现了,便不能当做没看见。乔文心暗暗咬了咬牙,带着程娇和花月径直行到那女子跟前盈盈一礼,“妾身见过怡和郡主。”
怡和郡主这才启唇淡淡道:“是好久不见了,乔夫人。”她朝着身侧侍婢道:“去取了团茶和果子来,我要和乔夫人好好叙叙旧。”
乔文心举着扇子作势看了看头顶,“虽难得与郡主相见,却不巧碰上这样大的日头,我倒无妨,只是怕把郡主晒坏了。”
公主府的侍婢们办事利索,说话的功夫已为两人抬来圈椅、沏好茶水,怡和郡主率先优雅落座,捏起盘中的碧玉小杯幽幽道:“我看这头顶的广玉兰枝叶繁茂,倒是晒不着什么,只是乔夫人若就这样匆匆离去,知道的说夫人是关心怡和,不知道的还以为夫人是厌烦了我呢。”
乔文心讪笑道:“怎么会呢,郡主可不要多心了。”她轻拂裙摆,也在怡和郡主对面的圈椅上坐下。
怡和郡主浅呷一口,道:“乔夫人此来逸云观,可是为了中元节祭拜家中先祖一事?”
乔文心道:“正是,韩家历代先祖俱供奉于逸云观长生殿中,每逢清明中元前来祭拜,年年皆是如此。”
怡和郡主却笑了一声,道:“我倒听闻这逸云观还有个好处,便是求子颇为灵验,乔夫人与韩大人成婚数载却一无所出,此行也该顺道多拜拜送子娘娘才是。”眼见乔文心面色微沉,她笑意愈盛,作无意状“呀”了一声,又道:“是我失言,这生儿育女终究是两个人的事儿,既然韩大人未随夫人一同前来,这单独参拜怕也是无用,倒不必费这功夫了。”
乔文心用力将碧玉小杯敲在海棠几上,“这是妾身与夫君的私隐,倒是让郡主多费心了,只是妾身素来相信缘分天定,若是无缘,纵使强求,也是无用。”说罢,她起身朝程娇、花月二人一招手,抬步便要走。
谁料怡和郡主竟也跟着起身道:“乔文心,无子乃七出之一,你嫁入韩家六年未得一男半女,我若是你,早便自请和离,免得来日为夫婿休弃,累得太师府也颜面尽失!”
乔文心霍然回身,冷笑道:“郡主如此关心我家家事,难不成是盼着我自请下堂,你好登堂入室,接替我这韩夫人的位置不成?”
40. 第四十章
程娇在旁观战,正是吃瓜吃得兴致盎然之际,骤然闻得乔文心此言,心中大吃一惊,暗想:这郡主难不成……
而怡和郡主竟坦然承认,“不错,你早该知道我心悦韩桢哥哥,你与他本不相配,这韩夫人的位置,合该是我的。”
乔文心不免火起,“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约,妾身自幼所学,大致如此。却不知大长公主殿下又是如何教导郡主,竟使你说出这样一番无礼之言?”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怡和郡主嘲弄一笑,“你从前与闻颂过从亲密,莫非也是乔太师的意思?”
“你!”此言正如一柄利刃,直戳乔文心的心窍,她双目泛红,怒视着怡和郡主,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
怡和郡主却只当她是心虚,继续冷嘲热讽道:“闻颂,不过一武夫尔,也不知你是瞧中了他身上哪一处,竟舍明珠而就鱼目。这原与我无关,只是既然你不识好歹,为何还非要霸着韩桢哥哥不放?”她愈说愈发得意,“照我说,你既喜欢武夫,那闻颂死了又如何,你自去再找一个粗人便是……”
程娇眼见乔文心伤心愤慨,而那怡和郡主嘴脸嚣张,终于忍耐不住,道:“闻颂闻将军乃大文栋梁、华北柱石,其身死于疆场,乃国之大憾、天下百姓之大憾。郡主身为大文皇亲,受天下供养,当对闻将军等英烈敬而重之,岂能如此言辞轻鄙,竟口口声声称其为‘武夫’?”程娇昂首泰然道:“若无闻将军等武夫誓死守卫边关,当年凉国铁骑直趋而下,横扫我大文,不知那时郡主又该如何自处?”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怡和郡主当即恼羞成怒,“你是什么人,竟也敢教训我?”
程娇平静道:“不敢教训郡主,只是方才之言,是韩桢韩大人亲口所讲,我听郡主口口声声提及韩大人,因而代为转达。”
“韩桢哥哥说的?”怡和郡主一脸狐疑,直勾勾打量着程娇,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程娇一时犹疑,她到底觉得自己的身份有些难以启齿。乔文心看她一眼,正要出言围护,花月却伸手将程娇护在身后,怯怯道:“程娇姐姐是我家大公子的宠妾,还请郡主看在大公子的面上,宽恕姐姐。”
怡和郡主脸上的狐疑顿时转为轻蔑,笑道:“说得这般大义凛然,我还当是哪家的将门虎女,原来只是韩桢哥哥的小星。所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以色侍人的东西,又哪儿来的资格口口声声说什么家国大义?”
乔文心踏前一步,将程娇与花月二人都挡在身后,“我家妹妹是为人妾室,但她身处卑位,尤系家国,比那些个受着民脂民膏,却寡恩薄义之人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怡和郡主胸口起伏不定,还欲辩驳,乔文心却不同她多嘴,敷衍地行了个礼之后拽着程娇和花月二人便走了。
三人回到寮房,将门一掩,花月难免担忧地说:“程姐姐,这下你可把怡和郡主给得罪了。她这人心胸狭隘,因着大公子的事儿,往日每每见了夫人都要明嘲暗讽一番,如今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贬斥她,她定是把你给记住了。”
程娇心头不免有些慌张,她一介平头百姓,那位却是郑国大长公主最宠爱的女孙,正经的大文郡主,若非有此意外,她们这等有云泥之别的人本该终此一生也碰不见一面,如今她一时脑热,竟冲撞了郡主,若如花月所言,那还是个爱记仇的主儿……但事既已至此,此刻露怯反倒掉面,程娇吸一口气正要口出豪言,乔文心却道:“怕她作什么?她纵是尊贵郡主,可咱们大文历来礼遇清流士人,我等既不曾做下亏心事,便容不得她骑到脖子上来撒野!”
乔文心转身豪气一拍程娇道肩膀,“今日你说得很好!她此前数次出言冒犯,我不过惦记着郑国大长公主扶持当今官家继位的功劳,屡次三番忍让,却换来她如今蹬鼻子上脸,既如此,本不必给她好脸子看,你今日算是替我出了口恶气。你放心,你是我的人,纵使天塌下来,也有我乔文心顶着!”
程娇一时又是感动又是欣喜,“夫人……”
“别叫夫人啦。”乔文心摆摆手,“实话同你说罢,我跟韩桢没甚情谊,也并不很想做他的夫人,你若愿意,便唤我一声姐姐罢。”
程娇从善如流,立即道:“姐姐!”
花月有意再说些什么,可看这二人你看着我笑我看着你笑,一副插不进话的样子,也只能叹口气作罢。
乔文心扭头对花月道:“今日痛快,花月,你去同观里伙房说一声,晚上做一桌好点儿的斋饭,再来两壶素酒,咱们三个今夜吃酒!”
花月应是而去,程娇却道:“姐姐,这样不好罢,终究是道观,神仙真人的眼皮子底下……”
乔文心却不屑轻嗤一声,“什么道观佛寺,看着神圣高洁,谁知道底下藏纳着多少污垢,咱们姐儿几个私下里吃些酒又算得了什么?”她又牵了程娇的手,两人坐下,乔文心又道:“好妹妹,你初来府里时,我听了些流言蜚语,只当你是那等心机叵测、专爱献媚逢迎之人,因而才刻意冷待你。后来你在澜月阁同我说了那些话,又出面搭救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婵娟,我虽略微对你有所改观,到底还有所防备。直到今儿个你又肯为我挺身而出,连郡主都敢驳斥,我才知道,你确是个好的,往日种种,竟都是我误会了你。”
程娇道:“刚来府里,一直被闷在观棠斋中,确实有些不习惯,可后头就好了,梅君竹君小芸儿她们也都很好,姐姐不必自责,我过得挺好的。”
乔文心笑道:“怪道连韩桢那样冷冷淡淡的人都对你上心,非要把你从扬州拐来东京不可,若我是男人,我见了你也不肯撒手。”她又肃穆了神色,认真道:“我晓得你同韩桢是两情相悦,今日左右你也听了个七七八八,我不妨跟你透个底儿,那闻颂闻小将军才是我的心上人。大文历来重文轻武,因他是武将,我家却是清流文臣,我爹爹一直不肯松口同意我跟他的事儿,他擅自为我挑了韩家这门亲事,在闻颂战死的消息传来之际,硬是绑了我嫁过去……”
时隔六年,再度回想起出嫁前夜听到闻颂战死的消息,那种钻心一般难以言喻的、刻骨般的剧痛仍然穿过时空,刹那钻入胸口。乔文心咬住嘴唇强忍着,可眼泪还是簌簌从眼眶落下,她伸手抹去泪水,叹声道:“我同他约好了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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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首偕老,岂能在他尸骨未寒之际就另嫁他人?于是我问了花月的意思,她也乐意,我便打算让她替我和韩桢做夫妻。新婚夜,我同韩桢说,他们若有了孩子,便当作我的嫡子,我会视如己出。可韩桢……韩桢他也是个傲气的,闻言并不肯屈就,只说以后桥归去、路归路,是以我与他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份。”
心绪逐渐平复,乔文心又笑道:“有花月这般的美人儿爱慕他,他却能始终不为所动,我只当是他这人天生冷心冷肺,直到你来了,我才从他身上看见几分人气儿……可见韩桢是真心爱你。”
一下子摄入这么大的信息量,程娇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她不知怎的想到和韩桢在船上彼此对坐看书,想到他为了不教自己受轻视时常来观棠斋探看,想到他低下头同自己说话时,那双深幽的、沉静的眼眸。
心头莫名燎起一点子火星,那火星渐渐壮大,竟烫得她胸口炽热、颊侧绯红。可她还是摇了摇头,“姐姐,韩大人并不爱我,我之所以会跟他从扬州来东京,是因为我知晓了徐通判一桩不可见人的私隐,他容我不得,阿芷姐姐和韩大人为了保我性命,这才硬是把我从徐通判手里弄出来,带来东京避险。”
她犹豫着要不要把跟韩桢的两年约定告诉乔文心,可一想到乔姐姐都将往事坦诚相告,便也道:“韩大人虽以妾室之名将我带来东京,实际上我俩约定好了,来此只为助你和太太打理家务,只等徐通判两年任期一到,我便脱了这妾室的名头自回扬州去。”
乔文心讶异地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原来如此,竟是如此!我说呢,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贪图韩家的富贵,韩桢那样的人又怎会为美色所迷……你们竟是这般打算,这样就都说得通了。”
程娇道:“事涉阿芷姐姐家的私密,我不便相告,还请姐姐见谅,也请姐姐务必替我和韩大人保密。”
乔文心立即道:“这是自然,你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两人又手拉着手谈了一会儿子心,直到花月回来,还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夫人,程姐姐,郑国大长公主和怡和郡主一家子方才匆匆下山家去了。”
乔文心登时一喜,“定是怡和在我们这里吃了瘪,韩桢又不在山上,她待着也是无趣,干脆拉着大长公主走了!”
程娇笑道:“这倒真是好事,她们走了,寮房空出来,咱们也能住得舒坦些。”
乔文心点了点头,眼见屋中没有第四人,便叫花月去支会独住的黄婉君一声,让她收拾着准备搬去观里小院中。程娇却惦记着花月才去伙房传菜回来辛苦,拦下她自己起身道:“我找人去同她说罢,正好坐久了,也走一走。”
“那你去罢。”乔文心一想到黄婉君,又不悦地撇了撇嘴,“她整日的躲在寮房中,也不知在做什么,竟不嫌闷得慌。”
黄婉君自然不憋闷,因为那寮房中并非只她一人。
还有一年轻男子,蜂腰长腿桃花面,分明作一副道士打扮,然而此刻他道袍凌乱、青丝披散,而黄婉君亦是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她轻轻推搡着他,身子却软软倒向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