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珠》
1. 婚宴
阳春三月,街上花红柳绿,平康路徐家门前更是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临安知府徐术今日嫁女,且是与京城望族章家结亲,全临安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就住在雁城的世家大族自然更不能缺席。
谢云沛随兄长谢霖一同出席,进门给长辈们打了招呼后就被徐家二小姐拉去内宅了。
“二小姐,二小姐你慢些,仔细脚下。”
丫鬟们急匆匆跟上,口中连声唤着,走在前面的两个小姑娘却恍若未闻,一阵风般穿过回廊,绕过竹林,惊起花树间的几只蝴蝶后径直来到了新娘子所在的地方。
今日出嫁的是徐家长女徐丹阳,此时的她已盛装打扮,正端坐在床榻边,身边围绕着许多来送嫁的世家贵女,正笑吟吟地说着些讨巧的话。
徐丹凤拉着谢云沛进了屋,指着床边的长姐道:“沛沛你看,我大姐今日是不是特别漂亮?”
一路被拉过来的谢云沛看着身着喜服的徐丹阳,双目微微睁大,连连点头:“丹阳姐姐本就生得美,今日更好看了,我都要挪不开眼睛了。”
房中人都被她这句话逗笑了,徐丹阳则笑着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在她鼻尖轻刮了一下:“就你嘴甜,惯会说些我爱听的。”
“我这是实话实说。”
谢云沛倚在她肩头笑嘻嘻道。
她和徐丹凤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时常来徐家,因此与徐家人也格外熟稔,徐丹阳说是她的半个姐姐也不为过。
姐姐出嫁,她自然要来送一送的。
徐丹阳看看倚在自己肩头的小姑娘,又看看自己的妹妹,伸手把她也拉了过来。
“我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以后怕是不能时常回来。你们二人素来要好,今后也要相互照拂才是,切莫让我忧心。”
谢云沛直起身,笃定道:“那是自然,丹阳姐姐你放心吧,我定会照看好丹凤的。”
徐丹凤也乖巧点头:“大姐放心便是,有沛沛在,没人敢欺负我。”
有人噗嗤一声轻笑出声,其余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房中便又热闹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
“确实,有云沛在,丹阳你大可放心了。”
“是啊,别的地方不好说,但在咱们雁城,那是万万没人敢欺到谢姑娘头上的。”
“何止雁城,依我看啊,便是整个青州,整个临安府,也没人敢欺负她。”
谢云沛出身忠勇侯府,老忠勇侯虽在前几年过世了,但其子谢霖,也就是谢云沛的大哥继承了爵位。
谢霖此人性情孤傲,便是对同宗亲族亦没有什么好脸色,唯独对这个妹妹宠爱非常,如珠似玉的呵护着,从不忍她受半点委屈。
谢家的所有好东西,不拘是什么,只要谢云沛想要,那必定是先紧着她的,其次才是旁人。
前两年谢家曾传出风声,说是谢霖在边城得了一块好玉,专程派人送回来给谢云沛,让她寻了工匠雕成喜欢的首饰。
结果那玉不知怎么被谢家老太爷看上了,觉得用来做首饰太浪费,便自拿了去雕了个印章,摆在桌上日日把玩。
换做旁人,长辈拿去也就拿去了,做晚辈的即便心里不痛快,忍忍也就过去了,还能把东西抢回来不成?
但谢霖回府后得知了此事,却跑到谢家老宅大闹一场,直接将那印章给砸了,还放言说“我妹妹不要的才轮得到别人挑,谁若敢欺她年幼不问自取,就别怪我不客气”。
这事当时在雁城闹得沸沸扬扬,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起初谢家有几个下人还隐晦地暗示确有此事。但后来一夜之间,这些人却又都反口了,说是一派胡言,他们小侯爷素来孝顺长辈敬爱兄长,怎会做出这种事?
谢霖是否孝顺长辈敬爱兄长大家不得而知,但他宠爱妹妹是全雁城有目共睹的,因此仍旧有人相信此事。究其原因倒也简单,因为忠勇侯府实际只有这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了,所谓的谢老太爷和其他兄弟与他们并非同支。比起那些人,谢霖自然待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更亲近些。
而不相信的人也是有理由的,忠勇侯府和谢家老宅又不在一处,离得还不算很近,那玉既是专程送给谢云沛的,怎么会被老太爷看到?便是小姑娘得了好东西忍不住炫耀,按理说也该是雕成玉饰后才会拿出来显摆,谁会没事拿一块未经打磨的玉石到处跑啊?
谢老太爷素有贤名,总不会东西还没送到忠勇侯府就被他劫了去吧?那岂不真成了传闻中的“不问自取”了?
大家觉得老爷子做不出这种事,自然也就不信了。
但有一点是肯定没错的,那就是谢霖的确对谢云沛十分宠爱。
她永远有最时兴的衣料首饰,有数不尽的珠玉珍玩,旁人视为珍宝的东西在她眼中不过寻常,她觉得稀罕的东西往往是别人一辈子都难得一见的。
有传言说她房中夜晚照明用的甚至不是灯烛,而是一匣子夜明珠。
这样受宠的小姑娘,有人艳羡,有人则动了旁的心思,上下打量她一番后笑问道:“云沛今年多大了?”
谢云沛不明所以,懵懂作答:“过两日就十二了。”
今日三月初一,她的生辰是三月三上巳节。大哥答应今年会送她一匹马,她一直盼着呢。
那问话的妇人笑着点了点头:“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说着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没再说别的。
今日徐丹阳成亲,有些话不适合在这里提,待归家后与夫君商议后再做定夺不迟。
但也不能太晚了,免得被人捷足先登。
无父无母的女子虽有克亲之嫌,但忠勇侯如今不还好好的吗?况且他如此宠爱这个妹妹,将来的嫁妆定然丰厚。单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抛开许多顾虑了。
在场许多人都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弦外之音,心思也活络起来,但谁也没有那么没眼色的现下提起。
话题又回到了徐丹阳身上,众人说笑热闹间,一个丫鬟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行至徐丹阳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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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礼道:“大小姐,今夜恐有雷雨。夫人让奴婢来传话,为免行路不便,咱们得尽快准备,早些出门了。”
徐丹阳是嫁去京城,迎亲队伍提前几日就已抵达了雁城,只待今日吉时接新妇出门。
原定的吉时是酉正,出城后行一个时辰的路便可抵达一处驿站。届时在那驿站歇息一晚,明日继续赶路。
但这种男女双方不在一处的婚事总是难免遇到各种意外,迎亲时提前或者延后一些都不稀奇,只要不错过正式举办婚礼的日子就不打紧。
只是……一般不都会寻个好听些的由头,图个吉利吗?这丫头怎么如此冒失,直接说今夜恐有雷雨?
众人不由都望了望窗外,外面晴空万里碧空如洗,看不出半点要下雨的样子。
徐丹阳也扫了眼窗外天色,很快收回视线,笑着应道:“好,我知道了。”
新娘子要准备出阁,那么多人都挤在房里便不合适了,于是众人依次退了出去。
谢云沛一直跟在徐丹凤身边,看她与徐丹阳依依惜别,看徐丹阳拜别父母亲朋,看她上了花轿,一路远去。
中间还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徐丹阳上无兄长,只有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弟弟徐青书,与徐丹凤是龙凤胎。
今日原本定好由隔房的堂兄背徐丹阳上轿,但徐青书不知抽了什么疯,忽然跑出来非要亲自背姐姐上轿。
徐术夫妻拗不过他,章家那边又催得紧,只得让他背着徐丹阳出了门。
好在徐青书没出什么岔子,脚步虽有些打颤,但还是顺顺当当地将姐姐背上了轿子。
谢云沛头一次参加婚礼,看什么都新鲜,正遥望远去的迎亲队伍时,忽觉一滴雨水落在了自己手背上。
她正觉惊奇,心想那丫鬟说的竟这样准,今日当真有雨?
可抬头看了看天,别说雨了,连云彩都没几朵。
正纳闷,一转头看到拉着自己的徐丹凤满脸泪痕,这才知道,原来是她在“下雨”。
她忙拿了帕子去抹她的泪:“这是怎么了?成亲不是喜事吗,怎的哭了?”
徐丹凤本是低声呜咽,闻言忍不住将脸埋到她肩头,嚎啕起来:“我舍不得大姐,以后……以后不知多久才能见一面。大姐不在,徐青书……徐青书肯定会欺负我的,我再也不能让他叫我姐姐了,呜呜呜……”
正红着眼看着远去的迎亲队伍的徐青书耳朵一动,转过头气恼道:“我本来就是哥哥,你是妹妹!”
说完飞快地觑了谢云沛一眼,忙又收回视线。
谢云沛顺着徐丹凤的话想了想,要是有一天自己成亲,嫁去很远的地方,许久许久都见不到大哥,受了委屈无人诉说,被欺负了也没人给她做主……
她想想就觉得难过,几乎也要掉下泪来,顿觉成亲并不是件好事了,鼓着腮帮子道:“成亲一点都不好,我们还是不要成亲了。”
说罢拉着还在哭的徐丹凤便回了后院,留下徐青书茫然地站在原地。
2. 不懂
新娘子出门早了,宴席自然也就提前了。那雷雨不知是真是假,但既然说出口了,就得当成真的,不然新娘提前出门岂不成了笑话?
谢霖早早便当家作主,对这种场合游刃有余,避开了不少想要来灌酒的人,直至宴席散了也没喝几杯,坐在桌边默默等着谢云沛出来一同回家。
但眼见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却始终不见谢云沛的影子,他只得寻了个徐家下人去后院问问。
那人领命,忙往后院去了,这一去却也半晌未回,直等的谢霖皱起了眉才急慌慌跑出来:“小侯爷,实在是……实在是对不住,我家二小姐方才遣退了身边下人,带着谢小姐不知躲去哪里了,丫鬟这会正在找呢。”
说完怕谢霖生气,忙又道:“不过您放心,几处院门我都问过了,未曾见两位小姐出去,他们肯定还在府里。”
只要还在徐家,就出不了什么大事。
谢霖心头微松,眉头却还紧拧着,目光投向后院的方向。
恰逢此时徐青书经过,知晓原委后尴尬又无奈:“谢大哥随我来吧,我大概知道他们在哪。”
说着便领谢霖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他与徐丹凤是龙凤胎,平日虽时常打闹拌嘴,对彼此的一些小习惯却都十分清楚。
比如徐丹凤每次心情不好总会避开人,躲在花园假山后的某处山洞里哭。
山洞里若是没有,那就在池边最大的那块太湖石后面。
太湖石后没有,肯定就在西侧花墙某处藤蔓后。
那藤蔓生得茂密,只要能忍得住蚊虫叮咬,是很难被发现的。
他前两年和徐丹凤打赌,徐丹凤就是躲在这里赢了他,让他叫了三声姐姐。但她自己也被叮了满脸的包,几乎变成个猪头。
可是……
“也不在这,她到底跑哪去了?”
徐青书放下掀开藤蔓的手,额头上渐渐渗出汗,不敢去看谢霖,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家里还有哪处是可能藏人又不会被轻易发现的。
正寻思着,一个下人跑了过来,说是最后见到两位小姐的是厨房的人。
“怎会是厨房的人?”
徐青书不解。
厨房的总管事被推了出来,支吾道:“二小姐说前面的酒不够了,来取一坛酒。小的……小的没多想,就给她了。”
虽然二小姐亲自来取酒有些奇怪,但今日实在太忙,说不定是二小姐想帮衬一二,这才亲自过来了。
他当时正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那许多,直接就让人取了酒给她了。
徐青书气得不知说什么好,指着那管事“你”了半晌才道:“她才多大,你就敢拿酒给她?”
管事不敢辩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声告罪。
徐青书正想着要怎么跟谢霖解释,却听谢霖道:“厨房是不是在那边?”
徐青书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看,可不正是自家厨房的方向。但谢大哥是怎么知道的?
徐谢两家虽是通家之好,可他们也没带谢霖去过自家厨房啊。
谢霖却是不再言语,直奔那个方向而去。
徐青书忙追了上去,奈何谢霖年长他八岁,身高腿长,他要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得上。
两人眼看穿过一道月洞门再走几步就能抵达厨房时,谢霖却一个急转,绕到了左侧回廊,径直走入一条夹道。
方才经过附近时,他曾听到那边传来一阵碎裂之声。本以为是徐家哪个下人不小心摔坏了什么东西,现在看来……也不一定。
果不其然,从夹道一出来,他就看到两个女孩依偎着坐在廊下。
穿着一袭水绿衣裙的是谢云沛,正眼神迷离地倚在廊柱上,口中念念叨叨不知说着什么。一身杏黄的是徐丹凤,已枕在谢云沛腿上睡着了。两人脸上都红扑扑的,显见醉的厉害。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个打碎的酒坛,没喝完的酒水洒了一地,看着像是被不慎碰倒后从廊上滚下来的。
徐青书气喘吁吁地跟在谢霖身后,看见这一幕后惊得半晌没合拢下巴。
还是谢霖反应快,大步上前先扶着谢云沛的肩膀轻轻摇了两下,唤了她几声,见她虽然迷迷糊糊,却还认得出自己,不由松了口气。
他又低头看看枕在谢云沛腿上睡得正香的徐丹凤,不好亲自动手,只得转头去看徐青书。
徐青书这才回神,忙对身后的丫鬟道:“快,快去将二小姐扶起来。”
丫鬟应诺,忙上前将徐丹凤扶起拉到一旁。
徐丹凤醉得不省人事,半点反应没有,整个人软绵绵地倚在丫鬟身上,像团棉花。
待她被拉开,谢霖才又仔细看了看谢云沛,见她除了脸上被酒气熏出些汗之外并无大碍,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然后拉着她的一条胳膊转过身去,屈膝下蹲,手上稍一用力,将人稳稳背在了背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两个贴身丫鬟半点没帮上忙。
待把人背起,谢霖对一旁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道:“沛沛醉成这样,不好带她去伯父伯母面前见礼了。青书你帮我跟伯父伯母打个招呼,就说我先带她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
徐青书满脸羞愧:“都是我们的不是,不该给沛沛饮酒的。招待不周,还望谢大哥见谅。”
谢霖随口道:“无碍,回去喝碗醒酒汤,睡一觉就好了。”
说罢将背上的人又往上挪了挪,脚步沉稳地带她向外走去。
雨停雨歇两个丫鬟忙跟上,大气也不敢出。
徐二小姐送姐姐出阁后就一直在哭,后来不知怎么想的,抽噎着说要去寻些酒来喝,一醉解千愁。
她的贴身丫鬟若是知道了必是不肯的,八成还要去徐知府或徐夫人面前告状,所以徐二小姐就寻了个由头把那二人支开了,自去厨房要了坛酒。
雨停雨歇也劝了几句,奈何自家小姐不听,豪气干云地说要陪徐二小姐一醉方休,然后就真的醉了。
眼见两人喝多了,他们想等前头宴席散了人少些的时候在带小姐出去,免得被人看见了不好。却不想今日宴席提前了,散的自然也就早了。而这处地方偏僻,他们也不知道外面有人一直在寻他们,就闹成了现在这般。
谢霖背着谢云沛回到徐家前院,有伶俐的小厮已经通知车夫将马车赶了过来。
他将背上的人轻轻放下,安置到厚厚的坐垫上,又寻了件披风给她盖在身上,这才对车夫低声道:“回府。”
赶车的是他的长随赵均,闻声应诺后正要抖甩缰绳,又听车中人道:“路上慢些,切莫颠簸。”
赵均忙又应了一声,握着缰绳的手松了松,轻声吆喝着将马车向外赶去。
………………
忠勇侯府,有人提前回来通知了赵管家,说是大小姐喝醉了,侯爷让煮一碗醒酒汤备着。
这倒是不用说,今日两位主子去赴宴,赵管家早命人准备好了醒酒汤。
只是这醒酒汤是给侯爷准备的,怎么现在喝醉的是大小姐?她才多大啊,徐家怎么就让她饮酒了?还让她喝醉了?这老徐家怎么这么不靠谱啊?
他忙让人将醒酒汤端去了后院,通知了宋妈妈。
宋妈妈知道后也把徐家念叨一通,还将今日跟在小姐身边的两个丫鬟也念叨了一通,并让厨房的人立刻烧了热水,好在谢云沛回来后第一时间能给她擦洗收拾一番。
徐谢两家离得不算很远,不多时谢霖就背着谢云沛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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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妈妈看到趴在谢霖背上醉醺醺的小姑娘,嗨呀一声:“吃喜酒吃喜酒,这还当真吃酒了!”
说着瞪了雨停雨歇一眼:“你们跟着是做什么的?不知道拦着嘛!”
雨停雨歇低着头不敢吭声,见有人端了水过来,忙上前帮忙。一个服侍着才被放下的谢云沛脱了鞋,一个端了水盆站在床边。
宋妈妈拧了帕子给谢云沛擦脸擦手,收拾一番后才端了醒酒汤喂给她。
谢云沛脑子还不清醒,被扶起来后倚在宋妈妈身上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眉眼顿时拧成一团。
这醒酒汤又酸又辣,实在难喝,她险些吐出来,之后便任凭宋妈妈怎么劝也不肯再喝了。
眼见宋妈妈喂不进去,谢霖接过碗坐到床边,温声道:“沛沛听话,把醒酒汤喝了,不然明早起来要头疼。”
谢霖听出是大哥的声音,看看他又看看那碗醒酒汤,半睁着醉眼探头又抿了一口,然后伸手一推:“臭!我不喝,不喝不喝!”
谢霖手稳动作快,及时避开,汤碗倒是没被打掉,但还是难免洒出来一些,溅到了他的衣摆上。
房中众人看到了都跟没看到一样,谁也没当回事。
这汤是大小姐洒的,侯爷不会生气,等回了自己院子换身衣裳就好了。
谢霖本想劝谢云沛再喝几口,谁知自己尚未开口,却见谢云沛红了眼眶,不知为何忽然哭了起来。
宋妈妈揽着她,不明所以,一迭声地问:“这是怎么了?小姐在徐家受什么委屈了不成?”
说着又去看雨停雨歇:“今日到底出什么事了,小姐为何会醉成这样?谁欺负她了?”
雨停雨歇忙摇头,正要解释说没有,就听谢云沛哽咽道:“我跟丹凤听见了。章家……章家那个人,不喜欢徐姐姐。他对徐姐姐不好,徐姐姐嫁过去,会……会受委屈的。”
下人来通传说会有雷雨的时候谢云沛并未多想,徐丹凤也是如此。
两个小姑娘真的以为今日会变天,所以徐丹阳才提前出发了。
可是将徐丹阳送出门后回来的路上,他们听到有人聚在一起小声嘀咕,说章大公子未免太过分了些,怎能当众说今日有雷雨。
原来所谓雷雨并不是徐家预测出的,是迎亲队伍中有擅观天象者,说今夜恐有雷雨,最好提前些出发。
这本是件小事,只要新郎跟女方这边商议一下,寻个好点的由头提前些走就是了。
比如天边隐有霞光,此时迎着霞光出门最好。比如新娘屋顶有喜鹊叽喳催嫁,早些出门好。又或者哪怕是片云的形状大吉大利,在这片云散去前出门比较好。
这种理由要多少有多少,随随便便就能编出十个八个。可章大公子却招呼都没跟徐家打一声就提前来迎亲了,还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雷雨将至”。
据说徐知府当时面色铁青,却又不好当众发作,只得让人去通知了徐夫人。
徐夫人听闻后身子一晃,眼前发黑,险些晕厥过去。
对方对她女儿若有半分敬重,都做不出这种事来。还没成亲就已如此,成亲后又要如何苛待她女儿?
可双方都是高门大户,宾客以至,六礼将成,哪还有反悔的余地?最终只能含恨咬牙将女儿嫁了。
徐丹凤送姐姐出门后就在哭,听了这些哭得更厉害了,回到后院看到母亲在偷偷抹泪,心下更是难过,眼泪止不住地流,饭都没吃就拉着谢云沛喝酒去了。
好姐妹如此难过,视为半个姐姐的人又远嫁他方不知命运如何,谢云沛也难过得紧。
“我不懂,”她红着眼睛哭道,“那人既不喜欢徐姐姐,为何要娶她呢?他对徐姐姐这样不好,为何伯父伯母还是将她嫁了呢?”
3. 拉钩
徐谢两家虽素来交好,可到底不是一家人,谢家怎好置喙徐家的事呢?
何况老忠勇侯夫妻都已过世,谢霖和谢云沛在徐术夫妻面前不过是晚辈而已,自然更没有插嘴的余地了。
但谢云沛这般伤心难过,谢霖也不忍直接对她说“这是别人家的事,咱们管不着”。思来想去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求助地看向宋妈妈。
宋妈妈还不知道徐家宴席上发生了什么,问过雨停雨歇,才明白谢云沛这几句话是何意。
她跟徐家也是常来往的,对徐家几个孩子都很熟悉。丹阳多好一个姑娘,怎么竟遇到了这种事?
这里没有外人,她也就不用顾忌什么,啐了一声道:“那章大公子可真不是个东西!”
但骂归骂,还是要跟谢云沛好好解释。
“婚姻之事是结两姓之好,此事章大公子虽有错,但两家六礼都要走完了,宾客都已到场,徐家若此时悔婚,会被人说小题大做,到时候错的就不是章家,而是徐家了。”
“徐章两家都是簪缨世家,事情真闹大了对两家的名声都不好,对徐大小姐亦是如此,所以徐大人和徐夫人只能先将这口气咽下了。”
“不过小姐放心,徐大人他们素来疼爱徐大小姐,定不会因为她嫁了人就对她不闻不问的。我猜他们已经写信给章家说明了今日之事,让他们管教章大公子了。”
至于章家那边会怎么做,她就不知道了。
不过素闻章家家风清正,想来不会一味纵着章大公子胡来。何况徐家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徐大人还是当世大儒范先生的弟子,章家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敢真把徐大小姐如何。
谢云沛听得懵懵懂懂,半晌才从这堆话里找出了重点:“名声?名声就这么重要吗?”
“这……”
宋妈妈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云沛也并不是想要听她的回答,喃喃一句后便抬头看向谢霖:“大哥今后也会这样吗?会为了名声明知对方不好还是要将我嫁出去吗?”
“不会。”
谢霖没有丝毫迟疑,十分肯定地回道。
“当真?”
“当真。”
这在谢霖看来根本是无需考虑的问题。
徐家是徐家,谢家是谢家。徐术夫妻虽也宠爱徐丹阳,但除了徐丹阳,他们还有一儿一女,还有很多族人,他们要考虑的东西很多。
而他不需要,他在这世间只有这一个妹妹了,他只需要考虑她一人。便是谢家宗亲,谁敢惹了她妹妹不痛快,他也是没好脸色的。
对所谓的“本家”尚且如此,何况是将来可能成为他妹夫的外姓人。
在他这里,有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谁让她妹妹过得不好,他就让谁过得不好。
谢云沛脸上仍挂着泪痕,半信半疑地伸手道:“拉钩,大哥要说话算话,可不许耍赖。”
谢霖轻笑:“我何时耍过赖,答应你的事我哪件没办到?”
嘴上虽这么说着,还是伸出手与谢云沛拉了钩盖了章。
谢云沛仔细回想,谢霖有没有什么答应了她但没做到的事。但她喝了酒,这会脑子里一片混沌,实在是想不起什么,最后只能稀里糊涂地小声嘀咕:“成亲一点也不好,我以后不要成亲了。我会……会少吃一些的。”
这话听的宋妈妈和谢霖都是一头雾水,成不成亲跟吃多吃少有什么关系?
还是雨停在旁解释:“小姐今日听了几句闲言碎语。”
那是徐二小姐支开身边丫鬟准备去偷偷拿酒的时候,有几个女眷聚在花园角落里闲聊,说起了徐大小姐的婚事。
“婚期原定在两年前的,赶得不巧,章夫人过世了,章大公子要守孝,前几个月才除服,这不就耽搁了。”
“是啊,前两年徐大小姐十七,正好出嫁,如今却已十九了……”
“今日这事章大公子虽办得不地道,但徐家又能如何?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悔婚吧?章大公子男儿郎再拖几年也没什么,徐大小姐可等不住了。”
“这门亲事若是退了,再说一门亲要多久?眼看着她就要二十了,还能一直留在家里,吃娘家的喝娘家的不成?那像话嘛。”
“姐姐这话说的,徐家又不缺这一口饭吃。”
“这是缺不缺的事吗?”
后面的话谢云沛就没再听了,因为听到这里她已经满是疑惑,转头去问徐丹凤:“女子大了就不能在家里吃饭了吗?”
徐丹凤与她年纪相仿,也是家中娇宠着长大的,哪里明白,于是两人一同转头去看雨停雨歇。
雨停雨歇年长他们几岁,对这些事心里虽明白,却不知该如何给两位小姐解释,只能告诉他们那不过是旁人乱嚼舌根罢了。
谢霖了解了来龙去脉后哭笑不得,揉着谢云沛的脑袋道:“休要听那些人胡说。你是我妹妹,是谢家的女儿,不管你将来嫁去哪,这里永远都是你家。在自己家吃饭怎么了?谁敢说你什么。”
哭得像只花猫的谢云沛闻言终于破涕为笑,用力点头:“还是家里好,我不要嫁人了。”
谢霖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笑着回道:“好,都由你。”
宋妈妈听了却觉得有些不吉利,嗔道:“哪能这么说呢?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
小姐今日经了徐家这一遭,已是觉得成亲不好了。侯爷不劝也就算了,怎么还顺着小姐的话说?倘若将来小姐真的不想成亲嫁人了怎么办?
谢霖却不改口:“有何不可?我的妹妹,想嫁就嫁,不想嫁便罢。”
他们谢家又不用靠女儿妹妹去结什么两姓之好,沛沛若寻到了如意郎君自然好,若寻不到或是根本不想寻,留在家里又如何?
谢云沛连连点头:“大哥若能养我一辈子,我便一辈子不嫁人,再没有人会比大哥对我更好了。”
宋妈妈拿这兄妹俩无法,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劝着谢云沛把醒酒汤喝了早些睡觉。奈何谢云沛头摇得像拨浪鼓,死活不肯喝。
谢霖见状转头询问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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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丫鬟:“小姐今日喝了多少酒?”
这次答话的是雨歇:“回侯爷,三盏。”
她看小姐喝到第二盏已经醉了,第三盏时已是不辨南北,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就故作不小心将酒坛打碎了。
谢霖点了点头:“去兑碗蜜水来。”
今日宴席上的酒盏不大,三盏还好,不算很多,只是这丫头头回饮酒,所以醉得厉害。
蜜水也可以解酒,比醒酒汤好喝多了,谢云沛果然老老实实喝下了,喝完被扶着漱了口,倒头就睡着了。
谢霖见她睡熟,叮嘱宋妈妈给她更衣,别穿着熏了酒气的衣裳睡觉,之后才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道:“雨停雨歇,一人罚三个月的月例。”
纵容未满十二岁的主子饮酒在先,没有及时告知他在后。明明有两个人跟着,却疏忽大意不曾分出一人盯着外面情形,以至惊动徐家上下,让许多人都知道谢云沛醉酒,这是最不该的。
遇事处置不当,该罚。
雨停雨歇垂眸应诺,谁也没敢还嘴。
三个月月例还好,他们跟着小姐,平日的赏赐远多于月例。这惩罚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小惩大诫,让他们知道今日做错事了而已。
两人屈膝恭送谢霖离去,待确定他走了之后才对视一眼,深深地松了口气,回身跟宋妈妈一起给谢云沛更衣去了。
…………
三月的夜里还有些凉,谢霖才踏出房门便感到一阵凉风袭来,起先还没在意,走出几步便觉得有些不对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伸出手,果然有几滴细雨落在掌心。
今日宴席上章大公子说夜里恐有雷雨,预测出此天象的是迎请队伍中一钦天监的小吏。
看眼下这天色,那小吏说的没准是真的。
谢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见谢云沛的窗户还大开着,便往回走了几步,想要提醒宋妈妈将窗关上,免得雨水飘进去。
但还未走到窗边,就听到宋妈妈的声音隐隐传来,期间还伴随着几声叹息。
“夫人走得太早了,不然今日这样的场合,本该夫人带小姐一起去的。若有长辈跟在身边,哪会让她醉成这样。”
说着又低声数落了雨停雨歇几句。
谢霖脚步微顿,眸光低垂。
他是谢云沛的兄长,也算是长辈,但他到底是个男子,这种场合无法一直陪在妹妹身边照看她。
若是母亲还在……
母亲……
有火光和戾气从他眼底涌起,又被立刻压了下去。他往前走了几步,抬手轻扣窗棱,低声道:“下雨了,把窗户关好,别让沛沛着了凉。”
说罢转身离去,再不停留。
房中几人都被吓了一跳,意识到是侯爷折返后,宋妈妈懊悔地哎了一声,往自己脸上轻轻打了一下:“瞧我这张嘴!”
说着往外看了一眼,见天色果然阴沉,忙催促雨歇:“快给侯爷送把伞去。”
雨歇应诺,飞快地寻了把伞跑了出去。
4. 提亲
“小姐,这是各家送来的生辰礼。您看看喜欢哪些,奴婢给您挑出来,剩下的好收到库里去。”
雨停指着那些琳琅满目的东西说道。
今日三月三上巳节,也是谢云沛的生辰,城中相熟的人家都送了礼物过来。有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有整套的红宝石头面首饰,有并不华贵但设计的十分巧妙的银耳铛,还有各种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将整张桌子都摆满了。
至于那些整匹整匹的华美布料,沉重的金玉盆景等等,就只能先放在地上了。
谢云沛早早便起了,此刻已收拾打扮停当,走到桌边随意扫了几眼,问道:“哪个是三叔三婶送的?”
雨停指了那对银耳铛道:“这个。”
谢云沛将那对耳铛拿起,眸光一亮。
这耳铛上的坠子是两个镂空的圆球,雕成了两尾小鱼的模样,而圆球上有一条细细的轨道,一粒芝麻大小的银球在轨道中来回滚动,看上去就像两尾小鱼在追着银球嬉戏一般。
不过小指甲盖大的坠子,做工却这样细致精巧,工匠的手艺定是极好的。
谢云沛很喜欢这对耳铛,当即回身走到镜前,在自己的耳朵上比了比。
她今日的衣饰已经搭配好了,是一身丁香色衣裙配一对玉耳饰。但这银耳铛与这身衣裳倒也搭,她便将那玉耳饰摘下,换了这对耳铛戴上,满意地照了照镜子之后又回到桌边。
“徐家送的什么?”
她问道。
雨停指了那对翡翠镯子和一匹湖绿色的蜀锦道:“这两样是徐家送的。”
谢云沛点头:“镯子放到我的妆匣里,蜀锦拿去给我裁套衣裳。其余的都收起来吧,让宋妈妈看着安排。”
宋妈妈素来周到,自会根据远近亲疏将这些东西安排的妥妥当当。
那些来往比较密切的人家,就要适时将他们送的礼物拿出来见见光,以示重视。
那些关系疏远不太重要的,就可以放在后头看自己的需要来安排。
而谢云沛无需考虑这些,她只要考虑自己喜欢谁,喜欢什么礼物就可以了。
简单安排完桌上地上这一大堆东西后,她跳着脚头也不回地向外跑去,欢呼雀跃像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雨歇在后头问道:“小姐,您要去哪啊?还没用早饭呢。”
谢云沛提着裙摆脚步欢快:“我去大哥那吃。”
大哥答应要送她一匹马的,她要去看今日最期待的礼物了!
…………
谢霖猜到谢云沛会来,已让人多准备了一副碗筷。
忠勇侯府本就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如今府上只剩他们二人,自然更没那么多讲究,怎么舒心怎么来。
谢霖一边用饭一边问道:“待会准备去哪玩?”
上巳节本就是出游踏青的好时节,又逢谢云沛的生辰,除了守孝那几年,每年这日她都会和徐青书徐丹凤兄妹一起出去玩,谢家四郎谢淞有时也会跟着。
谢云沛道:“我们约好上午去西街的瓦市,中午到畅春楼吃春盘,然后下午去临水边跑马。”
说到跑马,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谢霖,心中期待不言而喻。
谢霖却仿佛没看见似的,只温声叮嘱道:“西街的瓦市没东街那么乱,但还是要小心些,身边一定要跟着人,切莫落了单让人盯上。”
瓦市这种地方热闹归热闹,但鱼龙混杂,因此长辈们以前一直不许他们自己去,怕遇上拍花子被拐走了。
但如今他们都已半大不小,又是结伴而行,身边有下人跟着,大人们也就准许了。
谢霖对谢云沛的管教没那么严,只要他在家的时候,谢云沛想去他就陪她去,有他跟着自是出不了什么事的,所以谢云沛对瓦市并没有那么好奇,她更期待的是另一件事。
在她这满含期待的目光中,谢霖用饭的动作渐渐放缓,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很是为难的样子。
好半晌他才支吾道:“你若想跑马……还是骑我的玄光吧。”
谢云沛闻言面色一滞,脸上的笑转瞬消失了,不解又委屈:“大哥你……你不是答应送我一匹马的吗?你……你忘了吗?”
玄光当然也很好,可那是大哥的马啊,她想要有一匹自己的马!
谢霖见她肩膀都垮了下去,委屈得要哭了似的,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了不逗你了,没忘。马已经在马厩里了,只是确实还不太好骑。你若今日想跑马,就把我的玄光也带去,两匹马一起遛遛。”
谢云沛闻言松了口气,嗔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大哥忘了呢。”
谢霖啧了一声:“好好的日子,说什么晦气话,快呸几声。”
谢云沛不甚在意,但还是嘻嘻笑着呸了三声,之后才问:“为什么我的马不能骑啊?是还没驯好吗?”
谢霖却只道:“待会看了就知道了,先吃饭。”
说着给她夹了个虾饺到碗里。
谢云沛心中越发好奇,对眼前饭食全无兴致,扒拉了三两口就说饱了,还催着谢霖快些吃,吃完好带她去马厩。
谢霖失笑,本想劝她再多吃几口,但想到她今日要出去玩,街上到处都是吃的,必是饿不着的,也就作罢了。
…………
谢家会骑马的下人多,马厩也很大,里面有不少马。但有几个马厩是单独辟出来的,干净又宽敞,一看就比其他马厩好很多,是专门用来安置主人的马的。
可惜谢家如今只有两个主人了,这些马厩虽然一直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前很长时间里面却只有一匹马。如今又多了一匹,通身雪白,毛色顺滑,只是个子小了些,还是匹小马驹。
那马驹此时已被牵了出来,栓在马厩前的空地上。谢云沛远远看见,顿时双眸发亮,快步跑到马驹身边,开心地围着它打转,由衷赞叹:“它好漂亮!”
这马驹虽还小,却能看出骨骼匀称,四肢修长,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匹上好的锦缎。
谢霖笑着走上前,问道:“满意吗?”
谢云沛用力点头:“满意!谢谢大哥!”
说着又忍不住看向那匹马,伸手轻抚它的鬃毛。
这马是谢霖千挑万选的,是两匹精壮的大宛马配的种,今年才一岁。
谢云沛前两年就学会骑马了,谢霖起初本想给她挑一匹直接就能骑乘的,方便她出门游玩。但当他看到这匹马驹的时候,便有些挪不开眼睛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匹马好,就将它带了回来。
他伸手拍了拍马背,道:“再养一养,明年就能骑了。你以后没事就带它出去走走,给它喂喂草料。它跟你熟了,就听你的话了。”
谢云沛自信点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知道,我以前喂过玄光,玄光就跟我很亲。”
跟在谢霖身后的赵均听见这话,心头一梗,险些落下泪来,暗道要真是这么容易就好了。
玄光是谢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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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和谢云沛的这匹相反,身形高大,通体漆黑。
玄光性子烈,且认主,原本除了谢霖以外是谁也不让骑的。
赵均是赵管家的儿子,谢霖的长随,按理说不用亲自照料马匹。但他实在喜欢玄光,就经常给它刷毛喂草料打扫马厩,待它比待自己的马还好。
可玄光压根不领情,任凭他如何待它,也未曾给过他什么好脸色,更别说让它骑一骑了。
他甚至觉得在玄光眼里,他就只是个给它铲马粪的。
而玄光愿意让谢霖骑,那是因为它当初就是被谢霖驯服的。愿意让谢云沛骑,是因为它不愿意的时候又被谢霖驯服了一回。
要让赵均来说,自家侯爷最初驯服玄光的时候,是“驯服不了你我就放了你”。后来驯服玄光的时候,是“敢把我妹妹摔下来老子宰了你”。
不得不说,玄光还是很有灵性的,没多久就乖顺的仿佛自己一直以来就是有两个主子。
谢云沛自是不知赵均在想些什么,抚着马驹的鬃毛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定,你给它想一个。”
谢霖说道。
谢云沛听了更高兴了,没怎么思索便道:“叫白义吧。”
“白义?”谢霖挑了挑眉:“确定?”
白义是传闻中的八骏之一,有神驹之称。
“确定,”谢云沛点头,理直气壮,“我的马这么好看,配得上这个名字!”
谢霖朗笑出声:“好,那就叫白义。”
说着对赵均摆了摆手,让他把白义牵回了马厩里。
待白义重回了马厩,谢霖对谢云沛道:“好了,去玩吧。晌午我让人把马牵到临水边,你们吃完饭过去就好。”
谢云沛上午还要去瓦市,那里人挤人的,骑马不仅走不动还容易出事,不如乘车。
谢云沛颔首,不舍地又看了白义一眼,这才上了已经候在一旁的马车,上去后从车窗探出头道:“我走啦,大哥你记得让人把玄光一起送去,不然我没有马骑了。”
谢霖点头,揉了揉她的脑袋:“去吧,早些回来。”
谢云沛嫌他弄乱了自己的头发,嗯了一声飞快地把头缩了回去,吩咐车夫往徐家去。
谢霖目送她远去,待她走远才转身回自己的院子。
他近来很忙,这几日是因为徐家嫁女加上妹妹生辰,特地告了假回来的,过不久就又要离开了。
好不容易回来休息几日,他没有应任何人的邀约,只想在家好好歇歇。
谁知还未走到自己的院子,就听下人来报,说是有人登门拜访。
谢霖皱了皱眉,面色微沉,不见刚才对谢云沛的和颜悦色。
今日上巳,各家要么自行出门游玩要么与友人相约踏青,谁没事这时候来找他?
他正纳闷,就听门房说道:“是康知县,他说……说是代人来提亲的。”
谢霖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康家与他也算熟识,尤其是康知县,以前常打交道。
他近几年根本没有成亲的打算,其中缘由旁人或许不知,康知县必定是清楚的。
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做这等不讨好的事?
谁家那么大脸面,能逼着他来忠勇侯府提亲?
谢霖拧眉,正要先将人请进来,就听那门房继续道:“康知县说……说是来给大小姐提亲的。”
谢霖脚下一顿,踉跄了一下,站稳后不可置信地转头:“……给谁提亲?”
5. 不配
徐家那边早已准备好,谢云沛过去后跟徐术夫妻打了个招呼,谢过他们的生辰礼后便跟徐丹凤手挽手出了门。
谢淞到的比她更早一些,此刻跟徐青书一起走在两人后面,小声不知说着什么,也很开心的样子。
他年长谢云沛一岁,是谢云沛的堂兄,也是谢家为数不多跟忠勇侯府关系不错,能和谢霖兄妹俩走到一块的人。
早些年谢淞的爹娘是不愿他跟这兄妹俩走得太近的,但随着谢霖坐稳了忠勇侯的位置,他们不仅由着谢淞与侯府来往,甚至希望他能与侯府这边更亲近些。
谢淞才十二三岁,对爹娘的这些心思隐有察觉,但并不在意,只觉得开心就好。
他和徐青书踏出院门,见徐丹凤没上她自家的马车,而是直接钻进谢云沛车中去了。两人对视一眼,然后相视而笑,上了各自的马车,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让谢家马车走在了中间。
谢家的车很宽敞,但两个小姑娘这会儿却挤坐在一起,小声说着悄悄话。
“沛沛,你那天回家以后怎么样?你大哥揍你了没?”
谢云沛很是不解:“没有啊,大哥为何要揍我?”
“咱们……咱们那天偷偷喝酒,还喝醉了啊。我娘打了我两个手板呢,你大哥没揍你吗?”
她说着把手伸到谢云沛面前,给她看自己掌心上肉眼难以分辨的痕迹。
昨日她醒来后徐夫人教训了她一通,为了给她长长记性,还打了她两下。
但徐夫人素来慈爱,哪里舍得真下狠手,不过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让她稍微疼一疼吃个教训罢了。
谢云沛把脸都快贴到徐丹凤手上了也没看出什么红肿伤痕,但想着挨打怎么都是疼的,还是给她揉了揉,道:“我没挨揍,大哥只是说我年纪还小,不宜饮酒,让我以后注意些,别再如前日那般了。”
徐丹凤哦了一声,鼓了鼓腮帮子,十分羡慕:“谢大哥真好,从不打你。”
说着又委屈告状:“你不知道,徐青书那个坏家伙,娘打我的时候他非但不帮我说话,还在旁边叫好,让娘再多打几下,说打少了我不长记性!都是哥哥,差别怎么那么大!”
谢云沛想到那个场景,没忍住笑出声,被徐丹凤没好气地挠了几下痒痒,连连告饶。
前车上的徐青书莫名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喃喃道:“丹凤那丫头,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
………………
几人乘车往西街去时,谢霖正在家中招待来客。
康平被下人领进门,进屋后没有先开口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谢霖的脸色。
谢霖平日里就不是个好说话的,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让人看不出喜怒,猜测不出他的心情,也难以捉摸他的好恶。
但此刻他面色阴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任谁都能看出心情不好。
康平见状心里却是松了口气,暗道沉着脸好啊,沉着脸好歹能看清他的态度,那他就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话了。
康平微微躬身,快步走到谢霖面前,恭恭敬敬给他行了一礼:“下官见过侯爷。”
谢霖嗯了一声,没跟他客套,直入正题:“谁让你来提亲的。”
“回侯爷,是盐运司同知郭大人府上,为他家长子求娶谢大小姐。”
康平回答的也干脆利落。
“郭淮安?”
谢霖嗤笑一声:“他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我家府上提亲?”
这话康平就不好接了,只讪讪地笑了笑,面露尴尬。
盐运司是出了名的油水多的地方,不知多少人挤破脑袋想往里钻。
郭淮安是从四品的同知,在谢霖眼中或许没什么,但在康平眼中那就是难以启及的位置了。
谢霖可以看轻了他,康平可不敢。他只能岔开这个话题,道:“前儿个徐知府嫁女,郭同知府上女眷也去了,席间见谢大小姐聪颖灵慧,很是喜爱,便动了这个心思。”
“他家本想请徐夫人帮忙说项,但徐夫人婉拒了。后来不知他们又从哪里打听到消息,说是……说是下官在侯爷面前还算说得上话,便寻到了下官这里,让我来问问侯爷……”
他说着又觑了谢霖一眼,见他眉眼更沉,忙话锋一转,道:“下官本不想答应的,但我寻思着,我若不应,他们定还要再去找别人。旁人不清楚侯爷这边的状况,若是跑到谢家本家那边,生出什么事端……怕就不好了。”
之前有人想给谢霖说亲,就跑到谢家本家去了。谢家那边原本从未关心过谢霖的婚事,但被人寻上门后,反倒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想以亲长之名硬塞一门亲事给他。
据说当时谢家差点就要背着谢霖将事情定下了,后来被谢霖发现,这才没成。
虽然最终没让谢家得逞,但当时的场面也着实有些难看,连谢霖的名声都跟着受了些影响。
倘若这次有那不长眼的又跑到谢家,谢家记吃不记打再闹出什么事来……
康平垂眸,继续说道:“下官知道军中事务繁忙,侯爷近日也是告了假才回来的,过几日便又要回营了。”
“当初谢家没能成事,是因侯爷还在孝期,居于家中,来往消息及时。”
“可若侯爷离家之后消息不畅,谢家那边又不知道您对谢大小姐有什么打算,擅作主张……届时等您收到消息赶回来,只怕就晚了。”
忠勇侯府的下人虽忠心,但在谢老太爷他们面前终究还是下人。
他们可以以谢霖的名义守住侯府大门不让旁人随意进出,却拦不住谢家人私下给谢大小姐定亲。
所以康平今日前来,其实主要是给谢霖提个醒,让他离开雁城前去跟谢家打个招呼,好好敲打他们一番。免得谢家人以为不能做谢霖的主,却可以做谢大小姐的主,最后又将事情闹得难以收场。
当然,这是他进门后看到谢霖的脸色才最终决定的。
如果谢霖面色和缓,对给谢大小姐提亲一事并不反感,那他就真是来提亲的。
谢霖闻言面色微霁,缓缓点头后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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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后就一直站着说话的康平松了口气,顺势坐了下来。
…………
“然后呢?谢侯还说什么了?”
康平回家后夫人邹氏问道。
康平喝了口茶,咂咂嘴皱了皱眉:“这茶不好。”
说着吩咐下人:“换谢侯今日送我的那包茶来。”
下人闻言笑了笑,躬身应诺换茶去了。
邹氏白了康平一眼:“你还得意上了。”
康平捋了捋短须,下巴微抬:“那是,给谢大小姐说亲可不是个好差事。说的好了谢侯也不见得满意,说的不好谢侯定是要动怒的。没见徐家与忠勇侯府那般亲近,徐夫人也不愿开这个口吗?”
“她哪是不愿开这个口,她是压根没看上郭家,知道谢侯必也看不上,所以才找借口推拒了。若换作别家来,比如与她女婿章家一般门第的,你看她应不应!”
邹氏直言道,说完又压低了声音,掩唇凑到康平耳边:“也说不定她想将谢大小姐留给自家儿子,所以才不愿去呢。”
徐青书与谢云沛年纪相仿,又是青梅竹马。徐谢两家关系本就要好,若是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岂不是亲上加亲?
换作邹氏,她肯定是不愿将这么好的儿媳人选推给旁人的。
康平先前还真没往这想,此刻听自家夫人提起,略作思量后点了点头:“徐公子与谢小姐倒也般配。”
“所以啊,”邹氏推了他一下,嗔怪:“你说你怎么就接了这差事。说的不好得罪侯府,说的好了若真成了,怕就要得罪徐家了!”
郭家请徐夫人帮忙说项时,是因徐家与谢家本就亲厚,提的又是女儿家的婚事,由徐夫人出面比较合适。
但请康家帮忙说项时,邹氏的身份就低了些。她本人与谢家又没什么交情,所以郭家就直接请了康平。
康平起初也没敢应,但被郭家的厚礼砸蒙了,又被灌了许多酒吹嘘一番,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偏他昨日喝多了,回来一句话都没说蒙头就睡,今日一早酒醒后才感到后悔,懊悔几句后又匆匆出了门,急的邹氏在家里直打转。
“放心放心,”康平拍着她的手背安抚道,“我已经处置妥当了。侯爷没恼,婚事也没成,咱们谁都不得罪。”
当然,郭家那边可能会不大开心。但这也怪不到他头上啊,他只答应做媒,可没保证过一定能成。谢大小姐是忠勇侯府的女儿,谢侯的妹妹,他还能做谢家的主不成?
只是如此一来,那些礼物怕就要退回去了。事情没成,收人家那么重的礼实在不好。
想到这,康平有些肉痛。但跟得罪谢家或徐家比起来,这点肉痛也没什么了。
下人重新沏了茶端上来,康平浅啜一口,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邹氏也抿了一口,想想今日这事又觉得有些好笑:“也不知郭家怎么想的,谢侯这个兄长还没成亲,他们就急着给谢大小姐说亲了。”
“侯府只有这兄妹二人了,哪有兄长还没成亲,妹妹就先成亲的。”
6. 婉拒
康平对邹氏的话不以为意,撇撇嘴道:“换做旁人府上的确如此,忠勇侯府还真不一定。依我看,还真就得先定下谢大小姐的婚事,谢侯才会成亲。”
这话说的邹氏很是不解,皱眉道:“为何?”
为何?
康平想起去年上巳节无意听到的那番话,附到邹氏耳边低语一阵。
谢霖十三岁时家中遭逢大难,一家人被困火场。大火被扑灭时,其母已经离世,其父也身受重伤。之后谢霖守孝三年,才出孝不久,老侯爷熬不过去也走了,便又是守孝三年。所以他其实前年才出孝期,至今除服不到两年而已。
守孝期间不能宴饮,不能娱乐,待除服后的第一个上巳节,也就是去岁谢云沛的生辰,他便带她一起出门踏青了。
但谢霖年长谢云沛八岁,谢云沛在他面前虽自在得很,可徐青书徐丹凤等人就难免拘束了。
谢霖见他们不自在,便让一群半大孩子自己去玩了,他则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
康平便是那时看见他的,走过去想与他打个招呼,可还未出声就见谢霖对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康平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闭上了嘴。他心中正纳闷,就见谢霖侧了侧头,似乎正认真听着什么。
他顺着谢霖偏头的方向看去,见他身后是一小片竹林,竹子生得十分茂密。竹林后影影绰绰有几个身影,看不清是谁,但从缝隙中露出的衣饰能看出是几个女子。
那几个女子正嬉笑着说些什么,谢霖正是在侧耳听他们说话。
康平当时一怔,心说谢侯怎么还有听人墙角的癖好?正腹诽,便听到那边有人提到了谢大小姐。
“你们瞧见谢大小姐今日那身打扮了吗?一身的蜀锦,连外头那件披风都是上好的料子,而且做的正合适,一点富裕都没留。”
“她这个年纪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今年穿着合适,明年就短了。我刚才瞧见了夸她几句,说她那披风好看,只是若能再长两寸就好了,这样还能多穿两年。”
“披风这东西,只要不拖地,长些又如何?可你们猜她说什么?”
“她说太长了出门不方便,容易绊着,明年短了再做新的就是了。”
“哎呦,真是小孩子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我要是有这么个妹妹,我得气死。”
另一人闻言轻笑:“可人家不是你妹妹,是谢侯的妹妹呀。侯府上下只有他们兄妹二人了,有些料子一看就是女子穿的,谢侯也用不上,自然就都给他妹妹了。”
“不像咱们,家中姊妹多,一匹好料子都争着抢着要。人家独一个,上头连长辈都没有,家里的好料子自是由着她挑的。”
“就是,”有人接话道,“左右是人家的衣料,人家爱怎么裁怎么裁,你管那么多作甚。”
先前说话那女子似是被刺到了,声音不由大了些,语气也更尖刻:“我哪是要管她如何裁衣裳,不过是看不惯她如此不懂事罢了。”
“你们不知道吧?宣平侯府有意与谢侯结亲,但就是因为谢侯家中有这么个妹妹,才一直犹豫着没有登门。”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关于谢云沛衣裳的议论顿时停止了,其余人纷纷追问是怎么回事。
那人得意洋洋地道:“我听我爹说的。谢侯前几月出了孝期,有不少人上门提亲,宣平侯府本也动了这个心思,但听闻谢侯有个十分宠爱的妹妹,便犹豫了。”
“为何?”有人不解道:“有个妹妹怎么就不能提亲了?”
“是啊,家中有姊妹的多了去了,也没见旁人家里有什么影响啊。”
这年头谁家没几个兄弟姐妹呢,不都说人丁兴旺才好?高门大户应该更是如此啊。
谢侯家中除了他就只余谢大小姐一人了,若是连这个妹妹都没了,只剩他自己,岂不更坐实了克亲之嫌?
“问题不在他有个妹妹,”那人拉长声调说道,“在于他很宠爱这个妹妹,而这个妹妹却是个骄纵不懂事的。”
“你们想啊,人家宣平侯府的陈小姐也是千娇白宠着长大的,凭什么嫁去谢侯府上帮他一起照顾妹妹啊?”
“换做咱们嫁过去,那是攀了高枝,对不懂事的小姑子忍忍也就算了。可人家宣平侯府与谢侯结亲,那是门当户对,人家为什么要受这个气啊?”
“旁的不说,就谢大小姐做披风的那匹料子,倘若家中只有一匹,该当如何?”
她说着又绕回了那衣料上,这次却无人接话。
倘若宣平侯府与忠勇侯府当真结了亲,那陈小姐便是忠勇侯府的当家主母了,是忠勇侯府的主子,也是谢大小姐的长辈,一应物件理应由她先挑,甚至应该由她来安排,毕竟她掌管着侯府中馈。
可谢大小姐素来受宠,也习惯了家中有什么好东西都自己先挑,忽有一日要居于人下了,她能愿意吗?
那人嗤笑一声,道:“谢大小姐若是个懂事的,自会让与嫂嫂。可你们瞧她那个样子,像是个懂事的吗?她不懂事,那自然就只能做嫂嫂的让着她了,不然难道要为了一匹料子或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隔三差五地闹到谢侯面前吗?”
“且不说谢侯宠爱这个妹妹,不见得会帮着陈小姐。即便他愿意向着陈小姐,一次两次还可以,三次四次难道他会次次都让自己妹妹受委屈吗?时日长了,陈小姐跟这个小姑子只会越发相处不来,与谢侯之间必定也会因此生出诸多矛盾。”
“宣平侯就是怕陈小姐嫁过去后因谢大小姐而受气,所以才一直犹豫着没有登门。”
她说的头头是道,很是笃定的样子,一旁听着的几个女子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那女子见状愈发得意,偏又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轻叹一声道:“所以啊,我说的不是那匹衣料的事,是谢大小姐这个人,太不懂事了。”
“有谢侯这样好的一个兄长,她更应该知足明理才对,怎能还给谢侯拖后腿呢。若不是她,宣平侯府怕是早就上门了,这会没准都已经将亲事定下,只等成婚了。”
竹林那头静了片刻,不知是谁开口:“其实也不一定吧。宣平侯府又不是咱们这样的小门小户,陈小姐自幼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怎会因为些许小事就跟谢大小姐争执呢?没准……”
“都跟你说了不是衣料的事!是谢大小姐这个人!”
“我也没说衣料啊,你这么大声作甚?”
“我哪里大声了?分明是你强词夺理!”
“你……”
“好了好了,”眼见两人要吵起来,有人站出来打圆场:“都别吵了。要我看,你们都想多了!”
“谢大小姐再如何受宠也不过是个妹妹,过几年就嫁出去了。等她嫁了人,难道还能日日回娘家不成?我若是宣平侯,根本不会考虑这些,该提亲就提亲,成就成了,不成就算了。”
“是啊,即便嫁过去真与谢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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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相处不来,左不过几年而已,忍忍也就过去了。”
有人说道。
那一直强调自己没在说衣料之事的人冷哼一声:“我若是陈小姐,我可不会忍。都是世家大族出来的,我又不差什么,凭什么要忍?”
方才险些与她吵起来那人嗤道:“不忍又能如何,你还敢当着谢侯的面收拾谢大小姐不成?也不怕谢侯把你扫地出门!”
那人仿佛自己真成了陈小姐,已经嫁入了忠勇侯府一般,讥笑道:“谢侯现在军中任职,不能时常回来。谢大小姐不过一个小丫头罢了,还不好拿捏吗?只要趁谢侯不在的时候让她吃些苦头,她自然就听话了。”
“再说了,我若成了侯夫人,那便是谢大小姐的长辈了,指不准她今后的婚事都要我来做主呢。她若不想将来嫁个鳏夫凄苦余生,就得好好巴结我这个嫂嫂,让我高兴了才成。”
她说完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这番言辞可笑,轻咳一声,道:“我是说陈小姐不该平白错过这门好亲事。谢大小姐虽不懂事,但也没什么大碍,只要想法子把她拿捏住就是了。”
竹林另一侧的康平听到这些话冷汗都下来了,偏偏谢霖不让他开口,他也不敢擅自出声将那几个无知女子赶走。
不知这样原地站了多久,谢霖才终于不再听了,也没有理会那几个女子,而是面色沉沉地往谢云沛他们所在的方向走去,一路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康平原本只是想来打个招呼,这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默默跟在谢霖身后,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侯爷,不过是几个女子胡言乱语罢了,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宣平侯……宣平侯他不至如此啊。”
谢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自始至终也没再谈及此事。
只是后来宣平侯府上门提亲的时候被他婉拒了,而且不知从哪里传出风声,说是谢霖近几年都没有成亲的打算。
这话是不是他本人说的不知道,但确实这一年以来,所有提亲的人都被拒绝了。
旁人不明白为何谢霖出了孝期还不谈婚论嫁,康平心中却是隐有猜测的。
“我觉得就是那日竹林里那番话,让谢侯心生忧虑,怕他成亲后不在家时谢大小姐受嫂嫂欺负,所以他才不愿成亲。”
他如此对邹氏道。
邹氏恍然,眉头却紧紧皱着:“可这也不是个法子啊。总不能谢大小姐一日不成亲,谢侯便也一日不成亲吧?他今年可都二十了,别家儿郎这个年纪儿子都满地跑了。”
康平却不以为意:“那有什么不行的。你忘了?谢大小姐今年也十二了。再有四五年,她也就要嫁了。”
“谢侯过两年先将她的婚事定下,然后再将自己的婚事定下,赶在谢大小姐成亲前将自己的婚事办了。”
“届时他二十四五,成亲不算太迟,也不必担心自己离家后家中姑嫂不和,两全其美!”
他双手啪的一拍,又两手一摊,将邹氏逗笑了。
“怪不得你说要谢大小姐的婚事定下谢侯才会成亲。”
她喃喃一句,说完又想起什么,忙叮嘱 :“那你以后也不许再去侯府说亲了!不管他们兄妹谁的亲事,跟咱们都没关系,别去乱掺和这些!”
康平连连应诺:“不掺和了,不掺和了。”
他昨日是真喝多了,不然可不敢应下这样的差事。这次在谢侯面前抖了个机灵糊弄过去了,下次可不见得这么容易了。
7. 礼物
“只喝一点也不行吗?”
畅春楼二楼雅间里,谢云沛瘪着嘴道。
他们上午去西街逛了瓦市,看了一场傀儡戏,听说书人说了最近流行的话本,还看了许多有意思的杂耍,玩到晌午便来畅春楼吃饭了。
畅春楼的春盘很有名,是全雁城春盘做的最好的地方。
这东西本是立春时节吃的,但立春时天气冷,菜蔬其实并不多,所谓春盘不过取个好兆头,意味着春天来了罢了。
但要说春盘真正好吃的时候,还是上巳前后。此时时节也对,菜蔬也多,春盘口味比立春时要好上许多,所以很多人在这时也喜欢吃春盘。
而畅春楼因春盘做得好,上巳这日的位置是很难抢的,定要提前订好才行。
谢云沛几人半月前就订好了雅间,此时已点了菜,正在商量要不要喝点酒。
徐丹凤是完全不敢的,拉着她的袖子道:“沛沛你怎么还要喝啊?前儿个不是才……才喝醉了吗?你是真不怕你大哥揍你啊。”
谢云沛当然不怕:“大哥不会揍我的。咱们只喝一点,不喝醉不就好了?”
那日徐丹凤拿的酒她觉得还挺好喝的,可惜她酒量不好,没喝几杯就醉了。
剩下的那些酒哪去了?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喝醉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也完全不记得了,只知道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在自家府上了。
徐青书和谢淞也不敢让谢云沛饮酒,尤其是徐青书。一想到那日谢大哥找不到沛沛时阴沉着脸的样子,他就瘆得慌。
“沛沛,还是不要喝了吧。下午咱们还要去临水边跑马呢,要是喝得晕晕乎乎从马背上摔下来怎么办?”
他劝道。
“是啊,”谢淞也道,“你不是说大哥送了你一匹特别漂亮的白马做生辰礼吗?要是待会你喝醉了被送回家,我们可就见识不到了。”
想到自己新得的小马驹,谢云沛最终还是放弃了喝酒的打算。
她可是已经答应了丹凤他们,要给他们看看白义的。
一旁候着的小二听她说不要酒了,也深深地松了口气,应了声喏就往后厨去了。
雅间这几位他都是认得的,尤其谢大小姐。
谁不知忠勇侯谢霖只余这一个胞妹,宠的什么似的,他可不敢让谢大小姐在这里醉酒。
方才谢云沛说要饮酒,他都想好要跟掌柜商量商量,往酒里掺水了,而且还得多多地掺,保证决不让这位大小姐醉在这才行。
但掺多了又怕谢大小姐回头说他们卖假酒……
小二心里已是天人交战一番了,此时听谢云沛说不要酒了,生怕她反悔,忙不迭地退出去了。
谢云沛没注意到小二脸上从愁眉不展到眉开眼笑的过程,点了菜之后就兴致勃勃地看着桌上的几个锦盒。
徐谢两家虽已给她送了生辰礼,但那都是长辈们准备的。每年这时候,徐丹凤几人都会单独再给她准备一份礼物。
这次徐丹凤送的是一对金镯子,做工十分精巧。每只镯子上都雕着九只小猫,每只小猫身前或脚边都坠着一个铃铛,看上去就像是小猫在追着铃铛玩耍。
谢云沛很喜欢,当即戴在手上晃了晃。铃铛随着手腕的摆动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我专门找人画了图样照着打的,怎么样,不错吧?”
徐丹凤笑道。
谢云沛连连点头:“真好看。”
说话时目光还盯在那对镯子上,可见确实十分喜爱。
徐丹凤笑着掩了掩唇,又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金楼的掌柜跟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说真要打这个尺寸吗,是不是弄错了?我说没错,就是这个尺寸,我家妹妹生得圆润,手臂粗壮些。”
谢云沛一怔,回过神后没好气地捶了她几下。
徐丹凤也不躲,反倒顺势倚在她肩上,笑得更大声了。
时下女子首饰以端庄雅致为主,女孩子七八岁上下就开始戴各种花儿朵儿了。像鱼戏水这种样式还好些,因着有鱼跃龙门之意,大人孩子都能戴。但什么猫儿兔儿的,则被认为太跳脱不稳重,一般只有年纪很小的孩子才会穿戴,稍大些的家里就不许用了。
像徐丹凤这种名门出身,家中有母亲嬷嬷管教约束,一般过了六七岁就不太穿戴这些东西了。即便孩子喜欢,最多用到八岁上下也就收起来了。
所以那金楼掌柜看到徐丹凤给的尺寸后才会心存疑惑,以为她是弄错了。
徐丹凤这话摆明了是占谢云沛的便宜,说她是妹妹。虽然她确实大谢云沛几个月,但两人八岁那年为了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打了一架,最终徐丹凤惨败,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提此事了。
今日谢云沛生辰,她借着送礼的机会占了个便宜,笑完后又下巴抵在她肩头叹气:“我也喜欢这样的,可娘说我是大姑娘了,要稳重,不许我戴。好羡慕你啊,谢大哥从不管你这些。”
不仅不管,甚至还主动买给她,只要她喜欢。
谢云沛笑着又晃了晃手腕,道:“我大哥说了,稳不稳重不在衣裳首饰,在人。而且我是他妹妹,就算不稳重也没关系,只要开心就好。”
说完见徐丹凤仍瘪着嘴看着她腕上的镯子,没怎么思量便摘下一只递给她:“咱们一人一个吧。”
徐丹凤忙直起身,连连摆手:“那怎么行,这是送你的生辰礼,哪有我又拿回来一半的?再说了……我拿着也不能戴啊,浪费了。”
“那有什么,”谢云沛拉过她的手,将镯子套到她手腕上,“你说是我分与你的,想与你一起戴着玩,你也只跟我出门时候才戴,伯母就不会说什么了。”
对于谢云沛,徐家向来是宽和的。她这么说了,徐夫人便不会太过阻拦。
徐丹凤还有些犹豫,谢云沛用自己戴着镯子的手拉起她的手,两只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徐丹凤看着镯子上的猫儿和铃铛,到底是心中喜爱,嘻嘻一笑,道:“好,我就这么跟我娘说。她若不许,我就藏起来偷偷戴!”
徐青书在旁看着,觉得徐丹凤实在是没规矩,送人的礼物哪有收回来一半的?
但这话是谢云沛说的,镯子是谢云沛亲手摘下来戴在徐丹凤手上的,他也就把嘴闭上了。
两个女孩晃着镯子开心了一阵,徐丹凤催促道:“沛沛沛沛,快看看谢四哥和徐青书送了什么。”
在已经打开的锦盒旁边,还有另外两个锦盒。
谢云沛从善如流地打开,眼中先是一喜,旋即一愣。
盒子里是一对漂亮的珠花,是她最喜欢的梨花样式,三五朵叠在一起,几片绿叶夹在其中,衬得花朵素雅中又有几分俏皮可爱。
但问题是……两个盒子里放的是一模一样的珠花。
徐丹凤也看愣了,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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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不可置信道:“你们挑了一样的礼物?”
谢淞与徐青书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适合送给女孩的礼物那么多,怎么他们偏偏就挑到了一样的?
“这是……这是瑞福楼的新样式,我看是梨花的样子,觉得你会喜欢,就……就选了这个。”
徐青书摸了摸鼻子道。
瑞福楼是雁城最好的首饰铺子,城中高门大户挑选首饰基本都在他家。徐青书给谢云沛送礼物向来都挑最好的,自然就直奔这里去了。
谢淞手头并不宽裕,但在给谢云沛送礼这件事上爹娘还是愿意给些银子的,加上他自己攒下的,刚好够在瑞福楼挑一件。
他也是一眼就相中了这珠花,但没想到……竟与徐青书买重了。
谢云沛倒是无所谓,短暂地愣了一下之后便笑道:“谢谢四哥,谢谢青书,我很喜欢!”
虽是相同的样式,但她的确很喜欢,大不了以后轮换着戴好了。
她从小到大收到过很多礼物,其中也不乏相似或是完全一样的。于她而言这都无所谓,喜欢的就多戴戴,不喜欢的就收起来,与其他礼物没什么不同。
见她喜欢,徐青书松了口气,只是想到竟然跟谢淞送了一样的礼物,又难免懊恼,后悔没有早与他商量一番。
以后沛沛戴了这珠花出门,他怎么知道戴的究竟是他送的,还是谢淞送的?
谢淞心中此时也有些乱,但想的跟徐青书不大相同。
他想的是这珠花是他攒了一年的零用,又从爹娘那里拿了些钱才买到的。
他希望沛沛能戴自己送的珠花。
眼见谢云沛要将两个锦盒盖上收起来,谢淞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沛沛有那么多首饰,何必戴一样的。不如跟那镯子一般,与徐妹妹一人一对好了。”
谢云沛怔了一下,转头去看徐青书。
她虽然素来任性惯了,但也不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的。
镯子可以分给徐丹凤一只是因这本就是她送给她的礼物,丹凤自己又很喜欢这个样式,不过是家里不让戴所以才只能看着她戴罢了。分做两只一人一只,彼此都高兴。
可这两对珠花是徐青书和谢淞送的,她怎好才拿到手就当着他们的面赠与他人?
徐青书也没想到谢淞会忽然冒出这个提议,他心里下意识就想拒绝,但谢淞都已开口,他若拒绝就好像显得自己很小气似的。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嘴就先张开了,挤出一脸笑说道:“好啊,你们一人一对吧。”
谢云沛见两人都这么说,便没再多想,欢欢喜喜将其中一个锦盒递给了徐丹凤。
徐丹凤看着手里的锦盒,哭笑不得:“那我今日可捡了大便宜了,你的生辰,我却平白得了一只镯子和一对珠花。”
说着两人都笑了起来,商量着什么时候戴一样的镯子和珠花出来玩。
桌边的另外两人看着他们说笑,一个松了口气,一个却是面色微僵。
谢淞送的那对珠花原本离谢云沛更近一些,他以为她会顺势留下自己手边的,将另一只盒子递给徐丹凤,却没想到她顺手将离自己近的那个拿起来递了出去……
现在谢淞送的那对珠花,已经在徐丹凤手里了。
另一边的徐青书见自己送的珠花被留下了,只觉心头一松,脸上漫开笑意。
8. 知足
“什么意思?他这是什么意思!”
谢家老宅,谢老太爷将手中拐杖在地上杵得咚咚响。
今日上巳节,万年不登他门的谢霖竟然来了。他还当他终于良心发现知道逢年过节来探望一下他这个长辈了,结果他竟然……竟然是来警告他的?
“七丫头不过一个丫头片子,她爱嫁谁嫁谁,关我何事?我何时说过要插手她的婚事?”
拐杖在地上杵的太用力,震得他手疼。他停下来想摔个杯子,要拿起来时看到那是上好的汝窑天青瓷,又默默地把手收了回来,再次顿了顿拐杖。
谢云沛在忠勇侯府虽是大小姐,但在谢家族中行七,因此谢老太爷总称她为七丫头。
谢霖方才上门,就是警告他不要趁他不在的时候打谢云沛的主意,给她安排什么婚事,不然他知道了定让整个谢家都不好过。
为了防止其他人撺掇谢老太爷,他还将谢家其余人都叫来了。
谢弘安此时就坐在下首埋着头,心说谢霖这警告也不算错。
前日徐家嫁女,宴席上就有人相中了云沛,今日就有人来他们谢家试探口风了,谢霖登门前不久人刚走。
老太爷方才还跟他们说,七丫头确实到了说亲的年纪了,是该相看起来了,不能像徐家大小姐似的拖到十九才成婚。
言语间虽然没有直接答应对方的意思,但显然对那提亲的人家还是很满意的,觉得这门亲事不错,可以找机会跟谢霖说说。
但那户人家其实也不过临安同知方家府上,官职一般,家境更是寻常。
要他说,与其把云沛说给方家,还不如直接说给徐家呢。
徐术是临安知府,方同知的上官,官职比方家高,家境比方家好。最重要的是云沛跟徐家大郎青梅竹马,打小关系就好。把她说给徐家做儿媳,谢霖应该不会生气,没准还挺乐意的。
既能给云沛说一门好亲,也不会惹谢霖生气,两全其美啊。
可老太爷眼界太窄了,觉得云沛能说给一个五品官做儿媳就很好了,不能太挑,人家没嫌她克亲就不错了。
也不想想,当初要不是云沛……怕是连谢霖都要没了。
谢弘安心里嘟囔着,但并不想开口说话,只埋头做鹌鹑状。
但他和谢宏让是谢家这边与谢霖关系最近的人,他不想开口说话也有人上赶着逼他说。
“太爷您也别生气了,侯府那边不一直都这样吗?说是与咱们一家,其实跟分了家也没什么区别。七丫头也就是咱们自家人喊的,人家可不认,外头向来都喊她谢大小姐呢。”
坐在谢弘安对面的一个男人阴阳怪气道,言语间眼神瞥向谢弘安。
“您看四哥,按理说是七丫头的堂叔,是她的长辈,不也一样处处让着她,将她当大小姐似的捧着吗?以后咱们也这样处处捧着她就是了,你说是吧四哥?”
谢弘安与谢霖的父亲谢弘远是亲兄弟,只是一个是正妻所出,一个是妾室的孩子。
按侯府那边的齿序来算,谢弘安是家中次子,谢霖的二叔。但在族中他行四,因此谢家人都唤他老四。
见话头扯到了自己身上,谢弘安再不想说话也只能硬着头皮道:“五弟说笑了,我们跟侯府那边也不太来往的,何谈捧不捧的?”
“再说了,云沛是我侄女,也是你……你们的侄女。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说起来大家都是她的叔伯,有何不同?今儿个云沛生辰,大家不就都送了礼去吗?”
他这话把在座跟他平辈的人都囊括进去了,连谢老太爷都被扫到了,因为他也送了礼。
他本人其实是不愿送的,但谢霖这些年跟谢家闹得越来越僵,他们一度试图缓和关系都没什么用,最后只能效仿谢宏让。
谢宏让是谢弘安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也是谢霖兄妹的三叔。谢霖一度跟谢家本家几乎断绝来往,唯独跟谢宏让关系尚可。
谢家人仔细观察了很久,最后发现原因竟然在谢云沛身上。
因谢云沛跟谢宏让夫妻走得近,谢霖才对这夫妻俩也客气很多。
在那之后就有人试着接近谢云沛,想通过她来接近谢霖。可惜这丫头实在难以讨好,给她什么好东西她都不当回事,亲近谁不亲进谁全看自己心情。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怎么在她身上多费心思了,但逢年过节还是会认认真真给她准备一份礼物。
毕竟谢霖对她的宠爱是有目共睹的,那对她好些总没错。
所以即便谢老太爷不喜欢谢云沛,甚至比家中任何人都讨厌她,但还是会意思意思送一份礼。
这礼物与其说是送给谢云沛的,不如说是向谢霖表态,表示他没有苛待这个女孩的意思。
在他看来他也确实没苛待过这丫头,不过是看她手里好东西那么多,又用不上,实在浪费,就在前几年截下了一些谢霖派人从外面送回给她的东西。
那些东西他也没有全都留下,不过是挑了几样自己喜欢的,又给儿孙留了几件而已,剩下的原封不动给那丫头送过去了。
就这么点事,那丫头也没有因此就过不下去,每日还不是锦衣玉食,过的日子不知比他们本家这边好多少。
但就为了这点事,谢霖竟跑到他这里来大闹一场,当场把他的玉印给砸了!
当初他想给他安排一门亲事,他都没有冲他发过那么大的脾气。如今为了这个妹妹,竟如此对待他这个长辈!
他可是谢氏一族的族长!
谢老太爷当时就想告他一个忤逆,可最终……
他愤恨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手中拐杖握得更紧了。
谢霖那时的警告犹在耳边,也是那时起他意识到,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翅膀硬了,已不是谢家能掌控的了。
不仅无法掌控,现在的谢家甚至需要依附他……
“都怪你们无能!”
谢老太爷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视线在房中众人身上扫过。
他们谢家当初也是鼎盛过的,奈何这些晚辈一个个的却都不成器,如今出头的竟只有谢霖一个,其他人大多资质平平,文不成武不就。
但像他们这样的家族,若是谢霖愿意帮衬一二,大家相互提携,其实也不至如此。
可那个记仇的白眼狼,别说帮衬了,不上赶着打压就不错了。
谢老太爷越想越气,随手一挥:“都给我滚!别在这里碍眼!”
众人喏喏,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院子谢弘安又被人刺了几句,但他就当没听见,径直往自家院子去了。
他回去时谢淞也刚好从外面回来,正被苏氏拉着问话。
“今日怎么样?云沛可还喜欢你给她准备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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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淞面上带笑,没提自己买的那对珠花被转送给徐丹凤了,只道:“喜欢的,沛沛对礼物向来不挑,只要心意到了就好。”
“那怎么一样呢,”苏氏有些拈酸地道,“都是心意,你三叔三婶送的就不同。”
“我听说他们今年就送了云沛一对银耳铛,还是镂空的,怕是一两银都没有,可我看云沛也不会嫌弃。她跟你三叔三婶向来亲近,他们就是做盘点心给她送过去,估计她也高兴得很。”
谢淞抿唇笑了笑,没有说话。
沛沛何止高兴,还很喜欢,今日就戴出门了呢。
可他送的珠花……
谢淞心中轻叹一声,暗恼不该开口说那番话。
苏氏没看出他有什么不高兴,见谢弘安回来了,又问起了老太爷那边的事。
谢弘安张口想说什么,但不愿当着孩子的面非议长辈,便让谢淞先回自己院子去了。
谢淞恭顺地退出了正房,要拐去自己院子时听到几个下人躲在廊下低声说话。
“听说二少爷考了头名,师长很高兴,留他在书院读书,所以上巳都不得空回来。”
“虽只是院试,但先生们说只要二少爷努力,乡试头名也不是没可能。”
“当真?乡试头名可就是解元了,咱们谢家都多少年没出过解元了。”
“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是书院的先生们说的,真不真的自然只有先生们才知道。不过依我看应该差不多,二少爷从小读书就好,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若真出个解元,咱们这房可就出息了。”
几人压低声音说笑着,话题围绕的始终是二少爷,也就是谢淞的大哥谢梁。
谢淞习以为常,绕过他们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大哥自小读书就好,什么都好,连名字都好,是爹娘认认真真起的。
梁,一个从出生就被寄予厚望,希望他将来支应门庭,成为栋梁之才的孩子。
而他……他的名字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稀松平常,因在淞江边出生,便起名为淞。
多么随便的一个名字啊,像是随手捡来的。
而这个随手捡来的名字,配他这样的碌碌庸才正合适。
谢淞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悄无声息的,像个透明人一般回到了自己房中。
回房后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盒子,从袖中掏出一块石头放了进去。
这石头很薄,是今日在临水边跑马时沛沛捡来打水漂的。
他打水漂也打不好,沛沛便将自己捡的几块石头送给了他,说用这些石头一定能打出漂亮的水花。
他用了几块,留下了一块,带回来放进这个盒子里。
这盒子分好几层,都是沛沛送他的礼物。
有年节时的,有生辰时的,还有这种随手从河边捡的一块石头或是从路边摘的一朵花。
新鲜的花是放不久的,很容易坏掉,他就把他们压扁晒干,或夹在书里,或收到锦囊里。
谢淞看着这些东西,满足地笑了笑,将盒子盖上放了回去。
还好,虽然家人很多时候都看不到他,但沛沛是能看见他的。
而在他围着沛沛的时候,家人也总是能看见他的,这样也挺好。
他这样平庸的一个人,应该知足。
嗯,他很知足。
9. 猫兔
“侯爷,”见谢霖从外面回来,管家赵全亲自迎了上去,打过招呼后低声问道:“您刚才去谢家了?”
谢霖点了点头:“康平虽有私心,但有一点他没说错。谢家素来不老实,连我的婚事都敢乱打主意,何况沛沛的?”
“我若不提前去打个招呼,只怕他们真以为自己能做沛沛的主,趁我不在时将沛沛的亲事胡乱定下了。”
赵全微微颔首,之后又问:“那他们跟您说方家登门的事了吗?”
“方家?”
谢霖狐疑:“哪个方家?”
赵全一看就知道谢家定是没说,气道:“临安同知方济府上。”
“他们今日派人去了谢家,就是打探大小姐的婚事的。方才谢家那边来人报给我,说是谢老太爷没有直接拒绝,说要与您商量商量。”
谢霖闻言眉眼微沉,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握紧。
谢俊那个老匹夫,刚才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说他多此一举,说他压根没想掺和沛沛的婚事。
合着他心里其实已经有打算了,不过被他先发制人,没敢提罢了。
跟在谢霖身后的赵均听的直皱眉,不解道:“方家这是什么毛病?既是向咱们大小姐提亲,为何要跑去谢家?侯爷又不是不在家。”
“前几年谢家想给侯爷安排婚事的时候咱们可是大闹了一场,全雁城谁不知道侯爷为此动了怒,差点跟本家翻脸?”
“前车之鉴就在这摆着,方家怎么还敢去谢家府上提大小姐的婚事?难不成以为谢家不能做侯爷的主,却能做大小姐的主?”
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谁不知道侯爷把大小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宁可自己吃亏也不会让大小姐吃亏。他如此宝贝这个妹妹,又怎会让谢家给她安排亲事?
赵全没好气地瞪了自己儿子一眼,当着谢霖的面骂了他一句:“蠢货,这都看不出来吗!”
赵均啊了一声:“看出什么啊?”
谢霖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是一片森寒,半点笑意也无:“无非是耍些小聪明罢了。”
今日上巳节,也是谢云沛的生辰,谢霖是在家的。但方家知道如果来侯府提亲,他是一定不会答应的。
方家那样的门第,谢霖根本看不上,自然也不会将谢云沛嫁与这样的人家。
但谢家这些年日薄西山,急于东山再起,谢霖看不上的人,谢家是能看得上的,而且说不定在他们眼中,谢云沛能嫁到方家就已经很不错了。
方家就是利用了这点,才跑去谢家提亲。
倘若谢家不敢做谢云沛的主,要么会当场拒绝,要么是像今日这般,说回头与谢霖商量一番。
但若谢家胆子大,敢做谢云沛的主,甚至想如之前给谢霖安排亲事一般瞒着他将事情定下来,那方家就真有可能从谢家拿到谢云沛的庚帖,将婚事定下。
届时两家订了亲,最终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依照婚约将婚事办了,要么侯府这边悔婚,不认可谢家私自给谢云沛定下的婚事。
而之前谢家要给谢霖定亲时,谢霖已经这么做过一次了。
同样的事做一次已是声明有损,做两次便可能声名狼藉了。
他若不想损害自己的利益,就很有可能将谢云沛真的嫁去方家。
而以谢霖对谢云沛的宠爱,即便她成了亲,他也不会不管她,甚至很可能因为谢云沛的缘故帮衬方家。到时方家就平白得了他这么个舅兄,跟忠勇侯府是真正的姻亲了。
赵均听了父亲的解释,目瞪狗呆,下巴半晌没合拢。
“这……这哪是结亲啊,这不是结仇吗?要是侯爷坚持不肯让大小姐嫁过去,他们还能强娶不成?”
“是有可能结仇,但只要办成了,利大于弊。而且他们专门挑侯爷在家的时候登谢家的门,就是为了将来被挑理的时候可以说他们以为谢家跟侯爷商量过了,他们也是被谢家蒙骗的。”
毕竟在外人看来,谢老太爷就是谢霖兄妹的长辈,是可以为他和谢云沛的婚事做主的。
“届时名声受损的只会是侯府和谢家,方家无论如何是挑不出错的。”
“倘若侯爷如你这般蠢钝,没准还会觉得亏欠了方家,要弥补一番呢。”
赵全看着赵均那副蠢样子,没好气道。
赵均讪讪地挠了挠头,嘟囔一句:“这方家心眼也忒多了。”
“是,所以这样的人家不是大小姐的良配,决不能将她嫁过去。”
赵全对谢霖道。
谢霖颔首:“沛沛还小,她的夫婿等她大些自己来挑好了。一辈子的事,总得挑个合得来的。”
说完又想起方家,嗤笑一声:“方济人不怎么样,梦做的倒是挺好。”
“我记得他家有几个子侄在岳鸣书院读书,赵叔你去跟书院打个招呼,就说方家家风不正,让他们注意些。”
忠勇侯府与范老先生素有来往,而范老先生又是当世大儒,桃李满天下,岳鸣书院的山长和几位先生就是范老先生的门生。
谢霖这句话传过去,书院的先生们或许不会为难方家人,但也不会对他们有什么优待了。而书院里的学生大多出身世家,书读的如何不知道,察言观色的本事定是有的。
待看清书院对方家人的态度,他们也就会有自己的态度了。
赵全会意,颔首道:“侯爷放心,此事老奴亲自去办。”
他做事向来妥帖,谢霖点点头便不再多言,准备回自己院中。
正要抬脚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谢云沛回来了。
“大哥!”
才进门就看到谢霖,谢云沛颇感惊喜,蹦跳着跑了过去,先跟赵全打了个招呼,之后才笑问道:“你们在这说什么呢?”
“没什么。庄子上的账目有些不对,赵叔说过几日要去看看。”
谢霖自不会将谢家和方家那些糟心事说与她听,随口编了几句,说完又问:“你今日玩得如何,开心吗?临水边人多不多?”
“开心!人很多,不过挺好的,人多热闹嘛。”
谢云沛说着还抬手晃了晃手腕,露出腕上的镯子。
“大哥你看,丹凤送我的,好看吧?”
谢霖笑着点了点头:“好看。”
他以前是不太分得清这些首饰样式的,觉得长得都差不多,无非是红的绿的黄的颜色不同而已。
后来沛沛慢慢大了,有自己的喜好了,他总是亲自为她准备这些东西,慢慢地就摸索出了其中门道,甚至能自己画些图样了。
而这所有不同在他眼中其实只分两类:沛沛喜欢的,沛沛不喜欢的。
眼前这个镯子一看就是沛沛喜欢的,而且是很喜欢。
谢云沛开心炫耀了一番,之后想起什么,在雨停雨歇捧着的东西中翻找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草编的小玩意。
她回身将这东西递给谢霖,道:“送给你!”
谢霖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伸手接过,没有轻易开口。
这东西乱七八糟一团,肯定不是街上的手艺人做的,不然根本卖不出去,摆出来都是砸自己的招牌。
既然如此,那八成就是谢云沛亲手做的了。
鉴于自家妹妹从小“天赋异禀”的动手能力,谢霖不敢胡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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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测,怕说错了惹她伤心。
这样的事之前已经发生过几回了,他长了记性,沛沛递给他的东西如果不确定是什么,最好不要随口乱说。
但他仔细观察了一番,眼前这个草编的小玩意有两只长长的耳朵,那一定是兔子没跑了。
于是谢霖笃定开口:“这兔子编的真不错,沛沛自己做的?好厉害。”
谢云沛闻言面色一僵,腮帮子鼓了起来:“这是猫,我编的猫啊!”
……猫?
谢霖看着那两只长耳朵,讷讷道:“那这是?”
谢云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这草编的小猫因为不结实,已经松散了,其中一根草探出来露在外头,正跟尾巴挨在一起,乍一看还真像只兔子。
但这不也说明她编得很差,连头尾都分不清吗?
谢云沛叹气伸手:“算了,还给我吧。”
谢霖却避开了,将那像兔子似的猫藏在了身后:“说好送我的,怎么后悔了?”
“可是这个编的不好啊。”
“那也是送我的,不能收回去。”
谢霖道。
“正好今日我有事,没能出门踏青,就当沛沛把春景给我带回来了。”
谢云沛咦了一声,自己都觉得嫌弃:“春景哪会这么丑。”
谢霖揉着她的脑袋朗声大笑:“哪里丑了,沛沛亲手编的就是最好的。”
说着转身招呼:“走吧,别站在这了,仔细着凉。”
兄妹二人一同往院中走去,谢云沛到底没能将自己编的那只丑猫拿回来。
谢霖拿着这东西回了自己院子,在房中四下打量一番,最后向书桌走去。
他将这两条尾巴的猫插在了笔架上,一抬头就能看见。
猫尾巴在空中晃了晃,谢霖笑着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
方家是半月后才知道书院那边出了事的,收到消息后方大老爷亲自赶了过去,想把事情弄清楚。但山长始终三缄其口,不肯对他吐露实情,问就只有一句:“几位公子的课业确实一般,无人刁难他们。”
自家子侄什么水平他难道不知道吗?岳鸣书院那么有名,但三年一次的科举录取名额就那么多,一个书院能出几个?
他又没指望过书院真能把这些孩子各个都培养成才,不过是想让他们在好一些的环境里学习,拜在名师门下,将来出头的机会更大罢了。
可现在书院忽然对他们家的孩子冷落了,先生不像以往那般课余时间也愿意指点他们,同学也渐渐跟他们疏远了。
若说这其中没有问题,鬼才信!
好在书院不小,山长那里问不出什么,旁人口中总能打听到一二。
这一打听,可把方大老爷气坏了。
他回去后二话不说,直接让人去临安府衙将在衙门担任同知的方二老爷请了回来。
方济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待知晓原委后面色发白,懊悔又恼怒。
“不过是一门亲事,不成就算了,谢侯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这是要断了我方家的后路啊!”
“你也知道这是断我方家后路?”
方大老爷怒道。
“既然知道,为何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去谢家提亲?谢家当初因为谢侯的婚事险些和侯府闹翻,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吗?你是疯了还跑到谢家去提亲?”
方济颇有些怕自己这个大哥,讪讪地缩了缩脖子道:“我是向谢大小姐提亲,又不是向谢侯提亲。我寻思着,只是一个女儿家的婚事而已,谢侯就算不愿意,也……也没什么吧……”
10.后悔
“没什么?现在这叫没什么吗?”
方大老爷的声音几乎要掀翻房顶。
“谢大小姐是谢侯的妹妹,他唯一的妹妹!你拿他仅剩的亲人算计他,还指望他给你什么好脸色吗?”
“还是你以为谢侯蠢笨如猪,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
方济的确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在被大哥叫回家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这点小心思是没问题的。
事情成了自然最好,不成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损失,以小博大,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谢霖竟会大动肝火,直接从书院那边对他方家子侄下手。
何必呢?只是一门压根没谈成的亲事而已啊。
“大哥,我……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是真的怕了。
方家可不像谢家,只他这么一个能出头的独苗,事事都得倚仗他。若是因他而毁了其他几房的前程,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没有了族中的供养,没有了其他人的帮衬,靠他自己是不可能在官场立足的,而族中也不可能愿意供着一个断了自家前程的人。
倘若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不需谢霖动手,方家自家族人就得撕了他。
“没想到?”
方大老爷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冷声道:“你哪里是没想到?分明是自以为是投机取巧,以为谢霖年轻就小看了他!”
“你也不想想,忠勇侯府几经磨难,眼看着连爵位都要旁落,却硬生生被个十几岁的少年人稳住了,连谢家本家都要避其锋芒。”
“这般境况下还能独自支应起门庭的人,他能是个傻子吗?也就你这样的傻子才会觉得他傻,在他面前卖弄你那点小聪明!”
方济不敢反驳,听凭大哥骂了几句,待他停下才问:“那……那现在该怎么办啊大哥?”
方大老爷还想再骂几句,却也知道多说无益,沉默片刻后深吸一口气道:“我已派人去侯府道歉了,谢侯没回话,送去的礼物大多也退了回来。但其中有几件适合女儿家的东西被留下了,这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其实他派去的人赶到雁城时谢霖已经回营了,根本不在家,事情是赵全处理的。
但赵全只是侯府的管家,这件事又涉及到谢云沛,没有谢霖的吩咐他是不敢自作主张的。
他会这么做,自然是谢霖离府前已经叮嘱过了若是方家人上门要如何应对。
有这一句叮嘱,就是谢霖的表态了。
他只是对方济算计他以及冒犯他妹妹的事感到生气,略作还击而已,没有要把事情做绝,跟方家不死不休的意思。
方济听了刚要松一口气,就听方大老爷又道:“但你的仕途也就这样了,以后估计难有擢升之日,族中也不会再给你更多支持。你好自为之,看能不能凭自己再往上爬一爬吧,别总惦记着攀高枝靠别人拉扯你!”
方济难以置信,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哥这是何意?你方才不是说……不是说有转圜的余地吗?”
方大老爷冷嗤一声:“这余地是留给方家的,你当是留给你的吗?族中已因你的过失受到牵连,岳鸣书院读书的几个子侄现在的处境虽有所好转,但到底不如以前,这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你闯了这么大的祸,还指望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就算谢侯不与你计较,族中受了你连累的能不与你计较?你真当大家脾气都那么好,谁都愿意让着你?”
“今日几位族老没出来骂你,那已经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了!知足吧你!”
原本几位族老是准备一起出面好好训斥方济一番的,是看在方大老爷这个族长的份上才给他留了些脸面。
而方大老爷虽是方济的亲大哥,在全族利益面前也不能一味偏袒他。
现在方济几乎没受到什么惩罚,不过是今后族中一应人脉银钱等不会再偏向他而已。
这是族中人一起做出的决定,大家觉得这已是轻拿轻放便宜了方济了,但对方济而言这却是晴天霹雳,要了他半条命。
一个五品同知的年俸才多少?没了族中供给银钱,他今后就只能吃自己的喝自己的。
他府上妻妾子女仆役帮佣几十人,日常嚼用就是一笔不小的花销,更别说还有官场上的往来应酬。
诚然做官这些年他也攒了些银子,但那是因为族中给他供的多,他需要缴给族中的少,这才攒下的。
但族中以后对他不再有这些偏袒,那就意味着他从族中得到的供给会大大减少,而他需要上缴给族中的不仅不会少,甚至可能更多。
这般境况下,以他的能耐如何能维持现在的生活?
方济此时才彻彻底底地觉得自己错了,不该自作聪明的去算计谢霖。
他哭求方大老爷再给他一次机会,帮他去族老面前求求情。方大老爷以往总会对这个弟弟心软,这次却置若罔闻,让人将他拉出去了。
待他离开之后,方大老爷沉默了许久,右手下意识在自己腿上摸了摸。
这条腿看似与常人无异,实际上年轻时受过一次重伤,伤愈后便跛了。无论他走路时多么努力地表现的和常人一样,其实还是能看出不同。
倘若他没有落下这样的残疾,倘若他还是从前的那个他,又何至于将他们这房的希望都放在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身上。
他为他辛苦筹谋,对他总比别人多出许多偏袒,可这样维护了他近二十年,他也才从六品通判的位置爬到五品同知。
原本这届任期他的考课能拿个中或者上,他就能安排他再进一步,偏他这个时候出岔子,去惹了谢霖。
谢霖与徐家是世交,徐术如今正任临安知府,是方济的上官。有他在,方济这次的考课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到中上了,也就不可能擢升了。
族中本就对方济多年来的无能颇有微词,之前尚可容忍是因他虽无能但也没出过什么大错,这次若能擢升,将来还是能给族中带来回馈的。
但他既然不能擢升,还有可能影响其他族人的前程,谁又还会容忍他?
方大老爷看了看自己的腿,在膝头轻轻拍了拍,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总是要以大局为重。
他这个弟弟虽不成器,但族中还有其他子侄,他自己的儿子也长大了,他们方家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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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有人能出头的。
…………
三月初七,临水西岸边,谢霖和谢云沛并肩走着,玄光和白义溜溜达达地四处吃草。
谢云沛手里拿着几只草编的小猫小兔子,开心地摇晃着。
“大哥什么时候学会的,好厉害。”
她前几日逛街看到个卖草鞋竹席的,那人带了孩子一起摆摊,孩子哭闹时他就动作飞快地编了个蚂蚱给他。那孩子拿着蚂蚱就不哭了,拿在手里摇来晃去玩得很快心。
谢云沛觉得新奇,问他能不能编别的,猫啊兔子什么的。
那小贩见他们衣着光鲜,就知道定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公子。这些人出手都阔绰,挣他们一笔钱可能比卖一天草鞋挣得都多。
小贩当即打起精神说会,问她要什么样的?
谢云沛想要一只猫,徐丹凤想要只兔子,徐青书和谢淞凑热闹一人要了只蜻蜓。
小贩手上动作很快,不多时就将四个草编的小动物递给了他们。
可能是猫比较难,或者他平日并不常编,是几个小动物里编得最差的一个。
他不想得罪人,准备只收另外三个的钱,这个就当添头了。但谢云沛挺满意的,坚持付了钱,还跟他学了学怎么编,亲手编了一个带回家送给谢霖。
后来谢霖拿到的那个两条尾巴的猫就是她的杰作。
谢霖把那只猫插在了笔架上,翌日又专门让人找了个擅长草编的人进府,自己跟着学了两天。谢云沛手里拿的,就是他这几天编出的最好的几个。
“才两天你就学会了?”
谢云沛听了由衷赞叹,又觉得理所当然:“也是,大哥向来学什么都很快。”
说着又摇了摇手里草编的几个小玩意,思索着回去后把他们摆到哪里好。
正想着,听到身后隐隐有马蹄声响起,转头看去就见几个身形魁梧地男人策马而来。
“明义。”
为首那人还未走近便高声唤道,很是高兴的样子。
“我路上有事耽搁了,还以为你不会等我要先走了呢。”
马还未停稳他就翻身而下,步履沉稳地朝谢霖兄妹二人走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
“这就是你妹妹吧?是来送你的吗?真贴心,怪不得你总记挂着她。”
这人很是自来熟,说完不等谢云沛反应又开始自我介绍:“我姓周,是你大哥的同袍,你唤我周大哥就是。”
“哎呀头一次见面应该准备见面礼的,我身上现在什么也没有啊。”
他腰上倒是挂了两块玉佩,但那都是长辈所赐的贴身之物,不好随便送人。
周璟桓略一思量,想起什么,伸手到袖中掏了掏,取出一柄镶嵌着各色宝石珠玉的匕首,笑着递了过去:“来,这个送你。”
谢云沛被他这番动作弄蒙了,也不知该不该接,下意识转头去看谢霖。
谢霖早习惯了周璟桓这副话痨样子,对他头一次见面就送自家妹妹匕首这样的凶器虽然不大满意,但看了看刀柄刀鞘上那些亮闪闪的东西,还是点了点头。
东西虽不好,但上面那些宝石撬下来打首饰还是不错的。
11.偶遇
见谢霖微微颔首,谢云沛这才将那匕首接了过来,施礼道:“多谢周大哥。”
周璟桓随意地摆了摆手,嗨了一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用客气,下次见面我定准备更好的给你。”
他今日来的匆忙,也不知道谢云沛会在这,没有提前准备,不然此时怎么也不该拿把匕首送给一个小姑娘。
“这匕首就很好,我很喜欢。”
谢云沛笑道,顺手把匕首挂在了自己腰间,满意地拍了拍:“骑马的时候挂在身上很漂亮。”
周璟桓愣了一下,旋即朗笑出声:“是很好看,跟你很配。”
这匕首是他从乌丹王的王帐里得的战利品,好看是好看,但并不实用。
战场上一寸长一寸强,这匕首太短了,很鸡肋。上面的宝石也太多太亮,连用来刺杀都不合适。
他之所以一直带着,也不过是觉得它很漂亮,没事的时候喜欢拿出来显摆一下罢了。
谢云沛没有嫌弃他随手送出的礼物,还跟他眼光一样觉得这匕首很好看,这让他很高兴,伸手便想揉揉谢云沛的脑袋,但还没碰到她的额头就被一只大手拦住了。
谢霖伸手挡在周璟桓与谢云沛中间,不紧不慢地道:“你已经迟了很久了,咱们该走了。”
周璟桓啊了一声,看看谢云沛又看看他,然后没好气地点了点头:“好好好,这就走行了吧。都听你的,谢小侯爷。”
说着翻了个白眼,跟谢云沛挥了挥手便又翻身上马了。
一旁的赵全将玄光牵了过来,把缰绳交给了谢霖。
谢霖牵着马,对谢云沛道:“我走了,家里若有什么事就给我写信。”
声音低沉温柔,跟刚才和周璟桓说话时硬邦邦的语气完全不同,仿佛是两个人。
谢云沛颔首:“大哥放心吧,有赵叔和宋妈妈在呢,我没事的。”
谢霖嗯了一声,又叮嘱:“无事不要往本家那边去,三叔三婶那里也不要去。他们若想见你,自会去侯府找你的。”
这几乎是谢霖每次离家时都要叮嘱的话,谢云沛已经习惯了,再次点头:“我知道的。”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仔细思量一番后确定没有什么需要叮嘱的了,谢霖这才笑着揉了揉谢云沛的脑袋,之后翻身上马,朝周璟桓的方向而去。
他在马背上回身对谢云沛挥了挥手:“早点回家,别在外面玩太晚了。”
说罢一夹马腹,与周璟桓一行人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待确定已经离得远了,周璟桓才不满开口:“至于护得这么紧吗?你妹妹才多大啊,我又不是什么禽兽,怎么会对她下手。再说了,我都已经成亲了,闺女都满周岁会走路了。”
谢霖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上次打乌丹王帐,有个十三四岁的乌丹族女孩对你一脸崇拜,还想跟你一起走,我看你挺高兴的。”
乌丹王对自己的奴隶十分残暴,因此谢霖周璟桓带人攻破王帐后乌丹王的亲族十分痛恨他们,拼死反抗。但奴隶中却有不少人觉得庆幸,甚至觉得他们就是传说中来拯救自己的天神。
周璟桓闻言瞪圆了眼:“高兴怎么了?有人崇拜我我还不能高兴吗?这跟她年纪多大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当时也有很多人崇拜你称赞你说要跟随你啊,你不高兴吗?”
“有什么可高兴的,”谢霖平静无波地道,“他们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何要因他们对我的态度而感到高兴?”
“若我也像你这般轻易因别人的态度而受影响,那些痛恨我厌恶我的人,岂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影响我的心情?”
周璟桓噎了一下,想了半天竟不知如何反驳,最后只能道:“那你妹妹很崇拜你觉得你特别厉害的时候你难道不高兴吗?”
谢霖眉头轻蹙,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那是我妹妹,我不为她高兴为谁高兴?”
周璟桓又是一噎,呸了一声:“怪不得你现在都没娶着媳妇,活该!你就自己一个人过着吧你!”
说罢夹紧马腹,越过谢霖向前方疾驰而去。
这种言语攻击对谢霖而言毫无影响,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轻抖缰绳跟了上去。
…………
“少爷,少爷。”
阿笙一路疾奔到徐青书面前,气喘吁吁道:“走……走了,谢侯走了,谢大小姐正自己在临水边遛马呢。”
徐青书早知谢霖今日会离开雁城,但并不知道谢云沛会来送他。
谢霖出孝后就在军中任职,在家的时候少,离家的时候多,谢云沛并不会每次都把他送出城。
但可能是今年生辰得了白义这匹小马驹,她很喜欢,总是亲自牵了马出来遛,今日就顺道来送了送谢霖。
原本徐青书跟几个朋友相约一起去岳鸣书院听林先生讲学,但出城时他远远看到谢云沛和谢霖往临水的方向去了,就借故说自己身体有些不适,让朋友们先走了。
林原是岳鸣书院山长林昌新的父亲,也是有名的大儒,早已不再收徒也不在书院授课了。但偶尔老爷子兴致好,会临时开一堂课,讲上半日,谁都可以去听。
徐青书他们就是听说林老先生今日开了课,专门去书院听课的。
但看到谢云沛后他也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就让车夫停了下来,然后找借口把其他人打发了,自己停在了原地。
阿笙吓坏了,还真当他哪里不舒服,要带他立刻回城,被他拦住了。
等确定其他人的马车都已走远,徐青书这才让车夫将车往临水的方向赶。
阿笙不明所以:“少爷,往临水去作甚啊?那边没有医馆也没有大夫啊!”
方才还捂着肚子一副十分难受的样子的徐青书将手放了下来,尴尬地轻咳一声,转头看向谢云沛消失的方向:“我……我不想去听课了,我要去临水边走走。”
阿笙啊了一声,回过神后倒吸一口凉气:“少爷你……你刚才是装的?”
为了出去玩,故意装病不去听课?
他家向来乖巧听话读书刻苦认真的少爷竟然装病?
被直接当面戳穿的徐青书面色有些发红,气恼道:“我说去哪就去哪,你管这么多作甚。”
说罢又吩咐车夫:“去临水,快点。”
“可是少爷,若是被老爷夫人知道了……”
“我待会会去书院的,不过是肚子不舒服路上耽搁了一阵,你们不说就没人知道我中间去做了什么。”
徐青书态度坚决,阿笙拗不过,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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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苦着脸跟着一道去了临水。
等徐青书再次吩咐马车停下,远远地看着在河岸边跟谢霖一起遛马的谢云沛时,阿笙恍然大悟。
合着他家少爷这是……这是专程跑来看谢大小姐了?
阿笙看看徐青书,又看看远处不知跟谢霖说着什么的谢云沛,一个头两个大。
虽然知道他家少爷情窦初开,对谢大小姐与对别人有些不同,但人家今日显然是来给谢侯送行的,他们过去是不是不大合适啊?
去了要跟人家说什么?跟在他们身边一起遛马吗?可少爷今日也没骑马,只有一匹拉车的马啊。
徐青书刚才一时冲动跟来,眼下也觉得冒失,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云沛是来送谢霖的,总不能谢霖还没走,他就把她叫走吧?
就算他想,谢云沛也不会理他啊。
思来想去,他最终决定先不过去了,等谢霖走了再说。
于是他就一直坐在车里没出来,让阿笙远远地盯着谢霖那边,等他走了告诉他一声。
此刻听说谢霖已经离开,徐青书眸光一亮,整理了一下衣冠下了车,故作不经意地往谢云沛的方向走去。
他眼中只有远处的谢云沛,没注意到有个瘦小的身影从一旁的竹林里窜了出来。
这人个子小,速度又快,一下就撞在了徐青书身上。
徐青书后退两步在阿笙的搀扶下踉跄着站稳了,而撞到他的人因身量太小,反倒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阿笙吓了一跳,怒斥:“哪来的混小子,不长眼吗?”
地上这人看着也就七八岁,一身下人装扮,不知谁家小童,冒冒失失的。
他话音才落,竹林里又跑出一人,个子比摔在地上这个高些,锦衣华服,看着十岁左右,显然是做主子的。
男孩见小童摔在了地上,没有出言训斥,反倒急忙去扶,口中一迭声地询问:“阿元你没事吧?摔疼了没?”
阿笙都看愣了,指了指地上那个小童:“喂,是你的下人撞了我家少爷,你该问问我家少爷有没有事才对吧?”
小童闻言嘴角一瘪:“我没,是……是他们……”
“哈?”阿笙眉头拧得更紧,气道,“刚刚明明是你……”
话还没说完,小童眼中啪嗒啪嗒落下泪来,用擦破皮的手抹着脸道:“算了,严哥哥,就……就当是我的错好了。是阿元不对,是阿元不小心,都是阿元的错。”
徐青书本无意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但此刻见这小童三两句话颠倒是非黑白,还是忍不住张大了嘴,觉得很是莫名其妙。
几个健仆跟在两个孩子身后赶来,见小童掌心擦破了,还在抹泪,纷纷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徐青书。但见徐青书的衣着打扮不像寻常人家的公子,便没有轻举妄动。
徐青书看那男孩和这几个健仆的反应,就知道这小童八成不是什么下人,这身衣裳不过穿着玩的。
他有心再辩解两句,但见远处谢云沛的身影就要消失了,心急之下只道:“我没撞他,是他自己跑得太快了。”
说罢转身便离开了,向谢云沛的方向快步而去。
几个健仆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拦,等了片刻见两个主子都没发话,也就作罢了。
12.做戏
“那是谁家的小子,这么不懂事。回头知道了他父兄是谁,定要好好告上一状。小小年纪就这么会做戏,长大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笙一边跟在徐青书身后快步走着一边小声嘟囔。
他起初没看出那小童不是仆役,但后来也看明白了。本想把事情仔细分辨清楚,但见自家少爷急着去见谢大小姐,只得跟着一起离开了,临走时狠狠瞪了那小童一眼。
徐青书不甚在意地道:“一个小孩子罢了,不必跟他计较。”
“少爷今年也才十二,也还是个孩子呢。”
阿笙为徐青书委屈道。
徐青书笑了笑:“十二不小了。”
可能在别人眼里他确实还是个孩子,但他自己不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了。
一个孩子是不能支应门庭的,是不能做大姐和丹凤的依靠的,也不能好好地照顾沛沛。只有大人,而且是像父亲和谢大哥那样的大人才可以。
所以他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起码是在慢慢变成大人了。
而将来,他一定要成为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人,再也不让自己身边的人受到欺负。
十二岁的徐青书心里有一番雄心壮志,但此刻他眼里只有远处那个遛马的姑娘。
他快步朝这个姑娘而去,因两人之间距离的拉近而欢欣雀跃。
就在他忍不住要唤出声,跟正在打水漂的谢云沛打招呼时,忽然听到侧前方有人提起了她。
“那就是谢大小姐吗?”
徐青书脚步一顿,循声望去,见一个少年正站在一片芦苇荡边。
那少年看着身量比他高些,十四五岁的样子,发髻上束着一条青色锦带,身上衣饰看似寻常,但料子都是极好的。
少年身后站着个体形墩实的下人,正沉声回话:“是,那就是谢侯的妹妹,谢大小姐。”
少年微微颔首,眉头却是轻蹙着。
“听说谢侯青年才俊,生的很是俊美,从谢大小姐的相貌就可窥见一二。可我阿姊也是临安有名的美人,身份与谢侯也相配,为何他却拒绝了这门亲事呢?”
他身后的下人沉吟片刻,回道:“听闻谢侯这两年与五殿下走得很近,而五殿下在军中颇有威名。兴许他是觉得自己结交了皇子,前途无量,所以不愿与咱们侯府结亲?”
少年摇了摇头:“不可能。我虽不识得谢侯,却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阿姊是袁夫人唯一的女儿,父亲对她素来宠爱,给她说亲前定是仔细打探过对方家世人品的。”
“倘若谢侯是这种捧高踩低趋炎附势之人,他绝不会将阿姊说与他。”
徐青书听着这番对话,心中思忖片刻,便猜出了对方身份。
对方自称侯府,曾去谢家提过亲,府中又有过一位姓袁的夫人,那定是宣平侯府的人无疑了。
宣平侯陈瀚早年与青梅竹马的妻子袁氏成亲,婚后得一女,但袁氏不久后就病逝了,之后陈瀚续弦取了鸿胪寺卿的女儿曹氏,又生了两儿一女。
看这少年的年纪,应该就是曹氏的长子,也就是宣平侯世子陈暄了。
宣平侯府又不在雁城,陈暄跑到这来做什么?为什么还要盯着沛沛?
难不成因为谢大哥没答应跟他姐姐的婚事,他心中记恨,来找沛沛出气?
徐青书眉头紧拧,放缓了呼吸竖起耳朵,更专心地听起了两人的说话声。
陈暄被芦苇荡遮挡视线,并不知道不远处有人在看着自己,自顾自地与随从道:“父亲说忠勇侯府是门好亲事,那定然就是门好亲事,他不会拿着个唬阿姊的。”
那随从大概是他的亲信,说话比较大胆,犹豫片刻后还是说出了心里话:“谢侯无父无母,坊间素有其克亲之言。依属下看,大小姐没嫁过去也好。”
陈暄对这传言显然是不信的,闻言轻笑出声:“你这话就偏颇了。谢侯之所以无父无母,是因其母过世时其父也身受重伤,之后便没有再娶。”
“说起来我阿姊也只比他多了个父亲而已,难不成在你眼里,我阿姊也克亲吗?还是说我父亲也克亲?”
宣平侯的爹娘前些年可也都相继过世了,如今同样是“无父无母”之人。
那随从忙躬身:“属下不敢。”
陈暄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在你眼中无父无母不是好亲事,在父亲眼中,怕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亲事了。”
正因谢霖上无父母,所以阿姊嫁去之后不用侍奉公婆。
而谢霖与本家关系似乎也不大好,连他的两个亲堂叔都住在谢家本家,少于他们往来。
忠勇侯府看似与谢家同气连枝,实则独门独户,除了逢年过节要应付一下谢家那边的长辈,平日里关起门来那就是自己的天下,想怎么过怎么过。
虽然听闻谢侯对他那唯一的妹妹很是宠爱,但谢大小姐也已经十几岁了,过几年就出嫁了,即便她性格再不好,阿姊忍她几年也就是了。
要陈暄来说,于阿姊而言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亲事了。
忠勇侯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谢霖本身又是个上进的,而且大概率人品不错,阿姊若能嫁到这样的人家,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看了看岸边打了个漂亮的水漂,高兴的跳起来的谢云沛,勾唇笑了笑。
“这么好的亲事,错过了实在可惜,还是应该再努努力才是。”
随从啊了一声,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可忠勇侯府那边已经拒绝了……”
“是拒绝了,但这一年以来也没见谢侯答应别人的提亲,所以我猜……他是不放心谢大小姐,在谢大小姐的婚事定下前,他根本没打算成亲。”
随从对这话难以理解:“怎么会?谢侯都二十了,若要等谢大小姐嫁了人他才成婚,那……”
那起码还要四五年吧?到时候谢侯可就二十四五,甚至说不定更大了。别人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陈暄道。
“若从谢大小姐这里下手,让谢侯知道咱们对她很好,我阿姊对她也会很好,说不定谢侯就愿意了呢。”
他说着理了理衣襟,抬脚就要向外走去。
身边的随从吓了一跳,忙拦住:“世子,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就算要……要从谢大小姐这里下手,也该咱们大小姐来啊。您……您一个男子,与她单独往来不合适吧?”
“我阿姊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大老远地跑来雁城?倘若被人知晓了,岂不要对她说三道四?”
“我是男儿身,出入自由,往来雁城也方便,也不会有人因我与忠勇侯府的来往想到阿姊身上,我更合适。”
他说着又要往外走。
随从怎么都觉得不妥,急道:“可是……可要是谢侯误会您对谢大小姐有意,那不就全完了吗?”
倘若谢侯误会他家世子跟谢大小姐有什么,动了将谢大小姐嫁给他们世子的念头,那就绝不会考虑自己娶他们宣平侯府的大小姐为妻了。
不然以后是他们大小姐唤谢大小姐为弟妹,还是谢大小姐唤他们大小姐为嫂嫂?
现下可是很忌讳这种事的,容易被误会是两家换亲,对彼此的名声都不好。
别说忠勇侯府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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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答应,他们侯爷也不会答应的。
这话让陈暄脚步微顿了片刻,但他还是很快将这担忧抛下了。
“且试试再说,若最后真像你说的这般……那也没什么啊。”
他笑道。
“于阿姊而言这是门好亲事,于我而言……也不错。”
说着不顾随从的阻拦,抬脚便走出了芦苇荡。
徐青书哪想到听着听着对方忽然话锋一转,就往谢云沛的方向去了呢。
他下意识追了上去,眼看就要追上时跟在陈暄身后的随从察觉到他的脚步声,猛地回身:“谁?”
徐青书被吓了一跳,脚步猛地一停,一时没站稳,身子一歪就摔在了地上。
这里已经靠近岸边,地上到处都是石子,他两手下意识撑住地面,就被碎石划破了手掌。
那随从见他年少,衣着打扮也不似常人,便没再摆出先前那副凶相,默默退了回去。
阿笙没想到自家主子会忽然冲出去,反应过来时已经落后了几步。此刻见徐青书摔了,忙上前将人扶起来:“少爷,你没事吧?”
徐青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抬头打量了陈暄几眼。
刚才隔着芦苇荡看的不甚清楚,此时离得近了才看清对方长相。
眉眼俊秀,轮廓略深,不像他的脸上还有些圆润,比他……比他更像个大人。
陈暄对这忽然冒出来的少年有些好奇,出声问道:“你是哪位?找我有事吗?”
这少年方才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只是到近处时被阿山吓到摔倒了而已。
可他看这人眼生得很,并不认识。
徐青书只是下意识追了上来,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就是……就是不愿看他靠近沛沛。
两人所在的这片芦苇荡本就离谢云沛不远,此刻动静又有点大,原本正打水漂的谢云沛便转身看了过来。
她一眼看到了徐青书,咦了一声,小跑着上前:“青书,你怎么在这?”
说完又看了看陈暄,小声问徐青书:“这是你朋友吗?你们也来这里玩?”
陈暄没想到这少年竟与谢云沛相识,眸光微亮,正想说些什么,就听徐青书道:“不……不认得,我刚才看到你在这边,就想过来找你,然后……”
他说着又扫了陈暄一眼,又飞快地把视线收了回来,勉强地对谢云沛笑了笑:“没事的,只是不小心而已。”
说话时又蹙眉嘶了一声,把手往后缩,不想被她看见的样子。
阿笙正在给他掸身后的衣裳,忽然看到他满手的血,顿时惊呼出声:“少爷,你受伤了?”
徐青书闻言转头轻叱:“大惊小怪什么!”
“可是……可是你的手……”
他话还没说完,谢云沛已经上前两步,将徐青书的手一把拉了过去。
只见他左手掌心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正在不停地往外渗血。右手虽好些,但也擦破了皮,伤口还黏着些碎石子。
谢云沛眉头顿时拧了起来:“伤成这样还没事?”
说着吩咐跟在身后的雨停雨歇:“去我车上拿药箱来。”
雨停正要转身,又听她道:“算了,在这处理伤口也不方便。”
说罢拉着徐青书便往她的马车所在的方向去:“还是到我车上去吧,大哥给我准备的药箱可齐全了,里面什么都有。”
徐青书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跟上。
谢云沛则在离开前瞪了陈暄一眼,道:“走路小心些!”
自始至终没碰过徐青书一个头发的陈暄:“……?”
13.有缘
“这臭小子,竟学会撒谎了!”
徐夫人绷着脸柳眉倒竖,显见气得不轻。
徐青书听课路上借故溜去找谢云沛的事情到底没瞒住,回家就被训斥了一番,还险些挨了家法。
要不是看他手上受了伤,徐夫人没舍得,今日这顿打是跑不了的。
徐术倒是不甚在意,一边喝着茶一边笑道:“知好色则慕少艾嘛,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见徐夫人飞来一个眼刀,立刻又端正了神色,补道:“当然,耽误了功课是不对的!他这个年纪,正是该好好念书的时候,怎么能为了去看心仪的姑娘就不去听课呢?”
“等他手好了,罚他多做几篇文章,做的不好就重写!写到夫人满意为止!”
徐夫人是江州有名的才女,成亲后也手不释卷,时常与徐术探讨经学典籍。用徐术的话说,也就是女子不能参加科考,不然徐夫人高低是个两榜进士。
且不说徐青书如今尚且年少,就是他在长几年,徐夫人点评他的文章也是不在话下的。
徐夫人斜睨徐术一眼,轻啐一声:“油嘴滑舌!我看他就是跟你学的!”
徐术年轻时也曾打着各种幌子偷偷跑去看她,还不止一次,为此还被家里罚过,受了罚又来她面前装可怜。
曾经的荒唐事被翻出来,徐术讪讪地笑了笑,又轻握她的手:“夫人可莫要再生气了,为此气坏了身子就不值当了。”
“青书青春年少,沛沛与他又是青梅竹马,他动些心思很正常。但他向来是个有分寸的,定不会真的荒废了学业。”
“我不是担心他的功课。”
徐夫人面露愁容,眉头轻蹙:“我是见他对沛沛越来越上心,怕将来这门亲事若是不成,他……”
她说到这轻叹一声,话锋转到了忠勇侯府。
“你也看见了,自那日丹阳的婚宴上沛沛露了个脸,最近已有三户人家去侯府提过亲了,但明义都没答应。”
“那不是好事吗?”徐术不解:“他若答应了,那还有咱们青书什么事?”
“是好事,但也不全是好事。”
徐夫人道。
“我一开始就知道明义是看不上这三家的,所以也不急。可前两日我碰见宋妈妈,跟她探了探口风,你猜她说什么?”
“她说沛沛还小,明义暂时没有给她说亲的打算,准备等她年纪大些,让她自个儿挑。”
宋妈妈是侯府内宅总管,贴身伺候谢云沛的。她既然这么说,那就一定是真的。
徐术闻言一愣,旋即点了点头:“倒是明义会做出的事。”
虽说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一般还是会让自家儿女与对方相看一番,合了眼缘才把亲事定下。
沛沛没了爹娘,婚事便由兄长做主,而明义向来宠爱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也就不稀奇了。
“我不担心别的,就怕沛沛看不上咱们青书。”
徐夫人忧虑道。
“沛沛是被明义带大的,明义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清楚。”
“有这样的兄长在身边,她眼界定比寻常女子高上许多,那青书还真不见得能入她的眼。我看她现在就只把青书当个玩伴,对他全无旁的心思。”
说起谢霖,徐术便不由怔了怔,心中也有些打鼓。
他的儿子在同龄人中算是出类拔萃,但要跟谢霖比……哪怕是跟十二岁的谢霖比,那也是远远比上不上的。
当初的谢霖可是范老先生的忘年交,差一点就被老先生破例收为关门弟子的。
事实上老先生的确是破这个例了,是后来发生一些意外,谢霖主动放弃了。
不然他现在就不是江州卫中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将军,而是范老先生的学生,已经在准备科举入仕了。
拿自家那小子跟他比……
徐术摇了摇头:“跟明义比什么,世间如他这样的人才本就凤毛麟角。沛沛就算眼光高些,也不至于找不到比他厉害的就一直不嫁人吧?”
“那若真找着了呢?”
徐夫人道。
“凤毛麟角又不是没有。以明义的性格,若沛沛当真喜欢,他定会千方百计促成这门亲事的。”
徐术啊了一声:“若真找着了,那……那沛沛选人家不选青书……也很正常嘛。”
谁不愿意嫁给更好的人呢?他当初还想过把丹阳嫁给明义呢。可老谢说他就要熬不住了,明义又还年少不知能不能支应起门庭,怕侯府就此没落了,连累了徐家,说什么也没答应。徐术这才死了心,开始给徐丹阳相看别的人家,最终选中了章家。
他现在心中是一万个后悔,早知姓章那小子如此不靠谱,几年过去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还不如等明义长大了把丹阳嫁给他呢。
但没人能未卜先之,现在后悔也没什么意义了。
徐夫人知道徐术这话说的没毛病,但还是没忍住瞪了他一眼,瞪完也只能无奈道:“我之前还有些担心,你的任期马上就要到了,等回头咱们搬离了雁城,丹凤和青书怎么办?他们两个跟沛沛如此要好,乍然分开怕是不适应,别又跟小时候那般哭得死去活来的。”
“但现在想想……也不全是坏事。离得远了,青书的心思没准就淡了。将来即便这亲事不成,他也不至于太难过。”
谢霖和谢云沛年幼时并不住在雁城,而是随谢弘远夫妻在任上居住。
那时徐青书徐丹阳兄妹还小,徐夫人便没有随徐术赴任,而是和公婆一起住在江州徐家祖宅。
谢弘远当时置办的宅子就在徐家隔壁,两家便这么熟识了。
后来谢弘远卸任,携妻子归家,离了江州。徐青书徐丹阳兄妹陡然失去要好的玩伴,在家里哭了好长一段时日。
徐夫人正发愁时,归家的徐术说他即将升任临安知府,而青州就在临安府辖下,不如她带着孩子跟他一起赴任,在雁城置办个宅院,届时几个小的便又能一起玩了。
徐夫人一琢磨,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一家四口就这么搬到了雁城。
他们来了雁城后才知道,谢弘远夫妻遭人暗算,周氏已香消玉殒,谢弘远也断了双腿,几乎成了个废人。
那时他们都为侯府嗟叹,好在如今明义长大成人,不负其父所托,撑起了家门。
徐术一直觉得忠勇侯府是门好亲,当初丹阳跟明义的婚事没能成,他就觉得怪可惜的。如今青书跟沛沛能走到一起,他乐见其成,听了徐夫人这话便不禁皱了皱眉:“也不必如此吧?两个孩子青梅竹马不是挺好,何必硬把他们拆开呢?”
徐夫人听了没好气道:“什么叫我硬把他们拆开?这不是你的任期马上就要到了,咱们不走也得走了吗?怎么?你这临安知府都做了六年了,难不成还能继续做?”
知府这样的官职本该三年一换,徐术能在临安做六年知府那是因为他来的第三年临安遭了洪灾,赈灾等一应事宜持续了很长时间。
这次洪灾是因为那年雨水实在太大,隔壁潼阳府的一座大坝决堤,导致水势一路漫延到了临安。跟徐术这个临安知府的关系不大,问责也问不到他头上。
朝廷见他颇得民心,在任上一直做的也不错,一应赈灾事宜处置的也得当,便让他留任了。
毕竟根据以往的经验,洪灾过后很容易出现疫病。倘若新知府来了应对不当,百姓人心惶惶,一个弄不好可能就要出现暴动,届时再要安抚或是出兵镇压就麻烦了。
临安这个曾经被很多人视为香饽饽的地方那两年便没人愿意来了,于是徐术就顺利留任到了现在。
但如今灾情已过,临安府内一切平定,又是当年那个好地方了,想来的人也多了,徐术也没理由继续留在这了。
卸任是板上钉钉的事,徐夫人早已做好了准备,只是不知道卸任后会调去那里。
根据徐术这几年的政绩来看,不出问题的话,要么平调,要么擢升,后者的可能还更大一些。
徐术听妻子这么说,犹豫着开口:“倒也不是非走不可……”
徐夫人闻言一怔,露出惊疑担忧的神情:“什么意思?不会真的还在这做知府吧?”
临安知府固然是个好差事,可一个知府做九年,那就不见得是好事了!
“不是不是,”徐术忙道,“我前几日收到卢文远的信,说盐运司那边近些年问题越来越大,朝廷有意整饬吏治,他举荐了我。若是不出意外,今年秋我就要去盐运司任转运使了。”
“转运使虽有固定的府衙,但难免要在各处转运司来回跑,你带着孩子跟着我也不方便。”
“我寻思着你跟孩子不如还是留在雁城,这里山清水秀,又有相熟之人,离盐运司也近些,过年时我还能回来看看你们。若是回江州祖宅,来回一趟少说个把月,我卸任前怕是都见不着你们了。”
卢文远是吏部尚书,名照,他既然在书信中直接跟徐术说了此事,那基本上就是定了。
盐运司都转运使是从三品的官职,许多人为此抢破了头。无他,这衙门油水太大了。
若三年“清”知府当真有“十万”雪花银,那担任都转运使的人胆子若大些,所得可就远不止“十万”了。
大概正是因为这衙门蠹虫太多,卢照才荐了徐术去。
第一,徐家很有钱,不缺银子。第二,徐术为人清正又不失圆滑,还颇有几分刑讯断案之能。
想要将盐运司这个地方好好整治一番,又不能把涉及其中的勋贵世家逼得狗急跳墙,徐术这样的人最合适。
徐夫人闻言神色微松,但眉头还是紧拧着:“这差事……好也不好。”
好是因为确确实实擢升了,还是个掌权的实职。不好是……上面既然有意整饬吏治,那就意味着徐术上任后必然会得罪人。
得罪人……就意味着危险。
徐术知道她在担忧什么,握着她的手道:“放心吧,我能妥善处理的。倒是你和孩子,跟在我身边反而不妥。我怕有人会动歪心思,从你们这里下手。”
“雁城这边乡邻都熟识,侯府那边又有明义留下的许多好手。等盐运司的差事正式定下,我就给明义写封信去,请他帮忙看顾着你们些。”
徐家也有自己的家丁护院,其中不乏身手好的。但跟忠勇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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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曾在战场上千锤百炼的人比起来,还是相差甚远。
这些人是谢弘远留给谢霖的,他去军中时只带了几个贴身随从,其余的全都留在侯府保护谢云沛了。其中随便分出几个盯着点徐家这边,徐夫人他们也不会轻易出事。
当然,最重要的是徐术在临安经营了六年,这里有他不少人脉。跟危机四伏的盐运司比,临安要安全许多。
徐夫人虽有些担心,但知道这已是最好的安排,遂点头道:“我知道了。届时你自己赴任也小心些,别让人钻了空子。”
徐术颔首:“我最是小心谨慎了,夫人放心吧。”
说完怕徐夫人还为此忧虑,便故意岔开话题:“你看咱们跟谢家是不是有缘?以前老谢在江州任职,咱们是邻居。后来我又来了临安,咱们还跟邻居似的。回头我去了盐运司,你们留在雁城,咱两家少说还会在一起三年。”
“几个孩子从小玩到大,青梅竹马,那青书跟沛沛就是天定的姻缘啊!”
徐夫人听前面还没什么,听到最后险些笑出声。
“什么天定的姻缘,你少胡说!叫青书听去了还以为咱们已经跟侯府定亲了呢。”
虽然他们确实有这个想法,但侯府那边如今没这个想法,总不能他们剃头挑子一头热啊。
徐术嗨了一声:“我看就是早晚的事,等过两年沛沛大些我就去侯府提亲,料想明义会答应的。”
徐夫人抿了抿唇:“但愿吧。”
她也很满意侯府这门亲事,若真能成,那自然最好。
…………
“嘶,轻些。”
徐青书虽从母亲手底下逃了顿打,但手上的伤还是挺疼的,尤其是换药的时候。
阿琴忙放轻了手上动作,一边给他擦洗伤口一边埋怨旁边的阿笙:“陪着少爷胡闹也就算了,竟还让少爷受了伤!老爷只罚你半年月例真是轻了!”
阿笙捧着铜盆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徐青书忙为他辩解:“是我自己要去的,也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了,与阿笙无关。”
“他既跟了您出去,就有劝谏之责。未能尽到责任便是他的错,未能照顾您周全更是他的错。”
阿琴毫不客气地说道。
阿笙愈发不敢言语,徐青书也知阿琴向来严厉,他越帮阿笙说话阿笙怕是越要被训斥,便也闭了嘴,只心里琢磨着待会赏阿笙些什么东西,给他把这半年的月例平了。
伤口被仔细擦洗过后换了药,正包扎时徐青书听到阿萧的声音响起。
“少爷,您今日出门戴的那块双鱼玉佩怎么不见了?我找了许久也没找到,是不是落在车上了?”
徐青书闻言一怔,阿笙也愣了愣。
两人仔细回想,竟都不记得刚才更衣时有摘下过那块玉佩。
阿萧是专门给徐青书整理衣饰杂物的,方才他换下衣裳后阿萧便收拾起来,却没找见那块玉佩。
他以为是徐青书更衣时不小心裹进了衣裳里,又或者摘下来后顺手丢在哪里了。可他在房中找了许久,始终未曾找到,这才出声询问。
徐青书想了半晌,死活想不起这块玉佩的去向,只能让人去马车上找一找,但心中却是不抱什么希望的。
马车每日都有人收拾整理,尤其是主子上车前和下车后。
他回家已经有一会了,车上定然已经收拾过。下人如果看到,早就送过来了,不会到现在都没动静。
果然,阿笙不多时便折返回来,说车上没有,车夫也未曾看到过。
阿琴本就沉着脸,此刻目光更是严厉,斥道:“要你何用?照看不好主子,连主子的贴身物件什么时候丢了也不知道!你还能做什么?”
阿笙刚才回来的路上一直在回想,此时终于想起什么,低声道:“好像……好像在临水河边的时候我就没看见那块玉佩了……”
当时徐青书摔了一跤,他给他整理过衣裳,那时……似乎就没看到过什么双鱼玉佩。
只是当时徐青书受了伤,他只顾着去看他的伤势了,就没太注意这茬。
徐青书仍旧想不起什么,只能道:“让人去临水边找找看吧,说不定是我摔那一跤把玉佩给摔掉了。”
说完又想了想,补了一句:“顺便去竹林那里也找找,没准掉在那里了。”
他当时被林中窜出的小童撞了一下,没准玉佩就是那时掉的。
阿笙是最清楚他今天去了哪里的,闻言应了声诺转身就要出去,却听徐青书又道:“若实在找不到就算了,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丢了就丢了。”
阿笙没吭声,抬脚继续往外走去。
他才出门没多久,院子里就响起一阵脚步声。
徐青书还以为是阿笙有什么事折返回来,但还未见人影就听见一阵几乎掀翻房顶的声音传了进来:“徐青书!你竟然自己跑去找沛沛玩不叫我?你这个大!坏!蛋!”
徐青书抬头望了一眼房顶,本想像以往那般让她注意言辞尊敬兄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句幽幽的:“下次还不叫你。”
才迈进房门的徐丹凤脚步一顿,抡圆胳膊就冲了过来。
14.及笄
“小心些,别弄坏了,这是大哥亲手给我画的纸鸢。”
忠勇侯府的花园里,一袭红裙的少女站在树下,看着挂在树上的纸鸢说道。
今日天气晴好,她刚才在园中放纸鸢,原本好好的,谁知手里的线忽然断了,天上的纸鸢摇晃几下便一头栽了下来。
好在它没有掉到外头,就落在了侯府的花园里,谢云沛便连忙带人跑了过来,想把它取下来。
可纸鸢斜斜地挂在枝头,雨歇爬上树也够不着,只能顺手折了根树枝想把它挑下来。
树枝倒是碰到了纸鸢,但雨歇试了好几次,还是没能弄下来。
倒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不敢使力,怕一个不小心把大小姐最喜欢的纸鸢给捅破了。
眼见这法子也不行,雨停跺脚道:“算了,雨歇你下来吧,我去叫人搬梯子来。”
说着转身就跑开了。
雨歇半晌没能将纸鸢取下来,见雨停去寻梯子了,也就作罢了,丢下树枝动作灵活地下了树。
主仆两人就这么在花园的角落里一同抬头望着树,好像这样盯着能把那纸鸢盯下来似的。
忽而一阵风起,枝头的纸鸢被风吹得晃了几下。
兴许是刚才雨歇用树枝杵的那几下让它卡的没那么紧了,一阵晃动后纸鸢忽地往下一坠。
谢云沛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接,却接了个空。纸鸢是掉下来了,但线还缠在枝头,于是就这么要掉不掉地悬在了半空,像片叶子似的来回飘舞。
“我好像能够着了。”
谢云沛说着踮脚去扯那线绳,奈何却摸不到,即便跳起来也还差一截。
雨歇也上前几步,道:“奴婢试试。”
两人你蹦一下,我跳一下,都觉得自己离那根线不远了,却都碰不着。
雨歇索性停了下来,道:“小姐,算了吧,咱们还是等梯子吧。”
谢云沛却被这近在眼前的纸鸢惹出了火,哼了一声道:“我就不信了,今日我非要把它……”
话还没说完,忽觉一双大手放在了自己腰间,紧接着就被一股大力托起,整个人两腿悬空,凭空高了一大截。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回头看去,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庞。
“大哥!”
谢云沛脸上惊诧顿时化作欢喜,眼角眉梢都弯了起来。
谢霖笑看着她,没有说话,对树上的纸鸢抬了抬下巴。
谢云沛回神,忙伸手将那纸鸢摘了下来,宝贝地拿在手里。
见她取回了纸鸢,谢霖这才又轻又稳地将她放下。
一旁的雨歇松了口气,又是暗恼自己刚才竟没听到侯爷靠近的脚步声,又是庆幸自己及时收住了手。
方才小姐忽然被人从身后托起,她下意识就要给这人一拳。好在刚抬起手便看清来人是侯爷,及时停住了。
在这短暂的一瞬,她不太灵光的脑子转得飞快,收回手的同时顺势抚了抚衣角,一副只是要整理衣裳的样子。
她一边抠着这块衣角,一边还偷偷觑着谢霖和谢云沛的神色,见他们似乎都没注意到自己,不由松了口气,对自己这灵光一现的动作感到很满意,想来应该是十分自然的。
雨歇正暗自得意,不远处忽然响起宋妈妈的声音,将她吓了一跳。
“侯爷!”
宋妈妈听说谢云沛要用梯子,怕雨停雨歇管不住她,叫她自己登了梯子去够那纸鸢,就亲自带人过来了。
哪想到还没走到近前,便看到谢霖将人举了起来。
她哎呦一声,忙抛下身后的人快步赶了过来,压着嗓子道:“小姐已经及笄了,是大姑娘了,可不兴再像小时候那般抱着举着了!”
谢霖才回来,还没来得及跟谢云沛说上句话,就先被宋妈妈训斥了一番。
他怔了怔,将眼前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无奈笑了笑:“真是大姑娘了,我不过一年没回来,又长高一截。”
兄妹两人许久未见,他刚才本想回院中更衣洗漱一番便去看她来着,结果走在路上便听见花园里一阵叮铃叮铃的声响。
侯府下人是不许佩戴有铃铛的饰物的,免得行走间发出声响吵了主子,所以他一听就知道是谢云沛。
谢霖当即脚步一转便绕进了花园,循声找过来,果然看见谢云沛正在伸手去够树上的纸鸢。
衣袖因手臂上举的动作滑落一截,露出一段手腕,发出声响的就是她腕上那只雕琢了九只猫还挂了九个铃铛的金镯子,三年前徐丹凤送给她的。
谢霖在原地看了一会,见她够了半天也没将那纸鸢够下来,不禁莞尔,下意识便走过来像小时候那般将她举了起来。
谁知曾经习以为常的动作,如今却是不妥当了。
他心生感慨,又习惯地伸手想要揉一揉谢云沛的头发,却被宋妈妈作势拍了一下。
这一下并未真的打到,只是又换来一句叮嘱:“也不能总摸小姐的头了。”
谢霖手上动作一顿,最终无奈地收了回来,叹了一句:“长大了,规矩也多了。”
谢云沛吐了吐舌头,本想说她也不喜欢这些规矩,但忽然想起谢霖今年错过了她的生辰,自己前几日还说等他回来要对他发脾气来着,便故意收起了笑容,绷着脸道:“大哥答应过今年一定会赶在我生辰前回来的,怎的晚了这么久?”
“本来我定好了要在生辰那日举办笄礼的,现在只能延后了。我生气了!”
她抬着下巴做出一副生气状,像故意撇过脑袋不理人的猫。
谢霖觉得有些好笑,但心中也着实是内疚的。
今岁不同以往,是沛沛十五岁的生辰。她的生辰又刚好是三月三上巳节,最适合办笄礼的日子。
他早就答应了她一定会赶回来,一定会,可最终却没能做到……
想到这次发生的意外,谢霖就觉得脖子上有些发痒,下意识想抬手摸一摸伤口,但指尖才动了动就停下了。
“是大哥不对,”他温声道,“大哥知道错了,沛沛原谅我这一次,以后定然不会了。”
“待我找人算个好日子,给你风风光光地办上一场笄礼,好不好?”
女子及笄是大事,谢霖之前虽然不在雁城,但其实一应事宜都已经安排好了,正宾赞者等早已定下,只待上巳一到便能给谢云沛举行笄礼。
但偏偏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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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没出岔子,是他这个兄长未能赶回来。
笄礼上有长辈席位,谢云沛父母双亡,只余一个兄长。他没回来,难道要让谢老太爷来坐这个位置?
别说谢云沛不愿意,谢老太爷也不愿意。
他虽然一直以谢霖的长辈自居,但向来是不喜欢谢云沛这个族孙女的。
这固然与他重男轻女的习惯有关,但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谢云沛占了谢家太多好处,是个吞金兽。
谢霖那么宠爱她,势必是不会拿她去联姻的。一个既不能像男子那般出人头地为族中争光,又不能用来联姻为家族换取利益,将来成亲必然还要赔上大笔嫁妆的孙女,他恨不能没有!
在谢霖为了这个妹妹接连忤逆他,当众给他难堪后,他就更是恨不得谢云沛早点死了。最好死在成亲之前,这样嫁妆就省下来了。
所以当听说谢霖赶不回来,谢云沛的笄礼很可能要取消的时候,他非但没有过来亲自坐镇的想法,还觉得幸灾乐祸。
谢云沛对谢家那边什么想法是不在意的,但未能在定好的日子举办笄礼,她还是有些失望。
可她也知道谢霖不是个会无缘无故不守诺的人,所以只是装装样子罢了,谢霖哄了她几句之后她就把这点不快抛开了,抱着纸鸢问道:“大哥这次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了啊?江州那边发生战事了吗?”
谢霖摇头:“没有,就是倒霉,才出江州的头天晚上就碰到滑坡,刚好把我堵在了歇脚的村子里。”
“我带人清了半个月才勉强把路挖通,这才出来。一路紧赶慢赶,到底还是错过了你的笄礼。”
回来的路上谢霖就已经编好了一套说辞,此刻见谢云沛询问,一点不打磕巴地说了出来,跟真的似的。
临安当年闹洪灾时谢云沛是见过滑坡的,闻言顿时秀眉轻蹙:“这么危险?大哥你没事吧?有没有被石头什么的砸到?”
说着将谢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没有,”谢霖笑道,“只是一截山路被堵住了。当时是晚上,路上没人,谁都没砸到。”
谢云沛听他这么说,又见他确实没什么异状,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大哥可别急着去挖路了。徐伯父说过,才滑过坡的地方很危险的。”
谢霖颔首,怕她继续追问,便赶忙转移了话题:“你很喜欢这纸鸢?”
他看着她怀中那才从树上摘下的纸鸢说道。
谢云沛点头:“对啊,大哥画的纸鸢比外面卖的好看多了,比青书他们画的也好看。但我之前弄坏了一个,现在就只剩这一个了。”
这还是前年谢云沛想放纸鸢的时候谢霖给她画的,那时她觉得两个就够了,坏了再让大哥画就是了。谁知去年谢霖离开之后竟直到现在才回来,她手里便只剩这么一个纸鸢了。
谢霖见她抱着纸鸢宝贝得紧,不禁失笑,又想去揉她的头发,才伸手听到宋妈妈轻咳一声,只好忍下了,道:“这次我给你多画几个,好不好?”
谢云沛用力点头,两人便一边聊着画什么样的纸鸢一边往花园外走去。
宋妈妈看着兄妹俩的背影,轻叹一声也跟了上去。
15.信纸
说是要画纸鸢,但谢霖才回来,怎么也要收拾洗漱一番,谢云沛便没跟去他的院子,先回了自己院中。
谢霖目送她离开,待她的背影消失,脸上挂着的笑才渐渐淡去,目光沉沉地往正院走去。
赵全早已等在这里,见他迟迟不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正要派人去打听,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见是谢霖,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前道:“不是早进府了吗,怎么走了这么半天?是……是伤的太厉害了吗?”
说着忍不住将谢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几遍,但没看出什么。
谢霖摆手:“不是。刚才在花园那边碰见沛沛了,跟她聊了几句。”
赵全哦了一声,点点头:“我说呢,大门到正院也没这么远啊。”
不过遇到大小姐的话就不奇怪了,侯爷不管何时只要碰到大小姐都要停下来说会话的,有时还会陪她玩一会。
他躬身随谢霖一同进了屋,又问:“伤在哪了?严不严重?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这次谢霖没能及时赶回来不是因为路上遇到了什么滑坡,而是正准备从江州离开的时候遭到了刺杀。
这样的刺杀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据说十分凶险,不然也不会耽搁了回来给谢云沛办笄礼。
赵全前几日收到信时差点忍不住要带人往江州赶,但想到谢霖已经不在江州,他带人过去也于事无补,最终只得作罢了。
还好当时没去,不然路上肯定要跟侯爷错开了。
因为这场刺杀的缘故,谢霖回来的路上很谨慎,没有走以前那条路,提前送回来的信也只说了个大概,没在信上提到任何具体时间具体路线。
因此赵全只知道他遇刺了,受伤了,至于其他详情全然不知。
收到信后的这几日他没睡过一个好觉,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谢霖回不来了,还好现在他好端端地回来了。
不然……不然这侯府……
赵全想想仍觉得后怕,紧紧跟在谢霖身后,坚持要看看他身上的伤口。
谢霖拗不过,只能将衣领稍微向下拉了拉。
“没事,已经愈合了。”
他随口道。
赵全看着他脖子上那条长长的红痕,却是膝盖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怎么……怎么会伤在这里?这再深些可就要命了!”
这可是脖子啊!
谢霖本不想给他看,但既然看过了,他也就懒得藏了,索性顺势将因为赶路而沾染了灰尘的外衫脱了下来,随手丢掉一旁。
外衫脱下后赵全才觉得有些不对,谢霖这里衣的领子怎么奇奇怪怪的,好像……有两层?
他仔细一看,才发现那里衣的领子上用粗陋的针脚又缝了层领子。两层领子错落着叠在一起,歪歪扭扭,有外衫遮挡时稍微整理一下还看不出什么,但没了外衫就显得很奇怪了。
赵全看了看那领子,又看了看谢霖,总算明白为什么刚才他没看到侯爷脖子上的伤口了。
原来他故意把领子加高了一截,将伤口遮住了!
这领子是谢霖拆了自己另一件衣裳的领子缝上去的,因为针脚不好穿着很不舒服。
他顺手将这里衣也脱了下来,道:“赵叔找人给我改几件衣裳出来吧,以前的衣裳领子都太低了。”
他不想让沛沛看到自己的伤,就只能用衣领遮起来。但这伤的位置不高不低,平日常穿的衣裳刚好遮不住,就只能改改了。
赵全点头,又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这伤口极细,不似刀伤也不似剑伤。”
若是刀剑伤,哪怕只碰到一点,也不会只有这样细一条伤痕。
想到伤了自己的那件“兵器”,谢霖眸光又沉了沉。
“乌丹残部不知找谁做出了一种极细的铁线,铁线和丝麻缠在一起,藏于一个两指长的圆筒里。”
“那圆筒从外面看就像个火折子,甚至比寻常火折子还小些,根本看不出是兵器。”
“但把这‘火折子’拉开,就能将里面藏着的铁线拉直,瞬间变作一件利器。”
“我在路上救了两个被匪寇打劫的村民,顺路送他们回家时其中一个趁我不备在我身后拉开了那个‘火折子’,想割断我的脖子。”
“这人被我当场杀了,另一个留了活口,审问后得知他们跟那几个匪寇其实都是乌丹残部,故意演这场戏就是为了找机会刺杀我。”
那两个‘村民’被打劫后身上连件完好的衣裳都不剩了,更不可能藏什么兵器,谢霖这才降低了戒心。加上两人对附近地形十分熟悉,村镇名字说得也都仔细详实,不似作假,他才答应顺路送他们回去。
谁知这一切都是乌丹残部为了刺杀他,提前埋伏调查好的。
好在谢霖向来不喜欢有人站在自己身后,那人贴的稍近一些他便警觉起来,及时抬起右手挡了一下。
铁线划破衣袖,又在他的护臂上划出刺耳响声,没被挡住的另一边眼看就要划开他的脖子。
谢霖身边的几个护卫这时也反应了过来,离他最近的一个猛扑上前便去扯那铁线,不想竟被当场削掉了几根手指。
但也正因他这一扯,那铁线最终只是划破谢霖脖子上一层皮肉,未能真的要他性命。
谢霖用护臂将铁线硬生生崩断,然后回身就将那刺客捅死了。
赵全听得胆战心惊,手脚都有些发麻。
侯爷脖子上这伤口看着不深,却是他这些年来最危急的一次。但凡当时应对稍有不当,或是身边护卫反应慢些,他就回不来了……
谢霖提起当时情形亦是心有余悸,摸着脖子上那道还未痊愈的伤痕道:“小戚手指断了,不能再待在军中了。赵叔你在府中给他寻个清闲些的差事,再给他家中送笔银钱过去。”
赵全点头:“哎,哎,我知道的。”
说着又想到什么,嘶了一声:“那铁线竟如此厉害吗?不过拉扯一下就能削断手指?”
“侯爷你有没有问问那乌丹人,他们这铁线究竟找谁做的?怎么做的?若是咱们也能做出来,今后没准能派上用场呢。”
谢霖却是摇了摇头:“我看了,没什么用。”
“那铁线其实脆得很,之所以没那么容易崩断不过是跟几缕丝麻缠在了一起。如果没有这丝麻,把铁线单独拆出来,其实很容易就会崩断。”
“这样细的铁线咱们的工匠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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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不出,不过是多费些工夫罢了。能做出铁线,就能仿造出同样的东西,但用处不大。”
“我这次不过是因为一时不察才险些着了道,真要到战场上,这东西根本派不上用场。”
小戚那几根手指断的并不齐整,由此可见那铁线并不能削铁如泥。
谢霖的护臂同样也是见证,上面虽划出了明显的痕迹,但并未被割裂,铁线后来更是卡在其中直接被崩断了。
如果是面对刀剑这些兵器,它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很轻松就能被砍断。
这种打造起来费时费力,杀伤力仅限于突袭,且只能直接用于肉搏,使用一次就会坏掉的东西,实在没什么实用价值,起码在战场上没有。
赵全顺着他的话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也是。”
他刚才本想着这东西能不能用作绊马索来着,但既然韧性如此差,很容易崩断,那就不合适了。
马的皮肉骨头可都比人结实,绊马索如果容易崩断,能不能起到效果两说,损耗肯定会大许多。
用寻常绳子也能让急速奔跑的马摔断脖子摔断腿,既然如此,就没必要换什么铁线,不值当。
“不说这些了,”谢霖道,“赵叔你快让人去给我改身衣裳吧,我待会儿就要穿。”
沛沛说要来找他画纸鸢的,到时候衣裳若改不好,这伤口就要被她看见了。
赵全回神,连忙应了一声:“好,我让人抬水进来,你好好洗个澡,洗完衣裳就改好了。”
谢霖颔首,抻了抻胳膊正要往净房走,忽然看到自己房中多出了个木箱。不大,也就半臂长。
“这是什么?”
他出声问道。
赵全正往外走,闻言脚步一顿,回头见他说的是博古架上那只箱子,不禁失笑:“是大小姐放在这的。”
“侯爷这次太久没回来,大小姐信上虽总说一切安好让您不要惦记,但其实偶尔会生闷气。”
“有一次她生气后就拿了个小匣子过来,说要把骂你的话写下来放在里头,让你回来了自己看。”
“后来她买了些东西也想放在里头,那匣子太小放不下,就换了这个箱子。”
谢霖因谈及伤势而沉郁的眉眼顿时变得温柔,唇边露出浅浅的笑,走过去将箱子打开,果然看到里面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好些简单叠起来的信纸。
他随手打开一张,见上面写着:坏大哥坏大哥坏大哥坏大哥坏大哥……
满满一篇都是这三个字,再无其他。
又打开一张: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啊?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又是满满一篇。
谢霖忍俊不禁,随手打开了第三张。
这张倒是没那么多字,只有一句话:大哥你快回来吧。
很平常的一句,谢霖本要像前两张一样顺手放到一旁再看下一张,准备放下时手上却又一顿,将那张纸拿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
他翻来覆去把这张纸看了很多遍,最终面色越来越沉,唇边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了。
赵全见状不解,正要询问,就听他沉声道:“我不在的时候出什么事了?沛沛为什么会哭?”
16.非亲
哭?
赵全很是莫名:“侯爷为何这样说?我……我没见小姐哭过啊。”
他虽不管内宅事,但作为侯府管家,又是谢家的忠仆,平日里时常跟谢云沛打交道。
谢云沛出门时只要他有空,总会亲自送她出去,在亲自迎她回来。除了宋妈妈他们这些贴身伺候她的,他可以说是侯府下人中最了解她的一个了。
但赵全左思右想,实在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哭过。
这箱子是大小姐近几个月才放过来的,里面的信最多也就是这一年写的,可这一年……他确实没见小姐哭过啊。
谢霖将手中信纸往他面前一递,因太过用力的缘故,信纸被甩的哗啦作响。
赵全茫然地将那信纸接了过来,看到上面写的字,更不解了。
就这么三两句话,十几二十个字而已,侯爷怎么就看出小姐哭过?
他皱眉学着谢霖刚才的样子将那信纸举起又放下,仔细看了半晌,视线渐渐凝固在了信纸左侧边缘的位置。
这里有一块不明显的痕迹,像是水滴在上面干涸后留下的。
这痕迹是圆形,就这么一点,但出现在这张纸上确实有些奇怪。
“会不会……会不会是小姐写信时不小心将水洒上去了啊?”
赵全猜测道。
只凭这么一滴水痕,也不能确定就是小姐哭了吧?
谢霖面色阴沉,语气笃定:“沛沛平日惯用右手,砚台茶杯等物也都是放在右侧,这水痕却是在左边,怎会是不小心滴落的?定是她流泪时落在上面了。”
书桌上只有两种可能会碰到水,一是研墨,二是喝茶。
研墨自有下人,用不着谢云沛亲自动手。喝茶若是不小心洒了,要么是端起茶盏的时候洒的,那就会洒在右侧。要么是喝茶时呛到了,那应该会洒在信纸的中间,且不止这一点痕迹。
无论哪一种,只有一滴水不慎落在信纸左侧的可能性的都太小了,这更像是谢云沛哭泣时没注意滴落在纸上的。
可她为什么会哭?
谢云沛虽然是自幼被宠大的,偶尔有些娇气,但并不是爱哭的性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在写这几句话的时候忍不住落泪?
谢霖再次出声质问,声音里显然压抑着怒火。
赵全冥思苦想,依旧想不起谢云沛何时哭过。正琢磨着要不要把宋妈妈叫来问问时,忽地想起一件事。
他恍然地拍了下脑门儿:“我记起来了!”
“确实有一次小姐过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我当时还问她来着。但小姐说没事,只是沙子迷了眼,然后就到您屋里来了。”
“以往她每次过来都只是把东西放下就走,但那次却在您屋里坐了一会,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我后来有些不放心,就找宋妈妈问了一下,宋妈妈说……”
他说到这顿了顿,有些犹豫,但见谢霖目光沉沉地盯着自己,还是如实道:“宋妈妈说小姐在外面玩的时候听到几句闲话,说……说她克亲,还说您这么久没回来,说不定是……又被她克死了。”
“胡言乱语!”
谢霖额头青筋暴起,抬手就要将桌上的东西挥到地上。即将碰到时看清那是谢云沛送给他的一箱东西,又猛地顿住了手,转而将一旁的茶盏拿起来往地上狠狠一砸。
上好的青瓷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伴随着碎裂声响起的还有谢霖的怒吼。
“她克亲?她克什么亲?要克也是我克!”
赵全听了这话骇了一跳,急着跺脚:“侯爷可不能这么说!咱们府上就没人克亲,这不过都是外头那些人胡说八道罢了!”
“老侯爷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先侯爷和先夫人是被歹人所害,没有一个是因病痛或意外走的啊!这怎么能说是克亲呢?”
“倘若真是克亲,那二老爷和三老爷又怎么说?他们可都是您的亲堂叔,现在不都好好地活着呢吗?谢家那一大家子跟咱们多多少少也都带着亲,他们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您……您不能因为外人几句话就妄自菲薄啊!”
旁人提及老侯爷一般指的是谢弘远,谢霖的父亲,而赵全口中说的则是谢霖的祖父,谢弘远他爹。
赵全是忠勇侯府的老人,跟了三代家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云沛虽是记在侯府名下,当做侯府大小姐养着的,但其实她并非谢家亲生,而是当初机缘巧合之下抱养的。
谢霖刚才的意思就是谢家如果真的有人克亲,也绝不会是谢云沛,因为谢云沛跟谢家其实根本就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
知道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赵全便是其中之一。
当初为了隐瞒这件事,先侯爷和先夫人早早就下了封口令,让他们这些知情人都将大小姐当做他们的亲生女儿,不得将当年发生的事对外吐露半个字。
虽然最初他们这么做只是出于一时的善意,但随着大小姐慢慢长大,他们是真的将她视如己出,十分疼爱。
侯府的下人大多不知道此事,自是将大小姐视作真正的侯府嫡长女,从不敢有半点苛待。
谢云沛因为一出生就来到了谢弘远夫妻身边,对此更是毫不知情,至今以为他们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谢霖就是她的亲大哥。
这对她来说本是件好事,在外人眼中她就是实打实的侯府大小姐,金尊玉贵,生来就该享有侯府的一切。
但随着谢弘远夫妻相继离世,克亲之说甚嚣尘上,她这个大小姐难免受到影响,遭受了一些非议。无论赵全和宋妈妈怎么提防,雨停雨歇如何仔细周全,偶尔还是会有几句漏到她耳中。
谢霖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是谁说的?”
赵全就知道他会生气,赶忙劝道:“侯爷,咱可不能为这个动怒啊。不过是些市井小人的胡言乱语,您若真的……真的做出什么事来,可就不妥了。”
俗话说法不责众,若只是一个两个这么说,他们大可以找上门去把人教训一顿。
但自从先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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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世,他们忠勇侯府又独来独往不愿与本家亲近,这样的说法慢慢就传开了。
其中固然有谢家早年间的煽风点火,但更多的还是坊间的固有偏见。
任何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不拘是平民百姓的子女还是王侯将相的后代,都难保不被人安上这个名头,侯爷和大小姐也不例外。
雁城这些年明里暗里说过这种话的人不少,有权贵子弟亦有寻常百姓,谢霖难道要把所有人都打一遍吗?打了一个,传出去不仅起不到震慑的作用,反而更加惹人议论。
所以赵全当时压根就没有去打听到底是谁又说了这样的风言风语,因为没有意义。
大小姐定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了,这次会如此伤心难过定然也不是因为“克亲”这两个字。
她若真为这个生气伤心,早不知被气成什么样了。
她这次反应这么大,是因为侯爷很久没回来。她心中本就忧虑,听了这话越发担忧,怕侯爷真的出事,这才影响了心情。
直白点说,她怕的不是克亲,是与仅剩的亲人天人永隔。
谢霖心中怒火翻涌,却知道赵全说的是对的。他闭了闭眼,攥紧的拳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最终道:“我知道了。赵叔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赵全应诺,生怕多说几句又会激起他的怒火,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谢霖在房中静坐了许久,将箱子里的东西全部翻看了一遍。
里面一共有十几张信纸,纸上的内容都不多。谢云沛说是要骂他,其实最难听的话也就是那句“坏大哥”,除此之外都是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还不回来?再没有更过分的了。
除了这些信纸,箱子里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比如一块漂亮的玉佩,一块上好的砚台,几支墨房斋新制的笔,或是一个香囊,一个荷包,还有一张不知用来包过什么东西的油纸。
这是谢云佩的习惯,每次她在街上看到什么好东西觉得适合谢霖,就会买回来送给他。
以前谢霖不在家时她就把买来的那些东西都收好,等他回来时一起给他。这次可能是他实在太久没有回来,她有些想他了,就放了这么一个箱子在他屋里,每次有什么东西或者写了信就放进来,等他一回来就能看到。
谢霖猜那张油纸应该是她吃到了什么好吃的想买给他,但吃食放不住,她就只能把这张油纸收拾干净放在了箱子里。这样等他回来看到了定会问她是什么,到时候他们就能一起去吃了。
这是他的妹妹,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妹妹。明明挂念他想让他回来,但怕他在军中牵挂她,写信时从来只说一切安好的妹妹。
她这样好,陪着他一起长大,支撑他到现在,为什么却要面对那些本不该她面对的事?
谢霖看着箱子里的这些东西,将打开的信纸又一张张叠好,整整齐齐地放了进去,盖上盖子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外面的赵全道:“赵叔,让人抬水进来吧。”
赵全应了一声,忙让人去厨房抬水了。
17.第 17 章
“大哥,你看我的纸鸢飞的高不高?高不高?”
谢云沛在河岸边欢快地奔跑着,手中握着线轴,时不时轻轻扯一下,天上的纸鸢便随之晃动。
谢霖远远地看着她,眉眼含笑,想要走近与她一起放纸鸢,却听她惊呼一声:“呀,线断了。”
纸鸢挣扎着摇晃两下,最终失控一头扎进了远处的芦苇丛里。
“我的纸鸢!”
谢云沛提着裙摆朝那片芦苇丛跑去,谢霖抬脚跟上,远处芦苇却忽然化作一片白雾,女孩的背影消失在了雾中。
他茫然四顾,白雾中忽地闪过一抹亮光,一条极细的铁线朝他扫了过来,直奔他的脖颈。
谢霖慌忙躲避,铁线擦着他的头顶划过,并未伤到他。但他莫名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疼痛,伸手一摸,指尖一抹血色。
他心中一阵惊惧,越发着急地四处寻找谢云沛的踪迹。
刚才他差点死了,差点就再也见不到沛沛了,可沛沛……沛沛她在哪?
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一只花猫跑了出来,又飞快地窜进另一片草丛不见了。
小花?是沛沛的小花。
谢霖连忙追着那只花猫消失的方向去了,即将跑到草丛近处时,葱葱郁郁的草丛却化作一片火海。火海中有一座宅子,一半尚能看出原本模样,一半已被烧的面目全非。
谢霖脚步一顿,一股强烈的惧意让他浑身发抖,像根钉子似的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大火将他包围,房梁倒塌下来,他被爹娘护在身下,却依旧有炙热的火舌席卷过来,要将他吞没。
远处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谢云沛被围在中间,四周的人对她指指点点。
“就是她,把全家都克死了。先是她娘,然后是她爹,现在连她兄长也被克死了。”
“忠勇侯府怎么生了这么个女儿,冤孽啊。”
“怎么偏偏是你跑了出来?你出来有什么用?”
“快把她打杀了,她不死,接下来死的就是我们了!”
谢老太爷声嘶力竭,举起拐杖就往谢云沛头上敲去。
沉闷的敲打声传来,谢云沛倒在地上,满头的血。
谢霖目眦欲裂:“沛沛!沛沛!”
水声哗啦响起,谢霖猛地坐直身子睁开了眼,发觉自己正坐在浴桶中。
先是遭到刺杀,之后又接连赶路,身心俱疲之下他刚才竟然睡着了。
桶里的水已经凉了,谢霖按了按眉心,等恶梦带来的不适稍有缓解后便起了身,擦干身子从衣架上取下裤子套上,赤着上半身走了出去。
侯府有自己的绣娘,改个领子很快,改好的衣裳这会已经放在床上了。
谢霖随手取过穿上,又挑了套外衫,等晾干了头发才对守在外面的仆妇道:“把净房收拾了,再派人去小姐那边问问,她中午要不要过来吃饭。”
仆妇应诺,不多时便有两人进来收拾了净房,另有人往谢云沛那里去了。
…………
谢云沛正纳闷谢霖怎么这么久还没洗漱完,就见宋妈妈走了进来,说侯爷那边派人来传话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坐在桌边的人跳了起来,欢欢喜喜地往外跑去。
宋妈妈哎了一声,哭笑不得:“我这话才说了一半您就走了?万一侯爷是有事出门了怎么办?”
雨停一边往外追一边笑道:“怎么会呢?侯爷每次回来第一顿饭定是在家里跟小姐吃的,不用问也知道。”
“就是,侯爷这次可是一年才回来,哪个不长眼的今日拉他出去吃饭。”
雨歇也说道。
宋妈妈伸手要往她肩上拍:“什么长眼不长眼的,这话你也说得?”
雨歇嘿嘿地笑了笑,灵活地避开也追了出去。
宋妈妈看着主仆几人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脸上也带着笑意:“一个个的,这岁数都白长了,越活越小了!”
嘴上这么说着,她心里却也是很高兴的。
侯爷这次离家实在太久了,尽管侯府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小姐也并未表现出什么异常,但他们都知道,小姐心里其实十分记挂侯爷。
侯爷在外逗留的时间越长,她就越担心。尤其是听到旁人又提起克亲之言后,她的思虑就更重了。
好在现在侯爷回来了,大家都可以安心了。
宋妈妈双手合十,对着天上拜了几拜,口中喃喃念着:“老天爷保佑,先侯爷先夫人保佑,侯爷和大小姐永远都平平安安,身体康健。”
她这边拜着老天爷和先侯爷先夫人时,谢云沛已经跑出老远了。
她脚步轻快地来到正院,将正从箱子里拿东西的谢霖吓了一跳。
“这么快就来了?饭还没好呢,我正要让人去买些……”
他说着将手里那张油纸晃了晃:“这个。”
谢霖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总归应该是吃食。他本想叫人去问问宋妈妈,打听清楚了就买些回来午饭时摆桌上。
谢云沛既然专门将这张油纸留下了,定是她喜欢吃的东西,买回来也能当个菜。
“这个可不行。”谢云沛将那油纸拿了过去:“这是东市一家炸鱼段,定要现炸的才好吃,带回来再吃就不酥不脆了。”
“大哥今日才回来,先好好歇歇,改日咱们去东市吃现炸的!”
谢霖对吃食没什么讲究,从军之后就更是如此了,但听她这么说,也就从善如流:“好,那改日沛沛带我去。我很久没逛街了,都快忘了东市长什么样了。”
谢云沛笑着应下,问起他这一年来在军中如何,有没有受伤,和同僚相处的可还好等等。
这也是每次谢霖回来后的惯例了,他一一作答,对受伤一事闭口不提。
军中的事乏善可陈,他说了几句就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转而问起谢云沛的近况。
谢云沛想分享的事那就太多了,她吧啦吧啦说个不停,直到饭菜端上桌还没说完。
谢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附和两句或是发出一阵笑声,见谢云沛说到开心处忘记吃饭,就给她碗中夹些她爱吃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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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也有鱼,是清蒸的,肉质鲜美。谢霖将一碟剔了刺的鱼肉放到谢云沛手边,谢云沛吃着吃着又想起件趣事。
“前几日我跟丹凤和青书去临水钓鱼,我们三人钓了半天一条都没钓上来。结果旁边不知哪里冒出只猫,就那么站在水边一动不动,然后忽然伸出爪子一抓……”
她说着伸手做了个抓的动作,道:“就抓了好大一条鱼出来,把我们三个都看呆了。”
她形容着那条鱼有多大,那只猫又是如何叼着鱼跑远的,说了半晌见谢霖愣在那里没有反应,便唤了两声:“大哥,大哥?”
谢霖回神,哦了一声,笑道:“我想起之前在江州抓鱼,我也抓了好大一条。当地人说那是他们那里最好吃的一种鱼,肉嫩刺少,市场上卖的很贵。”
“我寻思着你爱吃鱼,可江州到青州路途遥远,便是养在水里送过来怕是也死了,没法吃了,就找人腌制了想做成鱼干。这样虽然没有新鲜的好吃,但用来炖菜也是不错的,结果……”
他说着皱眉轻笑一声,像是想起什么无奈又好笑的事:“结果那鱼干越晒越少,最后连鱼头都少了半个。”
谢云沛也噗嗤笑出了声,问:“是被猫偷吃了吗?”
“是猫,一只馋猫,”谢霖笑道,“你周大哥吃的。”
“他总是趁我不注意偷拿一两块,拿完还赖给附近的猫,说我把鱼挂在外头就是白送给猫吃的。”
“后来有一次被我抓了个正着,他还嘴硬说是头一次拿,说以前都是猫干的,与其再被猫叼了去,不如给他吃。”
周大哥指的便是周璟桓,谢云沛前几年见过他一面。后来每年逢年过节,周璟桓都会给谢云沛准备一份节礼。这几年谢霖写回来的信里,偶尔也会提到他。
谢云沛忍俊不禁,笑问:“那到底是猫干的还是他干的?”
谢霖嗤了一声:“军营里那么多人,什么猫胆子那么大天天往里闯?我那么大一条鱼,都快被吃光了。”
最后剩的实在太少,周璟桓还理直气壮地说反正也没多少了,这么几块单独往青州送一趟不值当,显得小家子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吃剩的东西留给妹妹呢,不如都吃了算了,然后就把剩下的一锅炖了。
谢霖言语间颇有几分怨气,谢云沛听得乐不可支,好奇询问:“到底多大一条鱼啊,被拿走那么多你才发现?”
谢霖想了想,伸手在桌子上比划了一下:“比这桌边稍短些吧。”
谢云沛闻言顿时瞪圆了眼:“这么大?大哥好厉害,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鱼呢!”
被人夸赞总是件让人开心的事,谢霖眉眼又弯了几分,但想起那鱼最终进了周某人的肚子,没能送回来给沛沛,又忍不住错了错后槽牙。
“临水河偶尔也有大鱼,”他说道,“过几天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抓一条上来。”
“好啊,说不定还能碰到上次那只猫呢。”
谢云沛欢喜道。
谢霖面上笑意微凝,很快恢复如常,低头继续给她剔起鱼刺。
18.第 18 章
再一次从恶梦中醒来,谢霖满身的汗。
房中寂静无声,一片昏暗,只窗外廊下隐约有一点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轻响。
才一天而已,他回家才一天而已,竟做了两次恶梦了。白天洗澡时一次,现在一次。
不知是不是梦里的火光带来的影响,谢霖觉得有些口渴,起身走到桌边灌了杯冷茶。
脖子上有些痒,他下意识伸手去摸伤口,平整的几乎摸不出来。
毕竟只是被铁线划了一下,当时虽然流了不少血,但愈合得很好,比那些刀剑伤好得快多了。
可就是这样一条伤口,却让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恐惧,回家后更是做了两次恶梦。
谢霖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回到床边,重新躺了下来。
受伤后他其实一直都在感到后怕,因此回来的路上都比以往更加谨慎。这是自年少时那场大火后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会有这样的反应实属正常。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也没有太在意,觉得过段时间就好了。没想到在回家之后,在见到沛沛之后,这种后怕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谢霖闭上眼就会想起白日看到的那张信纸,想到沛沛在他不在的时候受了多少委屈,想到她在雁城如何担惊受怕。
也就是这次他没有出事,但如果……如果将来哪一天,他真的出事了呢?沛沛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谢霖脑子里萦绕了一天,中午吃饭时他在想,下午陪沛沛画纸鸢时他在想,晚上睡觉时他还在想。兴许就是想的多了,才会接连做恶梦。
谢霖烦躁地翻了个身,心里有个念头翻涌上来。这个念头其实以前也有过,但那时他觉得事情不至于发展到最坏的地步,所以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现在……他仍不想这么做,但想到这次受伤的经历,想到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沛沛可能面临的境遇……
谢霖看了看窗外昏昏的灯光,决定明日与赵全商量一番,尽快将这件事办妥。
…………
“什么?”
赵全惊呼出声,面上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您……您要将大小姐从侯府的户籍上挪出去,记到别人名下?”
谢霖握着茶盏,却一直没喝,只是不停摩挲着杯沿:“是,我之前就想过,但……”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赵全明白他的意思。
大小姐虽不是先侯爷先夫人亲生的,但跟亲生的也没什么差别。两位主子走后侯府只余侯爷和大小姐两人相依为命,他们都视彼此为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侯爷又怎么舍得把这唯一的亲人推到别人家呢?
“您……您是不是想多了?”
赵全思量一番,斟酌着开口。
“我知道因为这次受伤的缘故,您心里有些担忧,可……可现在这不是没什么事吗?”
“这次是没什么事,但以后呢?”谢霖道:“我不能保证自己每次都没事,万一……”
“侯爷!”
赵全打断他的话,急得又是跺脚又是原地打转:“您怎么能这么想呢?”
“正是因为府里还有大小姐,还有您牵挂的人,您更应该小心保重自己才是!怎么好端端地说这种丧气话?”
“不是丧气话,只是有备无患。”
谢霖道。
“谢家那边什么样子赵叔你是清楚的,倘若哪天我真的没了,谢家会善待沛沛吗?”
“他们只会高兴于得到了爵位,高兴于什么都不必付出就继承了侯府的一切,而这一切……不包括沛沛。”
“沛沛在他们眼中就是个累赘,他们不仅不会善待她,还会把她现在拥有的都抢走,将来随便给她找一门亲事把她扫地出门。”
“若真那么一天……我死不瞑目,父亲母亲亦泉下难安。”
“我只要一想到这些,心里就不踏实,回到营中怕是也难以静下心来做事。与其如此,不如尽快将这件事办了,免得我总牵挂着,回头上了战场畏首畏尾,反而更危险。”
赵全一噎,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他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晦气,可谢霖铁了心要商量出个结果,他也没办法,只能道:“那不是还有三爷三夫人吗?他们对小姐向来不错的。”
“是不错,可他们拗得过谢俊吗?”
谢霖反问,言语间直呼谢老太爷本名,对他半分敬重也无。
赵全再次噎住了,这回是彻底接不上话了。
谢霖对自己的两位堂叔还算了解,直言道:“二叔说不上坏,但为人中庸,还爱占便宜。我若不出事则已,若出了事,他定是第一个跳出来争夺爵位的。为了拉拢谢俊得到族中的支持,他即便心中有几分不忍也会把沛沛交给族中处置,不会为了她和谢俊争执。”
“三叔为人清正淡泊名利,一心只知道读书,几乎不与外人打交道,连族中也没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我若出事了,他定会全力照顾沛沛,但他的全力……有多少?”
这世道就是这样,很多事不是“拼尽全力”就能有好结果。有些人的全力,还不如别人动动小指的力气。
谢弘让固然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但他的情义在谢家面前什么都不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谢霖说的这些都是事实,赵全无法反驳,只能叹了口气。
“我知道您说的都对,只是我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一来只要您好好的,事情就到不了这个地步。二来大小姐今年十五了,再有两年也就出嫁了。等她嫁了人,谢家那边还能拿她如何?”
“当然,您若考虑到她婚后的境况,多为她准备条路也没错。不过小姐若是嫁去徐家,其实您也不必担心这些。徐大人和徐夫人性子都不错,又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即便……即便您真出了什么事,他们也必不会因此就轻慢小姐。”
“徐公子跟小姐青梅竹马,对她又素有情意,更不会因为小姐没了您的庇护就看轻她……”
赵全顺着谢霖的话把最坏的可能想了想,仍觉得他的担忧没什么必要。他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尤其是关于徐家的,说完却见谢霖半晌没有反应。
“侯爷?”
赵全不解唤了一声。
谢霖半张着嘴,神情有些茫然:“徐家?”
“是啊,”赵全道,“您觉得徐家不好?”
谢霖这回沉默的更久了,沉默过后冒出一句:“他家很好,所以……我之前本想将沛沛记在他家名下。”
他将赵全叫来,就是想跟他商量这个,问问他觉得徐家怎么样。若是他也觉得不错,他就去徐家跟徐大人商量商量,看他们能不能答应此事。
这样做固然会暴露谢云沛并非谢家亲生的秘密,但徐术夫妻并非多嘴多舌之人,断不会随意对外吐露。
可赵全却说……把沛沛嫁到徐家?
这回换赵全一脸茫然了,茫然过后很是震惊:“您想将大小姐记到徐家名下?这……为什么啊?我以为您是把徐家当做未来亲家的人选,所以才一直没给大小姐说亲,就是想等大小姐及笄后跟徐家定亲呢。您……您不是这么想的吗?”
谢霖:“……”
他不是啊,他压根没想过啊,他就是想等沛沛长大后由她自己来挑夫婿,至于什么徐家陈家李家刘家,他从来没想过。
“你刚刚……说徐青书对沛沛……有情意?”
谢霖回过神想起这句,又不可置信地问了一遍。
“是啊,这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啊。”赵全道:“这些年徐公子跟咱们小姐走得很近,您从来没有干涉过。我以为……以为您是把他当做未来妹夫的人选,有意为之呢。”
不然一个毛头小子,跟小姐的年纪还差不多,怎能总是同进同出的?
幼时也就算了,现在双方年纪都大了,到了婚配的年纪了,若没这个意愿,怎么也该注意些。
谢霖扶了扶额,觉得脑袋都大了:“我没想过这些,我只当他和谢淞一样,是沛沛的玩伴罢了。”
赵全这会也听出来了,自家侯爷真是从没有过这个打算,不然也不会想出把大小姐记到徐家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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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意。
记到徐家就是徐家的女儿了,是徐公子的妹妹,那两人还如何能成亲?
可是……可是徐公子跟四少爷能一样吗?
“四少爷是谢家人,外人眼里他是大小姐的亲堂兄。他跟大小姐一道出门,那是兄长陪妹妹,谁也不会说什么,徐公子可不是。”
谢霖无语,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沛沛呢?她……她对青书……”
“这个老奴就不清楚了,”赵全道,“我观大小姐与徐公子确实处的不错,但……是不是有别的心意,还是得问问大小姐自己。”
“不过依老奴看,徐家确实是有意与咱们侯府结亲的,您最好还是别去提什么把大小姐记到他们名下。不然不管将来两家亲事成不成,怕是都不好相处了。”
谢霖如果真去提了,就说明他从没有过与徐家结亲的想法,这让想与侯府结亲的徐家怎么想?
谢霖皱了皱眉:“我知道了,我再想想吧。”
他先前之所以会想到徐家,就是因为徐家跟谢家相熟。两家是世交,徐术夫妻又是看着谢云沛长大的,谢云沛跟徐丹凤徐青书的关系也都很好。将来如果他出了事,谢云沛已经记到徐家名下,是徐家的女儿,谢家就不能对她如何了。有徐家护着,谢云沛即便没有在侯府时过得好,也总比在谢家强。
可现在……
他心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赵全在旁看着,忍不住问道:“侯爷,大小姐的婚事,您究竟怎么打算的?”
“啊?”
谢霖抬头,有些莫名:“没什么打算啊,让她自己挑就是了。她看中谁我就派人去打听打听,看对方家世人品如何,若是没问题就上门提亲。”
赵全一拍脑门,又急又气。
他还以为谢霖对谢云沛的婚事早有乘算,所以才一直不急。合着他是压根没想过,全等着大小姐那边开了窍顺其自然呢。
他有心抱怨几句,但想了想,自家侯爷也没成亲,上面又没个长辈指点,不懂得这些也正常。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想的太理所当然了,以为他懂。其实在这方面侯爷跟大小姐一样,毫无经验,自然也就难以思虑周全。
赵全无法,只得掰开了揉碎了给他细讲:“寻常人家早些的十二三岁便给孩子说亲了,十五六便成婚了。晚些的十四五也该定下来了,十六七出嫁正好。”
“咱们大小姐今年十五了,只差办笄礼了。先前我以为您有心与徐家结亲,所以不急,但您若没这个打算,现在才开始相看,那可就有些晚了。”
“咱们这样的人家,没有订了亲就匆匆成婚的道理,婚前怎么也得筹备一两年。纳彩、问名、纳吉等等这些,都得挑好日子,便是正式提亲也得讲究个吉日吉时,更别说嫁妆和喜服这些也要仔细筹备,都要花时间的。”
“您这……您这现在连个人选都没有,可小姐的年纪却是一岁岁的在长。今年若是不能定下,那还要等到何时啊?”
谢霖被问的语塞,又觉得这些问题很莫名其妙:“年岁大了又如何?我的妹妹难道还愁嫁吗?当初徐大小姐不也是十九岁才成婚,这有什么的。”
赵全被他这几句堵的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厥过去。
“您打的这是什么比方!徐大小姐的亲事可是十四岁时就定下了,之所以十九岁才成亲那是因为章大公子守孝,婚期不得不延后了。”
“咱们大小姐是不愁嫁,可适婚的儿郎就那么多,您若迟迟拖着不给她相看个合适的,到时候好儿郎都被别家挑去了,难道要从剩下的那些歪瓜裂枣里给她挑吗?”
“雁城就这么大,适合的人家就那么几个,这里挑不中就只能再往远些挑。若是青州也还行,临安府也还凑合,小姐将来回娘家都算方便。”
“可若整个临安府的青年才俊都被挑完了,那要往何处挑?再远些不是没有合适的人选,但您放心让小姐远嫁吗?”
“说难听点,离得近了小姐在夫家住的不高兴还能回来,离得远了她回娘家一趟都不容易,到时候被人欺负了都无处可去,您忍心吗?”
19.第 19 章
春日花开正好,雁城里里外外都热闹起来。城郊时常有人去赏花斗草,城里街市上也人来人往,摊贩的叫卖声和行人的笑闹声不绝于耳。
谢霖和谢云沛一道坐在马车上,手里捧着刚出炉的炸鱼段,鲜香扑鼻。
谢云沛笑嘻嘻地拿起一块要吃,却被烫了手,忙缩回去吹了吹指尖:“大哥你先把它放下吧,多烫啊。”
谢霖觉得还好,一手捧着油纸包一手捏起一块,待稍凉后递给她:“不烫了,吃吧。”
谢云沛伸手接过,果然不烫,便开开心心吃了起来。
这鱼本就选的刺少的,又炸的酥烂,几乎吃不出刺来,便是在街上边走边吃也不必担心吐刺的问题,方便得很,因此很受欢迎,两人方才排了半天队才买到。
谢霖也捏起一块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但他心里藏着心事,再好吃的东西这会也觉得有些无味。
他们今日要去徐家,跟徐夫人商量一下谢云沛笄礼的事情。
徐夫人是谢霖请来为谢云沛做正宾的,原本定好笄礼在三月三上巳节那日,但他那日没能赶回来。
眼下既然要改日子,少不得要再请托一回,跟人家商量商量,免得日子定下了,人家却没时间。
之前谢霖觉得此事没什么,来徐家商量一番就是了,但前两日赵叔说破了徐家有意为徐青书迎娶沛沛为妻,谢霖知晓后就有些无所适从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他是知道的。但谢云沛对此是什么心思,他并不知晓。
若今日去了徐家,徐家提起婚事,他该如何作答?
若是一口答应,但沛沛对徐青书并无此意,那岂不是违背了沛沛的意愿?
若是沛沛对徐青书也有情意,但他却不知,直接拒绝了,岂不是坏了一门好亲事?
谢霖很是苦恼,觉得应该问一问谢云沛,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实在没有跟女孩子交谈这些的经验,便是跟男子也少。
军中虽时常有人提起他的婚事,但他一句“暂无此意”就打发过去了。那些人问的多了,见他一直敷衍,也觉无趣,就懒得问了。
可谢云沛不同,她是他的妹妹,婚事关系到她一辈子的幸福,一定要问清楚才行,他不能随便敷衍耽误了她。
谢霖轻咳两声,强忍着心中尴尬道:“沛沛,你……笄礼过后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
谢云沛不解:“什么打算?”
谢霖低头假装翻弄油纸包里的炸鱼段,眉头一会皱起一会松开,手中一块炸鱼被从中捏断。
他看了看那被他弄得卖相全无的鱼块,索性拿起来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咀嚼。
他自视是沛沛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沛沛于他而言亦是如此,却没想到有一天两人之间竟会如此尴尬。
但涉及到这样的人生大事,他不亲自跟沛沛谈,难道要别人来跟她谈吗?
谢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直视着谢云沛:“就是……对于婚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谢云沛一愣,显然没想到谢霖会忽然问她这个。
她支吾了两声,脸上没由来的泛起一阵红晕,不知如何作答。
谢霖见状心中没有来的一紧,下意识问道:“你有心仪之人了?”
谢云沛回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我平日都不甚与外男来往的,哪有什么心仪之人。”
谢霖看着她脸上两朵红云,半信半疑,有心想问问她觉得徐青书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
徐青书是沛沛的好友,倘若沛沛对他无意,他问出这话以后沛沛再见徐青书会不会觉得不自在?
谢霖顾虑良多,思忖片刻换了个说法:“雁城这些世家子弟,有没有哪个你觉得不错的?选夫婿最好还是挑个相熟的,那些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或许听着名声很好,背地里却不知多少腌臜事。便是人品相貌真的都不错,性子也不见得与你合得来。”
“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婚后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是寻了个合不来的夫君,便是他人再好,于你而言也是无用。你定要思量清楚才是。”
谢霖苦口婆心,谢云沛却是想都不想就摇了摇头。
“雁城的人大哥你都认识,哪有什么合适的人选。要么是些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要么是些自视甚高却不过尔尔的平庸之辈。我才不想嫁给这样的人。”
虽然起初谈及婚事时谢云沛有些不好意思,但开了口之后说起来就顺畅多了。
她已经十五了,到说亲的年纪了,这两年明里暗里都时不时有人提起,她自然偶尔也会想一想。
但若说心仪之人,那还真没有。
谢霖虽觉尴尬,但怕谢云沛在他面前不好意思开口,因而一直直视着她,生怕错过她脸上一丁点小表情。
可他平日鲜少跟女子打交道,谢云沛也鲜少在他面前露出这种含羞带怯的表情,他一是还真分不清她说的是真心话还是顾左右而言他。
谢霖想了想,只得又道:“这事按理说应该爹娘与你说,但他们走得早,咱们家……与别家又不同,本家那边靠不住,所以只好我来跟你说。”
“你心中若有什么想法,定要如实告诉我,千万别觉得不好意思藏着掖着,我……”
“哎呀我真的没有心仪之人!”
谢云沛气的一巴掌打在他肩头,却忘了自己才吃过炸鱼段还没擦手,这一巴掌下去,谢霖肩头顿时留了几个手指印。
她低呼一声忙抽出帕子去擦,那油点却不好消去,擦了半晌还是留了些印子。
“都怪你!”她气道,“我都说了没有没有,还一个劲的问。现在好了,要穿着脏衣服去见徐伯父他们了。”
谢霖失笑,这下确定她说的是实话了。
他不甚在意地看了看肩头:“没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实在不行我待会换一件就是了。”
今日坐车,又是出门见客,赵叔给他带了替换的衣裳,就放在马车右侧的抽屉里。
谢云沛鼓了鼓腮帮子,把帕子塞给他:“擦擦手,别再在身上留印子了。”
说的好像他肩上那两个印子是他自己弄得一样。
谢霖哭笑不得,心中却没由来的松快许多。
他仔细地把手上的油渍擦了,见帕子脏了,索性将自己身上那块递给谢云沛:“用我的。”
谢云沛摆摆手:“不用,我还有呢,每次出门雨停都给我带好几条帕子。”
说着便打开车上一个抽屉,从一叠帕子里挑了个喜欢的出来,又从谢霖手中接过那条脏了的,随手塞进另一个抽屉里。
…………
两人说话间便到了徐家,徐术特地告了假,这会正在家中等着他们上门。
见到谢霖后他起身迎了过来,上下打量他两眼,然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啊。”
徐夫人也在旁关切问道:“听说路上出了事,怎么样?没伤着吧?”
谢云沛在场,谢霖自是不会实话实说,还是用那套路遇滑坡的说辞应付了过去。
徐术夫妻点点头,也没多问,寒暄几句后便对谢云沛道:“花园里的梨花开得正好,丹凤正等你去赏花呢,去吧。”
谢云沛跟来本就是为了找徐丹凤的,闻言行过一礼后便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谢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只觉过去很多没注意的事情此时都清晰起来。
寻常人家家中不种梨树,因为“梨”通“离”,寓意不好。
一家人本该和和美美团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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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离不是个好兆头。有些地方有不能和家人分食同一个梨子的习俗,也是同一个道理。
但谢云沛喜欢梨花,当年那场大火后谢弘远为了哄她开心,就让谢霖在家中种了几株梨树,告诉她等到春天就能在家里赏花了,秋天树上就会结果子,可以用来酿酒,做梨膏。
谢云沛每天守着那几株梨树,年年等着他们开花结果。可惜不知道是不是水土原因,那几株梨树花开的好,结的果子却总是很少,而且味道酸涩不太好吃。
好在梨子可以在市集上买,也不是非吃自家种出来的不可。
但据谢霖所知,徐家并没有人特别喜欢梨花,前两年他们却也在园中栽了几株梨树。
之前谢霖没细想过这些,现在看来,这树就像是专门为谢云沛种的,让她春天来了徐家也能赏花。
还有……在花园相见……
徐家的花园,除了徐丹凤,别的徐家人自然也是可以去的。那此刻在花园里等着沛沛的,除了徐二是不是还有徐青书?
而且现在已经三月中旬了,不年不节,盐运司那么忙,徐术即便是告了假按理也早该回去了,为何拖到现在还没走?
谢云沛的笄礼请的基本都是女眷,正宾是徐夫人,徐术在不在其实都无所谓,完全没道理为了别人家女儿的笄礼就苦等着不回任上。除非他留在这不是为了什么笄礼,而是为了自家孩子的婚事。
谢霖已经一年没回来了,而谢云沛的婚事谢家显然是做不了主的,只有他这个兄长能做主。倘若他这次再一去一年,那就只能等明年再提亲了。
徐家想要今年把亲事定下,所以徐术专程告假回来参加谢云沛的笄礼。谢霖因故没能及时改回来,他便延后了回盐运司的行程,坚持等他回来见一面……
谢霖以前压根不会去想这些,但当他从赵全那里明白了徐家的打算,徐青书的心意后,便仿佛忽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将所有事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徐术自是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待谢云沛走后便直言道:“路上怕不是滑坡这么简单吧?到底出什么事了?跟我还不能说吗?”
谢霖回神,哦了一声,将刺客的事简单说了,但并未提及太多细节,尤其是有关他受伤的部分。
饶是如此,徐夫人在旁也听得胆战心惊,关切问道:“伤着哪了?”
“胳膊上被划了一刀,伤口不深,已经好了。”
谢霖道。
徐夫人闻言嗔怪地看了徐术一眼:“你刚才还往明义肩膀上拍了几下,这要是拍到他伤处该如何?”
徐术也有些懊恼,追问他伤的哪条胳膊。
他刚才拍的是左肩,谢霖便说伤的是右臂,免得又给他引来一顿埋怨。
“因着这次刺杀,我怕沿途还有乌丹的埋伏,就临时改换了路线,所以回来晚了,错过了沛沛的笄礼。”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递给徐术:“我又找人挑了几个日子,还请世伯和伯母看看,伯母哪日有空便选哪日。”
徐夫人嗨了一声:“我整日待在家里,哪日都有空的。”
说着往那纸上扫了一眼,惊讶道:“近三个月的好日子都挑出来了,你能在雁城留那么久吗?”
谢霖笑了笑:“营中近来有些调动,我的位置还没定好,上面且得争执一番呢。正好我之前很久没回来了,就想趁此机会回来多待一阵。”
他这几年颇立下了些功劳,被一些人赏识,自然也被另一些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上峰有心将他再往上升一升,又怕他性子直在这种关键时刻说出些什么不好听的惹恼了那些军中老将,便索性给他放了个长假,等事情定下了再叫他回去。
谢霖许久未回家,又赶上今年谢云沛及笄,他乐得如此,顺势就回了雁城。
20.第 20 章
徐术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我还当你在军中。惹恼了谁被打发回来了呢?
谢霖笑而不语。没接这个话茬儿。
他已经二十三岁了。不是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孩子了。所谓的性子耿直,也不过是在人前故意表现出的样子罢了。
倘若他真是不通人情世故,做什么事都只凭本心。那别说军中了。谢家都能将他生吞活剥了。
徐夫人在几个日子里挑了挑。跟谢霖商量一番,最终还是选了最近的那个日子。不为别的。只因先前有些应邀来参加谢云沛机里的人还没有离开盐城,时间定的早一点儿。他们说不定还能再留一留,届时谢云沛的激励看上去也更有排面。倘若日子选的太靠后了,那些家离盐城远的人不能久留,这一趟就是白跑了。届时对谢云沛和周勇侯富的名声也不利。
谢霖本就觉得哪个日子都可以,今次来主要是为了看徐夫人哪天有空。让他来定夺。既然他已经选了谢霖便也没什么意见,点头应下了。
徐术在旁听着没有插嘴。待两人说定后才到:我今次是高价回来的。已是回去晚了。怕是不能留下参加佩佩的笄礼了。明义你帮我跟佩佩说一声。回头我给他准备一份丰厚的积极礼。
谢霖忙到这次本就是我回来晚了。才耽搁了一应事宜。连累伯父白跑一趟,实在对不住。
徐术笑着摆了摆手,不白跑不白跑。我这次回来本也不只是为了佩佩的激励。
谢霖听着心里咯噔一声。直觉徐术要说到徐青书的婚事了。
果然就听徐术笑道:这个事其实去年我就想跟你说了,结果你一年没回来就耽搁下了。我本想写信与你说,又觉得不够郑重。还是应该面对面的谈,便拖到了现在。
你看,佩佩今年及笄了,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不知你……有何打算?
这话谢霖刚才在马车上刚问过谢云沛。此时被徐术问起。心情很是不同。
他猜出了徐硕的打算。但没有点破。只是斟酌着说道。其实前两年有人到我跟前向沛沛提亲时我便想好了,佩佩将来的夫婿让他自己挑选。他相中谁便是谁。只要对方家世人品没有问题。我便上门说,亲。
她是我的妹妹,也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我希望她能嫁给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一辈子都开开心心,平安顺遂。所以……只要他自己喜欢就行,别的我都没意见。
徐术没听出他话中深意,反而笑的更开心了。抚掌道对,对对。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自是要选个真心喜欢的合得来的人。
你看我们清书与佩佩青梅竹马,年纪也相当。两人素来要好。你我两家亦是通家之好。对彼此都知根知底。我和你伯母是什么样的人,戴佩佩如何,你也是知道的。若是咱们两家能亲上加亲,岂不美哉?
他直接把话挑明了,且满脸都是笑意,一看就对这桩婚事很是期待,甚至有几分笃定。
谢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说的太委婉徐术听不懂,说的太直接又难免伤人。
他思忖半晌,还是道:我对伯父伯母自是信得过的。青书也的确是个好孩子。我见他和佩佩平日里玩儿在一起,相处的也很好。
对对对,徐术顺嘴接话,他们两个从小玩到大的字是合得来。
谢霖颔首:确实,我只是有些担心……佩佩将情书视作知己好友,亦或兄长一般……若是将此视作男女之情,对二人怕是反倒不好。
徐数一正显然没想到,谢霖会这么说。
他茫然地看了看谢霖,又转头看了看徐夫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被婉拒了。
可是……,可是这为什么啊?
他们两家明明是最合适的。青书和佩佩的关系也一直很好。怎么……?怎么看明义的样子,像是并无跟他们结亲的打算?
明义啊……他脸上笑容消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两个孩子之间的感情也不是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你……你要不……?
他话还没说完。徐夫人从旁打断:那明义你现在心中可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谢霖摇头:没有,伯父伯母你们也是知道的。我这几年常在军中甚少回来,也少与那些勋贵世家打交道。连他们家中是否有适龄的男儿都不知道,又怎会有合适的人选呢?
再说了,即便有,那也要佩佩看得上才行。他看不上的,我便是觉得再好也不会硬塞给他。
徐夫人微微颔首,一副了然的模样,竟当真不再提起徐庆书。而是开始给他介绍起燕城。乃至青州甚至整个临安的试婚二郎。
徐夫人说的认真。谢霖听的仔细。徐术在旁目瞪口呆不明所以,直到谢霖离开都没回过神来。
不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夫人?
他不解道,今日咱们不是为了青书向明义提亲,为他求取佩佩吗?为何你这说着说着就开始给他介绍其他人家的儿郎了?那咱们情书怎么办?
徐夫人也觉得很是头疼,这会儿正醋梅揉捏着额头。你当我不想吗?我是听出明义的意思了。再说下去怕是就要直接被拒绝了,那咱们清书才是真的没机会了。
学术不明所以:他什么意思?你听出什么了?配合……,为何他不应下这门亲事啊?咱们青叔跟佩佩玩儿的多好呀!这怎么选都应该是咱们情书才对呀。
什么意思?徐夫人轻嗤一声。瞪了徐术一眼:看你平时在官场上也是个伶俐的,怎得到了明义面前。连他话中深意都听不出呢?
你起先问他对佩佩的婚事有什么打算时说的就已经够直白了,是个人都能听出你是在为青书求取佩佩了。他说真想应下,便直接应下了。哪用得着跟你打季风。顾左右而言他的说些什么让佩佩自己选。
咱们难道不知道他想让佩佩自己选吗?既知道他的打算,他又这么说那…………那八成是他已经探过佩佩的口风,佩佩对咱们青书并无此意了。不然他无缘无故的跟你说什么好友啊兄长的,佩佩若只将情书视作好友或兄长,又怎会想要嫁他?
徐术愣在原地如遭雷击:这……怎么会?怎么会?咱们两家那么合适,佩佩和青书又……
他一时间说不下去了,只觉万分茫然。
徐夫人轻叹一声到是咱们太想当然了。以为两个孩子青梅竹马关系好这门婚事必是妥妥当当板上钉钉的。
倘若佩佩的爹娘还在,他们习惯给佩佩做主。佩佩也习惯让他们拿主意,那这婚事没准儿真就成了。可现在……明义对佩佩百般宠爱,婚事全交由他自己做主。佩佩若看不上咱们情书。咱们便是觉得这门亲事千好万好。那也是成不了的。
徐术颓然的瘫坐在椅背上。用力的掐了掐眉心,又灌了杯茶。这才到。那现在怎么办啊?青书对佩佩那可是……可是一片真心,只等着将她娶进门了。若是婚事不成,那……
想到儿子知道谢霖即将回来时的神情,想到他那满心期盼的样子,徐术就觉得内疚又心疼。
他也是个男人,也有过青春年少的时候,自是看得出自家儿子对佩佩的心意,这次还有意无意的在他面前也会提起准备向侯府提亲的事。
若是让他知道谢霖婉拒了,他该当如何?
你也别急,徐夫人在旁劝道。我刚才打断你。就是怕你把话挑的太明白,让明义只能直接出言拒绝咱们。
他刚才说了。佩佩的婚事由他自己做主,那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看佩佩平日里有来往的也就那些人,走的近的更是没几个,她像是对谁有情谊的样子吗?
这丫头兴许现在还没开窍呢,等他开了窍,咱们青书兴许还是有机会的。反倒是现在若把话说绝了?今后才不好办了。
徐术了然的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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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却还是有些提不起劲。本以为轻而易举的事儿,怎么就……怎么就这样了呢?
也是正常,徐夫人道。侯府与寻常人家本就不同,咱们先前以常理视之才不应该。
好在现在也不算晚。让青叔那边多使使力,丹凤也从中说和说和,没准儿这事儿就成了。
徐术点头。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到:那就有劳夫人多盯着些了。我是真的不能再待在盐城了,盐运司那边已经派人送信催我回去了。
徐夫人也知道她不能再久留,颔首道。放心吧,自家孩子的事我能不上心吗?
…………
谢云沛对徐家很是熟悉,无需仆妇在前引路,就熟门熟路的来到了花园,找到了那几株开的正好的梨树,却并未见到徐丹凤的身影。
他转头询问徐家下人,那丫头却也不知徐丹凤在何处,只能道:方才二小姐还说在这儿等您的,也不知这会儿跑到哪儿去了。您稍后片刻,奴婢在附近找找。
丫鬟说着跑开了,只留谢云沛和雨听雨歇在这里。
身边有下人跟着。徐府今日又没有旁的客人,谢云沛在这里待的很是自在,索性自己赏起花来。
一枝花枝坠着层层叠叠的花瓣探到路上,谢云沛伸手正欲拨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喝,随即一双手伸了过来将她紧紧抱住,原地转了半圈儿。
谢云沛不用猜也知道来人是谁,笑着拍了拍环在自己身上的那双手:丹凤,快松开!
徐丹凤嬉笑着松开,待他回身时又拉住她的手:你就这么傻愣愣站在这里,也不怕哪个登徒子跑出来冒犯了你。
你家里哪来的登徒子,谢云沛说着戳了戳他的脑门儿,“何况我身边跟着雨停雨歇呢,也就是见你这般冒出来,他们才不吭声。”
若换做旁人这样靠近谢云沛,他们早就阻拦了。
徐丹凤笑嘻嘻的晃了晃谢云沛的手,我听说谢大哥回来了,今日事来跟我母亲商量你笄礼的日子的,你们选好哪天了吗?
谢云沛摇头。大哥挑了几个日子,说是让伯母选,伯母哪日有空便选哪个。
徐丹凤闻言又咯咯的笑了起来:旁人来请不一定,你若来请,那我娘可是天天有空的。我有时候都纳闷儿,到底我是他的亲女儿还是你才是他亲女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徐丹凤不知父母为何待谢云沛这样亲近,徐青书确实知道的。
他也知道父亲这次为何回来,又为何留到现在还迟迟未走。
这会儿父亲八成正在正院里与谢大哥商量他与佩佩的婚事呢。
想到这个,徐青书面色更红了几分,颇觉得有些不自在。
谢云沛见他面上红扑扑的。疑惑道:青书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吗?怎么脸上这样红?
徐青书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平日与谢云沛相处时游刃有余的模样全然不复存在,支吾了半晌不知该如何回话。
徐丹凤也有些莫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确实有些热。
你若不舒服就回去吧,这是在家里,你不用总跟着我。
徐青书本也不是为他来的,哪肯就这么离开,支吾道:没……没有。只是天气有些热,我穿多了有些闷得慌。
谢云沛闻言蹙了蹙眉,不解的抬头看了看天。今日天清气朗,是春日里最好的时候,不冷也不热。看徐青书穿的也不是很多的样子,怎么就热成这样了呢?
徐丹凤只觉得徐清舒总跟着自己烦的慌,摆摆手道,随你吧,我们去玩儿了。你要跟就跟着吧,不舒服的话就自己回去。
说完便拉着谢云沛跑开了,边跑边道:走,走,走,我带你去看我家湖里今年新买的一条大锦鲤。是我逛集市的时候看到的,特别漂亮。
徐青书看着两人跑远的背影,挠了挠头,最终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21.第 21 章
那条锦鲤确实十分漂亮,但看一会儿也就腻了,两个女孩儿不多久就在湖边坐了下来,低头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谢云沛想起今日马车上谢霖问自己的那些问题,红着脸在徐丹凤耳旁低声道:今日来的路上,我大哥问起我有关婚事的事了。
徐丹凤掩唇,颇为惊讶,亦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他看中谁了?哪里人?是咱们雁城的吗?我见过吗?
谢云沛忙摇头:不是,他没跟我说具体的人选,只是问我有没有心仪之人。可我整日与你们玩儿在一起,与旁人也就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时见一见,都没什么来往的,哪里谈得上什么心仪不心仪呀?
再说了,就咱们雁城这些世家子弟,又有几个好的?便是真让我挑,我也挑不出什么啊。
徐丹凤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我娘先前也问我来着,还跟我说了几个人,但我都看不上。我娘说我眼光太高,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我……她说着不知想起什么,用眼角余光看了看谢云沛,又飞快收了回来:我觉得不是我的眼光高,是她眼光太高了,尽往那些高门子弟看。其实……其实有些人家世平平,但也不见得就不好啊。可这样的人甚至连他们的眼都入不了,他们提都不会提,更别说让我选了。
言语间颇有几分埋怨,谢云沛便是对男女之事再不通晓,也听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来,笑着戳了戳他,在他身旁咬耳朵。你这是看上谁了?
徐丹凤面色刷的就红了,伸手在他腰上戳了回去:哪有,我……,我就是胡乱想想。这种事自然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
谢云沛才不信,又接连问了几句,见他死活不肯说,也就作罢了,最后搅着帕子道:其实……其实我大概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可惜一直没碰到罢了。
徐丹凤闻言顿时好奇起来,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谢云沛掩唇嘿嘿笑了两声,四下看了看,见雨停雨歇和徐青书都只是候在一旁,不在近处,比亚迪声音对徐丹凤耳语了几句。
徐丹凤听完后哈哈大笑,被谢云沛锤了一下忙又收敛了笑声,却仍旧乐不可支,笑的浑身直颤。
怎么了嘛?他……他确实很好啊,你如果遇到这样的,你不喜欢吗?
喜欢,喜欢。
徐丹凤捂着肚子笑趴在她肩膀上:可那是书里的人物啊,而且还是个妖怪,现实里你要去哪里找啊?
谢云沛鼓了鼓腮帮子,愤愤道:我又不是非要找个妖怪,我就是……就是想找个像苏泽这么厉害的。
这个苏泽便是时下女子闺阁间很流行的一册画本子中的角色,被书中谢云沛偶然救下的一只狐妖。
这狐妖身量颀长,容貌俊美,为报谢云沛救命之恩初时化作一书生跟在谢云沛身侧,假做顺路一路护送她入京认亲。路上遇到诸多艰难险阻,狐妖都暗中帮谢云沛解决了。
回京后谢云沛被人坑害险些丧命,也是狐妖不顾风险显形引开官兵,救下了谢云沛。
这册画本子名为《寻亲记》,故事曲折离奇,谢云沛身世神秘,现在只出了两册,后续还未写完,但已在规格女子间流传甚广,不少人都私下里买来偷偷看。,谢云沛和徐丹凤就人手两册。
但那名为苏泽的狐妖其实并非书中谢霖,甚至连主角都算不上,不过是谢云沛身边一个戏份相对多一些的配角罢了。
徐丹凤虽也很喜欢这只狐妖,却没想到谢云沛在提到择婿人选时会想到这只妖怪,实在是……思路清奇。
谢云沛撇了撇嘴:我就是觉得它很好啊,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废物强多了。现在出现的那几个世家公子或是年轻将军,哪个比得上他?若非他是妖,慢慢都不必考虑的,直接选他就好了嘛。
徐丹凤笑得有些上不来气,半晌才稍缓过一些,道:那谢大哥怕是要头疼了,毕竟现实里没有妖怪,也没有像妖怪一样厉害的人。你若是奔着这个条件去选,那别说盐城了。他是整个临安府你也挑不到合适的人选。
挑不到就慢慢挑嘛,我又不急着出嫁。
谢云沛不以为意的道。
你不急,可有许多人急呢。
徐丹凤道。
谢云沛不解:我的婚事,别人为何着急?
人家急的不是你的婚事,是谢大哥。
徐丹凤道。
燕城有多少人喜欢谢大哥?整个临安府又有多少?谢大哥还没出孝时就有人上门提亲了,若非他自己没这个意思,这几年谢家的门槛怕是都要被人踏烂了。
以前他们年纪小,长辈们很多事情都不跟他们说。便是外头那些爱说些流言蜚语的,见了他们也都把嘴闭上了,不在小孩子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但随着他们年纪渐长,有些话即便长辈们不说但外人当着他们的面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所以渐渐他们也知晓了一二。
比如当初有人去谢家提亲想要将女儿嫁给谢霖,谢家擅作主张险些把事情定下,谢霖知道后跟谢佳翻了脸。
比如后来仍有许多人想要向谢霖提亲,却都被谢霖拒绝了。
比如谢霖到现在都还没有成婚,是为了先将谢云沛的婚事定下,避免将来她受嫂嫂欺负。
这些事儿谢云沛之前也听过一耳朵,当时还颇为自责,觉得是自己耽误了兄长的婚事。
但谢霖一年没回来,他便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了,现在徐丹凤提起她才想起。
谢云沛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对哦,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其实大哥真是想多了,人都没娶进门,他怎么就知道我跟未来嫂嫂可能会不合呢?
而且我的性子也没有这么差啊,便是真的跟嫂嫂相处不来,我避着些就是了,难道还会真的跟嫂嫂冲突吗?
他就是怕你避着。徐丹凤到。谢大哥对你多好你不知道吗?他舍不得你受半点儿委屈。你若当真为了旁人退让闪躲,受了委屈也不告诉他,他才难受呢。
他说着又轻叹一声:真羡慕你有这样的哥哥,你看徐青书。
说到徐青书的名字,他特地把高老声音,就站在一旁山石旁的徐青书也能听到。
同样都是兄长,你看看谢大哥是怎么对你的,你再看看徐青书是怎么对我的。唉,同人不同命啊。
她摇头晃脑一副故作感慨的样子,看的徐青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谢云沛轻笑两声,没接这话,仍压低声音道:接着回去我就跟大哥好好说道说道,他该娶妻娶妻,不要为了我就一直拖着。
若是他找了个与我合得来的嫂子,我今后兴许还多个玩伴呢。
徐丹凤点点头:谢大哥是该娶妻了,他都二十三了。旁人像他这么大,孩子都生出来了。
他说着神情又忽的一暗,声音里带了几分担忧:说起来我大姐也成亲好几年了,怎么到现在还没给我添个外甥或是外甥女呢?
谢云沛是家中唯一的女儿,又自幼受宠,没能第一时间想到徐丹凤的担忧,还玩笑道:便是真的生了,你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到啊,你急什么?
徐丹凤咬了咬唇,声音放得更低:不是我急,是我爹娘急。我前几天无意听到他们说起我大姐,好像是说大姐成亲三年无所出,我姐夫……就是章大公子想要纳妾,张家那边碍于我爹娘的面子暂且没同意。
盐运寺那边有人从京城过来。将此事告诉我爹了,我爹又告诉我娘两人都有些着急。
他们尚未成亲,对生子一事自然也说不上什么急不急的。但成了亲的女子如果多年无所出,确实是容易落人话柄,甚至有被休妻的可能。毕竟七出之条其中之一便是无子。
有徐家做靠山,徐丹阳自然不至于被休弃回府,但时间长了也难以阻止夫君纳妾。
张家之所以现在没有同意,一方面是碍于徐家,一方面是不想让庶子出生在嫡子之前。可若徐丹阳迟迟不孕,张家便是再如何顾及徐家的脸面,如何不愿乱了嫡庶尊卑,必然也是要给张大公子纳妾的。
徐丹凤之所以盼着能尽快有个外甥或外甥女,也是因为担忧徐丹阳。
那张大公子本就不靠谱。倘若将来妾室进了门,还生出了庶长子,那姐姐要如何在张家立足?
谢云沛也有些愤愤,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徐丹凤,两人一时无言。
谢霖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徐青书靠在山石边喂鱼,湖中鱼儿时不时浮上来吃两口,又悄无声息的沉下去。两个女孩儿依偎在一起坐在湖边,低头像是在说悄悄话,又好似什么都没说。
四周除了微风扫过花树发出的沙沙声,显得十分寂静。
几个年轻的少年男女无需做些旁的什么,只是或站或坐的待在那里便自成一幅画,而他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人像个外来者,与他们格格不入。
这陡然冒出的想法让谢霖心中感到莫名的不适,但很快谢云沛就发现了他,欢喜的站起身来,一路提着裙摆笑着朝他跑了过来。
这一刻像是画中人向自己奔来,谢霖心底那点儿微妙的不悦偶然消失,唇边也浮现起笑意,伸手虚服了一把:慢些,小心别摔了。
谢云沛在他面前停下,仰着头问道:大哥,日子定好了吗?哪日给我办笄礼?
谢霖笑着点了点头,定好了,三月十六。
十六?
谢云沛有些诧异:那不是快了吗?
是啊,伯母的意思是趁着有些宾客还留在盐城尽早办了,免得让人来回跑。
谢云沛颔首:还是伯母想的周到。
一片花瓣不知何时落在了他的发钗上,原本并不明显,但随着点头的动作滑落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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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便显现出来。
谢霖随手给他抚掉了那片花瓣,温声道:那走吧,去城外放纸鸢。
谢云沛点了点头又问:伯父伯母那边你帮我打过招呼了吗?
说过了,他道,他们让咱们直接去玩儿,就是不必再过去一趟了。
谢云沛和徐丹凤一起欢呼了一声,当即拉起手就往外走去,边走边小声嘀咕:大哥给我换了新的纸鸢,可好看了,待会儿拿出来给你瞧瞧。
真的?谢大哥这回给你画了几个?有没有多余的?能不能送我一个?徐青书画的纸鸢太一般了,还没我自己画的好看呢,放到天上我都嫌弃。
徐青书本在悄悄的打量谢霖,想从他脸上看出他和父亲商量的怎么样了。但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就听到徐丹凤在前面诋毁自己,顿时面色涨红:徐丹凤你别胡说八道,你画的纸鸢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怎能和我的比!
徐丹凤回头对他做了个鬼脸:你画的我画的都没有谢大哥画的好看,那就是一样的。
你……
他气的咬牙,又转头去看谢霖,却反驳不了什么。
谢大哥虽久在军中,但书画并未放下,他画的纸鸢确实不能和谢大哥画的相比。
谢霖抿唇笑了笑,并未插言。出门时本以为和以往一样两个女孩儿会共乘一辆马车,他正准备和徐青书一同上徐家的车时,却见两个女孩不知说了什么,徐丹凤便到自家马车上了,而谢云沛则坐在侯府的马车上冲他招手。
谢霖不明所以,但还是迈步走了过去,动作轻巧的上了车,在他身旁坐下。
马车缓缓驶动起来,谢霖问谢云沛:今日怎么我让徐二跟你坐一起了?
谢云沛笑了笑,心中百转千回,寻思着怎么才能找个合适的角度假作不经意的问出想问的话,但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该怎么说,索性便直奔主题。
大哥,你刚才问我有没有心仪之人,那……你有没有心仪之人啊?
谢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一时间愣住了,半晌才回道,没有啊,怎么忽然问这个?
谢云沛道:大哥今年都23了,按理说早该成亲了才是,可是大哥却拖到今日都还没成亲,连定亲的人都没有。
我听说……听说你是怕我跟未来嫂嫂相处不来,受了委屈,所以才一直拖着不成亲。
大哥你其实不必这样,你喜欢的人,我定然也会喜欢的,我们一定能相处的很好!
所以……大哥你真的没有心仪之人吗?若是有的话便趁早定下吧,可别叫人抢了去。
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语重心长,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把谢霖逗笑了。
谢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别听人乱说,我是真的没有心仪之人,所以才一直没有成亲。
他虽然的确是因为担心谢云沛在他不在时受人欺负才一直没有成亲的想法,但不想让谢云沛觉得是她拖累了他。
况且他的确没有心仪之人,便是想成亲,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谢云沛哦了一声,又问:那大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没想过
那你该想想了啊,谢云沛拉长声调,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咱们侯府可就你一个男丁了,你若不成亲,没有孩子,那侯府的爵位可就要旁落了。到时候岂不是平白便宜了谢家那些人?
谢霖眉头微蹙:我不在的时候谢家人又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谢云沛忙摆手,我就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
谢霖这才松了一口气,又无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你跟徐二刚才都聊了些什么啊?怎么忽然就问起这些了?
谢云沛一噎,目光闪躲地看向一旁:没什么啊,我们就……随便聊了聊。
说着赶忙转移了话题:大哥你画的纸鸢我可以送丹凤一个吗?她很喜欢,可惜之前我也只有两个,还弄坏了一个,她就没好意思开口管我要。
她可不敢说自己刚才跟丹凤聊起心仪之人,而她心仪的是画本子里的一只狐妖。
大哥知道了若是将他的画本子收走怎么办?那画本子……那画本子里有些东西可是不方便见光的。
谢霖看出了她的小心思,但也无意深究,只是笑了笑,随口道:随便,给了你就是你的,你想送谁就送谁。
说完又有些犹豫,添了一句:丹凤喜欢什么?等回去后我再给她画一个吧。
他现在画的那几个都是谢云沛喜欢的,若是送出去了,她就没有了。
他固然是可以重新再给她画一个,但一样的纸鸢放着还有什么意思?
谢云沛立刻将刚才那些婚嫁之事抛到了一边,欢喜道:好啊好啊!他喜欢锦鲤还有莲花,大哥给他画一幅锦鲤戏水图吧。
谢霖颔首,好,回去就给她画。
22.第 22 章
谢云沛一下车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徐丹凤,徐丹凤高兴不已,对谢霖连连道谢,待谢淞过来寻他们时才去拿自己的纸鸢了。
谢淞约好了今日跟他们一道来城外放纸鸢,但听闻蓝图和谢云沛去徐家有事,他便没有跟去徐家,而是在城外等他们。
现在一行人聚到了一起,谢淞跟谢霖打了招呼后便也随徐青书他们一道玩儿去了。
谢霖对放纸鸢没什么兴趣,他看着几个少年人跑远,自顾自的走到一旁,摸了摸白翼的马背。
一年不见,白翼又精壮了不少,从外表看去已经完全是一匹大马了。
他翻身上马,试着骑着跑了一圈儿,满意的点了点头。
马房的人照料的不错。听话,跑得快,性子也温顺。
赵均早就看到白翼了,盯着他两眼放光。此刻听到谢霖这么说,不由跃跃欲试。
待谢霖不再理会白义,跑去为自己的玄光时,他悄无声息的靠近白翼身侧,手上拿着一块精料豆饼。
白义耸了耸鼻子,很快将那块儿豆饼叼起来吃了,连点渣都没剩下。
赵均心觉有戏,又靠近了一些,轻抚马背,便准备趁白义一个不注意骑上去试试。
结果他还没抬脚,不过离得近了些,白义就打了个响鼻,转身溜达着离开了。
赵均不死心,又掏出一块豆饼喂给他,却仍旧没能骑上马背。
如此这般被白义骗了三块豆饼以后,身后传来一声嗤笑。赵均回身看去,见自家主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而他方才的愚蠢行径全部落在了他眼底。
赵均肩膀一垮,顿觉丧气,嘟囔道:白翼怎么跟玄光一样,这么认主呢?
也不一定是认主,谢霖慢悠悠道:可能就是看你不顺眼。
赵均咬了咬牙,哼了一声不言语了。
两人在这边遛马,时不时看一看那边草地上放纸鸢的几个少年男女。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的溜走,眼见就要到晌午了。
谢霖正寻思着是再往前走走去临水边抓鱼吃,还是把人叫回来回城吃饭,忽然听到有马蹄声靠近。
他转头看去,见一华服男子带着几个随从正骑马往这边走。
他眼力好,一眼看出为首那人是周璟桓,不由挑了挑眉。
周璟桓一路疾驰到离谢霖只有几丈远的地方才勒紧缰绳,待马停稳后翻身而下。
明义,你怎么又到城外来了?得亏我聪明,进城的时候问了问守城的官兵忠勇侯今日有没有出城,他一说侯府马车出来了,我就知道你肯定在上面,一路跑过来了。
谢霖家中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一个妹妹了,他没回家也就罢了,若回了家,那妹妹出门他八成是要跟着一起的。
果不其然,他远远的就看到了玄光,又在玄光附近找到了谢霖。
嚯,这是之前那匹小马驹吗?几年不见,长得如此壮硕了。你妹妹能骑得了这么大的马吗?她若我骑不惯,不如送我吧。我还她一匹小些的,更温顺的。
谢霖已经习惯了周璟桓的自说自话,待他的嘴巴停下了才回道:不劳费心,我妹妹骑术好的很。
谢云沛的骑术是他亲自教的,或许不能跟那些久经沙场的骑兵相比,但在寻常人中也算是脱颖而出了。
她自幼喜欢骑马,从小练习时骑的就是高头大马,没用过别家女眷常见的小马。
谢霖以前就想过要送他一匹他自己的马,但她一直没提,又因为幼年时的一些经历,他怕他养马后付出感情太多,等将来马儿老去或是意外死亡,她难以承受,便没有单独给他准备马匹。
但后来他年纪大些了,想要一匹属于自己的马。她寻思着只要养的好,不出意外,马的寿命一般都是比较长的。十二岁时送她的马,能活到她三十二岁,四十二岁岁。届时他已经是个大人了,面对这些生死离别应该也更能接受,于是便给他挑选了白义。
周璟桓不过随口一说,也不是真的要夺人所爱,见他拒绝也就不再提了,摸了摸白义的马背后走向谢霖。
你的伤怎么样了?我听说伤在脖子上,再深一点儿就要命了。
他说着便伸手去扒拉谢霖的领口,谢霖看到有熟悉的人影往这边又走来,皱眉下意识后退。
周璟桓见他闪躲,啧了一声:躲什么啊,我又不是要扒你衣服,就是看看你脖子上的伤吗?再说了,咱们经常一块儿下河洗澡,你身上哪儿我没见过啊?
周五!
谢霖低斥一声,周璟桓见他变了脸色,这才察觉有什么不对。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一个身穿湖绿襦裙的少女往这边快步而来。
少女显然听见了他们刚才说的话,脚步匆匆地冲到谢霖面前,伸手便去掀他的衣领。
谢霖对周璟桓可以斥骂,可以不客气的甩开他的手,甚至打他一顿,但对谢云沛不行。
他往后躲了躲,抓住谢云沛的手腕道:沛沛,我没事,不用看。
谢云沛却用力挣开,又伸手去抓他的衣领:没事为什么不让我看?为什么不告诉我说你受伤了?
谢霖若真要摁住他,他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碰到他的。
但谢云沛情急之下手上一通挥舞,谢霖怕不小心伤了她,你没敢用力被他掀开了自己特地加高的衣领。
一条红痕横亘在脖颈上,其实已经浅淡的几乎看不出来了,但伤在这个地方,养了近半个月还留有这样一条痕迹,可见当时伤情如何。
谢云沛顿时便红了眼眶,泪水弥漫上来,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说是遇到了滑坡?这怎么可能是滑坡伤到的?
伤在这里……多危险啊,一不小心就要死了。你差点就死了啊,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哽咽着落泪,眼泪像穿成线的珠子似的不停往外涌,让谢霖惊慌失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手忙脚乱的给他擦着上的泪痕,却怎么都擦不干净,只能一遍遍在他耳边温声安慰: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看我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吗?
这算什么没事?谢云沛哭道:只要活着回来了就叫没事吗?
当初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伤成那样,还是跟我说他没事。然后……然后没几年,他就走了。
你现在也跟我说没事,你怎么也跟我说没事?
她嚎啕大哭,泪如雨下,让一旁的周璟桓茫然无措,也让跟来的徐丹凤几人面面相觑,想出声安慰,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自从十年前那场大火之后,谢霖就再也没见他这么哭过了。即便是后来父亲离世,他也伤心落泪,怕他这个做哥哥的难过,在他面前便总是克制隐忍,还反过来安慰他。
可现在看到他脖子上这么一条几乎已经要消失的伤口,她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好像要失去此生最珍贵的东西。
谢霖心痛不已,将他揽入怀中轻声安抚:大哥错了,大哥错了,以后大哥受了伤再也不瞒你了,好不好?我保证,再也不瞒你了。
谢云沛此时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在知道他受了伤,看到他脖子上那条伤口之后,过往的那些画面还有这些年的流言蜚语便一股脑的都涌进了她的脑海里。
躺在冰冷棺椁中的母亲,腿上满是烫伤只能坐轮椅的父亲,那些说他克亲的冷言冷语……
她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也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待她,但他不想再失去生命中仅剩的亲人了。
这是他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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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的亲人了,是他最最宝贵的,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的人。
一想到他受的伤,想到她真的险些失去他,她便觉得头痛欲裂,脑子里像要炸开一般。
时光似乎在不停地倒退,有更多的更可怕的东西翻腾着呼之欲出,咆哮着要将她吞没。
就在那些东西即将从心底深处的牢笼逃脱着露出可不的真容时,谢云沛心口一痛,瘫软在谢霖肩头,再也哭不出声音。
谢霖察觉到谢云沛的哭声停下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怀中人身子一软,眼见就要向一旁歪去。
谢霖忙揽住她,惊呼出声:沛沛,沛沛。
可怀中人无声无息,再也没有给他回应,连呼吸似乎都微弱了。
谢霖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惊慌,他忙将人打横抱起,急匆匆的向马车跑去,边跑边道: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赵均回神,忙牵过自己的马,翻身而上,立刻向城中疾驰而去。
谢霖抱着谢云沛上了马车,车夫也不敢耽搁,当即驾车回城。
周璟桓在旁看愣了,不知为何谢霖脖子上的一道伤口竟然引出这么大的麻烦。他下意识转头看了看四周,想要询问旁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谢霖只是受了点儿伤?谢云沛就险些哭晕过去?
可他一回头却发现刚才还在这里的几人都已经离开了。
徐丹凤和徐青书都急匆匆的上了自家马车,让车夫跟了上去。
谢淞索性牵过一匹马,直接骑马便往城里赶。
一时间周遭只剩周璟桓和他自己带来的随从,众人对视几眼后指点也上了马,跟着侯福的马车往城中去了。
…………
大夫,怎么样了?我妹妹她没事吧?
谢霖急声问道。
胡须花白的老大夫收回了把脉的手,道:惊惧交加,引发急热。老夫给他开个方子,你们照方抓药,再用温水给他擦拭额头和手脚。让她尽快退热。烧的这么厉害,若只一两日也就罢了,若是烧的久了是要把脑袋烧坏的。
谢霖忙应了,一边吩咐人去抓药,一边让人打了水来,亲自给谢云沛擦拭。
宋妈妈将大夫送了出去,回来时就见他正给谢云沛拖鞋袜。
宋妈妈嗨呀一声忙上前阻拦:侯爷,我们来就是了,哪用得着你呀。
谢霖却充耳不闻,随手将谢云沛的鞋子放到了一旁。
眼见他就要脱谢云沛的袜子,宋妈妈再顾不得其他,只得上手去拦:侯爷,小姐,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男女有别,您……
话没说完,就见谢霖转过头来,眼中满是血丝:她多大都是我妹妹,我的!妹妹!
宋妈妈被他这副样子骇了一跳,下意识倒退两步,回过神时就见他已经将谢云沛的袜子脱了下来,仔仔细细的按大夫所说的给她擦拭。
眼见是拦不住,宋妈妈只得叹了口气,将雨停雨歇都遣退出去,指自己守在这里,帮着换水换帕子。
谢霖就这样一直不停的给谢云沛擦拭着额头和手脚,直到雨停端了药进来才停下。
他轻手轻脚的将谢云沛扶起,把人抱在怀里,像小时候那般亲手给她喂药。她喝不进去,他就一点儿一点儿的喂。一碗只能喝一小半,他就接连喂好几碗。
这般将药喂了,谢云沛身上也干干净净的,没见打湿分毫。
宋妈妈看着,不由又是一声叹息。
侯爷这么多年没有贴身照顾过小姐,如今照顾起来却仍是那般熟门熟路。仿佛这就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天经地义。
可是……
宋妈妈心中仍觉不妥,但看着谢云沛苍白的面色和紧闭的双眼,却也说不出让谢霖现在就离开的话,只得默默的退到了一旁。
23.第 23 章
徐青书气喘吁吁地跑进屋子里时徐夫人吓了一跳,起身问道:呦,这是怎么了?不是说下午才回来吗?怎么这会儿就……
话还没说完,跟在徐青书后面的徐丹凤就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娘,谢大哥受伤了,沛沛他……他晕了。我们……我们刚才跟过去,帮不上忙,我……
他边说边急喘。断断续续,越说越乱。生生把自己给急哭了。还是徐青书稍微镇定些,略微平复呼吸后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末了道:我们刚才跟着一起回来了,去了侯府,但也只能唯在那里干看着帮不上什么忙。宋妈妈说人多杂乱对沛沛反而不好,让我们先回来了。
一旁的徐树听到这里也站起了身,皱眉道:明义这臭小子,刚才还骗我说是伤了胳膊!真的就是伤了脖子。那得多危险,难怪把沛沛吓成这样。
他说着便往外走:我去看看。
但才迈出一步就被徐夫人拉住了:你去作甚?明义上午那会儿就好好的站在咱们面前,可见是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现在晕过去的是沛沛。你一个大男人。怎好进女子闺房。
说着拍了拍徐丹凤的手背,安抚他和徐青书:你们别急,我这就过去看看,有什么事就第一时间派人回来告诉你们。
徐庶想了想,在旁点头:对,还是夫人你去合适。咱们库里还有些好药材,你一道带去,看用不用得上。
徐夫人点头,衣服也来不及换就要往外走。徐丹凤拉着她的袖子跟上:娘,我跟你一起去。
徐青书也下意识抬起了脚。
徐夫人却摇了摇头,道:你们就别去了。宋妈妈说的对,人多嘈杂对病人反倒不好。侯府那边儿这会儿估计已经请了大夫去给沛沛看诊了,谢家那边儿估计也会有人过去。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既帮不上忙,还影响大夫给沛沛看病。
说着又安抚道:放心吧,沛沛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说到最后深深地看了徐青书一眼。
徐青书会意,心中虽然仍旧很是担忧,但没再提要跟去的话。
徐夫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身边下人去库房里将那支上好的老参取出来,并装了另外一些好药材,急匆匆赶往中永侯府。
他抵达侯府时,正好撞见谢家的马车也在门口,车上下来的是谢淞和一对中年夫妇。
那男子相貌清俊,与谢霖有几分相似,但身形略显单薄,有股书卷气。
女子圆脸杏眼,面容和善,让人看上去便觉亲切。
这两人便是谢宏让夫妻,谢霖兄妹的三叔三婶。
谢宏让和薛氏也看到了徐夫人,忙上前行礼。
徐夫人还了半礼,道:大家都是熟人了,就别在这里客套了。走吧,快去看看沛沛如何了。
谢宏让夫妻本也是为这个来的,忙应了,与徐夫人前后脚进了内院。
在城外时谢霖反应及时,提前派人回来请了大夫。他带着谢云沛回到侯府时,大夫就已经等在这里了。这会儿已经看了诊煎了药,他正在用温水给谢云沛擦身。
听到外面的动静,谢霖伸手摸了摸谢云沛的额头,确定没有刚才那么烫了。这才给他盖好被子,让人进屋。
女子规格,男子不好擅入,因此进来的只有徐夫人和薛氏,谢宏让和谢淞都等在了外面。
徐夫人进屋便闻到一股药味,没走两步便看到谢云沛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发干,闭着眼双眉紧蹙,像是陷入了什么梦魇中。
他们快步走了过去,关切道:听说大夫已经看过了,怎么说?
谢霖道:惊惧晕厥,发了急热。吃过药已经好些了,但要多注意一些不要反复发热,不然对身体不好。
徐夫人颔首,又要了大夫开的方子来看,见上面有几味药正是自己带来的那些,便留下了。
薛氏也带了些药来,一并让人交给了宋妈妈。
虽然侯府并不缺这些药,但好歹是他们的一番心意。宋妈妈见谢霖没有拒绝,便恭敬收下了。
这发热看起来寻常,却是要仔细照看的,不管白日夜里,只要烧起来了最好就给沛沛擦擦身。
名义你没带过孩子,不知道这些。不如我留下来帮帮忙,照看一二……
我带过
谢霖忽然道
徐夫人一怔,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宋妈妈在旁听的却是心惊胆战,忙插言道:多谢夫人了,老奴带着雨停雨歇伺候就是了,哪能劳烦夫人呢?
徐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谢霖又道:她小时候,就是我带大的。
徐夫人便是再怎么迟钝,也明白谢霖说的这是什么何意了。
他十三岁的时候,母亲周氏便过世了。父亲谢宏远虽侥幸留得一命,却因烟尘入肺而患上了咳疾。双腿更是被倒塌的房梁砸断了,自此只能卧床或是坐轮椅出行。
彼时谢云沛才五岁,因那场大火受了惊吓,又意外滚落山崖,也险些丧命。
是谢霖一边照顾父亲,一边照顾幼妹,硬生生将这个家撑了起来。
那时徐庶夫妻还没有搬来雁城,很多事都是事后听来的,不知详情。但他们过来的时候,谢云沛除了爱哭容易受到惊吓,以没有什么别的问题了。
所以认真说起来,谢霖确实是带过孩子的,在他自己也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很好的照顾了另一个孩子。
徐夫人一时有些尴尬,不知说什么好,想到今日自家曾像明义提亲求娶沛沛,明义可能是觉得才婉拒了婚事,此时留她在这里不妥,这才不愿,便没有强留,只道:那东西我留下了,沛沛这里若有什么你们忙不过来的,便去叫我,我随时都有空。她好了也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放心。
谢霖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让宋妈妈送客了。
…………
三婶。
见屋里的人走了出来,一直在院子里打转的谢淞忙迎了上去,急道:沛沛她怎么样了?
薛氏对他露出个安抚的笑容:大夫看过了,说只要退了热便没什么事了。
我看沛沛这会儿虽还没醒,但已经好些了,你别担心。
兴许是她长得面善,眉眼自带笑意,这般温温柔柔说出来的话便很能安抚人心。
谢淞闻言松了口气,看向屋门的方向,很想亲自进去看一看,却知道不妥,只能抿了抿唇低下头去。
为免打扰谢云沛休息,一行人没有在这里说太久的话,很快便离开了,待出了二门才寒暄几句,又各自告辞。
谢淞跟着谢宏让夫妻上了车,最后看了一眼谢云沛院子所在的方向,这才恋恋不舍的放下了车帘。
…………
窗外夜幕低垂,谢云沛浑浑噩噩半梦半醒。
她口中呢喃着什么,混沌间睁开眼,见身旁坐着个熟悉的人影。
谢霖在她睁眼的一瞬间便也睁开了眼,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不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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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后问了一句:沛沛要喝水吗?
谢云沛难受的厉害,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轻轻眨了眨眼,谢霖便将她扶了起来,结果送妈妈递来的杯盏,慢慢的喂给她喝。
谢云沛喝了半杯水便靠在谢霖肩头又沉沉睡去了,谢霖用帕子给他擦了擦唇边的水渍,轻手轻脚的将他放回到枕头上,隔着被子在他肩头轻拍,如小时候哄她入眠那般,让她能睡得更安稳。
眼见谢云沛睡熟了,宋妈妈道:侯爷,您已经守了半宿了,回去歇着吧,这里有老奴呢。
谢霖却并不理会,只是坐在床边默默的看着谢云沛。宽厚的手掌仍然在她肩头拍抚着。
宋妈妈劝不动,心中不知发出第几声叹息,只得由他去了。
…………
谢云沛清早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眼睛还没睁开便先发出一声低吟。
倚着床柱打瞌睡的谢霖立刻睁眼,温声轻唤:沛沛,沛沛?
谢云沛在他的呼唤声中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他后眼泪便流了出来:大哥,我头好疼,好疼……
谢霖闻言眉头一拧,下意识将她扶了起来,伸手去摸她的脑后。
圆润平滑,没有什么地方肿起,小时候曾鼓起一个大包的地方早已摸不出痕迹了。
但他心中还是放心不下,道:待会儿再让大夫来给你看看,兴许……兴许只是发烧,烧的头疼。
谢云沛呜咽着点头,想起什么,又扯开他的衣领看了看他脖子上的伤痕。
这痕迹似乎比昨天又浅了一点,但只要想起他曾经受伤,曾经面临那般险境,她就觉得害怕难过,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你本可以不从军的,你读书那么好,科举入仕也能出人头地,都是我……是我拖累了你。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必……
说什么傻话,谢霖打断道,我从军打仗立下的军功都是我自己的,怎么就是为了你呢?不管我从文还是从武,你都是侯府的大小姐,吃喝不愁衣食无忧。我去从军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你别乱想。
谢云沛摇头,眼泪鼻涕蹭在了他的衣襟上: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你本可以……本可以慢慢来的,可是科举要好多年才能出人头地,你怕我年纪大了说不到好亲事,怕别人笑话我看轻我,所以才……
谢霖将她往怀中按了按,再次打断:我年纪可比你大,出孝时我都快20了,我难道不比你更着急成亲,不急着建功立业寻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
先前谢家那边差点就硬塞给我一门亲事,要不是我当时已经从军,在边关打了胜仗小有名气,哪来的底气跟他们叫板?他们又如何肯听我的?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撑起侯府的门庭,不让爵位旁落,于旁的无关,你别想那么多。
谢云沛从他肩头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道:那大哥你现在怎么还不成亲?谢家那边现在都不敢拿你如何了,你又有爵位和功绩在身,想与你结亲的一抓一大把,你怎么都不应呢?
谢霖一时语塞,只得轻轻敲了敲他的脑门:昨日在马车上不是跟你说了,我这是还没遇到心仪之人,所以才未成品。
谢云沛伸手捂住额头,嘟囔道:我头疼呢,你别敲了。
虽是抱怨的语气,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到底是比刚才好多了。
谢霖心头微松,伸手给他擦了擦脸,很是郑重的说道:沛沛,你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拖累,从来不是。
24.第 24 章
谢霖照顾了谢云沛一宿,清早看着他她吃过饭又喝了药之后才离开。
他一路思绪颇重,快走到自己院子时也没注意到前方有人,待低垂的眼眸中看到对方衣摆和鞋面时便皱起了眉。
因他时常不在家,府中只有谢云沛一人。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侯府内院儿向来是不允许男子随意踏入的。府中一应管事和小厮也只有赵全能随意出入,便是赵均也不得擅入。
可眼前这衣饰摆明就是男子的,而且还是年轻男子,不是赵叔。
谢霖正要发作,一抬头看清对方模样,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在院子里等的不耐烦的周璟桓顿时一噎,将准备问问谢云沛情况的那些话抛到脑后,瞪着眼睛满脸怨气的说道:我特地来雁城参加你妹妹的笄礼,不在这儿在哪?难不成你要让我去住客栈?
谢霖这才想起,昨日周璟桓来了没多久佩佩便晕过去了。他当时一心都是赶快回城请大夫,回来后又一直在照顾他,就完全把眼前这人给忘记了。
他愧疚了一息的功夫,又皱起了眉,看向跟在周璟桓身后的赵全
赵全才要出声,周璟桓已经开口。
你不用看他,他本来是安排我住在前院,我寻思着从未来过你家,没见过你住的地方,坚持要过来看看,顺便在这等你回来。
谁知道你这一去便是一整天,到现在才冒出个人影。我刚才在院子里实在等不住,就往外走了几步,也没走远,这不在这儿就停下了嘛。
说着又撇了赵全一眼,嘟嘟囔囔地跟谢霖告状。
你这管家可真够尽职尽责的,从昨天开始就寸步不离的跟着我,生怕我往不该走的地方走,惊扰了你妹妹。
你说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最多去花园里走走,怎会往女眷所在的地方去?你妹妹生着病呢,这会儿肯定不会去园子里瞎逛啊,怎么我就不能去看看了呢?
赵全本就忧心谢云沛,哪想到昨日府上还来了这么个煞神,赶也赶不走,说也说不听。
他知道周璟桓是当今圣上的儿子,行五,见他非要到正院等谢霖也不敢硬拦。原想派人跟侯爷打个招呼,但见侯爷那边忙着照顾小姐,也不敢添乱,只好亲自跟着周璟桓。这一跟就是一整天,一宿都没敢合眼。
现在见了谢霖,他心下松了口气,告罪道:是老奴的错,未能将殿下安排妥当。
周璟桓先是点了点头,回过神后又不满地叉腰:你这是说我不该进内院吧?我跟名义这么好的兄弟,到他院子里坐坐怎么了?你怎么还告状呢?
赵全熬了一宿,面色本就很是憔悴了,这会儿被周璟桓说的又开始额头冒汗,拿眼睛去瞟谢霖。
他虽知道自家侯爷与五殿下是好友,但到底是头一次跟这位皇子打交道,一时拿捏不好分寸,不知他这话是真生气了还是随口说说。
谢霖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对赵全道:赵叔,你去歇着吧,让赵均来伺候他。赵均跟他熟,知道怎么应付他。
说着抬脚就往院中走。
周景华嘿了一声:什么叫应付?我好歹也是个王爷,你对我尊重一点,别随随便便就派个人来应付我。赵均那小子眼里只有马,根本就没有我,你派他来有什么用?
谢霖脚步未停,口中道:你若不是王爷,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他面容沉肃,言语简短,显然没有跟周璟桓插科打诨的心思。
周璟桓见状也收敛了些,将方才抛到脑后的问题想起来了,问道:你妹妹怎么样了?没事吧?你这一宿都在亲自照顾她吗?府上的下人是不够用还是不不尽心?要不要我给你寻几个?我王府里人很多的,有些是宫里出来的,伺候人很周到。
谢霖摇头:不必了,我还有些别的事,你先自便。花园可以去走走,其他地方就算了。
说着抬脚就进了屋,回身就将房门关上了。
周璟桓险些被碰了一鼻子灰,站在门口又气又恼:我这好心关心你,怎么还不理人呢?
嘴上这么说着,却也没有闯进去的打算,咕哝几句便作罢了,转身又兴冲冲地开始让赵全给他安排早膳,问燕城都有哪里好玩好逛。
谢霖直接将周璟桓交给了赵全和赵均,自己进屋后便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他先前就想将谢云沛的户籍从谢家挪出去,记到一个靠谱的人家。
但这件事关系甚大,他本就犹豫不决,加上赵全的一番劝说,便犹犹豫豫的一直没有做出决定。
即便是此刻,谢霖也很难下定决心真的将自己这唯一的亲人记到他人名下。
虽然只是改一个户籍,但这东西一旦改了便有迹可循。倘若他一直好好的活着,这东西其实一辈子都用不上,被发现了反而是件麻烦事,会让谢云沛的身世曝光,让世人和她自己都知道,她其实不是谢家亲生的。
但若有朝一日他真的不在了……那这就是她保命的东西,让她可以彻彻底底脱离谢家这个苦海,不被他们磋磨。
谢霖在桌边坐了许久,看着笔架上的笔久久未动。但最终,想到自己这次的凶险,想到谢云沛昨日哭晕过去的情景,他还是提起了笔……
…………
徐家,徐丹凤很是牵挂谢云沛的病情,一早便让人到侯府打听。待听说她已经醒过来后便迫不及待地换了衣服准备去探病。
徐青书原本也要跟着,被徐夫人拦住了,说他到底是个男孩子,女儿家病中他不方便过去探望。
徐青书脚步一顿,只得停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徐丹凤跑远了。
待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徐青书这才抿了抿唇,转身看向徐夫人。
母亲,不知昨日……昨日你们跟谢大哥谈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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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爹娘准备为他向谢家提亲,这个他是知道的。
他不敢当面直接问谢霖,就准备回家后问一问爹娘。奈何昨天谢云沛忽然晕厥又突发急热,他一心牵挂她的病情,便将此事给忘了,晚上睡觉时才想起。
现在屋里没有旁人,徐丹凤也离开了,他便忍不住问出了口,但才问出来就觉得一阵忐忑。
这忐忑来的突然,却也并非毫无由来。比如昨天去城外后谢大哥带他与以往并无任何不同,没有分毫看待妹夫的眼光。
比如昨日他将此事忘了,爹娘也没有对他提起,而爹早上用过早膳后便也匆匆赴任了,没有对他的婚事交代分毫。
这一切都不是好的征兆,可是……可他还是想问一问。万一呢?万一成了呢?
但这种万一并没有发生,徐夫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当你猜到了,所以才不问的。
徐青书喉头一梗,眼眶也一阵发酸:为什么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徐夫人哪忍心见他这般难过,忙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道:不是你不好,也不是侯府那边不愿意与咱们结亲,只是……
他将谢霖的打算说了,但到底没忍心告诉他谢霖可能已经试探过谢云沛的口风了。
徐青书说听了面色果然缓和很多,点头道:我明白了。其实……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我也希望……
他说到这儿耳根有些发红,但到底还是将想说的话说出了口:我也希望佩佩是真心喜欢我,而不是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嫁我。
说着还反过来安慰徐夫人,娘,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凭自己的努力娶到佩佩的。
徐夫人笑了笑,轻抚他的发顶:好孩子,你素来懂事,娘对你是最放心的。娘也希望你知道,这天底下并不是只有婚姻才是一等一的大事。好男儿志在四方,有一门好亲事固然好,但若没有也无需强求,这天底下值得你用心的事还有很多。
徐青书面色一僵,隐隐从母亲这番话中听出了些许深意,但这念头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便被他甩开了。
他撑起笑脸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娘。
…………
佩佩,你没事吧?
徐丹凤来到谢云沛房中,见他半坐在床上,忙走了过来,拉着他的手在床边坐下,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谢云沛笑了笑:没事,烧已经退了,现在只是有些没精神而已。
徐丹凤点头,但眼眶还是没忍住隐隐泛红:你昨天可吓坏我了,我从未见你哭成那样,更不曾见你晕过去。当时给我急的,都不知如何是好,还好徐大哥反应快,很快就将你送回来了。
你说你,好端端的怎么就晕过去了呢?我看徐大哥脖子上那道伤痕虽然凶险,但已经过去了,伤都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怎么还把你吓成这样?
25、笄礼
谢云沛没有五岁前的记忆,六岁那一年的记忆也十分模糊,几乎想不起来,而那场大火就发生在她五岁的时候。
一场没有印象的大火,按理说不该给她留下那么大的阴影,越是想不起来就越不会害怕才对。
可她即便对那时的事情没什么印象,对亲人离去的害怕却仿佛刻在了骨子里。哪怕还没有发生,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觉得窒息。
徐丹凤拍着她的肩膀,努力安慰:“没什么,这是正常的。你看我,刚才还纳闷你为什么会因为徐大哥身上的一道伤就晕过去,现在想想如果我的家人……”
她顿了一下,没把那晦气的话说出口,直接跳了过去:“我只是想想都觉得害怕难过,何况你真的经历过,还不止一次。就算不记得当时情形了,但家人到底还是离开了,外面的人又总是 总是说些胡言
乱语,你就更容易多想了。”
这凡事就怕想想得多了,不害怕也害怕了。就跟我小时候不怕黑 样,后来慢慢长大了,总听人说什么天黑危险,话本子里也总写晚上容易遇到妖魔鬼怪,我现在就特别怕黑了。晚上若是没有烛火,我
是寸步难行的。"
谢云沛顺着她的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那我可能就是 就是听得多,所以想得也多。我心里虽然一直告诉自己克亲什么的都是无稽之谈,但那么多人一直不停地说不停地说,我 我也
不是一点都不在意的。"
这么多年她一直都不愿提及这个话题,连克亲这两个字也不愿意提,这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呢?
如果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也不会对这两个字这么敏感,避如蛇蝎。
"丹凤,谢谢你,"谢云沛拉着徐丹凤的手说道,“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徐丹凤笑着晃了晃她的手:"咱俩谁跟谁啊,你还跟我说谢?"
说完又想起出门前母亲叮嘱她的话,道:“对了,我娘让我问问你,笄礼的日子要不要往后推一推?你若是不舒服的话就别勉强,她跟那些还留在雁城的宾客打个招呼,让着急的人先回家,就不必特地等
着了。”
谢云沛闻言摇头:“不用改,就十六那日好了。人家特地为我赶来的,又已经等了那么久,怎好一推再推,让人白跑?放心吧,我没事的,歇两天就好了。”
徐丹凤观察了一下她的气色,见她面色确实不像昨日那么吓人了,这才道:“好,那你这两日好好养着,笄礼那日打扮得漂漂亮的,让人好好看看。没准谁家夫人就有个像苏泽那样厉害的儿子,见你
生的漂亮又举止得宜,心动之下就说给你了呢。"
谢云沛知道她是在打趣,笑着捶了她一下:"又取笑我,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
徐丹凤笑着歪倒在她肩头:“哪里是取笑,我这是真心的祝愿。苏泽那样的人可不多见,倘若真遇到了……”
"苏泽是谁?"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一道男声忽然响起。
两个小姑娘吓了一跳,一个忙从床边站起身行礼,一个慌乱地掐了对方一下,支支吾吾道:“大哥,你怎么来了?”谢霖才进屋就听到他们说什么苏泽,下意识问出了口,问完却见两人都不回答。他心下有些奇怪,但还是回道:“你不是说头疼吗?我请大夫来再给你看看。”说着便让雨停将候在外面的大夫请了进来。大夫先给谢云沛把了脉,又在她脑袋上摸了摸按了按,尤其是她小时候曾鼓过包的地方。
仔细检查一番后大夫说道:“目前看来没什么问题,应该只是发热引起的头痛。侯爷若不放心,再多观察两日,小姐若再有什么不妥便派人去叫我。”
谢霖请大夫过来本也只是为了更放心些,此刻听他这么说,心中的大石放下,颔首道:“有劳大夫了。”
说完让雨停雨歇好好照顾谢云沛,自己亲自送大夫出门。
临走前他又看了谢云沛和徐丹凤一眼,心中还是很疑惑,他们刚才提起的那人究竟是谁?
………
大夫离开后,谢霖带着这疑惑回了正院。
恰好今日庄子上的人来报账,赵全领了几个管事过来,将账册递给他让他亲自过目。谢霖对赵全向来放心,知道这些账目他其实早已核对过,便只是随意扫了几眼便放到了一边。那几个管事走后,谢霖到底是没忍住,问赵全:"赵叔,咱们雁城有一个叫苏泽的人吗?"
赵全摇头:"苏泽?没听说过啊。"
“那青州呢?或者整个临安府,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赵全一脸莫名,仔细想了想之后还是摇头:“姓苏的倒是有两家,二夫人娘家就姓苏。但叫苏泽的,我确实从未听过。”
说完又疑惑道:“侯爷为何问起此人?是有什么要事吗?要不老奴派人去打听打听?兴许确实是有这么个人,只是我不知道呢。”
谢霖沉默片刻后却摇了摇头:"算了,不必查了。"
这人若真的出现在沛沛和徐二身边,且入了他们的眼,那定然是与他们接触过,而且很可能不止一次。
赵叔和宋妈妈对沛沛的事向来上心,宋妈妈没有提过,赵叔也毫不知情,那这人应该……应
该还不曾出现在沛沛面前,兴许只是有名声传了过来,叫她知晓了。既然如此,也没有必要专门去查,闹出太大动静反而不好。
赵全微微蹙眉,心中不解,但还是点头应了一声。
他正准备退下,却听谢霖又道:“倘若以后有这个人出现,你注意着些,第一时间告诉我。”
赵全更加莫名了,很想问问这苏泽究竟做了什么,让侯爷如此上心?但见谢霖面色沉沉却不欲多说的样子,他还是忍住了没有问出口,只是再次应诺。
………
转眼到了三月十六,谢云沛的笄礼如期举行。
这是自老国公离世后,忠勇侯府头一次正经宴客。当日宾客众多,青州有头有脸的夫人基本都到齐了。
徐丹凤是笄礼的赞者,亲眼看着母亲为好友插簪,她激动地险些哭出来。
礼毕后她拉着谢云沛的手,眼眶泛红,用大人似的语气说道:“沛沛以后就真的是个大姑娘了。”谢云沛轻啐了她一声:“你这说话的语气好像宋妈妈和我大哥。”
宋妈妈整日跟她念叨这句,每每她有什么不妥当的举动了,就跟她说她是个大姑娘了,不能像从前那般骄纵了。大哥前几日回来时也说过一样的话,跟徐丹凤现在的语气更像。徐丹凤闻言破涕为笑:“我不是宋妈妈,也不是谢大哥,我是你,姐,姐!”
才说完就被谢云沛拧了一把:"又占我便宜。"
徐丹凤嘿嘿地笑:“哪里是占便宜,我本就比你大几个月,按生辰算我确实是你姐姐。”
放在平日,两人早已打闹在一起了,但碍于今日宾客众多,自己又穿着厚重的礼服,头戴沉甸甸的钗冠,行动很是不便,谢云沛抿了抿唇瞪她一眼便作罢了。
徐丹凤羡慕地摸了摸她钗冠上的珠玉和流苏,道:“谢大哥待你可真好,给你准备了这么好的钗冠,瞧着比我大姐成亲时的凤冠还好看些呢。”
寻常人家女儿及笄一般也就准备支精致的笄钗也就罢了,讲究些的人家除了笄,钗,还会为女儿准备钗冠。今日谢云沛笄礼,便是三件齐备,且这钗冠做得还精致无比,甫一亮相就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
谢云沛也摸了摸自己头顶的钗冠,瘪了瘪嘴:“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沉了,压的我脖子疼。我平日连那些太沉的赤金簪子都不爱戴的,今日却要顶着这么个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摘下来。”徐丹凤笑嘻嘻地戳了戳她:“你就知足吧,要是我有一顶这么漂亮的钗冠,恨不能整日都顶在头上呢。”
“这可是你说的,”谢云沛道,“等待会宾客散了你别走,戴上我这钗冠试试,我看你能顶多久!”
两人说笑打趣,周遭许多官家女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若说三年前的谢云沛还是个才露花苞的花骨朵,那现在便是花开正好,娇艳明媚,夺人眼眸。
这样漂亮的一个姑娘,身份又尊贵,还有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哥哥宠着,将来的嫁妆必定不菲。只要不介意那克亲的传言,当真是结亲的好人选。不知多少人对谢云沛动了心思,相中一旁徐丹凤的也同样不少。
徐丹凤虽不似谢云沛那般是家中独女,但家世也很不错,且族中人丁兴旺,这是谢云沛所不能比的。众人心中各有思量,待散去后递了帖子准备上门议亲自不必提。
… …
周璟桓今日也参加了谢云沛的笄礼,只是一直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没什么人注意。
几年前他与谢云沛初见时曾答应过她,再见面时定为她好好准备一份礼物。这次谢云沛及笄,他不仅亲自前来,还如约准备了一份厚礼,是众宾客之最。谢霖一点没跟他客气,代谢云沛将礼收了,原原本本给她收进了库房里。
周桓这是头一次参加女子笄礼,饶有兴致地在旁观看了全程。因谢霖今日是主人要待客的缘故,他并未上前打扰,直到宾客散得差不多了才上前道:“可以啊,看你平时一副大老粗的模样,没想到你妹妹这笄礼你办得倒挺好。"
“我看刚才那些女眷有不少都在打量你妹妹,估计都寻思着回去后跟家里商量商量,向你家提亲呢。”
“要我说那顶头冠你实在不必让人做得那么好,平白惹人眼,那些重财重利的人家看你这么舍得给妹妹花钱,肯定巴不得把她娶回去当财神爷供起来。被这种人盯上,对谢妹妹可不是件好事。”谢霖斜睨他一眼:"女子十五及笄,一辈子就这一次,我难道要为了别人的眼光亏待我妹妹?再说了,那些眼里只有钱的家伙,你觉得我会把沛沛嫁给他们?"
周璟桓咧嘴—笑,一拍他的肩膀:“也是,就你这护犊子的劲儿,给谢妹妹说亲前不得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
说完他收回手,罕见的肃正了神色:“我这次过来其实还有件事要跟你说,先前看你忙,就没提。”
"京城那边传信,说是我爹不大好了,可能也就这一两年的事。我不愿为他人做嫁衣,势必是要回去的。你呢?有什么打算?"
周璟桓的父亲是当今皇帝。皇帝大行,皇位势必要交给储君。但前太子八年前因病离世,在那之后皇帝便再未立储。
大周朝廷眼下并无储君,这也就意味着诸位
皇子皆有机会。
周璟桓是前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征战沙场十载,立下军功无数。以前有太子也就罢了,他甘愿做个边关武将,为兄长保家卫国。如今既然兄长不在,这位置凭什么不能是他的?放眼朝中诸王,谁比他更有资格坐这个位置?
谢霖一早就知道他的野心,听闻此言并不觉得意外,只道:“那你最好尽快赶回去,免得哪天陛下身子撑不住了驾鹤西去,你不在身边怕是连个机会都没有。”
“我听说陛下这些年很喜欢你那个幼弟,朝中支持他的人也不少。要不是他年纪还小,上头又有你们这些兄长压着,越过你们立他为储君不合适,怕是陛下早就已经写下立储诏书了。”周璟桓嗤笑一声:“黄口小儿,不足为惧。那些支持他的人也不过是贵妃一党,一群外戚而已。”
“我那晕了头的多要是把皇位传给别人,我可能还不太好应对,要真是传给了他……那我倒放心了。不必我做什么,内阁几位老臣就能手撕了他。”那几位虽然有心扶持个傀儡储君登基以确保自己如今的权势,但这不意味着他们愿意让外戚干政。
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傀儡和掌握在旁人手中的傀儡怎能相同?与其让外戚做大,他们宁愿让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登基。这样起码他们如今的权势还在,只要他们不过分张扬,新帝想来也不会太过为难他们周璟桓虽在边关十年,但跟京城的关系并没有断,对朝中局势亦十分了解。因此尽管宫中将皇帝身体抱恙的消息瞒得死死的,但他还是知道了。
谢霖见他十分有把握的样子,点了点头:“我不好与你一道回去,不然朝中可能会以你在边关结党为由攻讦于你。待你站稳脚跟后给我来一封信,届时我再寻机会回去不迟。”他既然了解周璟桓的野心,自然也一早就做出了选择,不然不会明知他的身份后还一直与他来往,且关系越来越密切。
忠勇侯府如今只余他一个男子,他若要支应门庭不让家道中落,就需要一块跳板。从文,他的跳板是范老先生。从武,他的跳板原本是父亲在军中的旧友,但眼下已是周璟桓。
谢霖当初选择从武,就是因为文官的路子太慢。即便有范老先生支持,有徐家等人相助,但也要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地走。从武则不同,忠勇侯府本就是武将世家,他进入军中后可以直接承袭父职,起点
就比做文官要高。若是抓住机会立下军功,擢升自然也更快。
既是为了快,那他当然不会放过周璟桓这条路子。
两人对此都心知肚明,周璟桓今日也不过是告知他京中近况,再确定一下他的想法。
听他这么说,他笑着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留在这帮我盯着些,倘若将来事成,你便直接入京。若是中间出了什么意外,怕是还得让你带兵前往,与我里应外合。”他说着又拍了拍谢霖的肩:“有你在,我总是放心的。”
谢霖虽才进入军中四年,但已经用赫赫战功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加之他是军中少有的年轻将领,周璟桓与他更谈得来,两人关系自然也就比旁人更亲近些。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谢霖几乎亲缘断绝,谢家族中那些人于他而言说是亲人,更似仇敌。他没有家族拖累,心无旁骛,挣军功只为了自己和妹妹,与朝中文官和军中武将的利益牵扯都很少。和别人合作,周璟桓要担心他们会不会因为种种原因而背叛自己,跟谢霖合作则几乎没有这种顾虑,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将许多重要的事情交给他的原因。
谢霖被周璟桓的话恶心到了一般,皱眉看了看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少来这套。”
周桓哈哈大笑,又开开心心地跟他说起自己这两日在雁城逛了什么地方,吃了什么好吃的,未了道:“过两日我便要走了,这里还有什么其他好玩的地方,你快带我去看看。不然等我去了京城,怕是
再也没有机会来了。"
谢霖想了想,却实在想不出什么。他年幼时在雁城待过几年,后来便随父亲去了任上,再回来便是十三岁了。而那一年的一场大难让他痛失母亲,之后又失去父亲,守孝便守了近六年。这六年他一心读书习武,别说游玩了,便是吃穿住行他都不甚在意。后来出了孝,他便奔赴军中,起先叁五个月回来一次,去年更是一整年才回来。
所以认真说起来,他对雁城的了解其实并不多,只对那些谢云沛带他去过的地方印象深些,其他地方于他而言都只是认得而已。这里说是他的家乡,他对这的了解却还不如江州多。
而他去过的那些地方周璟桓刚才言语间都已经提到了,他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什么其他的,便道:"明日我陪沛沛去临水边遛马抓鱼,你去不去?"
周璟桓嗤了一声,撇撇嘴:“遛马抓鱼有什么好玩的?咱们在军中不是经常去吗?”
“哦,不去算了。”
谢霖道。
见他一副“爱去不去”的样子,周璟桓反倒改了口:“去去去,怎么不去呢?正好让谢妹妹看看我抓鱼多厉害!”
………
"大哥好厉害!"
见谢霖又从水中抓出一条大鱼,谢云沛高兴地欢呼鼓掌。
周璟桓在另一头气地咬牙:“不行不行
,换位置!你站在上游,你在那一抓鱼水里就有动静,我这的鱼都被你吓跑了!”说着也不管谢霖愿不愿意,大步走了过来将他推开,自己占领了他原本的地方。谢云沛没忍住笑出了声:“周大哥,你其实也很厉害,也抓了好几条鱼呢。”“就是,"一旁的徐丹凤道,“总比那两个强多了。”
那两个指的自然是徐青书和谢淞。
他们两个不会徒手摸鱼,也不愿挽了裤腿直接下河,便如往常 般拿着鱼竿在岸边垂钓。但他们平日钓上来的鱼就少,今日不知是不是因为谢霖和周璟桓在河中摸鱼的缘故,竟是 条都没钓上来。两人见谢霖和周璟桓频有收获,本就羨慕不已。此刻被拿来做比较,更是面上发烫。
周璟桓听了这话也很不甘心,他一个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十年的人,竟然被拿来跟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比较?这哪里是安慰,根本是羞辱好吧!
他错了错后槽牙,目光紧紧地盯在河面上,一边寻找着随时可能游过来的鱼一边说道:“我抓鱼也很厉害的,你大哥刚到军中的时候屁都不会,离了鱼竿就吃不上鲜鱼了,这抓鱼的本事还是我教他的呢。”
他不自觉的就把军中的粗言秽语带了出来,说完才反应过来,忙呸呸两声:“你们就当没听见哈,姑娘家家的,别学我。”谢云沛与徐丹凤两人轻笑,没说什么。
他们平日时常出来玩,街市上时不时就会听到一些粗话,早已习惯了,只要这些话不是骂他们的就行。
眼见徐青书和谢淞也拎着鱼竿偷偷挪到了上游,谢云沛压低声音跟徐丹凤咬耳朵,说谢霖在江州时曾抓到一条特别大的鱼纭纭。
周璟桓原本并没有细听两个姑娘在说什么,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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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力好,这个位置离两人又近,他隐约听到谢云沛言语间提及江州,鱼,还伸手比划了一下,顿时警觉起来,竖起了耳朵。果然,不多时就隐隐听到谢云沛说起什么被偷吃了,说话间还悄悄地往他这边指了指,然后两个姑娘同时发出一阵低笑。
周璟桓一下猜出他们在说什么,气得跳脚,高声道:“谢霖!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妹妹告状呢?不就是吃了你几块鱼嘛,多大点事啊!”
说完又对谢云沛道:“谢妹妹我跟你说,那鱼虽然味道不错,但也不是多么稀罕的东西。真要说味道的话,很多鱼都跟他不相上下甚至更好,你大哥根本犯不着专程送条鱼回来。”
"他就是想跟你显摆那条鱼特别大,显摆他多么厉害,所以哪怕腌成咸鱼也要让人给你送来。这样即便分量比原来轻些少些,拼凑在一起大概也能猜出原来的大小。"
“你说说他,二十好几的人了,竟还做这么幼稚的事,在外面抓条鱼都要拿回家显摆!”
“我见他那鱼整日挂在外头晒着,被那野猫野狗叼去了不知多少,本就不完整了,给你送回来也是白送,一个弄不好没准路上就捂臭了,这才吃了几块。结果他还跟你这告上状了?”“他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说那些鱼都是被我偷吃的?我跟你说根本不是,我差那几口鱼吗?我只是见不得好东西浪费,白白喂了狗,这才吃的。”
他哒哒哒哒地说了一堆,谢云沛有些羞窘,没想到自己跟徐丹凤说的悄悄话被他听到了。
她讪讪地不知该如何接话,就听谢霖说道:“那野猫野狗也挺厉害的,吃完还知道把剩下的挪挪位置,让那两排鱼看上去像没少一般。”
"要不是后来少的实在太多,空隙太大,连鱼头都只剩了半个,我还发现不了呢。"
谢云沛闻言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徐丹凤几人也忍俊不禁。
周璟桓被当面拆穿,恼羞成怒,梗着脖子狡辩:“那我可不知道,谁挪的你找谁去,反正我就只吃了几块而已。”
说完将一捧水泼到谢霖身上:“让你告状!让你告状!”
谢霖抬脚就想撩水还击,但看到周璟桓站的地方离谢云沛近,怕河水打湿了谢云沛的衣裳,到底作罢,只后退了几步:“我没告状,只是把你做的事如实说了一遍而已。”
周璟桓气恼地要追过去打,谢云沛见状忙喊道:“周大哥,你们别在河里打闹啊。河里都是石头,仔细划伤了脚。”
换做江州,周璟桓必是要不管不顾跟谢霖打上一架的。但如今是在雁城,谢云沛就在-旁看着,他也不好真当着她的面跟谢霖打架,便作罢了,只愤愤道:“别以为只有你会告状,等我回府了也要跟我
女儿告状去,跟她说他谢叔叔是个长舌怪,总爱在背后嚼人舌根。到时候一个四五岁的奶娃娃骂你,我看你能如何?"
谢霖才懒得理他,根本没接这茬,继续低头抓鱼了。
他其实已经抓了五六条了,便是一人一条也够几人分吃了,更别说周璟桓也抓了几条。只是这几条鱼都不太大,它不甚满意,所以一直在寻找新的目标。奈何临水中就从未出现过江州那样的大鱼,他一直抓到晌午,最大的一条也不过小腿长。
几人在岸边烤了鱼吃,酒足饭饱才回了城。
周璟桓如他所说那般过两日就走了。因他在这里,谢霖前几日都没有待客,递了帖子想要登门拜访的人都被拒绝了。等他走后,谢霖问赵全这几日都有谁家派
人来过。赵全递给他厚厚一摞名帖,他这才知道原来短短数日内便有这么多人递过帖子。
他将那些名帖一份份地看了,眉头越皱越紧:"这里面很多人我根本不熟,听都没怎么听过,他们怎么忽然要来拜访我?"
以前虽然也总有人想拜访他,但因他回来的时间不固定,在家停留多久也不固定,所以正巧能赶上合适的时候拜访他的人其实不多,大多都在过年或是三月三谢云沛生辰的时候。这两个时候他在家的几
率比较大,尤其是谢云沛的生辰,除了今年,他从未缺席过。
这次忽然短时间内收到这么多帖子,许多是从未打过交道的,他多少觉得有些奇怪。
赵全张了张嘴,很是无奈:“侯爷,您忘了前几日大小姐才办过笄礼吗?递了帖子的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想来提亲的,只是不知道是想嫁女还是想求娶。”那日笄礼,是少有的谢霖和谢云沛在众人面前一起亮相的场合。当时世家夫人众多,其中不乏家中有适龄子女的,难免有人动了结亲的心思。
谢霖闻言一怔,又看了看那些帖子:“这里很多人都不住在雁城,他们……他们只相看了沛沛一眼就要上门提亲吗?不必回去与家中商量商量?”
“侯爷您这话说的,大小姐及笄于咱们而言是大事,于那些贵夫人而言可不是。除了那些真与咱们有交情的人,谁会为了别人家女儿的笄礼专程大老远跑 趟?便是碍于情面,备份礼送过来也就是了。”
“他们既然来了,那定是早前就已经跟家中商量过了,只要见见您和大小姐,确定你们品貌俱佳,没什么大毛病,便可以议亲了。”"不然他们这来回来去地跑一趟,等真有了结亲的心思想要提亲时却发现被别人抢在了前头,岂不亏得慌?"“我听说这几日去徐家拜访的人也不少,他家门槛都被踩低了一寸,想来相中徐大公子和徐二小姐的人也不少。”谢霖闻言恍然,眉头却仍旧没有松开。
这次和三年前不同,递了帖子这些人基本都是世家大族,书香门第,跟忠勇侯府说得上门当户对。他若为谢云沛考虑,就不该像以前那般直接推脱。可这些人他又实在不了解,如何能知道对方家中究竟如何?子弟是否争气?他们想说给沛沛的人是否心地良善待人温和?
赵全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试探着道:"老奴倒是有个主意,侯爷可愿一听?"
“你说。”
"既然这次到咱们侯府和徐家提亲的人这么多,不如挑个日子,咱们两家一起办个赏花宴,将这些递了帖子的人都邀请过来如何?"
“像这样让未婚郎君和小娘子们相看的宴会其实每年都不少,咱们只要把消息放出去,那些人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们若是诚心诚意地想要结亲,定会将自家儿女带来相看一番。若嫌麻烦不愿来,也就说不上心诚,便也不必考虑了。”
"等到宴会上,您看看小姐能相中哪个,就帮她考校一番。考校通过的才能议亲,通不过的也就无需考虑了,如此一来岂不稳妥?"
这样选出来的人既合了谢云沛的眼缘,又通过了谢霖的考验,想来是不会出错的。
谢霖却不这么觉得:“只见一面能看出什么?便是当时看着再好,谁知道真成婚后到底是什么样?你看那章楚君,当初跟徐家相看时不也人模狗样的,后来呢?”
赵全一噎:“侯爷,您不能这么想啊。多少人成亲都只是婚前相看几次而已,真正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成为眷侣的能有几个?”
“再说了….…真要照您说的去挑,那徐大公子不是正合适?可您跟大小姐都没看上啊。”
青梅竹马的没相中,又不愿去相看那些不熟悉的,那这亲事要何年何月才能定的下来?小姐今年可已经及笄了,筹备婚事也要一两年,再不定亲就真的晚了。
谢霖心里觉得不该是这么个道理,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反驳,最终只得道:“那你让宋妈妈先去徐家问问吧,看他们怎么说。若是徐家也有意举办.….举办相亲宴,那咱们就一起。”
赵全见他松口,大松了一口气,生怕他反悔,忙道:“好嘞,老奴这就去找宋妈妈。”
说完转身一溜烟地跑了,速度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半百老人。
… …
范家老宅的正院里,范知行看着眼前的信,颇为气恼。
"四年四年里一个字都没写给我,现在好不容易写了封信,却是来求我帮他妹妹改个户籍这小畜生他当我是什么?佛寺里泥塑的菩萨吗?一点脾气都没有?"
“当初我如何劝他好好读书科举入仕他都不听,我一气之下说从此与他断绝关系不再来往,他就当真四年里不间不问,只言片语也不曾寄给我。现在有事求到我头上了,想起给我写信了?早幹什么去了?"
老管家在旁垂手听着,适时插言:“倒也没不闻不问,只是没给您写信而已。侯府每逢年节都送礼过来,您不肯收,让人退了回去。但他们下次还照样送,到现在也没停。”老管家在范家几十年了,从书童一步步走到现在,一直跟在范知行身边,对他的性情自然了解。
别看他嘴上骂得厉害,心里其实高兴着呢,不过是拉不下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