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水》
1. 重生第一
无相妖山,位于东海以西百余里。
山上风雨摇曳,遍地惨状,长亭布幔只剩下半截。
刺啦——长剑刺入。
男子捂着胸前多出的窟窿,踉跄后退几步。
他咬牙道:“我说了很多遍了。你阿姊的死与我无关!你为何如此冥顽不灵!”
刑水水擦去脸颊上的血,很认真道:“可这世间除了你,还有谁会镜术?”
她大致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云鬓桃腮,身形瘦小,在雨幕中显得如此单薄。不喜欢使剑的缘故,她敛眉看了眼尚在滴血的剑身,丢弃在地上。
对方的本命剑就这么断成三截,足以沦为全天下人的笑柄!
男子俯瞰遍地尸骨不由心生悲怆。他恶狠狠看向她:“老子修行上万年,弄死的灵修数不胜数。到头来居然会失手在你这么个修为只有三百年的桃花妖手上!
没错,我不但弄死了你阿姊,还想将她碎尸万断,挫骨扬灰,让你们整个离火山庄陪葬!你是离火之主又如何?逆天而行本就容易遭天谴,你不知收敛,屠我满山,我今天就让你下黄泉陪你阿姊!”
他突而仰天长啸,竟剖开自己的皮肉,从中取出一根龙骨。杜谛竹本体乃是蛟龙,虽被打得现不出原型,但龙骨到底也是上古圣物,一感受到威胁就化为一把龙骨刀,顷刻散发很强大的威压。
刑水水眼眸平静,手握一把灵刃,淡笑道:“栖瞳。”
灵刃突生火簇,红而妖。
刑水水道:“老匹夫,我不会让你下黄泉,我会让你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离火飞缠上龙骨刀,刚刚还威风凛凛的刀刃眨眼间灰飞烟灭。
男子吐出一大口血,很艰难地抬起头:“薛九灵……”
昔日他多风光此刻就有多狼狈。
“我就算平生作恶多端,强掳民女,素爱吃金童玉女。但是你阿姊,我没害死!
老子现在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不该在那时候开玩笑让你阿姊给我做小妾。不然你这个小贱人也不会与我争斗数百年,口口声声说是我害死你阿姊。我有时候真的希望……那贱人是我杀的……”
刑水水觉得这人废话太多了,正要了结。天地却风云色变,乌云密布,仿佛有道无形的薄膜横在她与杜谛竹之间,无论是离火还是栖瞳的刀尖都不能往前半寸。
杜谛竹哈哈哈大笑:“没想到天不亡我!”
他声音阴冷:“薛九灵,我早就说过你必遭天谴!”
话音未落,一道天雷撕破天幕,直劈刑水水身上。速度之快,威力之恐怖,甚至能压过大能飞升成神!
九道天雷降下,于世上任何一种生灵来说是种极刑。
刑水水筋脉寸断,两只眼睛瞎了,却拼了命想再看一眼人间。还记得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年,阿姊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欣喜地对娘亲说她有小妹了。
好遗憾,差点就杀了那老匹夫。
意识很快就被无边疼痛占满。
好疼。
好疼。
刑水水想自己应该是死了的,死在解元三千六百二十年。
冥冥之中,有人在她耳边低喃。
“不是杜谛竹杀的。不是他杀的。”
“害死你阿姊的不是他。”
她想:就是他杀的。
那声音纠缠不休。变化各种不同的声音,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有老人。
“不是他杀的。”
“不是他。”
“不是。”
“刑水水,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听到这个称呼,刑水水还以为是错觉,毕竟这都是穿越前的名字了。
来到这个世界后自己一直都叫薛九灵来着。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脑袋突然很痛,浑身瘫软无力,有人一直在她旁边唧唧歪歪,说个没完没了,不同于刚刚听到的声音,明显这位非常刻薄,也更加狠毒。
“哟!你这小贱蹄子终于醒了?不是喜欢偷东西吗?我让你偷个够!”
“真不要脸,还敢醒来。”
啊?什么?
她猛然睁开眼,还是一脸懵的状态,就被人用力按在水里,喝了一肚子水,这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令她意识清醒几分。
“小姐的东西你也敢偷?你真的好大的胆子!要不是小姐你早就饿死在路边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小姐当年就不应该心软救你!”
刑水水虽没搞明白小姐不小姐的,但当务之急还是得叫这人松手。
“冤枉啊大人!我没偷东西!听我解释!”
抓着她婆子闻言,果然松了手,刑水水终于有机会打量这八方院落,布局十分典雅,檐下金铃作响,一看就是有钱人住的地方。连带着面前这婆子都气势凌人,生怕没把她剥皮抽筋。
这些人是谁啊!
她梳理完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终于弄明白这是百年后的人间。
身体的原主人也是只小桃妖,妖力稀薄到可以被忽略为凡人,因为没半点攻击力,差点在路边被饿死,后面是这家小姐路过,小桃妖才得以苟活。不过这一家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姐身患绝症,为了让她续命不知道残害了城中多少男女老少,后面终于找到了根治之法,但缺一味药引,这药引就是桃妖的妖丹。
这小傻子显然不懂,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撞见有人给小姐送来一只火蜍玉雕,小桃妖一眼就看出来这哪是什么玉雕,而是一只被封印在这里的火蜍精,复活后吞掉半城人都有余的精怪。看封印明显已经松动,怕小姐受到伤害才出此下策把玉雕偷了去。
谁曾想会被人发现,不由分说就被按水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里的人平常嚣张跋扈惯了,根本不把命当命。
大致前世也是桃花妖的缘故,刑水水对她的遭遇无比怜惜,既然好心好意不领情,那就自作自受去吧。
她故作惶恐:“我是发现玉雕上有一处机关,想着琢磨透了再告诉小姐,哄小姐开心……你误会了。”
那婆子恶狠狠:“把玉雕给我拿出来!”
刑水水巴不得把这块烫手山芋给她,将藏在狗洞里的玉雕拿出来。婆子立马夺过去,冷声问:“机关呢?机关在哪?你要胆敢在这花言巧语我撕烂你的嘴。”
刑水水指了指底座,道:“世间奇门遁甲之术诸多,这机关我琢磨了很久都不知是用来干嘛的,在没搞清楚是什么前最好不要随意触碰。”
玉雕底座上雕着许多金银珠宝,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荣华富贵。
婆子早就双眼冒光听不进任何劝告,用力将她推开:滚一边去!我难道不知道吗?你这小贱蹄子,还指点起我来了?”
刑水水捂着腰间淤青,差点就将水缸撞倒,嘶,下手真重。
门吱呀一声推开,刑水水回到住的地方。仔细打量这屋子,屋顶破烂,墙上到处是蜘蛛网和青苔。不免有些好笑。图别人的妖丹却让她睡这地方?
她耳边悉索,顿时心生警惕,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有个老头正从她窗户翻进来。
这小桃妖没有任何亲眷,记忆中也没看见过这个人。
这老头也怪,服饰不像百姓日常穿的,倒像是酬神庙会里神仙穿的正装,巧夺天工,找不到一点针线的痕迹。他弓着腰,很矮,只到自己的腰部,左手抱着金元宝右手抱着玉如意,跳到地上,整理好衣摆,看上去很年迈。
刑水水都怕他摔着找自己讹一通。
“小友莫怕,老夫是天上土地神,人间土地仙,奉天命前来助你抓杀害你阿姊的罪魁祸首。”
刑水水顿悟,原来自己死后听见的那些并不是幻觉。
一直说不是杜谛竹,不是杜谛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孝子。
明明就是他!
刑水水装作一脸迷茫,慌乱道:“你是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来人啊,这里有个色老头擅闯我闺房!”
土地仙:“你莫要血口喷人!老夫可是真心实意来帮忙!”
他默念一串口诀,半空中出现一把匕首,刀身小巧而精致,像是血玉雕琢而成。
“小丫头,你自己看看,你好好看看,老夫把你本命法器都带过来了,还不够有诚心?”
物归原主。刑水水擦了擦刀背,笑着问:“杜谛竹还在无相山?”
土地仙汗颜:“你阿姊的死和他无关。”
刑水水:“世上会镜术的就他一人。”
“你怎知世间就没第二个人修成?莫要被人当作刀使!”土地仙胡子都快气歪了。
他话锋一转:“老夫有一串仙铃,可以帮你指认凶手,倘若真是杜谛竹,老夫定不会拦你。”
刑水水问:“仙铃呢?”
土地仙表情突然有些奇怪。
刑水水正疑惑。土地仙表情变了又变,最终才道:“实不相瞒,小友现在所见的只是老夫的一道分身。仙铃自然是跟真身待在一起。”
“那真身呢?”
他吞吞吐吐:“被抓了。”
刑水水:“???”
“路上遇见几个捉妖的把老夫当成地精抓了,真是岂有此理。你看老夫长得像地精吗!”
刑水水为他出了个主意:“你直接和他们说你是土地仙不就行了。”
土地仙:“丢人。传出去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他的身形开始消散,反反复复:“小友可一定要出手相助!”
刑水水很头疼,这天底下捉妖的这么多,上哪找他去?
玉雕被婆子抢走的第一天,无事发生。
第二天,该干嘛干嘛。
第三天,刑水水正寻思着怎么翻出这鬼地方,婆子就又带着人气势汹汹杀过来了。
“什么机关?你居然敢骗我!”
刑水水瞥见她手中的玉雕,底座封印的印记已然消失,火蜍那只红宝石眼睛有些诡异。不作死就不会死。
“我看你是皮痒了,连我都敢骗。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规矩!”
压根不用她说,刑水水离她远远的。
那婆子看见她乱跑,立马手指着她:“还敢跑?你这条命都是小姐的。快给我抓住她!”
很快,几个丫鬟婆子就追着刑水水满院子跑,别看她瘦弱,实际上却比兔子还难抓,后面的人追了没多久就气喘吁吁。
突然,婆子手中的玉雕碎裂,火蜍精降临人世,门外月色被妖怪庞大的体型所取代。它拖着身子走,浑身布满恶心的黏液,黑色的皮肤如一摊黑水,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家主带着女儿回来,一推门就吓得面色惨白。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东西?”
“有妖怪!快跑!”
“啊——”
府中一片狼藉。火蜍精显然饿了许久,看见人就吃,惨叫声回荡在府邸每个角落。
刑水水回过头,婆子怨恨地拔下簪子向她扑来。火蜍精的速度更快,一口就吞掉了她。
也不算白拿你身体。刑水水喃喃道。
火蜍精虽看起来厉害,但非常不经打,不足为惧。应该很快就会有捉妖的赶来。
她咬破手指,随便扯了张破布画了张敛息符把妖气藏起。
火蜍精扫荡完整处府邸,里面已经无人可吃,顿时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刑水水身上。
刑水水推开大门,求生欲极强地往外跑,面前的地砖却是突然碎裂。
街上的民众突然看见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纷纷吓破了胆。
刑水水摔得眼冒金星,奋力从地上爬起来抬眼。
它的眼睛宛若一汪血月,不知何时已到达自己面前。刑水水还是第一次见红眼睛的火蜍精,有些奇怪,不一般都是白色的吗?
走神的间隙,火蜍精已经对她张开嘴巴,伸出卷长的舌头。
她低头一看把自己卷成粽子的舌头。
救命啊!
被火蜍精抓到的不好受,刑水水身体离地,直接就被它甩上半空,强烈的失重感令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握住栖瞳,不到万不得是不想用的。前世见过这把本命法器的人可不少。
“别吃我!你看我骨瘦如柴,能有几斤肉,大哥你要不再挑挑?”
“实话实说,我从小就是天煞孤星。知道什么是天煞孤星吗?就是吃我会倒八辈子霉的那种!”
“救命啊救命啊!妖怪吃人了!”
刑水水用力掐它舌头,火蜍精竟一时停下动作,没有直接下口。
她还以为是自己的方法奏效了,余光瞅见天边的几道剑光才后知后觉,它应该是忌惮上修士了。
几名修士御剑而来,长发飘飘,沐浴着金光,看装扮是附近的小宗门,修为很一般。但看百姓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平常在这里地位很高。
“妖怪!放开那位姑娘!莫要执迷不悟下去。”
“劝你识相点!看见这把流星锤了吗?可以把你奶奶的脑袋砸碎!”
数柄剑对准它。
刑水水却感觉到了火蜍精身上的鄙夷,它盯着他们,像是在俯瞰一群蝼蚁,应该能听懂人言。
真的好奇怪。
火蜍精是一种很常见很弱的妖怪,灵智都发育不全,虽然对人来说可怕,但对于修士而言打它就跟戳气球一样简单。为何它会不惧怕?
“妖怪,拿命来!”
数柄剑齐齐飞出,刑水水都怕被他们失手戳死,这火蜍精不仅不后退,还向他们靠近。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剑一碰到皮肤直接被吞噬。要知道有的可还是本命剑!它的皮肤好似一团有生命力的淤泥,变化成触手缠住几个修士的脖子,其余修士大惊失色,却听火蜍精怪叫一声,竟硬生生吐出几口血来。
“师兄,这妖怪太过邪门!我们打不过啊。”
“不是说灵山之人还有三天就要到这了,向他们求援啊!”
“来不及了啊!”
刑水水耳膜快被这怪叫声震碎了。
火蜍精冷眼盯着她,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她吞没。
不行,这只火蜍精有问题!
眼见命都快没了,刑水水管不了这么多,握住栖瞳要给它飞快地来一刀。
但愿速度够快,无人能看清。
可就在这时,一声冷笑凭空出现。
宝塔钟楼之下,漫天桃花汇聚在一起,把火蜍精拦截。这世间,竟还有人能用桃花画符,处处都是杀机。
刑水水回头,云鬓飘飞。
袖下栖瞳不知何时覆盖上离火,手腕滚烫,她能感觉到异常浓郁的杀意,就算是在无相山之巅对上杜谛竹,它都从未爆发出这么强烈的杀意。
这到底是谁……
桃花散开,有一人自她头顶降下。
黄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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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周身旋转,嗡鸣声四起。
少年白衣墨发,衣领缨红,生着副神清骨秀的好皮囊,恐怕天人在此也会连声惊叹妙绝。
他眯着眼,唇若天边烟霞,面似桃花春水,足以遮掩住眉眼间的凉薄。
随着提剑的动作,朱色额带末端飞至脸前,与高束的发丝纠缠在一起。
他勾唇。强大的威压袭来。
火蜍精动弹不得。
“呵…”少年满脸讥讽,“可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居然是天师!
刑水水使劲按住栖瞳,硬生生把离火掐灭了。天地玄黄,黄师以下皆视为没上道。灵修到玄师就已经是镇守一方的大能,眼前这人呢?才多大?感觉二十岁不到就已经惊艳四方了。
火蜍精冷笑:“捉妖人,你就不怕我撕破脸,把她吃了。”
刑水水:“……”
原来你会说话啊,还以为是哑巴呢。
这声音呕哑嘲哳的,还挺难听,刑水水寄希望于这个捉妖的能早点让自己离开这个妖怪,现在悬在半空中跟上吊似的。
为了让自己显得真情实感,她一个劲地喊:“别……别吃我。”
火蜍精笑得很阴邪。
少年人声音冰冷:“你觉得自己有与我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火蜍精欲张嘴。
他反手一道漂亮的剑花,砍断它的舌头。
随后诛妖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上它的身,一声凄厉惨叫过后,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火蜍精的身体顷刻就化为白烟,消散在空中。
刑水水顿时失重,衣裙轻掀,下意识看向那名少年,有些失神。
少年悬停在半空,睨了她一眼。
“赫连,那姑娘要掉下来了,你接一下!”
与他同行的人在底下喊,声音清冷,带着些许焦急。就算不见其人也能感受到她的为人。
赫连生不为所动,银剑入鞘,桃花刹那间坠落,这是一件异想天开的事。
行吧,摔就摔。
刑水水闭上眼。断条腿断个胳膊什么的,养几天就好了。
不能表现得太过异常,也不要招惹他。
说话的人生气了:“赫连!修真者最应当行善果积德。你再这么一意孤行不把人命当命,我即刻便告知赫连叔叔,我相信回灵山之后,他自会好好找你谈谈!”
少年人语气顿时很凶:“李观玉,你在威胁我?”
桃花成刃,一时间煞气很重。
他看过来,刑水水能感受到他的恶意,巴不得自己摔在那个李观玉脑袋上那种。这个死捉妖的……是灵山的,也不意外。
“赫连!”
这一声更焦急。
李观玉掐了个法诀,刑水水身下起了一阵风,下降的速度减缓了许多。
刑水水衣裙飘扬,周身惊呼声阵阵,怕被她砸到的百姓四处乱窜踹倒水果筐,滚出来的苹果被踢来踢去,惊得人仰马翻,酒洒玉碎,场面一度混乱。
正当刑水水以为真要摔下去,突然身体一轻。
她愕然睁眼,这少年粗暴地拽住她胳膊,往自己的方向一拉,丝毫不怜香惜玉。
少女双鬓簪上的桃花当场脱落,轻薄的桃粉色衣裙贴上少年的身,空气中弥漫着桃花酒的香气。赫连生动作微微一顿。刑水水便下意识抓住他银色的护臂,水色裙摆微掀,露出一节白细的脚踝,显然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不敢仰头看他。
赫连生略微打量,垂眸见她眼角的泪光,讥讽:“再哭把你丢下去。”
刑水水无辜地望着他:“可是……我恐高。”
还不哭,不哭你怎么信。
一时,她竟还抓得更紧了。赫连生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刑水水觉得,要不是这么多人看着,这死捉妖的估计早提剑把自己戳成筛子了。
还好跑的时候机灵,给自己画了个敛息符,他再不爽也不至于当街杀一个凡人。
两人平安落地,惹得不少旁观者喝彩。
“灵山!我有生之年居然能遇见灵山之人。三生有幸啊!”
“不愧是灵山!不是都说三日之后才能赶来,不仅现在就来了,还一出手就把妖孽斩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刑水水理了理衣摆。李观玉上前。
这就是刚刚说话的那位姐姐,生得那是一个貌若天仙,清冷孤傲,极容易叫人联想到高山冰雪。
一瞅青瓷色的家纹,刑水水了然,果然是她想的那个李家。
正道之中地位最高的便是灵山,受万人敬仰,诸国侍奉。而灵山不是谁人都可以进门修行,只由四大古老修真世家子弟世代相传。这两个人一个姓李,一个姓赫连,同属于灵山四大家。
她记得灵山之人可心高气傲了,不是作乱一方的妖邪都不屑于出手。
来这么个偏僻的小地方干嘛?
李观玉朝她善意微笑,身边还有一名抱剑小少年。这小少年和李观玉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估计是姐弟,就是眼神和刚刚那位一样不太友好。
“在下李观玉,这是我弟弟李观行,刚刚出手相助的是同门的赫连生。我们来此地除妖,让姑娘受惊了。”
刑水水:“我叫刑水水,多谢观玉姐姐出手相救,要不然……我真要死了。”
她只字未提赫连生。李观行饶有兴味地看向赫连生。赫连生满脸讥讽。
李观玉尚未察觉,温声道:“诶,刑与刑天同姓,月光如水水如天,这名真好听!不知道刑姑娘家住何方。”
刑水水想了想:“我无家可归。”
反正原来的府邸被毁,里面的人被吃了,无人知道自己是谁。
她干脆说:“我打小就无父无母,无家可归,听说我还有个爷爷在世,就四处寻我爷爷,没想到今天运气不好,在这遇见了火蜍精。”
李观玉无比怜惜:“这地方妖患严重,稍有不慎就会被抓了去,刑姑娘没有修为傍身,独自一人在外太危险了。若不介意的话可以暂时住我们这。”
刑水水表情一僵。
这不是刚出狼穴又入虎口?
李观行直接否认:“不行。她说自己是孤女就是吗?天底下这么多无家可归的人,难道阿姊要一个个护着?”
李观玉:“观行,住口,遇见就是缘。修道者最重要的就是修善。你今天也看见了,刑姑娘差点被妖物吃了。”
刑水水有正事要办,不想和灵山之人走太近,以免被看出端倪。于是她道:“我怕太麻烦观玉姐姐了,而且……我觉得我一个人也挺安全,今天只是意外。这大街上到处都是人,哪来的妖怪。”
李观玉严肃道:“这未必,有很多妖物喜欢变化成人形。就比如赫连前几日逮到的那只地精,外表看着是一个老头,与凡人并无二异。”
刑水水一愣。
兜兜转转,原来是被他们抓了去!这什么运气?要是碰上一般的修士还好,忽悠几下能救,遇上灵山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一不小心就成了葫芦娃救爷爷。
她面露感激:“观玉姐姐你心肠真好。我都不知如何报答你。”
李观行翻了个白眼,本指望赫连生阻止,但赫连生只是戏谑地走过来,步步紧逼,一看就没安好心。
刑水水顿生警惕。
赫连生变了朵桃花别她鬓发间,不紧不慢道:“你怎么知道这是火蜍精?”
2. 重生第二
火蜍是种很罕见的精怪,就算是修士都不一定见过,更别提一眼就能认出来。
刑水水反应很快:“我爷爷早些年差点被这种妖怪吃了,当时那个救他的修士说的就是火蜍精。我没想到我有一天也会遇见,它好可怕,真的会吃人……”
少女抬起惊魂未定的脸,看起来无比单纯。
赫连生冷笑:“哦?你这一家是都身怀什么异宝吗?这么遭火蜍惦记。”
他肯定怀疑上了。
刑水水自知多说无益,赫连生往前,她就后退,躲李观玉身后,不再说话了。
李观玉很怜爱她,呵斥赫连生:“你适可而止。刑姑娘只是一介凡人,并无自保手段,就算是身怀异宝被妖窥伺,这都不是她的错!”
赫连生嗤道:“你真是,蠢得已经无可救药了。”
李观行立即炸毛:“赫连生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天师又如何?我们李家并不输给你们赫连家!你连我阿姊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赫连生大拇指滑动剑鞘,露出的一截银芒煞了众人的眼,李观行怂了,后退几步。刑水水却按住他手,抬脸道:“不要这么凶。”
强行把出鞘一截按回去。她感受到了渗透在指尖的凉薄,手指微颤。
赫连生反问:“凶?”
他捏住少女手腕,将她硬生生从李观玉身后拽出来,问:“妖是你抓的?火蜍是你烧的?”
刑水水:“我……”
赫连生垂眼,睨着她苍白的脸:“刀剑无眼。我奉劝你小心些。”
袖下的栖瞳再次爆发出浓烈的杀意,刑水水差点就按捺不住。
回过神,赫连生已经走了。
刚刚被抢了风头的修士义愤填膺。
“你们灵山人怎么这样!虽然妖怪是你们解决的,但没必要到处给人甩脸色吧。”
“是啊是啊!”
李观行不爽:“什么我们灵山的?他不是,他一个人一座山。”
李观玉:“观行,住口。山主让我们同行定有他的用意。”
李观行:“也就阿姊好脾气。我反正快忍不了了。”
这时有人突然说:“就是赫连家的那个赫连生?我想起来了,灵山山主唯一一个的亲传弟子!没想到在这遇见他了。你们可千万别惹他!年纪轻轻就是天师了。就可惜就是性子太过凉薄,但其实也不是件坏事,修道者最忌讳感情用事。”
“不是都说他一出生就克死父母。”
“那是被所妖杀。也挺可怜的。”
难怪性子不好。
李观玉住的院落很安静。
刑水水推开房门,暗自思忖土地仙的事。
灵山人只对穷凶极恶的妖赶尽杀绝,平常的妖就算逮住了也只会先关着,请示师长如何处理。规矩是这样,可赫连生像个守规矩的人吗!
她觉得土地仙危了。得趁赫连生动杀心之前找到关妖的地方才好。
李观玉正坐月下清修,听见开门的动静,她慢慢睁开眼,笑道:“刑姑娘,你这是饿了?”
月挂枝头,已是饭点。
刑水水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白天太惊险,我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不太敢出门。实在饿得不行了,去附近逛逛有没有面馆吧。”
李观玉摸摸她头以示安慰:“我们等会也用膳,你若不嫌弃可以和我们一起。”
刑水水一愣,阿姊生前也是这样摸她头的。
她点点头,露出一个很听话的笑容。
李观行走进来:“阿姊吃饭了,明天还要去查火蜍精一事。”
他盯着刑水水,显然不欢迎。
刑水水当他的面抱上李观玉的手,李观玉又怜爱了,李观行则气炸了。刑水水就换上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李观玉敲他脑袋:“观行你不要吓她。小姑娘胆子小,哪像你从小就见妖怪见习惯了。”
于是刑水水又收获李观行一个白眼。
路过一处院落,刑水水感受到了一股很淡的妖气,不自觉停下脚步,朝里面看了一眼。
李观行差点撞上,顺着她目光看去,皱起了眉:“喂,这里面,你别踏入,要不然出事了,我可不管不着。”
刑水水不禁问:“那里面有洪水猛兽吗?”
李观行郑重点头。
好咯,多半是关妖怪的地方。
修真者不重口欲,晚饭很简单,一壶清茶几碟烧饼再上一例清蒸鲈鱼。刑水水左顾右盼没看见赫连生。
李观行拿出传声符,放下时整张脸都不太好了:“阿姊,那谁不吃。以后干脆我们别叫他了,让他吃一辈子辟谷丹得了。”
李观玉道:“那怎么行,他到底也是我们的同门。”
李观行不满:“谁和他是同门?阿姊难道不知道吗?当时关师兄就死他面前,他见死不救。下次呢,可能就是我们了。”
刑水水停下筷子。
李观玉抬手给了弟弟一记耳光,淡声道:“吃饭。”
随后,她莞尔:“刑姑娘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刑水水使劲摆手,装出一种涉世不深的样子。李观行捂着通红的脸颊,却也不敢发作,瞪刑水水出气。
瞪吧,把眼珠子瞪出来才好。
刑水水吃完打个招呼就走,临走前看李观行还在瞪,就把放李观行碟里的饼全部顺走。李观行从未见过这么厚颜无耻之人,一脸不可思议。
刑水水停下来,认真与之对视:“观行哥还要吗?”
李观行黑着脸:“不要。”
刑水水笑了笑。
李观行所说不能踏入的院落从外面看和普通的没什么两样。刑水水靠近,妖气越发明显,果然关在这。
她寻着妖气最重的地方走,小别院种着几棵桃花树,树下是柴房,有灵锁。开灵锁需要设锁的人灌入灵力。要不用离火试试?
她一接触袖下栖瞳,刀刃上的杀意再次袭来,手指很烫,这熟悉的感觉……
刑水水猛然意识到什么。
她侧过头,少年冷漠地盯着她,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好像在逼问你为什么在这。赫连生每靠近一点,剑鞘上的银纹就会像水一样流动。直至站在眼前,彻底无处可逃。
他冷声:“你来这干什么?”
刑水水呼吸减缓。好阴魂不散的一个人。
原来李观行说的别进,是因为这是赫连生的院落。
她后退之余撞上了酒架子,接二连三的碎裂声与蝉虫的喧嚣打成一片。裙摆湿了,空气中充盈着浓烈酒香。她后知后觉。
敛息符一旦沾水就有失灵的风险!
她不说话。赫连生语气不耐烦起来:“怎么?白天不是还挺能说,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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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哑巴了?”
刑水水低头:“我现在就走。”
赫连生却挡着不让。他什么意思?刑水水抬起头。少年神情讥讽,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嘲弄:“原来你不是哑巴啊。走什么?”
他好似早勘破刑水水的心思,手指轻轻一动,灵锁瞬间断裂,柴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内干干净净,除了稻草人什么都没有。更别提关着妖。
这是个陷阱!
刑水水一看贴在稻草人上的符纸气得牙痒痒。
引妖符,能散发妖气让其他妖物误以为是同类,从而起到诱捕作用。简而言之就是钓鱼执法。之前在人间见过的大多很拙劣。但这里的引妖符简直天衣无缝。这死捉妖的究竟和谁学的画符!就差一点。
赫连生道:“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地方吗?”
刑水水佯装不懂:“这是什么地方?”
赫连生没看出破绽,语调微冷:“你既不知道这是这么地方,还这么不知死活地往里面闯。找死吗?”
刑水水能屈能伸:“我错了。对不起。”
她刻意躲着他,拉开一点距离,手腕上却一疼,多了几道红指印。
少年俯身,脸挨得很近,刑水水抬眼便是他漆黑的眼眸,很冷淡,看不出常人应该有的温情。
他咄咄逼人:“你怕我?”
倘若忽略性格,这的确是容易使人害羞的脸。五官精致,眼型也好看,很有少年气。就是脸上一有表情整个人就像是从阴曹地府里来的,煞气太重了!
刑水水只能重复:“我错了。”
“我在这设了引妖符。你既不是妖,也不是灵修,理应感受不到妖气。没想到妖怪没来你却来了。”
他眼中情绪一下变得凉薄,“你身上有能够掩盖气息的东西吗?”
赫连生垂眼,刑水水手中始终抱着一物,闻言抱的更紧了:“没有……”
少年当即冷声:“那这是什么?把手给我拿开,别逼我动手。”
冷静,冷静。
僵了持一会。少女抿唇,轻轻揭开,可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法器,而是两块烧饼。两块一路抱着、还热乎着的烧饼。
赫连生一怔。
刑水水好似下了千万般决心,认真道:“我听观玉姐姐说,你晚上没来吃饭。就,就自作主张给你带了点烧饼。毕竟你虽然凶巴巴的还是救了我。谁知道你院子太大,迷路了。”
她把包好的烧饼放在地上,观察他的表情。
赫连生冷冷盯着她:“自作多情。是想让我把你丢出去,还是你带着你的饼自己滚出去?”
刑水水久久望着他:“你好凶。”
她转而离开他院子,赫连生一时间竟忘了拦。
待回过神,重新上好灵锁。少年正准备回屋,瞥见地上的烧饼,本来就心烦,看见了心更烦,干脆扔池塘里喂鱼。池里的鱼娇贵,凑上前吃了几口就肚皮翻白。
刑水水回到李观玉院落,房里的灯还没亮。她进房点灯,脱下湿掉的衣服,摸着湿了一角的敛息符有点没缓过神。
今晚也是运气好,要不然免不了撕破脸,那样再救人就难了。不过那地方居然还摆着一个酒架,还有酒,不会要赔钱吧?身无分文的刑水水对此非常头疼。
更难缠的还是赫连生,那死捉妖的肯定没那么好糊弄,以后要小心了。
3. 重生第三
被妖怪抓的感觉真好,做噩梦都被火蜍精卷着颠三倒四,虽然在梦里赫连生也提剑把火蜍精砍了,但好巧不巧她的敛息符也从身上掉下来,她被发现是妖,被那死捉妖的追着砍。
刑水水猛然惊醒,默念,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李观行在外头喊:“都几点了?还在里面神神叨叨的!”
刑水水从床下下来,忙推开门:“吃饭了吗吃饭了吗?”
李观行鄙夷道:“早吃了,以为谁跟你一样。我阿姊让我喊你一块去墨府。”
刑水水愣了会神,就是要剖自己妖丹的那家人,也是被火蜍玉雕灭门的那家人。
他们居然要细查。
刑水水转念一想,能到惊动灵山的程度,说明这件事确实没有想象中的简单。她不知道概况也得多亏墨家觉得养妖剖丹这件事太过丢人,从不让原主踏出院落。
李观行看出她一脸迷茫,不耐烦解释:“你没听说吗?最近这地方很多人都收到了封着稀奇妖物的玉雕。凡人不懂这些,失手把妖怪放出来,直接导致整个地区不太平。”
刑水水故作了然:“所以……你的意思是昨天差点把我吃掉的那只丑八怪是玉雕变的?”
李观行青筋突起:“不是玉雕变的,是被封在玉雕里面!”
和一个凡人解释这么多纯属浪费时间。他瞪了刑水水一眼:“限你三分钟之内出来!”
被火蜍扫荡之后的墨府已经沦为一片废墟,要不是赫连生昨天在这设了印,住在这附近的居民巴不得趁乱跑过来寻宝。灵山一行人一出现,围观的立马来了。虽然进不去,但还是忍不住向里面张望。
“唉呀,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偌大个府邸竟无一人生还!”
“不知道怎么了。最近这种灭门惨案可不少,希望这些灵山来的能靠得住吧。”
“你这话说的,灵山都靠不住还有什么能靠住!”
说实话,刑水水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捉妖这种事只有捉妖的才感兴趣,她一个妖怪凑什么热闹。
瞅见李观行很仔细搜查,她手背着,跟在后面当起了监工。
“你找到线索没?”
“这一块我看观玉姐姐好像搜过了。”
“要我说你还不如去查是谁把玉雕送过来的。”
“你要不去问问之前那些被你们抓的妖怪?说不定懂点什么。”
李观行实在受不了,将她推到赫连生面前,面不改色:“如你所见。她看你一个人好像不行,想来帮你。”
卑鄙!刑水水瞪着他,转而看向赫连生想要解释。
赫连生却恶声恶气:“再废话就把你丢出去。”
刑水水:“不是……我……”
赫连生冷声:“别以为我不会。”
李观行溜得比烟还快。刑水水就这么不明不白和赫连生待一起了,她张望四周,周围不是倒塌的房屋就是尸体,连个人影都没有,要是被赫连生戳死在这喊救命都没人听见。这能有什么线索?
刑水水跟他走两步,寂静无声。
赫连生突然停下来,刑水水差点撞上,她抬眼撞见上少年犀利的目光。
“你不害怕?”他问。
院子横着的死尸拧着脸,死不瞑目,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地上跳起来变僵尸。刑水水才意识到,好像自己表现的太过镇定了。
“怕。”
她仔细想了想:“但是你不要我说话。一定有原因。”
赫连生:“这些人皆为横死,未过头七,且府宅内的妖气未散,若活人生气太重很容易惊尸。”
哦,好像确实是这样。
她点点头,道:“那你也记得少说话,我怕诈尸。我从小就怕鬼。”
赫连生冷笑。刑水水差点就忘了这人是灵修,会收敛生气不被发现,是灵修就了不起啊。
赫连生走进内院,里面有个巨大的深坑,火蜍精就是从这里现世的,他抬手,玉雕碎片从底下飞出,拼凑成原来的模样。
找到这?然后呢?刑水水就不信玉雕还会说话。
他们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赫连生掐诀,手里凭空出现一面镜子。
镜面光亮,仿佛能容纳千山万水,世间万物。背面古朴精致,三足金乌图纹栩栩如生,一眼难忘,散发着宝光。
这是——浮灵镜。
灵山的圣物怎么就这么轻易落在他手中了?
赫连生拔剑割破手指。
不好,他要使用这破镜子看之前发生在玉雕上的事!
刑水水脸色一变。
要被他看见,不就直接露馅了吗!
她想都没想直接栽倒赫连生身上,赫连生注意力全集中在浮灵镜上,对她这么一手是防不胜防,血珠斜斜掠过镜子边缘滴在地上。浮灵镜上的纹路消失,宝光荡然无存,仿佛只是一面普通的古镜。
浮灵镜三个月才能开一次,且时间宛若昙花一现,若不抓住机会使用,就会像现在这样,一闪而逝。
赫连生猛然推开她,怒道:“刑水水,你找死。”
刑水水摔地上用手撑着地面,膝盖好疼。少年拔剑横在她脖子上,目光冰冷。刑水水是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杀意。
少女抬起苍白的脸:“对不起,我肚子疼。”
“真的很疼。”
她捂着肚子。裙褶像揉成一团的的宣纸。
“我从小没有父母,吃百家饭长大,大多数时候没饭吃,我都会捡别人剩下的东西吃,所以经常会肚子疼。”
赫连生没有丝毫触动。刑水水忽而双手抓上他的剑刃,小声道:“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她手腕纤瘦,下巴、脸颊、裙摆皆沾染上尘灰。赫连生执剑的手一顿。
冰凉的剑尖就这样贴着少女下巴,自她下颌到脖颈轮廓都无比消瘦。
那种烦躁的感觉又来了。
李观玉听见动静连忙赶来,瞅见这么一幕,怒而扬起剑鞘挡在她面前:“赫连,你这是干什么!你师父什么时候教过你这把剑是对准凡人的!你不要这么是非不分!”
刑水水心下大喜,救星来了。
赫连生脸色阴沉:“不想死就给我滚开!”
李观行刚进院就看见自家姐姐被赫连生拿剑指着,他也拔出剑,皱眉:“浮灵镜?怎么会在你手上。”
眼看浮灵镜慢慢消散在半空。他震惊:“你疯了?为了这么一点破事就想用浮灵镜!灵山圣物只能使用三次你知不知道!”
赫连生轻而易举挑开这两姐弟的剑,冷笑:“你哪只狗眼睛看见我用了?”
刑水水道:“不要吵了。都是我不好。”
她自觉把脖子伸过去:“要是杀了我能让你高兴的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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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下手吧。”
就不信这死捉妖的真敢对普通人下手。好吧,鬼才会把信任放在一个阴晴不定的人身上。所以她袖下栖瞳握紧,以备不时之需。
可就在这时房顶出现很多野猫,弓着身,眼睛腥红,将他们团团围住。仿佛被什么人操控了一般,喉咙里逐渐传出怪叫。倒在地上的尸体突而抽搐起来。
不好,要惊尸!
赫连生眼一眯,转手将剑捅进行尸体内,真火紧随而至包裹住它。刑水水出了一身冷汗,怎么突然这么多野猫,就像是故意在阻扰这些灵山人一样。
重点还是,就这些修士会敛生气,自己不会。现在就是一个行走的活靶子!
越来越多的行尸扭着身子向他们扑来,眼眶乌黑,四肢皆是鲜血。李观玉夹着符纸,边念口诀边丢出烧死几只行尸:“赫连,背后交给我与观行,你专注眼前便是。”
刑水水一见这情形,暗自思忖,这会待在李观玉身边应该是最安全的。那赫连生本来就看自己不爽,要离他近点估计直接把自己丢出去喂僵尸。
她立即闪李观玉附近,惊恐道:“观玉姐姐小心,你东南方向有尸体偷袭!”
李观玉反手就是一堆镇尸符。
“多谢姑娘提醒。”
刑水水还未来得及笑,就被赫连生粗暴地拉至身边。她错愕地抬眸,少年眸光冰冷,朱色发带遮了视野。
语气也很凶:“别乱动。”
原本集中在李观玉那边的行尸一瞬间跑到了这。刑水水欲哭无泪,还有没有人性了,真被这死捉妖的当活靶子溜了。
她被带到哪,行尸就跟到哪,要不是赫连生被拽着,她跑得比谁还快,刑水水现在恨得牙痒痒。
李观玉那边的压力变小,立马飞身上房用术法驱散野猫,回身喊:“赫连!”
赫连生一掐诀,阵法从脚底升起,行尸扑通几声倒在地上。满院子的狼藉,已经分不出哪个是门,哪个是窗户。
李观行臭着脸道:“有人故意惊尸,逼我们用火烧掉这里,以毁掉证据。要不然单就解决这点废物点心也不至于这么束手束脚,通通烧掉得了。太无耻了!”
刑水水想,这何止无耻。一般的惊尸没有这么快的移动速度,那些野猫显然在这之前被人用术法处理过,就是要逼他们借用符上真火。
李观玉问赫连生:“赫连,你刚刚用浮灵镜看见什么了吗?”
“我没用它。”
赫连生边说边冷冷盯着刑水水,终于肯松开。
刑水水感觉脊背发凉,继续抱着肚子蹲下:“我肚子好疼。刚刚那些尸体好可怕。”
李观行走到行尸倒下最多的地方,伸出手指,不知动用了什么术法,两颗红宝石从地底下飞出来。他道:“他们应该就是不想让我们找到这个。封印的阵眼。”
刑水水没记错的话,这是玉雕上的火蜍眼睛。
李观玉道:“既然精怪是被封印在里面的,无论是人是妖都会留下本人的气息痕迹。他应该是怕我们顺着痕迹找上门。”
她双手结了个法阵,把火蜍玉雕的眼睛放进去,莹白色的光芒覆盖上去,李观玉闭上眼,很快又蹙了眉。
“奇怪,找不到。怎么会?”
刑水水道:“会不会是那人已经意识到自己事情败露,所以用了法术藏匿。”
赫连生声音阴魂不散:“你肚子就不疼了?”
4. 重生第四
刑水水还记得赫连生刚才暴怒,若不是被惊尸横插一脚都不知道如何糊弄过去。不管如何,本来他就对她有疑心,这下子疑心更重了。
她道:“怎么不疼,当然疼了。”
李观玉心疼道:“你这是怎么回事?赫连,你陪她去趟医馆。”
赫连生:“滚。”
刑水水:“不用不用。”
李观行在一旁煽风点火:“阿姊,我也觉得她应该去医馆看看脑…肚子。久病不医容易会成大病。而且医馆这地方人多嘴杂,或许还能顺便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不然你看看她,成天不是在喊救命就是喊疼,这像话吗。”
李观玉:“慎言。”
刑水水歪头看向赫连生,小声说:“赫连生,还是不用去医馆了吧……说不定一会就好了。之前都是这样。”
“怎么不去?”
少年勾唇,眸底尽是冷意,“正好让大夫看看你肚子怎么个疼法。”
好讨厌的一个人。
仁德医馆是城中有名的老字号,附近上了年纪的老人有病没病都会进来坐会聊天,配几副药茶,或听学徒捣药。不同于外面,里面很清净。
刑水水刚坐下,就有学徒给她倒了杯热茶。她左顾右盼,开始坐立不安。
等会该如何装过去?
赫连生抱剑打量医馆里的人,大家一看他手里的剑全部都绕着走。刑水水看不下去了,牵强道:“你要不坐一会?”
赫连生一坐下就开始折磨她,不是故意把她的茶水移到很远的地方就是从头到脚审视她。刑水水想,应该是在找自己身上有什么法器吧。
她伸手去够自己的茶水。
那这死捉妖的估计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把敛息符贴在肚兜上。
盯吧,让你盯个够。
大夫一来便是这奇怪的氛围,左看看,右看看,了然地放下衣箱:“小丫头莫紧张,老夫来给你把把脉。”
刑水水伸出左手,大夫示意她把袖子往下捞一点。
可把衣袖往下拉,映入眼帘的却是几道狰狞的疤痕,这是……鞭痕,刑水水才记起来,原主是妖怪的原因在墨家总是被人欺负,这些鞭痕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赫连生问:“怎么弄的?”
刑水水想了想:“之前为了吃饭被抓去修城墙,他们嫌我力气太小,就用鞭子打我。”
满嘴谎言,没一句真话。
“是吗?”赫连生冷笑,“我看你指腹光滑细腻,可不像干过苦力的样子。”
刑水水下意识缩了缩手指。
好在大夫解围:“虽还不能确定病因,但你这脉象薄弱,身体很虚,平时要多注意调养一下身体。你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刑水水想了想:“吃了烧饼……”
大夫摇摇头:“难怪闹肚子,以后一定要记住,注意膳食均衡,不能只吃烧饼!”
刑水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这大夫还怪有趣的,算是糊弄过去了吧。
大夫又对赫连生道:“小郎君你也记着点,虽然你们年轻人能折腾,但你家这位……”
关键词:你家。
赫连生:“?”
刑水水:完了。
回头撞见少年阴冷的脸,大夫也意识到什么,表情一僵,飞速收拾箱子:“没……没什么大碍,老夫……老夫先走了,去给她开方子。”
这边又剩下他们俩人。
刑水水为了缓解气氛,说道:“既然没什么大事,我们就回去与观玉姐姐汇合吧。我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你们的事。”
跟赫连生待着没一点安全感,凉薄,多疑,还会把自己当活靶子溜。她怕自己会被暗杀在这。
赫连生不耐道:“你不是都已经耽搁了?”
刑水水乖乖躺着。
“对不起。”
她总是这样,一怕惹他不高兴就说对不起。低颌望着他,生怕与他纠缠太多。
赫连生压抑着怒火,冷冷道:“别让我再听见你口里说出这三个字。既然还能说话,那就没事,没事就起来走。”
刑水水不明白他又生什么气。
明明都没惹他。
她抬眸,少年冷冰冰盯着她。
这样一张好看的脸,不明白为什么总是对人这么凶。
赫连生居高临下道:“没听见?你耳朵也聋了?”
刑水水忙从软榻上爬起,赫连生突然伸手迅速将她往旁边一扯。
少女双眼微睁,裙摆翩跹。
几乎在那瞬间,刑水水感受到一只飞箭几乎穿透飘起来的衣裙,紧贴着后背划过。可以想象,要当时自己没有离开软榻会发生什么。
她惊出一身冷汗。
有病吧!原主孤家寡人,这肯定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没把握暗杀赫连生就暗杀自己是吧。
她指着身侧:“那边!”
赫连生长剑早就出鞘,割破层层布幔直飞向箭射来的地方,整个医馆都是布幔撕裂的刺啦——刺啦——还有学徒与大夫们惶恐的神情。
然后,刑水水看见最后一层布幔溅上了血花。
好快的反应速度!
她跟着赫连生跑过去,浑身是血的黑衣人被一把银剑钉在墙上,鲜血顺着剑身不断往下滴,刑水水鞋底都沾上他的血。黑衣人即便是全身抽搐着,也不忘桀桀地笑,好似没有痛觉的傀儡一般。
赫连生冷冷盯着他,“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不在世间之人。”
赫连生握着剑柄上抬,更多血液从黑衣人胸前的窟窿流出,医馆的人早就被吓得到处乱窜。少年勾唇冷笑:“给你资格在这花言巧语了吗?”
黑衣人:“无知小辈。”
刑水水在一旁叉着腰:“你为什么杀我,我就是一介孤女!从小没爹没娘的,谁也没招惹过!”
黑衣人鸟都不鸟她,只对赫连生道:“我家主人说……我们各退一步……你们回你们的灵山……我家主人就此收手……再继续查下去对我们都没好处,真相压根就不是你们能接受的。”
赫连生道:“行。”
黑衣人都有些意外。
少年勾出一抹讽笑:“那就查下去——好让你这个装神弄鬼的主人早点去死。”
黑衣人剧烈挣扎,眼睛变成了灰色。这个人其实早就死了,只是被人下了傀儡术,和那时候的野猫一样。
刑水水看着他胸前鲜血淋漓的符咒沉思。
他这主人这么大言不惭的吗?还什么连灵山都无法接受的真相。
这么多年,灵山屹立不倒,除了妖王基本上不放在眼里,她就只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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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能让灵山震怒的事:
灵山古老修真世家之一的上官家少主迎娶表妹。谁知万年老变态杜谛竹早看上他表妹的美貌,于新婚之夜斩杀新郎。表妹第二日醒来,才发现昨晚的枕边人是杜谛竹假扮的,怒上心头。
此事一禀报灵山,顿时引起轩然大波。表妹上官候月亲自带圣物浮灵镜去无相山围剿杜谛竹,谁料杜谛竹献祭千年修为用镜术抵挡,围剿失败。灵山整整破防了大半年。
她盯着黑衣人皮肤上的血符发呆了许久。
赫连生抽回剑,声音冷冷:“你认识?”
刑水水回神,躲到他身后嘟囔道:“这东西血淋淋的,一看就是你们修真人的东西,我怎么可能认识?”
“我只是……我只是……”
刑水水吞了口唾沫:“吓傻了。”
少年盯了她一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而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刑水水一哆嗦,习惯了他凶,突然笑起来怪毛骨悚然的。
来医馆打了个转就差点被暗杀了,刑水水一见到李观玉就开始哭诉,李观玉听后自然是又愤怒又心疼,李观行在一旁阴阳怪气:“哟,还差点被暗杀了,我看你这会不是挺活蹦乱跳的吗?”
刑水水可怜兮兮地把衣服上的破洞展开给李观玉看。
李观玉看了眼李观行,道:“你最近怎么越发刻薄。回山后自觉面壁三天。”
李观行瞪着眼,对刑水水做了个口型:死女人。
灵山世家本来就各有专长,关家擅术法,上官家擅毒,赫连家擅剑,李家擅傀儡术。黑衣人的尸体无人认领就一直停在官府。李观玉一亮灵山玉令,无人敢阻拦。
她仔细查看一番尸体上的咒符,面上竟多了一丝怒意:“世间竟有如此拙劣之人。”
李观行在一旁脸色难看地解释:“倘若是民间傀儡术自然有迹可循,但这背地里作恶的人居然敢模仿我们家的傀儡术!还模仿的这么拙劣,这个坤卦还画错了!”
刑水水摸着下巴道:“万一就是你们家的人呢?”
李观行反驳:“你血口喷人!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
刑水水没说话,那就要问本人咯。
赫连生一向没什么耐心:“说重点。”
李观玉忧心忡忡:“若那人傀儡术到这境界,这里的一草一木,可能都是监视我们的傀儡。”
赫连生冷笑:“真是废物。”
不敢正面来,只敢躲在背后。刑水水还是挺赞同赫连生的评价。
哒哒哒——
耳畔传来急促脚步声,有人正慌张地往这赶,众人回头,瞅见一个打着灯的小丫鬟,从服装和发饰能看出自高门。小丫鬟一看见他们就双眼放光,跪在地上乞求。
“仙人救命!”
“求仙人救救我们家!”
李观玉顿时就受不了,温声道:“姑娘你先起来,有什么话可以站起来慢慢说。”
小丫鬟不肯起来,跪在地上道:“仙人们不是说玉雕招妖祸,如发现奇怪的立即上报。我家家主本来没当一回事,谁知今日申时收到一个模样很奇怪的玉雕,撞了邪了!怎么丢都丢不出去!就让我来请各位仙人!一定要救救我家家主。”
刑水水算了下申时,正好是自己刚从医馆出来后不久。
这么嚣张的吗?
5. 重生第五
朱家主在府内来回踱步,打更声都响了好几道,里面依旧灯火通明。今晚朱家所有的小辈都守在前院,直到李观玉一行人来,瞌睡虫驱散了,朱家主连忙上前拱手作揖。
“仙长,仙长你们可算来了!”
顺着手指的方向,刑水水看见放在石狮子旁的玉雕,朱家主面容憔悴,显然是被这玉雕折磨地够呛。
“我听说那些被灭门的家里面都收到过玉雕,前几日才刚叫人把自己家里的都砸了!谁想今天一进书房,就看见桌子上摆着这么个奇怪的玉雕,不知道谁放在这,让人丢出去,它自己又跑回来!这玉雕成精了啊!”
朱家主越说越害怕,毕竟上一家的下场全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此刻,朱家人眼里都蒙上一层阴云,年纪尚小的直接躲在奶娘的怀里哭出了声。
“跑回来?”赫连生冷笑,“你难道亲眼看见玉雕长腿了不成?”
朱家主一看他额带就知道是谁,冷汗涔涔,差点就跪下了。
“仙长明鉴,小人不敢说谎。这玉雕是我看着人丢出去的,谁想一打开房门它原封不动!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托府上人来请你们。”
顷刻间就有几个家丁跪在地上。
“对对对!我们也看见了!”
“当时还是我亲手丢的!”
“太邪门了!是不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呸呸呸!”
李观玉看了眼玉雕上的封印:“还算完整。”
李观行道:“肯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朱家主:“仙长,那这玉雕……”
李观玉问:“家主,你这院里有几个门?”
家主与官家对视一眼:“四个。”
李观玉道:“先把玉雕丢出去。我亲自坐前门看着。观行,你守后门,赫连守东门。其余的——”
她侧头看向那些家丁,家丁们心领神会。李观玉又挨个嘱咐了什么。李观行表情有些难看。为备不时之需,他们每人都拿到了一张特质的符,若遇到危险就直接捏碎。
刑水水指着自己:“那我呢那我呢!”
李观行翻白眼。
李观玉笑道:“你身体不舒服,今晚在这好好歇息。”
是夜三更。
刑水水睡不着,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冒着极大的危险跟了一天都没看见半个土地仙的影子,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判断错了。
听李观玉的描述,的确是他,时间这些的也对得上。难道是用什么法器藏起来了?那可就棘手了。
刑水水欲哭无泪。
要被赫连生知道自己是妖,估计没有好果子吃,可不找到土地仙她又不甘心,与杜谛竹争斗了这么多年,又追杀他从人间列国到无相山,现在告诉自己可能不是他。
那这近百年不是成了笑话。
实在是心烦,刑水水也不睡觉了,干脆推开房门爬上屋顶看星星。
在原来的世界,大家都认为天上的星星是人死后化成的,即便毫无依据,她却想,这里的星星哪颗又是阿姊?
晚风很宁静,她些许碎发被吹至前额。
突然一个黑影闪过。
刑水水站起身,瞅见红眼睛的乌鸦叼着一张符,这符——是傀儡符!
乌鸦的方向正是李观玉所在的方向。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玉雕会自己“跑回来”,事在人为啊!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傀儡符已经贴在了李观玉的背上。用傀儡术对付本来就擅长傀儡术的李家人,他是脑子有问题吗?
可再看李观玉,她竟捡起丢在外面的玉雕,那表情显然被控制了。
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半夜不睡觉在这鬼鬼祟祟。刑水水没有出声,而是捡起旁边的碎瓦片朝李观玉身后扔了一片。
能控制住李观玉显然道行不低。会是杜谛竹吗?应该不是。老匹夫每次作恶都会进行大肆宣扬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她其实也很希望是他。
没丢准。
瓦片擦过李观玉的衣角并未触碰到符纸,刑水水又低头捡了一片。
“你是脑子有问题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刑水水手背一僵。
“三更了,还在屋顶上鬼鬼祟祟。”
赫连生走到刑水水眼前,朱红色的发带在空中上下起伏,投下浅灰色的阴影。他双手抱着,盯着她的目光很淡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死捉妖的是不是没什么事干,天天在这监视自己。
刑水水揉揉眼睛:“我听见乌鸦叫,有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屋顶看见一只红眼睛的乌鸦朝着观玉姐姐的方向飞去,和上次那只妖怪的眼睛一摸一样。我感觉……现在的观玉姐姐好像有点不太对。”
反正瞒不过他,刑水水干脆把手摊开,让他看见自己手中的瓦片。
赫连生睨了一眼,警告她:“别坏事。”
李观玉被傀儡术操控,如游魂般往前院走。赫连生勾唇,显然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刑水水侧过头,意外树上看见了本该守在后门的李观行。李观行拉着灵弓,箭头对准自己的姐姐,好似下一秒就会离弦而出,只是他的手指在颤抖,应该是不愿的。
他们到底在计划些什么?
就在李观玉踏入院落的瞬间,地底突然升起一个法阵,金色锁链突然从四面八方窜出,李观玉被束缚在原地,傀儡符被毁,李观玉也瞬间恢复神智,一脸迷茫道:“观行,我这是在哪?”
李观行收起灵弓从树上下来,高兴道:“阿姊,还好你没事。”
赫连生从房顶下来,并无半句关切的话:“看见什么了?”
刑水水就算是再傻也能明白这是在钓鱼执法。
傀儡术这种术法,就算是被傀儡的一方也不会失去所有意识,到李观玉这种境界,完全可以趁此机会顺藤摸瓜与施法者共感。
李观玉神情凝重,摇摇头:“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坐在一个很黑的屋子里,窗户封得很死,连蜡烛都没有。这附近有这种地方?”
李观行无比沮丧:“这怎么找?难不成要再冒一次险?不行,这次我来!”
李观玉回想道:“不过,我好像透过窗户看见了外面的天,很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天空中飘荡着纸钱和一些灰……”
她抬眼看天上闪烁的星星,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刑水水突然想到一个地方。终年永夜无光,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人间的任何追踪术法也找不到。如果是那,一切都解释通了。
她装作很害怕:“不会……不会是阴间的鬼在作祟吧。”
朱家主道:“胡说八道什么呢你!阴间的鬼怎么会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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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间作祟!”
人家用傀儡术,压根都不用自己亲自跑啊!刑水水别过头,不想和凡人一般见识。
她后知后觉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趴在房顶,原来上房的椅子不知被哪个缺德的人踹倒了。
她哭喊道:“我下不来了,观玉姐姐救我!”
赫连生几步上前,刑水水瞬间闭嘴。
她双手悬在半空中,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这么静静盯着他,不敢说话。
少年伸出一只手,刑水水怕被他逮着机会当风筝溜,只是指了指下面的椅子。意思是扶一扶就行啦。
赫连生冷笑,转头就走。只剩刑水水独自挂在屋顶,想发作又不敢发作。
他脾气很差地撂下一句话:“再吵就让你一辈子开不了口。”
最后还是李观玉注意到她,施了咒法将她放下来,刑水水离赫连生远远的。
李观玉道:“阴间其实也不是不可能,人死后并不会直接转世轮回,而会先滞留在酆都城等待阎王殿审判。”
李观行继续道:“也有可能没死。只是躲在那。难怪连我阿姊都追踪不到。真狡猾!若那人真的躲在酆都城,事情就棘手了。”
朱家主早就被吓傻了:“仙长断不能坐视不理,能能帮上什么忙尽管与我说!”
赫连生问:“最近有哪家人办白事?”
朱家主脸上一喜:“仙长有办法了?我这就去打听!”
家主走到一半,转而回头看地上的玉雕欲言又止,有赫连生在,他又不敢乱说话,只能嘴唇动了动看向在场最慈眉善目的李观玉。
李观玉笑道:“家主且放心。这玉雕先由我们保管。”
回去的路上,玉雕上的红眼睛始终折射着诡异的光。李观行有些担忧道:“阿姊,这尊玉雕……”
李观玉看了眼玉雕,笑道:“我加上一层封印便是,并无大碍。况且我师父擅术法,我回去就与他传信。”
三更之后的街道只有零星几点亮光,很多商贩都收摊了,巡逻的捕快一茬接着一茬。
刑水水走到一家裁缝铺前突然停下来,一行人回头,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裙子上的破洞。路途中的撕扯导致裙摆拉长,挂在脚边拖了长长的一截,稍不留神踩中就会摔倒。
李观行语气不善:“明天再缝不行吗?”
李观玉却道:“观行,缝个衣服要不了多久,我们还是在这等刑姑娘一会吧。”
李观行这次学乖了,故作一脸同情道:“阿姊,我也想等。可是你今晚受术法控制本来就消耗大,应该早点回去休息,我觉得赫连生一个人就够了。别忘了他可是天师!”
他连哄带骗将李观玉拉走,独留下赫连生。
刑水水揪着裙褶望向赫连生。
少年站在灯火下,怀抱着手中的剑,眼瞳漆黑,映着周围的火光。然而他眼中的冷意并未因此而消融。
赫连生讥讽:“要是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就别回了。”
说罢,转身就走。故意将刑水水撇下。
裁缝铺掌柜推开门,左右张望,满脸的褶子挤压着鼻翼旁的痘。他一看见刑水水,脸颊顿时松弛了,露出如花般的笑容。
“姑娘,你是一个人?”
刑水水没好气:“是的。”
真讨厌他,狗嘴吐不出象牙。
6. 重生第六
裁缝铺光线较暗,从外面看只从右到左写了“春喜号”三个字,感觉像是个世代相传的老字号,刑水水跟着进来才发现别有洞天,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四面八方都是柜子,叠满了各种颜色的布匹,马裤,袄裙。她面前的那块木牌还张贴了许多带有布料名称的麻纸。
听她说要缝裙子,掌柜立马踩上木梯。
待他拿到针线回头一望那小丫头,差点就失足摔了下去。
她是乖乖坐在凳子上,就是她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位煞星。
少年身姿高挺,进来就冷眼扫视一圈。然后撩起头顶的珠帘,垂眸看着刑水水。
刑水水:“我还以为你走了。”
“要走。也是你走。”
赫连生不放过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被拨动的珠帘叮叮咚咚。虽生得一副天人之姿,却如同地藏罗刹般冷漠。
刑水水暗自往旁边挪了挪。
赫连生冷笑:“就这么怕我?”
刑水水:“我就是补个衣服而已,你别闹了。”
“刑水水,少在这给我装。”
赫连生突然拽住她的胳膊,摁在柜子上。
刑水水脸颊洒满少年的呼吸,很痒。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恶狠狠道:“刑水水,这世间最怕我的只有一种东西——那就是妖。小心点,若被我逮到狐狸尾巴,我就让你死无全尸。”
哦,难怪他成天没事干就监视自己。原来是这样。
她愣愣盯着他,发了一会呆。
然后她说:“你压我头发了……”
“有点疼。”
赫连生目光很冷,但也愣了会神。
掌柜见这边气氛不对,连忙跑过来陪笑:“客官息怒,客官息怒,我先给这位小娘子补好裙子。”
刑水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招招手,掌柜提心吊胆地把木盘放在刑水水身侧。赫连生离开铺子,珠帘的线突然断裂,珠子滚落一地。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这就导致刑水水不仅出了缝衣服的钱,还耐心陪掌柜一粒粒捡起地上的珠子放盘子里,替赫连生道了歉,掌柜那是一个感激不尽。
出铺子,刑水水发现赫连生并未离开,她其实很想提醒这个性格很差的男人下次注意点,长这么大居然没被人打死,然后刑水水就看见身上的玉牌,行吧,灵山天师,他也有嚣张的资本。
赫连生侧头。
刑水水挂着笑脸对他展示缝补好的裙摆。
有时候连他也不明白,明明刚才对她这么坏,她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般,很纯粹。
接下来一路沉默,谁也没说话。
刑水水刻意保持与赫连生的距离,生怕他一个不开心又开始试探自己。回到住的地方,她才稍微卸下防备。
出人意料,这两姐弟没睡,一直打着灯在说些什么。李观行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阿姊,我说了多少遍了,不要相信街边的那些乞丐,什么卖身葬父,无依无靠。就是骗你钱!你想想看,上次那个卖身葬父的我们才给了多少钱,这会居然又跑到这边来卖身葬父了!她到底几个好父亲?”
李观玉认真想了想:“观行,不能这么说。说不定别人葬的是义父,如此有情有义之人,我们更应该慷慨解囊。”
李观行扶额,看样子快要气疯了:“可她不仅不知感恩,把你钱包都钱袋都偷了,阿姊你真不应该拦着我去找!”
李观玉道:“我们只是丢了一个钱袋,但对他们而言说不定是帮了一个大忙,如此好事,世间难相见,身外之物也算不了什么。观行,你要把心思都放在修道上。”
李观行气不打一出来,才发现站在门口刑水水和赫连生:“你俩回来了。”
看到赫连生,他还是有些意外,赫连生居然还真等她。
刑水水又开始展示被缝好的裙摆。李观行看了眼七扭八歪的针线痕迹,只想戳瞎自己的眼睛,她不说还以为是她自己缝的。
看得出,刑水水特别容易满足。
他若有所思:“你花了多少?”
刑水水比了个二。
“俩文?”
“二两。二两银子。”
李观行突然觉得自家姐姐被骗的事好接受多了。
没等太久,他们很快就收到了朱家主的来信,信件上说城主府最近正好有一场白事,城主的女儿染上不治之症去世。他们要葬女儿。邀请了朱家夫妇和年少的一对儿女。
李观玉姐弟扮演朱家夫妇,赫连生则扮朱家公子。
刑水水原本是不想去的,想着趁这些灵山人不在正好可以把他们住的地方搜一通,总能找到要找的人。奈何朱家人早就怕妖怪怕到极致,成天窝在家中,一时间没一个愿意陪同去的。
只能刑水水扮演朱家小女儿。
刑水水觉得自己还可以挣扎。
她忧虑道:“这次会不会很危险,我没有一点修为。怕会拖累你们。”
李观玉道:“刑姑娘放心,有我和观行在,不会让你有事。此去只是找阴差借道,然后由赫连一个人下酆都城,我与观行会守在外面接应赫连,你与我们待在一起便好了。”
他们要下酆都城吗?
刑水水还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也不怕回不来。不过倘若没接受阎王殿审判就会一直滞留在酆都城的话,阿姊此刻会不会也在酆都城。
刑水水垂眸,很快敛下眼底的思念。
她脸上露出笑容:“观玉姐姐真是菩萨心肠!其实……我觉得观玉姐姐叫我刑姑娘还是有些生分,不介意的话,叫我水水就好了!”
李观玉夸赞:“名儿和你人一样,水灵灵的。”
李观行的目光都快把刑水水射成筛子了。
城主的女儿死了,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低郁的情绪中。刑水水刚跟着进府,就看见哭灵人跪棺木前吟唱着套词,声调婉转,慷慨悲怆,时不时磕头,披麻戴孝的亲眷们似被感染,擦着眼泪喊着逝者名字。
人死后一般会停尸三天。
期间还要防止猫狗扰灵,预防惊尸。
刑水水扭头看赫连生,即便换了张温润如玉的脸还是一副谁惹谁倒霉的神情,知道的这是参加葬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人家葬礼杀人的。
李观行小声问:“阿姊,这阴差什么时候会到。”
周围太吵了,刑水水只听到阴差两个字,左右张望:“哪呢哪呢,我怎么没看到?”
李观行无语:“你当然看不到,阴差岂是你一个肉眼凡胎就能看到的。”
这倒是提醒她了,等会装好点别露馅了。
刑水水故作失落,李观玉安慰她:“水水莫要难过,看不见非人之物其实也挺好,有的鬼要么没了眼珠,要么没有脑袋,乍一看其实挺吓人。”
赫连生眯眼:“你想看?”
刑水水心中警铃作响,疯狂摇头。
“那就闭嘴。”
城主看时间差不多了,吩咐下人开席。
等了大半天,阴差没来。
碗筷端上来,阴差没来。
饭吃完了,阴差还是没来。
李观行不免有些奇怪:“按以往经验,应该早就来了。”
他突然道:“赫连生,你干嘛!”
赫连生掐了个隐身诀,状若无人般朝灵堂里面走去。刑水水披着麻衣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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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跪在旁边的人见她年龄尚小,还以为是与死者交好的人,给她挪了位置。
赫连生往棺木中瞄了一眼:“阴差不会来了。”
听到此,李观行也念了个诀走上前一瞧,不免惊道:“怎么会这样?她生魂怎么不见了!”
灵堂里的人似有所感,迷茫地望向棺木的位置。可那边空空如也,只有挂在房梁上的白绸静静地飘。李观行适时捂住了嘴。
李观玉走到刑水水身后拍了一下,刑水水只觉得身体一轻。
跪在刑水水身侧的人揉揉眼睛,问:“诶,你有没有看见,刚刚这里好像有个小姑娘?”
同跪的人不耐烦:“什么小姑娘,你看错了吧?这位置不是一直是空的?”
刑水水低头,发现自己也可以走来走去不被发现了。她兴高采烈地拉着李观玉的衣角,李观玉示意她跟上。
“是不是我们来晚了。阴差已经来过一次了。”
李观玉也低眉看了一眼。
赫连生:“未必。”
少年突而眯眼看向大门,城主府又进了一群黄袍和尚,正在吊唁的人恭恭敬敬对和尚行礼。
刑水水打量他们手中的道铃,是城主府请来为葬礼做法事的。
李观玉皱眉:“我们站在外面会影响他们做法事。先去屋里避一避。”
可不是么,几个掐了隐身诀的围着这,和尚做法看见了,还以为是一群无形的“鬼”站在人家棺木旁。
四人随手推了一间最大的屋子进去,合上门。
事情就是这么巧。
刑水水抬眼就是一幅地志绘卷,上面画着的显然就是现在所在的整个地区。
这幅绘卷长而精细,不仅有很多很奇怪的符号,各种走势的线条,还有黑墨水渲染出的卦象。这是——一个很大的法阵。
重生到现在,刑水水脸色还是头一回变得无比难看。
这个阵法,化成灰都认识……
李观行也发现了:“你们看!这几个地方正好被玉雕灭门了,上面还有一模一样的符号。”
“这到底是什么鬼阵法?好诡异,看着就毛骨悚然,我从来都没在典籍里看见过,城主府里怎么会有这东西?”
李观玉蹙眉,拿出传讯符道:“且等一会。我问问师父他老人家。”
不多时,她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赫连生不耐烦:“那老头子说了什么?”
李观玉道:“这是已经失传上百年的摄魂大法,出自《阴山宝典》。由阴山老祖所创。初代邪修关阴子……曾是灵山不可多提的禁忌。”
李观行看刑水水脸色苍白,拍拍她肩道:“吓傻了吧,让你别来你硬是要来,我告诉你,关阴子就喜欢吃你这种毛没长齐的小丫头。”
李观玉呵斥:“观行,你别吓她。阴山老祖三百年前就死了。宝典也被当年杀死他的人烧了。”
刑水水小声道:“我没吓傻。我只是……只是好奇摄魂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观玉姐姐不是都说已经失传上百年了吗?”
李观行插嘴:“杀他的人我记得——好像是薛九灵。我听说师父说过那是一只很邪门的桃花妖。也有可能知道宝典内容。阿姊你想想,薛九灵当年才不过百年道行,就能和杜谛竹那只万年老妖怪斗得你死我活。她肯定是借助了那个《阴山宝典》!”
刑水水忍着没有踹他,什么乱七八糟的,那是因为有离火……
李观行自言自语道:“不对!那妖怪不是百年前也被天雷劈死了吗?我师父说都劈成灰了!可惨可惨了,难道她没死透?躲在酆都城兴风作浪。”
刑水水:“……”
是个脏水就往自己身上泼吗?
7. 重生第七
她忍无可忍道:“你修士都不知道吗?被天雷劈的下场是魂飞魄散……”
李观行反驳:“你一个凡人懂什么?”
他愣了一刻,道:“对喔,她魂魄应该被天雷劈散了。总不会是那阴山老祖没死绝吧。”
刑水水提醒:“被离火烧死的下场也是魂飞魄散……说书先生都说了好几回了,你师父没跟你说?”
李观行鄙夷:“说书先生的话你也信,难怪看起来傻呵呵的。”
刑水水都懒得和这个见识浅薄的小鬼计较。
李观玉道:“关阴子的确是被离火烧死的。我师父亲眼所见。”
她摸上绘卷,不知在想什么。李观行乖乖闭了嘴。
刑水水在想,按照常理来说自己的魂魄早随着那九道天雷魂飞魄散,可现在,却好端端站在这,重生到百年之后。该不会关阴子也重生了吧?
她指节捏得泛白。
不行,必须要下一趟酆都城看看。
室内安静,外头和尚咿咿呀呀的念经声就格外清晰。他们无法出去,只能暂时待在这,商量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刑水水裙子勾住了木几上的竹简,还浑然不知,身子稍微一动,竹简就滚落下来,她低身去捡,有人已经握住了。
指尖碰上冰凉的竹简,她惊得抬起脸。
少年冷淡地打量她,手靠在一旁的木架子上,突而勾起一抹讽笑:“你的说书先生就这么见识广?连死于离火的下场是魂飞魄散都知道。”
他曾说过,若被抓着狐狸尾巴,就让她死无全尸。
刑水水喉咙动了动,这些灵山的人该不会不知道被离火烧死会魂飞魄散吧……这么没常识的吗?
编都编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她索性伸出两根手指:“我发誓……如有半句假话我天打雷劈。”
反正都让天雷劈过一遭了。他爱信不信。再死咬着不放就说那先生死了,有本事他就去挖人家坟。
赫连生将竹简放回她身后,这一下子挨的极近,刑水水也不知往哪躲,只能别开眼,尽量不去看他。赫连生揪着她绑在后脑勺上的辫子,强迫她抬起头。
赫连生不知为何烦躁,冷声道:“我让你发誓了?”
不解释又在这疑神疑鬼,解释了又生气,做人脾气差成这样也是没救了。
刑水水蹙着眉:“别揪我辫子,疼。”
李观玉道:“赫连,你适可而止。当务之急是想办法下酆都城。”
刑水水捂着自己的头发,心想就是就是。
还没来得及反应,赫连生反手就变出一片叶子飞向李观玉,速度之快,李观行脸色一变推开姐姐,叶子擦过他脸颊,肉眼可见一串细小的血线。
他怒道:“同门你也下得去手!”
赫连生压根没打算搭理他,唇角勾起一抹讽意:“李观玉。再警告你一次。我不需要你在这指点。”
李观玉久久看了眼他,念了串静心咒摇摇头。
“阿姊,你看他都这样了,你要不跟山主说一声我们不和他一起了。”
“观行,住口。不要让我再从你口中听到这话。赫连的性子不是一朝一夕能变好的,我们要耐心教他,我想这就是山主让我们同行的良苦用心。”
赫连生一脸不屑。
眼见硝烟弥漫,刑水水左看看右看看,寻了个间隙拦在他们中间:“都冷静一下!我们还要在这等多久呀。不觉得外面现在安静得有些奇怪吗?”
李观行顾不上争执,竖着耳朵倾听,没听见和尚的念经声,也没听见亲属的哭喊声。明明是一场宾客众多的葬礼,外面竟一片寂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像是人都突然蒸发了一样。
他手摸着门:“是不是我们被发现了——”
刑水水耳朵贴着门,小声道:“我也觉得被发现了。”
从屋里面的情况看,城主和幕后的主使者显然有纠葛,说不定连城主女儿的死都另有隐情,不然为何生魂都被摄魂阵抽走了。
她歪头:“要不你出去打打头阵?”
李观行道:“为什么是我?”
刑水水指着自己,无辜道:“难不成是我吗,好吧,反正你也没我跑的快。”
赫连生一把扯开她,冷声:“没事做就别在门口挡着。”
刑水水差点摔地上。
少年则手在剑柄上,一脚踹开房门,刑水水刚稳住身子,映入眼帘的一幕把她吓了一跳。
门外满堂的宾客都定在原地,像是被抽了灵魂的偶人般一动不动!时间仿佛静默一般,灵堂的白布随风飘扬,一听见这边的开门声,他们立刻齐齐扭过头来!歪着头,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他们,表情十分渗人。
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刑水水默念。
李观行反应过来:“他们都被下了傀儡术?”
赫连生面无表情:“装神弄鬼的下场只有死无全尸。”
长剑出鞘,符纸围绕着剑身嗡鸣。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刑水水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披着丧服的城主一步步朝他们走来。他神情戏谑,不似方才看见的那般严肃。刑水水盯着他的红眼睛看,便知道,嗯,大概率也是被操控了……皮下和那天在医馆遇见的那个黑衣人应该是同一个人。
李观行也拔出剑:“我们乃是灵山弟子,何方妖孽报上名来!”
城主笑道:“不在世间之人。”
刑水水躲在李观行身后,指着他:“别以为你真身躲在酆都城就逍遥自在了,这位仙人可厉害了,你就算躲在天涯海角也会把你揪出来!”
李观行瞪了她一眼,城主的注意力也移到这边。
“不需要你揪。我现在站在这。你们要杀尽管来杀。”
被这么多人拿剑指着,他依旧云淡风轻,甚至拿出一把折扇对着自己扇,像是掐准了灵山不会对他这凡人下手。
李观玉剑身一颤:“你要打就光明正大地打,你何苦将这么多凡人牵扯进来?把他人变成你的傀儡冲锋陷阵算什么本事。”
城主:“无知小辈。要成仙,就必须有人牺牲。”
李观行面色难看:“你这什么歪理!你用玉雕制造这么多起惨案,又邪术摄取魂魄,就是和当年的阴山老祖一样想走邪门歪道成仙?荒谬!”
城主:“邪门歪道也是你说的,我觉得你们才是真正的邪门歪道。人间已经千年无一人飞升。事实早就证明,你们更荒谬!教你们如何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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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如何飞升的师尊,难道自己就飞升了吗?笑话。
关阴子当年那是自作自受,偷偷圈养药羊不成反倒圈养出一个薛九灵,现在薛九灵死了,无人能破解这摄魂阵,一切照旧。你们组织不了凡人死亡,也下不了酆都。就算现在杀了这个傀儡,也有千千万万个人能被我所用。”
府内所有被控制的人围过来,目光呆滞。
“我要让你们亲眼见证我是如何成仙,飞升白玉京。”
“废话真多,”赫连生眼神凉薄,勾唇道,“关阴子当年死得多惨,你就只会死得更惨。”
数道符术飞出,烧断缠在凡人背后的傀儡丝,失去控制的人接二连三往下倒。
城主面色一冷:“碍事。”
关阴子刚愎自用,不会自己骂自己。
这西贝货的摄魂阵模仿得这么拙劣,还真当她死了是吧……刑水水二话不说往屋内跑,边跑边喊:“观玉姐姐,我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就不拖你们后腿了!”
无论何种阵法都有阵眼,以刑水水对摄魂阵规律的掌握,现在的阵眼大概率就在房内,不然这幕后之人也不会这么着急出现。
城主果然冷脸吩咐:“给我抓住她!”
傀儡受到驱使,一股脑往刑水水这边冲来,刑水水躲过几根傀儡丝,脸颊擦出了血,心中不经暗骂,要是前世早就用离火把它烧得灰都不剩。
她躲过了傀儡的几次抓捕,还不忘喊救命。
傀儡丝在几次失败后,转而缠她头发,刑水水一个没注意头发就被傀儡丝缠住。这种傀儡丝真的非常讨厌,喜欢寄生在活人体内。
她几乎是下意识握住栖瞳。
但赫连生的剑更快,上一秒缠上,下一秒就被砍断。
铺面而来的杀意,栖瞳差点就要护主。
赫连生居然还会救自己。
他突而剑花翻转,砍断一根木粱横在地上,尘灰四起,给了他们喘息的余地。
少年侧头冷冷盯着她:“给你看傻了?吓成这样。”
刑水水抬手护在眼前抵挡沙石,显然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赫连生面无表情:“去里面把那副画撕了,若撕了这阵还不破就把里面都烧了。”
他居然也能看出阵眼……刑水水微微讶异,这人的天赋究竟恐怖到了何种境界。难怪年纪轻轻就成了天师。
“喔,好……”
她愣了会神,很快便反应过来,扭头跑进屋内,城主的表情已经冷到一种境界。就在刑水水手触碰到画布的边缘,突然听身后城主喊道。
“敢毁画,他们全部都死!”
刑水水回过头,傀儡丝缠住在场所有宾客的脖子,力道之紧,宾客们有一瞬间恢复神智,用乞求的眼神望着她。
赫连生杀意浓郁:“刑水水,给我撕了。别让我重复!”
李观玉道:“不行。他们都是无辜的!赫连,你想想,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李观行对城主道:“你真卑鄙!”
城主漠然:“蝼蚁没有选择的余地。你们不如乖乖束手就擒,也好见证……”
他突然脸色大变。
撕拉——刑水水扯掉绘卷从桌子上下来,回头喊:“赫连生!快!”
8. 重生第八
“桃源剑,出。”
这是刑水水第一次听赫连生喊剑名。
她眼见着赫连生手中的银剑飞出,不同于以往,这次无论在速度还是气势上都令人连连惊叹。银弧如星雨般闪过,生出的朵朵桃花成煞,虽美却处处透露着危险,剑意铺天盖地压下。
城主脸色一变,似乎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如今的修为。
“天师?”
“你居然是天师!”
“这是赫连家的剑法。你是赫连家的人?怎么会,年纪轻轻造诣就上九重!这不可能!”
上百根傀儡丝断裂,似流星般坠落,这仅是一眨眼的功夫。
摄魂阵也随着阵眼被破坏,逐渐消散,天空压着的乌云间渗透出些许惨白日光。
“我说过,你只会死的更惨,”赫连生提剑慢慢走向他,居高临下道,“这辈子不长眼,下辈子注意点便是。”
他剑抵着对方胸膛,唇角泛起冷意。也不急着下手,对方后退一步他就前进一步,似乎很喜欢折磨人。
正当赫连生实在没耐心要动手时,城主捏住剑尖,声音阴冷:“我们还会再见面。”
傀儡丝尽散,城主的眼睛从无畏转为迷茫再到害怕。他瘫坐在地上望着赫连生的桃源剑,刚才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大人,大人饶命!”
赫连生一脸扫兴。
刑水水捏准时机跑过来问:“你和那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府内会有摄魂阵?”
城主:“小官……小官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赫连生剑抵着他咽喉:“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城主吓得魂飞魄散:“别别,别杀我!我是有苦衷的啊。是那鬼仙自己找上门,拿我一家性命逼我的:我的小女儿啊,这么命苦!还这么年轻就被他夺去了性命,他说只要我按他的吩咐做,事成后就会给我长生不老药。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才——”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啊。我只是按着他吩咐做!”
李观行翻了个白眼:“所以你按着他的吩咐给人家送去灭人满门的玉雕?与他狼狈为奸,害死这么多条性命还布下邪术阵。他叫你吃屎,你怎么不去?”
城主:“大人,大人我也是被逼的啊!我也不想这样做,你想想看,他是鬼,我是人,我一个肉体凡胎的怎么能斗得过鬼?”
李观行抱手:“油嘴滑舌。我们李家上一代的时序叔和罪恶多端的阴山老祖还是好兄弟,他在大是大非面前照样没失去原则,一发现关阴子修邪道就向灵山检举。你又做了什么?”
城主冷汗岑岑:“小,小官就是个九品芝麻官,上有老人,下有妻儿,怎么能和李仙人比呢!况且小官的女儿都被那狗东西搞没了,我也恨啊!仙人你们可一定要为我女儿报仇。”
李观玉叹了口气:“观行,算了,何必苦苦相逼,要恨只恨那妖物太过狡诈。”
李观行:“阿姊!他害死这么多人,刚刚还想对我们下手。”
李观玉道:“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不管,这世间总要有王法,要不然那些邪修走狗个个都喊冤了。我会传信给这地方的刺史。让他们来处置。”
城主顿时脸色苍白。
刑水水看着这对姐弟出神,感受到袖下栖瞳的杀意,才发觉赫连生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她调整好状态,回头开始自夸:“我是不是很机灵?若换做别人肯定得犹豫。”
刚才没有犹豫就是个很大的破绽,若不是前世见过天师的实力,自己还真不会这么果断。
赫连生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留下很刻薄的一句:“是呢,你还是留着力气对着李观玉说这些废话。”
虽然一如既往狗嘴吐不出象牙。但没别的试探。
刑水水暗自松了口气。他没有怀疑就好。
一行人走出城主府。天气难得好这么一天,日头当空,白云鎏金。摄魂阵未破之前,整个天空都是阴阴的。
李观行道:“我就说这地方的天气有点怪,成天阴阴的跟要下雨似的,阿姊你最开始还不信。”
李观玉笑道:“自是不如观行。”
李观行道:“胡说,阿姊天下第一。”
刑水水不想听见他说话,往旁边走了一点。李观行不爽道:“事情差不多解决了,你还跟着我们干嘛,难不成要跟着我们下酆都?”
刑水水道:“到处都是妖怪,你们身边最安全,我不跟着你们跟谁?”
“你倒说说哪有妖怪?”
刑水水无辜:“谁跟我说话谁是妖怪。”
“你!”
只有李观玉忧愁:“幕后之人见过水水,难免会起报复对她下手,事情尚未解决。”
刑水水笑道:“观玉姐姐,还是你好。”
李观行:“跟就跟,到时候阴差出现吓死你!”
刑水水面不改色,阴差……?还好吧,都没赫连生吓人。
临近饭点,他们找了家酒楼,那地方已人满为患,菜品点心色香味俱全。
这时,天已经黑了。
李观玉通过小二打听到最近要办丧事的人家,用灵鹤给那家的主人传信。
刑水水很好奇灵山是如何找阴差借道。毕竟前世阿姊死后,她也曾不死心想下阴间看一眼。
听说只有灵山人才有这种沟通阴阳两间的术法,即便离火山庄当时和灵山不对付,她还是去求。百年前的山主长什么样她早就忘记,只记得山主让她跪三天,她跪了,他们言而无信。他们用着三天时间布下天罗地网,等自己逃回离火山庄时受了重伤。
也不知道赫连生的师父是不是当年那个讨人厌的老匹夫。
果然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类人,师徒俩都一样讨厌。
“吃饭就吃饭,看着赫连生发呆发这么久,难不成你看上他了?”李观行语出惊人。
赫连生抬眼,眼神很冷。李观行面前的碗瞬间碎成飞灰,他立即跳起来告状:“阿姊,他至于这样吗?不就是开句玩笑。”
刑水水回神,二话不说就哭喊:“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犯得着拿姑娘的清誉开玩笑吗?”
李观玉当即就生气了:“给水水道歉!这种话下次不能说了。”
李观行十分委屈地看向自己的姐姐,老半天才凑出个:“对不起……”
刑水水:“没听清。”
李观玉:“再说。”
李观行咬着牙道:“对不起!”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赫连生冷声:“我没听清。”
李观行不敢惹他,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对不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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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字,惹得周围人连连回头。
“你没事做就和你这个废物姐姐去练练法阵,免得下次遇见连阵眼都看不出来,给你们师父丢人,别让我再从你嘴里听见不该说的话,”赫连生看向他,满是讥讽,“如果有第二次,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他说话无比嚣张,李观行就算气也只能憋着,刑水水看着他胀得跟河豚似的脸,差点笑出了声。
赫连生就看向了她,刑水水知道这人是个无差别攻击的,低头看碗里的鱼。
少年道:“你不是想要我夸你机灵?”
刑水水疯狂摇头。折寿。
赫连生垂眼,她吃的很清淡,碗里都是秋葵、青菜叶、清蒸鱼,虽然桌上有甜酒,但她也只是给自己装了杯清水。
他勾唇,突而叫住店小二:“上杯雄黄酒。”
李观玉:“赫连,你这是为何?”
刑水水抬眸,有种不祥的预感。
雄黄酒……这不是白蛇传里白娘子喝了现原型的那个吗?
赫连生眯眼:“你看起来很紧张?”
原来他一刻都没停止怀疑,真是难为他了……
雄黄酒很快就上桌,刑水水很不喜欢这刺鼻的味道。她放下筷子,小声说:“我不喝酒的,我酒量很差。”
她把酒杯往边上推了推,赫连生推回来。
“酒都上了,你跟我说不喝?”
赫连生勾着笑,明显快没耐心了。他盯着她眼睛,声音冰冷:“别跟我讨价还价。我让你喝就喝。”
刑水水愣愣看了他一眼,赫连生毫无恻隐之心,笃定了了她今天必须喝。
沉默半晌,刑水水端起雄黄酒喝了一口。
李观行也紧盯着她。他其实也早觉得刑水水怪怪的,赫连生又怎可能是瞎子,几次三番针对她想让她走,她却傻呵呵跟着。是不知道赫连生多薄情吗?
雄黄酒下肚,喉咙跟被火烧过一样,辛辣的感觉令刑水水不适地微阖眼。
喝下去,没变。
一刻钟,没变。
在场人都很意外。刑水水还是那个刑水水,就是看起来有点东倒西歪。另外半杯雄黄酒被她用手“不小心”打翻,酒水泼了赫连生一身。
少年白衣沾了酒污,低头看了眼,脸色不太好看。
她不太好意思地对着他笑。
李观玉甚是心疼:“够了。人家都难受成这样了,我先送她回房。”
刑水水本人其实清醒的很。
雄黄酒吗?就是那个前世杜谛竹千方百计骗她喝的东西,就是觉得逼她现原形容易对付,结果酒喝了,人没事,后来才明白,雄黄酒只对动物类的妖有效,桃花妖是植物。
蠢货!说这群灵山人没见过世面就是没见过。
她黏着李观玉,笑道:“观玉姐姐真好,观玉姐姐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这酒真的不好喝,不明白他为什么偏逼我喝。”
李观玉欲言又止,刑水水想的却是,终于可以摆脱赫连生这个难缠的人了!
赫连生看她还笑得出来,莫名烦躁,他站起身,拽住刑水水的胳膊。
“走。”
刑水水一脸懵。连环计?他又弄什么幺蛾子?
越这样,赫连生越想让她哭,冷笑:“不是要人送你回房?”
9. 重生第九
他脑子没病吧?
刑水水机警道:“赫连生,这样不太好吧……夜黑风高的,男女有别。”
她挽着李观玉的手更紧了,生怕李观玉把自己卖给赫连生。
赫连生睨着她:“你是自己起来,还是说——”
他薄唇微动:“想让我把你胳膊卸下来?”
胳膊上的力道在加大,刑水水恨得牙痒痒。最终还是站起来与李观玉说再见。
回房间的路上,她不想离赫连生太近,一路上都和赫连生隔着一段距离,好像他才是那个妖怪。
夜色宁静,屋檐上的灯笼在闪烁。
不知这次赫连生的怀疑打消了没有。
刑水水本来喝了酒身子就摇晃,一走神就没看清路,踩空,裙摆微掀,差点就往赫连生那边倒,好在她反应足够快,手抓住墙。
皮肤抵不过粗糙的墙体,指尖磨出了血。
“走路不看的吗?”
赫连生停下脚步。
刑水水抬眸,捂着手指往后退了几步。
到树荫底下,没有月光的地方。她没有说话。但距离又拉开了。
血啪嗒啪嗒往下滴。
赫连生却只想看她乱阵脚的模样,于是他步步紧逼,直至她无路可退,他俯身挡住月光,勾唇:“躲什么?我会把你吃了吗?”
一下子就挨这么近,能看见他脸上的细绒,少年神情戏谑,眯起来的眼睛狭长。很漂亮也很危险。
刑水水有些不舒服,道:“赫连生,你让一下。我一个人回房就行。”
赫连生:“你手不是出血了?”
刑水水一愣:“擦伤而已,一下就结痂了。又不是手断了。”
“人血招鬼,你也想被鬼抓去吃?”
这概率非常小……真的非常非常小。
刑水水摇摇头,道:“我运气向来很好,”
他道:“差点被火蜍吃了的好?”
刑水水明白了,这死人看来是打定主意要监视自己了,喝了个窝囊酒还不能在他这证明自己不是妖!到底要怎样?
她深吸几口气,抬头道:“那……你有伤药吗?”
赫连生扫了眼她已经在凝血的手指,语气近乎刻薄:“这点伤也要上药?你是水做的吗?这么娇贵。”
刑水水无辜道:“我又不是你们修士,捅十几刀都死不了,我就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当然要处理,不然得破伤风怎么办?”
她补充:“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少年冷冷盯了她许久,丢给她一个瓷瓶。
越看她越烦:“少废话。”
隔了一会。又听见她的声音。
“赫连生……”
赫连生不耐烦:“你又耍什么花招?”
“没耍花招。就是这盖子——”
刑水水指着道:“我拧不开。”
上面设了禁制,不用灵力鬼才打得开!
赫连生接过,顺便嘲讽她一下:“蠢。”
刑水水:“我被你灌了酒,你还骂我。”
赫连生冷笑:“你知道为什么逼你喝雄黄酒吗?”
刑水水倒手指上倒药粉:“知道。”
很快她就后悔了,原来的世界是因为有《白蛇传》的传说,雄黄酒逼妖现原形成了共识。
但是这个世界——她偷偷观察赫连生的表情,顿感大事不妙。
赫连生果然眯起眼,抬头盯着她。
刑水水一个机灵:“在我家乡有个传说叫白蛇传,白娘子就是喝了雄黄酒变回蛇妖的。你要我喝无非就是怀疑我也是妖怪,但是我都喝了,你别成总怀疑我了。总是被人怀疑我会很难受。”
药粉洒出来许多。赫连生讥讽:“下山这么久,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这个白蛇传?”
少年漆黑的眼瞳里满是怀疑。
刑水水:“我家乡你都没听过,你怎么可能听过白蛇传?”
“呵…我去过的地方比你嘴里的废话还多,”赫连生抱着剑,冷声,“除非穷乡僻壤。”
可……真会说话。刑水水尴尬地笑了两声,道:“江苏。你听说过吗?”
见他沉默。刑水水道:“听都没听说过,还穷乡僻壤,白蛇传的传说我可是从小听到大,很多个版本。”
“就是说……从前有个书生叫许仙,有一天他救下一条白蛇,白蛇为了报恩化为人形,与妹妹小青一起入世。”
“白蛇叫白素贞,我们那的人喜欢叫白娘子,白娘子与许仙在人间一见钟情,很快就相爱结为夫妻。”
“但好景不长,金山寺的方丈法海发现了这一切,他让许仙给白娘子喝下雄黄酒后,白娘子现出原形,但深爱她的许仙并没有被吓到,而是继续和白娘子在一起。”
“这显然惹怒了法海,他将白娘子镇压在雷峰塔下,使得这对有情人彻底分离。”
刑水水举起两根手指:“我发誓,这绝对不是我瞎编的。”
岂料,赫连生听罢鄙夷道:“本来就应该分开。人怎么能和妖在一起?”
这死捉妖的是不是捉妖捉入魔了,怎么油盐不进!
刑水水小声道:“法海在我们那风评不太好……你这话还是别乱说。”
小心挨打。
“有意见?”赫连生冷冰冰望着她,勾唇,“有意见也给老子憋着。”
刑水水暗自磨牙,他一定是有病。
精神出问题了……
今天要下酆都城,灵山的人起的格外早,刑水水也是。李观行大早上看她和见鬼了一样。刑水水主动跟他打招呼:“虽然昨晚上喝了酒,但是睡得挺沉,你呢?”
李观行:“那你这时候不应该在睡觉吗?”
然后等着这些灵山人下酆都成不带自己是吧。
刑水水道:“你们今天不是要去阴间?我好奇一下怎么个去法。”
李观行:“什么去阴间叫得多难听。你又不下酆都,在一旁看着。赫连生一个人去。”
刑水水:“那你们呢?”
李观行:“在一旁护法。”
刑水水一脸担忧:“我听观玉姐姐说你们之前抓了一些妖怪,赫连生去阴间了,你们在上面护法,要是妖怪突然跑出来了怎么办,我一个弱女子可打不过。”
李观行都懒得纠正她了,抱着手:“鬼才跑得出来!关他们的地方可是——”
刑水水竖着耳朵,可是什么?快说啊!
“李观行。你现在很闲?”
赫连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观行虽然也不喜欢赫连生,但也怕他,瞪了刑水水一眼找自己姐姐去了。
刑水水觉得这个赫连生应该是上辈子就克她的!
回回坏自己好事。
“看什么看?”赫连生又看向她,讥讽,“等会别又手疼肚子疼,再喊我把你也丢到下面去,让你变成饿鬼的盘中餐。”
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毕竟离火连带躯壳的都能烧得魂飞魄散。刑水水面上还是害怕:“你不要总吓我。我胆小。”
她低声:“你也知道的,我从小——”
赫连生打断她:“你从小就怕鬼。”
刑水水疯狂点头,难得这死人还记得。
少年话锋一转,冷冷道:“但我记得你昨晚不是说你运气向来挺好。想必人家吃你都不用细嚼慢咽,直接一口吞了。”
他到底是和谁学的说话?看李观玉不是挺正常的,怎么就他成天阴阳怪气。
刑水水选择性失忆:“我真的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酒醉的话你听听就得了。我觉得我还挺倒霉,成天不是碰上妖怪就是碰上诈尸,别人一辈子触不到的霉头全被我触到了。”
他恶狠狠道:“我看你清醒的很。”
到了做白事的地方,依旧满府哭声,只是少了摄魂阵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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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没这么阴沉。
刑水水习惯性地左右张望,李观玉在和家主沟通,李观行则一直紧盯着棺材的方向。那赫连生呢?哪去了?
回过神。刑水水额头感受到一点冰凉。
她看见赫连生手上的血,不免愣了一下,心想,他的血就和他的人一样,没感觉到一点温度。
赫连生毫不在意割破的手指,只是冷声:“开了阴阳眼,等会别乱叫。要是看到碍事的东西就提醒一下那两个傻子。”
他又在用死了人一样的眼神看自己。
“若因为你耽误事,别怪我找你麻烦!”
额头点上了他的血,少女秀气可人的面容多了几分艳丽。赫连生看了一眼,没移开,过了一会才发觉不对,表情瞬间变阴沉了。
刑水水点点头,自然知道赫连生说的那两个傻子是哪两位,这人,连同门都不留情面啊……
要是自己跟去阴曹地府被他发现肯定没好果子吃。之后打听土地仙被抓一事就难上难,更别提救人了。
可不下去一趟又不甘心,明晃晃的机会就摆在这,万一阿姊真的在酆都城呢?况且那天听那谁的语气,好像很了解她和关阴子,甚至整个灵山。前世难道见过吗?
刑水水沉思。
白事进行到一定阶段,周围的天色暗了下来。
房梁上飘着的白带逆风而飘,哭灵人还一把鼻涕一泪跪在棺木前哭得歇斯底里,亲眷抹着眼泪,浑然不知这突然的变化。
遗相前的蜡烛开始明明灭灭,桌上摆着的一只烧鸡、两叠红烧肉、几碗大米饭都不约而同沾上了香灰。
刑水水收敛神色,阴差要来了。
她所见的视野变得很暗,天空开始飘白色的纸钱,人间灵堂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模糊。
面前出现一个戴斗笠的鬼差,手拿锁链,帽檐下还挂着几个八角铜铃。随着阴差靠近棺木,铜铃叮铃铃响。
棺木中魂体出窍。阴差手中的铁链绕上逝者的魂体。
赫连生也有了动静。
只见他双手结印,桃源剑上的剑穗开始晃动。额带末端纠缠着乌发。
刑水水望着他,想偷偷记下向阴差借道的咒。然后听了半天。
学不会。
阴差似有所感,看向赫连生。他目光空洞:“你是何人?”
赫连生道:“灵山赫连家,赫连生。”
阴差:“所求何事。”
赫连生:“奉师父所托来查灭门惨案,发现凶手藏在酆都城。借下道。”
阴差微微颔首,变出一根蜡烛。李观玉接过蜡烛。阴差声音沙哑:“蜡烛若灭,入阴间的生魂将永世无法回来。”
李观玉小心翼翼地护着蜡烛。
李观行在一旁问:“前辈,之前摄魂阵摄走这么多生魂,你们没有察觉吗?”
阴差眼神依旧很空洞,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李观玉给以眼神制止。阴差押着生魂打开黄泉路的通道,赫连生一只脚踏入。
刑水水在等一个机会混进去,奈何灵山这些人太过提防,寻不找间隙。
怎么办?
苦恼之际,刑水水听见墙边细微的声音,她不动声色看向那边。突然,几十个死士从天而降!看来这背后的人是不想赫连生活着出来。
在场的人脸色大变,满堂人惊慌失措。
李观玉拔出剑:“赫连,你先进去,这边我们来处理。我和观行会护着蜡烛等你回来!”
来得正好。
刑水水故作慌张往里跑,李观行想拦她,却被她以一个巧妙的角度避开。少女面色苍白地抬起头:“突然来了好多坏人,冲着我们来的!”
余光中,看见块翘起来的地砖。
她故意踩中摔了一跤,突然抓着赫连生的衣角一起跌进了通道里面。
突如其来的变故。
少年所料未及,怒喝:“刑水水!你想死是不是?”
10. 第一酆都
可惜刑水水压根没听清他在喊什么。
通道里面的气流很乱。
即便她死命抓着赫连生的衣角还是被冲散。
恢复意识的时候,刑水水发现自己躺在鬼城大街上。红灯笼高高挂,很多鬼围着自己。她睁开眼看见面前一堆缺胳膊少眼的鬼,怪渗人的,差点没一巴掌拍过去。
“这小妹妹看起来挺年轻的,怎么就死了?”
“这世道怪乱的,从气息看是只桃花妖,估计死法是大妖吃小妖。要么就是被修士所杀。”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刑水水是如何死的。
只有资历较深的独眼鬼察觉出不对劲:“你是谁?身上怎么会有活人的气息?你没死?”
刑水水拍拍身子坐起来,将掉下来的敛息符贴回去,面不改色道:“什么活人气息,我都死了。准备找我死去的亲人一起去阎王殿受审呢!”
“受审哪有这么快!我还要等一百年才能上阎王殿呢!”
“你这么快吗?我走后门贿赂了官差才到了五百年!”
“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吗?生前罪名最重,受审的越早,我之前可是土匪!杀了好几号人!”
他身边的人直接避开。
原来如此。刑水水沉思,当时那个人说出关阴子和自己的名字,很有可能是四百年前的人物,就是不知道死在多少年。
到现在还没上阎王殿,要么生前良善,要么是在逃。
这件事还可以搁置。
她想到姐姐,试探性打听:“听说过薛庄心这个人吗?她现在上阎王殿了吗?”
年轻的鬼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而年迈的几只妖鬼却升起了警惕:“离火山庄前任庄主薛庄心?薛九灵的那个姐姐?还是只是恰巧同名。你是她什么人?为什么要打听这个?”
刑水水无辜道:“我只是有点好奇。毕竟我死的时候总是听说薛九灵追着杜谛竹杀。好像就是因为她姐姐薛庄心。”
年轻的鬼道:“你消息落伍了,薛九灵早就死了一百多年了,被天雷劈死,魂飞魄散。”
刑水水面无表情看着他。
年迈的妖鬼沉思一会,说道:“薛庄心不早也魂飞魄散了?怎还可能上阎王殿,这世界上的生灵就没有能在离火下面幸存的。”
年轻鬼疑惑:“啊?什么离火?不是说是杜谛竹杀的。正常死亡魂体是不可能魂飞魄散的。”
妖鬼道:“坏就坏在当晚薛九灵追凶时不知收敛,离火殃及了他姐姐的魂体,大概率魂魄破损消失在世间。说起来,现任庄主薛三思就是因为这件事恨透了薛九灵。不让她再踏入山庄半步。他生前和薛庄心可是很要好的朋友。”
年轻鬼道:“后面的我知道!在薛九灵被天雷劈死后,薛三思还说了句死有余辜。难怪。原来是因为这个!”
刑水水揪紧裙摆,当时就一点点火星沾上,也许没这么严重。
她不死心:“倘若魂飞魄散。生死簿中会有记载吗?”
妖鬼道:“魂飞魄散吗?或许连名字都消失了。”
行吧。那就去趟阎王殿。一查生死簿,说不定连那个用阴山邪术的也能一并揪出来。
酆都城真的很黑,她伸手,飘在空中的纸钱在手背上化成飞灰。
刑水水不是很适应这里。
不过现在她最不想看见的还是赫连生。那个脾气很坏的修士。要逮着自己估计恨不得大卸八块,什么时候出现都好,他别这时候阴魂不散就行。
阎王殿在酆都城最中心。
刑水水到的时候,殿前排了很长的一条队,都是过来接受审判的。有人出来兴高采烈地去投胎,有人直接被阴差扛去拔舌狱。殿前的阎王像凶神恶煞,仿佛将这群人的罪行看在眼里。
她在这中间被挤来挤去,好几次差点摔在地上,好不容易找到个安全的地方落脚,她吃教训了,决定晚上再来,月黑风高的还低调。
晚上很快就来了,虽然酆都城的天空永远都是黑的,但还是盛行人间的时辰观念。
刑水水听见打更声,摸进阎王殿。
殿内安静,只有昏暗的烛火在烧。若遇上巡逻,她就化作一朵桃花安安静静的躺在角落,等人走了又变回来。很快就找到了放生死簿的地方。
翻动生死簿,她很快也找到了阿姊出生的那一年。
掌中的离火升起,映出了生死簿上的名字。
那一年没有。
阿姊的名字仿佛从未存在过世间。和刑水水自己的名字一样。不在生死簿之中,也不在阴阳五行之中。
她一愣,不敢相信。
“是谁敢擅闯阎王殿!胆子很大。”
刑水水回眸,望见几个凶神恶煞的阴差,与之前看见的不一样,这里的阴差衣服颜色是红色的,皮肤颜色也更加苍白。
她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我要见你们大王。”
生死薄上没有阿姊的名字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阴差冷笑道:“呵呵,这送你去见阎王!”
刑水水放弃抵抗,又阴差带她去了阎王的寝居,鬼藤绕柱,这里相比于比殿内更加阴森。阴差跪在地上禀报。
阎王看她的第一眼眼睛便眯起来:“你是生人?怎会来这?”
刑水水道:“酆都城有人用阴山邪术到人间作祟,灵山为了这件事向阴差借了道。我就跟着一起下来了。”
阎王道:“笑话,你一个妖怪还和捉妖的待在一起?”
刑水水惊觉,敛息符对这些神官好像无效。
她道:“你不需要管是怎么待在一起的。他们压根都不知道我是妖。而且,我不主要是为这件事而来。”
阎王呵呵冷笑:“不管你为何而来,擅闯阎王殿翻动生死簿是死罪,你也别害怕,很快就让你重返人间。”
他神情敛尽,面无表情对背后道:“来人,把她打入畜生道。”
刑水水量出袖下的短刃。离火缠绕着栖瞳,火光亮眼,刀芒森然。
阎王脸色一变:“离火?”
“你是薛九灵!”
刑水水问:“是不是你们神仙都知道我没死?”
她很疑惑:“我重生的第一天,就有一个土地仙找上门,口口声声说奉天命。”
阎王:“小友息怒,小友息怒,有话好好说,你先把这火收一收,这里的木头金贵,经不起你这番折腾。”
刑水水把离火熄灭了。
阎王道:“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帮你。你是为你姐姐的事情下来的?”
刑水水道:“我追凶那晚,离火曾不小心碰到了阿姊的魂魄。”
阎王掐法诀查阅生死簿,果然没查到薛庄心的名字,顿时了然。不在生死薄上大概率就是魂飞魄散。
刑水水却执拗道:“既然我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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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劈了都能重生,阿姊一定也能聚魂。”
阎王为难:“逝者已逝,本王奉劝小友还是早点放下。这聚魂又岂是想聚就聚的。”
刑水水:“那有办法吗?”
阎王道:“有。但需要本王去翻阅古籍。要些时日。”
他话锋一转:“小友不是来这调查阴山邪术的事吗?本王刚刚翻了下生死簿,关阴子的名字不在生死薄上,应该不是他。他可有徒弟?”
刑水水道:“都被我杀了。书也是我亲自烧毁的。”
一众人哑然。事情也陷入了僵局。谁都不清楚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不仅耳目滔天骗过了,还会失传上百年的阴山秘术。
赫连生这时又在哪里?
殿内灯光幽暗,雾气缭绕。
刑水水想到他,突然抬头:“我还想查一人生死。”
阎王问:“谁?”
“灵山山主之徒,赫连生。”
“我想知道他会如何死的,还有几年,虽然我很讨厌他,但他是我见过灵山最优秀的天师。”
如果不死,就是飞升。
飞升成仙。
阎王叹了口气:“他出生时,生死薄异动,我便查过他的命格。天姿卓绝,生性凉薄。很可惜,命中注定不能善终,他会死于心上人之手。”
刑水水懵了,生死簿没出问题吧?赫连生这么凉薄的人居然还会喜欢别人,还被那女子所杀,深藏不露啊!
她好奇:“那女子是谁啊?”
“待本王查阅一番。”
阎王挥手,又一本生死薄出现在掌间,他翻阅片刻,却咦了一声。
“怎么会?”
刑水水将脑袋凑上去,看见上面的文字:赫连生,赫连家少主,灵山山主之徒。出世时天降祥瑞,死时众叛亲离。他自幼带仙骨,修真奇才,看似生性凉薄,实则痴情种……
最后一句是:二十岁,为一人万箭穿心,为一人欺师叛道,与世界为敌,最终却死于心上人之手。嗟乎。可叹这世间情字难解。
手指触碰上,这句话的水墨正在慢慢变淡。也就是说他的命运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偏移。
刑水水也奇怪,究竟谁是这个变量?他身边好像也没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出巨大的响动,如平地惊雷般一直在那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将整个酆都城掀开了一样。刑水水和阎王二人差点就摔在了地上。
里面的人反应过来。
阎王怒道:“胆大包天!去看看谁外面在闹事?本王的地盘也敢乱来。想去投畜牲道了?”
几个阴差领命出去,刑水水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也跟了出去。
“发生什么事了?”
“敢在酆都城打架?不要命了!这是不把王放在眼里吗?”
“想被判去投畜牲道了呗!”
“多好看的小郎君,下辈子要投胎成猪,可惜了可惜了。”
外面,众鬼云集。
空中飘着的纸钱在法术的对撞下化为飞灰,刑水水抬起脸,飞灰正巧落在脸颊上,烫得她眯起眼。
她看见少年砍断恶鬼的手臂,黑血洒了一地,桃源剑嗡鸣,朱色额带飘扬。
对方一连砸中了好几个水果摊,表情痛苦。
赫连生踩着他的脸,用剑抵着他咽喉,居高临下冷笑:“说,谁派你来的?我不喜欢重复。”
11. 第二酆都
恶鬼还未说话。一辆马车从天上来。
马车红木华盖,煞了众鬼,摇摇晃晃停在街上,刑水水也才看清,鬼马的眼瞳中回荡着冥火。
自马车上下来一个男人,棕袍络腮胡,八字眉威严。
他怒喝:“何人在此惊扰?是不知道酆都城的规矩吗?禁止打架斗殴。”
“城主!”
“城主来了!”
众鬼跪地,人群低伏。刑水水这个站着的就显得鹤立鸡群了,于是赫连生也看见她了。
小姑娘站在百鬼之中,裙子和脸颊脏兮兮的,眼中进了沙,她揉了揉眼睛,衣袖下压。
少年眯眼:“过来。”
刑水水愣住了,偏偏这个时候……她硬逼自己挤出几滴眼泪:“赫连生,可算找到你了!这里到处都是鬼,我好害怕。”
然后慢吞吞走过去。
城主打量他俩:“你们就是那俩个入城的生人?”
刑水水点点头,这酆都城的城主算鬼王不算神官,应该看不破她身上的敛息符。
城主冷笑:“不知天高地厚,就没人与你们说酆都城的规矩吗?竟胆敢在这闹事。”
刑水水扫了眼地上的恶鬼刚要替赫连生解释。
谁料少年道:“没人告诉你做人要长眼睛吗?”
人家是鬼!
刑水水扯了扯他的衣袖,想让他赶紧闭嘴,赫连生冷冷看了她一眼:“再不安分就滚。”
刑水水咬了咬牙。
城主怒了:“给我拿下他们!”
百鬼伺机而起,桃源剑也应声出鞘,少年眼中满是杀意。对赫连生而言,一个是杀,百个也是杀。
就在这最剑拔弩张的时候。
有人呵斥:“够了。”
城主脸色大变,收起法器,恭敬地跪在地上:“王,你怎么来了?”
阎王看了眼躲在赫连生身后的刑水水,只想戳瞎自己的眼睛,转头对城主道:“人间的事我听说了。平白无故被摄走这么多魂魄,你这个城主怎么当的?天君已经在过问此事了。阴山术法再度现世为什么不禀报?”
城主冷汗涔涔:“小人也是才知道。这往去人间的阴差五感不全,察觉不到摄魂阵的存在。是小人疏忽,求大王责罚。”
阎王道:“让他们查完赶紧离开这!”
城主道:“是是是是!”
赫连生又把桃源剑抵在断臂恶鬼的脖子上:“我给你机会,你不说。那就灰飞烟灭好了。”
人死后为鬼,鬼死了就真的死了。
恶鬼一咬牙:“我说我说!”
他颤声:“你先把剑拿开!脖子上架着一把剑我怎么说?”
赫连生:“你还没资格和我谈条件。”
剑刃移开半寸,恶鬼从地上站起来。
刑水水还没搞明白这两人之前发生了什么,刚开始打量这只恶鬼,突然被鬼用力一推,撞的方向正好是赫连生的桃源剑!
千钧一发之际,桃源剑转个面。
刑水水只撞上了剑面,鬓发紧贴着冰冷的剑身,少女抬头,手抓下意识抓在剑刃,桃源剑刃锋利,她的手指却没割出血。
有病吧,她回头生气道:“你推我干嘛?”
身后空空如也,恶鬼早就跑没影了。
赫连生脸色不太好看。
刑水水知道又坏了他的好事,求生欲很强地望着他:“是他先推我的。”
赫连生几步上前,低头在她肩上投下阴影,刑水水不自觉往后退一步,生死薄上的字不自觉浮现在脑海——死时众叛亲离吗?
看见赫连生的表情。她欲言又止,天天就凶人,死了就死了吧。
赫连生冷冰冰道:“你给我老实点。”
“我很老实啊,他才不老实,”刑水水意有所指,“刚刚那个是谁啊?”
她一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向恶鬼逃离的方向看去,赫连生一时也分辩不出她刚刚的害怕是几分真几分假。毕竟刚刚那一推可不是开玩笑的。
赫连生脸上辨认不出情绪:“跟踪的。不长眼的废物而已。”
刑水水:“那大概派他来的那个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为什么他只跟踪你不跟踪我啊?”自己看起来有这么人畜无害吗?
赫连生突然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可能觉得你脑子不好。”
他什么意思!
刑水水暗自磨牙。自己就算前世开局在阴山给关阴子这老杂种做药羊,好歹也能活到最后反杀他。而赫连生呢?开局这么好,死却死于背刺。究竟谁脑子不好?
她双手交叉:“现在怎么办?不追他吗?”
赫连生不疾不徐收起剑:“老实待着,我在它身上洒了追踪粉。跑不了多远,倒要看看是哪个废物躲在这装神弄鬼了这么久。”
刑水水越想越不对:“你不会是故意放走他的吧?”
赫连生没有回答,往一旁的客栈走去,傻子都知道他在放长线钓大鱼。刑水水顿时感觉自己被耍了。死人,死人。
她跟在他后面,越看他背影不爽,巴不得现在就上去给他捅两刀。
少年似有所感般回头。
刑水水个子比他矮了不少,特别是低头的时候,他能看见她的发旋,还有忧心忡忡的表情,她似乎不太敢看四周,毕竟这里是酆都城,周围都是鬼,几乎很少见到生人,更何况她还无修为傍身。
赫连生若有所思:“你很怕?”
刑水水很快进入状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怕鬼。你说,蜡烛现在燃了多少了,我们在这耽搁一天会不会赶不上啊?”
赫连生冷笑:“那你一个人回去不就行了?”
刑水水:“不行。我怕路上被吃了。”
赫连生:“你很怕鬼?”
刑水水疯狂点点头。
“可你家人说不定现在就在酆都城内。”赫连生勾唇。
刑水水一愣:“你陪我找吗?”
赫连生:“不陪。你爱上哪找上哪找,只要别哭着喊救命。”
刑水水:“你就没有要找的人?”
赫连生:“没有。”
她刚想说找父母之类的,但想起赫连生父母怎么死的,乖乖闭嘴。算了,他这个人就是生性凉薄,能指望他有什么温情。
店小二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道:“这地方是给死人住的。生人勿入。”
赫连生拔剑指着他咽喉:“现在可以入了吗?”
刑水水怕他又闹出什么事,一个劲要他冷静。
店小二沉默一会:“随我来。”
客房只有一间还好,刑水水能接受,因为以赫连生的性子,肯定自己滚的远远的。只是推开客房,面前横着两口棺材。
墙上悬挂着白纸黑字:生同衾,死同穴。
她顿时心情精彩。
店小二露出个诡异的笑容:“天字房,这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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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卖的最好的,欢迎两位客官入住小店。一祝您顺风顺水,二祝您入住愉快,三祝您早日投胎,不入畜生道。”
刑水水:“……”
房门关上,她背靠着房门问:“赫连生,虽然现在和我们想象的不太一样,但……总要养好精神才好找人是吧,你睡左边的棺材还是右边的棺材?”
赫连生:“两口都留着给你睡。”
“那你呢?”
“再吵把你丢出去。”
赫连生不搭理她了,闭眼打坐。刑水水凑上前,好奇打量,这赫连生在这修练感觉和之前见过的那些修士没什么两样,怎么就他天师?难不成有什么秘法?
凑得越来越近,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桃花香。他突然睁开眼,撞见刑水水黑白分明的眼睛。呆滞了一瞬。赫连生忍无可忍:“刑水水。”
刑水水退避三舍:“我没吵你。”
早知道就不好奇了……
少年站起身,语气冷冰冰:“之前不是很怕我?”
随着距离拉近,他衣服上的皂角香越发明显,普通却又好闻的很。
刑水水一愣。
赫连生垂眸,冷笑:“现在就不怕了?”
刑水水回避道:“我要睡觉了。我要养好精神。你那追踪粉靠谱吗?”
赫连生语气很凶:“刑水水,别给老子转移话题。”
室内有一瞬的安静。
然后刑水水道:“我睡外面。”
她很麻溜就出去,动不动就凶人,鬼才想和他待在一起……
赫连生本以为她过一会就灰溜溜跑回来了,继续在原地打坐,谁想聚气聚了半天始终聚不起来,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拿起放在自己身侧的桃源剑,走出房门。
刑水水是真的睡外面,把几张长板凳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床,赫连生鄙夷道:“这你都能睡着?”
刑水水早就察觉到了:“我年少时睡得地方可比这里简陋多了。”
赫连生:“多简陋?”
“很多人挤在一间屋睡,很闷,夏天很热,到处都是汗臭。”
赫连生:“这就是你说的老家。听上去不怎么样。”
刑水水听了想打人了:“不是。你别乱说话。不是我老家。是另一个地方,离我老家可远可远了。”
她随口胡诌:“后面闹饥荒了,我们搬家,搬到另一个地方的破屋,住了很久。”
其实是刚穿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年,桃花妖一族被圈养在阴山,作为关阴子的药羊。她还记得山庄内高高的白墙,困了自己百年,直到百年后亲手杀了关阴子这老杂种全族才走出那道白墙。
她回过神,问:“赫连生,你呢?有过很艰难的岁月吗?”
赫连生抱剑:“为什么要有……”
刑水水想了想:“挺好的,这辈子顺风顺水的。你前世一定积了很多德。”
赫连生却说:“未必,我师父是位巫祝,他说是因为我前几世过得太苦了。”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赫连生不耐烦地撂下一句狠话:“既然你喜欢睡这就让你睡个够,晚上要是哭着来敲门我要你好看。”
巫祝?刑水水记得百年前让自己跪了三天后言而无信的老不死也是位巫祝。她顿时心情都不好了,这师徒俩一个德行。
还巫祝……等他师父占卜到他的乖乖好徒弟日后不得好死就老实了。
12. 第三酆都
刑水水对床的要求不高,能睡就行,睡板凳睡棺材都行,旁边没阴魂不散的赫连生就行。
酆都城虽不分早晚,但大多来酆都没多久的鬼保留着在人间的作息,四处安静,周围无人。因此,刑水水这晚上睡得很香。
房门推开,赫连生这面相看上去就是一晚上没睡。刑水水伸了个懒腰,随口建议他:“用个早膳再走吧!我差不多一天没吃东西。”
本以为赫连生会拒绝。没想到他直接答应。刑水水头发上的红绳还没绑好,就被他拽到卖肉夹馍的地方。
她沉默了。
卖肉夹馍的小摊边挤满了孤魂野鬼,蒸汽升腾,无头鬼摊主正在剁肉馅,咚咚咚——肉碎成泥,他拿了几粒眼珠子塞进去,递给排在最前面的鬼,然后接过铜板吹了吹。吹出声来了。
刑水水胃里一阵恶心。
赫连生把她往前推了一下,嘲讽道:“站着干什么?不去排队?”
刑水水十分抗拒:“我不吃了。”
她想了个理由:“肉馅里有葱有香菜,不好吃,我不吃带葱和香菜的。”
摊主听闻扭过身来,手里还大砍刀,脖子以上是空的,看起来格外渗人。刑水水想跑到赫连生背后,谁想被他拎出来。
刑水水:“……”
面对魁梧的无头鬼,左躲不是,右躲也不是,只能低头道歉。
她看向赫连生,等着,你完了。讨厌你一辈子。
真的。
放虎归山一晚上后,开始收网。
赫连生手指掐诀,一根白色的细线出现在空中,这是寻着药踪迹粉的追踪线,细线另一端的方向是城东一座深山。
逃那里去了!
山很高,刑水水快走死了,本来就没吃饭还爬山,她提着裙摆,一直在喘息。
“赫连生,你走太快了。”
“赫连生,我们休息一会吧。反正那谁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不行,我真走不动了。”
赫连生很不耐烦,回答如下。
“你平时不走路吗?走几步就受不了。”
“刑水水,是不是想要我把你嘴巴缝上?”
“深山老林,野鬼出没,你可以坐下来试试。”
然后,刑水水真的坐下了。她坐在石头上,揉着自己的小腿。还野鬼出没,真敢出没。这煞星是摆设吗?
她对赫连生说:“你要不先走,等会我追上你。”
赫连生往后撇了一眼,刑水水露出的一小截脚裸已经肿了,他不禁厌烦这凡人的柔弱,却没有继续往前走。
赫连生:“你又玩这么幺蛾子?”
刑水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她存心想要气他:“你背着我走。”
赫连生冷冷道:“我让你一辈子都走不了。”
他拿出一张空白的黄纸,用朱砂在上面画了一个符箓,刑水水脸色一变,朱砂符箓天生驱邪,附在上面的三昧真火对妖怪有着天然的损伤。所以自己一般都是以自己的血画符。
赫连生看向她,冷冷道:“你不是走不动路,贴上这个就好了。”
刑水水拒绝:“不用这么麻烦。”
赫连生威胁:“你难道是要我亲自帮你贴?”
再这样下去他肯定怀疑了,刑水水咬牙,正想说腿好了,可以走。
山道路过一个好心的老婆婆,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眼刑水水红肿的脚踝:“两位这是要去山上古塔吗?”
刑水水在山脚向上张望的时候的确看见一座塔,她看了眼赫连生,犹犹豫豫点头。
虽然追踪线的方向是山上,但也不能确定那恶鬼现在就躲在古塔。
老婆婆道:“那古塔邪门的很,进去的基本上出不来,你们这些小辈莫要因为好奇而进去。你看,这小丫头脚肿成这样,不如先去老婆子那里擦个青草膏,等好了就下山去吧。”
刑水水自然想去。
赫连生毫不客气:“我看这荒郊野岭的,应该无人居住才是。怎么还住着你一个老人家?”
老婆婆叹了口气:“我儿子是这的侍林,我们一家都住在这供奉山神,好让山神保佑我们一家来世投个好胎。谁想那天我孙子调皮跑进塔中,我儿子就去找,此去不归,要不是拦着我儿媳,老婆子我啊,又要变成孤家寡人。”
刑水水后面的重点都放在他们一家在九泉之下团聚,愣了好一会才想到,古塔之中肯定有秘密,不然怎么阴间也有人失踪。
她道:“那就麻烦婆婆了。”
迈出一步,赫连生拽住她胳膊,刑水水重心不稳差点摔了一跤。少年冷漠道:“我有让你去?”
刑水水:“我一个没有修为的跟你去古塔又帮不上什么忙。况且你不是很讨厌我吗?路上就算被被鬼吃了你应该开心才对。”
赫连生冷笑道:“阴阳烛沟通阴阳两界,灭而生魂不归,魂灭而烛灭。刑水水,你借用我的阴阳烛下来,现在居然还好意思给我提死?看来你是真活得挺舒服。”
刑水水:“……”
这意思是说,他们之间的任意一个人死亡,那蜡烛就会熄灭是吗?
难怪赫连生一直阴魂不散让她老实点。原来是这样。
老婆婆道:“这位公子,老婆子并无恶意,也知道你们下阴间应该是有要紧事办,不想耽搁。只是这丫头脚肿的有些厉害……不处理会越来越严重。”
赫连生拽起刑水水的胳膊就走:“真麻烦。”
“早知道就让当时那只火蜍把你吃了再杀。”
你好恶毒。怎么活到现在的。
刑水水看着他就来气。
老婆婆的屋子坐落在深山半山腰,很简陋,但是锅碗瓢盆俱全。点燃蜡烛,光线好了点,视野不再这么阴暗了,刑水水才看清老婆婆的脸。
她皮肤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光滑的皮肤上起满脓包,五根手指像鸡爪子似的看起来很吓人。都说人死后鬼的样貌和死时差不多。
这是被火烧的吗?
老婆婆察觉到她的目光:“当年老屋走火,我和我儿子一家都被大火烧死。只有我老伴在外面拉车正好躲过一劫。”
她找出青草膏,刑水水想要接过自己擦,老婆婆的态度却很坚决:“小丫头,答应老婆子一件事,要是你有一日在人间遇上他,就替老婆子我转告一下,我们一家都在下面安好,不用烧纸钱了,有钱留着自己花。我老伴叫徐德征。”
刑水水愣了会,点点头。
这世间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
敷了青草膏脚好受了许多。儿媳从房内走出来,扶着门框:“娘,他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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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道:“客人。”
儿媳:“他们要去往何方?”
赫连生道:“古塔。”
儿媳脸色一变,迫切道:“两位义士。一定要把我儿带出来,一定要把我儿带出来,他才三岁半。”
老婆婆眉毛倒竖:“不行,不能去,我还等着他们活着回到人间给我老伴带信儿。”
赫连生拔剑对准她们:“你说不去就不去?哪来的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桃源剑虽只出刃,隔了七步距离,但两鬼的手腕处不约而同出现一道细长的血痕。
危险而锋利。
刑水水不禁惊奇,毕竟自己之前徒手抓着都没事。
她回过神,抬起一只手拦在赫连生身前:“冷静一下,我觉得她们只是关心你的安危。毕竟之前就有人有去无回。”
赫连生冷冷:“你腿就好了?”
刑水水站起来走了两步,笑道:“民间药方有奇效,这不比你那符箓好用多了。”
赫连生:“无知。难怪成天哪都疼。”
儿媳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义士,你们此去凶险。务必要记住这塔的规矩。古塔有一塔主,要是进入塔内说不出塔主人名讳和剑名,将一辈子困于塔内。”
刑水水突然想念生死簿了,但是转念一想生死簿中没有插图还是算了,就算有它,也难不成要对着名字一个个喊?
赫连生问:“塔的事你们就没上报阎王殿?”
儿媳苦笑:“吾王日理万机,又岂是我们这类凡鬼能接触到的,之前有禀报过官差,他们不太把这当回事。”
刑水水道:“这样太过分了。”
老婆婆拍拍大腿:“命苦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刑水水安慰她:“别担心。”
指向赫连生继续道:“别看他这么凶。但他可是天师,肯定行。”
老婆婆问:“什么是天师?”
刑水水:“……”
好吧,凡人好像确实不了解修真界的事。
她愣了愣:“我也不知道。但是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儿媳还是不放心,反复忧虑:“义士,你们可千万要记得套出塔主的名讳!我会一直等着你们。”
赫连生道:“不用这么麻烦。这种破塔拆了便是。”
刑水水无言地站在一旁,这很赫连生。
休息没一会,告别这一家继续往山上走去,山道崎岖,幽光在薄雾中闪现,越至深处光线愈暗。即便是这样,刑水水还是隔着赫连生一段距离走,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赶路之前那家人给他们带来指了一条离古塔最近的路,果然没多久就到了。古塔威严,檐角黑铃随风响,趴在屋脊上走兽玉雕栩栩如生,看起来是有些年代的地方。
追踪线到这边就断了。
赫连生本不想让刑水水进塔内,毕竟现在一烛双魂,随便设个阵把她定在附近,他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就行了。奈何刑水水表现得十分害怕被抛弃在外面。一听自己要当吉祥物就扯住赫连生的衣服。
“我不要,我怕鬼。”
“刑水水!”
赫连生不耐烦地看着衣服上的手指,不得不改变了主意,他凶道:“进去之后乖点,听到没有。”
少女抬起脸,点点头。
13. 第四酆都
气温瞬间变得冰冷,古塔内外像是两个世界。刑水水一进来就闻到一股恶臭,像是死了很久的老鼠尸体在空气中发酵。
“你还是找到这里来了。我警告过你们。”
塔内回荡着一个沙哑的声音。
刑水水燃起手中的火折子,顺着声源方向抬眸。
一个庞然大物坐在古塔中,几乎占据了塔内面积一半还多。等等——刚刚是这东西在说话?刑水水使劲仰头都看不见这东西的头。
这团黑绿色的肉瘤皮肤长得跟黄鳝似的,浑身布满恶心的黏液,很难辨别出哪里是腿,哪里是胳膊,像是一团刚从缸里捞出来的腌咸菜。
究竟是人是鬼?
肉瘤又开始说话:“你还带了个废物凡人进来,真是出乎意料。”
刑水水:“……”
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是吧。
她小声嘟囔:“至少我能走路,而你只能蠕动。”
肉瘤听力还挺好:“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你面前的是谁?”
刑水水顺着他的话问:“是谁?”
赫连生周身突然燃起符箓,桃源剑映着火光,刑水水的视野也更明晰一些。
那团肉瘤有眼睛,有嘴巴,有牙齿,边说话嘴里还一边嚼着东西。咯吱咯吱——骨头断裂的声音。被他放在嘴里咀嚼的鬼失声惊叫。
她看清了,他嘴里的东西正是之前从赫连生手里逃走的恶鬼!
肉瘤冷笑:“死了就知道是谁了。能找到这。本座今天就让你们有来无回。”
“做什么春秋大梦?有来无回的只会是你。”
赫连生眼神讥讽,“我说过会让你死得很惨。不人不鬼的东西也配存在于世间?”
他挥剑要斩于肉瘤中腹,塔内瞬间风声鹤唳,凛然杀气压迫而下。这时,埋伏在四周的傀儡瞬间涌出!硬生生接住赫连生这一剑。
肉瘤道:“赫连家小子,你自己敬酒不吃吃罚酒休怪本座无情。你要是不带这废物凡人,本座还要犹豫,既然你这么狂妄,干脆也变成本座的傀儡吧!”
又一批傀儡涌出。
不同于上批,这批傀儡生前不仅是活生生的人,还是修士……
刑水水感觉不太对劲,这些傀儡的剑法有些不对劲,赫连生轻蔑地扫视一眼,率先切下冲上来的傀儡头。
头颅骨碌碌滚在刑水水脚边。
她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睁大。
是赫连家的人。
她上辈子还见过的。赫连子裕。
她出声提醒:“赫连生,他们的剑法好像和你有点像……”
被切下来的头在傀儡丝的作用下又接回身体。
赫连生表情不太好看,刑水水说话的间隙,他反手还切断几根乘虚而入的傀儡丝。肉瘤显然是打算先消耗尽赫连生的体力,然后让赫连生逐渐变成他的傀儡。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变成劣势。
刑水水观察四周,想到一个办法。
趁傀儡都集中在赫连生这边,她把手中的火折子往肉瘤的方向扔扔,对方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手,被击中最薄弱的眼睛,肉瘤发出尖叫,所有傀儡呆滞地站在原地。
她喊:“赫连生!”
就是这么一瞬间,赫连生已经飞身而起,桃源剑乘着火光砍断了肉瘤那几乎看不出是手的“手”,断肢鲜血淋漓,像是下了一场血雨,刑水水四处躲避,跑太快跪倒在地上。
她望向上方,失去手就不能使用傀儡术了,赫连生解决他不过是时间问题。
赫连生踩着肉瘤的头,直接将对方踹得翻了个面,居高临下道:“死到临头了还想用什么妖术?嫌死得不够惨?”
肉瘤笑道:“你真以为你杀得了本座?”
说着。他的身体开始融化。
“本座的身体早就是钟梵塔的一部分,按照钟梵塔的规矩,你说不出名讳,将一辈子被困在里面,成为本座的一部分。”
刑水水看向恢复意识的那些赫连家人,他们应该知道吧……
肉瘤看出了她的想法:“他们早就被我毒哑了。”
赫连生讥讽道:“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跟你废话?这破塔,我看着挺不喜欢的。拆了便是。”
肉瘤哈哈大笑:“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会知晓阴山秘术?你难道就不想得到?以你的天资加上秘术的辅助,何求不成仙?”
赫连生剑插入他的脑袋,一字一顿道:“我不屑于,成,仙。”
肉瘤和塔已经融为一体。
“无知小辈。”
赫连生不肯放过他,与之缠斗,肉瘤融合进塔内,整个塔好似活了一般,再生能力十分强悍,毕竟也吞食了这么多生魂,肉瘤也很狡猾。眼看僵持不下,一些恢复神智的修士立即加入其中帮助他。
赫连生不好奇不代表刑水水不好奇,创立阴山邪术的老杂碎都被自己弄死上百年了,眼前这个既然不是关阴子,他又如何得知阴山秘术。
她想起赫连子裕,在杀死关阴子放火烧阴山之后,曾与灵山前来的人有过一面之缘,其中就有这个赫连子裕。
昔日风光无限,没想到再见成了他人傀儡。
赫连子裕恢复神智后倒没急着去帮忙,而是看见了什么,俯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刑水水下意识摸了摸袖子,不好——刚刚躲血雨,栖瞳掉出来了!!
这位肯定是见过自己本命法器的。
她对上赫连子裕的眼睛,强装镇定道:“这,这东西是我捡来的。”
赫连子裕手臂颤抖,明显是认出来了。
刑水水一把抢过:“谢谢你,我可喜欢它了。”
赫连子裕突然抓住刑水水的手臂,愤怒地盯着她,嘴唇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咿咿呀呀。
刑水水看了眼赫连生的方向,他没注意到这边,然后压低声音对赫连子裕道:“我对你们家这位没兴趣,一点都没有。你不如直接告诉我为什么阴山邪术会出现在那丑八怪的手上。”
赫连子裕松开她,向后退了几步。
刑水水道:“那丑八怪你认识?”
赫连子裕表情痛苦。
刑水水指着自己道:“我见过?”
赫连子裕挣扎了一会,点点头。
“解元三千三百年之前见过,还是之后。如果是之后就点两次头。”
赫连之裕只点了一次。
也就是关阴子没死之前就见过。
刑水水突然想明白了,傀儡术、会阴山邪术、了解关阴子本人甚至知道自己……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
四百年前。
刑水水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前一秒还和父母吵架离家出走,睡在公园的凳子上,后一秒她就变成一个婴儿。
一个出生不久,不哭也不闹,很乖的婴儿。
生她的亲生母亲看起来很疲惫,眼一直闭着,也不说话。后面是一个美人姐姐接过她,举在她们的娘亲面前,欣喜道:“娘,我有小妹了!”
母亲只说了一个字:“哦。”
刑水水睁着眼睛打量;看衣服,这是古代,看环境,这地方挺简陋的,很多人居住在一起,睡在地上,一闻到满屋子汗臭味刑水水整个人就不好了。
她很疑惑,为什么生这位母亲不是很满意她的出生。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
门从外面推开,进来一个主事打扮的人,面儿白,脸颊红,身材微胖,声音细长,总让人想到电视剧里面的公公。
“听说这里新出生了一名女婴。主人要看看。”
刑水水能感受到姐姐抱紧了她。
主事走到她面前,神情不悦:“怎么了?你还不想松手是不是?要不是关家一直养着你们,你们早就被外面那群捉妖的弄死了。”
阿姊低头:“不敢。”
刑水水被主事抱着突然很没安全感,不是用脚踢就是用手抓,可惜襁褓限制住了她的发挥。主事阴阴一笑。
她永远都无法忘记第一次看见关阴子的场景。他站在阵法前,身着道袍,手被在身后,看起来像个会行侠仗义的仙人。
刑水水还以为他是个好人。
谁想下一秒他就杀了九个人,遍地都是血,关阴子却面不改色。
刑水水愣了一秒。
草,神经病。这一切是假的吧。
她被吓哭了。想要回家不要待在这鬼地方,再也不离家出走了,真的。
关阴子把手放在她头上:“看见没,想要逃跑的药羊就是这种下场。你爹的魂魄已经被摄魂阵吞噬了,希望你日后不要重蹈覆辙。”
他全当新生儿没有记忆,看了眼刑水水就交给那个太监一样的人,对他说:“她出生这天死了九个人,就叫九灵吧。”
刑水水不敢哭也不敢闹。
长大一点她才摸清自己的处境:
桃花妖整族人都被一个叫关阴子的修士圈养在山庄里面炼药的,不能逃出去,平时干活也不能偷懒,不然会被打死。即便如此,就算乖乖听话,也逃不过一死。
横竖都是死。
刑水水不想死在这个世界,等她再大一点能说话能走路的时候。
她的系统也来了。
系统的载体是把小刀,最初出现的时候刑水水还被吓了一跳。
系统说:“不要害怕,宿主被选中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杀一个人。那个人生性凉薄,未来会天姿卓绝,天道无法阻拦,只能由你成为这道天劫。”
刑水水指着可怜弱小还随时会死的自己,欲言又止。
她顿了顿:“杀谁?”
关阴子吗?系统能不能直接劈死那个神经病。
系统:“宿主别急,那个人现在还在轮回道中转世,你就算杀了还是凡人的他也会继续转世,要等一百零八世投成仙胎,你就可以去杀他了。”
刑水水:“大概要多久呢?”
系统:“四百年后。”
刑水水:“……”
原来你也是神经病!
能平安活到四百年吗?笑话。
要是关阴子那老登突然发癫,她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刑水水道:“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被我杀死,你找错人了吧,要不现在把我送回去,看我这细胳膊细腿的,重新换个武打冠军穿过来还有完成任务的可能。我失踪了这么久,我爸妈肯定着急。我不想待在这。待在这会死的。”
系统:“你完成任务不就回去了?”
等四百年……都化成灰了!
刑水水道:“你先让我回去,等四百年后再叫我穿来完成任务不就行了?”
系统冷漠道:“不行。”
房门推开,薛庄心从屋内走出来,看见刑水水独自蹲坐在屋檐下,不禁忧虑:“小妹,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刑水水道:“我没说话。阿姊你听成别人了吧?”
薛庄心疑惑:“可我刚刚好像的确听见有人在说话……”
刑水水道:“我刚刚看见几个人路过,应该是他们了。”
她怕薛庄心继续追问,指了指自己的发辫:“阿姊我发辫好像松了。”
天上在下雨,装锦鲤的池子又满了。薛庄心无奈笑笑,招招手让她进来。
刑水水双鬓别花,盘着的两根辫子绕着一截红绳,薛庄心重新扎好,刑水水用手摸了摸,镜子中的自己俏皮可爱。不得不说,这家人都长得挺好看的。
薛庄心也看向镜子:“小妹好像越发出落了。”
刑水水却问她:“阿姊,你想离开这吗?”
薛庄心脸色一变,指腹按住她的唇:“你这话以后不要说了。”
刑水水道:“这里就我们两个。”
薛庄心道:“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主人的耳目。”
说罢,她揪着衣摆:“你不能做出违背主人意愿的事。”
薛庄心当即要刑水水跪在地上,刑水水不解地抬头望着自家姐姐,薛庄心表情严肃,刑水水为哄她开心还是跪了。
地板很凉,那天天气不好,听着屋外淅沥沥的雨声。刑水水很嗤之以鼻。
晚上,主事过来了。薛庄心尤其紧张。
刑水水坐在地上,望着朝自己走来的主事,此刻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主事直接将她从地上拎起来,阴沉着脸:“薛九灵,主人找你。”
薛三思是姐姐的朋友。从小父母就被关阴子所杀,刑水水父亲平时很照顾他,因而他们三个的关系都挺好。
他看了眼刑水水,站起来对主事拱手:“大人,可否透露一下主人找小九所谓何事?小九平时很乖的。”
主事睨了眼:“主人做事,你哪有过问的资格?上次要你修的窗修好了没?要是冬至之前修不好,就用你的皮去填窟窿吧。”
薛庄心温声道:“主人英明神武,想法自然不是我等人可以忤逆的,如何可以的话,还请主事路上照拂一二,我家小妹很爱哭,怕会冲撞了主人。”
她说话听得人很舒服,主事微微点头。
薛三思示意刑水水等会表现地温顺一点。
刑水水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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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也是个小孩,心里忐忑不安,那老东西怎么突然找自己?难道真像阿姊说得那样,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耳目,之前的那些话全听见了?
想起这具身体亲身父亲的下场。
刑水水脸色一变。
雨还在下,灯笼在夜雨中摇曳。她跟着管事来到关阴子住的地方,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很阴暗,刑水水走进去,回头门就砰地一声关上,屋里只有她哒哒哒的脚步声。
系统呢,系统怎么不说话了。
她握紧袖下的那把小刀。自己要是今天死在这,谁来帮这破系统杀人。系统,你说句话啊!
系统没说话。关阴子倒是说话了:“你手里握着什么?”
刑水水跪在地上,知道打不过这死变态,只能老老实实说:“一把小刀。”
关阴子:“哪来的?”
刑水水道:“我也不知道哪来的,翻东西就突然出现了。”
关阴子:“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刑水水:“系统。”
本来就叫这个。
关阴子:“栖瞳?名字不错,你就想用这个杀了我?”
刑水水沉默了很久:“我没有……”
杀不过。
“说谎可不是乖孩子,”关阴子冷笑,“你不是要逃出山庄?你不是不想被我炼药。只要一个办法:除非我死,不然你死也得给我死在这。”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拿书卷抬起刑水水的下巴来,她被迫抬起头,看见书封上笔墨未干的:阴山宝典。四个字。
刑水水打了个寒颤:“我……我没在说谎!”
关阴子笑了一下:“我是主人,我说你在说谎你就在说谎。薛九灵,你知道为什么你叫这个名字吗?九灵九灵,出生时死了九个人,其中一个为生父,魂体都被我用摄魂阵摄走炼药。你想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出逃途中被关阴子逮个正着。
刑水水看着挂在房梁上的人骨灯,思来想去,当下想要活命只能让这老变态相信自己甘愿为他的“大业”牺牲。
她道:“我父亲死有余辜!主人杀我父亲定是父亲惹主人不喜,我全心全意侍奉主人,我……我真不敢有二心,从没想过要逃出去的。”
叔叔对不起,他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他才应该魂飞魄散。
他才应该无□□回。
他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关阴子低头,看着少女的发旋:“你应该庆幸你太小了,死了你也没意义。没意义的东西就滚去地牢待一个月吧。等有意义了再死。”
“哦,忘了告诉你。外面好像一直跪着一个蠢货,你出去的时候可以看看,他在为谁跪。”
刑水水一愣,推门外面是瓢泼大雨。
她看见薛三思跪在地上,两人对视一眼,她不敢看他。
路过薛三思时,刑水水停下脚步,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三思哥哥。”
薛三思浑身湿透,抬起苍白的脸,安慰她:“小九没事就好,我也好跟你姐姐交代。”
主事踢了他一脚,让他滚。
刑水水不想穿越了,她想回家。
她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关阴子能够听见她说的那句话,明明除了阿姊没别人。直到后面关阴子死后,她才知道关阴子有个老朋友是灵山李家人,擅傀儡术,上天飞鸟地上爬虫都可以成为他的眼睛。他们幼时是一起修行的。
不过那是后话了。
刑水水在地牢里关了很久。她怕地牢里也有那老登的耳目,平时除了吃饭睡觉基本上一句话也不说。
她最开始被关进来的时候里面很多人,八个人一间,一周之后,她一个人一间,没人陪她说话。因为都死了。
被关在这里的有很多不是山庄内的人。他们被抓进地牢折磨并不是因为犯了什么大错,只是因为得罪了关家人就进来了。
有关阴子的存在,关家在当地横行霸道,特别是他的那一双儿女,看谁不爽就杀,就欺凌,谁惹谁倒霉。
刑水水被关在这的第十天,地牢里又进来一个人。
她半梦半醒间感受到栖瞳浓烈的杀意,睁开眼揉揉眼睛,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少年被踢进来,是个凡人。她吓了一跳。那少年也正好抬起头。
他表情好凶!
刑水水不喜欢不温柔的人,离他要多远有多远,那少年也很嫌弃她,平时看她就和看神经病一样。就算狱卒不给他吃饭,他也从不乞求,就成天冷着个脸,和谁欠他一样。
他怎么进来的?
刑水水虽很好奇,但也没兴趣问。
直到有一天听见狱卒讨论,才得知了他的罪名:在关小少爷下轿时不下跪,还骂他是蠢货。
刑水水当即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肚子疼。
坐在角落里的少年冷冷看着她,刑水水瞄了他一眼,乖乖吃饼去了。可能是关小少爷特地吩咐过,这里的人一点吃的都不给他。到现在,他已经饿了很久很久了。
关家最近好像来了什么大人物,很忙,特别晚的时候狱卒也去睡觉了。
刑水水不喜欢那少年毛骨悚然的眼神,故意举起一块烧饼:“想要吗?”
她啃了一口:“丢了也不给你。”
谁料饼还没啃几口,那少年直接将她扑倒在地,刑水水当即后脑勺嗑得生疼,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他,少年按住她的手,额前的碎发拂过她的脸颊,有点痒。
刑水水骂道:“你是神经病吧!”
少年冷笑道:“你才是神经病。把你身上的饼全给我。不然我掐死你。”
他怎么知道自己藏饼了?
刑水水疑惑了片刻,想也没想就大喊:“救命啊!救命啊!他要抢我饼吃。”
少年把她嘴捂得死死的,凶巴巴道:“别乱叫。”
刑水水红着脸:“别……捂……我……嘴啊你。”
他一松手,刑水水立马爬起来捂着自己的衣服:“你凶我,我不给你吃。求我不如求把你弄进来的关双双。”
少年不耐烦道:“老子没求你。”
刑水水道:“那我不给你。”
那少年冷笑:“这由不得你。”
刑水水脾气上来了,做了个鬼脸:“我说不给你就不给你,你敢抢我就敢扔了。”
少年沉默了。
刑水水看他反正没剩几天就要死了,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决定还是给他吃点再上路。
她极其吝啬地掰了一小块饼,丢给他:“你叫什么名字呀?”
14.第五酆都
“我没名字,我不需要名字。”
他饿了很久,很快就吃完了。
刑水水双手交叉撑着下巴:“你好奇怪。我还没见过不需要名字的人。”
“没见过世面,”少年无情嘲讽,“这很难理解吗?外面世道乱,婴儿夭折的多。哪这么多名字留给死人用?”
刑水水第一次听到外面的世界,不像个好地方,她只想回到原来的世界。
她嘟囔:“好惨,给你烧纸都找不到人。”
“烧纸?”少年呵呵,“要死也是你先死。”
刑水水:“想多了,我是妖怪,你是凡人,我可以活很多年。而你呢,说不定关双双明天不开心就把你杀了。”
少年嗤之以鼻:“你不也被关在这?瘦成这样,不见得你就能活多久。”
刑水水不太高兴:“你这人说话好刻薄!”
少年冷漠道:“呵…我又不会为你变成温柔的男人。”
刑水水:“我给你吃东西了你就不应该对我这样。”
少年无所谓:“你就当我是白眼狼好了。”
刑水水气得不轻。他却环顾四周道:“被关在这鬼地方,你就不想离开吗?”
刑水水当然想,可想了。
可想到自己是怎么被关进来的,她摇摇头,低声说:“想要活命就不要说这种话。”
算了,反正他也要死的,要死晚死都一样的。
少年没有任何收敛,而是勾唇说了句:“那老子偏要出去。”
刑水水看了他一眼。
算了,让这神经病多挣扎一会吧。挣扎完就知道这关家是什么鬼地方。自己反正再过两周就可以出狱了。
没想到这少年是真的想离开这,这几天都在找尖锐的东西。关双双来过一趟,命人打了那少年一顿,然后指着刑水水问:“你就是薛庄心的妹妹?”
这死胖子喜欢她姐姐。但不敢被他父亲发现。
刑水水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关双双丢给她一包东西,扬起下巴道:“你姐姐求本少爷给你的。”
他走后,牢房很安静。刑水水拆开碎花布包裹着的东西。
少年擦了擦脸上的血:“里面有刀吗?”
刑水水抱紧阿姊送来的衣服,心情很复杂:“没有。但是我有把小刀。我是不会给你用的。”
少年冷笑:“他们就没搜你的身?”
刑水水道:“不需要,在他们眼里这刀只不过是孩童的玩具而已。”
他伸手:“给我。”
刑水水:“不给。”
系统对这人的印象好像很不好,估计上手就戳死他了。
她瞥眼看向被打得浑身是血的少年:“你都这样了,还想着跑。还不如服个软,说不定关双双脑子一抽就放过你了。”
他讥讽:“你就这么没骨气?”
刑水水:“这是生存之道。等你被打死了就知道你的骨气不值钱。”
她看着少年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铁栏杆边,浑身是伤的手握在铁栏上,咬牙一掰,栏杆歪了一个洞。
应该庆幸关家最近来了什么大人物,上下都很忙,狱卒这个点也都去喝酒去了。
他勾唇:“这也是生存之道。不过有点麻烦。”
少年垂眼,手又流血了。不过他很无所谓,问她:“你不走?”
刑水水没走的必要。
但是她还是很好奇山庄外的世界,一时犹豫。
她说:“我的娘亲,我的阿姊都在这。我走不掉的。”
少年道:“我听说灵山人降妖除恶,你若去灵山,兴许他们可以把你家人也救出来。”
刑水水还是摇摇头:“算了。”
他快没耐心了,拽住刑水水的手,语气很凶:“我让你跑就跑!你难道还真想死在这鬼地方?”
刑水水皱眉:“你松手你松手,弄疼我了,实话告诉你,再过两周我就出去了。”
他拽着她走:“你废话真的多。”
接近日落,青砖鎏金,天空一片瑰丽的色彩。少年少女的影子被印刻在墙上。
刑水水却道:“你会害死我的!”
天知道关阴子的耳目现在在哪。
他侧头,神情很凶,语调却很不解:“不要不知好歹。老子不白吃你东西。又不会叫你死在这。”
刑水水抬眸,还是第一次看清他的脸,比牢房中更好看,面白如玉,嘴唇发白,额前的碎发有些乱,眼神却很锐利。除了脸上有血有点脏,基本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手被在身后:“我才不会死,我至少要活四百年。”
“乖点。”
少年依旧很凶:“都说了不会让你死在这鬼地方。”
刑水水:“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像那啥……”
对方:“?”
刑水水:“私奔。”
他冷笑:“你脑子有问题?出去之后你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俩人躲在屋墙后,手扶着墙躲巡逻的家丁,像是在玩捉迷藏。刑水水觉得这样还挺好玩的,如果不是这件事本身要命的话。
只可惜,他并没有带她逃出这里,巡逻的家丁发现这里藏着人,少年把她推入屋墙间的缝隙,自己走出去,撞上气盛的关双双叫人乱棍打死了。
七十四棍。至死一声不吭。
刑水水数完后低头。
血线从墙的缝隙延伸至她鞋底,如同他的生命一样短暂。
下辈子投个好胎吧。不要这么苦了。
如果有缘再遇——最好要做个对我很温柔的男人。
刑水水抓住机会就跑回牢房,关阴子得知牢门被破坏之后震怒,杀了很多人,威胁了几次刑水水。刑水水不确定他发没发现那天自己是和那少年待在一起的。
不跑出去的理由还是那个,这里有她的阿姊,娘亲,族人。
要么求助灵山来救他们。
要么,就亲手宰了这老东西。
关家最近都的确来了大人物,正是关阴子年少一起修行的好友,灵山李家,李时序。
关阴子性格是个极端的,对别人冷血无情,但对要好的朋友还是非常珍视。怕事情败露,他提前给桃花妖一族打好预防针,敢乱说话就死,只不过当时刑水水还在牢里。
虽然刑水水一个月后从地牢中出来重见天日,前者的机会就在眼前,她还是比较信奉后者。
这天,她跑出去帮姐姐拿衣服,路过一间房内听见了激烈的争吵。
“外面的那些传闻是真的吗?你老实说。灵山已经在关注这件事了。你要是主动请罪我还能替你向山主求情。莫要为了成仙一时糊涂!”
“什么传闻?那不是嫉妒我吗?嫉妒我虽是关家旁支,却有这般修为。你宁愿相信那些害过我的人也不信我本人?”
“唉,希望如此。”
房门打开,刑水水立即拉开一段距离,李时序从屋里走出来,她对他最深的印象是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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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青瓷纹,手中的宝塔,还有眼中悲悯。
他看见她了,喊道:“小妹妹。”
刑水水提着木桶回头。
李时序蹲下身,两人目光平行,他温声:“你怎么这么瘦?他们平时对你不好吗?你放心与我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刑水水嘴角抽了抽,这不就跟自己学校上级领导来视察一样吗?余光看见天上的飞鸟。
她说:“主人对我很好呀。只是我吃饭吃的少。”
李时序见没套到想要的回答,叹了口气,还是摸了摸刑水水的脑袋,给了她一块姜糖和千纸鹤:“若是你想说了,你就把血滴在这只千纸鹤上,我会护着你的。”
刑水水吃了半块姜糖,对他甜甜地笑。
“好喔。”
人还还怪好的。
她提着桶还没走多远。就有一个同族从旁边跑过去,那十月怀胎的妖怪跪在地上,向李时序磕头:“仙人救救我,救救我们!我不想死!我还有孩子……外面说的都是——”
李时序脸色一变。
那妖怪突然不动了,倒在地上,头和脑袋分了家。
关阴子脸色从没如此难看过:“妖怪狡诈,杀了便是,莫要听信他们的话。”
这是刑水水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她求系统帮忙,每天对着一把刀叨叨,薛庄心看见都很忧虑。系统终于肯搭理她了。
它说:“你不会死。李时序已经离开阴山往灵山传信。你等着灵山那些人来处理便是。”
刑水水厌倦了等待:“等他们来帮我收尸吗?”
系统:“……”
“在你的预估中,我的阿姊会死吗?”
“会。”
“我的娘亲会死吗?”
“会。”
“那我……”
“你不会。”
系统道:“宿主,你冷静一下。实在不行还有离火,你肯定能活到四百年后开始任务。”
离火?刑水水:“那是什么东西?”
“超越这世间法则的存在,相当于你穿到唐朝拿出一把狙击枪。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刑水水道:“可我要救他们。”
“不需要你做什么。灵山很快就来人了。”
刑水水道:“我要做。我要离火。不然我现在就拿着这把刀割破自己喉咙。你让别人来吧。”
“你驾驭不了离火的,多想想你现实世界的父母。”
刑水水:“接近百年了,或许他们死了,或许找我快找疯了,我是不孝女,不应该离家出走被你弄到这个鬼地方、完成对我而言没任何好处的任务。你说的那个人难道得罪我了吗?我为什么要杀他?”
系统:“这是你的使命。”
刑水水:“这是你的使命才对。你甚至都没问过我的意见就把我带来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我一无所有,只想保护好阿姊和娘亲,她们何其无辜。”
系统沉默了很久:“我可以给你离火的火种。但作为交换,你必须答应我个条件。”
刑水水:“什么条件?”
系统:“给我三次控制你身体的权限。”
原来它强迫不了自己,刑水水才发现。
转念一想这系统的道德观应该挺高的,就算给权限也至少不会用自己身体干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所以她想都没想:“好。”
不明白它为什么提这个没用的条件。
15.第六酆都
火种的植入很顺利,刑水水一开始压根没什么感觉,只感觉身体里多了一个很烫的东西,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感觉越来越不对。火种要与神识融合,最后附着在她的刀刃上。
系统说的没错。离火很难驾驭。
刑水水每天难受地蜷缩成一团,任由火种在五脏六腑窜来窜去,根本就不受控制,汗水大滴大滴顺着刘海滑落。
薛庄心摸着她滚烫的额头,着实是吓了一跳。
“小妹,你这是发烧了吗?”
“小妹你醒醒,你看看姐姐。”
薛三思也跟着过来,蹲下试了一下她额头:“小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去找块湿毛巾。”
刑水水大脑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俩人焦虑的面庞。
她勉强笑道:“阿姊……三思哥哥……我没事……”
“都病成这样了还没事,”薛庄心心疼道,“你一定是夜里着凉了,都怪我不好,被子太薄了。姐姐这就去给你弄点药喝。”
刑水水喊住她:“阿姊。”
薛庄心回头。
刑水水艰难道:“你不要去求关双双……不要去求他……我真的没事。”
薛庄心犹豫了一会,点点头。薛三思也在不断安抚。
他们短暂离开之后,屋内很安静,白天大家都去干活了。
刑水水捏着小刀还是很难受,整个身体像是快被火种烧穿了一般。不能这样下去,不然迟早要被关阴子察觉出异样。
系统:“我都提醒过你的。还不如等灵山来人。”
刑水水:“你就这么确定那李时序会举报好多年朋友?为了我们这些和他不想干的人。”
系统:“你不懂。这是大义。”
刑水水:“你也不懂,不要依靠别人,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系统沉默了,良久才道:“你说的没错。”
刑水水身体很难受,湿毛巾也没缓解分毫,她只能通过说话来转移注意力:“我其实还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杀了那个人?就因为他未来很优秀,天道无法阻拦就要抹杀他,太可惜了。”
系统:“你是天才就不要高考了?”
刑水水被完美打败:“要。”
她捂着肚子安静了许久,很快又受不了了:“但我快要被离火烧死了……”
系统很无语:“你不会运气吗?你炼化火种。让它适应你。”
刑水水:“我不会。没人教我。”
话没说完,她身体就不受控制坐起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掐起,体内气息运转,鬓发随之飘起。她身体的灼热感也减轻了不少。
系统:“这下会了没。”
它用了一次控制她身体的权限。
刑水水疯狂点头。
薛庄心带着药包回来,见刑水水脸色好了很多,她也很开心。
刑水水盯着她手上,欲言又止:“阿姊……”
薛庄心笑道:“我没求关双双。是沐公子给我的。”
刑水水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这个沐公子是谁,然后她扭头就看见阿姊旁边的陌生男子,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沐公子着青衣,温文尔雅,长发披肩,但嘴唇苍白,脸色不像是正常人应该有的,好像下一秒就会嗑血。长着个书生脸,但弱柳扶风,一看就是个短命鬼。
薛庄心介绍道:“他是沐公子,沐子遇,进城来看病,没想到路遇歹徒不小心跑进这里,还好是被我发现了。小妹,叫沐哥哥。是他分了些药给你。”
刑水水对姐姐身边的男人都没啥好感,不情不愿道:“沐哥哥。”
沐子遇咳了两声,温声道:“举手之劳。也得多亏你阿姊救了我。我瞧你阿姊貌若天仙,没想到心地也善良。”
他笑吟吟看向薛庄心,薛庄心脸一红。
刑水水背地里对沐子遇翻了个白眼。
沐子遇的到来使本就小心的他们更加小心谨慎,若是被关阴子知道他们私藏一个外人,他们都没好果子吃。刑水水在炼化离火的同时,也看着沐子遇和阿姊的感情升温,他们从相见脸红到手牵手,即便多次提醒阿姊,阿姊还是让她放心,沐公子是个好人。
刑水水对沐子遇的态度也只能从拒绝到被迫接受。
这个短命鬼看起来就很弱,又不能保护阿姊,也不能让阿姊过上好日子。不明白为什么阿姊要喜欢这个男人。
沐子遇唯一有价值的一次,还是告诉她们:“我进城前听说李时序向灵山检举关阴子了,相信要不了多时灵山就会来人救你们出去。”
阿姊当即眼睛亮晶晶:“真的?”
刑水水看向越来越厚的阴云,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意外发生了。最近喜怒无常的关阴子撞上关双双,关双双顿时吓得腿软,跪在地上喊父亲。关阴子低头阴阴地笑:“你手上是什么东西?”
关双双道:“回父亲,是,是个普通的玉佩。”
关阴子用傀儡丝翻了个面。
玉佩的背后刻着两个字:庄心。
他重复了刻在上面的两个字:“庄心……薛庄心……为什么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不去想如何飞升如何成仙,却会爱上一个连贱奴都不如的东西呢。”
关双双怕极了关阴子:“父亲大人您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不是你想的这样的。”
关阴子道:“李时序背叛我,你也背叛我。为什么你们都要背叛我呢?”
刑水水躲在屋子另一端逗池里的鱼,正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她慌忙跑回屋,对沐子遇说:“你现在带我阿姊离开这,快点!”
天色渐黑,长夜漫漫。
沐子遇疑惑地看着她:“发生什么了吗?”
刑水水急起来就语无伦次:“反正你快点带着我阿姊离开,关阴子那老东西要杀我阿姊。”
薛庄心道:“小妹,你说得可是真的?”
刑水水伸出两根手指,焦急道:“阿姊,那老东西发现关双双喜欢你了,你快点走,你快点走啊,不然就来不及了。”
众人脸色一变,窗外电闪雷鸣,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门被阴风吹开,周围的温度冷下来,关阴子如同鬼魂般出现:“走去哪里啊?”
娘亲站起身:“庄心小遇,你们带着小九走,这里我扛着。”
薛庄心:“娘。”
“别忘了,娘亲没被这老东西废修为之前,也是位女将,多年来挡下过多少狐患。你们快走!”
其余桃花妖早就被关阴子这番阵势吓得慌了阵脚。
关阴子手捏折扇甩过去,娘亲折了一根木棍硬生生挡下,竟毫不畏惧地拿起砍柴的刀朝关阴子扔,关阴子压根就是戏弄,没把她当回事,没想到柴刀居然把他下颚擦出血。
他阴阴笑了声:“你和你夫君一样蠢。”
折扇飞出,玄铁黑剑乘着这风势而来,直对娘亲咽喉。刑水水反手拿出栖瞳挡在黑剑上,虽然她还不是很熟练,但眼下顾不得这么多。
邪火要侵蚀她的手,离火顺势缠绕上刀背,邪火触碰到离火的刹那直接消失!
这种感觉是惧怕。
关阴子眯眼:“有意思,这种灵火我从未见过。世间最弱的桃花妖居然还能收灵火,难怪成天神神叨叨的,你身上肯定藏着秘密。”
他招手,黑剑收回,垂着眼蔑视刑水水渗血的唇角。
“可惜这灵火应该还没完全认你为主吧。”
刑水水用手背擦了擦血:“能杀了你这个老杂碎就行。”
关阴子抬手唤出一鼎,鼎内鼎外都是血,这是他平时炼药用的,鼎底有不灭的邪火在烧,刑水水猜测他亲儿子估计也成为其中的一员了。
傀儡丝从关阴子手中飞出,朝着薛庄心的方向,沐子遇挡在她面前,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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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费劲全力操控住乱窜的离火拦下傀儡丝。
谁想,傀儡丝本来的目标就不是阿姊。
而是娘亲。
娘亲被傀儡丝带到鼎里,场面反转。
“娘!”
“夫人!”
“不要!”
很多个声音同时响起。
刑水水想也没想也跟着下去。关阴子盖上盖子,笑道:“不听话的东西,去死吧。”
刑水水体内有离火能抵御些许炙烤,但娘亲抵御不了,已经奄奄一息了。
刑水水怔怔看着她,把她抱在怀里,却也只能无力地看着她消散。
“系统,系统!你就救她!我求你救救我娘!”
系统没说话。
娘亲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和她降生时态度截然相反。
“小九,我的小九。”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也知道你怨过我为什么要生你,把你带到这个充满苦难的世界。但是无论你叫什么,名字也只是名字而已,并不是我眼中的你。”
“在我眼中,你永远是我的骄傲。何其有幸能看着你长大。”
“你要……好好保护好你姐姐……”
说完,她身躯消散。
刑水水抱着满手的飞灰痛哭:“娘,我没怨过你,我真的没怨过你。我也好喜欢你,你回来!”
关阴子正要把剩下的也杀了,邪鼎突然炸裂!满天的离火几乎侵占屋里的每一处角落,房屋坍塌,其余人早就跑出屋外,只剩下他俩。
关阴子道:“怎么可能!”
他欲拿起折扇,被刑水水一巴掌扇到地上,离火蔓延。
少女站在火海中,发丝飞舞,不被火焰伤分毫:“老杂碎,你看起来很惊讶?”
她眼眸映上火光,很好看。
关阴子狂笑:“只是想到可能会死在你手里,觉得挺可惜的,我还以为我会死在李时序剑下。”
刑水水垂眸:“那我要你死的惨点。”
离火将关阴子烧得奄奄一息,她蹲身,用栖瞳戳瞎他的眼睛,鲜血如注。
“这一刀,为我爹。”
她继续反手刺向他太阳穴:“这一刀,为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人。”
最后,她对准了他的心脏:“这一刀,为我娘,为我,还有千千万万惨死在你手里的人。”
一把火,关阴子三魂六魄都被离火烧成灰。
她听见他魂体在尖叫。
刑水水转头看向那些平常欺负他们,把他们当狗一样把玩使唤的人,勾唇,露出一抹天真的笑容。
那些人刚松一口气,下一秒离火就蔓延到眼前,昔日辉煌的关府眨眼间化为地狱,除了在场的桃花妖,无一人存活。
刑水水烧完关阴子的《阴山宝典》,天边就闪现几道金光,几位气度非凡的修士站在灵剑上,高高在上。
“小妖,我乃灵山赫连家赫连子裕,本是领山主之命押送关阴子,没想到关阴子被你杀了,你与我们回一趟灵山。”
刑水水压根没打算搭理他们,一把火把他们的飞行法器也烧了。
大火烧去罪孽。
这世道,有人花团锦簇,有人命如草芥。
她恍惚间看见现实世界的父母挨家挨户带着寻人启事找她,每天以泪洗面找了很久,最终带着遗憾死去。
阴山已逝,此去百年。
只是这时的刑水水肯定想不到,阿姊日后会死。而那个当时温柔摸她头,给一块姜糖,并大义凛然向灵山检举关阴子恶行的李时序,会在三百年后携阴山邪术出现在酆都城,成了另一副模样。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刑水水思绪回到古塔,心情很复杂。
一时也没注意到万千血手朝着自己的方向抓来。赫连子裕使劲提醒她,她才回神。
赫连生怒道:“刑水水!你没腿跑吗?”
16.第七酆都
血手铺天盖地,投下阴影。
刑水水转过头,赫连生已经近在眼前。桃源剑切断血手,瞬间血雨飘摇,她嗅到一股浓郁的腥味。而往下瞥,赫连生的衣服已经很不干净了。
肉瘤却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反应还挺快,希望你接下来的反应也有这么快。”
被砍断的血手迅速恢复原样,塔内阴风阵阵,是一刻也不停歇。
刑水水抬起手臂挡风:“我知道了,你叫——”
抬起头道:“李时序。”
血手顿住,塔内的阴风停止。
沉默了很久,才听见对方的声音:“你是怎么知道的。”
刑水水指了指赫连子裕,无辜道:“你脑子好像不太好使,把人毒哑了,但手可以写字啊。”
赫连子裕瞪了她一眼,终了,还是没好气点点头。
钟梵塔剧烈摇晃,李时序在晃动中失笑,刑水水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三百年前,这样的感觉让她很陌生,随着她声音落下。李时序的躯体逐渐被塔分离出来,许许多多未消化的尸骨、魂灵也被塔吐出来。每一张脸都狰狞可憎。李时序的脸也是。
不知道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时序冷冷道:“赫连子裕!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说我的名字。”
赫连子裕激动地咿咿呀呀,若不是被毒哑,这两人怕是可以大战三百回合。
刑水水道:“你既是李时序,知晓阴山宝典内容的事就说得通了。亏李观行之前还夸过你正义凛然,你却变成了如今着这副模样,你族人要是知道了……会难过的。”
李时序道:“难过?那又怎样,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难道不正是他们?”
他看向赫连子裕:“还有你!”
桃源剑横在眼前,赫连生手指抚过,语带杀意地勾唇:“真不知悔改。”
少年踱步上前,剑尖还在滴血,发尾随动作而颠簸。
李时序冷笑:“破解了钟梵塔又怎样?你们今天谁也别想离开这。留下来给我陪葬。”
他口中念念有词,原本就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大,周身缠绕着妖治红光。
刑水水心道,不好!
赫连生捏了几个诀,声音很冷:“刑水水,出去!”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李时序引爆自己的身体,钟梵塔也随之炸裂,砰!砰!砰!一声比一声响,视野先是灰蒙蒙的,然后一片血光。
碎铜片如箭矢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刑水水不想被射成筛子。
万不得已只能用离火阻挡,这雾也够大,就赌赫连生看不清。
可就在手握在栖瞳上时,迷雾中飞出一把剑。
她下意识躲避却重心不稳跪坐在地上,裙摆沾了一身泥,眼睁睁看着这把剑挡在自己面前,几乎将所有的铜片挡下。
银色的剑芒让铜片瞬间化为飞灰,却没伤到她一丝一毫。
刑水水一怔,眼睛放大。
这竟是赫连生的……桃源剑……
也是,如今他们魂魄都被阴阳烛绑定,他不会让自己死的。
她挣扎地从地上站起来,并没有急着去找赫连生,而是找到奄奄一息的李时序。
李时序看见她,只当是被牵连进来的普通人,并没把她放在眼里,自言自语道:“我以为,我最后会死在那个人手中……”
刑水水蹲下身:“关阴子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李时序瞳孔立即放大:“你说什么!”
刑水水很有耐心地重复:“我杀他的时候,他说他以为最后会死在你手中。”
李时序:“你到底是谁?”
刑水水平静道:“忘了吗?三百年前我们就见过,你当时就这么蹲下来,摸着我的头问我为什么这么瘦,是不是关阴子对我不好,还给了我一只千纸鹤。”
他不可置信:“可你不是死了吗……”
“罢了。你想知道什么?我为何会出现在这又变成如今这番模样?”
怎料刑水水却道:“我对这些可没兴趣,我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我来找你,只是当年欠你一句谢谢。”
李时序一愣,竟笑了起来。
想起自己很多年前也曾骄傲过,心疼过,挣扎过,为好友也为故人,当时在屋内争吵,差点就兵戎相见了,可对方最终还是放下剑,任由他回到灵山向山主禀报一切。
本以为再见是陌路人,谁知那天就已经是最后一面……
“其实我也欠你一声道歉。”
李时序眼睛慢慢黯淡下来。
对不起……我那朋友……伤害了你……还有你族人……”说完,他就彻底没了气息。
人死为鬼,鬼死了那就彻底融入在这天地。
刑水水站了好久,看着他的魂火慢慢消失在了天地间,周围的迷雾也逐渐消散。
赫连生终于找到她了。他肩膀上悬着个照明符,一副谁惹谁倒霉的神情。
“刑水水,你又乱跑什么?”
刑水水转过身,已经很熟练地掌握说谎技巧:“雾好大,我好害怕。所以想找你。”
“那时候碎片都朝着我射来,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还好有你的剑保护我。”
她抬脸,衣裙随风微扬。
若有所思道:“你也不是这么冷漠嘛。”
赫连生一怔,冷冷道:“别自作多情,没保护你。我为什么要保护你?”
刑水水没说话,别在鬓间的桃花快被吹得掉下来。
她嘴唇张了张又合上,随后抬手指了指:“你好像受伤了。”
赫连生垂眸,手臂的确有一个地方被血染红了大片,只是他没注意,也无所谓。她却是一眼看出来了。他与她对视,本以为她还有话说。
劝自己处理一下或者及时止血。
没想到她直接跑去找赫连子裕了,赫连生盯着她的背影,莫名很心烦。
刑水水刚走到赫连子裕身侧,天边却突然黑压压的一片,黑云聚拢,压迫感很强。
阎王携一众无常鬼前来,下来就冷着脸:“闹这么大动静。你们是要把本王的酆都城拆了吗?”
刑水水老实回答:“不是我们炸的,是李时序自己炸的塔。”
阎王看见她就头疼:“李时序是谁?李时序人呢?让他自己滚出来领罚。”
身旁的无常鬼一个接着一个:
“大王问李时序是谁?”
“掌生死薄的文官呢?”
“跟来了没?”
“快来给大王解释。”
刑水水擦擦额头上的汗,笑道:“就是造成人间那些惨案的罪魁祸首。现在死了。”
阎王皱眉:“死了?”
他一查生死薄,果然生死薄正在消名,他问刑水水:“你们都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吗?”
刑水水摇摇头。其实很多问题随着李时序的消散而被埋没。
比如李时序是怎么死的?他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之前说是被赫连子裕和李家人害的,他们为何又会害他?在人间害死这么多条人命单单就是为了成仙?
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也不关自己的事了。
阎王很是头疼:“本王还要向天君写折子。”
赫连生更对这些没兴趣,直接对刑水水道:“刑水水,走。”
刑水水指着赫连子裕等人:“你们家前辈都在这,你不去打个招呼?”
赫连子裕听到这番话,自豪地扬起下巴。
岂料少年扫了一眼:“不认识。你给我把嘴巴闭上。”
还是这样的薄情。
阎王吩咐鬼差道:“去取李时序的一滴血来。”
血很快就取来,他把血滴在一张符上,瞬间符纸燃起,众人面前浮现许多画面。刑水水抬眼,这是李时序的记忆。
阎王对一旁的文官道:“给本王放机灵点,拿好生死薄,选取重要片段摘抄。”
……
解元两千六百年,李时序于潞城与关阴子相识,那时的关阴子还不叫关阴子,而叫关游吟。虽与灵山四大世家之一的关家同姓,但关游吟是旁系,和李时序走在一起时容易被本家人歧视。
李时序很生气:“岂有此理,那些人太过分了,人岂是生来就有三五九等的?我替你向山主禀报。”
关游吟却生了个懒腰道:“禀报啥呀禀报,还不如把这个时间用在喝酒上,他们就是嫉妒呗,术法都没我用的好,剑术也烂。你是没听见,上次那皇帝老儿称我为天下第一侠客!”
李时序无奈:“你成天就知道喝酒,要是被你师父发现又要罚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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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游吟勾上他肩:“你不说不就不知道了呗。”
说到这,关游吟突然向前面招招手:“阿姊,你怎么来了?”
李时序对他姐姐礼貌作揖。关游思笑道:“听说我弟弟来了灵山,我还是放心不下,差点走错路了,好在遇见一个好心的公子给我指路,你看他还给了我一个这个,说是可以护身。”
她挽袖拿出个“护身符”,李时序低眉一看,这哪是什么护身符,而是追踪符,关游吟自然发现了,脸色难看地烧毁:“阿姊,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关游思愕然:“好像叫上官复……有什么不对吗?”
李时序心想,这上官复向来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肯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画面一转。
上官复跪在上官家主面前,指着关游思道:“爹,是她先勾引我的。”
关游思衣衫不整。而关游吟被上官家一众人控制着,差点就要把上官复杀了:“死纨绔。我全家勾引你呢,我还说你勾引我!”
上官家主问关游思:“你姓关?”
护在关游思身前李时序道:“不是灵山那个关家,只是旁支。”
上官家主叹了口气道:“阿复日后要娶的肯定只能是他的候月表妹,至于这关游思?就纳为妾吧。”
关游吟顿时火大了:“老东西,我纳你做妾,你答不答应?”
“无知小辈!”
上官家主直接把他打出血,怒道:“你以为惹了我们上官家有什么好处?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要不是李时序拦住。关游吟怕是已经被杀了,他把重伤的朋友带回家,自己出面阻拦,上官家怕名声被毁依旧不肯放人,等三日后关游吟醒来,阿姊已经嫁了。
画面又一转。
上官家火光连天,遍地都是鲜血。
李时序收到消息赶来,遍寻各处找不到上官复和关游吟不免焦急,他推开最后一扇门,才听见有人在背后喊他。
关游吟站在竹林里,光影在他的脸上斑驳。他胸前捆着一个婴儿,小心翼翼地护着。
他说:“我阿姊死了,这是她的骨肉。”
“上官复那小杂种逃走了,差点就弄死他了……”
他有点可惜。
李时序一怔:“你今后怎么办?上官家不会放过你。”
关游吟笑道:“带着我阿姊的骨肉离开这呗。斩妖除魔,浪迹天涯,总有一样我擅长。你不用来找我,我怕连累到你,你是李家少主,和我不一样。”
或许从这时开始,两人的轨道就已经偏离,后来他们在阴山再次遇见,是熟人,也是陌生人。李时序挣扎过,最后还是将他对桃花妖一族的所作所为向上禀报。
关游吟死的那天。李时序也在,他看着山庄满天的离火,怔怔然许久。
记忆到这就卡了片刻。
刑水水原本不在意,直到她不经意间侧头,借用李时序的视角,她看见火烧山庄的那天晚上一个男孩从火场中跑出。从气息判断不是妖怪,是关家的人……
怎么会?怎么还会有活口?
她停下脚步,揪住裙子。当年居然漏杀了一个!
阿姊的死会不会又与他有关?
记忆继续流动。
李时序回到灵山后,山主指派了一项任务——刺杀当今最年迈的镜术大师镜无双。
简直是送死!先别说镜无双的镜术造诣已到了天人合一的地步,他的亲传弟子杜谛竹本就是万年老妖怪!道行很深。
这项任务本是由赫连子裕完成,但是赫连子裕和杜谛竹的妹妹曾有过一段不解之缘,他就框着李家长辈让李时序替他去。
临行前,赫连子裕交给他一块玉玦:“李兄,若是遇到危险,你捏碎便是,我会来救你。”
李时序还信了。
如果不是后面与镜无双在无涯海同归于尽,奄奄一息时捏碎玉玦,等了他三天三夜都没来。李时序可能会信一辈子。
在人间死前,下过一场冷雨,李时序在雨中悲戚地想,如果那个人是关游吟,他肯定会来。
关游吟这人刀子嘴豆腐心,顶多责骂一两句,等自己伤好之后喝一壶小酒,继续游历人间,惩恶扬善。那时,他姐姐应该回来了吧。
可惜没有如果。
17.说服第一
从酆都城回来,刑水水神情有些恍惚,李观玉以为是在下面被吓着了,上前摸着她脑袋安慰。阴阳烛也随着赫连生的出现而熄灭。
上面情况同样好不到哪去,到处都是尸体。
李观行问:“解决了?”
赫连生不耐烦:“你需要找个地方治治眼睛吗?”
李观行拿赫连生没办法,转而打量刑水水,瞄见她裙摆上的血,忙跑过来拉开她:“你怎么脏兮兮的。不行,别抱我阿姊!”
刑水水没好气道:“赫连生不也——”
余光看见赫连生衣服上消失的血渍。哦,差点忘了这些死捉妖的还会清洁术。
赫连生掐了一个火诀,一把火烧掉地上这些尸体,旋儿转过身,冷冷看向刑水水,讽道:“沾这么多鬼血不去洗了?若招来鬼,你是想自己吃了吗?”
他身姿高挺,漆黑的眼瞳将她的倒影禁锢在里面。
刑水水抬起脸:“赫连生,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你给我施个法术就行了。”
赫连生:“你这破衣服受的了术法吗?”
刑水水:“可我就这一件衣服。”
赫连生一愣。刑水水继续道:“你也知道的,我没有家人,也没钱买衣服。衣服破了就缝缝补补。”
李观玉无比怜惜:“先去给水水买件衣服吧。在酆都城发生的事可以之后再提。反正事情已经解决了。不急于禀报山主。”
李观行双手交叉,提醒道:“阿姊你忘了吗?你的钱袋被那个卖身葬父的偷了。”
眼见姐姐看着自己,他很无辜:“我也没钱了,住宿、吃饭,都是我出,还有那个混吃混喝的。现在有钱的只有赫连生,他们赫连家的最有钱了。”
刑水水看向他。
李观玉看向他。
李观行也看向他。
赫连生冷冷扫了一眼,说了一个字:“滚。”
城里的衣阁众多,刑水水偏看中了最气派的一家绮云楼,无他,牌匾最华丽。这一路上赫连生对自己恶劣的态度刑水水一直记着仇,既然他出钱,没理由便宜他。
刑水水指指面前的碧色罗衫,又指指不远处的鹅黄钗裙:“这个和这个——”
赫连生早就很不耐烦了,给点钱就想把她打发掉。
刑水水却不好意思道:“我要试一下。”
换下带血的衣服的确舒服很多,可惜刑水水就是故意在这折腾赫连生,不是换衣服慢就是挑衣服慢,最后都不要。赫连生盯了她半天,突然很想把她手里抱着的那一堆破衣服切碎。
刑水水眼前一暗,阴影将自己笼罩在其中。
不用想都知道谁在后面,她手背一僵,准备见好就收。
少年随手拿起一件粉袖白裳,丢给她,威胁道:“给我把这件换了。”
刑水水接过,只能乖乖照做。
不一会,赫连生听见她问:“赫连生,怎么样?”
少年倚在墙边,神情淡然,白衣如同雪一样傲然。
他闻声抬起头。
刑水水掀开帘子,翠色披帛吊在胳膊上,风一吹便随着裙摆一起晃动。她胳膊很纤细,白裙下端扎染着浅粉,眼睛一眨,更显娇嫩。
“赫连生?这可是你选的哦。”
刑水水见他久久不回答,还以为又哪里惹他生气了,小声蛐蛐了一会,准备回去换了。
谁料赫连生却拽住她,冷声道:“穿好就别脱了——不然我把你丢出去。”
掌柜走过来,睁眼闭眼就是夸:“可真有眼光,这小娘子穿这件真好看。实不相瞒,这件粉袖对襟襦裙和那件交领朱衣是一对的,小郎君,我瞧你就是一副天人之姿,要不要试试另一件?”
赫连生:“不试。”
掌柜:“买一对可以少几文钱。”
赫连生:“不试。”
掌柜还欲说话,赫连生冷笑:“你是要我把剑架你脖子上才肯闭嘴吗?”
刑水水挡在中间:“好了好了,就买这件就行了。”
从绮云楼出来,刑水水看上去心情很好,拍拍刚买的襦衣,抚平衣服褶皱,走路都很轻快。赫连生讽笑:“在酆都城怎么不见你这么高兴?”
刑水水嘟囔:“到处是鬼,连住店都是棺材,谁高兴得起来?”
不过想到酆都的事,虽告一段落,但阎王还要帮自己查阿姊为聚魂的法子,她垂眸,只求能够顺利。
感受到她心情的变化,赫连生道:“你自己废物怨不了别人。”
刑水水不乐意了:“我天生就是一个凡人,害怕不是很正常。难不成你还能帮我长出仙根?”
“你在痴人说梦呢?还帮你长仙根。”
赫连生似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刑水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往旁边挪了挪,赫连生盯着她的表情,勾唇:“不过我想起,你不是怕鬼?”
刑水水犹豫一会,还是点点头。
赫连生拿出一张辟邪符,刑水水看见符纸上鲜艳的朱砂皱起了眉。辟邪符还是带朱砂的不仅能镇鬼,还可伤到天下一切妖邪,其中就有妖。
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少年似乎早料到她是这反应,不冷不热道:“这辟邪符,拿着就不怕了。”
刑水水一直盯着,久久没有动作。
雄黄酒都喝了,赫连生居然还没打消对自己的怀疑。
赫连生眸光转冷:“你在害怕?”
他俯下身,刑水水身上还穿着新裙子,因为试了很多次衣服的缘故,鬓发有点歪。
她愣愣地与他对视一眼。
光影在少年的脸上斑驳,桃源剑冷然,好似随时都会出鞘。
刑水水扯过他手中的、用朱砂所书写的辟邪符。赫连生看向她指尖,毫发无伤,直接就失去了兴趣。
刑水水道:“我没怕,我只是在想,最开始觉得你这人凶凶的,好吧,虽然现在也凶。但现在又给我买衣裙又给我辟邪符的,我原谅你了。”
赫连生抓着她手腕,刑水水惊呼,随后手腕被他按在墙上,有点疼。赫连生阴影压下,刑水水呼吸微缓,眼前是他漆黑的瞳孔。
他凉薄如水,空气中全是桃花酒的味道。
少年冷冷地说:“刑水水,这衣服只是为了让你不带着鬼血到处乱跑,这符也只是为了看你是不是妖怪。”
他本以为刑水水会很惊讶、难过。谁想刑水水乖乖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只在意赫连生把自己弄的不舒服:“你力道好大,先松开。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赫连生……你快松开……我手都被你掐红了。”
赫连生不免暴躁,松开按着她的手。
刑水水盯着他背影,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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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动手。
她指尖微微有点烫伤,是刚刚被辟邪符上真火灼烧留下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要不是怕被赫连生发现,她离火运得很克制,这辟邪符根本伤不到她。
不过,应该过一会就好了。刑水水想。
戌时,天空如同被打翻的墨,找不到长庚星。
刑水水换好衣服就和李观玉他们一起用晚膳,顺道讲了在酆都城里发生的一切。包括李时序后来的炸塔、消散。
李观行不可置信:“你,你说谎!怎么可能是时序叔。他当年可是向山主检举了阴山老祖的恶行,他就不是这样的人!”
刑水水眨眨眼:“可我当时就是喊了他的名字才解开钟梵塔的啊!”
李观行不说话了。
李观玉叹了口气:“世事苍生,各有缘法,或许是当年时序前辈在无涯海太过绝望,才会一时糊涂残害百姓吧。逝者已逝,多说无益。我等会去向师父禀报。”
刑水水不想多思考李时序的事,比起这个她更在意关阴子死的那晚从火场中逃出来的小男孩。
李观玉转而问:“水水,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刑水水回神,随口就道:“继续去找我奶奶。”
赫连生冷笑:“你不是找爷爷吗?怎么变成奶奶了。”
刑水水:“……”
“口误……”
原本的目的是为了救人,可跟着这些人这么多天,那土地仙的鬼影子都没看到。刑水水还是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被抓了。
李观玉突然问李观行:“观行,之前抓的那些妖怪现在怎么样?”
李观行道:“放心,阿姊,有我在,他们逃不出镇妖塔。”
刑水水终究忍不住问了:“镇妖塔是什么?和钟梵塔差不多吗?”
李观行难得解释:“不一样。钟梵塔是他的本命法器。而镇妖塔是我们每个灵山修士下山必带。若遇上死不悔改的妖怪就关在塔里押回灵山。”
刑水水试探:“你们不会每个人都有一个吧?”
李观行:“废话。”
没记错的话那土地仙是赫连生抓的,赫连生……刑水水暗自咬牙,深吸一口气,要真救出来了那土地仙必须给她磕头。
李观行看了眼刑水水,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说:“你好奇这个也没用。反正这件事结束了,你爱上哪去找你的爷爷就去找,别再缠着我阿姊。”
刑水水:“外面很多妖怪……”
李观行顿时机警:“多就多,你难不成还跟着我们?”
刑水水:“跟着你们又不影响我找爷爷,我会自己照顾自己,而且谁想跟你?我只是不想和观玉姐姐分开。”
李观玉倒不是忧虑这个,她出声:“跟着我们的话,这一路上注定会很危险。而且我们大部分时间顾不上你。水水还是要三思。”
刑水水:“我都考虑好了!放心观玉姐姐,我很聪明的。”
李观行脸色难看:“阿姊,你真的要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和我们回灵山?”
李观玉却笑道:“师父经常说,遇见便是缘。或许这些都是缘分。”
眼看刑水水要得逞,李观行看向赫连生。赫连生走到刑水水面前,勾唇:“想跟?”
刑水水犹豫一会点点头,却听他冷笑,语调如弯刀上的冷锋。
“那也得先看你有没有这个命跟。”
18.说服第二
赫连生这关难过。
刑水水想了很多法子。放松他的警惕,让自己看着人畜无害一点。
赫连生回屋不久,刑水水就去敲他的门。
手还没放在上面,门就自动推开,她差点往前摔倒在地,抬头却不见屋内有赫连生的身影。
刑水水环顾一圈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正要退出去,却察觉有人站在她旁边。
“刑水水。”
少年低着头,目光很冷,刑水水后颈微僵。
“晚上吃饱了没事干?”
刑水水侧过身来,从袖子里拿出一小罐药:“李时序炸塔的时候你手受伤了。这个给你。”
赫连生:“药哪来的?”
刑水水吞吞吐吐:“我的。之前在路上货郎看我可怜送给我的,还有一点,你省着点用。”
赫连生拿走她的药,打量她的脸:“你就这么想跟着?”
刑水水点点头。
“为什么?”
刑水水道:“找我爷爷,顺便见见世面。我还没去过灵山。”
“果然。”
赫连生嗤笑一声,把药罐往刑水水那边丢。刑水水接住。他不冷不热道:“从一开始到现在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好吧,这理由确实有点牵强。谁家找爷爷是跟着一群捉妖的乱跑。
刑水水伸出两根手指:“你不信我就发誓。”
赫连生:“我让你发誓了?”
刑水水:“赫连生,那你想让我干嘛?我只是……你也知道,我从小怕鬼,跟着你们至少安全。不会被妖怪抓去吃了。”
“不是给你了个辟邪符?”
这个……她沉默了一会,早就烧了。刑水水当然不可能实话实说,牵强道:“谁知道这东西灵不灵,靠外物还不如靠自己。”
赫连生:“你爱上哪靠自己就上哪去。总之,我劝你明天别跟。”
他懒得听她讲歪理,把刑水水从门边拽走,正要合上门,刑水水把手伸进去,对上他不耐烦的眉眼,她看着他:“赫连生,既然你有你的仙药看不上我的药,我还有吃的!”
“我有荷花糕……”
“我有烧饼……”
“我还有姜糖……”
看着刑水水翻出一大堆油纸包。赫连生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刑水水,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那倒不至于,”刑水水想了想,“只不过我小时候总是挨饿,所以看见吃的就会下意识拿点。赫连生你就不一样了,你是灵山出来的修士,一定是顺风顺水,吃山珍海味长大的。好吧,这点你应该也看不上。”
赫连生忍无可忍,突然把房门打开。
房内,少年冷冷看着她,十分嫌弃:“谁修练吃山珍海味试试看呢?全都是吃辟谷丹。只有你了,成天就是吃吃吃,就算给你仙根也是浪费。”
房门一打开,站在门口就能感觉屋里很暖。快到冬至,天气逐渐转冷,这里面红泥小暖炉,比外面暖和多了。
刑水水捂着被冻得有些红的手挤进去,把门关上,顺理成章地好像是自己家。
“我又不止会吃!”
赫连生本想直接把她丢出去,奈何看见她微红双颊,动作一顿。刑水水已经进来了。
他很烦,坐床边抬擦着桃源剑,冷声:“进来干什么?滚出去。”
“可是外面冷,”刑水水无辜道,“要不你就答应了,你要答应了我扭头就走不好吗?”
赫连生:“你怕是在痴人说梦。”
刑水水可没闲着,一边取暖一边打量屋内的陈设,赫连生把镇妖塔放哪了?总不可能随身携带吧。唉呀,真的烦死了。
少年屋里很干净,一股清淡的草木香,到处贴着符纸,刑水水一时还不敢乱走,和赫连生叨叨了这么久她自己也饿了,找了个远离黄符的地方坐下吃糕点。
旁边就是赫连生。
烛火微晃,赫连生原本想直接把她当空气,没想到她一直不说话。赫连生睨了一眼,才发现她撑着脑袋跟睡着了一样。
他道:“刑水水。”
刑水水回过神:“赫连生,你想通了?”
赫连生语气顿时凶巴巴:“出去。别让我重复。”
刑水水看向他,眼睛黑白分明,赫连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就烦。
“你没听见吗?”
刑水水突然指着他的剑道:“擦剑要把剑拔出来擦,你擦了半天剑鞘有什么用?”
赫连生垂眸看亮堂堂的剑鞘:“……”
刑水水继续套近乎:“我第一眼就觉得你这桃源剑挺漂亮的,要不然……你给我玩一会我就出去。”
她是真好奇这些修真人的本命剑,看起来和普通的剑没什么两样但是气息截然不同。
赫连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讽道:“刑水水,你长这么大靠得是做梦吗?”
本命剑还玩玩。
刑水水道:“你自己想让我出去的。我都退让了!”
赫连生:“我现在就可以把你丢出去。”
刑水水道:“你把我丢出去我会喊救命,然后谁都知道我今晚在你房里了。”
赫连生:“……”
他突然只想把这个烦人精打发走,把剑放在桌子上,等着看笑话。本命剑之所以是本命剑,其上方必定是打上了本人的魂印,非本人谁都不给碰。
桃源剑常年跟他在外。戾气必然极重。
果然,刑水水一碰上桃源剑就起了反应。
银色剑身嗡鸣,突起橘红色火焰,刑水水被吓了一跳,剑还没拿稳就哐当掉在地上。
赫连生抱着手,讥讽道:“看,连我的剑也讨厌你。”
刑水水却抬头看向他,笑道:“我倒不觉得它是在讨厌我,我反而觉得它喜欢我。”
“你看——”
刑水水展开刚刚摸剑的手,没有丝毫烧伤的痕迹。赫连生也是眼睛一眯,要知道在灵山的时候,曾有不知死活的弟子碰了一下桃源剑就差点被烧死。
而她居然毫发无伤。
刑水水捡起剑,火焰再度燃起,缠绕在她腰间、发丝,变化成各种花的模样,栩栩如生。却没灼伤她白皙的皮肤。
赫连生与桃源剑相通,感觉到了它此刻的高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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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多年,护剑的焰火对旁人的态度永远是杀是冷漠是不可触碰,还是第一次对这么个平平无奇的女子身上感觉到——讨好?
他脸色尤其难看。
桃源剑戾气很重,并未靠近就能伤人,他突然想起在酆都城那次,刑水水手都捏到上面了却还是毫发无伤。
种种迹象表明非常反常。
赫连生冷冷威胁它:“若再不回来,我回灵山就把你融了。”
刑水水还没玩够,桃源剑馊地就飞回赫连生手中,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她感觉桃源剑和普通的剑也没什么两样。也没太稀奇。
她遗憾道:“你看,你的剑看起来和你一样凶,但其实还挺好相处的,我挺喜欢。你要是温柔点,别对我凶巴巴的,说不定我也喜欢你。”
赫连生本就不耐烦,桃源剑还不听使唤,他更烦了,冷冷道:“谁稀罕被你喜欢?滚出去。”
刑水水叹了口气:“好吧。我出去。”
今晚上什么收获都没有。这塔估计是被赫连生随身携带了,这样就更棘手了。
要不找机会把他迷晕,然后再在他身上找?不知道为什么刑水水感觉很渗人,能智取就智取。当务之急还是别被这些灵山人丢下。
可正当她准备走的时候,忘记把没把吃一半的荷花糕带走。她转过身去伸手,不小心踩在了自己的裙摆上,赫连生听到动静也侧过身。
刑水水失重向前倒,大脑一片空白,看见赫连生就下意识伸手抓住他。
然后想——他生气其实还好,只要在被他戳死前跑的够快就行了。
可惜运气不好,没抓到衣服,抓到了他的额带。
赫连生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
然后,唰——硬生生将他朱色的额带拽了下来。那一刻,刑水水看见少年眼底的震惊、不解,伴随着很浓郁的杀意!
她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完了,完了完了。
刑水水撞倒一旁的桌椅,瓷器哐当哐当摔下来,碎了一地。更加完了!赫连生这不得将自己大卸八块!
她迅速从地上爬起,连声:“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要嫌弄脏你额带我给你洗……我洗东西很快的!明天就可以给你。”
“刑水水,你找死。”
赫连生桃源剑瞬间出鞘,剑意凛然,他好看的眼眸微睁,剑尖生出千万银色梨花针,蓄势待发。刑水水想跑出去却被术法挡了回来。不是,至于吗?
她一咬牙,把额带丢给他,赫连生接住,眨眼间就束好。
少年玉面红唇,眉眼如刀,眼一眯,梨花针飞出,刑水水侧身躲避,发尾差点被割断。她摸着有点疼的脸颊。
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今晚还不如不来!
“赫连生你先别生气,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要是嫌被我碰过,我再给你买一个新的!”
刑水水此刻也顾不上什么荷花糕桂花糕的,逮着空隙就跑,裙摆沾了茶水,很狼狈。赫连生发这么大的火,再去说服他怕是提剑直接把自己剁了。
因此,只能去求助人美心善的大美人李观玉。
19.说服第三
李观玉禀报完酆都城的事,独坐月下清修,察觉到有人靠近就按住佩剑,一看是刑水水才松开。
刑水水跑了一路气喘吁吁,见着李观玉才蹲下来喘气。
她脸色有些白。
李观玉不禁忧虑:“水水,你这是怎么了?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你吗?还是遇上什么事了?”
刑水水酝酿好情绪:“赫连生……”
“赫连生怎么了?他又欺负你了吗?”
刑水水道:“在酆都城的时候他手臂受了伤,我就想着给他送点药膏,这样或许他就不会反对我跟着观玉姐姐了……”
李观玉心疼了,摸摸她的头:“赫连那边,我自会与他说明。他性子不太好,最好不要去招惹他。”
她这么一说。刑水水想到刚才的事,小鸡啄米般点头:“脾气何止不好。我刚刚不小心碰了下他的额带,他就恨不得把我大卸八块了。”
李观玉微怔:“你刚刚说什么?”
听她的语气不太对,刑水水指着自己的额头,不敢说直接拽掉了。
“就是他额头上那个朱色的额带吧……我就碰了一下……他就很凶很凶。”
难道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李观玉久久盯着她叹息一声:“那抹额是他师父给他的,具体缘由我不清楚,但是山主说过,这抹额非他之外的人都不能取下。”
刑水水低头看了看刚刚拽他额带的手,心情复杂,那东西居然是他那个神棍师父给的。
李观玉看她神情不太对,安慰道:“水水别想这么多,说不定只是赫连不喜欢别人靠近。平日在灵山修行时他便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山主也想要他交些朋友……”
李观行来着找姐姐,看见刑水水也在就不爽了,刑水水白了他一眼。
但愿那额带没什么问题。
她站起身,笑道:“那我先回去了观玉姐姐!”
夜晚宁静,打开窗户是一轮惨白的月光,古老而静谧,漆黑的树影间飞鸟上床下跳,月光透过间隙照亮少见凉薄的眉眼。
夜很深了,赫连生握着桃源剑,却一直没有入睡。
刚刚的那一幕还浮现在眼前,他很不解。
为什么除自己外无人能取得下来的抹额,刑水水轻而易举就拽下来了,为什么偏偏会是她,这么弱小,一点修为都没有。
或许,刚刚就应该杀了她……
他握紧剑,袖下灵符突然飞出,在他面前自动燃烧,幻化成他师父的虚影。虚影沐浴在月光之中,白发飘飘,两眼微阖。
赫连生道:“师父。”
山主微微颔首:“为师刚刚听观玉说,你们在酆都碰见了李时序?怎么样?可有伤着你?”
赫连生轻蔑道:“世间无人能伤我。”
山主笑道:“哦?那你这手臂?”
赫连生冷淡:“不过是炸塔时没注意,并无大碍。”
山主叹了口气:“这么大了,性子还是这样,执拗,淡薄。这么多天,你和李家姐弟俩相处的如何?”
赫连生没有说话。
山主道:“也罢,顺其自然吧。”
他突然想到什么,问赫连生:“在你下山的这段时间,可曾遇见了那个能把你抹额取下的人?”
赫连生眼神微冷。山主盯着他。
赫连生沉默许久才说:“未曾。”
他顿了顿:“要是遇见了——”
少年抚弄桃源剑的剑穗,语调一冷:“我就杀了她。”
剑穗飘动,剑意凛然,煞了一室月光。
他师父是世上最强的巫祝。这么多年,多少风流英雄豪杰、王子王孙,不远万里来到灵山,就是想让师父替他们算上一卦。师父都未搭理。
只是在很多年前,拜师的时候,师父曾为自己算过一卦。
他说:“小连啊,你今生的前途无量是因为在轮回道中经历过太多的苦难。命中注定也会有一场劫难。”
“我曾窥探过一丝天机。你会被一人所杀,那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使命就是为了杀你,可惜,为师竭尽毕生所学都算不出他是男是女。”
小赫连生抬头,很不屑:“她不可能能伤到我,若是真的,我只会杀了她,让她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山主笑了笑,从百宝阁中取出一根抹额,以朱砂和自己的一滴心头血为之开光,系在赫连生额头上。
“莫要轻敌。”
小赫连生微微感到不适。
“这抹额,只有你一人能取的下来,倘若出现了第二个人,那就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山主脸上也闪过一丝杀意,低声:“若是有朝一日遇见了,不要犹豫,直接杀了她。”
赫连生对命中注定一说一直很轻蔑,但师父的话,他还是会放在心上。
他想过这个人可能是什么隐藏于世间的绝世高手,或者和阴山老祖一样修邪术。
直到那位一点修为都没有的凡人少女出现,她双鬓别花,满脸慌乱,一伸手,轻而易举扯掉了他的抹额。
命运悄然改变。
怎么会是她……赫连生心烦,也很不解。
符火烧尽,师父的虚影消失。山主像往常一样叮嘱了几句,屋内恢复刑水水走时的模样。
赫连生也拿上桃源剑,推开房门。
刑水水决心明天要跟着他们,睡得比平时早,也比谁都睡得香,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她睡得太死,自然也就不知道赫连生来了。
跟鬼魂一样,一点声音都没出。
赫连生进来,先是嘲弄她睡觉不关门,然后看见她躺在床上,睨了一眼,不禁想,怎么会有人睡相这么奇怪?
刑水水蜷缩在被褥里,抱着一半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像小猫一样。就算是桃源剑对着她的脖子,她还浑然不知,一直在嘟囔着什么。
“你不要跟我抢饼……你完了……”
“别捂我嘴……你有病啊!”
“你这人好刻薄……我最讨厌你这种刻薄的男人。”
夜色微凉,少年冷笑。
肯定是哪里有问题,就她还能杀得了自己?
倒不急着杀她。赫连生在她房内走动,然后就看见了她桌上放着的、笔墨还未干透的一幅画。画面很简洁,就一只潦草的王八。
旁边三个字:赫连生。
下面还有一团火在烤这只王八。
赫连生冷冷地看着床上熟睡的少女,现在就想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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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了。
他一挥手,画纸飞在半空,被符火烧得灰飞烟灭。
刑水水迷迷糊糊间感到不对劲,但安慰自己是窗户被风吹了一下,有赫连生这个煞星坐镇,应该没有不长眼的敢到处乱跑,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赫连生就站在她床前。
阴影投下,桃源剑横在她脖子,只要他微微一动,她脖子就会出现一条鲜艳的血痕。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杀她。
可能是觉得她太弱了,整件事很荒谬。
危机四伏。
刑水水是被栖瞳整醒的,感受到它浓烈的杀意,她睁开眼。
眼前是一柄白芒森然的剑。
刑水水:???
她眼睛睁大,睡意全无,更别提一看见剑的主人是杀意凛然的赫连生。
“你干嘛?”
这人有病吧,大半夜不睡觉,来床前暗杀自己了,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刑水水大脑飞速旋转,想到得罪他的就只有额带的事,不会真有什么特殊含义吧?
刑水水张嘴就要喊李观玉,赫连生迅速拿符纸封住她的口,她坐在床上,不能说话,只能握住栖瞳,准备随时给他来一刀。
至于吗?要杀就不能明着来吗?
拽了他额带又不是毁了他清白,后悔死了,真的!
赫连生没有收剑,游刃有余地俯下身,讽刺:“反应慢成这样,我刚要杀,你早就死千百回了。”
脸越近越好看,如果忽略杀意的话……
刑水水不能说话,只能看着他慢慢靠近,睫毛微颤。所以这人就不能给个半夜不睡觉跑她房来暗杀的理由?
赫连生似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剑从她脖子上移开,指着桌子的方向。
刑水水金鱼记忆一时还不明所以,直到看见满地的飞灰才后知后觉——自己睡觉前好像画过一幅画,一只王八。
上面还写了他的名字。
哈哈哈。
“……”
她想解释,嘴巴被封住了。
这人是故意的……
这符纸显然也不是说扯开就扯开的。
刑水水只能无辜眨眨眼,赫连生冷笑:“我怎么之前不知道你还会画画?”
刑水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赫连生凶巴巴道:“乖点。”
封口的符纸终于没了,刑水水缓了缓气,也不鬼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随便画了几笔……”
她故意回避画的事,直接问赫连生:“不过你大半夜出现在我床边干嘛?这是我的闺房,男女授受不亲。”
赫连生冷冷道:“授受不亲?你进我屋里的时候可不是这套说辞。”
刑水水:“我是因为冷,你也是因为冷吗?我记得你们修士可以用修为御寒的。还是你睡不着?还在气我抓你额带的事。”
赫连生表情瞬间冷下来,看她这副无知的模样,越看越觉得荒谬,刑水水怎么可能有本事杀自己?
“你还有脸提?”
少年桃源剑收起,杀意却未减半分:“若再管不住自己的手就没这么简单了。”
好莫名其妙的一个人。
所以到底是意味什么?刑水水很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