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冷欺花》
1. 恶心病
谢欺花的航班遭遇雷暴。
舷窗外惨光乍现,云雾狂涌。
宛如世界末日。
飞机在汉城上空盘旋近一小时,久久颠簸无法降落。
这是地狱般的一小时。乘客们都急疯了,机长不停做安抚工作。有两个说呼吸不上来了,还有一个年轻人突发心脏病。大多数人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汗湿的。
谢欺花旁边坐的是个男青年,颤抖着手编辑短信,落地有信号就能发出的那种,必然是遗嘱。她侧过身看了一会儿,不是写给父母的,是写给爱人的。
眼泪滴到屏幕上,青年着急忙慌抹去。突然一阵动荡,湿漉漉的手机脱手到谢欺花脚边。
谢欺花俯身帮他捡起,汗和泪水有温度,她的指尖感知到屏幕上的湿热。
她不太能共情青年的眼泪。
青年无暇顾他,只道谢谢。
他继续编辑短信,谢欺花闲着也是闲着,就凑过去看,大抵是我多么爱你,帮我照顾好我的家人,居然还有一句:死后你要找一个比我更爱你的人。
“喔唷。”她惊叹,“小伙子还蛮痴情啊。”
青年没理会她,编辑完短信就泄力在椅背上,喘息连连。
飞机第四次降落失败,重新回到乌云层上,颠簸稍缓。青年略微镇静下来,转头看向谢欺花,她在闭目养神。
“……你心态可真好。”他干巴巴地道。
“不是心态好。”谢欺花说,“等死又不是求活。”
求活,哭爹喊娘,求神拜佛,就像机舱里大多数人一样。
等死就很简单,两眼一闭往后一躺,剩下只是时间问题。
“你……”青年打量谢欺花,“你不怕啊?”
“怕啊,飞机一坠,全身都炸粉碎了好吗?那么疼,这他妈最惨的死法了。”
谢欺花自己倒讲得十分轻松,前后座的乘客都被吓到了,怒骂她别乌鸦嘴。
谢欺花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青年又问:“你不写点什么?”
“有什么好写?我活了三十岁还没对象呢。”
“写给亲人啊,又不是非要写给对象。”青年顿了顿,“你亲人肯定也会有一些念想……”
“……亲人?”谢欺花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她捏了把眉心,“算了吧,那还不如死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亲人,才能让年已三十的女人说出“遗书写给他们不如死了算了”。
最终,飞机平稳降落。
机身冲破浑浊云层的那一刻。
机翼擦着雪白的云线,像哈达。
突然间,世界就宁静了。
劫后余生的人们在欢泣。
身边有亲人朋友的,相互抚摸手背鼓励对方,以眼神传递平安的喜悦。其余的就拿起手机给亲人朋友报平安,如谢欺花身边的青年。而她只撑着下巴,平静地看向舷窗外阴绿的停机坪。
一想到待会要面对的两人。
谢欺花想让机长再调个头。
飞机平安落地,谢欺花跟着人流走。
大厅里到处都是喜极而泣的生还者。
很吵,谢欺花烦躁地揉着耳朵。
紧接着,陷进一个宽阔的拥抱。
“姐姐!姐姐!”男人用力地环住她的肩膀,“还好你没事!真是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我想着你可千万不能有事……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谢欺花埋在他的风衣里,只觉得气都喘不过来。李平玺一边哭一边说,胸腔在震颤,心脏咚咚咚跳的厉害。谢欺花耳朵都要被震麻了,也深觉矫情,忍着不耐让他抱着哭了一会儿。
“行了啊,男人有个男人的样儿,都二十多岁的人了,净流一些猫尿!”
谢欺花推开他,没看见他身后有人,又问:“就你一个人?李尽蓝呢?”
李平玺红着眼眶:“在那儿。”
谢欺花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李尽蓝就站在不远处,西装革履,发丝漆顺。他长得高大,落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像漆黑的岩柱插进低矮的石林里,只显得格格不入。
她这个当姐姐的险些落了难,有人哭天抢地,有人只知道冷眼旁观。李尽蓝漆黑的丹凤眼眯起,睨着谢欺花的脸,应付似的扯了扯嘴角。
谢欺花想起那些陈年事,同样没有好脸色。
“刚从公司出来?”他这套正装板正极了。
“应酬完。”李尽蓝言简意赅,“你行李呢?”
“我邮寄回来的,办行李托运狗日的很贵啊。”
说脏话,谢欺花随口的事。他爸他妈的,他爹他娘的,他的姐姐就是这么一个粗俗的人。
李尽蓝蹙眉,他很久没听到这样刺耳的粗口了:“这是在公共场合,你不能有点素质?”
“我没素质?你不看看刚才飞机上,那么多人指天骂地的,我已经很有素质了好不好?”谢欺花环臂,“当两天董事就以为自己是人上人了?我告诉你李尽蓝,还轮不到你教训我!”
李尽蓝冷敛着锋利眉眼:“……谢欺花!”
“谢欺花是你叫的?”没大没小的东西。
“诶,别吵别吵。”李平玺一看这两人又快掐起来了,连忙隔着中间劝架。这么多年来,他在家里就是这个功能,“哥,咱姐刚下飞机,又遭遇了那么大的事故,心情不好很正常。”
“不是!”谢欺花冷笑,“我在飞机上心情可好得很,想着死了也算了,也不用年年被你们兄弟俩气个半死,要说心情差,也是下了飞机见到你们才心情差!”
“诶———姐,你怎么连我也骂啊?”李平玺还得顺她的毛,“这大冷天的,咱先上车吧。哥特意订了你爱吃的酒楼,你不是说要吃泉水武昌鱼吗?他让主厨专门留了一条新鲜的。”
谢欺花神色稍缓,还是弟弟懂事。她目不斜视地略过李尽蓝,抬脚往航站楼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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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车,车里暖气还没散,谢欺花坐的副驾。她有坐副驾的习惯,以前当过司机,也做过驾校教练,坐后座让她浑身不自在。她以为是李平玺开车,没想到是李尽蓝,当即要下车。
“为什么?”李尽蓝正操着方向盘倒车。
“我要坐后座,跟你坐得近我倒胃口。”
李尽蓝:“随便你,倒胃口就干脆别去吃了。”
“谁求着你吃了?”谢欺花喊,“停车!”
李平玺简直愁都要愁死了,就看个手机的功夫这两人又能掐起来。明年叙利亚换他们去打算了,想想也不行,这两个火药桶放在一起,指不定第三次世界大战就开启了,非常要不得。
“哥你少说两句吧。姐难得回来一趟。”又对谢欺花,“哥就是这个性子,他刚才还……”
李尽蓝冷冷剜他一眼。
李平玺只好闭上了嘴。
确实,难得回来一趟,谢欺花也不想把气氛搞这么僵。她索性闭目养神,不再说话了。
中途车停了,谢欺花悠悠转醒,以为到吃饭的地方了。结果是李尽蓝说他要买包烟。
“我买你锐刻啊买!”谢欺花气都气死了,“你什么时候瘾这么大了?”
李尽蓝不以为意,瞥她一眼:“工作要抽,应酬要抽,人家递我不抽吗?”
“你以前怎么骂我的?”谢欺花学他语气,“迟早抽死你,到时候肺里插管子。”
“怎么,那你不也是照抽不误?”李尽蓝和她翻旧账也不含糊,“在旧屋的时候,客厅那么点大,天天让我和李平玺吸二手烟,还是说你现在把烟戒掉了?你不是每年戒个几次吗?”
“我日你……”谢欺花两眼一睁就是骂。
到头来又是李平玺:“诶诶,好了啊好了啊,烟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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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人的刚需嘛。别吵了,我下去买。”
“你就惯他!”李平玺打开车门,还听见谢欺花叫骂,“他这狗屎脾气还不都是你……”
车门被关上。谢欺花瞬间没了声音。
和李尽蓝独处,说实话她也有点怵。
这怵不是因为胆子小,而是因为别的。
李尽蓝得了一种很荒谬、很恶心的病。
她面色不霁,李尽蓝的态度也没好到哪里去。
天色渐晚渐沉,白天有雨,看来夜间也要下。
谢欺花下意识问:“你晒着的衣服收了没?”
李尽蓝:“家里有烘干房,也有阿姨帮着。”
“你日子是越过越悠闲了。”谢欺花揶揄,“本来在家里就是少爷,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当回真少爷更是了不得,洗晾衣服都要专门请人,现在是不是撒泡尿都得有人扶着?”
“……那我放着几百万的生意不做,回家收衣服?公司上上下下的人等着我收衣服挣钱。”
李尽蓝这些年嘴皮子功夫渐长。
谢欺花竟然隐隐有些不敌之势。
她转而换了别的方面抨击他:“哼,事业上长进又有什么用?都是二十七八的人了,又不是李平玺那年轻小伙。家里还没添双筷子,你不害臊我都替你害臊,男人上了三十你以为对象好找啊?人家只觉得你身上有缺陷。我去年不是让你去相亲了?那个合作对象巫小姐……”
李尽蓝不耐地打断她。
“人家结婚了已经。”
谢欺花更乐了,一拍双手:“我早就跟你说了,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啊?你不多约人家出来自然有人抢着约。巫小姐长那么漂亮,学历高,说话好听,也难怪人家看不上你。”
她根本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李尽蓝的眼里淬满怨毒的焰。
“是的。”他轻嗤,“总比有的人好,以为处理得干净感情事,结果现在还留着烂摊子。”
“我那是为了谁?”谢欺花没想到他提这个,气得连牙齿都在颤,“我那不是为了你们?”
“你要是真的为了我们,当年就不会走。”
“我为什么走你心里没点数吗?!”
谢欺花急促地呼着浊气,车里闷热得像熔炉。
李尽蓝的眼神是点燃她脑海里那根弦的火柴。
她咬着牙关:“你别告诉我,你那个什么鬼病现在还没治好。”
“病?”李尽蓝同样直视着她,“是啊,我这个病还是没好。”
“我……日!”谢欺花崩溃地捶着车窗,“我看你就是在国外念书把脑子给读坏了!你知不知道这种思想是不正常的?很恶心!很荒谬!你让李平玺怎么看你?让别人怎么看你?!”
李尽蓝眼眶红得彻底:“……我恶心?”
“你难道不恶心吗?你高三的时候,你自己要不要我说?啊?”谢欺花难以启齿,“拿着我的内衣弄,我他妈也是天真,以为你是青春期比别人晚,没想到你是精神病比别人早!”
李尽蓝却在她的谩骂下趋于平静。
“谢欺花,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我只知道你脑子有病!”谢欺花顿了顿,“我当初就该让你……”
“死?”李尽蓝轻而易举地接上。
这些年,她总顺手拿这个中伤他。
“你知不知道?”他以凉薄的语气说出最刻骨的话,“听说航班发生事故,有那么几秒钟,我还真心希望你死了。你要是死了,我也就解脱了……你怎么不能直接死在那架飞机上?”
谢欺花不可置信地望着李尽蓝。
沉默着,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
道道鲜红的掐痕遍布脉搏处。
是只有她和他才知道的暗语。
“……李尽蓝。”她收回视线,语调依旧冷,却多了几丝平和,“想我死,那你哭什么?”
2. 第十年
李平玺买完烟回来,车里已经降下零度。暖气被关了。
谢欺花靠着窗沉默不语,李尽蓝接过烟盒就拆开抿一支。
晚来天欲雨,汉城晚高峰的车况极其差劲。到了二环以内就开始堵车。谢欺花是个急性子,只恨不得自己把方向盘,李尽蓝又是个慢性子,走了两百米被别人插了三回。他像一点儿也不着急,抿着烟,半开车窗通风。谢欺花烦躁得要命,也要了一根烟抽,窗户变成全开。
冷风啊往车里直灌。
李平玺被冻得发抖。
二十四岁的李家小弟是唯一不抽烟的。
多年前的旧屋客厅里曾贴过停烟协议。
那时候李尽蓝和谢欺花吵,就是为了戒烟这事儿。李平玺小时候身体不好,落下了病根子,一换季就容易感冒。谢欺花在客厅里抽烟,不愿意出去抽,把李平玺熏得两眼泪汪汪的。
戒烟,戒烟是不可能戒烟的。李尽蓝只好从说服到商讨,让她去厕所抽。厕所是抽烟的地方吗?谢欺花不干,除非李尽蓝包揽家务,从刷马桶到洗衣服。李尽蓝无法,只好咬牙照做。
停烟协议是李尽蓝拟的,是谢欺花贴起来的。
烟是魔,烟是鬼,少抽一支烟,健康每一天。
如今看来只有李平玺没违约。
“你会不会开?”眼见李尽蓝又被加塞,谢欺花急得要跳脚,“滚到副驾,让我来。”
熄火,两人在车前交错。
李尽蓝顺手把她烟掐了。
“你找死……”谢欺花把文明留给大马路。
自己掌方向盘,心里舒坦多了,她打开音响。
李平玺的沃尔沃,车里都是时下流行的说唱热曲。“吵吵嚷嚷的。”谢欺花把手机扔去,“换我的歌单。”
李平玺乖乖接过,连接车载。
第一首就是《老大》dj版。
真的话,假的话
都比不了那句话
那句每天都想对你说的话
爱你吗,想你吗
像个爱情的傻瓜
这是我绝不犹豫地回答
李平玺没听几秒,立刻捂住脸:“姐,你这是什么老年人歌品啊?这歌单我爷都不听。”
“你爷也听不着了。”谢欺花把音量调大,“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知道了,有劲得很。”
谢欺花听着土嗨歌曲就来劲,跟着节奏频频点头,suv在她的手里就像mini一样开得顺手。
只见左一插、右一插,高分贝的歌声屏蔽了其余司机的怒骂,只剩下她激情万分的歌喉。
玫瑰花,茉莉花
问我喜欢什么花
原来是你这朵我心中的花
谢欺花驾龄十余年,技术精湛,是那种你能放心睡过去,当然醒着也很有意思的类型。比如现在,马上要下高架桥了,江湖规矩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几分钟前被超了车的司机追上来。
“你个表,老子信了你滴邪!”司机摇下车窗,武汉话脱口而出,“嫌命不够短是撒?”
谢欺花也摇下车窗,却不是为了吵架,而是放歌。她声情并茂地比手势。
“亲是打,爱是骂,有娇尽管朝我撒。”
司机被逗笑:“个女司机技术还蛮好。”
武汉这地界儿就是这样,车不让车人不让人,马路上素质喂狗,各凭本事谋车道。
当然,民风淳朴也是真的,往往有事一根烟,没事喝两杯,矛盾来的快去得也快。
谢欺花是土生土长的湖北佬。
李尽蓝和李平玺却是北京人。
大概因为不是同一个妈。
其实,也不是同一个爸。
直到李尽蓝手机来电话,谢欺花赶紧把音量往低了调。说归说骂归骂,挣钱的事儿他最大。
把车泊到餐厅楼下,李尽蓝也挂断了电话,谈的什么,谢欺花这个社会闲散人员也听不懂。
谢欺花是无业女青年,奉行“有钱我干嘛忙活”的宗旨。李家两弟一姐,最早出息的竟然是学业无成的李平玺,当然走的也不是正道。
李平玺十六岁就因为网游打得好被本地的战队发现,开始打联赛。如今已是功成名就的职业选手。谢欺花当年是最反对他小小年纪不读书打游戏的,现在却逢人就说她弟是电竞冠军。
李尽蓝呢,更牛逼了,北京上市公司的老板。商场上的那些事她也不清楚,只是发现一年年过去,自己挣的钱比兄弟俩越来越少,即使躺着下半辈子也衣食无忧的时候,她就躺平了。
所以谢欺花是刚从藏区回来的。
她没晒黑多少,倒是瘦了不少。
“姐,你多吃点。”李平玺给她夹菜。
“够吃够吃。”谢欺花都快塞不下了。
单说谢欺花和李平玺,当然是姐恭弟友。但许多年前,能和她维持表面和气的不是李平玺,而是李尽蓝。李尽蓝那时候乖的啊,不抽烟也不顶嘴,相当一部分时间,谢欺花更喜欢他。
李尽蓝什么时候变成这屌样了?
谢欺花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啊。
李尽蓝没怎么动筷,冷眼围观这其乐融融的一幕。没过一会儿就出包厢打电话,顺便结账。
结完账回来,谢欺花和李平玺仍然在叙旧,有一搭没一搭的。多数是谢欺花问,李平玺答。
颇有些大家长问话的意思。
“有些话我不说,你别不当回事。”这么讲一般说明她要说了,“趁早把对象找了,别学你那哥,一把年纪了打光棍,知不知道?他得亏是生在现代,生在古代人家以为他是太监。”
以往每次说起这个,李平玺会笑着说你们都没谈,我着什么急呀。可是这一次,他出乎意料地沉默了,温和明朗的眉眼染上几分迟疑。
但又不是迟疑那么简单。
谢欺花养了他多少年啊,只一下就看出小弟的不对劲了:“你有喜欢的人了?”
应该算是吧。李平玺听凭内心地点了点头:“……有的。”
“什么样的姑娘?在哪儿工作?本地人?”
这可是今天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李平玺笑了笑,“姐,你就别问这么多了。”
“好好好。”谢欺花喜上眉梢,“你们年轻人该怎么谈就怎么谈,我不瞎掺合。”说不瞎掺合,下一秒又迫不及待提议,“这也要过年了,要是感情不错,赶紧带回来让我看看!”
“……再说吧。”
李平玺话里有事,谢欺花听不出来,李尽蓝未必听不出来。
他垂眼思忖,突然抿唇一哂,像困局中拨得云开见了月明。
吃完晚饭,三人驱车回了临江的新房。
谢欺花的行李在驿站,弟弟们帮着提。
这时候养娃的好处就彰显出来了,出门在外,凡事不用自己动手。谢欺花在前面脚步轻快的遛弯,今天高兴,她也多喝了几杯。李尽蓝和李平玺落在后头,不约而同看向姐姐的背影。
“哥,这次姐回来了,你就不要再把她气走了。”李平玺真心实意地劝道,“姐一年到头都在外面,只有过年才和我们待在一块儿,再怎么看不顺眼,也就是少呛几句口水的事。”
李尽蓝应得不算诚恳,李平玺想了想,也就不勉强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能怎么的。
兄弟姐妹之间不就是这样?
再怎么都得坐一张桌上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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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是七八年前买的。谢欺花付的首付,却是李平玺还的房贷。房产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但她除了过年很少住这儿。李平玺倒是常在这里落脚,训练基地住得烦了,或放假的时候。
谢欺花带了藏茶回来,康砖茶,说要泡着喝。
李尽蓝转身去铺卧室的床,李平玺忙说不用。
“我都已经铺好了,就等着你们过年回来睡呢。”李平玺又拉了拉谢欺花的手臂,“姐,这次回来就别着急走,多待上几天好不好?我刚才都和哥说好了,咱们谁也不和你拌嘴。”
谢欺花抽回手,淡淡应了一声,心想你跟人家说好个屁。你愿意说,人家可不一定愿意听。
煮碗茶,大家分着一起喝。李平玺把投影仪打开放了会儿电视剧,谢欺花看困了就去睡觉。
她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睡梦里似乎有人在吻她。
是真真切切的吻,落在手上、胳膊上、肩膀上。像烛滴下的蜡,像洞穴涎下的露,冷的。
在这之前,谢欺花其实只感觉到热,房间里开着暖气。可此时此刻,她身上泛起星点的痒。
谢欺花睁开朦胧的睡眼。
眼前的人动作停顿几秒。
谢欺花一瞬间清醒:“李尽蓝?”
李尽蓝无声无息地伫在她床边。
谢欺花生出怒火:“你有神经病吧,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里做法呢?”
她瞪着他,李尽蓝埋没在她那责备的视线里,诡异地没有同她呛声。
谢欺花意识到不对劲:“你要干什么?别乱来啊!李平玺就在隔壁!”
李尽蓝却露出了危险的笑容。
他逼近,一掌抬高她的下颌。
谢欺花胸腔乍起一片惊雷,愤怒到无以言表,却惟恐惊动了无知的小弟,只能以极低的声量朝他威胁:“李尽蓝你是疯了吗?我是你姐!你是没睡醒还是睡昏了头?你要是敢———”
李尽蓝慢条斯理地抚开她的唇瓣。
越到这种时候,谢欺花越不能退缩。她是天平上和李尽蓝对立的角色。她的筹码是公理、是伦理、是道德,代表不可侵犯的家主权威:“李尽蓝你想明白了,要是做了这种事……”
李尽蓝没有犹豫地吻下。
谢欺花感觉天都要塌了。
唇被撬开,陌生的气息摄魂夺魄,他绝不屈于世俗,急促地剥夺她,在唇齿之间攻城掠地。
谢欺花濒临暴怒:“李!尽!蓝!”
李尽蓝喘着粗气,眼神黯淡浑浊。
缠绵的银丝断裂开。
他揩去嘴角的鲜血。
并且放在舌尖品尝。
“你恶心死了!你真的恶心死了!”
谢欺花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恶心?”李尽蓝轻笑了一声,“谢欺花,恐怕你还不知道吧……李平玺也喜欢你。”
谢欺花双目通红:“狗屁!你乱讲!”
“不信吗?”李尽蓝说,“那就走着看吧。”
谢欺花指着房门,牙关里挤出:“……滚!”
李尽蓝起身,却是伸手拿走她床头柜的内衣。
“你……!”谢欺花伸手去抢,反被他握住。
他眯着漆黑的眼,问:“那你今晚代替它?”
神经病!谢欺花猛地缩回手。
李尽蓝离开,她迅速关门落锁。
谢欺花的心仍在震颤。
她顺着门缓缓滑下去。
是夜,冷雨淅淅沥沥地下。
静夜里的情愫在生根发芽。
这是谢欺花抚养两个孩子的第十年。
前者恨她不能死,后者爱她不能活。
3. 谢欺花
二零一二年的夏天。
谢欺花住进了李家。
那时她年满十六,刚过完亲妈的头七,就被李父接到北京来了。
李家很有钱,可谢欺花一家过得捉襟见肘。她妈是李父的前妻。
有点绕,这么理解吧,李父是她名义上的父亲。
但实际上,她是亲妈和李家的佣人生下的孩子。
谢欺花小时候不懂事,觉得自己命苦是因为没投好胎,后来发现她其实投对肚子了,只是认错了爹。如果她爹是李父,那就屁事没有,可她爹不是,这事儿就大了,妈妈被赶出家门。
谢欺花懂事了之后,就开始质问当妈的:“你干嘛非得和别人乱搞!”
谢欺花的妈妈,谢雪,正在准备试镜,嘴里抿着烟笑:“长得帅嘛。”
长得帅,长得帅有啥用,不能当饭吃啊。谢雪这么漂亮,没了李父的银行卡,也从富太太变回十八线小演员。
不过谢欺花并没有多怨恨李父,老婆跟别人生孩子,他不仅帮着遮丑,还每个月打来赡养费,已经够意思了。
其实李父原本是一年打一次过来的,但那样谢欺花就交不起学费了,原因是谢雪会拿这些钱买名牌包和衣服。有一年谢雪在空窗期,挣不到钱,谢欺花甚至没学上了,后来李父就按月打来学费,让谢欺花自己管。
谢欺花和李父关系不错,大概因为他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李父一年会来汉城几次,出差或单纯来看她,只看她,不和谢雪见面。不过他也有问谢雪的一些事,妈妈又接烂戏了,妈妈又交新男朋友了,妈妈又刷爆信用卡了,妈妈最近晚上会咳嗽,谢欺花实话实说,李父就摸她的额头。
就像谢欺花和李父关系不错,谢欺花和谢雪关系也很好。她们不像母女,反而像同一屋檐下搭伙过日子的租客。谢欺花没上小学就学会上灶台,学了加减乘除就学了算账,很快家里的事都让她管了。谢雪也从来不像李父,过问谢欺花学习或生活上的事。
你妈比较凉薄,这是李父的说法。谢欺花觉得还好,谢雪也照顾过她,她两三岁还尿床,谢雪帮她换纸尿裤。她的家长会谢雪也来,她在学校挨了欺负,谢雪也拎着高跟鞋去学校闹。
那时谢欺花没意识到,她觉得谢雪是个好母亲,是因为她自己也很凉薄。
这个词,显得人没良心。
不像李父谈及谢雪时难掩的眷恋,谢雪对这个男人早就忘个一干二净了。一个漂亮又有点向往自由的女人,她就是端坐在吧台边点一杯最便宜的酒水,也能让身边的男人不饮而自醉。
谢雪离婚后从不缺男朋友。
尽管她不把男朋友带回家。
谢雪也是突然出事的,车祸。
她没白死,她那个小白脸男朋友到死都在保护她。谢欺花已经十六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龄,当然不好意思给李父说,但他还是从警方了解到。
也是因为谢欺花长大了许多,李父才有更多掏心窝子话可以对她讲。
“你妈就是这样。”他说,“到哪里都有人爱她,她的命很好。”
好命的女人,但死的很早。谢欺花不敢苟同,同时她也从很小就开始察言观色。李父能说出这种话,大概因为他如今家庭并不美满。后来到了李家,谢欺花发觉自己猜想得很对,李父和李母系商业联姻,和谢雪离婚不到一个月就再婚了。速度如此之快,双方又不是有感情的伴侣,谢欺花至今认为李父有报复谢雪的嫌疑。无论如何,后来人都死了,也无从考证。
不管怎样,李父对她还是不错的。
谢欺花因此愿意从武汉搬到北京。
京城李家有两个儿子。
大的十二,小的八岁。
谢欺花当年也才十六。都说三年是一个代沟,她和李尽蓝差了一个,和李平玺差了两个。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俩兄弟,在琴房里。他们穿白衬衣和西裤,都是小大人模样,老师在指导他们弹钢琴。谢欺花跟在李父身后,李父敲门,进来介绍,先说明了谢欺花的身份。
弟弟李平玺抬着眼好奇观望她,而哥哥李尽蓝神情冷蔑地偏着头。
谢欺花非常有眼力见,只一眼她就看出,兄弟俩过得也不算幸福。
世上真正不缺爱的孩子很少。
而缺爱的孩子各有各的病因。
在李家,谢欺花最常打交道的还是李母。她是全职太太,操持着偌大家宅的事务。说实话,谢欺花觉得很残忍,李母也很漂亮,在生了两个儿子的基础上她还算年轻,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这方厅堂之中?如果谢雪是因为这个才选择离经叛道,谢欺花能够理解,并深感支持。
谢欺花上学放学,和两兄弟见面的次数不多。随着她的眼界丰富,她的晚归时间不断延迟。有时候甚至和加完班的李父同一时间到家。那段日子谢欺花爱夜游,上完晚自习也不回家,而是满大街乱晃。李父没苛责她,说她和她妈妈很像。他们就坐在只开一盏灯的客厅聊天。
李父在家里不算健谈,却有些话能对谢欺花讲。
至此,谢欺花觉得李父其实不喜欢这个家庭。
无论他谈及以前的往事、评判前妻的态度、还是对谢欺花的关怀。
谢欺花不是他的孩子,没有血缘关系,但从李父那儿感受到父爱。
李母呢,连同簇拥在她身边的孩子,都对谢欺花很客气。谢欺花觉得这兄弟俩是讨厌她的,但具体有多讨厌,也不好说。只记得有一年李平玺过生日去欢乐谷玩,李母把她也带上了。
两个小子在玩碰碰车,李母在护栏外巴巴看着。谢欺花也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不想玩这个,就呆在李母身侧。
“我以前是赛车手。”李母说,“在结婚之前。”
谢欺花没想到温文尔雅的女性有这一面。原来李母眼巴巴看的不是孩子,而是那一辆辆形似赛车的碰碰车。
每个人都有的,理想。说得远大一些,愿意为之奉献一生,说的浅显点,就是一直想做下去的事请。谢欺花没有那种东西,学校里的语文老师说她胸无大志,谢欺花觉得这是穷人病。物质匮乏怎么可能精神丰富?只有上流人才有时间、金钱和精力宣泄自己无处安放的才华。
“……那后来怎么没有继续下去了?”谢欺花问。其实她知道为什么,但在李母看来,她只是个孩子,孩子就应该问出这种话。李母果然敞开心扉,说了很多她嫁入李家之后的经历。
最后,李母以“爱情就是枷锁”来总结。看吧,明明是婚姻,她却说到爱情。谢欺花意识到婚和爱好像没那么容易分开,不是所有人都像她和谢雪那么凉薄。李母对李父并非没有爱。
血缘连结的某些东西太厚重。
有了这些,怎么可能没有爱?
但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就没有爱吗?
谢欺花觉得不好说,李父对她挺好。
李父和李母一起出差的日子不多,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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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到头总有那么几次。他们去美国拜访那些亲戚,谢欺花不知道是不是洋人,从李尽蓝和李平玺的骨相看,他们都很英隽,也是中国人长相。
爸妈离家,小鬼当家。谢欺花当晚发现自己的床单被褥上出现了泥巴。
孩子们的房间都在二楼,她没去过俩兄弟的,不代表他们不来拜访她。
“谁干的?!”谢欺花拽着被子去一楼。
家教正带着李尽蓝和李平玺在晚读。
李平玺抖了一抖,李尽蓝伸手护住了他。
保姆连忙来劝和,说换一床干净的就好,让谢欺花不要生气。人生气了让人不要生气,这是哪里来的道理,人饿肚子了难道也让它不要饿吗?谢欺花不会和上流人打交道,但不代表她是任人欺侮的软柿子。她转身去李平玺的房间拿被子,李平玺上楼去拦。
李尽蓝突然开口。
“……是我做的。”
十岁的李平玺很喜欢自己的被子,是蜡笔小新涂鸦款。李尽蓝知道,所以才这么说。谢欺花哪里管他什么兄弟情深,把李平玺被子一臂卷走,转身又去李尽蓝的房间。两人目瞪口呆。
“ 你!你耍赖!”李平玺喊,“我弄了你一个人的被子,你把我们两个人的被子都……”
“你。”谢欺花指着他的鼻子,“你的被子是因为你做的事。”她又指了指李尽蓝的鼻子,“你的被子是因为你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做事不是成双入对?”
李尽蓝沉默了,谢欺花说的没错。
谢欺花把三人的被子都扔进后院池塘。
“既然这样,那大家都别睡了。”
李平玺哭了:“你凭什么呀?!”
“就凭我大了你八岁。”谢欺花冷冷环臂,“我做坏事的时候,你们还在地上玩泥巴呢。”
“你……你大有什么了不起!”李平玺直掉眼泪,“阿姨都说了,你根本不是我家的人!”
家中保姆们一时间噤若寒蝉。
李尽蓝下意识挡在弟弟身前。
谢欺花一把推开李尽蓝,揪住李平玺的领子。
她本来没想对他动粗,李平玺却哽咽着说:
“你……你敢打我……我让我爸把你赶出去……”
谢欺花一巴掌就把他打翻在地。
太快了,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你以为我在这里呆着很安逸啊?!”谢欺花恶狠狠地啐他,“你赶紧让你爸把我赶出去!求之不得!要打电话打电话,要告御状告御状,等他们出差回来,你想怎么告怎么告!”
“不过在这之前么……”她瞪了李尽蓝一眼,“把你弟弟给我管好了!”
谢欺花拎起外套,大步出了家门。
偌大一屋子的人是谁也不敢拦她。
谢欺花有钱,李父给的,这两年来她也挣过一些钱。高二暑假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学驾照,刚毕业就提了一辆十万出头的油混轿车。她自己有车,爱去哪儿去哪儿,谁也管不着她。
谢欺花为何给自己做如此多的打算?
因为她本来就没把这些人当成家人。
她去朋友家借宿,盘算着李父李母出差回来的日子。要是被赶出李家,她干脆就回汉城去,谢雪还有栋老房子是留给她的,大学期间的学费也能自己挣……反正人是不可能被饿死的。
可谢欺花没等到李父李母归家。
只等到他们的死讯。
4. 天很凉
李家有钱,这是谢欺花一贯清楚的。
即便如此,她也没享受几年富贵日子。
李父李母的航班失事了。
夫妻俩双双坠机身亡。
这太荒谬了,不知道怎么说。李家是得罪了什么人吗?此人能手眼通天到让跨国航班失事?仔细想想也不大可能,生活不是小说,不是天一凉,哪个霸道总裁就要让李氏集团破产了。
但李氏集团确实是破产了。
李家上上下下都兵荒马乱。
谢欺花人进了李家才被告知。今天是李父回来的日子,她正好跟对方提出离开李家的想法。只是她的想法撂在那儿,要商议的人却走了。管家透露了目前的情形,李氏现在危在旦夕。
李氏完蛋了,怎么突然就完蛋了?这在谢欺花的知识储备之外,有钱人家不都有那种遗嘱?信托基金?保险呢?再不济也有亲戚们照拂,破产集团再怎么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很复杂,并不是谢欺花能理解的。
李氏的内部斗争简直是腥风血雨。
听说换了新的掌权人,远在美国的李氏亲戚们要打官司,以至于这栋宅子里所有资产都要被抵押。佣人们都被遣散了,只剩下几个老人。谢欺花第一时间想到——李家兄弟怎么办?
爹妈死了。
房子没了。
钱也没了。
也许是报应,也许算不上,谢欺花和俩兄弟相处两年并没有多讨厌他们。李尽蓝、李平玺虽然和她暂住一个户口本上,但从前是两个世界的人,以后也不在一个阶层……以前是这样,现在可难说。如今大的十四岁,正是读初二的年纪,小的才十岁,最重要的任务不过小升初。
他们以后的生活会怎么样呢?谢欺花一边搜寻家里剩余的财物,一边这么想。李爸李妈房间里空空如也,负责抵押的还没来,什么东西都没了,想也知道是佣人们抢完之后一哄而散。
谢欺花在床缝里翻到几件耳饰,也许是李母粗心落在这儿的,上面的宝石很大颗,应该能典一些钱。她又搜寻了几个房间,李家家大业大,多少留下一些值钱的东西。
从二楼下来的时候,谢欺花瞧见了客厅里的李家兄弟,他们就那么目光呆滞地站在那儿,任凭人来人往。
孩子现在是李家最不值钱的东西。
谢欺花没有多看一眼,转身离开。
她没有留恋,就像当初来到京城,走的时候也一身轻松。至此谢欺花再一次感慨自己的凉薄。她也许真的继承了她的母亲,除了容貌,这是母亲唯一给她的东西,也是保护她的武器。
谢欺花在京城多留了几天,把财物典当完,户头上多了七八万块。李家的葬礼是本地的朋友凑够钱才办的,谢欺花没有去,去了要交份子钱,而且她也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
也许真的对李家有些愧疚,她在墓园外站了一会儿,就当为他们饯别,报答李家两年来的养育之恩。
剩下的,李家如何,李家兄弟如何。
不,那并不是谢欺花应该关注的事。
谢欺花回汉城,驾照时满一年可以上高速,她独自开车离开的。离开那天风轻云轻,也没有过分刺眼的太阳,似乎一切都在为她送行。有几个老乡也要一道回去,就临时组了车队。
大家一路打打电话聊聊天,问开到哪儿了,在哪个服务区吃饭。都是年轻人,嘻嘻哈哈的,他们的车比谢欺花的好很多,但愿意带着她。等到了武汉,谢欺花和所有人交换联系方式。
谢欺花回到友谊路的老小区老屋子。
邻居看她风尘仆仆,问她怎么回来了。
“唉,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谢欺花避重就轻,“张姐,闻到你家在做炸物哦。”
“你狗鼻子啊,油才刚热呢。”邻居笑了,“待会儿做好了,你拿两袋回家吃。”
谢欺花拿钥匙开门,灰尘扑来,该打扫了。
她就着午后的阳光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这两年来的生活恍若隔世。
谢欺花的账户里,有谢雪出事的赔偿款、这两年在李家攒下的、加上典当得来的,去掉买车钱也有二十万了。这笔钱完全足够支撑她读完大学,以及节假日和朋友们出门看看世界。
谢欺花每天在家里无所事事,等待高考志愿结果。她实在不是一块学习的料,最终录到本地的铁路二本,好在她的朋友也没好到哪儿去。
在友谊路上学的孩子,从同一所幼儿园到同一所高中,不出意外将来也会在这座城市扎根。
谢欺花高中转学两年,回来仍然被大家欢迎。志愿出来了,有人欢喜有人愁,大家一起组织聚餐,从看电影到吃火锅,晚上又去KTV包了包厢唱歌,中专生和本科生一同举杯欢庆。
凌晨,谢欺花醉醺醺往家里走。
刚上二楼,就注意到楼梯处的黑影。
“嘿!”她喊亮了楼道的声控灯。
李尽蓝抱着虚弱的弟弟和她对视。
.
却说李家两兄弟如何千里迢迢来到武汉,这一路又经历了什么苦难,还得从那一日讲起。
一大清早,李尽蓝在偌大琴房里练琴,弟弟李平玺一边晨读,一边替他翻一页琴谱。突然,管家神色严峻地走进来,把不明所以的琴师遣了出去,又同李尽蓝说了什么。
琴声停了,李平玺疑惑地看过来。
只见李尽蓝脸上一点血色也无了。
李平玺看到素来稳重端庄的哥哥红了眼眶:“你的意思是爸妈都……”
很快,弟弟也知道了如此噩耗,简直是天塌了,他一瞬间大哭起来。
管家知道了,佣人知道了,李宅上上下下五十多口人全都知道了。一时间走的走,骂的骂,这都干到月底了,工钱还没结呢!愤怒的劳动者们叫嚣着要赔偿,很快演变成无序的哄抢。
李平玺哭着上前阻拦,他的房间里,那些珍爱的书籍和手办,还有那么大一个天文望眼镜,全部都被佣人抢的抢拿的拿。他被推到地上,眼睁睁看这些人扬长而去,李尽蓝过来扶他。
“哥……哥……”他泣不成声。
李尽蓝分不出心力去安抚弟弟。
他打电话,无论是打给叔叔或伯伯,还是打给妈妈交好的阿姨们,无一不在听到他的声音后迅速挂断了电话。
李尽蓝心乱如麻,二楼人太多了,他只好把哭到瘫倒的李平玺带到一楼。
谢欺花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她听闻消息,面色一沉,李尽蓝以为她同样痛心,却没想到她带着这样的神情上楼去抢掠,随后扬长而去。
至此李尽蓝终于才意识到,同样作为父亲的子女,谢欺花和他们的区别。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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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花有她自己的退路。
而李家兄弟什么也没有。
到了傍晚,李家早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两兄弟孤零零地站在房前。昔日亲和的老管家也被家人接走了,走之前给他们塞了一把红钞,抹着泪叹息一声。李尽蓝颤抖着手接过了钞票。
李平玺已经从伊始的悲伤演变为彻头彻尾的愤怒,在目睹所有人的众叛亲离后,他一把抓过李尽蓝手里的钱,奋力砸向阴沉的天空:“你们都滚!都滚!谁要你们这些人的臭钱!!”
一阵大风刮过,钱被卷得漫天飞舞。
阴影落在李尽蓝深邃阴郁的脸孔上。
“……平玺。”
他对弟弟说。
“把钱捡起来。”
李平玺嘴唇颤抖得厉害,上前攥住他:“哥,你不会真的相信那些人说的话吧?爸妈有没有可能……”
李尽蓝以面对现实的勇气同他摇头。
这一刻,李平玺就知道,没可能了。
十岁少年脑海中轰然巨响,他赖以生存这么多年的空中楼阁,溃入现实。
李平玺僵硬地俯身,把皱巴巴的钞票捡起来,李尽蓝小心翼翼地收好了钱,牵着弟弟的手,走上了大街。
这时候,李尽蓝突然想到谢欺花,准确的说,是她那双通透而漆亮的眼,和那颗锋利而市侩的心。
那个容易在社会上生存下去的。
两年来,永远这般凉薄的姐姐。
.
对谢欺花,李尽蓝仅限于想了一下。
在这个阶段,他还不觉得谢欺花一个是可以依靠的人。
他带李平玺到派出所报案,民警帮他们解决问题,当然依照法律程序走。
李家往上,祖父母已经去世多年,而其余的亲戚都联系不上。
李家往下,只剩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十八岁的谢欺花。
“你们姐姐现在人在哪儿?”民警问,“如果她有负担能力……”
“没有。”李尽蓝早就看清谢欺花的嘴脸,“……她也不会负担我们。”
“这种情况……”民警斟酌措辞,“我先去给你们搞点东西吃,然后问问街道办事处吧。”
过几日,结果下来了,李尽蓝和李平玺被带到孤儿收容中心,再转到附近的孤儿院。他们成了大家庭的一员。
李平玺这几日总是以泪洗面,有时是哭诉,有时是咒骂。他如此幼小,一时接受不了从高高在上的少爷变成孤儿的落差,身体状况也每况愈下。
李尽蓝和院长反馈,院长没有把李平玺带到市医院,而是附近的药房。
“换季都是这样,小孩子抵抗力弱。肯定就是小感冒,吃点药就好了。”
李平玺吃了药,却始终不见好转,整日咳咳喘喘,吃不下饭,脸蛋红扑扑的。李尽蓝心里也着急,想带李平玺去医院,可被和善的院长拦了下来。
李尽蓝从破旧口袋里掏出一把红钞:“我们有钱……”
院长见了红钞喜笑颜开,接过钱,说开车送他们去医院,车却停在郊外。
荒凉的田野里,只剩大风刮过。面包车司机们接头,车上还有其余孩子。
李尽蓝看着他们。
他们也回望着他。
三秒钟后,李尽蓝反应过来。
背起发烧的李平玺撒腿就跑。
5. 黑麦镇
李尽蓝没跑两步就被摁倒在麦田里。
李平玺从他身上直栽栽滚落下去。
“妈的想跑?”院长再也不复慈蔼,一把薅住李尽蓝后领,把人拽回去。
被摔疼的李平玺在草垛里伸手,嘶喊了声哥,同样被赶来的司机抓起来。
李尽蓝被几个陌生男人押着后颈,眼眶红红,死死瞪着院长。
院长冷蔑地甩他一巴掌:“看屁看!你的苦日子在后头呢!”
“我们是李封光的儿子。”李尽蓝说,“你卖我们,不如让人来赎。”
“李封光?”院长哈哈大笑,“你骗鬼呢!李氏集团都他妈破产了!”
“再说就算你是真少爷,现在不也连给你弟治病的钱都没有?”院长在他浑身上下翻找,搜刮完最后的钱财,一把将他和李平玺扔回车上,又大力关上破旧的面包车门,转身离去。
车上还有六七个孩子和一个负责看管的男人。
李尽蓝抱着弟弟躺到角落,李平玺哭声低微。
“哥……我的背好痛……”
李尽蓝看向李平玺的后背。
青一块紫一块,全部都是刚才摔在田埂上的淤伤。李尽蓝蹙着眉拂去他后背的草屑,李平玺又哽咽地问:“哥,我们现在是不是一点钱也没有了呀?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呀?”
李尽蓝低声耳语:“别着急,我在你身上也放了些钱,他们没有查你。”
李平玺感受到脚底板有几张纸钞,他松了一口气,“哥,你可真聪明。”
李尽蓝不想再多说话了,李平玺也需要休息,两人回复着力气。
天色愈发阴沉了,很快就下起大雨,噼里啪啦落在内贴报纸的车窗上。
李平玺从朦胧的睡梦里惊醒,高烧褪不下,迷迷糊糊地攥紧李尽蓝的衣襟,“他们要把我们带去哪儿?”
李尽蓝也不知道,困顿而疲惫,却不敢睡去。
面包车行驶在麦色田野和公路上。
时间没有单位,世界都驶向尽头。
终于,车辆缓缓停在某个镇前。男人开始挨家挨户询问是否需要孩子,有人点头,男人就拉开后备箱任他挑选,有满意地就地商量价钱,没有满意地就关上,再把车驶向下一家。
女孩儿总是卖得最快,其次是年幼的男孩,再其次才是年长一些的。李平玺本来被人挑中,牵了出来,可看他病怏怏的,那户人家又说不要了,转而把目光放在一旁的李尽蓝身上。
男人解释说这是一对兄弟,看要不要一起买回去。
“才不要!又不是女娃子!多两个人吃饭养不起!”
车队又接连走过几个镇子,有人买孩子自然有人卖。
新旧的面孔交替,而李家两位兄弟却始终留在车上。
直到夜深了,司机把车停在黑麦镇,去给孩子们买些吃食。
李尽蓝明白机会来了,让弟弟说要解手,不然尿在车上了。
男人大骂了一声病秧子,拎着李平玺下去解决。关车门的时候,李尽蓝把先前准备好的半截木头卡在缝隙里。门没关严实,他等人走远,顺着缝儿就下了车。
身后有孩子要跟上他,李尽蓝把人推回去,“别坏我事。”他严实地关上了车门,往灯火通明的镇上走去。
李尽蓝原本只是悄步走,可渐渐的,越走越快,再跑起来。跑到镇上的派出所,他对民警说有人拐卖孩子,民警没问在哪儿,而是先问他是哪家的孩子,李尽蓝说,我就是被拐的。
民警说你坐着等一会儿,随即要拨通电话。可就在这时候,一伙人大咧咧地进来,问是谁要拐孩子。
民警立刻忙下手里的活,去陪着所长喝茶了。李尽蓝在铁椅上如坐针毡,回味着刚才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暗道一声不好,站起身就往外跑,这时候车里的男人也追了上来。
“你这狗日的!要不是有人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你跑了!”男人揪住他的耳朵,“你也是没良心啊,把你弟一个人扔在车上跑路!看老子回去打不打断你的腿!啊!你咬老子!”
李尽蓝咬出满嘴的血,拼了命地往夜摊上跑。男人在后面追。奈何李尽蓝身型消瘦灵活,在人群里穿梭,男人又块头太大,眼睁睁看他越逃越远。
这个镇上,有问题,李尽蓝一边跑一边想。是非变得模糊,在老师和家长口中可以信任的人,如今全部都变成了厉鬼,李尽蓝信任不了别人,任何人在他眼中都愈发面目可憎。
李尽蓝跑到一片天桥下沿。
几个醉酒的男人注意到他。
男人们放下酒杯,眯起的狭眼凶光莫测:“哪儿来的小屁孩?”
李尽蓝被围住,高大阴影笼罩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斑驳的怪。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
“你们买孩子吗?”
.
双方沉默了良久。
只剩下桥底的水在流淌。
其中一个光头男人突然笑了:“你小子怎么知道我做的是这种生意?”
“你的手。”李尽蓝说,“干我们这一行的,手上都有孩子咬的痕。”
“呵,有意思。你这么小就出来做这个?听口音不是本地人,你能干什么?车都开不了。”
“我拐,他们卖。”李尽蓝咧嘴,“卖孩子很简单,怎么拐孩子,当然还是孩子更清楚。”
有人说:“隔壁村秃子就是,弄了个黑娃帮着哄孩子,你是那个黑娃?”
“去你的。他白的跟鬼一样,和黑有半毛钱关系?小子,你到底是谁?”
李尽蓝很冷静:“什么黑娃?什么哄孩子,我是拐孩子的,你们要不要看看我的本领?”
光头男半信半疑:“我们说的秃子是隔壁村卖孩子的,他家有个八九岁的黑娃,拐来的孩子很信他,遭他三两句哄一哄,立刻就不想着逃跑了,还有的会帮着他去拐卖别的孩子。”
“少废话,你们看我的。”李尽蓝转身离开,没过十几分钟,牵回来三个奶呼呼的女孩。
有人脸色一变:“狗日的,这不是我家的勺妮子吗?你们来这里干嘛?谁让你们来的!”
“哥哥让我们来的。”
小女孩指一旁的李尽蓝。
李尽蓝又招了招手,更多孩子从远处跑了过来。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不够?”李尽蓝转身欲走。
“诶诶诶,不是,小兄弟。”光头拦住他,“别走啊。”
“你们不是说不够么?”李尽蓝没有回头,“我还有。”
“好了好了撒,我们知道你有本事!但这些都是镇上的娃娃,镇上的娃娃拐不得哦,拐了邻居家婆娘要和我们拼命的,我们都是只拐外地的!”
李尽蓝停下脚步:“我有一批货,就是外地的。就在镇外面的林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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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露郁色,“我和那谁闹掰了。”
“这是什么意思?”光头蹙眉,“和谁闹掰了?开车的伙计?”
“他说要七三,之前一直是五五。”李尽蓝疾言厉色,“我不挣钱吗?啊?这么多年狗日的只知道开车,什么都不会,遇到条子不也是我周转?现在他说变就变了,他以为没了我能拐到那么多孩子?他以为我没了他生意就做不下去了?想和我做生意的人多的是!”
“诶,小兄弟,别动气别动气。”光头说,“你带我们去看看。”
李尽蓝没有立刻应下,而是伸手比了个五:“我就要这么分!”
李尽蓝带着一群人往镇外走,大街上就遇到车上的男人和司机,两人也正在寻他。
李尽蓝咬牙切齿:“就是他!和他的朋友!两个彪子养的!做生意一点诚信也不讲!”
光头原本没想着动粗,那两人却提着钢棍就冲上来,这下不打也不行了。
街头斗殴,血光四溅,李尽蓝也抡着拳头上去打了两下,又抢过光头手里的酒瓶狠狠砸下,其余人瞠目结舌。
“这就是骗老子的下场!”
李尽蓝狰狞地喘着粗气。
“那这两人怎么办啊?”有人问。
“该卖到哪儿卖到哪儿。”光头冷笑,“不是矿山那一片正好缺人?”
光头打了电话,来了一辆黑车,几人把气若游丝的男人拖上车,扬长而去。
李尽蓝看着,但没有看太久,心脏一直被磨砺也会变得坚硬。他再次想到她,那个惯用冷血去伪装自己的人。
“走。”他头也不回地带路。
一行人到郊外的面包车前,打开车门,七八个小孩。光头进去看了看,都挺健全,除了一个少年病怏怏的。
“会不会开车?”李尽蓝问,“搭个伙,先把货送完。”
“太黑山路不好走。”光头打商量,“你在这儿歇脚,明天早上再走。”
李尽蓝不同意:“刚从京市出来,你不走远一点还想着歇?早知道不弄那个司机了!”
“你放心,你放心,到了我们这里,就不在辖区范围内了。”光头很欣赏他的作风,“我们的人你放心。你这趟就一辆车啊?太少了吧,走一趟都回不了本,明天我再多跟两辆车。”
光头又问:“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病怏怏的,看起来也没人买,要不找个地方扔了他?”
李平玺霎时脸色惨白。
“他得了病。”李尽蓝说,“是我的道具,可以骗孩子们带他去医院,到时候引到巷子里,我们一个一个麻袋套走。他也有用的,你们少拿烟头烫他,下高速口盘查也能用得上。”
李尽蓝一边拐一边卖,蜿蜒南下。
车上孩子来孩子去,只有李平玺安然无恙。
就这样,一路拐卖到湖北境内。
离武汉越来越近了,收费站外。
“盘查。”设卡的警察拦下车辆。
李尽蓝指着光头说他是卖孩子的。
光头一行车立刻被扣下。警察发现李尽蓝不是在面包车后面被绑的,而是安然在副驾上,又问他是不是共犯。
李尽蓝说我是被迫的,被迫就代表做了。警察问拐卖了多少,李尽蓝捏着手指说,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谢欺花问。
李尽蓝沉默了十几秒。
“三十多个吧。”
6. 鞋底纸
一个十四岁的李尽蓝。
三辆窗户封纸的捷达。
一个月三十天。
三十三个孩子。
李尽蓝被带到公安局做笔录,李平玺要和他分开,感到焦躁不安。问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哥,我和他们实话实说吗?”
警察感到好笑:“你不和我们实话实说,你还想和谁实话实说?”
“黑麦镇的派出所民警也是这么说的。”李尽蓝说,“结果呢?”
“你放心,既然你到了我们这里,我们就有办法报到上面去,说吧。”
李尽蓝和李平玺一五一十地说。从北京一路南下,到河北,过境山东进河南,拐过安徽入湖北。“本来要走陕西进四川,他们说不好走,而且最后要到广东去,我们就走了湖北。”
李尽蓝讲得很有条理,从行车路线到拐卖手法。
做笔录的年轻人在听到他反拐人贩子到矿山做黑工的时候,已经是倒吸一口凉气。
“我知道做这个事违法,但是我也没有选择。要么拐,要么死。”
“为了将功抵过,我愿意提供这三十三个孩子的具体信息。”
李尽蓝接过一张纸就开始写,从刚上车时遇到的,到最后被捕时车上还没卖完的。耗时一个多小时,在警方第三次确认有无遗漏时,李尽蓝终于不耐烦了:“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李平玺比李尽蓝早结束笔录,眼巴巴等到他出来,“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尽蓝揉了揉眉心,“这事就算告一段落了,民警待会儿把我们送回家。”
“……家?”李平玺说,“北京吗?是那个孤儿院吧?我不想去,哥。”
“我也不想去。”李尽蓝搭着他的肩私语,“所以,我没有和他们说。”
“没有和他们说什么?”
“说我们是没人要的。”
“哥,我没听懂。”李平玺困惑道,“那你怎么说?我们就是没人要啊。”
“我们在户口本上还有个姐姐。”李尽蓝说,“谢欺花,不就住在汉城吗?”
“啊!所以你才决定在湖北……可是,谢欺花会好心收留我们吗?”
李尽蓝正要开口,谈话被打断。
民警从审讯室出来,对李尽蓝说了个地址:“我们查到你姐姐的住所。”
李尽蓝颔首,民警又提出开车送他们回去,李尽蓝却一口回绝。见两孩子始终不放下警惕,他只好说:“已经为你们办理了取保候审,拘留是不用的,但后续如何,还是要等通知。”
出了警局大院,李平玺才问:“为什么不让警察叔叔送我们啊?”
李尽蓝答非所问:“我刚才撒谎了,说谢欺花是我们的监护人。”
李平玺不懂这些,当然不懂,一个十岁的孩子又懂什么。李尽蓝尽可能简单地解释:“但她其实不是我们的监护人。只有满十八岁,并且有负担能力的亲属,才必须承担这个义务。”
“你的意思是,谢欺花肯定会说她没有负担能力,管不了我们?”李平玺想了想,“或许我们可以不依靠她,我可以出去打工,可以弹琴……”
太天真了。李尽蓝只有在这种危难关头,才发现弟弟有不同于他的愚蠢。
“你见过哪个机构收童工?我们一年龄不够,二学历不够,能去哪儿讨生活?难道再被遣回北京当孤儿吗?”
“还是你觉得人家会花钱让一个十岁的小孩弹琴?你只能去打黑工,你能确保自己不被骗吗?一路走过来,我们不都是靠骗别人才活下来的?再说那些无良老板会怎么对你?你知不知道每年多少童工被剥削、被虐待?”
李平玺被吓得泪眼汪汪。
李尽蓝抑制住自己的情绪,正色道:“平玺,我们需要一个监护人,需要有一个人能抚养我们。”
“对不起,哥哥,是我太笨了,我太没用,想不出办法,只会拖后腿。”
“你只是生病了,一直没好。”这段时间,李平玺确实反反复复地低烧。
“先休息会儿吧。”
李尽蓝把他扶到一旁的自助便利店里。两人买了一袋面包和一瓶水,吃完就开始问路。
临近傍晚,他们终于找到了谢欺花的住址,老小区老房子,一切都是灰尘弥漫的气味。
“哥哥,你说,谢欺花会答应当我们的监护人吗?”
很难,李尽蓝想,但他必须得这么做:“她会的。”
李平玺靠着哥哥睡了过去。
.
时间回到现在,李尽蓝解释完前因后果,谢欺花就爆发出一声冷笑。
“凭什么?”她扶着额头,“我凭什么养你们?真是长得丑想的美。”
平心而论,李平玺和李尽蓝都不丑,放在孩子里也是出挑的。李平玺像李母,遗传了她的一双宽鹿眼,纯良清秀。李尽蓝更像李父,眼窝深邃,眼尾上斜,标准的丹凤眼,眼球漆黑如一颗磁石。但他们的漂亮与否,和谢欺花养不养他们有半毛钱的关系。
“你只用养我们到十八岁。”李尽蓝改口,“养我到十八岁就可以,我成年了就可以出去挣钱。”
“十八岁?我养你到一百零八岁好不好?真是痴心妄想,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谢欺花懒得和他废话,掏钥匙开家门,“赶紧滚啊,明早要是发现你们还在,我就直接报警了。”
李尽蓝又说:“到时就有亲戚来找我们了,肯定会给你抚养费的。”
听到和钱有关的字眼,谢欺花才愿意驻足:“抚养费?给多少?”
“……你需要多少?这些都可以等我们进门了,再慢慢谈。”
“我让你进个屁。”谢欺花逗他呢,“我信你的抚养费啊?”
李尽蓝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
“你觉得我信你有那么个神通广大的亲戚,还是信我是秦始皇?”谢欺花边开门边说,“别他妈傻了,要是有亲戚来早来了,你们都找到我这儿,就说明根本没人接这个烂摊子。”
这些都在李尽蓝的意料之中,谢欺花当然不是好人,或者说即使天大的好人,告诉他要无端负担起两个孩子,也会有片刻迟疑。李尽蓝没对她抱有期望,除了孤注一掷,已别无他法。
“……谢欺花!”少年的脸重新陷入灰暗,“你不想养我们,起码要把我们家的钱还回来。”
谢欺花将要关门的动作一顿。
“你什么意思?来找我讨债?”
“出事那天,你拿走了我们家的财物,这个算盗窃。你典了多少钱?必须如数还给我们,不然……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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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告你。你说你又有钱买车,又有典当得来的钱,说没有抚养能力谁信?”
“诶,你有点儿法律常识哦。”谢欺花表以赏识,当然,也仅限如此了。
“李尽蓝你听着,我不管你在外面骗了几个傻货,但是你大姐永远是你大姐。你要去法院告我,不如先去告那些非亲非故的佣人,他们才偷了更多东西。你怎么有底气拿这个要挟我?太天真了李尽蓝,我不会给你钱。”
她戳他的胸口:“我一分钱、一毛钱也不会给你和你弟!赶紧滚吧!”
李尽蓝愣在原地。
至此,脸上血色全无。
唯一的筹码,也被狠狠践踏在地。
李尽蓝要过了很久很久才能意识到,即使他在外面如何落魄或风光,只要到了谢欺花面前,他永远是,也只能是那个站在声控灯下无助的少年。
门被狠狠地关上。
唯一的光被剥夺。
只留李尽蓝沉重的喘息。
和没有任何希望的明天。
.
李尽蓝背着弟弟回到大街上。
李平玺的病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哥……”他轻声呢喃,“我有点困……抱歉…是没有谈好吗……谢欺花她还是不愿意收养我们吗……”
“没关系。”李尽蓝依旧表现出镇定,即便已经到穷途末路,“总有别的办法,我们肯定不会回到那里。”
“哥……我是不是有点没用啊?”他说,“实在不行,你把我丢下吧,我从小到大就是这样,身体不好,也总是给你添麻烦,在家里就是这样的,在外面也帮不上你的忙。你那么聪明,又有办法,总有地方可以去。”
“在胡说什么?”李尽蓝把他放在公园长椅上。“你是不是又发烧了?”
摸李平玺的额头,好烫。
“我去警局吧。”李平玺说,“警察肯定会送我去医院的,治好后我就回去,回北京去。”
“再回去当孤儿?”李尽蓝蹙了眉,“平玺,不会的,肯定有办法,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休息多少个一会儿也不行啦……”李平玺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以前在家里,就是用药吊着的,他们在背后都这么说我……哥,我不想拖累你,求你把我扔在警局门口吧。”
李尽蓝不愿意那样做。
他带弟弟去诊所输液。
李平玺输液之后会好受一些,开药吃没什么用,而且那种小诊所,其实也就是应付些小病。李平玺身体不好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在京城找无数名家都看不出来,没道理现在能治好。
直到李尽蓝不得不承认,身上最后的钱也花光了。
他们在台阶上吃最后一块面包,喝光最后一口水。
李尽蓝要去打黑工,李平玺这才想起:“我鞋里不还有你藏的钱吗?”
李平玺说着就俯身去脱鞋,李尽蓝以复杂的神色望着他。直到李平玺脱下鞋,对鞋底的白纸露出错愕的神色。
“……早就没有了。”李尽蓝闭眼,“那是骗你的。”
希望。未来。不过鞋底的白纸。
给人无端的期盼,给人坚持的理由。
最后却只给人现实的空白。
李尽蓝终于掩面哭了起来。
7. 医药费
谢欺花再次见到李家兄弟时。
前前后后也发生了一些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前段时间谢欺花的志愿不是下来了么,一个民办的铁路二本,临到开学了,学生群里一点消息都没有,没让交学费,也没说什么时候报道。
这很稀奇啊,结合这个学校垃圾得不行,分数线一年比一年降,招生状况低迷,有学长学姐猜测学校要倒闭了。
首先,谢欺花不是很清楚。
其次,大学倒闭这是好事。
民办大学倒闭,当地的教育局会给你分去更好的公办大学,只好不差,谢欺花说不定能二本变一本。这又是值得庆祝的事情,而且公办大学的学费低啊,这四年来花销就节省了许多。
谢欺花又和高中同学们去喝酒。
大家怒骂谢欺花是走了狗屎运。
“好事是好事。”谢欺花谦虚,“但是今年九月份肯定入不了学了,再分流也是明年的事,我不就晚一年上学吗?到时候你们军训,我只能在空调房……”
谢欺花就是这样的人,三句话能让同学骂她一辈子。说她贱吧,又很好笑,说她很好笑吧,又太贱了。
两种斑斓的色彩相辅相成。
撮合出独属于谢欺花的魅力。
“诶,说真的。”她也不开玩笑了,“我家那个情况你们也知道,闲一年也不知道干什么,也是在家里多吃一年白饭……我就想着找个兼职,你们说,什么兼职高中学历就可以去?”
有人笑话她:“你忘了,咱们高考完了就都忘光了,你现在怕是连高中学历都没有了哟!”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谢欺花扶着眉思考。
“诶,你们说我去奶茶店打工怎么样?一个月也有两三千呢?”
“人家现在都不收大学生了!只上三个月的班,谁叼你啊!”
谢欺花又想了个点子:“那我去送外卖,送外卖总没什么门槛了吧?”
“大热天的给自己找罪受。”有男生抱怨,“你是不知道送外卖多累!”
有同学的爸爸是司机:“谢欺花不是刚提了一辆电车吗?可以去搞网约车啊。最近网约车的平台扶助政策满多的。”
谢欺花问哪个平台,“滴滴是目前最大的平台,我爹说如果开新能源电车,其实还蛮节约成本的,一个月多接点单,挣个五六千不是问题。最近暑假求职季,加盟条件好像放宽了,你可以试试。”
“可以啊。”谢欺花眼睛一亮,“你帮我注册一个。”
只短短几分钟,谢欺花就成为了一个滴滴专车司机。
这就是谢欺花的第一份工作。
谢欺花觉得这个工作和自己适配度很高,她本来对开车就有热情,又有天赋,驾照一个月速通,一次都没挂。驾校的教练们也说谢欺花是个人物,谢欺花那一批的学生,科二科三都是一次过,因为谢欺花教的比教练还要好。高教练让她来上班,她说不成,要回去上她的破二本。
这个二本呢,是暂时上不成了。
谢欺花开始朝九晚十的接单。
谢欺花接的第一单,她到现在还印象深刻。她很紧张,但也按时到了上车点。乘客是个中年白领男人。谢欺花初入职场,有着满腔的热情、一颗积极进取的心、和一张闲不下来的嘴。她满场找话题,对方却让她看路,好好开车,又说她是女司机,下次不会坐女司机的车了。
谢欺花一路上都很尴尬。
好在最后获得了五星好评。
在这之前,那个爸爸是司机的男同学给她打好了预防针,说很多乘客都不好说话,难相处,做司机这一行内耗特别严重,他爸平时不工作的时候会喝好多酒,烟也是一盒一盒的抽。
谢欺花觉得还好,确实,人和人之间都有摩擦,小摩擦大摩擦,社会就是在这样的摩擦里运转下去的。谢欺花其实理解别人,当然也希望别人理解她。到目前为止,她没在工作上受多少气,反而很喜欢在道上跑的感觉。工作两个月,也见识了不少人和事……人生百态,冷暖自知。
谢欺花常跑的是江口武昌周边,就是两江对岸,是老司机扎堆的地方。
她加了一个司机群,没有门槛,网约车出租车都能进。群里大部分也是本地人,操着一口陈年老酒的武汉话。
大家都发语音,讲自己车上发生的奇葩事儿,一般是乘客下车了才会骂。
谢欺花爱听这个。
群里的人年纪都比她大。谢欺花第一次在车上捡到手机,想搞个拾金不昧的奖章,也是群里的叔叔阿姨打视频电话教她的。谢欺花年纪很小,又是女司机,他们问她怎么想的做这个。
“学校倒闭了。”谢欺花实话实说。
有人说:“我闺女的学校也倒闭了。武汉滴二本近年来越来越怀货了。”
“本来教育资源就稀烂,李个表。”
只有武汉人有资格唱衰武汉,别看这些本地司机天天说武汉坏,要是外地游客抱怨两句,也会跟人家急眼。
说到外地游客,来的时候有几个高峰期,除去周末就是开学季和节假日。
国庆那几天,谢欺花接到最多的单就是机场火车客车站,江两边往返跑。虽然高架桥堵得烦,但是也挣得多。
谢欺花勤勤恳恳地搬砖。
时间就这样来到十一月。
这天谢欺花接了个东西湖区的单,这边是新型工业区集群,道路宽,大卡车多,周遭的工地也很多。今天下了雨,谢欺花开得挺小心,毕竟肉体凡胎和全险半挂的大卡车是比不了的。
好在夜间的路况挺好,送完最后一单她就回家了。快要驶上国道,雨势突然就变大。视野被模糊的水流遮挡,这什么鬼天气?谢欺花当时着急过弯道,晚了几秒钟打开雨刷和远光。
就是这几秒钟的失误。
车前突然闪出了黑影。
“卧槽!”谢欺花惊呼。
她赶紧猛打方向盘避让。
都说让速不让道,但再刹车也来不及了。谢欺花心跳得飞起,十根手指都嵌死在方向盘上。避开了,车尾甩起水花,堪堪停在路边。停稳了,谢欺花才开始发抖,她气急败坏地下车。
“你个瘟种找死啊?赶去投胎啊?”
雨幕濛濛,远远看不清,谢欺花还是担心撞到了什么。
她回到刚才事发的地方,定睛一看:“……李尽蓝?“
李尽蓝抱着一动不动的李平玺坐在路边,细密的雨打在他苍白的脸色,远光灯映出削瘦面容和干涩的唇。他不住地颤抖着,非常恐惧,同时抬头看她。两人在天光一线的惨雨里对视。
“求求你救救我弟!”李尽蓝来拉她裤脚,“求求你,求求你谢欺花,我弟真的不行了。”
谢欺花踢开他,转身往车边走。
李尽蓝杵在原地,谢欺花回头。
“跟上啊,难不成要我请你?”
.
“这些天在干什么呢?”谢欺花懒散靠在医院走廊边,瞥了李尽蓝一眼,“把自己搞成这个活人微死的挫样,你弟也是,都烧到只会流口水了,还不送去医院,光挂水有个屁用啊!”
李尽蓝抹着额头上的雨渍,眼睫上密集的水像是眼泪。他眼眶红,眼底也布满了血丝,组织着语言,不知该怎么说。谢欺花却注意到他这身行头:“中江建设?你在工地上打黑工?”
“……是的。”李尽蓝沙哑着嗓音。
谢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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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打量他,确实黑了不少,倒是没瘦多少,本来就是根竹竿子。
李尽蓝身上脏,也不坐在铁椅上,而是干巴巴蹲在墙角。破旧的工裤裤腿堆积着泥巴,头发湿透,往下淌着污水。
谢欺花瞅着瞅着,突然嘿嘿一笑:“李尽蓝啊,你还记不记得你和你弟大夏天往我被窝里塞泥巴?我斗胆采访一下啊,你那时候咋想的?有想过有朝一日要成天和泥巴打交道吗?”
尽管李尽蓝有防备,但心里还是被刺痛。
他抠弄着掌心的茧子,闷着头,不说话。
谢欺花见他都到这个份上了,还在苦苦维持那点微乎其微的尊严,不禁也觉得好笑。
“怎么?觉得我说话伤人呐?可人就是这样,风光的时候哪儿都是朋友,哪儿都是好人,可一旦有天跌到谷底,看看李家怎么对你和你弟的?看看你们这段时间过的是什么生活?”
谢欺花还没挖苦完,医生过来问谁是病人的家属。李尽蓝闻言连忙走过去,接过那份血检清单。
沟通了一会儿,大抵是说李平玺本来身体就弱,之前风寒入体,这段日子又没静养,营养也跟不上,一降温,流行性感冒自然找上门了。又问病人平时住在哪,李尽蓝说工地宿舍。
“有条件的话,尽量给病人改善住宿伙食。”医生说,“工地空气质量很差,噪音也大。”住院,当然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可李尽蓝手里只有上上个月的工钱,上个月还没有发下来。
李尽蓝只说再考虑一下吧。
谢欺花很直白:“你没钱?”
李尽蓝说有,有一千块在宿舍里,手上只有八十多块。谢欺花没说什么,转身离开,走了几米远又折返回来。
李尽蓝的眼底亮了一些。
“我那个……载突发状况的病人去医院,可以在平台上申请见义勇为勋章。你弟这些病例单可别丢啊,周末跟我去警局核实一下材料。”谢欺花腆着脸笑,“一报还一报,是吧?”
一阵沉默后,李尽蓝眼底的光熄灭。
他轻声说好。谢欺花哼着歌离开了。
明知道,明知道是这样。李尽蓝捏了一把眼窝,往病房里去。李平玺躺在雪白的床上,手上扎着细细的管子。
弟弟的眉眼放松下来,现在可能就是他这些天休息得最好的时候了。李平玺比较娇贵,不像李尽蓝,换个地方也能过活,也能吃好睡好。其实李尽蓝也不好,每天都很累,工钱还要不到,只是生活不是不好就不过了。
他走到病床尾,拿起缴费单,拖着沉重的步伐去大厅。到了缴费口,他问对方能不能宽限几天,手上没现钱。
“床号20080,是吧?”工作人员说,“病人的费用已经缴过了。”
李尽蓝感到不可思议:“什么?”
“其中还包括未来四天的治疗费和住院费,一共一千五百二十五元,有什么问题吗?”
“……是谁来结的?”
李尽蓝此时此刻只想听到那个名字。
“很年轻的女士,她好像淋雨了。”
李尽蓝松了一口气。
他立刻往大厅外跑。
夜雨街边,谢欺花的车还停在那儿,正要发动,有人敲着另一侧的车窗。
谢欺花缓缓降下车窗。李尽蓝的脸出现在雨幕中,紧绷的面颊上有红晕。
“钱,钱。”他喘息着。
“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谢欺花把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眼神无外乎揶揄、审视。以及这个陌生的长姐一贯有之的,漫不经心的凉薄。
李尽蓝被她看得心脏怦怦直跳。
谢欺花收回视线,并不当回事。
“……知道了,玩去吧。”
8. 小孩们
这傻孩子,都快养不活自己了,还钱钱钱呢,他还的清个毛线。
谢欺花不会把小屁孩的承诺当回事。
而且那种雇佣工人连身份证都不查的工地能有多正规?谢欺花不敢苟同。
谢欺花料想得不错。周日她休了一天假,特意去工地找李家兄弟,就看到工头在结算工资,正好排到李尽蓝,只见两人之间发生了某些争执。
李尽蓝还算平和,可后来越说越急,竟然红着眼给了工头一拳。双方愈发激烈地动起手来,骨碌碌滚到一处。
李尽蓝毕竟才十四岁,虽然已经比谢欺花高,一米七出头,但是太瘦了,没过两招就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谢欺花赶紧把车停好,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战局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李平玺从宿舍里冲了出来,头上还贴着退烧贴,却执意用身体护住挨踢的哥哥。谢欺花只能说他愚蠢,你自己都死人微活了,靠你哥那四十的日薪苟延残喘,你他丫的出来添啥乱啊!
李平玺弱不禁风,很快就被揍得鼻青脸肿,谢欺花本来不想掺合这一脚,可想到自己半夜那几脚油门和一千多的医药费,总不能钱花了就买张李平玺限时卡,人这么快就被打死了吧?
谢欺花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怼上去:“干啥呢!这是虐待童工呢?”
谢欺花声音尖锐,嗓门又极大。这么一大顶帽子扣下来,工头脸色一红,停手辩解道:“姑娘你可别误会啊!这俩小杂种成天混在我们工地上,都说了不招童工,他们还不走!”
“不招童工?那他身上工作服哪儿来的?他弟为什么从你们宿舍里出来?我看你们就是招了童工又不想给钱,所以才死活不认!你以为让孩子在你这儿干活,不用负法律责任?啊?”
“不是……”工头也反应过来了,“你又是谁啊你?闲杂人等进我们工地干嘛?难道你是他们的监护人?”
李尽蓝和李平玺下意识望向谢欺花,却见她反问:“你是他们监护人?”
“我,我不是啊。”工头摇头。
“那你问我?我长得像生过俩孩子的人?你说话之前动动脑子好不好!”
这话把四十多岁的男人都问住了。
“现在已经不是童工的问题了你知道吗?”谢欺花冷笑,“你不知道他们监护人是谁,我也不知道他们监护人是谁,他们根本没有监护人!彻头彻尾的孤儿!你还敢绑架孤儿干活?”
这太危言耸听了!包工头赶忙举手说我没有啊,吓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时也有其余工人解释,说他们两个月前就被雇进来了,自愿来的,又说工资是给了的,没有亏待李尽蓝。
“到底给你了没有?”谢欺花问李尽蓝,“小子,你实话实说啊,给了就是给了,没给就是没给。”
“第一个月的给了,一千两百块。但第二个月、第三个月的都没给。”
工头赶紧叫人去拿钱,又给谢欺花递了根烟,期期艾艾,“你看这……”
“递烟也没用。”话是这么说,谢欺花还是接过烟,“你以为我想管这件事?要不是和你们严总认识……”
“你……您还认识严总啊?”工头更大惊失色了,“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没招待周全,您快里面坐。”
“不坐了,你这儿这么忙我还坐。”谢欺花把烟抿在嘴边,“这次就算了啊,这两孩子我带去警局了。”
谢欺花就这么光明正大把李家兄弟接上了车。李平玺脑袋还嗡嗡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尽蓝却攥着钱问:
“你真认识那个严总?”
“我认识个屁,我认识。”谢欺花把烟扔出窗外,她压根不会抽烟。
“就上次差点撞到你们那单,有个姓严的穿西装的,目的地就在这附近。想也知道是个什么总,随口诌的。”
李尽蓝怔然,他会的,谢欺花也会,并且做得更好。他的心中生出一些莫名的心思。谢欺花是足以保护他们的人,她完全有这个能力……只是,她也完全不想和他们产生任何交集。
谢欺花还在出馊主意:“蠢死了你,你刚才就不应该说只欠了两个月的,你多说一点噻,反正他哑巴吃黄莲亏,多少钱也是给,难道还能不给你?真是的,你小子不懂变通!”
李平玺说还能这样啊。谢欺花立刻白了他一眼:“蠢,你更是个蠢的。”
李平玺本来就被揍了就难受呀,现在又被骂得憋屈,正要还嘴,李尽蓝扯他的手臂,又示意他手里的工钱。李平玺偃了怒气,默默擦着嘴角的血。
谢欺花看李平玺还有精力生气,又问:“你弟这段时间好了一些吧?”
“嗯,谢谢你那天付的医药费。”
李尽蓝从血汗钱里点出一千六。
“这钱都是你们哥俩挨揍挨来的,我拿着心里也不舒坦。”谢欺花嘴上这么说着,还是大咧咧接过他的钱。
“你们那个……”谢欺花敲方向盘,“去完警局之后把你们放在哪儿?”
李尽蓝抿了抿唇,却一言不发。
李平玺诉苦:“我们没地方去。”
“别,别。”谢欺花连忙抬手,唯恐他们道德绑架她,“别给我卖惨,没用,我可不是什么言情剧女主。”
“那就把我们放在药店吧,谢谢。”李尽蓝说,“平玺和我需要上药。”
“行,可以。”谢欺花如释重负。
登记完材料,出了警局,谢欺花把他们放在附近的大药房。这就算完了,她打算离开,李尽蓝又来敲她车窗。
谢欺花蹙着眉问:“什么事?”
“以后……我们可以去找你吗?”
“不行!想屁吃!别来烦我!”谢欺花倏然沉了脸,一脚油门踩走了。
李平玺在后面急得跺脚:“哥,怎么办啊,我看谢欺花不会管我们的。”
“这件事不着急,慢慢来。”李尽蓝提着碘酒药膏,目光掠过李平玺脸颊上的伤痕,“既然她愿意载我们去医院,愿意帮我们垫付医药费,愿意帮我讨工钱,就说明她心没那么硬。”
“哥,你的意思是……”
“谢欺花喜欢钱,除此之外,在不损毁自身利益的基础上对我们施以援手。只要我们能表现出无助,她都会动容。毕竟她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就算知道是沉没成本也会舍不得。”
“那我们要怎么做?”
李尽蓝在亲弟弟的耳边低语。
李平玺指着自己:“啊?我?”
“对,就是你。”
.
谢欺花安逸日子没过几天,李尽蓝很快又找上门来,她脸色铁青:“怎么又来了?这回我说什么也不会……”
“平玺,平玺他不见了!”
李尽蓝惊慌失措攥住她。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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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欺花神色一凝,“你这说的是中文吗?我怎么听不明白?你弟弟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
“我,我也不知道,我一大早就去做兼职了,回来的时候就……”李尽蓝抹了一把眼泪,“平玺他……他这几天情绪一直很不稳定,说什么不想拖累我了,昨天晚上更是说……”
“说什么?”谢欺花问。
“……说他不想活了。”
“那你赶紧去报警啊。在这里等我有什么用?我就能让他不寻短见?”
“我,我这个当哥的也劝不动他啊。我又不是你,脑子那么聪明……”
莫名的,谢欺花就这么被夸了一下。她觉得李尽蓝有给她戴高帽的嫌疑。
但孩子失踪是大事,她领着当哥的到附近的派出所报案,民警开展调查,又问谢欺花是不是失踪人的监护人。
“是,她是。”李尽蓝抢先回答。
谢欺花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辩驳。
人命关天的时候谁还想多生事端。
警察们赶紧派出警车满城搜寻,谢欺花和李尽蓝也在附近的街道找人。
只是,两人在街头巷尾碰面了数次,却是谁都没有发现李平玺的踪影。
谢欺花也逐渐不耐烦了:“你那个弟弟真是不给人省事!”
“对不起,怪我。”李尽蓝哽咽着声,自责道,“都怪我没看好他。”
“说实话,你这哥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到头了好吗?”谢欺花声量渐大,“当初在北京李家,你不也天天给他擦屁股吗?就应该趁着那段时间好好教育他,今天的蠢事就不会发生!”
“平玺……平玺如今也很后悔……”李尽蓝说,“他选择离开,就是因为他觉得你讨厌他,因此不愿意收养我们。他很愧疚对你做出那样的事,他还跟我说……希望你原谅他……”
“大哥啊!”谢欺花气笑了,“人都失踪了还说什么原谅不原谅啊?有本事让他到我跟前跪着认错啊!”
突然来电话,警察说李平玺找到了,在滨江大桥上端。他正打算轻生。
谢欺花和李平玺开车赶了过去。
只见空无一人的滨江大桥上,李平玺被一众警察和警车围了起来。
“孩子,你先下来,有话慢慢说!”
“桥上那么危险,赶紧下来吧!”
“不……我不要你们……”李平玺像小狗一样呜呜地哭起来,“我要找我姐姐……我只要我姐姐……”
警察赶紧把谢欺花拽过来:“这就是你姐姐,她来接你了,她来了。”
情况紧急,谢欺花也只好应和:“李平玺你赶紧给我下来,大晚上的发什么疯,有什么话你和我慢慢说!”
“姐姐!姐姐!”李平玺是越喊越利索,泪眼朦胧地朝她伸出双手。
“我……对不起你……”
谢欺花赶紧上前接住他。
刚才还不许任何人靠近的孩子,就这么落到谢欺花怀里。警察纷纷感慨:“你和他的关系可真不一般呢。”
谢欺花心里也纳罕。
一低头看向李平玺。
李平玺委屈巴巴地啜泣,一声声喊着姐姐,又趴在她肩上求她别讨厌他。
“闹了这么一阵,终于是解决了。”警察道,“先把你弟弟带回家吧。”
于是,这一晚,至少这晚。谢欺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小孩们带回了家。
9. 八百块
谢欺花是有些懵,但不是蠢的。
“你们只能在我家呆一夜。”她指着外面,“明天天一亮,你们就给我离开。你们切记,我这里不是孤儿院也不是慈善机构,不收留心碎小孩。”
李尽蓝和李平玺第一次踏进旧屋。
尽管那时候三个人都不这么称呼。
旧的墙壁,旧的家具,旧的地板。
一切都是旧的,包括唯一的卧室。
谢欺花作为最年长的人物,很快就安排好了今晚:“别看,我肯定是要睡床的,你们两个,爱睡沙发睡沙发,爱打地铺打地铺,当然,要睡厕所我也同意,马桶上位置很宽敞。”
她本来是已经困顿至极 ,开了一天的车,还要陪两个孩子过家家酒。正要转身往卧室去,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响。回头一看,李平玺咬着嘴唇,羞涩地捂住自己的肚子。
“……啧。”谢欺花问,“你们都没吃晚饭啊?”
李平玺摇头,李尽蓝也是。两个人眼巴巴看她。
谢欺花不要脸,显而易见的,即使对待孩子也是如此。朋友,亲情不是冰红茶,再来一瓶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她本来就没有。她大言不惭道:“你哥不是发工资了?让他请夜宵呗。”
小时候,大时候,家里肯定都有逗弄亲戚的孩子,看到人家发压岁钱,就说要人家请吃饭。一般孩子们是万般不愿意的,气呼呼地护住自己的钱说不请,家长们就笑着指责他小气。
李尽蓝毫不犹豫:“……可以。”
谢欺花多看他一眼:“你真请啊?”
“本来也要请的。”他还挺懂人情世故呢,“谢谢你帮忙找平玺,也谢谢你今晚愿意收留我们。”
他这么说,谢欺花反而笑了:“逗你玩儿呢!你那点八百一千的工资谁会惦记啊?留着给你和你弟用吧。”
他们去楼下的夜摊。谢欺花,和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他们坐在一起吃烧烤,这也是正儿八经第一顿饭,以往在李家饭桌上都是各吃各的。
李家破产了,而这些覆巢之下的卵才开始贴近,命运般交集。他们都很年轻,最大不过成年,最小刚满十岁。
谢欺花要了两瓶纯生,孩子们不能喝酒,但她可以自斟。
烧烤没上来,李尽蓝和李平玺先买了隔壁摊的鸡蛋炒河粉来吃。
李平玺太饿了,把头埋进碗里吃。他大病初愈,也需要积攒力气。李尽蓝却没有着急动筷,而是观察了谢欺花的神色,又拿起空碗,拨了一些河粉和一大片鸡蛋,推到谢欺花的面前。
“……你吃。”李尽蓝的碗里,只剩薄薄一层碗底粉,油多,粉很少。
谢欺花又笑了:“这么殷勤?”
谢欺花没吃,让他自个儿吃。她不缺吃穿,起码比起这两个孩子。她不帮助他们,也不会做出为难他们的事。至此,谢欺花心想自己真是一个好人啊,上天知道了也会让她发大财的。
谢欺花喝了两杯,才想起黑麦村拐卖那事儿:“警方怎么说,判不判你?光头那群人呢?”
“都进去了。”李尽蓝说,“配合警方调查,死刑改成无期了。被拐的孩子也都找到了,我有提供线索。”
“那你呢?”谢欺花问,“你满十四岁了吧,不是得判一点?”
李尽蓝摇头:“我的身份证上是阴历,和阳历正好差一个月。”
谢欺花反应了一会儿:“你搁这儿卡bug呢?那时候你未满十四?”
李尽蓝短促地笑了一下,却是无奈的,“我不知道,没想那么多。”
“你当时……肯定怕死了吧?”
“我害怕!我哥可不怕!”李平玺嘴巴油亮亮的,“我哥特别勇猛!”
“恶心死了,把嘴擦干净再说话。”
谢欺花嫌弃地瞪他。李平玺嘴一瘪,放下碗筷,委委屈屈拿纸擦嘴。
“怕倒是还好。”李尽蓝说,“人到了那种时候,能思考的东西已经很少了,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我不会铤而走险。当时毕竟情况紧急,不是被别人拐就是拐别人,我没有选择。”
谢欺花淡淡地道:“那种小村子,山高水远的,别说你了,有的成年人一辈子也走不出来。别迟疑,你做的是对的,甭管违法还是不违法的事,首先要活着走出来,才可能给你判。”
“你说的也对。”李尽蓝轻声道。
谢欺花感慨:“你弟跟着你也是好命。”
“我哥可好了!”李平玺摇尾巴,“我哥就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谢欺花逗她:“那要是你爸、你妈和你哥同时掉水里了,你先救谁?”
以为李平玺会纠结,没想到也应得很快:“当然是我哥!”
她打量了一会儿风餐露宿的俩小子,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你们啊,知道我再见到你们的时候什么感受吗?你们肯定不知道,我觉得恍若隔世,过去在你们家的两年都像一场梦。”
南柯一梦。
黄粱一梦。
李尽蓝垂下眼,目光扫过弟弟的脸:“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了。”
“是啊。”谢欺花递过烤串,“吃吧,吃吧。”
填饱五脏庙,回去的路上话也多了。李尽蓝问她为什么没上大学,谢欺花说学校倒闭了。李平玺瞪大眼说学校又不是公司,怎么说倒闭就倒闭,他小时候也希望他的学校快快倒闭。
“那正好。”谢欺花没心没肺,“你现在连学都上不了了,哈哈哈哈。”
李平玺撅着嘴说正好,反正他也不想上学。李尽蓝却坚定地说不会的:
“我会让李平玺上学。”
“多上点学,没坏处。”谢欺花说,“如果你们想跨越阶层,好好读书,这就是最切实最有效的方法了。”
很多观点上,谢欺花说的和李尽蓝想的是一样的,话糙理不糙。谢欺花比他们见识更广阔,也更有主见,李尽蓝找她拿主意:“有没有那种可以挣钱,未成年人还可以干的工作?”
“未成年人还想找工作!”谢欺花白了他一眼,“我看你们还是抓紧时间找一户好人家吧,攀一个富贵的再生家庭,也比别人少努力几十年……别告诉我,你现在还放不下尊严。”
“不,我现在怕的,就是放下了尊严也会被人骗了。”李尽蓝说,“我现在不敢相信任何人,除了你。”
真是小孩子之间的信任啊。谢欺花把玩着手机,思索片刻开口:“你可以考虑找份家教。”
“我之前的学校,有很多学生都勤工俭学,加本地的家教群。”谢欺花顿了顿,“如果你能自学一些高中甚至大学的东西,就可以教别人,也不用太精湛,教小学生用不上那么多。”
李尽蓝整理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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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一部手机,一张借阅卡,还有足够的钱,支撑学习知识这段时间的吃穿用度。”
“手机嘛……”谢欺花说,“我妈死之前用的那一部,功能什么的都齐全,如果你不嫌弃,就拿去用吧。借阅卡这个好说,租一个月比买的更划算。最后,钱这个事儿嘛……”
李尽蓝以迷惘报以谢欺花。
李平玺开口:“姐姐……”
谢欺花叹息一声,从钱包里抽出两千:“记得还。”
得了,这顿饭吃的,医药费没回本,反而出了血。
顺着灯火阑珊的夜市往老小区走,路过服装摊,谢欺花瞥了一眼兄弟俩的穿着。李平玺还算体面,穿着某文旅长衫,李尽蓝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油渍破烂的工装服像讨口子的。
“诶。”她索性叫停他们。
李尽蓝和李平玺回到摊前。
“这穿的是什么?”谢欺花睨过去,“都快冬天了,给你弟买点保暖的,不然又感冒了。”
李平玺还怯怯的,连连摇头,不想乱花哥哥这得之不易的血汗钱。李尽蓝让他快去挑,谢欺花说当哥的也是。
“要找份体面的工作,首先需要体面的服装。”谢欺花教他,“你没发现我当时到你们工地上气势那么足呢?我自己开车都穿着正装的,大夏天大冬天都是,这样给别人印象也好。”
地摊上十五块一件的衬衫,二十块一件的长裤,还有六十的皮夹克外套。这一身行头就把李尽蓝打扮得简练又干净。谢欺花带他们去五块钱理发,和大姐嬉皮笑脸,最后也没给钱。
“和人打交道,也是一门学问。”谢欺花伸手揩去李尽蓝鼻尖的碎发。
“行了,帅多了。”
唉,怎么说呢,李父李母的基因还是太能打了。世界报以李家破产,李家报以两小孩的明眸皓齿、眉清目秀、仪表堂堂。只需稍稍收拾一下,李尽蓝和李平玺依旧流露出不凡的贵气。
但还是那句老话,长得帅有啥用,不能当饭吃啊。
再回到家,时间已经很晚了。李尽蓝把沙发留给李平玺,自己则打地铺。
谢欺花家务做得不勤,地上不干净,她也过意不去,就找被子铺在卧室,让李平玺进来睡,李尽蓝睡沙发。
谢欺花解释:“不是对你有意见,是你弟身体弱一些,卧室开了暖气。”
“谢谢你让我弟弟吹暖气。”李尽蓝明白的,“我在哪里睡都可以的。”
俩小孩去卫生间洗澡,谢欺花再去。等她洗完出来,他们已经睡着了。
李尽蓝躺在沙发上,手不攥着什么,平摊在鼻尖。桌上是三个月的工钱。
谢欺花在沙发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向他那些钱,点了点,也不过两千六。
谢欺花转身回房又拿了五百出来,凑了个整。她能帮到的就是这些了。
次日,谢欺花睁开眼已是日上三竿。
她发现李平玺还乖乖地蜷睡在床角。
还没醒,这孩子,估计他哥也是。谢欺花打着哈欠到客厅,却愣住。
沙发上,叠着方块的被子。茶几上,留着她昨晚给的那两千多块钱。
而李尽蓝却悄然离开。
带走了他八百块的工钱。
“我去……”谢欺花扶着额头。
“你怎么把你弟忘了啊!!”
10. 李平玺
李尽蓝是走了。
就这么水灵灵地把弟弟留在谢家。
简直让人不知作何反应。谢欺花把掌心一下下摁在额头上,人恼得很,想笑,又想爆粗口。
这家伙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李!尽!蓝!这狡猾的东西!他该不会昨晚就计划着这些事了?该死的,她竟然就这么着了他的道,被他那纯良的外表骗了去!
想了想,估计还更早,谢欺花终于明白自己被耍。她已经承认是俩小孩的监护人了?派出所会不会留下档案?坏了,她不会真被这俩瘟神赖上了?
可李尽蓝确实脚底抹油就溜走了。
而李平玺,确实被哥哥留了下来。
方才那天使般的睡颜也可憎起来。
“操!”谢欺花气的胸腔快要爆炸,狠狠给了他一脚,当然,是表情狠,脚上还是拿捏了分寸,不至于踹死他。
“起来啊,李平玺,你给我起来!”
李平玺一下子被吵醒,坐了起来。
谢欺花面无表情,用鼻孔瞧着他:“你哥呢?你哥上哪儿去了?”
“我哥……”李平玺揉着沙沙的眼,也傻了,“嗯?我哥呢?”
“还狗日的给我装!”谢欺花咬牙切齿,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把人提起来,“说!你哥到底躲哪儿去了!”
她把李平玺摇得眼冒金星。
李平玺委屈巴巴道:“我不知道呀,哥哥昨晚不是在客厅里睡觉吗?”
“你给我去客厅看看,去!去!”谢欺花把他推搡到客厅,“睁大你的狗眼看仔细了!你哥长翅膀飞走了!”
李平玺一看,整张略有血色的脸又惨白一瞬,他连呼吸都缓慢下去,一步,一步,僵直地走到沙发边。
他眼中噙满泪水,“我哥呢?”
“还敢哭!被你骗一次我还被你骗第二次啊!”谢欺花不会再相信李平玺的任何一滴泪水,早知道会被这俩兄弟像大蟒蛇一样死死地缠住,她当初就不该……不该对他们施以援手!
李平玺哭了,确实是哭了。从谢欺花的视角来看,这眼泪就算是假的,也太逼真了。这么小的孩子演这么好?
而在李平玺的视角来看,他还真不是演的:哥哥走这事儿也没和他说呀?怎么突然就走了?那他又该去哪儿?
“我真不知道我哥去哪了……”李平玺啜泣连连,豆大的泪珠不停从眼眶滚落,落在哭红的腮边,“我哥只告诉我昨晚该怎么做,没告诉我要走啊……他是不是把我忘这儿了……”
谢欺花气呼呼地瞪着他。
直到发觉他真的毫不知情。
确实,李尽蓝没和李平玺提及半句。
以确保弟弟能流露出最真实的反应。
“行了!行了!别他妈哭了!”谢欺花把桌上的两千多一股脑地塞给他,“把你的钱拿上,自己去找你哥!我说了天一亮就让你们滚,就绝不可能再收留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我……我不要钱……”李平玺急促地喘着,哭得更可怜了,“我只想要我的哥哥……我要我哥哥……”
“你要个锤子!你要个勺子!你要三带一六带二大小王炸!”谢欺花发了狠,“我不管你要谁,我要你滚!”
“我要去报警……”李平玺往外跑。
谢欺花起身:“你给我回来!!”
李平玺像小羔羊一样被她拎回来。
“你听着,我不管你怎么找你哥哥,唯一不能做的,就是报警!”谢欺花声色俱厉地道,“警方要是问起你们的监护人怎么办?我现在可还和你们绑在一起!你别瞎给我惹麻烦!”
“可是……我哥哥……”
“你哥他不要你了!!”
李平玺呜呜呜地掩面哭起来。
“好了!没完了!不许哭!”
李平玺哼哼唧唧地憋着哭。
“你再给我耗子一样叫?”
李平玺在谢欺花抬掌时没声儿了。
“非得找抽。”谢欺花放下了手。
谢欺花就这么在客厅里站了几分钟。
“这么的,我不管你了,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呢,我要去上班了。”
李平玺瞬间慌了神,下意识地抱住她的手臂:“不要啊!姐姐!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你,你别走啊!”
“怎么的,以为全世界都会像你哥那样抛弃你?”谢欺花被某个字眼打动了,缓下不耐烦,抬脚踹了他两下,“起开起开,你先去把脸洗了,嘴巴上全部都是鼻涕眼泪,恶心死了!”
李平玺飞快跑去洗了脸,谢欺花也洗漱一番,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她回到客厅一看,李尽蓝竟然还把昨晚给弟弟买的衣服留在那儿,只拎走了自己的,这明显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把干净衣服换上。剩下的衣服拎着。”谢欺花坐在沙发上看他一眼。
“然后跟我出门。”
“出门找哥哥吗?”他眼睛亮亮。
谢欺花摇头,“不。找领养。”
李平玺眼眶又红了:“我不要!”
“别!哭!”谢欺花捏他的脸。
“很丑!”
李平玺柔软像奶豆腐的脸被她揪得变了形,嘴也撅得高高的,小鸭子一样说着话:“我不要……新家庭……我不要新爸爸妈妈……我就要我哥……就要我哥……”
谢欺花贪恋着这手感:“那我呢?”
“要姐姐……”李平玺只知道撒娇。
个李尽蓝,谢欺花在心里怒骂,把你绵羊一样的弟弟放在我这个雄鹰一样的女人家里,自己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到底要去干嘛?没拿多少钱,还留了个弟弟,也不怕她把李平玺卖了。
说实话,这时候的谢欺花还是抱着等一等的天真想法,她想着李尽蓝不过是个小孩子,就算是去昨天提及的图书馆,还是去做什么兼职,又能出去多久?说不定没到晚上就回来了。
她带李平玺去吃了早饭,热干面。李平玺大口大口吃,又喝了好大一杯豆浆。吃饱喝足,谢欺花把他送回家。
她叮嘱他:“你就在家里老实呆着,说不定你哥马上就回来了。”
李平玺不喜欢家里没人,即便这也不是他的家:“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晚上。”谢欺花掰开他的小手,“你随便干点什么,只要给我乖乖呆在家里,别到处乱跑。”
“不行不行。”李平玺又拿另一只手拽上来,软绵绵、黏糊糊的,“你给我个具体的时间,我要知道你几点回来。我要一直等,等等等等等……”
等你个蛋啊!
这孩子是有分离焦虑症吧!
“诶呀!烦死了!撒手!”
水货大衣都被扯皱了,谢欺花作势要打他,李平玺讷讷地松开。
“我接完最后一单就回来。”她说。
“接完最后一单是什么时候嘛?”
“就是晚上!谁知道跑完几点啊!”谢欺花拎起车钥匙,大步离去。
今天上班上得晚,谢欺花十点才开始接第一单。中午没有吃饭,直接接到了傍晚。中途还有一单到省图书馆,她没有立刻接下一单,而是把车停在街边,进去晃悠了一圈。
结果也没找到李尽蓝这小子。
谢欺花心想自己真是没事找事。
旁边有卖奶茶的,谢欺花买了一杯热的牛乳茶喝。上一单是个大单,八十多公里,从孝感到省图书馆,两百出头,除去油费和过路费也净挣一百二块。跑完一单结算一单,秒速到账。
谢欺花点开卡里的余额。
二十二万零三百一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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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放下了手机,捏了把眉心。
如果李尽蓝真的不要弟弟了呢?
这怎么可能呢?
她不确信人性。
要养吗?要不要养?
养了会比不养麻烦吗?
干脆就送人好了,谢欺花想,让能够负担的人养。但她真的负担不起吗?好像也未必,多双筷子多个碗的事。
停!你魔怔了吧谢欺花!和你有什么关系?别整天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谢欺花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
三天。她只给李尽蓝三天的时间。
如果他三天后还不来接他弟弟。
她就去福利院给李平玺找领养。
.
晚十点半,谢欺花跑完最后一单。
她身心疲惫地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其实上楼的时候她也想了一会儿,李平玺还在家吗?会不会已经被他哥接走了?还是李尽蓝也在家里,兄弟俩一直等着她回来,然后说要赖在她家里不走?谢欺花一边猜测一边推门。
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
李平玺出现在家门口。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想死你了!”
谢欺花踩下鞋子走进去:“你哥来找你了吗?”
“……没有。”李平玺神色黯淡下去。这是最符合谢欺花预设的情况。
人性,哼,谁能保证呢?李尽蓝,上一秒还在她跟前上演手足情深的戏码,下一秒就将手无寸铁的弟弟无情抛弃。
她用舌尖顶住腮帮子,兀自思考着,又问,“你不会到现在还没吃饭?”
“还没呢。“李平玺顿了顿,小脸泛红地捂住肚子,“我肚子叫了?”
谢欺花指着茶几:“上面有钱,你怎么也不知道自己去买好吃的?”
“你不是让我别出去嘛?”李平玺一板一眼地答,“哦,我睡了午觉。”
睡午觉,这也要说,果然是小孩。
她把冒着热气的虾肉馄饨递过去。
“吃吧。”
“这是买给我吃的吗?!”
“不是,用来洗马桶的。”
李平玺听得懂这句玩笑话,赶紧坐下来埋头苦吃。谢欺花给他拿了瓶矿泉水,坐在餐桌边看他大口大口吞咽。
小孩子,吃的真邋遢,他在李家的时候可不这样的,往往一堆佣人追着他喂饭。瞧瞧他如今,面黄肌瘦的,也不知道李母在天上看到了得多心疼。
“吃慢点,没人和你抢。”她说。
李平玺放下碗筷,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肚子好暖和。”小家伙脸色不错的,谢欺花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也不烧。她收回手又问:
“你睡午觉的时候盖毯子没?”
“盖着了,有点冷就盖着了。”
废话,这都快立冬了。
“嗯,做得好。”她说,“要是冷了就去我房间开暖气。”
“开暖气浪费电!”李平玺摇头,“没事,我睡觉多穿一点就行了。”
“我让你开!废话那么多呢?”
谢欺花不容忤逆,一拍桌子吼。
李平玺缩了缩脑袋,片刻后又问:“你……你吃晚饭了没有?”
“什么?”谢欺花不明所以。
纸碗被推过来。李平玺笑得可爱:
“我特意留了半碗给你吃哦。”
谢欺花愣了愣,随即面子上挂不住了,“不吃。”她转身往卧室去。
“把餐桌收拾了,然后回房睡觉。”
李平玺静静坐在那儿,呆滞一会儿,才闷头闷脑地吃完了剩下的。
卧室里的暖灯和暖气往外溢出,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色彩,像人工营造的家园。他小心翼翼推门,走了进去。
还有两天时间。
11. 游乐园
谢欺花半夜被惊醒了。
是李平玺在拍她被子。
“你真是!”谢欺花摸了把脸,“吓我一大跳,你大半夜不睡觉干嘛?”
“起夜上厕所。”李平玺憋红了脸,“能不能帮我开一下厕所的灯?”
“你居然不知道厕所的灯在哪儿?”谢欺花很诧异,又好气又好笑,“那你白天是怎么上厕所的?摸黑上?”
“我……我不知道……我白天找了半天没找到。”李平玺还特委屈呢,“我就……没关门……我怕黑……”
唉,烦都要被他烦死了。
谢欺花拧着眉心说,灯的开关就在卫生间门后面,挂拖把的那个地方。
“我怕黑……”李平玺拉她的手,“一起好不好?我一个人不敢去。”
谢欺花用了三秒钟劝自己起床,大冬天离开温暖的被窝,真是找罪受。
“把外套穿着,不然又要感冒了。”谢欺花吩咐他,自己却没套衣服。
李平玺穿着外套问:“你不穿吗?”
“你不烦吗?”谢欺花反问他。
走过昏暗的客厅,谢欺花帮他开了卫生间的灯,干脆站在外面等他解完。
“姐姐……”李平玺弱弱地喊了她一声,“我能不能不关门呀……”
“废话!不关门让我闻你的尿?”
李平玺涨红了脸,咬着唇看着她。
“诶呀你爱关不关吧!”谢欺花再铁石心肠,也受不了被如此萌物盯着。她扶了把额头,“我懒得管你了!”
“你昨天也起夜了?”谢欺花问。
“嗯……起了两次,水喝多了。”
“知道水喝多了还不少喝一点!”
谢欺花找到骂头,在外面吼他。
“我晚上睡觉前容易口渴嘛。”
小孩就是小孩,事真多。
“那昨晚是谁给你……把尿的?”
“是哥哥,我半夜去客厅找他。”
“哼。”谢欺花一手插着腰,冷言冷语,“那他就没和你说什么?”
李平玺在洗手,回答什么也听不清。
开门后他又重复一遍:“哥哥说……让我有什么吃的都分姐姐一口。”
谢欺花无话可说,逮着他的肩膀回卧室睡下了。后半夜李平玺没再起床,谢欺花终于睡熟了去,一觉到天明。
“我去上班了。”谢欺花在镜前穿外套,整理仪容,“中饭和晚饭你自己在外面解决,钱给你放在桌子上。”
李平玺还赖在被窝里不出来,他昨晚没睡好,后半夜一直憋着尿,又不敢麻烦谢欺花,天蒙蒙亮才放了一次。谢欺花才懒得管他,她又不是李母,天天督促这孩子晨读晚读练钢琴。
李平玺含糊应了一声。
谢欺花又问:“会不会买吃的?你都十岁了,难道连这个都不会?”
“会。”李平玺说,“但是妈妈不让我在外面吃,说都是工业食品。”
“行,行,工业食品……”谢欺花嗤了一声,“钥匙给你放桌上了,出门记得带上,不然可没人给你开门。”
谢欺花出了门,照常在楼下过早。五块钱的三鲜豆皮,她拎到车上,一边接单一边吃。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今天有一单跑得太远,放空了半个小时。高教练打来了电话,问她人是不是在武汉,说想来武汉开家驾校。
谢欺花问他怎么突然想来武汉了,北京行情不好吗?高教练说北京那边的市场都稳定了,武汉这边有待开拓。
“那怎么选到武汉呢?这么巧?”谢欺花说,“你要来就和我说一声哈,请你吃饭。”
“要的要的,就是明年的事,先过来考察一下,看开在哪里合适,你有心多留意一下。”
“包的包的。”
忙碌到深夜,跑完了最后一个回市里的单,谢欺花回家,李平玺开门迎接,她照样问你哥呢,我哥没回来。
没回来,没回来。
谢欺花说,根本就是不回来了。
李平玺也没把握,只是低声说:
“……不会的。”
他也就骗骗自己吧。
“这是什么?”谢欺花注意到桌面上的一张传单。李平玺说是欢乐谷的优惠券,去吃饭的时候别人递的。
“看你是小孩呗。”谢欺花笑笑,“记不记得我们去年去欢乐谷……”
“记得的。”李平玺颔首,“一直是我和哥哥在玩,你都没玩什么。”
“在和你妈聊天呢,说你以前的事。说到你身体差,你爸专门去山里给你求了药方子,买了很多药材给你炖中药,结果你喝也不喝。”谢欺花顿了顿,“你身体差是先天还是……”
“妈妈说我是生了一场很重的感冒,然后就这样了。因为这个,爸爸妈妈还大吵了一架,后来妈妈就辞职了,专心在家里照顾我和哥哥。”
原来还有这个缘故,谢欺花颔首。
困意上涌,她说:“去睡吧,时候也不早了。”
夜深了,李平玺要起夜。
谢欺花疲倦地打着哈欠起床。
“我刚做了个梦。”他说,“梦见我们又去欢乐谷了。”
“有谁?”她平静地靠着墙问。
“你,我,哥哥……我们仨。”
我们仨。
谢欺花轻笑。
“是么?发生了什么?”
“玩了好多,还有最怕的爬架子。”
“你不敢爬?你恐高啊。”谢欺花歪着头,“我记得你没玩空中项目。”
“……我很怕那个。”李平玺解完手走了出来,“在空中,很不安全。”
有人会恐惧这个,但谢欺花想到的却是那则李父李母航班失事的消息。
“那明天去欢乐谷吧。”
她揉了揉他的脑袋。
李平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来,谢欺花已经地自顾自往卧室走了,李平玺赶忙跟在身后她身后。
“真的吗真的吗?明天一早?”
“是的,所以你好好睡觉。”
李平玺嘴角弯弯地睡着了。
.
次日,李平玺起得比谢欺花还早。
谢欺花带十岁的小家伙去欢乐谷。
早餐是红糖发糕,就在路上解决。谢欺花开车,李平玺掰着喂她吃。
“我自己又不是没有手。”谢欺花感到很幼稚,却还是无奈地张了嘴。
“你是开车的人,开车要专心。”李平玺言辞恳切,煞有其事地要求,“双手不可以从方向盘上离开。”
“谁这么和你说的?”谢欺花问,“那换挡、解安全带,该怎么办?”
李平玺支吾:“反正家里的司机没有开到半路吃东西的。”
“呵,那是你家雇来的,一个月挣三万呢。”谢欺花一手操方向盘,“你一个月给我三五万,别说在车上吃饭,我上车之前抠个鼻子都写检讨,可惜你不是少爷,我也不是你的司机。”
李平玺又问谢欺花一个月挣多少。
“那是你该操心的事儿么?”
李平玺说:“如果你没钱养我,我可以去工作,哥哥可以,我也可以。”
“你可以个屁你可以!”谢欺花戳他脸,“你目前的任务就是小升初。”
“我可以去工作的!信我的!”
算了,谢欺花才不和他计较。
毕竟是最后一天了。
因为不是周末,所以欢乐谷人不多。谢欺花问李平玺喜欢哪几个项目,李平玺说没有空中的都可以。他们玩了旋转木马、冰雪世界、3D电影,还有石林迷宫和一些有的没的。
李平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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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冰淇凌,谢欺花给他买。
“你真好,我哥哥都不让我吃的。”
“为什么?”谢欺花问。
“因为我吃多了会咳嗽。”
话音刚落,谢欺花倏然把他手里的冰淇淋抢过来:“拿来吧你!不早说,不然我买都不会给你买。”
李平玺撅了撅嘴,却没说什么。
他踢着路边的石子,低敛眉眼。
“想你哥了?”谢欺花冷笑,“三天了都,要找你早就来找你了。三天还没来,就说明他真的把你抛弃了。”
李平玺咬着嘴唇,“可是当初在面包车上那么苦,他都没有扔下我……”
人们从不质疑真心。
但真心总是瞬息万变。
抿了抿唇,她本来还有许多称得上事实的话对他说,可此时却难讲出口。
给儿童编制一场美梦?谢欺花心想,凭什么,谢雪从来不对她这样温柔。
但看着泪眼汪汪的李平玺,谢欺花却复杂地捏了把眉心,最终偏过头去。
“那他也许还会回来找你。”
说吧,使孩子高兴的话。
做吧,使孩子高兴的事。
谎言的意义就在于此。
为他造一场浅短的梦。
“去玩爬梯吧。”谢欺花朝他伸手,“我陪你一起,不就不怕了?”
李平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牵住她的手,他们绑好绳索,爬上梯架。
李平玺和谢欺花走的不是一条线,到了跳跃的地方,谢欺花更早站稳在对面的平台上,朝他道:
“跳过来,我接着你。”
李平玺怕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寒风中又裹得很厚,像一只小熊猫。他在原地焦躁不安,不停地跺脚摇头,说不行不行,一会儿要谢欺花跳过来,一会儿又让谢欺花在原地接他。
“快呀!李平玺!”谢欺花乐得泪花都出来了,拿出手机给他拍照。
“胆小鬼!胆小鬼!”
谢欺花一欺负他,他更紧张了,撅着嘴哼唧了好几声。谢欺花见他一直磨蹭,只好认真地张开双臂,对他说:
“李平玺,如果你不尝试一件新事物,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多勇敢。”
“如果你一直对自己说,不行,不可以。那么谁都没办法帮你。”
“跳过来,跳……”
谢欺花被扑个满怀。
她没意料到李平玺真壮着胆子跳了过来,他那鼓足勇气的样儿,嘴巴抿得紧紧的,步子跨得大大的。他冲过来、扑过来、抱过来,带倒了她。两人落在弹力网上,谢欺花护住了他。
李平玺从她身上爬起来。
“对不起……我……”
谢欺花把他搂回怀里。
“不害怕了对不对?”她说,“李平玺,未来的路还有很多这种时候呢。但如果你一直掉眼泪,一直逃避它,它就会长成越来越可怕的东西,最后击垮你。可当你直面它,鼓起勇气去战胜它,又发现它也不过如此。”
谢欺花把他放在地上。
两人牵着手往出口走。
“姐姐……”在夕阳的余晖中,李平玺小声问,“你会突然不要我吗?”
编织美梦,自己也会产生迟疑。
谢欺花停下脚步,定定瞧着他。
.
一个月后,李尽蓝出现在友谊路口。
他穿厚羽绒服,身后背着一个书包。
书包里装着的,是四千块家教费。
老小区,老房子,一切都是老的。
他再一次站在谢欺花的家门口。
从书包里拿出沉甸信封,放在门前。
他正打算离开,后颈却突然被扼住。
谢欺花牵着李平玺,咬牙而切齿:
“李尽蓝,你他妈还有脸回来?”
12. 汉正街
三堂会审。
击鼓升堂。
李尽蓝被押到客厅里。
李平玺递上了铁衣架。
“说!”谢欺花拿过衣架,往茶几上一敲,“你这些天去哪儿了?!”
李尽蓝错愕于李平玺对她的言听计从:“我去……我去打工了。”
“你倒是去打工了,把你弟弟扔在我这儿,又算什么事?”茶几上还放着那沓厚信封,谢欺花拿起,点了点数额,惊讶地道,“什么工作一个月能挣四千?你该不会……”
意识到什么,谢欺花脸色沉了下去:“李尽蓝我告诉你,你要是再琢磨那些歪门邪道……”
李平玺也吓得不轻,一把拽住哥哥的衣袖:“哥,违法乱纪的事儿我们可千万不能碰啊!”
“不是。”李尽蓝无奈道,“我去做家教,就在襄阳市,教小学奥数。”
谢欺花又冷笑,“你自己什么学历?初中没毕业还出去丢人现眼,人家家长相信你吗?”
李尽蓝见谢欺花放下衣架,才在一旁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了自己的获奖证书:“这些是我从小到大打数学比赛的证明,虽然原件已经丢了,但是官网上还有复印件,我打印出来了。”
谢欺花盯着一张张平铺在桌的奖状,什么数学奥林匹克,什么华罗庚杯,这才回想起在李家的那个李尽蓝。沉默寡言,阴郁机敏,和李平玺一样被李母严格管教,却比弟弟更加出色。
谢欺花想自己也是开车开昏了头了。
竟然忘记李尽蓝是个实打实的学霸。
要不怎么说知识就是力量呢,一个人有真本事,到哪儿都会焕发光彩。
谢欺花面子有些挂不住。她开车才月挣七千,李尽蓝这小子就这么上了几节课,四千到手。她藏不住心底的妒忌,又阴阳怪气道:“你走就走了,拿着这些钱回来又是几个意思?”
李尽蓝伏低:“这些是孝敬你的。”
够上道,谢欺花问:“孝敬我?”
“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我照顾弟弟。”李尽蓝说,“我一个人去外地打工,带着他也不合适,他身体不好也要静养。我想和你商量个事,我每个月汇钱回来,弟弟就寄养在你这儿。”
“我难道不工作,我难道不挣钱吗?说的像我就照顾得好他一样。”
“这一个月你也看到了,平玺很乖,他能照顾好自己,也很听你的话,你平时忙工作,也不需要多费心他。”
“他是很乖。”谢欺花环着臂冷笑,“想必到了寄养家庭,他的养父母也会很喜欢他的。”
李平玺立刻就坐不住了:“姐姐,不要啊,你不是说不会送我走嘛?”
这没用的家伙,反话都听不出来!
谢欺花瞬间黑了脸。
李尽蓝适时道:“你看,如今平玺也对你有感情,不愿意离开这个家。”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钱也给了,谢欺花实在不好摆架子。“行了,每个月记得按时汇钱,敢晚一天,或者再给我搞什么失联,就把你弟扔出去。”
这事就算成了,李尽蓝如释重负。十二月份的冰窖天,他出了一身的汗。
李平玺挪过来,可怜兮兮道:“哥哥,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呢。”
李尽蓝当然也思念李平玺,明白自己离开后弟弟会多么彷徨无措,可有些事就是这样,犹豫就办不成了。说实话李尽蓝心里也没底,不确信谢欺花会不会留下他,好在李平玺够争气。
“不会。”李尽蓝摸他的额头,“以后你就在家乖乖呆着,不要给姐姐添麻烦,知道吗?”
“哥哥,你不会又要走了吧!”
李尽蓝颔首,说下个月再来看你。
李平玺闻言泪眼汪汪,李尽蓝用眼神制止了弟弟。“听话。”他看向谢欺花,“他要是不听话,你就打他。”
“我也没少打他,我又不是他妈,下不去那个手。我这儿奉行棍棒教育……你现在走?外面天都黑了。”
李尽蓝看了眼天色,“明天吧,今天太晚了……我去找个落脚的地方。”
“你一个未成年,身份证都没有,哪个地方会让你落脚?”谢欺花又问,“话说你在襄阳是怎么落脚的?”
“车站附近有黑网吧,十五块钱可以住一晚上,不需要身份证的那种。”
“你这……”谢欺花蹙眉,“我发现你了啊李尽蓝,一天到晚鬼点子多,你就不能做点法律允许的事吗?”
李尽蓝说自己也没办法,一没有身份证,二是未成年,就连去襄阳也是搭的顺风车。又问他手机插的电话卡怎么来的,他说找黑网吧里的人买的。
“黑网吧,里面是什么人你知道吗,鱼龙混杂的。”谢欺花拍了拍桌子,“以后不许住在那儿了!”
李尽蓝垂着眼解释:“我是想着住在那里不贵,能多省点钱,而且离平时上家教的地方也近,出行不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到时候你又被谁拐走了,掏你一颗肾挖你一片眼角膜就不麻烦了!”谢欺花瞪他,说教的姿态摆的很足,“我一个大人都不敢住在那种地方,你还敢去送死!”
“知道了,我不住那里了。”李尽蓝迟疑片刻,“那我应该住哪儿?”
“你这几天先不着急走。”
李平玺闻言眼睛一亮。
“要从临时监护人变成指定监护人,肯定要带你们去街道办登记。”谢欺花主要是惦记那笔孤儿基本生活费,未满十八岁的孩子一个月有一千八的抚恤金,两个人加一起就是三千六。
李尽蓝说好,脸上洋溢着不深不浅的笑容。谢欺花瞥他一眼:“一天到晚抖机灵……如你的愿就这么高兴?”
李尽蓝立即收敛了笑意,低声道歉。
谁料谢欺花却忍不住笑了,拍他肩膀:“严肃什么,我是在夸你呢。”
“走吧。”她提了车钥匙,“去超市给你和你弟买点日常用品。”
李尽蓝合了单薄的衣服起身,李平玺去房间穿新买的白色羽绒服。
李尽蓝注意到了:“这羽绒服是你给他买的?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到时候从你们的抚恤金里面扣就行了。”谢欺花淡淡地道。
李尽蓝果然上道:“我们没有银行账户,抚恤金什么的你管就行。”
“行。待会儿去汉正街,给你也买几件厚的,穿的和纸片儿一样。”
要出门,李平玺兴奋极了,蹦蹦跳跳的,嘴皮子不停。谢欺花给他戴围巾手套,又给他戴毛茸茸的小熊耳罩。
李尽蓝严肃道:“李平玺,安静。”
李平玺才略微消停一会儿。
谢欺花自己倒是穿得不厚,她耐冷,又拿出一条麦格围巾递给李尽蓝:
“你戴着吧,别着凉。”
李尽蓝接过,按照自己以前学过的手法戴,谢欺花啧了一声,“这么围着不漏风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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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了。”她伸手,三下五除二,把他包成和李平玺一样的粽子。
“你那种戴法,中看不中用,管香不管饱。”
话糙理不糙。
谢欺花载他们去了中百商储,把要用的拖鞋啊,床单被褥啊,全买个遍。
到汉正街口,谢欺花说:“今年武汉冷,你要买羽绒服,秋衣秋裤和棉裤。对了,你内裤是不是也要买?”
李尽蓝脸上火辣辣的,说自己有买。谢欺花让他多买几条换着穿,领着他进一家男装店:“缺什么就拿,这边批发价,都挺便宜的,质量也好。”
导购员问李尽蓝需要什么,李尽蓝很害羞,站在货架前不敢动弹。谢欺花不明白他在害羞什么,就他那小豆芽菜,都不知道发育了没。要不是他长得太高,谢欺花就带他去童装店了。
李尽蓝选好了衣服,谢欺花结账,让俩小孩自己提着。买完御寒的棉靴,李平玺蹲在街边卖宠物的小摊前。
“姐姐,你看!”李平玺举起一只小奶狗,“好可爱喔。”
被举高的那只萨摩耶,鼻头粉粉,眼睛黑闪闪,还有米白色的蓬松毛发。
小贩也劝道:“多可爱啊,孩子也喜欢,这大过年的,买一只回去吧。”
谢欺花哪能不知道这种套路,扯了扯嘴角:“是的,买个病狗回去。”
“诶,莫瞎说啊,我们店可都是有体检报告的,这狗绝对没病!”
“那要是喂出病了,你们这儿负不负责啊?”谢欺花冷笑连连。
小贩不说话了。谢欺花喊李平玺:“走了,一只狗有啥好看的。”
李平玺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还是被李尽蓝拽着手臂拉走了。
“我告诉过你,少给人家添麻烦。”李尽蓝低声斥责,“别浪费钱。”
“就是看看嘛,又不买……”
“不是浪费钱,也不是我不买。”谢欺花回头,“我不是没买过,也是这种路边摊的小猫小狗,活蹦乱跳的,就买回家了。结果没过两天就焉了,到宠物医院一查,得的犬细小。”
“……后来呢?”李平玺屏住呼吸。
“死了。花了四千多,也没治好。”
李平玺不说话了。
“我拿着病狗找商家讨说法,他们说是我自己没照顾好,和他们没关系,他们管卖不管赔。”谢欺花面无表情指着来路,“就是那个小贩,同一个人,他不认得我,可我还记得他。”
谢欺花叙述时,双手自然地垂落。
李平玺小跑几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谢欺花没有抗拒,任他牵着,继续往前走。李尽蓝在落后半步的位置,他感到有些窒息,像心被棉布蒙住了。
对于谢欺花,对于这个名义上是姐姐,实际上却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她有自己生活多年的地方,她有自己的情感过往。他们不了解她。
那道距离感始终挥之不去。
天空中落下细碎的白雪。
有人惊呼,有人抬头,有人伸手,都面带笑容。这就是武汉的第一场雪。
武汉并不是年年的十二月都下雪,这也意味着,这个冬天会非常冷。
谢欺花牵着李平玺,李平玺穿着白羽绒服,也是雪白的、胖乎乎的一团。
细雪落在李尽蓝被冻得通红的鼻尖,酥酥簌簌的,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就是他在武汉过的第一个冬天。
13. 铁衣架
下雪了。
谢欺花说要吃羊肉祛寒。
“对李平玺的身体好。”
三个人去吃了铜锅涮羊肉,一大碗扎实的羊汤下肚,吃得人直冒热汗。
谢欺花要开车,喝不了酒,就没点,但老板还是送了一瓶毛铺苦荞。
老板是谢雪的朋友,知道谢欺花前年去了首都,却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
问起这两个小孩儿怎么来的,谢欺花表情很有味,不说话,只指了指天。
老板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唉,也是遭业,年纪轻轻的。”老板怜悯地道,“有困难就说。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目前是没什么困难。”谢欺花边结账边说,“困难都是因为穷。咱们这边的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穷。”
“穷病。”老板跟着笑了。
“别付,哥请你的。”
“今年生意谁都不好做。”
谢欺花还是付了钱。
回了家,谢欺花让李尽蓝把新买的被褥和枕头抱上楼,又让李平玺把卧室的地板拖了一遍。
她自己倒是悠哉悠哉,翘着脚刷小视频,滋着牙乐呵。直到李尽蓝走过来说,地板拖好了。
“把你的褥子铺在地上。”谢欺花示意他,“就是之前李平玺睡的床尾,那里宽敞点。”
“不了吧,那李平玺睡哪儿?”
“睡床啊。”谢欺花理所应当。
“他睡床?那你睡哪儿?”
“废话!我也睡床啊!”
“……李平玺和你一起睡?”
不说还好,一说谢欺花火气就上来了:“你弟有毛病!一晚上放两三次尿!还老爱踢被子!你以为我很想和你弟弟睡是不是?还不是那个老中医说不能睡地板,说什么湿气重,容易脾胃虚。我让他去睡沙发,他嫌冷不去,我说我去睡沙发,他也不要,你说,他怎么就那么难伺候呢?”
“……你还带他去看中医了?”李尽蓝很懂得避重就轻,“有效果吗?老中医除了这个还说了什么?”
“那不然呢,等你回来,你弟都凉成一颗黄花菜了。”谢欺花翻他白眼,“中医能说什么?不就是把脉问诊开中药吗?冰箱里的也快喝完了。哦对了,药钱从你们的抚恤金里面扣。”
“……好。”李尽蓝没有怨言,“谢谢你带平玺去看病,平玺之前都是不愿意吃中药的。”
谢欺花怎么可能不知道,尚在李家生活的时候,一到饭点,一大堆佣人追着给李平玺喂药。但是她不一样:
“你看茶几上这个铁衣架,来来来,你数一数,上面几块地方掉了漆?”
李尽蓝拿起衣架,发现有被掰直的痕迹。谢欺花:“我一拿起这个……”
刚从卧室出来的李平玺看到这一幕,以为谢欺花要打李尽蓝,吓得腿都软了。
“别打我哥!别打我哥!不推荐打我哥!”尽管害怕,他也义无反顾地护住李尽蓝,“要打就打我!打我!”
“你看!”谢欺花拊掌大笑。
她把衣架扔回给李尽蓝。李尽蓝神情复杂地接过,沉默许久,轻放一旁。
李平玺左看看右看看,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我就说呢,哥你这么乖,怎么会被打呢?”
“少来,你哥我也是照打不误。”谢欺花环着臂,“怎么?这么宝贝你哥?那你跟他走?”
“我不走,我不走。”李平玺嘿嘿一笑,过来给谢欺花垂肩捏背。
李尽蓝看一大一小如此诙谐,一时间竟有了自己是外人的错觉。
平心而论,谢欺花是容易讨孩子喜欢的角色,尽管她自己不这么认为。谢欺花嘴上不饶人,但,心尤其软。
于李平玺这种小少爷来说,从前对他恭谦的人太多了,谢欺花这样态度恶劣的还是独一份———一个好人突然变坏了,会让人怀恨在心;但坏人突然对你好一点,你反而容易亲近她。
谢欺花就是后者。
更别提谢欺花虽嘴毒,说的话基本是真理。
在李平玺很长一段时间的认知里,姐姐都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存在。
这想法持续到青春期开端,对周遭的事物有了独立的看法,才逐渐消褪。
时候不早了,谢欺花让李平玺去睡觉。李平玺说哥哥不也没睡,谢欺花立刻伸手去拿衣架。
李平玺不情不愿地回卧室了。
谢欺花朝他哥:“瞧你弟那德行。”
李尽蓝也陪笑,漆黑的眼睫轻颤。
谢欺花因此感慨:“你像你爸啊,特别是笑的时候。”
李尽蓝说所有人都这么说,而李平玺更像妈妈一些。
“你爸……”谢欺花想了想,还是改口了,“咱爸对你们哥俩,应该是那种望子成龙的态度吧。”
李尽蓝颔首:“他对我们一直要求很严格,会定期给我们订目标,但我们没做到时,他也不会过分苛责。”
“那是,他一般都苛责你妈去了。”
李尽蓝对此并不知情,问,真的吗。
“你肯定不知道,爸妈吵架能让你知道啊?”这时谢欺花作为外人的优势就发挥出来了,她头头是道地分析。
“从你爸的角度来说,你们要继承家业的,在同龄人里还需努力,特别是你弟;从你妈的角度来说,她是牺牲了事业来操持家庭,肯定不容易。”
那些前尘往事。
李尽蓝已经很少想起了。
“那时候……”李尽蓝说,“你不要怪我们,那时候我和平玺都讨厌你。如果父亲和母亲对你冷淡些,我们心里也好受些。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把你当作亲女儿一样看。”
“他们对我好,正因为和我不亲。”
谢欺花看向李尽蓝,发觉他没法理解这句话。正常,十四岁的孩子。
她做出假设:“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家没破产,现在会是怎么样?”
李尽蓝愣了愣。
那么他还是李家的长子,冉冉升起的朝阳,家族都将众望寄托在他身上。而李平玺呢,同样负担起重任。
只有谢欺花,从始至终和他们脱轨,唯一能肯定的是她不在这份规划里。
“看吧,之所以对我好,是因为我不重要。”谢欺花自己拎得清,“我不重要,所以很多话反而可以对我说。你看看你爸你妈,单说我知道的事,拎到他们面前,谁不觉得尴尬呢?”
“你是不知道,家里佣人闲谈的什么,掌权啊,继承啊,内斗啊……”谢欺花笑得很肆意,“在你们面前,他们不敢说,在我面前,他们可以随意议论,因为我连听都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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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谢欺花自己也觉得可笑。
“算了,我和你个小孩废什么话。”
李尽蓝抿了抿唇,低声说,对不起。
李尽蓝道了歉,这时候突然这样,谢欺花很意外,随即道:“不用这样。错的是大人,道歉的永远是孩子。”
“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她开始说正事,“我问了一个在襄阳读大学的朋友,她在外面租了公寓,有多的房间能让你住。”又顿了顿,“人家是女生,你注意点,那些有的没的。”
什么有的没的。李尽蓝抬眼瞧她。
“就是不要乱动人家的东西,不要乱问人家的私事,同一屋檐下要有分寸。”谢欺花蹙眉,“这种事还需要我教?还有啊,晚归时间不能超过晚上十点,最迟十点半,听到没?”
李尽蓝点头:“这些我都知道。”
“以后就不用交那四千块钱给我了,自己留着,我有你们的抚恤金就够了……你不是还打算让你弟弟上学吗?攒点学费吧,转学籍也需要钱。对了,你学校什么的看好了没?”
还没有。谢欺花让他赶紧打听一下。
“好,我明天就去。”李尽蓝应下。
“还有……”谢欺花敲着记了太多事的脑袋,“手机里的电话卡也给我拔了,明天带你去营业厅弄个自己的号。你知不知道黑号都是什么人用的?搞电诈的人!真是不学点好!”
“身份证也趁这段时间给你办了,坐高铁、坐大巴什么的都方便……再不要随便搭陌生人的顺风车了啊!”
李尽蓝持续着挨训的过程。
谢欺花回想着,行,总算交代完了。
她起身去卧室睡觉,李尽蓝跟上她。
“诶,脏兮兮的。”谢欺花捏鼻子,“一股机油味,你坐什么回来的?”
“重卡车。”李尽蓝难得手足无措,换做以前,他可从没被人嫌弃过脏。
“去洗澡,去洗澡。”谢欺花在他身后,又开始吩咐事儿,“对了,你既然回来了,陪你弟起夜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啊。晚上也别睡太死,起来看看你弟踢没踢被子,着没着凉。”
好的。李尽蓝一并应下。他转身去拿换洗的衣物,蹑手蹑脚去卫生间。
把自己里里外外洗得干净,想到谢欺花嫌恶的表情,他又多洗了一遍。
狭小的浴室里雾气氤氲。
李尽蓝审视自己的身体。
很单薄,很骨感。
还只是小孩而已。
什么时候才可以长大?
他盯住自己漆黑的眼。
李尽蓝没敢用吹风机,怕把熟睡的谢欺花吵醒。他在冰冷的客厅里擦干了头发,才回到开了暖气的卧室。谢欺花睡在床的左边,李平玺睡在床的右边,被厚被褥包裹得像一只毛毛虫。
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他不是有意打量此时的谢欺花。可从接近她到依赖她,确实经历了许多。
李尽蓝头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着她,发现谢欺花有一张美而素淡的面孔。
她平时蹙眉多,冷笑多,白净的脸上挂着轻佻的市侩。以至于在沉眠时她和平时太不一样,摇摇欲坠的温柔。
李尽蓝从心底认同她长姐的身份。
如此,他才轻声喊了句“姐姐”。
14.上学记
李尽蓝在家里住了七八天。
直到谢欺花把抚养手续办完。
这天,在外奔波的李尽蓝接到谢欺花的电话,让他临时去江汉路一趟。
“你去叶医馆把平玺的药拿回来,我刚接了个大单,一时半会回不来。”
“好。”李尽蓝挂断电话,去江汉路拿完药,拎着学校的招生简章回家。
李平玺开门,先看到药,脸色一苦,又看到招生简章,脸色更苦不堪言。
“哥……”他嘟囔道,“其实吧,我现在觉得……不上学也挺好的。”
李尽蓝闻言,简洁直白地盯着他,以缄默、严肃、不可反驳的眼神。
“好好好。”李平玺赶紧举双手双脚投降,“我要去上学!我爱上学!”
李尽蓝这才收回视线,指尖点着面前的资料,“看一下有没有心仪的。”
李平玺咬着指甲,看来看去。
谢欺花下班时他已做好决定。
“汉城外小?”谢欺花挑眉。
“可以啊,你是会挑学校的。”
“那就是可以?”李平玺是觉得这学校硬件设施好,伙食也不错……
好吧,后者是主要原因。
“问我干嘛,问你哥。”谢欺花流露出莫测的笑容,“是你哥付学费,又不是我。”
李平玺又看向李尽蓝。
李尽蓝看向学费一栏。
一学期一万五千元。
其余学杂费用另算。
“哈哈哈哈。”谢欺花再也憋不住,“你真是一挑就挑了个最贵的!”
李平玺一看最下方的费用明细,也是满脸尴尬:“我还是换一个吧……”
李尽蓝很干脆,“就这个。”
“哥,可一个学期要……”
李平玺不敢说那个数额。
“没事,学费我来搞定。”
李尽蓝说了第二遍没事。
李平玺还是惴惴不安,李尽蓝让他别操心那些,只管读书就行。
这是他们哥俩的事。谢欺花在一旁看戏,自始至终,不置可否。
学校的事定下来,剩下的就是联系招生办。转学籍、转学校,这些都需要费用去打点,学费对于现在的李家兄弟来说也是天文数字。谢欺花其实不明白为什么李尽蓝要打肿脸充胖子。
李平玺去睡觉后,谢欺花才问当哥的:“怎么想的,上这么贵的学校。干嘛不去上公办?”
“十二万六千八百。”李尽蓝报了这个数额,“这是平玺之前上的那所私立学校的学费。”
谢欺花冷冷望着他,片刻后轻蔑一笑:“我看你真是魔怔了,自己连饭都吃不饱了,还想着扶你弟当少爷。就因为这个,你要多花两倍公立学校的钱?你觉得这样对他有用吗?”
“不是用处。”李尽蓝心平气和,“能让他上好的学校,为什么不?”
“要我说李平玺就不是读书的料。”谢欺花顿了顿,“你难道没想过你自己吗?难道你就打算一直当家教?你读书不比他出色?你挣个一年半载的,把自己的学费攒够就行了撒。”
李尽蓝不说话了。
良久,他才轻声说:“平玺和我不一样,我到哪儿都能生活,他到现在还是受不了以前李家和咱们家的落差。要是让他去上普通学校,他也会受不了……我想让他的童年美满一些。”
可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谢欺花感觉胸膛里闪火。
“……算了,那是你们自己的事。”谢欺花干脆转过身去,“你交得上学费就交,交不上,也别指望我会交。那些抚恤金我也要用,我养你们不是白养的,不可能一点好处也没有。”
李尽蓝垂落短促的黑睫。
“嗯,我明白的。”
“行了,去睡觉吧。”谢欺花烦躁地摆摆手,“明天我送你去火车站。”
次日,谢欺花把李尽蓝送到汉口站。
快到地方了,谢欺花突然想起:“你是不是还没加我微信?加上,以后好联络一些。”
“好的。”李尽蓝接过谢欺花的手机,没有锁屏,打开就是微信界面。
谢欺花有两部手机,一部专门用来接单,一部用于私人生活。李尽蓝加上了她,她的微信名是“老子明天不上班”,头像是熊猫头表情包,很有年轻人的态度。李尽蓝用的就是姓名。
到了进站口附近,堵的实在太吓人,谢欺花只好提前把他放下,又叮嘱道:“你顺着人走,走进去就行了。上下车要记得拿手机拿行李,还有,身份证千万捏在手上,别搞丢。”
林林总总说了一堆,十四岁的小孩坐动车,谢欺花还是放心不下:“这样,你到了车上给我拍张照片。”
李尽蓝说知道了,又问她昨天是不是生气了,解释自己不止挣了四千块。
“行了行了!你能挣多少是你自己的事!”谢欺花不耐地摆手。
“……我又没想着管你们。”
这样唠下去简直没完了。
谢欺花让他赶紧进站。
李尽蓝的身影消失在人流里。
.
年前年后,寒假期间,都是家教的旺季。李尽蓝忙着备课,在学生的家之间奔波。临近过年,他终于确定好年后的课程安排,这才想起要订车票。
可惜,票早就被抢光了。
“春运期间不知道要提前抢票?”谢欺花在电话那边冷笑,“这不是过年的传统艺能吗?”
不能过分苛责李尽蓝,尽管他已经很努力适应这个社会,但在今年暑假之前,他还是出行有司机接送的少爷。
李尽蓝抿了抿干涩的唇:“我可以看看客车的车票,应该还能抢到。”
谢欺花:“不用,把你定位发我。”
李尽蓝反应过来:“你来接我吗?”
“我在十堰这边办点事,办完了顺路把你接回去。”
李尽蓝发了定位。谢欺花在傍晚时踩着黄昏到达。
打开后备箱,李尽蓝开始装行李。
谢欺花就那么靠在车边看他忙碌。
谢欺花:“年后你弟就要开学了。”
“学籍的事,你给他办好了?”
“那肯定啊,先转户籍,再联系学校,网上申办。不过也花了点钱。”
“多少钱?”李尽蓝下意识伸手向书包,“我可以现在给你。”
“三万八,你给啊?”谢欺花睨他,“跟你说了让你弟去公立学校,你不干,不知道私立的转学很麻烦啊?”
原来还有这样的规矩。李尽蓝一时间捉襟见肘:“我手头只有两万……”
这回惊讶的人换成谢欺花。
“夺少?你去抢了?!”
李尽蓝解释:“没有,除了这个月的还有下个学期的。急着给平玺交学费,我就先收一半,剩下的上完课再给。”他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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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有个学生期末考得好,他家长也给我包了个红包。”
谢欺花眼红,问包了多少,李尽蓝说不多,两千出头。她不禁感慨:
“世界上还是有钱人多啊。”
李尽蓝:“你怎么到十堰办事了?”
“我朋友开过驾校,去找他聊聊。”
谢欺花把车驶上高速,“那你手头有两万多,完全够交李平玺这学期的学费了。剩下的住宿费书本费也要花钱,他还要买新文具新书包……哦对了,我把你弟弟的苞皮给割了。”
李尽蓝本来听得好好的,突然被吓到,“苞……”这个词有些烫嘴。
“苞皮啊,小男孩到这个年纪不都要割吗?”谢欺花轻描淡写的,又问,“怎么,难道你还没割?”
“我割了……”李尽蓝尴尬捂脸,“我还以为你说的是……没什么。”
谢欺花自己都愣住:“什么啊,我说的是李平玺!我带他去医院割了。”
看李尽蓝耳尖都红的滴血,谢欺花没忍住笑,“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我早就想说你了,男子汉的,出门在外别那么扭捏,在家里也别那么拘谨。”谢欺花顺而教育起孩子,“面子太薄也不行,你知道吗?以后人际交往会吃亏的,人家都会笑话你。”
“……知道了。”
等回到家,看到变成一只小螃蟹的李平玺,李尽蓝也不禁轻笑起来。
“哥……我……”男生的痛苦,只有男生懂,“我尿尿难受!”
“又难受,又要喝水,又要尿。”谢欺花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不知道他大半夜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我烦都烦死了,恨不得让他打地铺。”
“我也没办法呀……我那里难受!”
“难受就忍着。”谢欺花叉腰,“你是个男人!有个男人的样好不好?”
撒娇在谢欺花这儿行不通,李平玺只好去找哥哥。李尽蓝爱莫能助,能做的只有陪他起夜。
于是,一整个新年,都在李平玺“那里痛”和谢欺花“ 你是个男人”的对话中度过。
年后,谢欺花继续在马路上搬砖,李尽蓝则回襄阳任教。而我们的李平玺,也终于迎来了他的校园生活。
新学期新气象。
谢欺花带他去新学校报道。
“好好学啊。”她叮嘱他,“别辜负你哥,他在外面给你做牛做马的。”
“保证完成任务!”痛失了苞皮却获得了新身份的小学生李平玺如是说。
李平玺背着崭新的书包往学校走,和其余的孩子一样。谢欺花欣慰地看着,周围都是举手机拍照的家长,她也入乡随俗,拿起手机拍了段视频,却不知该发给谁,最后发给李尽蓝。
谢欺花:“李平玺上学记。”
李尽蓝也回了一句“加油。”
学校是全住宿制,不知道李平玺在里面住的习不习惯,李尽蓝表示担心,谢欺花说放屁。她是参观过学校宿舍的,那个豪华啊,搞得和童话里的积木屋一样,比她上的小学好多了。
那就好,李尽蓝放心了,又和谢欺花说,转学的那三万八会尽快还你的。
谢欺花说不急,慢慢还。
时间就这么来到五月份。
李尽蓝突然接到了弟弟的电话。
“哥!”他在电话那头痛哭流涕。
“救我!我闯大祸了!”
“我要被姐姐打死了!”
15.红白脸
李平玺复学不过短短三个月。
就学会了上课偷偷玩游戏卡。
办公室里,谢欺花把被老师没收的那堆花花绿绿小卡片往桌面上一拍,怒火中烧:“李平玺!你给我过来!”
李平玺从门口灰溜溜走近。
他低声喊了句:“姐……”
“滚!”谢欺花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这可把老师们都吓了一跳。
“李平玺他姐,别冲动。”
班主任赶紧上前阻拦。
“老师,您就别管了,今天我必须让他长个教训!”谢欺花撸起袖子大步上前,对李平玺就是一个巴掌。
“谁让你玩这个的?谁让你买的!”
不是他买的,是别的同学从家里偷偷带过来的。然而,为了不出卖班上的兄弟,李平玺也只能咬碎牙齿认下。
谢欺花越想越气:“我和你哥一天到晚在外面累的要死,像两个大冤种!你不好好读书,拿我的钱去闹呢?”
“姐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李平玺鼻涕眼泪直往下。
害怕当然有,丢脸更多。
要不是有教育分子在场,谢欺花脏话都能爆出来。她沉重地喘息着,摆了摆手,示意老师不用再拦着她了。
“老师,你看我家这孩子就是这样,根都烂了。”她怒骂,“退学算了!还上什么上?”
李平玺两股战战,被中式教育给教育得抬不起头,泪眼汪汪,不敢吱声。
就连其余老师也心疼了。瞧瞧那小鹿睛,那小哭鼻,那一滴滴砸在地上的小珍珠。
他们纷纷劝和:“李平玺这孩子平时挺乖的,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谢欺花顺着台阶:“今天要不是老师们都替你求情,我马上去办退学!”
李平玺赶紧抱住姐姐的大腿,又是一阵好哭,就这样拉拉扯扯地回了家。
一进家门,谢欺花让李平玺跪着。
李平玺抽噎着眼泪,乖乖地跪下。
“想清楚自己还读不读,不读就别浪费你哥的钱。”谢欺花冷飕飕瞥了他一眼,就出门继续跑夜单了。
谢欺花想的很简单,中国式教育就是这样,虽然谢雪不这么对她———这当妈的压根儿不管孩子学习如何,交友如何,一问也三不知。谢欺花认为正因如此,自己才没能被培养成才。
不读书以后只能出来吃社会的苦。
谢欺花想让李平玺明白这个道理。
但她显然想的太简单了。
谢欺花下班回家的时候,李平玺已经没影了,只留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对不起,姐姐,我走了。
谢欺花暗骂一声。
这个李平玺!!
走,走什么走?他一个十一岁的小屁孩走去哪儿?她是不明白,现在的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就这么差吗?就一点打、一点骂也受不得?
谢欺花心乱如麻,披上外套出门。
半小时后,铜锅店老板发来消息。
“你弟弟在我这儿,说什么要学他哥去外地打工,你们闹什么矛盾了?”
千幸万幸,谢欺花松了口气,驱车到店里,把出逃的李平玺给揪个正着。
小家伙被逮住,狡辩时眼泪还不带停的,像受尽了天下所有的委屈。
“姐……我不学了!我就不是一块读书的料!我要出去打工!”
“你打个勾巴的工!”
谢欺花青筋暴尽,随手拿起一旁食客用的捞锅勺,朝他砸了过去。
一屋子的客人都惊住了,没想到这么年轻的女人还这么泼辣,一时间避的避、让的让。
谢欺花是越看这个叫李平玺的家伙越不顺眼,挽起袖子就要揍。
老板反应过来,赶紧上去拦人。李平玺也很精怪,一骨碌就躲到他身后。
三个人像老鹰捉小鸡。
从店里捉到店外面。
“陈哥你别护着他!”谢欺花气喘吁吁,“我今天非得把他的腿打断!”
“妹啊,妹啊,消消气。”老板哭笑不得,低声让李平玺去找他哥。
“我哥……我哥不在这里……”
“快打给他。”老板掏出手机。
这就是整件事的过程。
“姐!姐!我哥他让你接电话!”
谢欺花在气头上:“我接个屁!”
李平玺无法,只好开了外放。
李尽蓝的声音从听筒里流出。
“姐姐,别生气,我明天就回武汉。这件事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谢欺花停滞住了。
却是因为那个音节。
这还是李尽蓝第一次喊她姐姐。
谢欺花攥紧的拳头就那么松开。
她轻咳一声,伸手接过电话。
“你明天回来?什么时候?”
“上午十点的车。”
“哪个火车站?”
“汉口站。”
“……好。”
谢欺花说完“我去接你”就挂断了,再看向李平玺时,已经恢复平静。
老板和李平玺对视一眼,前者仍有余惊,后者更为震诧,伸出大拇指:
“你哥可真是个人物啊!”
“回家。”谢欺花拎起弟弟,“这事没完啊,等你哥回来有你好看的。”
李平玺心想,我哥不会给我好看的。
次日中午,李尽蓝到家。
李平玺冲上去撒娇卖惨。
“哥!姐她打我!当着全办公室老师的面前打我!我真的不想再读了!”
李平玺哭哭啼啼,又控诉了诸多谢欺花的罪行,从学校里到铜锅店。总之,相同的话大家已经听了太多次。
“当哥的,你打算怎么处理?”
谢欺花正襟而坐,作壁上观。
李尽蓝斟酌片刻才开口:“可以。”
李平玺面上一喜,耀武扬威地看向谢欺花,就听见哥哥的下一句话。
“那你就回北京当孤儿吧。”
李平玺千算万算,没算到是这样的结果。“……哥!”他的眼泪像水龙头一样,像泄洪,哗啦啦地往下,“你怎么……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养你像没养一样!”李尽蓝冷敛着眉眼,“姐在外面风里来雨里跑,一公里一公里的给你挣学费,我在外地一节课一节课地教,每天备课都备到大半夜,你就是这么回馈我们的?”
李尽蓝小心观察着谢欺花的脸色。
果然,当家人很满意,示意他继续。
“你呢,只用读书,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操心,为什么放着这种好日子不过,要学我们出来打工?”
李平玺揪着李尽蓝的衣袖,嗫嚅道:“我只是……觉得读书帮不了你们……我不想给你们添加负担……”
“你的想法,我们都清楚。”李尽蓝说,“只是,我们谁都不需要你现在出来打工,你这么小能做什么呢?而且像我们这样,挣的也只是辛苦钱,你要好好读书,以后才能挣大钱。”
李尽蓝顿了顿,又看向谢欺花:“姐姐她也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觉得她太激进,她这么做,也是为你着想。”
如此这般,一家三口唱红脸的有了,唱白脸的也有了。李平玺非常受用。
“姐!哥!我现在就去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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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风一样背着书包回卧室。
谢欺花由身到心的舒出一口浊气,又指了指卧室的方向,苦笑着摇头。
“李平玺这种啊,就是需要有人督促才肯学!”李尽蓝说出了她的心声。
谢欺花被他善解了意,频频颔首。
“你弟要是像你这样懂事就好了。”
后来的日子里,这是她最常说的话。
此时,李尽蓝却只是含蓄地笑了笑:“平玺只是擅长表达情绪而已。”
谢欺花仔细地端详着,抬手让他到跟前:“你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
“有吗?我没怎么关注过。”
李尽蓝为此喝了许多牛奶。
“真的。至少有两厘米。”她又问,“刘海也长了,是不是又该剪了?”
“……应该是吧。”李尽蓝说。
他在成长,这真令人感到欣慰。
“走。”谢欺花起身,“去理发。”
“把平玺一个人留在家里……”
“你管他做什么?”谢欺花睨他。
李尽蓝跟着谢欺花出了居民楼。
“多久没回来了?”谢欺花问。
“从一月底到现在,四个月了。”
“过得还好吧?没遇到什么问题?”谢欺花难得表露出如此的关怀。
“没有。”李尽蓝说,“下个月底就结课了,到时候把剩下的钱转你。”
“都说了,你慢慢还,我不着急。”
“……嗯。”李尽蓝瞥到她在笑。
他多问了一句:“在笑什么?”
“笑你老实。又没那么老实。”
李尽蓝低眉,不明白她是夸还是贬。
“说你在没必要客气的时候客气。”
谢欺花:“说你客气吧,当初突然来武汉,还把你弟留在我这儿,没见过你这么胆大的人;说你不客气吧,给你钱也不要,什么都要还,医药费也要还,学费也要还,还这么见外。”
李尽蓝不知该说什么。
到发廊,他进去理发。
谢欺花站在一旁和理发师聊天,让他把李尽蓝的头发修好看一点,不要把鬓角推得太短。
理发师说来来来剪刀给你,是你剪还是我剪,别教我做事。又送了谢欺花一次发尾护理,才把人给搞走了。
李尽蓝剪完头发,谢欺花也洗完了。
她眯着明亮的眼看他的新造型儿。
李尽蓝没由来的有些紧张。
“剪的还行。”她凑近些,眉还是如平常那样微微蹙起,“就是鼻梁上怎么老是有头发?”
理发师说:“我擦过了,但他鼻梁太高了,我就没见过这么高的鼻子。”
“闭眼。”谢欺花接过纸巾给他擦。
轻轻的。
痒痒的。
可能是碎发,也可能是纸巾。
或姐姐的指尖。
“好了。”李尽蓝闻言缓缓睁开眼。
“哎呀这么板正呢!”理发师掏出手机,“小帅,我拍一张当宣传图。”
“是我弟本来就板正,和你有个几把关系?你个死基佬!”谢欺花笑骂。
她勾住李尽蓝的肩:“别给他拍。”
“诶!我不收钱啊!就拍一张嘛!”
谢欺花笑起来,笑得敞亮极了,李尽蓝只好跟上她的步伐。她个子不高,步子却迈得很大,像步履生了劲风。
“你难得回来一趟,就在家里多待几天吧。”谢欺花说,“你弟虽然很闹挺,但自打他去学校住读了,我反而觉得家里空荡荡的,没人能说话。”
李尽蓝心里也是:“好。”
16.有盼头
李尽蓝在谢家多待了些日子,但也没待多久。他毕竟要把学生的课上完。
且他身上还负着债务。
等到李尽蓝七月上旬回汉城,把最后一笔欠款也补上之后,谢欺花清点了卡里的余额,“三十二万。”她满意地道,“不错,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未来四年我存款最多的时候了。”
李尽蓝:“是出什么困难了吗?”
谢欺花:“不是,我要去上学了。”
是的,谢欺花要上学了,终于。
崭新的开始,崭新的校园生活。
“一天天除了开车接单就是带娃,我都觉得自己老得不行了。”谢欺花揉搓着紧绷的脸蛋,“这一年发生的事儿太多了,回过头一看,姐今年不过二十,正是享受大好青春的时候!”
李尽蓝说“是”,这时才想起谢欺花不过大他四岁。很多时候,谢欺花是印象中的大人,无所不能、无坚不摧。只有极少数情况下,才能在她身上看到属于女性、青涩柔软的瞬间。
李尽蓝问:“调到哪所大学了?”
“就滨江大学,专业分到工管。”
李尽蓝斟酌着措辞:“滨江大在本地口碑挺好,工管也比较好就业。”
谢欺花乐了,“嘿,看不出来啊李尽蓝,你人不大,知道的还挺多嘛?”
“最近在教一个初中生,他对自己很有规划,我也顺便了解一下。”
“初中生?”谢欺花纳罕道,“可你自己不就是个初中生吗?”
自谦是李尽蓝的本能:“其实数学这个东西,也不分什么小学初中,很多板块都是互通的,学明白了就行。”
“你弟有你一半谦虚就好咯!”谢欺花耸肩,又凑近说,“这次期末考了个全班第二,都快给他嘚瑟死了!”
“他这段时间确实学习挺用功的。”
“那肯定,也不看是谁天天盯着。”
姐弟俩又聊些有的没的。
最后还是落在生计上。
“你弟下半年学费又要交了啊……”谢欺花叹息一声,“这学校跟他妈抢钱似的,眼睛一眨、卡一刷,喔唷,一万五就没了,你算过没有,你弟一年的学费都够我上完大学四年了!”
李尽蓝并不反驳,他知道谢欺花想表达的意思,她只是不希望他为那高昂的学费,而过早在社会上奔波劳碌。
“没事,等李平玺上初中就好了。他已经有心仪的学校,公立的,学费应该没那么贵了……到时候再看吧。”
“不是再看。”谢欺花把自己的价值观在弟弟身上发扬光大,“该读书的年纪,还是应该好好读书。”
李尽蓝意外地、露出了忧郁的神情。
“等把钱攒够再说吧,平玺明年的学费还没着落,吃穿用度也要花钱。”
谢欺花半阖着眼,注视着面前年少而早熟的孩子,嘴角紧绷了绷,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拍他后背。
“会好起来的,你们的生活。”
她试图将他肩上的重担拂去。
“……会的。”李尽蓝颔首。
.
七月下旬,高教练来武汉了。
谢欺花请他在铜锅店下馆子。
“我还是之前那个想法,开在武昌大学城。”谢欺花给他倒了一杯酒,“我和张教练都觉得那边前景好,淡季期能挣大学生的钱,放了寒暑假又能挣上班族的钱,地租也不贵。”
高教练说:“你说的轻巧咯,知不知道那边的驾考点很难打通,我们还都是一群外地的。”
“这有什么?”谢欺花觉得都不是事儿,“你们几个是外码,我又不是,我一个朋友之前就是做那边的驾校代理,开学季一天能拉五十多个大学生过来!一个月提成都拿五位数!”
谢欺花问:“我给你们牵个线啊?”
“好啊。让老张去了解了解行情。”
谢欺花原本只是静候佳音,没想到真开到大学城了。高教练说要做大学生业务,问她有没有兴趣一起做。谢欺花把握住商机,说可以是可以,但是我要合伙。高教练说行,你投多少。
开驾校,场地要钱,教练车要钱,教培人员也需要钱,更别提刚做驾校还要到处打点关系。从刚开张到九月份开学季之前,肯定都回不了本。谢欺花是瞅准了高教练这会儿资金紧张。
“三十万!我投三十万!”
谢欺花也是酒劲上了头。
“你跟我闹呢?你个穷学生哪来那么多钱?”他还以为她就投个万把块。
“我是真觉得这个能挣钱!”谢欺花想了又想,竟伸手向手机,“不行,我找那谁借点,我还要多投一点。”
“可别,你这搞的我都没底了!三十万,你要是不怕打水漂,那随你。”
“行,银行卡号发我,打你账上。”
高教练说赔本了怎么办,不包退啊。
“无限连带责任,不就是赔钱嘛,这有啥好说的?再怎么不过出去多跑两年出租还债。”谢欺花又不是不懂经济法,“一份风险、一份收益嘛!”
高教练没当真:“估计你还是喝上头了、冲动了,等明天酒醒了再说。”
次日,谢欺花酒醒了。
她还是决定投三十万。
高教练说行,让谢欺花来驾校,合伙协议很快拟好。“你们年轻人做生意就是爽快,之前拉投资是累得很。”
谢欺花深觉这项目能挣钱:“别管那些没眼光的,以后让他们悔得很!”
只是三十万转出去,卡里仅剩的一万八就略显寒碜。谢欺花这才有了投资的实感———她真真切切的唆哈了。
唆哈了驾校这件事,谢欺花没有和任何人说,一是因为赚大钱要闷声,二是害怕自己看走了眼,丢钱又丢人。
八月末开学,谢欺花提前跟着老生混了进去,四处打听驾校行情。这不打听还好,越打听越上心,回去她就和高教练商量,拉新生该怎么个拉法。
“不愧投了钱的,这工作态度就是不一样。”高教练笑骂,“不像狗日的老张,天天偷懒,只会磨洋工!”
谢欺花说那肯定啊,趁着下午就去把传单和优惠券给打印了。开学当天,谢欺花横在迎新口前,一手拿传单、一手拿喇叭,那模样哪里像新生,简直像在社会上混迹多年的老油条。
就连一起拉人的学长也自愧不如:“学妹,你太牛了,你天生就是吃销售这碗饭的啊。”
“这有啥么,不要脸的人先享受人生!”谢欺花拿纸擦着额头上的汗,刚端起饭吃了两口,见有新生过来,赶忙放下了碗筷:“同学来看看呀,咱们家虹隆驾校,下课了就能练!”
虹隆,起名也有讲究。
一路长虹,生意兴隆。
于是,刚开学那两个月,谢欺花简直无心学业,天天想着拉人头做生意。好在军训是可以逃的,大一也没什么需要考试的课程,她几乎是下了课就往驾校跑,周末也难得回一趟家。
她太忙了,难得和李平玺聊上两句,更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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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远在外地的李尽蓝。微信都是学员咨询的消息,一条条往上刷,逐渐把李尽蓝的聊天框刷到最下面,和他那简单的昵称、苍白的原始头像。
谢欺花后来回想起来,为什么李尽蓝情绪会突然失常,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在半夜给她发过几条消息,但也撤回得很及时,谢欺花并没有看清。
她漫不经心地打去:“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又问她怎么还没睡。
“忙着呢,忙着挣大钱。”谢欺花喜笑颜开,“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李尽蓝的语气柔缓了一些,说好的,又让她别太辛苦了,注意休息。
谢欺花应得敷衍,很快挂断了电话。
开玩笑,钱难道还能等着人不成?
期间还发生过一件事,是件怪事,谢欺花没太在意。那天有电话打来,谢欺花以为是咨询驾校的,跟对方嘀嘀咕咕了半天,结果不是。他说他是李家的亲戚,想和李家的孩子见一面。
“诶朋友,话可以瞎吃……啊不是,饭可以瞎吃,话可不能瞎说啊。”谢欺花的态度一下差了去,“你说你是李家的亲戚,我就信啊?你要真是,李家刚破产那会儿你干什么去了?”
对面支支吾吾,却说不出话了。
“神经。”谢欺花挂断电话。
真是孩子死了才知道来奶。
她都把他们养得服服帖帖了,谁这么不懂事来凑热闹?谢欺花不是圣母,不会说什么“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你们就走吧”之类的话。开什么玩笑?
她还指望这俩孩子给她养老呢。
过了十月份,又是一批新来的学员。驾校的运转也步入正轨,谢欺花的分红还没着落,工资却先发下来了。高教练把学员报名的提成给她转过去。
“这个月业绩最高的还是你。”
九月开学季,净挣一万五,十月有国庆,行情更好些,业绩破了两万。
谢欺花的储蓄卡一下子就回血了。
她现在感觉,生活可太有盼头了。
十一月末,李尽蓝回来一趟,谢欺花又带他去剪头。“你这些衣服也该换换了,都是去年穿的,都脱线了。”
说这话时,谢欺花刚发了工资,大手一挥,带兄弟俩去江汉路买衣服。
“尽管选啊,看上哪件就拿哪件。”
她笑着朝同龄的店员递了一根烟。
李平玺却一瞬间愣住,好奇看她:
“姐,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啊?”
谢欺花把滤嘴咬在齿间,听到这句话也不由得陷入了沉思。是啊,她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好像也不记得了。
是在拉学员的时候别人随手递一根;还是在和高教练跑业务时,驾考点的负责人从烟盒里抖出一根;又或者是某次为了业绩伤脑筋,靠着浮躁的冷风含上一支。从“我不抽”到“不会抽”,到第一次接过,再到现在。
“在外面谈生意哪有不抽的?”
谢欺花回过神来,只是哂笑。
李平玺惊呆了,问她谈的是什么生意啊。谢欺花神秘莫测地摇头,只让他别瞎操心,专心读好他的书就够了。
李尽蓝却一如往常的,平静而和缓,只有在适当时插上一两句的话。
谢欺花其实感觉出他哪里和从前不一样了,但她自己也要承认,那时太忙于挣钱了,缺少了对俩兄弟的关爱。
以至于她没能及时发现,换衣服时,李尽蓝手腕处那崭新、鲜红的割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