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男遍地修罗场,女帝养亿点点夫郎怎么了》 第1章 穿越女消失了 公主殿下,莺莺已经死在你手里。” 少年人嗓音冷漠,神情也阴冷得能渗出水。 而郑晚瑶此刻头晕眼花倒在地上,脑子里像是有根看不见的弦,“铮”地一声将她搅了个稀巴烂。 【恭喜宿主觉醒。】 冰冷无机质的电子音响起。 【帝王攻略计划载入100%。】 大脑刺痛一片,郑晚瑶大口喘息着躺在地上。 此刻正是初春,月华如水的院落尚且氤氲着红梅的香气,不远处的窗牖上正落了只灰鸽。 正是这只胖乎乎的灰鸽见证过她无数次死亡。 “穿越女消失了。” 郑晚瑶有些不可思议地攥了攥指尖,随后便想起接连三次的死亡结局。 如今天子衰微礼崩乐坏,八国混战后便剩下如今的郑、燕、齐三国以及名存实亡的大周,其中燕郑两国积怨已久,却又不得已质子相易加强盟约。 沈霁临便是敌国送来的质子。 但郑晚瑶不仅身体被所谓的穿越女操纵,还要眼睁睁看着她们接二连三用自己的身体去攻略这位居心叵测的质子。 最终也都逃不过被灭国抄家的结局。 而现在—— 她竟然真的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一时间空气寂静,周遭无人敢说话。 倒是方才的始作俑者,他语带讽刺地看向郑晚瑶。 “殿下何必装傻充愣,您方才不是还口口声声求人原谅?” 少年身着玄墨暗纹直缀,袖口处是鎏金的白狐踏月云纹,不说话时倒像是个矜贵公子,尤其一双瞳孔黑白分明,眼尾下的泪痣愈显乖戾。 沈霁临懒散掀开眼皮“既然殿下想求原谅,那不如给莺莺偿命。” 他唇角扯出笑意,但浑身上下都透着冷。 明明是在笑,却让人如置冰窖。 苏莺是他从燕国随身带着的贴身婢女,但此人包藏祸心,企图用灰鸽传递消息,险些害死郑国将士。 郑武王得知此事后暴跳如雷,恨不得亲手剐了沈霁临和这婢女,若不是其中牵扯到两国利益,他早跟着尸骨无存。 当然,沈霁临也并不在意那婢子的性命,他只是厌倦了这位公主殿下的把戏。 可紧接着,少女却忽然一字一句道 “她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宫偿命。” 郑晚瑶踉踉跄跄起身。 灵魂时隔 多年回到身体里,始终有种虚幻至极的荒谬感。 就在不久前,穿越女霸占了郑晚瑶身子,每日做小伏低,对沈霁临这个敌国质子温声软语,甚至今日还特地求他原谅从前她的所作所为。 美其名曰沈霁临是小可怜。 呸! 难道那些死去的百姓和将士就不可怜吗? “即便本宫亲手杖杀你的婢子——” 郑晚瑶歪着头冷笑“沈霁临,你又能奈我何?” 她身上只穿了件浅雅的素衫裙,仅裙摆处绣以镂空蝴蝶线,分明是极其简单朴素的穿着,然而此刻却叫人惊艳得睁不开眼。 沈霁临抬眸和她四目相对。 但见少女露出一张清冷卓绝的脸,她讥讽含笑时眼尾绯红,明明是张清心寡欲的脸,此刻却活了起来,像是要勾人性命的山间妖鬼。 他忽然觉得,这才该是郑晚瑶真正的模样。 冷漠,恣肆,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人间绝色。 “我们公子即便是质子,那也是燕国皇子,岂容你在此羞辱!” 嗓音清脆的婢女忍不住怒目而视。 “况且公主又如何?是你们郑国欺人太甚!” 沈霁临瞥了眼他这位贴身婢女。 按理说主子落难侍女撑腰,是件相当催人泪下的温馨故事,然而沈霁临却冷淡得没什么表情。 他手指微微勾动,很快一根透明的丝线便潜进了婢女的脚腕,丝线上面,一条米粒大小的虫子蠕动着爬进血肉里。 于是这位婢女便神情激动起来。 “先是那些狗屁奴才视我家公子若草芥欺凌,紧接着你便冤枉莺莺是私通消息的奸细,可怜她才至豆蔻,竟被活活蒸煮而死!” 紫玉只觉得脚腕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但很快她便陷入愤怒当中。 “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你垫背,绝不允许你再沾染公子分毫!” 她忽然发了疯扑上来,狠狠掐住郑晚瑶的脖颈。 婢女双眼充血凑得很近。 这个距离,郑晚瑶甚至能清晰看见她眼里的癫狂之色。 刘莺是半月前处死的。 郑武王特意命所有奴才观看蒸刑,为的就是杀鸡儆猴,那日许多人都呕吐不止,后宫消息向来传得快,据很多人说沈霁临知道后,当晚也梦魇连连,甚至高烧数日不退。 “松……松手……” 郑晚瑶被她掐得快要 喘不过气。 很难想象一个好端端的婢女说疯就疯。 但她死了三次,很清楚这不过是沈霁临的手段,他向来是朵焉坏的黑心莲,阴狠毒辣擅长借刀杀人。 “沈霁临,你有心思怀疑我……倒不如查查身边人跟齐国的关系……” 郑晚瑶面色涨红,她能感觉到这婢子的力道极大,也是真的想致她于死地。 而不远处的沈霁临,却依旧纹丝不动隔岸观火。 郑晚瑶能感觉到那种毒蛇般的视线密密麻麻爬在她身上。 沈霁临向来是个疯批,做事随心所欲不择手段,他也怀疑过那几个贴身奴婢,却不知她们全是齐轩公安插的眼线。 此刻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胡说,你胡说,我才不是齐国探子……!” 紫玉闻言却神情慌张,很快她便疯狂大笑。 “我就知道你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前几日还口口声声是你做错了要给我家公子道歉,今日便露出真面目妄想挑拨离间。” 她双手用力紧攥,几乎是发了狠一般要置郑晚瑶于死地。 可头颅却转过去朝沈霁临挤出笑容,似乎是想得到夸赞。 “公子你千万别信她,紫玉最喜欢你了!” 郑晚瑶呼吸紧促。 那婢女所说的道歉,其实就是穿越女的攻略计划。 她接管郑晚瑶身体的时候,一边抱怨得罪男主是地狱开局,一边用着郑晚瑶的身份给这位质子低头道歉,甚至还红着脸为他洗手做羹汤。 穿越女说这就是攻略的意义。 她觉得沈霁临就是个没人爱的美强惨。 郑晚瑶本人当时飘在半空,看着穿越女用她的身体心疼讨好沈霁临,恨不得立刻去死。 凭什么沈霁临没人爱便要人去攻略? 他难道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也许是回光返照,又或者是梦魇,过往被沈霁临折辱而死的结局不断回放,郑晚瑶脸色涨红如猪肝,瞳孔也逐渐扩散。 危。 生与死一线全在之间,巨大求生意识让她拼了命挣扎。 郑晚瑶胡乱摸起地上的石块便狠狠砸向婢女的头。 砰—— 血腥味瞬间四溢。 不仅如此,她还相当果断地扑向沈霁临。 “你……” 沈霁临也并没有想到郑晚瑶会忽然冲过来。 并且少女手中石 块还干脆利落砸在了他头上。 鲜血如注顺着脸颊流下,沈霁临错愕低头,而郑晚瑶则趁着这个间隙便将他扑倒在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你们几个都是瞎了眼吗,还不赶紧滚过来?!” 郑晚瑶压抑住怒火看向不远处的那几个婢女。 她们表面上是沈霁临的人,实际上是齐轩公的眼线,此刻更是巴不得郑晚瑶出事,毕竟若郑国和燕国当真起了纷争,齐国必定坐收渔翁之利。 “本宫今日若是死在这里,你们谁都别想活!” 一时间,众人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连滚带爬跑过来。 而郑晚瑶也没闲着,立刻吹响了脖颈上的哨子。 这是父皇送她的小玩意儿,一旦吹响便会唤来暗卫。 没多久便有人赶了过来。 男人腰间佩剑,顺着衣襟往上是张戴了青铜面具的脸,堪堪露出一截下巴,周身气质像玉石漱雪似的冷。 卫渊跪下道“属下救驾来迟。” 他向来唯命是从,一如从前那般忠心耿耿。 郑晚瑶想起无数次时间循环里,也就只有他为自己收尸。 “先起来,是我失策没让你跟着。” 郑晚瑶并不怪他,毕竟穿越女早就特意叮嘱过,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来,谁又能想到今日之祸。 卫渊下手向来迅速果断,沈霁临这会已经被点了穴位晕过去。 “别叫他轻易死了,好好派人看着。” 郑晚瑶眉头紧皱想起燕国那些贼心不死的东西。 若是沈霁临真死了,不管什么原因,最终都会归咎到郑国身上,最要紧的是还有个邻国齐轩公虎视眈眈。 “父皇若是问起,便如实照说,反正我本就是嚣张跋扈的性格。” 郑晚瑶面无表情擦掉面颊上的血渍。 然后看向那几个跪在地上胆战心惊的婢女。 “至于这四个婢子,有护驾不力之功,且心思不正办事无能。” “把她们通通拖进慎刑司。” 那地方进去一遭,不死也得脱层皮。 霎时间,哭喊声震天。 有个婢女却胆大妄为站了起来。 “公主殿下实在残忍,你滥用私罚,就不怕燕王震怒吗?!” 第2章 得不到的就毁掉 我们是主子的贴身侍女,您不能越过他处理我们!” 出头的侍女一身碧绿衣裳,她眼里有震惊也有微妙的讽意。 大概是觉得郑晚瑶这个恶毒公主可没这个权利动她们。 “本宫记得你叫绿荷。”郑晚瑶歪头看向她,忽然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果然和从前一样伶牙俐齿。” 郑晚瑶记得她,明明是齐国探子,却不可救药爱上沈霁临。 当年某个穿越女用郑晚瑶的身体走宫斗路线,顺利成为沈霁临的皇后,最终就惨死在绿荷手里。 那时候绿荷便说,我与陛下年少相识,你也配跟我争? 但现在郑晚瑶并没有半分愠怒,只是很平静看向那婢女。 “有一点你说得对,本宫确实是个残忍恶毒的女人。” 郑晚瑶抬眸看向那人狠话不多的暗卫,然后朝他下了个指令。 “所以本宫改变主意了。” 然后她便朝着绿荷甜丝丝一笑。 “卫渊,现在就将她们处死。” 说到底刘莺出事当日,这群侍女就该是死人了。 但郑晚瑶那时尚且顾念着这位质子,不想让他太难堪,父皇心里也跟明镜似的,选择当众处以蒸刑就是想以儆效尤。 但她们往后却愈发变本加厉,甚至帮助沈霁临毒杀郑国谋士。 果然斩草要除根。 意外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哭哭啼啼的侍女里,忽然有人影闪过,她抽出一柄短剑朝郑晚瑶飞身而来。 “你这个心如蛇蝎的恶女,我就算死也要拉你下水!” 她脸上没有半点泪痕,估摸着方才就是用袖子装哭。 那张脸看上去也是平平无奇,放在整个皇宫都不会有人在意。 但当她出剑招式却快狠准,非常人所能极。 “卫渊!” 郑晚瑶眼睁睁看着那柄剑朝她而来。 心脏霎时间鼓跳如雷。 铿锵—— 寒光凛冽,但见一长一短两把兵器擦身而过。 卫渊速度极快,甚至根本没人看得清他究竟是怎样出手的。 在外人看来不过是短短瞬间而已,但俩人已经过了无数招。 “你明明是燕国人,如今却成了郑国走狗!” 侍女手中短剑掉落在地上四分五裂,她吐出一口血,已然是轻弩之末,却还试图拖延卫渊做最后的垂死 挣扎。 “数十年前两国交战死伤无数,你的亲生父母也许就死在他们铁骑之下,若他们在天之灵看见……” 可惜她的话并没有来得及说完。 随着刀光一闪而过,那颗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 明明是鲜血淋漓的场景,卫渊身上却并未沾染半点血渍。 “属下卫渊,只忠于三公主。” 青年提刀朝着剩下的婢女而去,面具下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卫渊步伐很稳,嗓音也没有半分波动,所谓的两国之仇仿佛与他毫无干系。 乱世当道,王朝倾覆不过须臾,这么些年无数小国战争四起,最终落了个三足鼎立的局势,若真要论是哪国人,恐怕连无数百姓都记不清。 最要紧的是,他是出生起便被抛弃的孤儿。 郑晚瑶神情冷漠道“杀了她们,一个不留。” 落在旁人眼里活脱脱的心狠手辣。 空气中满是血腥气。 也就是在郑晚瑶话音落下的刹那,剩下三人似乎是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位三公主不仅纨绔,还相当恶毒。 并且根本不怕所谓的燕王怪罪。 “你……你不是喜欢公子吗?” 先前咄咄逼人的绿荷脸色煞白。 她和侍女们步步往后退,仿佛在做最后的试探。 “若是你当真杀了我们,他绝对不会原谅你!” 关于郑晚瑶喜欢沈霁临,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毕竟穿越女用着郑晚瑶的身体,不仅为沈霁临道歉送药,还隔三岔五为他洗手做羹汤,有时候被骂了,反而还极为耐心地哄着他。 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行为,落在旁人眼里,可不就是眼巴巴的投怀送抱。 “哦,先前确实喜欢过。”郑晚瑶笑眯眯地瞥了眼地上不省人事的少年,若不是根本无法杀死他,此刻倒真想将他丢去后山喂狗“可惜现在腻了。” “况且我这个人,向来喜欢得不到的就毁掉。” 郑晚瑶想,反正她名声就不好。 这种见一个爱一个的性格在旁人看来,倒成了最合理的解释。 于是郑晚瑶装出趾高气扬的样子挥挥手“给我杀。” 果然侍女们便齐刷刷变了脸色。 她们发现郑晚瑶似乎是玩真的。 也就是在卫渊长刀落下的那刻,绿荷率先动了起来。 但见她袖口银针猛地飞出,而剩下的俩人也足尖轻点打算逃命。 就是现在! “卫渊,别让她们跑了,留活口!” 郑晚瑶等的就是她们露出马脚。 若不是将她们逼急了,这群探子往后只会藏得更深。 当初燕国送沈霁临来郑国当人质的时候,两国特地确认过贴身侍女家世清白,且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女子。 谁能想到她们竟然全是齐国的人。 外面已经被惊动,此时禁卫军也纷纷赶了过来。 “所有人听令,即刻抓捕那两个逃跑的奸细!” 混乱不堪的人群之中,绿荷已经被卫渊牢牢摁在地上。 而剩下的那两个婢女还在做垂死挣扎。 “我奉天命正社稷,诛暴君,杀妖女!” “郑国大厦将倾,我等为仁义而死,宁死不悔矣!” 话毕,她们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在刀刃上。 速度之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随着鲜血喷涌而出,地上只剩两具尚且温热的尸体。 而绿荷也大笑道“燕王才是民心所向,尔等助纣为虐,必遭天谴!” 她神情中已有决然赴死之意。 所幸卫渊的动作更快,他手刀落下之际,绿荷便晕死过去。 连带着嘴里的毒药都被扣了出来。 “将木塞塞进她口中防止咬舌自尽。”直到彻底抓住绿荷,郑晚瑶才算是松了口气“把她交给督察院仔细审问。” 郑晚瑶浑身上下冷汗淋漓。 若不是暗卫在的话,恐怕死的就是她。 但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卫渊,送我去见父皇。” 第3章 婢女说沈霁临正跪在外面 郑晚瑶换好衣裳赶到麒麟宫的时候,已经有愠怒浑厚的声音从内殿传来。 “若不是当年忌惮齐轩公,它燕国早就被朕的铁骑踏平,如今焉敢违背契约触怒朕?!” 她远远便听见地上茶盏稀碎,看来是发了好大一通怒火。 御前太监还特地小声叮嘱郑晚瑶道“公主殿下,皇上如今龙颜大怒,您最好不要提及那位质子。” 他以为郑晚瑶是来给沈霁临求情的。 毕竟穿越女这些时日寻死觅活的闹腾,还扬言谁欺负他就是跟公主作对。 皇上虽然对郑晚瑶宠爱有加,但在沈霁临这件事上,他十分认真地说过,那小子迟早是豺狼虎豹之徒。 很可惜穿越女并不觉得,她认为郑晚瑶这个原主不该冷眼旁观别人欺凌他,还害死了对沈霁临有恩的小侍女。 “多谢公公。” 郑晚瑶指甲紧紧攥着掌心,深呼吸一口气推开殿门。 “瑶儿,你先下去,朕今日正为燕国小人头痛不已。” 玄黑色飞龙袍的男人正在皱眉看奏折。 他鬓间已然生出白发,再也不似当年那般精神奕奕,此刻像疲惫不堪的老人。 “父皇若是头痛,那儿臣今日反倒更不该走了。” 郑晚瑶并没有听他的话。 而是绕过一地瓷片来到郑武王身后,极其熟练地帮他揉了揉太阳穴。 男人闭上眼睛,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 “你这么些天都不曾见过父皇,听人说一直追在那小子屁股后面跑,堂堂公主成何体统。” “朕说过,你想养多少面首都可以,唯独他不行……” 父皇还是和从前一样絮絮叨叨。 也许是人至中年,所以对郑晚瑶总有说不完的话。 郑晚瑶不知道先前的三个穿越女是如何来到她身体的,但她知道只有父皇每次都能精准看出来那并不是真正的她。 从来不信鬼神之说的他,甚至找过巫卜请卦。 可郑晚瑶那时飘在空中,只能无数次看着他御驾亲征死在战场。 “父皇,儿臣今日并不是要为他求情。” 郑晚瑶很直截了当地说明意图,随后便思忖着要怎么将未来的事情告知他。 先前沈霁临身边的刘鸢私通外连,再加上绿荷等人露出马脚,已然是触怒了父皇,但她们最后的遗言都相当精妙。 ——“燕王才是民心所向!” 这群齐国探子真是将挑拨离间玩得炉火纯青。 按照从前的发展,燕郑两国很快便会爆发战争,但郑国注定会惨败而归。 “其实儿臣这些天跟沈霁临走得近,是因为发现了他一个秘密。” 郑晚瑶不轻不重揉着父皇的头,顺便屏退其他人。 “那群侍女并不是燕国的人,而是齐国探子。” “起初儿臣偷听到时也觉得不可思议,所以才接近沈霁临观察她们,虽然抓住了绿荷私通消息,但是并没有查到对方是谁。” “所以今日故意设计让她们露出马脚,可惜这群探子宁死也不说真话。” 郑晚瑶边说边叹了口气。 “好在卫渊留了个活口,到时候父皇让督察院仔细审问,肯定会有蛛丝马迹。” 空气有些寂静。 皇帝听后倒是沉默了半晌并未说话。 齐轩公和他有些交情。 早年他们都曾周游列国做说客,虽然意见不合,但却胜似知己。直到八国之乱爆发,烽火纷飞打了五年的仗,最终才有如今三足鼎立的局势。 年少时意气风发的两人,一个成了齐轩公,一个做了郑武王。 “他竟也学着不守信义。” 皇帝忽然没头没尾说了这么句话。 他瞳仁有些浑浊,因着多日未曾休息好的原因,眼下也尚有黑影。 “朕会命人彻查此事。”男人胸膛有些起伏,看起来是有些怒意“瑶儿,是你提醒了父皇,朕早该注意到齐国狼子野心。” 所谓年少时的情谊,在权势面前轻如尘埃。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看谁先撕破脸而已。 “父皇相信我就好。”郑晚瑶知道他向来多疑,所以定会彻查,但眼下还有件要紧事“其实儿臣近日睡觉总不安稳,常有仙人让我托梦。” “梦里燕郑两国很快开战,齐国坐收渔翁之利,不久后,沈霁临成了新的燕王,彻底踏平郑国。” 郑晚瑶知道父皇向来不信鬼神之说。 但眼下只能通过这种形式提醒他。 “梦里场景实在太过真实,儿臣还看到了那些郑国叛将,他们最终会踩着您的头颅给敌人递刀。” 郑晚瑶将事先写好的名单递过去。 他们未来全都会倒戈相向,甚至落井下石。 说这些话的时候,郑晚瑶本以为她会很平静,但手还是忍不住在发抖,甚至 心脏都在狂跳,仿佛回到了父皇战死那日。 夕阳都像被血染成猩红。 “魏平、张奉贤、刘超、马兴贵……” 皇帝一字一句念着这些名字。 越往后,他越是眉头紧皱。 无他,这上面许多都是朝中重臣,甚至有些还是从前与他出生入死的将士。 “瑶儿,你近日确实有些操累过度,忧心疲劳了。” 男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他还当郑晚瑶是小孩似的,将她最爱吃的几个松子穰递过去。 “且不说这名单上的人,就说说沈霁临那小子,如今被困在我郑国插翅难逃,就算是想成王,他燕国那几个皇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郑晚瑶沉默了。 可是我的爹啊,他可是男主啊。 “儿臣知道父皇不会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是留个心眼也是极好的。” 郑晚瑶有些生闷气,却还是没忍住接过松子穰。 “谨慎起见,您就多多留意下这些人好不好?” 她看向眼前华发早生的男人,眼眶里情不自禁就起了些雾气。 这一次,她绝对不要父皇再惨死沙场! “好好好,朕就依你,瞧瞧这么大的公主了,竟然哭鼻子。” 皇帝手忙脚乱擦了擦郑晚瑶的眼泪,又特地传唤了金吾卫去查名单上的人。 但郑晚瑶临走时还是有些不放心跟他叮嘱了好几遍。 终究还是没有证据的事情,金吾卫也不可能查得出来什么,毕竟反目叛国且都是日后的事情。 郑晚瑶想,她还是得未雨绸缪,想想怎么对付沈霁临。 结果说曹操曹操到。 她前脚刚回寝殿,婢女就说沈霁临正跪在外面。 第4章 陷入时间循环 g“殿下,沈公子头上的伤瞧着吓人,他说什么也要见您。” 秋蕊瞧见郑晚瑶神情疲惫,特地拨开绿釉狻猊炉燃了安神香,她以为自家主子这段时间变化极大,皆是因为沈霁临。 “要让他进来吗?” 郑晚瑶干脆利落道“不见,既然爱跪就让他跪着好了。” 男主果然是打不死的蟑螂,早知道她就该往他脑袋上砸狠点。 不用想也知道,沈霁临绝对又是在算计她。 郑晚瑶躺在狐皮塌上假寐,然后开始研究眼前出现的系统。 【帝王攻略计划载入100%】 这是她醒来时系统留下的话。 屋内安神香的气息很是沁人心脾,宁折棠闭上眼回想了下当初那三个穿越女操控她身体的场景,她们并没有任何系统,完全是来体验所谓的攻略剧情。 她们都很热衷和沈霁临走感情线,有个穿越女不仅沉浸于和沈霁临相爱相杀,还在死前狠狠诅咒男人。 她说“我诅咒你坐拥万里河山,却永享孤单。” 沈霁临也确确实实为她流下两滴清泪。 往后他便彻底灭了郑国,后宫无数却又缅怀穿越女。 真真叫人恶心。 郑晚瑶用意念操纵了下系统,随后便看见眼前蓝光再次发生变化。 【死亡倒计时730天。】 刚好是两年。 郑晚瑶瞬间愣住了,她只感觉浑身血液倒流。 “怎会如此。”她眉头紧皱想要转换内容,然而眼前整个蓝色画面简洁到极致,只有这么句死亡警告。 如果说两年之内她必死,那么头一个要怀疑的对象就是沈霁临。 其他玩家已经是前车之鉴,沈霁临是敌国质子,这几年在皇宫内受了不少白眼欺凌,那些个奴才也惯是会踩高捧低的,对他向来冷嘲热讽。 再加上刘莺之死,沈霁临已她对恨之入骨,如今其他婢女身亡,只留个绿荷被督察院看押生死未卜,恐怕沈霁临更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还真是不死不休的宿敌。” 郑晚瑶喃喃自语了句,但她从不信天命。 与其受制于人,不如先下手为强。 如今最麻烦的是,若沈霁临不明不白死在郑国,到时候燕国怒而开战,齐国必定联合蛮人搅局。 除非……找个假人替代死去的沈霁临。 郑晚瑶瞬间不困了“秋蕊, 将父皇从前赠本宫的匕首拿来。” 不管是不是沈霁临,郑晚瑶都想试试,尤其是这人已经杀过她无数次。 蕊向来很有分寸,不该问的便不会问。 日薄西山,如今外头正春寒料峭。 郑晚瑶远远便看见台阶下跪着个衣裳单薄的少年,他跪得笔直衬得脊背愈发削瘦,脑袋上还缠着绷带,已经隐约渗出血。 扪心自问,沈霁临确实很好看,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像是璀璨星辰。 “公主殿下,我来请罪。” 沈霁临跪伏在地上朝她行了个燕国大礼。 如果是从前,别说是下跪了,他甚至厌恶到不愿正眼瞧郑晚瑶。 但如今,他却极有耐心地装出一副小可怜模样。 “愿殿下高抬贵手放过绿荷。”沈霁临睫毛轻颤道“一切都是我的错,与旁人无关,你大可不必迁怒她们,我任由你处置。” 他像是真要负荆请罪,甚至身体都有些微微颤抖。 然而郑晚瑶却觉得,少年装得再怎么温软可怜,血液里也是沁入骨髓的狠毒。 他敢这样说,也是料定了郑晚瑶不会杀他。 只是按照他的性格,从来都是置身事外任由旁人搅局,就像是之前那个叫紫玉的婢女,旁人只会以为是婢子疯癫,却不知是沈霁临一手操纵。 这回却不怀好意跪在她面前。 郑晚瑶微微抬起他的下巴“你之前不是还要本宫偿命吗?” 从这个角度,能清晰瞧见少年人鸦羽似的睫毛。 “那你也去死一死好了。” 郑晚瑶甜甜一笑,不动声色抽出了袖中短刀。 这是父皇在她及笄那年赠予的生辰礼物,柄端镶嵌幽绿宝石,由暗铁打造的匕首小巧轻便,是很容易刺杀防身的武器。 沈霁临似乎并未意料到少女会动真格。 匕首精准没入心脏的前一刻,他还在呆愣着看向郑晚瑶的眼睛。 郑晚瑶与他四目相对,近得不能再近。 明明说着让他去死的话,看起来却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耳语。 以至于沈霁临连呼吸都陡然错乱,他甚至不知道为何,心脏跳得那样快—— 噗嗤。 紧接着便是刀尖刺入,血肉模糊。 沈霁临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攥紧郑晚瑶持刀的手,心脏血液喷涌而出时,他瞳孔里也倒映着少女愉悦含 笑的脸。 沈霁临的手很快就滑了下去。 “……原来这便是杀人。” 郑晚瑶的手有些抖,温热鲜血喷溅在指尖,尚且带着湿腻的腥。 但还好,也没她想象中那样难。 初春的风刮在脸上依旧冷冽,她迎着这并不怎么温柔的风深呼吸了一口气。 但很快郑晚瑶便发现不对劲。 风中死一样寂静。 不仅没有鸟雀虫鸣之音,连血腥味都没有。 紧接着周遭景物迅速倒退,时空静止重又流动。 地上本该死去的沈霁临再次求她—— “愿殿下高抬贵手放过绿荷。” 他依旧虚伪,额头绷带渗出血迹,胸膛也完好如初。 “一切都是我的错……” 但这回,郑晚瑶没等他说完就一刀刺了进去,顺便补了几刀。 鲜血淋漓喷涌而出,沈霁临死得不能再死。 很快整个时空急剧倒退,又回到死前那一刻。 沈霁临再次开口“愿殿下……” 于是郑晚瑶只好十分不耐烦地杀他一次又一次。 然后她便在这时间循环里想到一件事 让她印象深刻的一位穿越女,走的是养成路线,辅佐沈霁临登上皇位,但她大抵也没想到沈霁临狼子野心,后面会一举灭了郑国。 那时候穿越女心神俱伤,选择和沈霁临同归于尽。 也就是说沈霁临并非不能死。 郑晚瑶脑袋抽痛不已,终于算是找到了些蛛丝马迹。 “是时间节点不对。”她从无数记忆画面里找到了唯一的共同点“应该说,沈霁临称王之后才会死。” 难怪叫帝王攻略计划。 现在剧情甚至根本算不上开始。 很快地上血液迅速倒流,风中也传来布谷鸟的啼鸣。 沈霁临第三十六次低头“愿殿下高抬贵手放过绿荷。” “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一切都是你的错。”郑晚瑶不耐烦打断沈霁临的话,有些讽刺地看向他“还是说只要本宫不迁怒他人,你但凭处置。” 沈霁临不动声色道“殿下怎么会知道?” 他觉得郑晚瑶有些不对劲。 尤其是那双眼睛竟像是杀过人似的冰冷无情。 里面已然不再有半分懵懂含羞的情意。 “沈霁临,你若真要救绿荷,倒不 如好好想想怎么求我。” 郑晚瑶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似笑非笑盯着他的眼睛。 “而不是跪在这里像个丧家之犬,真是没用的东西。” 很难想象面前这个阴狠毒辣的黑心莲,将来会成就一番霸业。 既然当下杀他不成,郑晚瑶便只好另辟蹊径。 早就听闻苗疆擅蛊,想必用在沈霁临身上会相当合适。 只是郑晚瑶没想到她这番话,却叫沈霁临走错了路。 半月后,绿荷被督察院押送水牢的当晚,沈霁临爬上了她的床。 第5章 床榻之上蛊惑人心 谁允许你进来的!” 郑晚瑶踏进寝宫的下一刻,便瞧见床榻上多了位不速之客。 是沈霁临,他额头上还有浅淡的疤痕,看起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但少年只穿着单薄到几乎透明的衣衫,不仅依稀能瞧见胸前起伏,还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禁欲感。 “苏嬷嬷说你想要我以色侍人。” 沈霁临抬头看向郑晚瑶,他不过稍微动作些,那清凉布料便松松垮垮褪至肩膀,隐约能看见一截劲瘦腰肢。 隐秘角落里,有人正目不转睛盯着这里。 于是沈霁临愈发楚楚可怜起来,他向来对这种恶心人的性格把握得很好。 “不是殿下要我好好求您吗?”沈霁临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手指紧紧攥着,像是快要碎了“公主,我求您高抬贵手放过绿荷。” 他仰头露出脆弱纤细的脖颈。 “她曾救我于水火之中,与我幼年相识,绝不可能是奸细,若真进了水牢只会必死无疑。” 沈霁临一边用着恶心人的法子勾引这位公主殿下,一边在心里算计着那群人什么时候会过来。 他想,只需要半炷香的时间,虫儿便会攀爬至帷帐做他的眼线。 少年低眉顺目“公主殿下若是想要得到我,何必多此一举,你后宫面首无数,我沈霁临算什么东西,怎么敢忤逆你。” 郑晚瑶本来还没反应过来,这下子算是彻底明白。 后宫那些奴才向来拿他当乐子,苏嬷嬷就是故意让他进来受辱,毕竟在他们眼里,郑晚瑶是个面首无数荒淫无道的恶女,对沈霁临也就是存了那等腌臜心思。 至于沈霁临为什么这么没脑子的爬床,甚至于还做出这等恶心人的姿态,郑晚瑶大概猜到了几分。 恐怕是想演给谁看。 “所以你还真为了那个婢女来爬本宫的床?” 郑晚瑶佯装不知情,反而朝他步步紧逼。 随后便轻而易举掐住了少年的脖颈。 “沈霁临,你真是下贱。” 郑晚瑶对他没有半分好脸色。 但是那些奴才们有句话说得对,她确实是个恶女。 而沈霁临则是被迫仰头和她四目相对。 “只要公主肯放过绿荷,我做什么都可以。” 沈霁临余光里是不远处的虫子正努力蠕动。 他耳力也相当好,所以能听见此时宫殿内还有第三人的呼吸声, 甚至带着隐隐的兴奋,那是惠贵妃的人,常常对他颐指气使,这回也是让他过来爬床。 沈霁临想,再过两日这人就会常肠穿肚烂而亡,到时候拿他做花肥也很好。 他面上神情却依然可怜“我只是想讨公主欢心。” 随后沈霁临就表现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还主动伸出手,将本就单薄的衣衫褪了褪,他本就生得雌雄莫辨,床榻之上像是蛊惑人心的精魅。 这种活色生香的场景,绝大部分少女都会感到娇羞。 但郑晚瑶却相当厚脸皮。 她甚至还能先发制人将手伸进沈霁临的衣摆里。 “好啊,只要你能讨我欢心,绿荷自然不会死。” 郑晚瑶恶劣至极拧着他腰间软肉。 上面有条极深极长的疤痕,很明显曾经有人用利器狠狠划过这朵黑心莲的腰腹,以至于经年累月疤痕不消。 郑晚瑶却拧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就是要他不好过才行。 沈霁临却直接愣住,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似的。 紧接着嗓音便不受控制地溢出声。 “你……你简直不知羞耻……” 这是真话。 沈霁临在这宫中,大部分人都厌他恨他或是害怕他。 毕竟许多招惹过他的人,要么莫名其妙消失要么就倒霉连连。 更何况他腰间疤痕贯穿丑陋无比,任谁抚摸而过都会恶心。 但郑晚瑶却不自知似的攥着他敏感处。 “论不知羞耻,本宫在你面前可是甘拜下风。” 郑晚瑶狠狠掐了一把。 明明是沈霁临爬上她的床,这会倒指责她不知羞耻起来。 而少年本来还想挣扎,结果郑晚瑶直接将他摁在床榻上。 啪—— 郑晚瑶干脆利落给了他两巴掌,笑意盈盈看着他。 “看你挨打,这便是本宫最喜欢的床事。” 沈霁临脸颊瞬间多了巴掌印,腰间软肉也被她掐得青红带紫。 他气喘连连,终于意识到了郑晚瑶是在耍他。 “殿下根本就没想放过绿荷,甚至从头到尾都在故意折辱我!” 他近乎是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 “你并不喜欢我。” 任谁都能看出来,郑晚瑶如今对他不仅没有半分喜欢,甚至称得上恶劣。 郑晚瑶嗤笑道“恭喜恭 喜,原来你有眼睛啊。” 别说是喜欢了。 她与沈霁临这辈子,不死不休。 “无碍,我现在喜欢殿下就好。”沈霁临却一反常态,他不仅没有愤怒,反而笑了起来道“他们都说公主是毒妇,可我现在却很喜欢。” 沈霁临头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这位公主殿下。 他从没遇到过这样有意思的人。 先是眼巴巴追着他跑,紧接着就像便了个人似的冷漠无情。 不过眼前要紧的是,他得拖延时间放置引声虫。 “本宫若是毒妇,你便是恶犬。” 郑晚瑶直接翻身而上掐住他脖颈。 无数次时间循环里的国破家亡结局,此刻重叠在眼前。 她直接对沈霁临大打出手。 沈霁临“……” 沈霁临再次愣住,他压根就没预料到这招。 他自认为谋略无数,最是擅长揣测人心,可这还是第一次,压根猜不到郑晚瑶的心思,她做事极其随心所欲甚至堪称霸道。 在沈霁临愣神的时候,场面瞬间混乱。 郑晚瑶撕烂他的衣裳,狠拽他头皮,于是沈霁临也野狗似地咬住她肩膀。 沈霁临踹她一脚,郑晚瑶便还他一拳。 如今没有什么公主皇子,只有郑晚瑶跟他发泄情绪似的互殴。 直到最后她将指甲狠狠掐入沈霁临脑袋伤口上,他才痛得晕过去。 空气寂静,郑晚瑶也倒在地上大口喘息。 “沈霁临绝对是属狗的。” 她用的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语气。 此刻肩膀已经见了血,被沈霁临咬到冷汗淋漓。 而同样倒在地上的少年,也好半晌才苏醒。 他胸膛微微起伏着,上面还残留郑晚瑶纤长指甲划过时留下的血痕。 沈霁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酣畅淋漓过,宫中人暗地里欺凌他,但却忌于质子身份不敢明面上对他如何,即便是当年身处燕国,也从来没人敢这样对他。 但今日郑晚瑶却稚子似的跟他打架,像个混世魔女。 “殿下还真是做任何事都不计后果。” 沈霁临忽然低笑起。 他知道这位公主有多受宠,像是月亮似的被人捧在手心,但此时此刻,他却生了些旖旎阴暗的心思,想要将高悬天际的银月拉入深渊。 “倒是让人心生欢喜。” 沈 霁临的笑并不是之前那种虚假笑容,而是类似于“这也太好玩”的笑意。 但他不知道,郑晚瑶之所以这般肆无忌惮,是因为根本没把他当人。 郑晚瑶想,他果然就是个疯子。 “往后还会有更欢喜的地方等着你。” 她嗓音讥讽看向沈霁临的眼睛。 “这里是郑国不是你的南燕。” 若她死了,沈霁临也别想活,他忍辱多年全都会功亏一篑。 “你若想算计本宫,就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 郑晚瑶踉跄着起身,心中却已经有了盘算。 如果沈霁临必须称王小世界才不会崩塌,那届时不如让他卷入夺权风波,她得在沈霁临成长之前发展自己的势力。 郑晚瑶想,卫渊将会是她复仇路上的第一把利剑。 此时殿门冷不丁被人撞开,一袭绛紫劲装的少年闯了进来。 “阿瑶,你都好久没有跟……”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下一刻就瞪大了眼睛。 后面赶来的卫渊同样愣在原地。 但见地上衣衫凌乱,沈霁临上半身赤裸着,身上还有无数抓痕,而郑晚瑶同样衣衫不整长发披散。 裴小将军瞬间拔剑“哪来的贱种敢觊觎阿瑶!” 卫渊倒是没说话,面具下他的神情晦暗不明。 第6章 郑晚瑶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 裴小将军说笑,我卑贱之身怎敢觊觎殿下。” 莫名被人骂做贱种,本是件很屈辱的事情,沈霁临却表现得十分平静,甚至还能颇为绿茶地拱火。 “自然是全凭公主垂怜。” 沈霁临笑起来时温软无害,却让人很容易想到魅惑人心的狐狸,不知道的还真以为郑晚瑶有对他不可描述。 空气中火药味四溢。 “沈、霁景承气红了眼“小爷今天非杀了你不可!” 裴小将军如今浑身上下都是戾气,像头桀骜难驯的小兽。 他来时匆忙,绛紫劲装上尚且沾染着战场血腥,垂下的两条朱红颌带像是被鲜血浸透,黑玉腰带束身更是增了几分肃杀冷冽。 可沈霁临却没有半分害怕的意思。 他甚至还能继续得寸进尺,伸手扯住郑晚瑶的裙角。 “殿下,你看他。” 沈霁临嗓音低哑,尾音也故意拖长,像是在跟人撒娇,仰头时眼尾还有一片薄红,只有余光不经意落在帷幔顶端的那只肥虫身上。 裴小将军怒了“拿开你的脏手!” 他好气。 这小子就是个故意勾人的贱种狐狸精! 眼看着场面更加混乱,郑晚瑶忍无可忍“都闭嘴。”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黑心莲不怀好意。 但眼下最让人头痛的是,裴景承怎么会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回来,郑晚瑶不确定是不是由于她更改剧情导致的蝴蝶效应。 “还有裴景承,把你的剑给本宫收好!” 郑晚瑶眼不见心不烦,干脆利落踹了沈霁临一脚“你也松手。” 于是少年这才佯装遗憾,松开扯住她裙摆的手。 郑晚瑶神情已然不耐烦到了极点,她迅速换好衣裳,发现这长乐宫还真是摆设似的,任何人都能闯进来,连秋蕊都不知所踪。 而方才还乖戾暴躁的裴小将军,因为郑晚瑶的一句话,瞬间就被压制,他忍着醋意有些委屈道“阿瑶。” 裴景承与郑晚瑶青梅竹马,当年先皇后还在世时,他便常常进宫与郑晚瑶作伴,所以他至今都记得被毒蛇咬腿那日,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伤心萝卜头,但郑晚瑶却小大人似的叫他闭嘴,一步步背着他去找太医。 昔年郑晚瑶还因着这事被罚跪了一整宿,但她却没事人似的反过来安慰裴景承,甚至还带着他去小厨房理直气壮偷吃蛇羹。 但他没想 到一朝重逢,居然被人偷了家! 对方还是他向来瞧不上的绿茶质子。 郑晚瑶现在却没空哄人。 她眉头紧皱,思索着今日实在太过蹊跷,先是沈霁临未经允许爬上她的床,紧接着就是三年未见的裴景承闯入她殿内。 郑晚瑶还在思索时,殿内便来了群不速之客。 “哟,三公主真是放浪形骸惯了,如今竟连燕国质子都不放过!” 迎面而来的女人正是近日怀孕后,一时风光无两的惠贵妃。 但见女人头戴琉璃蕤宝金色簪,鲜红丹蔻艳丽逼人,她素来与郑晚瑶不合,所以说话间语气满是嘲讽与阴阳怪气。 “晚瑶,你从前追着男人跑丢尽皇室颜面也就罢了,如今再怎么也不能僭越礼法与人行这等颠鸾倒凤之事。” 惠贵妃摸了摸小腹,朝她轻蔑一笑。 “若是叫燕王知晓自家皇子被你糟蹋成这样,说不准就怒而发兵,到时两国盟约尽毁,这罪名你可担待不起。” 郑晚瑶抬眸一看,瞬间明了。 原来今日这般热闹,为的就是这一出。 “论放浪形骸,本宫可比不得惠贵妃,寒冬腊月都能落下肚兜。” 郑晚瑶懒散掀开眼皮,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又或愤怒之色,反而有闲功夫从妆奁里拿出一副珠玉耳珰佩戴。 但她这番话,却是在众人面前丢了个惊天炸雷。 当初惠贵妃为了争宠,费尽心思请了勾栏女子调教,却适得其反在梅园里落下肚兜,若不是看在她母家面上,父皇早将她打入冷宫。 是以这事成了众人皆知,却无人敢提的雷点。 惠贵妃终究没沉住气,她气得脸色铁青,恨不能直接撕碎郑晚瑶的脸。 “郑晚瑶,你简直污言秽语不成体统!” 阖宫上下无人敢对她不尊,只有这郑晚瑶和她母妃先皇后一样目中无人,不将她放在眼里。 但很快惠贵妃便瞧见了小宫女给她的手势。 当即她就放高嗓音开始演戏“分明是你与沈公子衣不蔽体白日宣淫,这宫内上上下下几十双眼睛可都看着呢!” “本宫不过是替先皇后管教你一番,谁料你竟当众出言羞辱!” 按照这些天郑晚瑶的脾性,定然是咬碎牙往肚里咽。 毕竟谁都知道这位公主殿下对沈霁临费尽心思地讨好,哪怕是前些时日出了蒸煮婢女的事情,不少人也都猜测是郑晚瑶心 生嫉恨,为的就是独占沈霁临。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郑晚瑶身上,即便是粗心大意的裴小将军,如今也眉头紧皱,意识到了今日之事就是冲着郑晚瑶而来。 然而铜镜前的少女却只是缓缓插好最后一支金步摇。 “说完了吗?” 郑晚瑶起身,那件百蝶石榴裙便跟着从光洁地面上拖曳而过,极上乘的朱红鎏金色沉得少女愈发雍容华贵。 粉面含霜,丹唇珠玉。分明是极艳丽的相貌,然而却并没有半分妖媚,反倒让人为之所摄不敢接近。 只见郑晚瑶抬起一只手,五指纤长,白雪般无暇明净。 啪——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郑晚瑶的巴掌已经甩了过去。 “本宫生母乃三公贵胄,外祖亦开朝元老,当年母妃陪着父皇戎马征战时,娘娘恐怕还不知溺在哪个温柔乡里听曲。” 郑晚瑶似笑非笑。 “若论管教,你也配吗?” 她嗓音很冷,数九寒天冰渣子似的冻在众人心头。 也就是这种时候,他们才总算是想起来少女先前的脾性。 明艳肆意,嚣张跋扈。 她可是连太子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三公主。 一时间,惠妃不自觉捂着脸倒退两步。 她被郑晚瑶方才的眼神看得心神惶恐,竟打心底里升起莫名惧意。 就像是……就像是看见了曾经的先皇后! 与此同时,太监尖细嗓音响起“陛下驾到——” 众人簇拥下,郑武王眉头紧皱踏进了长乐宫。 无人在意的角落,沈霁临唇角微微弯起。 郑晚瑶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 而如今,这场好戏也才刚刚拉开帷幕。 惠贵妃像是找到主心骨似地大喊“陛下,你要为臣妾做主啊!” 第7章 他是隔岸观火的恶毒搅局人 6 u0017“此前裴小将军怒气冲冲闯进长乐宫,臣妾担忧晚瑶出事,所以赶了过去。” “谁能想到却撞见公主殿下和沈公子厮……厮混苟且到了一起!这沈公子甚至连上半身衣裳都未来得及穿好。” 惠贵妃神情哀怨,近乎声泪俱下。 “可臣妾不过出言管教两句,便挨了她一巴掌!” 女人凄凄惨惨地将右边脸转过去。 但见上面已经有了个鲜红肿胀的巴掌印。 “臣妾这张脸被打无碍,可若是腹中龙子出了什么闪失,那臣妾恨不得引颈就戮以死谢罪!” 惠贵妃自从怀孕后便盛宠万千,但她始终却咽不下一口气。 当年燕郑两国互相交换质子时,便是先皇后提议让惠贵妃之子去做人质,如今数年光景已过,她儿子的归讯却始终遥遥无期。 反倒是先皇后诞下的这位公主,在宫中活得肆意自在。 郑武王皱眉道“简直胡闹!” 他膝下子女无数,然而最宠爱的还是郑晚瑶。 但今日若真强迫沈霁临发生了关系,就相当于毁了燕国盟约,他很了解女儿的脾性,这么多年来想要的必然都得到。 郑晚瑶纯良无辜道“父皇明鉴,儿臣与沈公子清清白白。” 这话说出来所有人都不会信,毕竟夜半三更孤男寡女,不仅衣衫不整还互相歪倒在地上。任谁看都会觉着旖旎靡靡。 “公主殿下真是说笑,这宫中上下可都听见了动静。” 惠贵妃示意了眼旁边的宫女,随即便开始阴阳怪气。 “晚瑶,谁不知道你这些日子一片赤忱只为沈公子,嘴上说着什么爱情面前人人平等,前些天还眼巴巴偷看沈公子洗澡呢。” 穿越女说她是男主粉,当初还摩拳擦掌准备做小太阳救赎男主,但实际上表现得像个脑残傻白甜,上赶着讨好沈霁临,却闹出不少笑话。 是以所有人都觉得,今日郑晚瑶强上沈霁临,实在是情理之中。 郑晚瑶懒散抬眸道“哦,这所谓宫中动静,娘娘可有证据?” 她并没有任何愤怒或者惶恐之色,反倒是有些好奇。 正好借着这位惠贵妃的手,好好清洗下长乐宫。 于是在惠贵妃示意下,梳着绿螺双髻的婢女当即便站了出来。 “陛下,奴婢可以作证!” 这人叫鸳鸯,原本是郑晚瑶宫里的掌事姑姑 。 她待在宫里年份已久,再过两年便能出宫享清福,然而就在前些天,郑晚瑶却忽然换了批侍女,甚至将她也逐了出去。 若不是惠贵妃收留,她恐怕就要被逐出宫去连个养老银子都捞不着。 鸳鸯绘声绘色道“今夜奴婢本是来和莲香交接掌事事宜,但没成想听见长乐宫内淫靡之声此起彼伏,期间动静大到能听见一男一女痛苦喘息。” 被换做莲香的宫女也趁势跪趴在地上“回陛下,确有此事。” 她们已然咬死郑晚瑶,淫乱宫闱僭越礼法。 郑武王的眉头皱得更深,他并没有说话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如果说今日换做任何一个男子,他都可以将其赐给郑晚瑶做男宠,退一万步也能让他做个有名无权的傀儡驸马。 但偏偏这人是敌国质子沈霁临,若真被晚瑶糟蹋,到时齐燕两国倒是有了个幌子去联手围郑。 众人都不敢出声之际,唯独裴景承站了出来。 “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阿瑶乃万金之躯怎么可能看上这个贱种?!”裴小将军气极反笑“即便是要人侍奉,阿瑶也绝不会强人所难!” 裴景承冷冷看向沈霁临。 “一定是他蓄意勾引偷奸耍滑,才让阿瑶中了计!” 朱唇墨发的少年郎眼睛都气红了。 郑晚瑶却想起裴景承临行边关的前一夜,也是这般红着眼睛将她搂得很紧。 “哟,裴小将军这两年并不在咸阳,所以不知情也是情有可原,要知道晚瑶可是说过要追求沈公子,还非他不嫁呢。” 惠贵妃嗓音带着讥讽。 她最看不惯的就是这将军府嫡子和郑晚瑶交好。 “陛下,依臣妾看,如今既然已经出了这档子事,又不能毁了两国盟约,倒不如顺手推舟做个人情,永结秦晋之好。” 惠妃抚摸着小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此这般,燕郑两国便能缓和关系,到时候平烨也能回来承欢膝下。” 平烨便是她儿子,被送往燕国数年无法归家,如今也是时候与她相聚。 如今西河水患南郡瘟疫,正是兵疲力竭之际,即便陛下再怎么溺爱郑晚瑶,涉及到燕郑盟约之事,恐怕也只能选择将郑晚瑶远嫁。 她忍不住得意洋洋看向郑晚瑶,无比期待少女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来。 然而郑晚瑶却只拍拍手,朝她露出一个盈盈笑意。 “难为娘娘这般算计,真是好大一出戏。” 紧接着郑晚瑶便跪地启奏,神情也极为严肃认真。 “父皇,儿臣要告发惠贵妃与燕国互通有无!今日之事也是她故意栽赃陷害,狼子野心实在奸诈!” 她缓缓从袖口中拿出一封信。 上面火漆印残存,信封上隐约能看见些清秀小字。 “这是儿臣偶然截获的密信,正是出自惠贵妃手笔。” 郑晚瑶并没有明说信件具体内容,反而将一封空白信件递过去。 惠贵妃踏入长乐宫的那一刻,郑晚瑶便猜到此人居心叵测,所以她故意在妆奁盒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信封藏于袖中。 郑晚瑶眨了眨眼睛“最要紧的是,儿臣与沈霁临今夜大打出手,至今都有伤痕作证,何来缠绵床榻之说?若实在不信,大可问问沈公子。” 众人这才想起来角落里的沈霁临。 但见那位向来存在感很低的羸弱少年,不知何时换好的素白中衫,他脖颈间也确实添了不少抓痕,细细看来确实溢出血迹。 只是方才大家都下意识以为是闺中情趣。 惠贵妃心头一惊,宛若平地起惊雷。 不对,不可能! 她送往燕国的信件向来隐秘从无失手,怎么可能会被截获? 但郑晚瑶那贱人胸有成竹的模样又不似作假,她甚至还真拿出了带有特殊火漆印的信件,只是不知信里究竟是何内容。 “陛下切莫听她胡言乱语!臣妾妇人之身,怎么可能私通敌国!” 惠贵妃鲜红丹蔻紧紧攥着掌心,她心神惶恐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 好在她还有沈霁临这张牌,无论信件内容是什么,沈霁临只要咬死了被羞辱难当,那郑晚瑶今晚无论如何也翻不了身! 所以她慌慌张张看向沈霁临道“沈公子,你可要为本宫作证,这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便被郑武王打断。 “事实如何朕自有定夺。”男人嗓音浑厚,手中捏着信件神情晦暗不明道“沈霁临,今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少年身上。 沈霁临缓缓抬眸,恰好对上与郑晚瑶面无表情的脸。 俩人眼眸流转间,却好似刀光剑影过了千百招。 不远处的惠贵妃也看了过来,其中蕴藏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只是她并没有想过,眼前这位在深 宫中苟延残喘的质子殿下,并不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反而是隔岸观火的恶毒搅局人。 “陛下,今夜确实与公主殿下无关。” 沈霁临俯身拱手,分外平静。 “但还有一事,求陛下也千万为我做主。” 第8章 两人距离近得不能再近 郑武王不由皱眉,他自然知道这小子不是什么善茬。 但紧接着沈霁临的一番话,叫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今夜晚宴我不胜酒力,所以在偏殿小憩,期间遇见惠贵妃,她赠我一块粉藕蜜薯糕解酒,可我吃下后当即便昏迷不醒。” 沈霁临衣衫宽大,弯腰行礼时脊背却极瘦削,显得他愈发羸弱单薄。 如今许多贵女都吃他这副矜贵公子的病弱模样,但在郑晚瑶眼中,这却是朵吃人不吐骨头的娇艳黑莲花。 沈霁临说到此处,神情愈发悲痛。 “我意识模糊之际,隐约听见惠贵妃与人交谈要构陷三公主,等我再次醒来后,便已经被送到长乐宫床榻之上,我那时浑身燥热,便知道自己是中了药。” “幸得公主殿下兰心蕙质,非但没有趁人之危,还对我大打出手,成功将我唤醒。”沈霁临扯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要不然的话,我今夜羞愤欲死矣!” 他还特意凑到烛火前,示意众人看向自己的脸颊。 上面果不其然有两个鲜红的巴掌印。 就连脖颈都惨不忍睹,被人掐得青红带紫。 郑晚瑶“……” 郑晚瑶面露古怪看向沈霁临。 他撒谎时还真是信手拈来,连兰心蕙质这种词都能说得出口。 一旁的惠贵妃直接愣在原地,脑袋里炸雷般轰鸣,她全然想不到沈霁临这个贱种居然会反水! “陛下休要信他!”惠贵妃心头惶恐,她脸色愠怒指着沈霁临大骂“沈公子莫不是醉昏了头才血口喷人!本宫从未指使过你爬床!” 不仅如此,这当初还是沈霁临献的计谋,他说过此计必能让平烨回家,还能叫三公主远嫁! 惠妃再愚蠢,此刻也意识到被人骗了。 “若是没有任何证据,那便是捕风捉影的事,质子殿下这般泼脏水,就不怕哪天遭报应七窍流血而亡吗?” 她恨得咬牙切齿,这番话也是在警告沈霁临。 惠贵妃当年往他身上下了不少毒,才让这小子心甘情愿为她所用。 然而沈霁临今日竟然敢忤逆她! “禀陛下,我有证据。” 沈霁临干脆利落跪伏在地。 “只需要仔细搜查娘娘寝宫外面那颗桂花树即可,我当时便听见惠贵妃说过,要将这赃物藏在树根底下。” 他俯首敛眉间,神情相当平静。 并没有因为女 人言语中的威胁而感到恐惧。 这种时候,沈霁临没来由想到方才郑晚瑶说的那句,若是算计她,便得最好玉石俱焚的准备。 沈霁临恰巧最喜欢的便是跟人玉石俱焚。 惠贵妃还在破口大骂“竖子焉敢陷害本宫……” 然而两边宫人却已经死死摁住了她。 “立刻去查那颗桂树。” 郑武王脸色铁青,但见他捏着手中信件道“惠贵妃,这封信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女人一听便吓得脸色惨白。 她刚被沈霁临反将一军,如今又被武王当头一喝,本就沉不住气的性格,如今更是慌得立刻跪了下来。 “陛……陛下……臣妾从来想过要私通燕国啊!是燕王狡诈无耻拿平烨威胁臣妾,所以臣妾才不得已向他们传递了些消息,但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女人脸颊本就红肿,如今惊慌失措下更加充血难堪。 她脑子乱麻似的搅在一起,根本想不通究竟是哪步走错了,甚至没能细想那封信究竟是什么内容。 毕竟这些年来她的确与燕国互通了些消息,以至于做了亏心事后,惠贵妃压根就不知道是哪桩,郑晚瑶不过虚晃一枪,她便吓得魂不附体。 “臣妾真的只是受人胁迫不得已为之,他们是要烨儿的命啊,他还那样小的年纪便被送往燕国……” 惠贵妃跪在地上试图打亲情牌。 然而行动迅速的巡卫军已经拿了“赃物”回来。 不仅如此,裴小将军怕有人动手脚,方才也是一路跟着前去。 “禀陛下,桂树下确实藏着东西,太医也验过,是春药无疑。” 裴景承打开黑色布包里,里面正是药丸和残存的粉藕蜜薯糕。 “贵妃娘娘包藏祸心实在大胆,今日之计若是得逞,我堂堂郑国起步落得个毁约小人的名号?!” 少年郎最恨的便是此等奸人,他奉旨戍守边关,为的就是海晏河清。 最重要的是,今日这计若是真成了,恐怕为了社稷家国,阿瑶还真有可能远嫁燕国,到时候来个所谓的秦晋之好。 光是想想郑晚瑶嫁与他人,裴景承便气得要发疯。 “恳请陛下严惩毒妇,以清后宫不正之风!” 这番话无疑是给了惠贵妃一拳重击。 她早就听闻朝廷中折磨人的法子极其可怖,然而她娇生惯养这么多年,别说是棍棒鞭挞之刑,就是几鞭子 下去,她恐怕都得下黄泉。 “臣妾冤枉……臣妾知错……臣妾是不得已啊陛下!”女人连滚带爬到郑武王脚边,希望他能饶恕自己“求求陛下看在腹中龙子的份上,饶了臣妾吧……” 惠贵妃捂着肚子涕泗横流“臣妾死不足惜,但这孩子才刚足两月,若是因为臣妾没了性命那该如何是好啊陛下!” 她恨不得当场撕碎郑晚瑶和沈霁临! 然而现在最重要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烨儿在燕国已然是回不来了,唯一能仰仗的,便是她能怀胎生下孩子。 武王的神情很明显有了些动摇。 但郑晚瑶这人睚眦必报,所以却并不打算给她留任何退路。 “父皇,惠妃并没有身孕。” 郑晚瑶似笑非笑盯着女人的眼睛。 若不是前三次的时间循环,她还真发现不了惠贵妃的秘密。 “她欺君罔上,假孕争宠,先前替她诊断的太医早已被收买,若是父皇不信,大可重新找位圣手诊断。” 众人屏息凝神,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要知道,假孕这事可是大忌! 如果说武王先前还半信半疑的话,那么在经历栽赃陷害与私通敌国两件事后,他便彻底愠怒。 “惠贵妃,你真是让朕失望透顶。” 郑武王掐住了女人脖颈,从她眼睛里看见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心虚。 随后他便将那封信展开,但见上面空白一片。 “一切都是你不打自招。” 惠贵妃心脏骤停。 在这瞬间,她脑海里浮现过许多事情,最终都汇聚成郑晚瑶的脸。 女人手指都在抖“郑晚瑶,你居然用一张白纸信封陷害本宫!” 但随即她便反应过来,她从未得到过武王的信任。 自己不惜假孕争宠也要得到的眼前人,从头到尾都是冷血无情的帝王,所以在郑晚瑶呈上白纸的时候,男人就已经在试探。 惠贵妃忽然凄惨地笑了起来。 她说“原来陛下从未相信过我。” 但并不会有任何答案了。 “惠贵妃勾连敌国,欺君罔上。”郑武王面无表情“押入慎刑司问斩。” 阖宫上下一派震惊,几乎是到了人人自危的境地。 因为这一晚,武王又将长乐宫作伪证的几个婢子通通赐了腰斩之刑。 直至最后 清退一干人等,武王才坐在台阶上道“瑶儿,若是今日你母妃尚在,只怕会怪朕教坏了你。” 他眼角已经生出皱纹,说话时总忍不住咳嗽,但今日之事却并没有过问半个字。 甚至根本不好奇郑晚瑶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 少女却揉着他的太阳穴道“母妃若在,只会笑您把我当不谙世事的笼中雀,但女儿如今已经长大了。” “朕从未将你当成笼中雀。”武王嗓音低沉,他又将腰间软剑抽出送给郑晚瑶,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少女强大如苍鹰。 但那时的郑晚瑶,并不知晓这把软剑的重要性。 深更露重,在外人眼中冷血无情的帝王,深一脚浅一脚离开了长乐宫。 分明是被众人簇拥,但背影却孤寂落寞,像个无家可归的老人。 郑晚瑶这一觉睡得也并不安稳。 直到日上三竿,她睡梦中就听见了道熟悉嗓音。 于是郑晚瑶不得不面对一件极其头痛且棘手的事情 那便是如何应对两年未见的裴小将军。 但见裴景承一大早便将她扑了个满怀“阿瑶,我给你带了许多好吃的东西!” 他墨色发带飘扬,束起来一个干脆利落的高马尾,笑起来时亦露出两个尖尖虎牙,是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 偏偏还像小时候一样没个轻重,将郑晚瑶压在了软榻之上。 她还没睡醒,冷不丁便撞见那张放大的脸。 一时间,两人距离近得不能再近。 第9章 时隔两年再次相见 郑晚瑶被人扑得七荤八素,别说睡觉了,她很想一拳砸死这位裴小将军。 但她刚睡醒,整宿都是噩梦,如今浑身上下都什么气力。 倒是裴景承,精力旺盛的不得了。 “阿瑶!” 他像小狗似的在郑晚瑶脖颈间蹭来蹭去,两人三千青丝缠绕在一处,带着轻微痒意,少年还特意熏香沐浴过,没了昨晚那股血腥气,反倒多了些甘草香。 时隔两年再次相见,裴景承还像以前那般粘人,甚至更亲昵。 但郑晚瑶也能很明显感觉到不一样的地方。 原本青涩稚嫩的少年,如今宽肩窄腰身材挺拔,俯身时看起来极具压迫力,他腰间还佩戴着从前郑晚瑶送的那块缠云玉。 “都晌午了,你肯定饿得不行,这些都是小爷特意带给你的!” 裴景承起身拿起他早早准备的镂雕提食盒,四层格子上均用镂空孔雀象做装饰,里面非但装着各色小吃美食,甚至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这是你最爱的糊燠鲇鱼,我一大早跑去醉仙楼让人做的,还有这生豆腐百宜羹,也是连夜从西城带过来的,味香色全很是馋人。” 裴景承面前的玉盘珍馐看得叫人眼花缭乱,光是凑够这些就得花费不少功夫,紧接着他又特意抽出了最底下那层格子。 但见里面不但装着茂瑙玉石,雕花铜镜,甚至连价值千金的螺子黛都有。 “阿瑶,这些都是给你的。” 裴景承笑起来脸颊梨涡深攥,像是要把全天下珍宝都搜刮起来送给她。 他简直豪横到夸张的地步,但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却又怎么也不觉得多。 “……裴景承,本宫甚至还没起床梳洗。” 郑晚瑶坐在床榻上,游魂似的睁开眼睛。 然后就被这丧心病狂的阵仗惊到了。 她总觉得裴景承很像母妃从前养的白毛狗狗,三五不时叼些东西送给她,不过裴景承如果是狗的话,这会可能真的在朝她疯狂摇尾巴。 就差没说“快夸我”三个字。 “草!”裴景承后知后觉,但他很快就眼神精亮道“那我来帮你!” 郑晚瑶这会还茫然着,噩梦过后胸膛十分沉闷。 梦里她孤魂野鬼似的飘荡在空中,只能一遍遍看着自己惨死。 但现在,晌午光亮透过窗棂浅浅照在桌案上,依稀能瞧见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君接过秋蕊手上的青铜匜,又将脸 帕细细浸了水。 他就这样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瞧起来很像是雪玉熔铸的贵公子。 这时候的裴景承也还没有成长为杀伐果断的修罗战神,笑起来时亦阳光爽朗。 “小爷是不是比那个绿茶狐狸精俊俏多了?”裴景承冷不丁凑到郑晚瑶面前,骄傲得像只小孔雀“不对,他哪能跟我比啊!!” 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郑晚瑶用一根手指抵住他额头,心中深感遗憾。 少年还是做个哑巴比较招人喜欢。 郑晚瑶忽然想到了什么“沈霁临如今在何处?” 昨夜长乐宫中该清洗的宫女都换了个遍,裴景承也挨了好一通训斥,他深夜穿着染血劲装闯入宫中,若非老将军求情,他早该吃一顿棍棒。 而沈霁临呢,父皇事后找他单独问话过,至今不知是什么责罚。 “阿瑶,你怎么这种时候都能想到那个狐狸精。”裴景承一听见沈霁临那三个字便浑身不爽,他冷哼一声道“那小子跪了一晚。” 少年将脸帕递给郑晚瑶“啧,还真是便宜他了。” 虽然明知昨夜是陷阱,但裴景承对沈霁临依旧没个好脸色。 男人之间最为熟悉那种暗流汹涌的波动。 更别说这宫中总是谣传他不在的这两年,阿瑶竟追着沈霁临那个狐狸精的后面跑,甚至还眼巴巴投怀送抱。 所以裴景承完成任务后几乎是快马加鞭赶回咸阳。 “背过身去外面候着,本宫要舆洗换衣。” 郑晚瑶接过脸巾,相当冷酷无情地赶人。 裴景承“啊”了一声,随后委委屈屈道“可是你又不脱衣裳,再者咱俩从前还躺在一张床上睡过觉呢。” 郑晚瑶“……” 那分明是咿呀学语的婴孩时候,双方还都光着屁股呢。 于是她这回没再客气,直接抄起来床边的书扔在这少年身上。 郑晚瑶甜甜一笑“再不出去,小心本宫掐烂你的肉。” 裴景承吃痛后稳稳接过书,这才乖乖在外面等她。 明明是被人赶了,他却扬起唇角笑起来,脑子里不自觉想起,从前郑晚瑶开心的时候会掐他胳膊上的肉玩,不开心的时候也会狠狠拧掐。 后来和父亲一起远赴边关,那时候的裴景承本来以为,自己定会开心再也不会被掐肉了,结果这两年反而越来越想她,甚至连被掐都成了种习惯似的。 副将说,他这 叫下贱病,得治。 少年郎君望着湛蓝天空想,没救了,可能他真病得不轻。 殿内的郑晚瑶则屏退下人,缓缓对镜描眉“昨夜你怎么突然闯进我宫中?”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裴景承不应当回的这么快,最要紧的是,就算他回来了,也不该赶在那么晚的时候闯进来。 “我三日前收到一封密信,说你会遭人羞辱。”裴景承回忆了下“那封信是莫名出现的,并没有查到任何人的踪影。” “这些天本就是回咸阳的日子,所以收到信后,我就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能放任不管,所以裴景承回到咸阳后甚至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一路凭着父亲给的令牌畅通无阻赶到宫中。 他那时候还在想,也许就是故意诓骗人的把戏。 “再加上你都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写信给我。”裴景承看向院子里簇簇含苞待放的腊梅,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所以我想见你。” 去看看是否如同传闻中那样,说郑晚瑶爱上了一位卑贱质子,爱到连自尊廉耻都不顾的程度。 但幸好,她依旧是那个桀骜难驯的郑晚瑶。 “呵,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信送到你面前的人。”郑晚瑶冷笑“那还真是令本宫刮目相看。” 除了沈霁临,别无他人。 昨夜郑晚瑶故意留了个心眼,用空白信纸诈人,然后再将选择权交给沈霁临,就算他站在了惠贵妃那边,她也照样能自证清白。 如今看来,惠贵妃这条线,沈霁临恐怕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埋下。 只是不知沈霁临为什么会突然除掉她。 她愈发头痛前三次的时间循环里,穿越女只顾着与沈霁临走感情线,很少去查查这位质子殿下的幕后实力。 “不管是谁,小爷都会将他揪出来!”裴景承冷冷道“我竟不知,神机营里还藏着这样一位神秘人。” 他此次回宫,发现朝中势力不仅盘根错节,还相当暗潮汹涌。 难怪父亲会说,郑国迟早要有大乱,如今陛下尚在,那惠贵妃竟然都敢栽赃陷害阿瑶,甚至还与燕国互通。 裴景承抬眸忽然道“阿瑶,我想向陛下求娶你。” 第10章 千般袅娜,万般旖旎 裴景承,开心的日子别逼本宫扇你。” 郑晚瑶细细描摹完一道远山眉,并没有因为少年郎君的话有任何心情起伏。 且不说将军府如今就在风口浪尖上,四皇子党故意参奏裴老将军有兵权太重藐视皇权的嫌疑,就说说她自己,也从来没有要嫁人的心思。 “你如今才戍守边关两年,就算要求娶本宫,那也得有赫赫军功才行。” 郑晚瑶起身换衣裳,早春时节总是困乏,嗓音里也带着慵懒。 “裴小将军,成亲可没你想的那样容易。” 尤其是王宫贵族,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要通过联姻往上爬。 她身份特殊,是父皇最喜欢的一位公主,即便是太子也得给她三分颜色,而裴景承更不必说,他是将军府嫡长子,其父又手握五十万兵权,已经有不少人弹劾将军府拥兵自重。 这种事情连她都能看得清楚,更不用说父皇。 “你别不信,我迟早有一天会成为军功赫赫的大将军,到时候三书六聘八抬大轿来娶你!” 裴景承就很气啊。 他只恨时间为何不能再快点。 少年委委屈屈道“而且阿瑶,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小孩子,小爷都能手刃蛮夷了。” 明明两人小时候一起调皮捣蛋,结果几年不见,她竟变得如此老气横秋,还当他是稚子似的。 “信信信,而且本宫可没把你当小孩。”郑晚瑶敷衍人的话信手拈来,她忍不住低笑道“要不然的话,也不会让你出去等我换好衣裳。” 这番话倒是让裴小将军十分受用。 他心情也立刻阴雨转晴,相当愉悦地笑起来。 与此同时,裴景承顺着郑晚瑶的声音,目光猝不及防落在了那扇屏风上。 黑漆点翠屏风无比华丽,依稀能瞧见个影影绰绰的纤瘦身姿,屏风上分明雕刻着飞禽走兽,又绘以极浓墨重彩的千里江山图,但略过这些纹路,裴景承却径直被那道影子吸引所有视线。 只见少女身形高挑,举手投足间露出漆黑如墨的长发。 明明正是春寒乍暖的时节,院落里腊梅芬香浓郁,然而他却闻见极轻极淡的幽兰香,正是来自屏风后的少女。 “阿瑶,你屋里燃的什么香?” 裴景承微微嗅了下,觉得十分好闻,忍不住也想要拿去家里燃香安神。 但话刚问出口,他紧接着便意识到,这幽兰香似乎是郑晚瑶的味道,那时候与她距 离极近,浅淡香味也就随之沾染到自己身上。 郑晚瑶“秋蕊放了些果子在屋里,你若是喜欢,改明儿让人也安置些,确实闻着心旷神怡且安神。” 裴景承呆呆应下,罕见地没多问。 他心中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 尽管这么多年他一直说喜欢郑晚瑶,从前也发过誓会保护她,但时隔两年再次重逢,他隐隐觉得以前的喜欢,和现在不太一样。 他索性转过头假装看书。 结果随手翻开一页,便看见上面写道“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裴景承脑海中浮现的却又是郑晚瑶。 裴景承!!! 他啪一声将书合上了,面上虽然云淡风轻,但紧接着少年人就开始围着腊梅绕圈,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那扇屏风和书籍,耳朵尖也烫得能滴血。 而刚刚才换好衣裳的郑晚瑶,这会儿正忙查着看系统页面。 但见上面刷新出了新的任务点。 【触发任务请邀请沈霁临参与春日宴。】 【备注非必选,春日宴后将有丰厚奖励。】 郑晚瑶研究了一会。 她发现除了刷新任务点以外,这系统页面还比以前稍微明亮了些,就像是在逐渐恢复能量似的。 但除此之外,系统没有任何特殊点。 死亡倒计时也依旧扎眼地放在那里,似乎在嘲讽郑晚瑶无论怎么努力,都避免不了时间循环里的死亡结局。 “春日宴。”郑晚瑶有些烦躁,她凝神仔细思索着,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端倪,只喃喃自语道“我记得前三次的时间循环里,穿越女们都在避免沈霁临参加宴会。” 毕竟这宫中人心诡谲,不少人都想暗地里打压欺凌这位质子殿下,尤其是春日宴,那些个皇子总撺掇着要沈霁临去,便是想叫他出丑。 所以她们反而要帮助沈霁临避开宴会,借此刷好感度。 不知道系统为什么要反其道而行之。 但郑晚瑶猜测,她之所以能重新回到这副躯体,应该就是跟系统有关,更重要的是,完成任务后将有丰厚奖励。 只不过她可不没那么好心去帮助沈霁临。 郑晚瑶忽然便有了个主意,于是她将裴景承叫了进来。 “九卿,我记得你有位极擅长蛊毒的神秘朋友。” 郑晚瑶温润无害看向裴小将军,甚至相当亲切地叫他表字。 “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我找到他。” 少女嗓音轻柔,春风和煦似的落在耳边。 就连九卿两个字也被她念出了缱绻温柔的意味来。 裴景承脑子里好像有烟花绽放,心脏也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实在是太熟悉郑晚瑶这种神情了,绝对不安好心。 但他却吃软不吃硬。 “说说看。”裴景承面上镇定,心中却像是有羽毛划过似的又轻又痒。 他和郑晚瑶离得很近。 所以能看清冰肌玉骨似的少女薄唇微红,是很漂亮的珠玉色。 但接下来,她说出的话却叫人胆颤心惊。 郑晚瑶说“我要他炼制同命蛊。” 少女嘴角依然噙着笑意,笑容却始终不达眼底。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像在说今天日头甚是晴朗。 裴景承闻言震惊“你疯了!那可是损人不利己的东西!” 所谓同命蛊,虽然平时种下后主仆双方宛若常人,可一旦被主方唤醒,两人便会同生共死,甚至痛苦也会互相感应。 这法子相当凶残邪性,稍有不慎就会与人玉石俱焚。 如他所说,这是郑晚瑶最后一张底牌,死亡倒计时至今都没有消失,也就意味着她头上始终悬着一把剑。 所以如果真到了死亡尽头,她与沈霁临将会是真正的不死不休。 郑晚瑶纯良无辜道“裴景承,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第11章 “那你亲亲我” “你曾经在母妃面前允诺过,无论任何要求,但凡力所能及都会做到。” 郑晚瑶说这话很平静,嗓音也像是理所当然在使唤人。 她眼神极为无辜清纯,提这种要人命的要求时,像位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但那可不包括拿你的性命开玩笑!” 裴景承猛然便站了起来,尽管在隐忍着怒意,手上却青筋毕露。 他甚至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郑晚瑶有朝一日会跟人同归于尽是何等场景。 先皇后逝世那年,他便发过誓要一生一世护着郑晚瑶,就如同当年裴景承被人掳到土匪窝的时候,也是郑晚瑶带人亲自救了他。 “如今陛下尚在,再不济等这两年我爹卸甲归田后,我也照样是裴府大将军,任谁都不可能欺辱你。” 裴景承认认真真看向面前少女,时隔两年重逢,她依旧肆意张扬,却始终给人一种疏离冷血的感觉。 “阿瑶,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朝郑晚瑶步步紧逼。 恨不得变成她腹中蛔虫,好好看看她都在想些什么。 然而狐皮软塌上的少女神情自若,她懒懒散散撑着下巴,让人猜不透心思。 郑晚瑶敛眉颔首,并没有答话。 第一次被穿越女霸占身体的时候,她惶恐万分祈求有人能发现,然而除了父皇以外,众人都当她是变了个性格。 郑晚瑶只能孤魂野鬼似的飘在穿越女身边,眼睁睁看着她飞蛾扑火去攻略沈霁临,最终却被逼得跳城墙血肉模糊。 那时候她甚至觉得死了也好。 但紧接着时间循环重新开始,第二个穿越女出现,虽然走的是虐身虐心路线,最终却还是对沈霁临动了真情,以至于含恨而终。 第三位穿越女则更为可笑,她口口声声最喜欢虐男,后来却辅佐沈霁临登上帝位,以至于后半生都在走宫斗路线,被绿荷构陷而死。 剜心断腿、万箭穿心、白绫加身,穿越女们可以屏蔽痛觉,甚至可以在临死之际纷纷离开小世界,然而真正尝受死亡滋味的却是郑晚瑶。 她从来没有那么痛过,痛到死了三次都依旧无法习惯。 甚至梦魇中都是血腥。 “骗你的,本宫怎么可能在自己身上种下同命蛊。” 郑晚瑶攥着指甲收起那些晦暗不明的心思,再抬头时唇角微微弯起。 “不是吧裴小将军,怎么你还是这么容易上当受骗啊, 不是说好边关磨砺了两年,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吗?” 她逗狗似的噗嗤一声笑出来。 “啧,这样看来还是蠢。” 裴景承“……” 裴景承总觉得不对劲,这会他被骂了也不恼,反而特别认真要人给个承诺“那你发誓不骗我。” 郑晚瑶竖起三根手指“哦,本宫发誓不骗你。” 然而她说的这句话就已经是在骗人。 郑晚瑶没忍住伸手狠狠揉了一把裴景承的头发,从小到大她都不知道坑蒙拐骗了裴小将军多少次,但少年总是会上当。 “本宫要陪着父皇长命百岁,自然不会轻易涉险。” “这同命蛊凶险万分不错,但本宫是要拿来救人的,先前丞相府的小女儿婉容与我交好,她迎风咳血身子弱,据说同命蛊兴许能救她三分。” 郑晚瑶撒谎时神情相当平静,摁揉少年郎头发时的动作却缓了下来。 “若你不信的话,大可以找她问问,到时候本宫会拿着同命蛊去丞相府,你也可以跟上去瞧瞧。” “真的吗?” “真的。” 当然是假的。 郑晚瑶并不想用上同命蛊,但死亡倒计时仍旧分毫不差地悬在脑海中,目前也没法子杀掉沈霁临。 如果避不开时间循环里的结局,注定要为沈霁临惨死的话—— 那她宁愿玉石俱焚,且看看小世界会不会坍塌崩溃。 “我怎么没听说过还有这等奇效。”裴景承嘟嘟囔囔着,但是看郑晚瑶神情坦然不似作假,仿佛真的只是为了逗他“到时候小爷和你一起去丞相府。” 他要亲眼看看同命蛊如何使用。 “好啊。”郑晚瑶自然是有一万种法子偷天换日,所以她这会心情极好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九卿大人最最心善。” 裴景承皮笑肉不笑“方才也不知道是谁,还骂我是蠢货呢!” 少年说完便欺身而上,发动挠痒痒攻击。 他知道郑晚瑶最是怕痒,所以这会毫不客气就要去捉弄她。 软榻本就不大,郑晚瑶一时间没躲开,被这混世魔王好一通乱挠,她没忍住笑得花枝乱颤“我错了……快撒手……以后不骂你蠢货……” 她狠狠踢了一脚,少年这才消停下来。 “小爷那位苗疆朋友性格古怪,这番要去求他肯定得费不少功夫。” 裴景承肆无忌惮将头拱在郑晚 瑶脖颈间。 两人青丝纠缠,似有幽兰暗香浮动。 他像是小狗似地蹭来蹭去,随后抬头佯装委屈道“都没有奖励吗?” “再得寸进尺小心本宫揭了你的皮。” 郑晚瑶并不惯着裴小将军,伸手想要推开他。 结果非但没推动,反而摸到了大片软弹温热的胸肌,她啧声道“说吧,这回是想要我房里的话本字画,还是又要我陪你去抓蟋蟀蛐蛐?” 隔着薄薄衣料手感极好,她甚至能感受到少年心脏跳动。 咚咚咚咚咚。 此刻心跳声极快,裴景承也下意识攥住她手腕。 “阿瑶。” 裴小将军本来只是开玩笑,但这会反倒是有些茫然。 但见少女肤如凝脂,被他攥住的地方缓缓起了红印,这个距离不仅能瞧见她耳垂上的小痣,甚至能感受到彼此温热气息交缠。 郑晚瑶的美向来惊心动魄。 他俯下身,两人四目相对。 实在是近到稍微动弹便会蹭到鼻尖的距离。 少年喉结微动“那你亲亲我。” 裴小将军如今又欲又野性,他正逐渐褪去青涩少年模样,直勾勾盯着人的时候,像头桀骜不驯的狼。 这般场景实在旖旎。 但郑晚瑶却翻身而上,反过来将他压在了下面,软榻温热,但少年还是被撞得有些吃痛,紧接着他便只能被迫仰视郑晚瑶的脸。 “裴景承,你胆子不小啊。” 郑晚瑶嗓音懒散,她指甲顺着少年胸膛衣物摩擦。 “不过想讨这个赏,也不是不可以。” 裴景承胸膛微微起伏着,浑身滚烫,甚至不自觉挺起腰肢迎合她冰凉的指甲。 心思沉浮之际,紧接着他就感到肩头疼痛万分“嘶——” 郑晚瑶正笑意盈盈拧着少年身上的肉。 她每说一个字,手中力道便加重了几分。 “三天内让那位苗疆朋友尽快来见我,婉容的病可等不及。”郑晚瑶很久没有像这般拧到尽兴,所以她肆无忌惮地又往下掐了掐裴小将军的腿。 “那时候再谈恩赏也不迟。” 郑晚瑶收手起身,舒坦到不行。 “你……”裴景承喘息连连。 他本来想试探少女,结果却被反过来撩拨。 裴景承咬牙切齿,想起那个吻便一字一句道“等着,这个赏小爷拿定 了!”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米粒大小的蚕虫正在结网。 最后折腾良久,郑晚瑶才将裴小将军送走,结果还没清净一会,外边又猝不及防响起敲门声。 “殿下,沈质子似乎是出事了,他昏迷至今未醒。” 卫渊按照吩咐禀报,有些不解为什么郑晚瑶要他暗中监督沈霁临,但还是照实说道“他突发高热,有些蹊跷。” 郑晚瑶对此表示“呵。” 这小子大抵是故意装病,好躲避几天后的春日宴,随着系统任务闪烁,郑晚瑶缓缓拿起从前的匕首。 “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病入膏肓。” 第12章 无比渴望和贪图那点温暖 xj日头斜斜落在一方荷塘里,郑晚瑶带着卫渊前往清风院时,正瞧见那一池枯萎残荷,但若是凑近看,便会发现底下藏着不少长满尖牙的游鱼。 “你在这里候着,有什么动静随时禀报。”郑晚瑶想了想又吩咐道“若是本宫半个时辰后都没出来,你便进去。” 虽然不知道沈霁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可不会叫他一直病下去。春日宴很快就要到了,缺少这位沈质子可怎么行。 卫渊并不多问,他隐在暗处像是黑夜中的影子“是。” 但郑晚瑶才刚踏进内屋,便闻到一股极浓重的艾草味,中间还混杂着难闻的药味,她差点没被熏死。 这清风院便是沈霁临居住的地方,先前还有那些贴身侍女侍候着,但出了齐国奸细那些事情后,只剩下了个绿荷如今还在水牢里受刑。 之后他便单独住在这里,此处也就显得冷清孤寂。 “沈霁临,听说你今日身体抱恙,本宫特意来看你。” 郑晚瑶径直绕过层层纱帘进去,出乎意料的是,越往里那股难闻的味道反而逐渐消散了不少。 很快她便瞧见了床榻上的病弱少年。 他果真闭着眼睛昏睡不醒,那张脸俊俏到苍白,卷而翘的睫毛在眼底扫下一片阴翳,往下便是红而清润像一汪清水的薄情唇。 扪心自问,沈霁临确实好看。 尤其是他轻笑时唇角扯出的弧度,总让人捉摸不透,像个矜贵公子哥,不少千金小姐都爱极了他这张脸。 “唉,怎得沈公子还是昏睡不醒。” 郑晚瑶装模作样将手放在他头上很敷衍地感受了下,随即她又将被子掀开到一侧,光明正大打量着沈霁临的腿。 据说昨晚他跪了一夜,今早回去的时候膝盖淤青,从太医院拿了些药,结果又没淋雨,这会倒是忽然高烧昏迷不醒了。 “还真是发烧了啊。” 郑晚瑶眯着眼睛打量了下,屋子里摆设极为简单,床边小桌放着包苦涩难闻的中药,看上去是还没来得及喝便昏睡不醒。 她可不信高烧是偶然,怎么好巧不巧就在这种节骨眼生病。 于是郑晚瑶不动声色抽出袖中短刀,轻飘飘划开了沈霁临的手,然后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脸道“哎呀瞧我,怎么还失手划伤了沈公子。” 她半点没觉得愧疚,甚至还能兴致勃勃观察少年。 只见鲜血瞬间溢了出来。 这种程度下,如果是 装病,就算是再能忍也会露出破绽。 但沈霁临却没有任何反应,不仅如此,他整个人还烫得愈发惊人,就连溢出的血都呈不正常的暗红色,额头甚至冷汗淋漓。 郑晚瑶讽刺道“你对自己倒是够狠。” 但她向来喜欢不让人如愿以偿,幸好这屋子里还有些温水冲泡,所以她直接将那包药倒进碗里。 系统任务还未完成,要睡也得等她邀请完再睡。 然而郑晚瑶并不知道,沈霁临如今正在跟体内毒素相抗衡。 昏昏沉沉的梦魇中,少年像是行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长夜里,他看不见任何光亮,只能感觉到四周传来凄厉的哀嚎惨叫。 “沈霁临,你不得好死!” “你就是个人憎狗嫌注定孤独终老的贱种!” “临儿,你为什么还不来底下陪陪为娘?!” 游魂声音不绝于耳,甚至让人觉得那些孤魂野鬼正飘在耳边哭嚎。 直到肺腑之中似乎流入一股暖流,沈霁临才感觉自己隐约能看到些光亮,然而这点暖流不过杯水车薪,很快他便觉得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冷,冷到全身都在颤抖。 郑晚瑶本来是想让他退烧恢复正常,结果少年怎么也咽不下去药液,所以她索性直接让少年下巴脱臼,然后强行给少年灌入这碗药。 结果烧是退下去了,不多时这人身上又起了层薄薄的水汽。 “沈霁临?” 郑晚瑶唤了他两声,结果黑心莲还是没醒,她又将手放在少年额头上感受了下,的的确确是不再高热,但他身体又冷得不像话。 虽然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但今日太阳高照并不寒冷,而且沈霁临身上盖了床很厚的棉被,他却冷得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甚至于下意识喃喃自语“冷……” 郑晚瑶终于发现了一件事。 可喜可贺,沈霁临这回是真重病不醒,不管他是故意为之还是偶然,总之现在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少年。 “本宫心地善良,就帮帮你好了。” 郑晚瑶唇角微弯,虽然说着要帮忙,实际上却将手伸向沈霁临。 黑心莲能活到今日,甚至往后还能回到燕国称王,就是因为他在背后组建了自己的势力,据说他手里就藏着秘宝钥匙。 那富可敌国的宝藏,足以让他在乱世中招兵买马。 她毫不客气地搜刮起来,甚至连他贴身衣物都 不曾放过,按照沈霁临的多疑敏感性格,要么将钥匙藏在身上,要么就匿在更隐秘处。 然而郑晚瑶只摸到了一个狭小白瓷瓶,看上去平平无奇,她顺手打开看了眼,差点没将瓶子摔下去。 “好恶心的蚕虫。” 但见里面米粒大小的虫子通体乳白,顶端浅绿色触角粘腻,甚至还在分泌液体,最为特殊的便是它口中有道丝线,似乎是在结网。 饶是见过不少毒虫,郑晚瑶也还是被这种丑陋的软体虫恶心到,她啪一声将瓶子塞得严严实实,又重新放回原处。 这番折腾下来,郑晚瑶已经彻底没了兴致,她抬头看了沈霁临一眼,但见少年依旧眉头紧皱,像是陷入了什么极为可怕的梦魇之中。 “不要……” 沈霁临还在梦呓,他也从一开始的滚烫转为全身冰冷。 这便是惠贵妃昔年给他下的两重天,此毒阴狠无比,若是没有解药,三日之内必定暴毙而亡,但他却兵行险招,强行以毒攻毒。 少年只能感受到无数冰锥一遍遍刺进身体,比死还要痛苦万倍。 直至漆黑长夜中,沈霁临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沈霁临,祸害遗千年,你总不至于死在这里。” 是很冰冷嘲讽的少女嗓音。 分明没有任何好意,然而他却能隐约感受到那人为自己盖上被子,甚至于还将手覆在他额头上。 是很温暖的感觉。 鼻翼尖也浮荡着一股好闻的幽兰香,以至于冰冷感都逐渐减缓。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沈霁临却无比渴望和贪图那点温暖。 很快黑夜中便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破碎的光。 与此同时,郑晚瑶正准备起身,虽然黑心莲身体冷得不正常,但她又不是太医,也没那个闲工夫帮人看病,按照剧情来看,沈霁临也不可能死在这里。 “还是得找找看其他线索。” 郑晚瑶正打算去查查他房间里,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秘密,然而就在她起身的一刹那,手腕却猛然被人攥住。 砰的一声,天旋地转。 郑晚瑶猝不及防倒在床榻上,而原本昏睡的少年,此刻也睁开了眼睛。 郑晚瑶“……” 第13章 她向来喜欢拧男人 四目相对之际,空气都诡异到安静。 郑晚瑶看向少年那张瑰丽妖异的脸,对方漆黑瞳仁里也倒映着她的身影。 明明这人看着病弱苍白,然而却牢牢擒住了她的手腕。 “不知公主殿下想要什么线索?” 沈霁临嗓音嘶哑低沉,他抬起眼皮子看人的时候,因着刚醒过来的缘故,眼眸里尚且蕴着一片水润。 他身体依旧冰冷,因此此刻能够更明显感受到少女手腕温热。 “……惠贵妃被送进慎刑司之前说过你的名字。” 郑晚瑶撒谎时面不改色,她脑子飞速运转,编织出了个半真半假的谎言。 “所以本宫便来找找线索,熟料沈公子高烧昏睡,甚至连药都忘了喝。” 昨晚上的事本就与沈霁临脱不了干系,所以郑晚瑶拿了这个挡幌子。 她面无波澜低头,正对上那张病弱苍白的脸,只见几绺乌木墨发散落在少年肩颈,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比昏睡时多了几分厌世和冷漠。 “是吗,如此还真是多谢殿下。” 沈霁临余光瞥见桌案上的瓷碗还残存着点药液,想起来方才意识昏昏沉沉之际,感受到胃中暖流流过。 虽然杯水车薪,但却恰巧降了热火。 如果是前些天缠着他的那个郑晚瑶,能做出这番举动并不稀奇,但如今是性情大变甚至和数年前一般嚣张跋扈的少女,沈霁临可不信她会有什么好心。 “至于惠贵妃之言,她昨日疯疯癫癫,虽然念了我的名字,但最后还破口大骂,说是殿下故意与我一起栽赃陷害她。” 沈霁临漫不经心将问题推了回去。 比起前些日子跳脱痴傻的郑晚瑶,他更在意如今这般棋逢对手,总有种他们迟早会是一类人的错觉。 他很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这位公主性情大变。 沈霁临无辜道“如此这般说起来,殿下岂不是也有嫌疑?”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目不转睛盯着郑晚瑶。 他鼻子向来灵敏,除了故意遮挡血腥气的甘草和药味外,沈霁临还闻到了少女身上的清冷幽香,以及引声虫的特殊味道。 看起来虫儿已然开始结网。 但郑晚瑶同样不接招,她神情冰冷意有所指。 “本宫可不会卑贱到用爬床的手段。” 如今两人完全是心知肚明,却都在装傻充愣。 她在想,系统触发的任务 是【邀请沈霁临参与春日宴】,但可没规定邀请后的事情,所以以防万一,郑晚瑶决定先邀再强行“请”。 “本宫今日前来是有事找你,半个月便是春日宴,齐轩公昔年曾于父皇交好,他每年都会派遣使者在宴会那天献礼,听闻今年来的是齐国六公子。” 郑晚瑶放下饵料等他上钩。 她在过去三次时间循环里,看见过沈霁临屠了齐国满城,尤其是对待那位六皇子,像是血海深仇般将他剥皮刮在城墙之上。 “先前你身边侍女伏诛后,虽然口口声声说是燕国人,但督察院却查出与齐国有关,那个绿荷倒是严实,水牢之刑都还没撬开她的嘴。” “沈公子不是还想为绿荷求情吗?” 郑晚瑶随便找了个借口帮他立台阶。 “所以春日宴那天,你大可以暗地去找那位齐国公子试探下,看看绿荷刘莺之流,究竟是不是你的人。” 她面无表情盯着沈霁临。 但见少年神色如常,手指却不自觉微微用力。 听闻齐国六公子的刹那,沈霁临腰间伤疤滚烫,似乎还带着剔骨般的痛,他依稀想起昔年这位纨绔皇子是如何折辱自己,甚至连乳娘之死都与齐国有关。 心中波涛汹涌,沈霁临面上却很平静。 “殿下这样做,总不至于是为了我?” 他唇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那双眼睛也毒蛇似的盯着少女。 沈霁临以为她应当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毕竟如今的郑晚瑶已经算是“恢复正常”,按照她的身份根本没必要解释。 但是郑晚瑶却出乎意料地开了口,只是说出来的话依旧带刺。 “你倒是有自知自明。” 郑晚瑶言外之意就是他根本不配。 两人从来都是云泥之别,让高高在上的一国公主,心甘情愿俯下身子去讨好敌国质子这种事,也就只有话本子能编排得出来。 她毫不胆怯对上沈霁临审视的目光。 “本宫只想替父皇分忧查清真相,当然流言蜚语杀人于无形,本宫可不想让沈公子或者别的什么人,误以为本宫是出于嫉妒故意残害婢女。” “沈霁临,你若是聪明些,便在春日宴那天好好查查身边人。” 郑晚瑶点到为止。 她并未遮遮掩掩,反而大大方方告诉沈霁临,就是想要利用他的手,去查清齐国安插的眼线。 沈霁临似笑非笑“殿下凭什么觉得我会与你合 作?” 退一万步,她也不该找他。 谁人都知沈质子温顺乖巧像绵羊,且手无缚鸡之力很好欺负,哪怕是知道身边人有问题,也不可能手眼通天到去查齐国。 “约莫是你不喜欢背叛。” 郑晚瑶冷冷道“若你真能查出是齐国探子,父皇大抵也会嘉奖你,譬如帮你换个更大的院子,甚至是许你更多自由。” 她心中十分清楚如今饵料已下,所谓齐国探子不过是借口。 恐怕沈霁临早就知道身边人不干净,但她还是得装出一副要用婢女来跟他谈合作的模样。 “所以半月后的春日宴,你要来吗?” 郑晚瑶向他发出邀请。 与此同时,系统页面终于刷新。 【支线任务进度10%】 郑晚瑶“……” 她就知道所谓丰厚奖励,根本没这么容易。 紧接着沈霁临便佯装虚弱地咳嗽起来“多谢公主殿下抬爱,只是我迎风咳血病弱之身,恐怕实在去不了。” 意料之中的拒绝。 郑晚瑶啧声道“那还真是遗憾呢。” 但她有的是法子强行让沈霁临出现在春日宴。 两人针锋相对,相互试探的第一个回合以彼此都是满口谎言结束。 郑晚瑶也任务完成,再没了待在这的心思,她精神放松之下才发现,如今手腕还被这黑心莲攥着,于是她便也居高临下拧着沈霁临腰间软肉。 “沈公子,劳烦松手。” 她向来喜欢拧男人,所以也不管这人是不是病号,但凡让自己不爽的男人,郑晚瑶便肆无忌惮下狠手。 但沈霁临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相当平静地“哦”了声,随后便猛然松开手。 郑晚瑶猝不及防便彻底摔在少年身上,只听见沉闷的响声。 咚—— 鎏红肩衫与素白中衣肆意纠缠,墨发如瀑分不清谁是谁,影影绰绰的夕阳斜射过来,郑晚瑶听到少年闷哼一声。 这声音带着温温热热的气息落在脖颈间,鸦羽似得轻。 “殿下,也劳烦您起身。” 这小子明摆着是故意的! 郑晚瑶被硬邦邦的胸膛砸得头晕眼花,这时袖中短刀却恰到好处掉落下来。 于是少年忽然察觉不对劲,但见他手心中不知何时多了道伤疤,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有人用 了极为上乘的药物帮他迅速止住血和痛。 沈霁临缓缓抽出匕首,寒光中照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公主,您的刀——” 第14章 他露出獠牙和恶意 少年近乎是一字一句说出这五个字,他如今正受两重天折磨,嗓音本就低哑,如今更掺了股阴冷意味。 郑晚瑶只觉得脖颈间潮湿发腻,那句话落也像是情人间耳语似的意味不明,直叫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时候,她无端想起未来某一天,沈霁临便是这般冷笑着拧断人脖颈,甚至面不改色将齐国皇子活生生剥皮示众,屠城亦是不在话下。 “多谢质子。” 郑晚瑶踉踉跄跄起身,并没有为这些画面感到惧怕,反而愈发清醒和冷漠,也并没有接过那柄利刃,而是反过来抓住了沈霁临的手。 她低头道“你想杀我吗?” 沈霁临抬眸正对上她的眼睛。 少女的手温热而有力,此刻就覆盖在自己手背,这本是个相当暧昧亲密的姿势,然而此刻两人却合握住一柄削铁如泥的短刀。 刀尖正对着郑晚瑶的心脏。 不知道是不是距离太近,以至于沈霁临的心脏也跟着快速跳动,甚至莫名生出一种事情会超脱掌控的烦躁感。 沈霁临顺着刀尖看向少女,他压下那股烦躁,下意识便开始伪装“殿下何出此言,我实在愚钝,不过蝼蚁之身……” 但这回,他还没说完便被人打断。 “我知道你胸有沟壑野心勃勃,出生起便是燕国最尊贵的嫡长子,坊间传言天纵奇才的猎鹰少年便是你,如果没有八国之乱,你母妃不会死。” “而你也不会沦落成如今宫中人人可欺的卑贱质子。” 郑晚瑶很清楚沈霁临的身世,战乱伊始他曾被掳走生死未卜,期间生母离奇死亡,过了几年燕国便有新的王后,而他这位颠沛流离重新回国的皇子,在风云诡谲的权斗中不仅被踢了出去,还成为两国盟约下的人质。 他也本该是银鞍白马、飒沓如星的少年郎君。 郑晚瑶说这些话的时候,沈霁临眉眼阴郁带着戾气,但她却并没有停下。 “你恨我,恨父皇,恨整个郑国拿你当质子。” 她眼眸冰冷咄咄逼人。 “若有朝一日换做是我被人欺辱,我也会恨。” “但沈霁临,你该恨的难道不该是那位燕国掌权人吗?是他轻而易举决定你和生母的去向,也是他数年来对你不闻不问。” 沈霁临却对燕王抱有一丝希冀,但不过是自欺欺人。 寒光照亮她的眼睛,郑晚瑶并没有停下来。 “如今礼法崩溃, 人人都知道信不由衷,各国都不会因为一个质子牺牲自己国家的利益,你若恨,要恨的也该是这个世道。” 她想请沈霁临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天下丧乱,四海分崩,生民涂炭。 但他最后,却会将这些仇恨无差别攻击到普通人身上。 “所以——”沈霁临唇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是要劝我放下仇恨,立地成佛,回头是岸吗?” 最后一点残阳落下,屋内渐渐昏暗下去。 半明半暗中,郑晚瑶看着少年人的眼睛,她在想,就是这样一位任人践踏的卑贱质子,未来会成为毁掉小世界的人吗? “我可不是来劝你做圣母。” 郑晚瑶笑了起来,笑意却不达眼底,连眼角眉梢都是冷的。 “沈霁临,我确实是来杀你的。” 少女发丝被微风吹起,额头花钿愈发惊艳绝绝。 她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沈霁临却能很明显感受到一刹而过的冰冷杀意。 “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郑晚瑶握住他的手,然后将匕首往前递了两寸,于是尖刃距离心脏更加近。 “你跟我分明有共同的敌人不是吗?” 郑晚瑶从头到尾都没有用尊称。 她歪头朝他露出一个笑意,少女笑起来时和平常并不一样,有种奇异古怪的美感,像是蛊惑人心的女妖,但她嗓音依旧是很冷。 “当初是齐燕两国提议将你送来做质子,他们大概也没想到你好端端活到了现在,所以我很好奇,若是有一天你成为燕王会如何?” 郑晚瑶口中说的其实也就是小世界注定的剧情。 《帝王攻略计划》听起来很美好,但她更想诛杀帝王。 “所以沈霁临,我不会杀你,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里。” 郑晚瑶半真半假地撒谎,用谎言去编织囚笼,去诱引如今还没成长为暴君的少年,要暴君也为她所用。 沈霁临从未听过有人对他说过这些话,甚至大逆不道说他有朝一日会称王。 手中匕首华丽精致,锋利无比,如郑晚瑶所说,若她真的想动手,方才就能轻而易举致他于死地。 紧接着,沈霁临便看见少女彻底与他五指交合。 那柄短刀看起来就像是在被两个人使用,但凡有人往前凑一寸,鲜血便会瞬间喷涌而出。 “你大可以继续恨我,或者现在就动手。” 郑晚瑶以退为进,引诱少年上贼船,她知道沈霁临不可能动手,羽翼未丰之前,他可是还得隐忍蛰伏两年才行。 “要么就等你真正强大那一天,再来试试看来杀我。” 最后这句话,同样是郑晚瑶想要做的事,她要在死亡倒计时之前拔苗助长,将沈霁临推上高位,再叫他跌进尘埃万劫不复。 沈霁临心脏却鼓跳如雷。 一瞬间,他仿佛又看见了昔年隐匿进土匪窝的少女,当面笑得天真无邪,可是紧接着便将恶人捅了个对穿,又救他们所有人于水火之中。 这才该是郑晚瑶。 他古怪地低笑起来“好啊。” 从来没人敢跟他做约定,沈霁临向来敏感多疑,他本不该相信少女的话,但这回却很想看看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敛下眉眼阴郁,干脆利落将利刃掉转过来交给郑晚瑶,这位向来病弱的少年,头一回在郑晚瑶面前露出獠牙和恶意。 “我确实最痛恨背叛。”他忽然没头没尾回答了此前郑晚瑶的那句话“所以跟我这种人合作的话,要做好会被缠住的准备。” 匕首锋利,一如沈霁临。 他想,引声虫已下,她若敢背叛,迟早会死在自己手里。 “合作愉快。”郑晚瑶也并不是第一次与虎谋皮,她接过匕首笑眯眯道“春日宴上我会为你准备一份绝妙的惊喜。” 第15章 郑晚瑶实在是荒淫无道 郑晚瑶面不改色将短刀重新收入袖中。 “想来沈公子也必定不会让本宫失望,能够让绿荷身份水落石出。” 她实在太熟悉黑莲花这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如果说之前还打算强行让少年去春日宴的话,那么她现在能够确信沈霁临到时候必定会在场。 果然齐国六皇子才是他真正在意的点。 但两人都不约而同试探对方,甚至心照不宣地拿绿荷做交易。 “若我那侍女真是齐国探子,她自然必死无疑。” 沈霁临懒散掀开眼皮,从这一刻起,他便不再需要这位婢子,甚至得讨要些其他东西“承蒙殿下信任,我到时会尽力一试。” “只是不知,若真帮郑国揪出奸细,殿下能给我什么?” 沈霁临并没有将所谓的奸细放在眼中。 对他而言,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贴身侍女皆是齐国密探,所以当初才要借着郑晚瑶的手除掉这些婢女,却没想到被她反过来查到齐国。 “听闻质子从前很想进藏书阁,事成之后,你进出自由。”郑晚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有些微妙道“两年之内,本宫都能保你不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小世界的规则,沈霁临从小到大命途多舛,但偏偏怎么也死不了,这种人天生注定就是要称王。 说是要保他,实际上郑晚瑶就算将黑心莲捅个对穿,他也不会出事。 真是让人嫉妒痛恨。 甚至想将这等天赋光环抢过来。 郑晚瑶想,既然是帝王攻略计划,那么等沈霁临登基后,彻底杀了他取而代之,岂不是更加绝妙? 在此之前,她要为沈霁临安排一位侩子手。 “……公主真是瞧得起我。” 沈霁临微微愣住,他卷翘的睫毛垂下,如今日暮薄阳,屋子里渐渐没了光影,只有琉璃灯发出冷清的光,能让他清楚瞧见郑晚瑶白皙漂亮的脸。 她压根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就如同银月之辉高不可攀,光影落在她身上便能成三分绝色。 藏书阁进出自由,甚至保他两年不死。 沈霁临很清楚少女在利用他,但郑晚瑶就这般笃定他能走到那般地步吗? 他没来由想起昔年躲在死人堆里,眼睁睁看着郑晚瑶杀死匪寇后,顺手将他救出来,少女也是这样冷静笃定道“你不会死在这里。” 她其实是为裴景承而来。 沈霁临就像是烂在淤泥里 的蛆虫,忽然便被旁人的光照亮,他那时候便觉得自己阴暗扭曲,想要将微光彻底染黑。 即便那束光压根不曾在意。 但如今少女也为他而来。 沈霁临想到这里血液便不自觉滚烫,明明身体还是冷的,却又如同火焰焚烧,他抿了抿干涩的唇瓣道“希望殿下不会食言。” 画饼大王郑晚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说是合作,两人也不过相互利用,表面是拿藏书阁和齐国探子交换,实际上她是要黑心莲参与春日宴,顺手将同命蛊彻底种在他身上。 于此同时,外头清脆地响起一声鸟鸣。 这是卫渊的暗号,若是外头有人来了,她便得离开此处,毕竟昨晚上才跟这位质子陷入爬床风波,今天要是再被父皇知道她来见沈霁临,到时候又免不了他老人家一通训斥。 “质子保重身体,本宫宫里繁忙,恐不能耽搁太久。” 郑晚瑶转身便走。 只是沈霁临的嗓音又在后面悠悠传来,他嗓音低沉却能听得分明“殿下对我真是了如指掌。” 他在暗指当年八国之乱,沈霁临母妃无故身亡的事情,这本是宫中秘闻,除了燕王和少数几个人以外,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都死了个干净。 但郑晚瑶从未出过深宫,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 沈霁临漆黑瞳仁幽邃,像一波沉沉死水,但少女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 “这话倒叫本宫惭愧,分明沈质子才是洞若观火。” 郑晚瑶不用回头都知道如芒在背,少年此刻审视的目光极为粘腻。 她与沈霁临都是虚虚假假彼此试探。 “惠贵妃其人实在愚钝,不可能知道本宫昨日会宿在长乐宫,质子倒是歪打正着,被人送到本宫床榻上。” 郑晚瑶也点到为止。 她很清楚沈霁临在这宫中有人,就看谁能将对方的秘密揪出来。 话毕,郑晚瑶不再停留。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檀香木长廊里若有似无飘荡着浅淡的血腥味,哪怕屋子里极重的药味都无法遮掩,但细细闻的时候,却又不见了。 她想,约莫是方才划伤了沈霁临的手,不小心沾染到那股血腥气。 只是郑晚瑶并不知道,在她走后,原本还病弱苍白迎风咳血的少年,此刻正面无表情从床榻下抽出一张薄薄的人皮纸。 而沈霁临身前,影子似的男人悄无声息出现。 “少主,属下方才并不敢轻举妄动,您叮嘱过如今不能杀掉那女人。” 聂离跪在地上一五一十禀报,他通身漆黑劲装,腰间佩着古质花纹令牌。 “那位公主先是划伤您的手,但很快又为您止血消痛,然后她又将那碗药喂服给您,但奇怪的是,紧接着她……” 聂离有些迟疑,毕竟从他的视角来看,郑晚瑶实在是荒淫无道。 沈霁临抬眸示意他接着说。 于是影卫皱眉道“她似乎在轻薄少主,不仅与您离得极近,甚至还将手伸进衣襟往下探。” 他从未见过这般大胆狂浪的女人,幸好她没有真做出来什么事情,否则的话他必定拔剑而出。 沈霁临“……” 沈霁临本来还在捏着那张薄薄的人皮细细刻画,这会指节下意识紧紧攥住,他想起被两重天折磨时,确实能感受到极舒坦的温热气息。 原来竟是她。 沈霁临露出一个古怪的神情“外边没人盯着吗?” 今日本该是他以毒攻毒的时候,稍有不慎便可能遭人暗害,所以他特意清退了院子里的所有人,甚至以高烧名头躲在这里。 这种时候本不该有人来看他。 沈霁临想起来郑晚瑶说的那句话 ——我是来杀你的。 但这会很明显不成立,她若要杀他何必大费周章喂自己喝药,甚至还“轻薄”自己?倒像是在帮他降温。 聂离低头道“郑晚瑶带了一位实力极强的暗卫在外面看着,从前我们不少人都死在他手里,属下本想禀报,但是您昏睡不醒。” 那时候也根本来不及。 谁都不会想到郑晚瑶居然会来找沈霁临,要知道这几天闹得沸沸扬扬,众人都说是三公主厌倦了沈霁临,甚至对他恶语相向来着。 “找人盯着绿荷,别让她说出些不该说的东西。” 沈霁临挥了挥手,于是男人便很快消失。 他心脏急速跳动,那股兴奋和恐慌交织的感觉又来了,沈霁临向来不喜欢事情超脱掌控以外,但很明显郑晚瑶就是那个例外。 哪怕是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也由自主浮现出少女轻狂肆意的模样,那是他这种阴沟老鼠永远都触摸不到的洒脱明艳。 “郑晚瑶。” 沈霁临想,是她先来招惹我的。 这三个字在少年心中宛若微风吹起湖面涟漪,再睁眼时,他已经戴好人皮面具前往 秘密通道,尽头深处,惠贵妃正奄奄一息。 沈霁临讥讽道“醒醒。” 少年漆黑瞳仁沉沉,眼底皆是戾气。 第16章 本宫要你摘下面具 郑晚瑶出去的时候恰是黄昏,落霞散绮火红连片,晚风吹起不远处男人鬓间碎发,他总是隐在阴影里,青铜面具下的眼睛也似古井无波。 卫渊是个相当称职的暗卫。 所以很难让人想到,这般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男人,其实原本也该是燕国贵胄,但他却死心塌地待在这样一小方天地里。 “公主,有人来了。”他抬眸道“约莫五人,很快就要到清风院。” 这种时候其实本不应该有人来到这里。 毕竟沈霁临向来人憎狗嫌,昨夜又被罚跪,连带着院子里的奴仆都被撤了个干净,很难想象还会有谁来看他。 “本宫倒要看看这会能有谁来。” 郑晚瑶思忖了下,随后便带着卫渊躲在树后边观察,这里视野极好,而且隐蔽性强,是很容易藏身的地方。 她以为会撞见与沈霁临互相勾结的宫中人。 结果没成想是几个鬼鬼祟祟的小太监。 “他这等穷酸破落,难道真有金银珠宝藏在床底下?” “嘘,小声点,我可是亲眼看见这位质子将什么东西藏在床下,别的不说,肯定是宝贝!” “小六啊,你这迷香到底管不管用?要是人中途醒了,咱几个可就完蛋!” “放心吧,就算被撞见了也没事,有四皇子撑腰呢!” “就是就是,四爷都说了,到时候春日宴要他好看!” 郑晚瑶一眼便看出来,他们确实是四皇子宫里的人,腰间牌子还是最底层的白色,这种时候本应该洒扫值班,却偷偷溜进了沈霁临的院子里。 眼看着太监们猫着腰钻进院子里,郑晚瑶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那四弟郑昊青近日频繁与朝臣交近,甚至暗中怂恿不少人弹劾将军府拥兵自重,想要将兵权移交到他亲信手中。 可郑晚瑶记得很清楚,沈霁临兵临城下后,她这四弟转头就卖了郑国。 她低声对卫渊道“找人盯着这几个太监,看能不能寻出四皇子的错处。” 思及此,她脑海中忽然有了个计划。 既然四皇子这般排除异己,那不如借着沈霁临的手去打压他,毕竟黑莲花向来是睚眦必报的主。 郑晚瑶接着补充道“这两天你记得引导四皇子宫中的人,去故意折磨欺辱沈霁临,羞辱得越厉害越好。” 从前九皇子就曾故意打压过沈霁临,可最后他便莫名其妙坠马成了残废,甚至于底下幕僚都被 爆出贪污重罪。 她很清楚这其实就是黑莲花的手段。 卫渊愣住,随后便抬眸道“殿下不喜欢他吗?” 他是眼睁睁看见过郑晚瑶飞蛾扑火的。 少女那些天不仅洗手做羹汤,甚至还能因为沈霁临的几句话便掉眼泪,像是真的非他不可,还不允许任何人欺负质子。 如今的郑晚瑶却性情大变。 非但能对沈霁临恶言相向,甚至还能堂而皇之设计羞辱他。 “本宫当然从未喜欢过。” 郑晚瑶目光灼灼逼人,梅花簌簌落下,她像是画中走出的女妖。 “往后也绝无可能。” 她知道沈霁临身世可怜,甚至还有可能藏着许多凄惨故事,但那又如何?若是像穿越女似得心疼攻略,那天下间便有许多人都需要救赎了。 卫渊敛眉“是。” 他沉默寡言得像块冰,心中却隐隐松了口气。 是了,这才该是真正的郑晚瑶,永远不会为谁俯首低头。 “走吧,回公主府。”郑晚瑶并不知道卫渊的心思,她只知道这位话很少的暗卫相当忠心耿耿。 眼下所有暗线都已经埋好,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 但郑晚瑶回到自己府邸后,足足睡了两天。 灵魂冷不丁重新回到身体后,便总觉得疲惫不堪,尤其是接连几天神经紧绷着,稍微放松下来便昏昏欲睡。 她时常在想,可能是因为当初被穿越女挤出身体的时候,灵魂状态下怎么也不知疲惫,甚至没有任何想要睡觉的念头。 以至于如今吃了睡,睡了吃,好像一条咸鱼。 “这两天裴景承来过吗?” 郑晚瑶睁开惺忪睡眼,她懒懒散散靠在软椅上晒太阳,顶好的春日晒在人身上暖洋洋得,她中午便又小憩了片刻。 结果睡醒的时候,便看见卫渊还是石柱子似得杵在这,他简直比门口的石狮子还要恭敬,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卫渊声音清冷“不曾来过。” 郑晚瑶点了点头。 看来那位苗疆朋友确实难请。 她今日依旧噩梦连连,总是会看见死去的冤魂哭天喊地要她偿命,最后便是看见白茫茫雪地里,彼时已经回到燕国的卫渊,沉默寡言为她收尸。 雪下得那样大,一如从前郑晚瑶捡到卫渊的时候,少年冻僵在雪里吊着最后一口气,怎么也不肯死。 她那时候养 鱼养花甚至养草都死了不少,但结果破天荒地养活了卫渊。 郑晚瑶忽然抬眸道“本宫记得你说过,刀山火海在所不辞,现在还算数吗?” 卫渊平静地点点头。 他身上终年沾满鲜血,是以总有股肃杀的戾气,这会在春日暖阳下,簌簌花瓣飘落在肩,显得他整个人分外清冷,像是通透明亮的雪。 哪怕是面对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八个字,他也依旧平静。 “公主。”他说道“属下任由差遣。” 郑晚瑶歪头道“那本宫要你摘下面具。” 卫渊“……” 卫渊沉默了片刻,随后便缓缓抬起面具。 郑晚瑶知道男人这张面具下伤痕累累,当初捡到他的时候,那张脸便已经面目全非,不仅刀疤纵横鲜血淋漓,甚至连身体都没有一处好肉,可见下手之人极其阴毒,要他慢慢受尽折磨而死。 面具微微掀起时,便已经能依稀看见下巴上的疤,狰狞可怖像蜈蚣似得缠绕,任何人看了都会惊惧,所以卫渊从来不会摘下面具。 但凡看到过这张丑陋面容的人,要么死要么废。 可面对郑晚瑶时,哪怕是要揭下血淋淋的疤,他也沉默照做。 晚瑶只是想试探他而已“好好戴上吧。” 但是话刚说完,她便觉得有些歧意,怎么好像她很恶心不想看似的? 男人嗓音沉闷“好。” 他就那样温顺站在花树下,微风拂过时眼眸如星,吹起一汪春水。 “……本宫并非故意折辱你的尊严,也不是恶心害怕。” 郑晚瑶向来吃软不吃硬,所以特地解释了下,她又难得起身伸手,将他的面具一点点戴好。 只不过由于身高差的缘故,她得踮起脚尖才行。 “当初捡到你的时候,比这可怖千百倍,但本宫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她从小胆子就大,没事便往慎刑司钻,时常能瞧见缺胳膊断腿的犯人。 卫渊在来到郑国以前,就是很有名的刺客,他经历无数残忍苛刻的厮杀,用血与肉浇铸出活路,却又永远见不得光。 但如今郑晚瑶想到这些后,心中却只有一个想法。 卫渊将会是她今后锋芒毕露的一把剑。 怜悯与利用两种情绪,毫不冲突地浮现在脑海中。 郑晚瑶手指慢慢抚摸过面具上面的纹路,她像个天真无邪的恶女。 “所以卫渊,你去帮我杀一个人好不好?” 第17章 希望殿下好梦 属下遵令。”卫渊颔首应下,甚至没有问郑晚瑶要杀的是谁。 对于暗卫来说,唯一准则便是对主子温顺服从和忠心,哪怕是要引颈就戮,卫渊也只会毫不犹豫自尽。 更何况数年前,若是没有郑晚瑶,他就该死在隆冬的皑皑白雪中。 郑晚瑶并不意外他的回答,她眯了眯眼睛道“那人叫崔仪,乌鹰榜里赫赫有名的刺客,形容不详,只知道虎口处有道烫疤。” 近日偶有朝臣死亡,要么是意外失足,要么忽然病死,蹊跷的是,这几位全都是开朝老臣,宫中也有些风言风语,说是父皇暗中授意,虽是无稽之谈却也伤了不少朝臣的心,一时间人心惶惶。 她经历过三次时间循环,所以很清楚背后动手的人是位死士,崔仪此人也只效忠齐轩公,虽然不知道对方的把戏,但郑晚瑶这回选择主动出击。 “若找到他,见而杀之,不必留情。” 郑晚瑶嗓音很冷。 此人手段狠辣,行迹莫测,若放任不管,最后甚至会将手伸到她身上,其中一位穿越女便是差点被他剜心。 如今动不得齐轩公,但却能挫其锐气,郑晚瑶要做的就是拔掉他得力爪牙。 “此事繁杂,你借助金吾卫去查,父皇那边本宫自有交代。” 少女垂眸捻下暗卫肩上的花瓣,眼底皆是冷意。 “若是有同党,格杀勿论。” 卫渊颔首道“是。” 他声音很清冷,总令人莫名想到山涧泉水。 男人确实是极合格的暗卫,不管是叫他摘下面具露出丑陋面容,亦或者是让他去杀一位乌鹰榜上赫赫有名的刺客,他都温顺应下,也不会去过问背后原因。 谨言慎行,从无差错。 大概也是这些年金吾卫训练出来的成果。 郑晚瑶眉头微皱道“小心为上,那人暗器一流。” 她将粉嫩花瓣放在手中,掌心翻转间,花瓣便落入淤泥之中,她觉得自己和这朵花并没有什么不同,重开一世步步为营,稍有差错便死无葬身之地。 但她叮嘱过后,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转身回内屋,从压箱底的盒子里翻翻找找了许久,才捯饬出来一小片护心镜。 郑晚瑶懒散将它递过去“这是出自望隆大师之手的飞羽护心镜,先前送于公主府后便一直落在这里,与其叫它蒙尘生灰,不如交予有用之人。” 卫渊眉头微蹙“公主,属下粗鄙,恐不堪消受。 ” 言外之意是他根本不配。 所谓飞羽护心镜,不仅价值千金,更重要的是它材质特殊,取自北海百年难见的玄铁为底,所以轻薄似羽毛,却能拦住锋锐利器。 这等稀罕物件整个郑国,也就只有三片。 多少人都挤破了脑袋想得到,结果少女就这样送给他。 “本宫说你受得起,你便值得。” 郑晚瑶向来对亲近之人很舍得,只要是她的人,那么就没有不堪消受这种说法,就算是这等价值连城的东西,在她眼里也不过轻如尘泥,而且自己已经有了金丝软甲,便不再需要这片护心镜。 而卫渊可不能轻易死去。 她歪头似笑非笑道“你是自己脱还是要本宫帮你?” 卫渊“……” 卫渊沉默了下,抬手解开暗卫服“不劳殿下动手。”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却有些窘迫的红。 然后卫渊便看见这位公主殿下“噗嗤”一声笑出来。 “逗你的,本宫还没骄奢淫逸到这般程度。” 她笑起来时宛若春雪初霁,相当明媚灿然。 哪怕卫渊经受过严格训练,喜怒哀乐向来不形于色,但此刻也忍不住微微愣怔,随后他便想避开郑晚瑶的目光,但是眼睛却还是下意识与她四目相对。 “拿好。”郑晚瑶将护心镜递过去,帮他关门之前又轻飘飘威胁了句“若是往后你没戴着它,那就休怪本宫当面扒了你的衣裳。” 说完她就出去继续晒太阳。 直到少女彻底消失在屋子里,卫渊才将手缓缓放在侧脸面具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郑晚瑶的时候,那时候自己已经有了必死之心,但少女却像今日这般威胁他将药喝下去,她眼角眉梢都挂着桀骜,脸上也残存血迹,也不知道是刚跟谁干完架回来。 但她却有种让人乖乖听话的力量。 少时的郑晚瑶威胁业务还不熟练,只竖起两条眉毛说“喂,你是我亲手救回来的,要是敢死的话,我就把你尸体大卸八块丢出去喂秃鹫!” 分明是张扬跋扈的语气,那张脸却叫人移不开视线,实在是美到惊心动魄。 窗外的阳光正好,卫渊一点点褪下衣裳,壮实有力的胸膛上疤痕交错,再往下便是一截劲瘦有力的小麦色腰肢。 护心镜摸起来并不冷,反倒有些温热,它一片两式,前胸后背贴上后,便能严丝合缝紧紧护着心脏。 卫渊无端想起郑晚瑶说的那句“你值得。” 他敛下心头异样情绪,整理完着装后推开而出。 但见桃树底下,簌簌落花,少女闭眼睛沉沉睡去,她露出一截白玉似得脖颈,似乎是吹了风受冷,眉眼间有些微蹙。 郑晚瑶又在做梦了。 只是这次的梦境与以往不同,她看见一尊富丽堂皇的宫殿,而沈霁临正步步紧逼,他眉眼偏执疯狂,黑化一般将女人压在王座之上。 重重迷雾缭绕,郑晚瑶怎么也看不清楚那女人的脸。 初春的风凛冽,她在梦中都下意识觉得冷。 而此时卫渊脚步轻盈,缓缓捡起掉落在一旁的软稠帷幄。 “属下冒犯,多有得罪。”他低声说。 卫渊轻轻将银缎披风罩在她身上。 他看见少女睡梦沉沉时睫毛垂下,鬓间发丝也很随意地落在肩颈,平日里冷艳张扬的脸,此刻多了几分恬静与温和。 卫渊的目光最后落在她双唇上。 是很漂亮的胭脂色,像是天街酒酿时溢出的一点女儿红。 他手指紧紧攥着温软披风,复又缓缓松开,卫渊后退几步,最终只是静静站在树下守着公主。 “希望殿下好梦。”他说。 第18章 隔岸观火,却火烧己身 郑晚瑶的梦一点也不好。 她梦到沈霁临那朵黑莲花后,醒来都觉得相当晦气,所以翌日,郑晚瑶干脆利落准备去给沈霁临上眼药,想方设法去整他。 但她没想到计划还没开始,她才刚回宫就被太尉之女缠上了。 “郑晚瑶,你能不能不要再欺负沈公子了!” 眼前粉嫩襦裙的少女仗义执言站了出来。 郑晚瑶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太尉府里的庶出五小姐魏宜兰。 只是向来听闻这位五小姐沉默寡言,在府里也素来是透明人似的存在,怎么今日忽然就要为沈霁临说话了? 魏宜兰身形单薄,但她却挡在沈霁临面前,像是生怕少年受委屈。 她说“沈霁临你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黑莲花依旧没什么神情,他好端端站在花园里,结果莫名其妙就被人来了这么一出,但他听了这话还是很有意思地唇角微弯。 魏宜兰被少年人的笑容晃花了眼。 她当即便看向郑晚瑶“即便你是公主,也不能随便欺辱质子,当初两国盟约以交换质子为条件不错,但他也是燕国皇子!” 少女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 郑晚瑶眯起眼“哦,那你不如说说看,本宫怎么就欺负他了?” 她好整以暇打量着魏宜兰。 郑晚瑶幼时曾经遥遥见过这位五小姐一面,那时候的魏宜兰鼻尖通红缩在太尉后面,整个人怯怯糯糯得像是个粉嫩团子。 但如今却像是个粉红炮仗。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你嚣张跋扈!” 魏宜兰开始细数她的罪名“宫中人暗地里对他克扣打压,你不仅放任不理,甚至还在寒冬腊月天让沈霁临去找梅花。” “你高高在上视所有人如草芥,甚至将沈公子的贴身婢女一一赐死。” 少女说到这里心神激荡,她脸颊红扑扑得像苹果。 魏宜兰紧紧攥着手指,余光偷偷瞥了眼沈霁临。 但见那少年垂下头让人瞧不清神情,他今日一身霁蓝窄袖长袍,外头罩了件玄狐踏月的白衫,衬得人愈发温和清雅。 实在是好看到移不开眼。 她握拳发誓,一定要救赎黑化美强惨少年! 魏宜兰坚定道“所以今天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让你得逞了!” 少女嗓音脆生生的,一双杏眼水润,此刻怒视着郑晚瑶。 她好歹也是太尉之女 ,天子都得给几分颜面,所以才有胆子站出来。 但是魏宜兰并没有想到,郑晚瑶比她想象的还要恶劣。 “哟,那还真是多谢夸赞,本宫真深感荣幸。” 郑晚瑶懒洋洋得依在石桌上。 被人骂了一通不仅没恼怒,反而还饶有兴趣打量着对方。 魏宜兰说的这些事基本都是人尽皆知,她确实对沈霁临见死不救,也知道宫中人频频欺辱于他,但唯独采梅花那件事,是郑晚瑶唯一一次仁慈。 那时太子顽劣,和几个皇子一同对沈霁临拳打脚踢,实在是太过明目张胆,甚至险些要闹出人命,所以郑晚瑶才随口找了个理由让沈霁临去折花。 她对敌国质子并没有太多好感,但她知道沈霁临不能死在郑国,郑晚瑶那时候还在想,太子怎么能蠢到这种份上,甚至明面上动手。 但这件事当初被父皇处理过,所以郑晚瑶很好奇,魏宜兰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动声色试探道“今日本宫不过是恰巧偶遇沈质子罢了,甚至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宜兰小姐怎么就口出狂言本宫会欺负他?” 郑晚瑶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放过魏宜兰的任何神情变化。 经历过被穿越女霸占身体这件事后,郑晚瑶便知道她所在的世界不过是小说改编的游戏,但此刻小世界却拥有生命活了过来。 所以她打从回到自己身体开始,就在一遍遍更改剧情。 但如今碰到这位“魏宜兰”,郑晚瑶生平头一次感到烦躁,她担心自己走到现在所走的每一步,其实都是在别人的设定之中。 魏宜兰脱口而出“因为你是恶毒女配。” 但很快她意识到这里的人根本听不懂这些词汇。 “本小姐的意识是说,你本来就是目中无人恶劣嚣张的性格,从来不将人放在眼里,而且总是针对沈质子。” 魏宜兰知道这种剧情,必定会有恶毒女配会伤害男主。 她是男主控,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恶女。 “而且你手上还带着软鞭,一看就是要欺负人啊!” 郑晚瑶“哦。” 那看来魏宜兰只猜对了一点。 她确实是来欺负人的。 只是郑晚瑶可不会傻到明目张胆用鞭子抽黑莲花,更何况这长鞭还是今日父皇送她的又一个防身利器,加上之前的匕首软剑都能凑个三件套了。 “也就是说本宫什么都没做 呢,宜兰小姐便要泼脏水了?” 郑晚瑶起身,似笑非笑盯着少女的眼睛,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晰看见后面的沈霁临同样抬眸看了过来。 少年神情懒散,明摆着是坐山观虎斗。 郑晚瑶想,沈霁临还真是光环开大,总有女人为他前仆后继呢。 “来人,掌嘴。” 郑晚瑶眼神里的笑瞬间便冷了下去。 她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连太尉之女都敢公然挑衅自己了,尤其是这位五小姐,已经不再是幼年时她见到的那个粉嫩团子。 郑晚瑶手中软鞭紧攥,恶毒女配四个字她再熟悉不过。 看来魏宜兰也不再是魏宜兰了。 “别过来!”那粉衣裙的少女霎时间不敢置信道“你敢打我?” 魏宜兰看着那几个粗使嬷嬷过来,肉眼可见慌了神,但她还是佯装镇定。 “我爹可是当朝太尉,开朝元老!” 郑晚瑶听得想笑,她声音冰冷带着讥讽道“魏宜兰,若太尉听见你这番话,怕是要气到晕厥,这郑国可不是你们魏家掌权。” 说到底,太尉魏平迟早也是要反的。 他这女儿被穿越女霸占身体后,倒是为郑晚瑶提供了个很好的契机。 于是魏宜兰终于意识到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但此时嬷嬷们已经狠狠箍住她的手,然后左右开弓开始打“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掌嘴是要你记住以后对公主谨言慎行!” 啪啪啪! 魏宜兰瞬间鬼哭狼嚎。 但她竟然生生挣脱开来“可恶,我妈都没打过我!” 魏宜兰零星的脑子里只记得住发疯文学,于是她疯狂扇自己嘴巴,然后又像蛆虫一样在地上拱来拱去。 所有人都惊呆了,甚至吓得连连后退,以为她是邪祟上身。 摆脱困境后,魏宜兰瞅准时机便扑上去。 “看我发疯创飞你!” 她准备啃啃啃啃啃啃,追着郑晚瑶屁股咬。 但没想到紧接着一道长鞭就甩了过来。 啪—— 鲜红的印子抽在脸上,魏宜兰滚了几圈后彻底昏死。 而她身后的沈霁临,本来只是想隔岸观火,却没想到火烧己身,他同样被这鞭子甩到身上,刹那间便皮开肉绽。 始作俑者郑晚瑶“啊,质子无碍吧,都怪本宫失手。” 她佯装惊讶,手中软鞭尚且沾血 。 沈霁临“……” 第19章 眼尾都薄红一片 “沈公子都受伤了,秋蕊,快些去叫太医来看看。” 郑晚瑶收起赤红软鞭,装模作样表示惋惜。 她这九节鞭平日里可以缠在腰间,看上去软绵绵没什么力道,但实际上却带着弯钩尖刺,瞬间便能叫人皮肉翻滚,鲜血淋漓。 郑晚瑶看了眼地上血人似的少女,她剧痛之下已经晕死过去“你们几个去将魏宜兰抬回去,就说她言行不当冲撞了本宫。” 嬷们领命后手脚麻利将人带走。 她们是见识过这位三公主手段的,所以眼下只盼着快点走,生怕一不小心做错事便折煞到了这位主。 从前太子惹事生非都被郑晚瑶卸掉过两条胳臂,更别说是区区太尉之女。 等人彻底走了个干净,偌大花园里就剩下郑晚瑶和沈霁临。 但见少年胸前霁蓝锦服被长鞭抽出条口子,依稀能瞧见白皙胸膛见了血,而最显眼的便是他脸颊上那道伤痕,皮肉被软鞭上的尖刺勾得涌出大片血滴,此刻正顺着脸颊滚落到下颌。 “多谢殿下好意,我无碍,不必多劳太医费心。” 沈霁临瞳仁黑白分明,他两指微伸揩去脸颊血迹。 “只是殿下方才那几鞭子下去,若叫不明真相的人瞧见,恐怕还以为您是在蓄意报复。” 他抬眸,在这样好的暖阳下看过去,但见万紫千红的繁花旁边,那身着鸾鸟彩织裙的少女正懒洋洋收起鞭子。 两人离得很近,所以沈霁临能清楚看见她眼神中的散漫。 郑晚瑶唇角轻轻一扯“那又如何。” 她将这几个字说的无比平静,即便所有人都瞧见了郑晚瑶欺负他,但只要不闹出人命,谁又会在意。 “若真要听信谣传,恐怕还有不少人觉得沈质子先前爬床,是在利用本宫除掉惠贵妃呢,依本宫看,这完全是捕风捉影的事情。” 郑晚瑶是在试探他。 她很清楚沈霁临先前爬床,是存着什么心思。 同时让人意外的是,就在前天惠贵妃发了疯撞墙自尽,她死前还瞪大眼睛,似乎是看到极恐怖的人或事,但她死后,燕国互通消息那条线索也就彻底断了。 宫中人都说惠妃是怕牵连远在燕国的儿子才自杀,但郑晚瑶却不信,毕竟惠贵妃其人虽然愚蠢但又实在贪生怕死。 沈霁临的脸隐在亭廊下的阴影中“殿下所言确实,谣传不可信。” 他侧脸伤痕灼灼,心中不自觉想到,郑 晚瑶和他一样睚眦必报。 为了先前爬床算计的事,便能在今日狠狠抽他一鞭子。 两人试探之间,不远处正有位年轻人提着个药箱哼哧哼哧跑过来。 张太医是新晋提拔上来的,听说是三公主传唤,忙不迭跑得气喘吁吁,生怕来晚片刻就此乌纱帽不保。 毕竟早听那些个碎嘴下人们说过,这位公主蛮横霸道目中无人,对待犯了错的太监们动辄便是责罚,前些时日还将长乐宫大清洗一番,连先前的掌事姑姑都落了个腰斩之刑! “下……下官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张远气喘吁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脑袋都不敢抬起来。 但紧接着他便听见一道极好听的嗓音。 “起来吧,本宫面前不必如此拘谨。”郑晚瑶手指撑着下巴,正思忖着怎么将蛊毒种在黑莲花身上“去给沈质子看看伤。” “尤其是脸颊那道,若是叫人破了相,那就成本宫的罪过了。” 话是这样说,郑晚瑶倒巴不得这人能毁容,宫中到底还是束手束脚,她想到从前用匕首将黑心莲捅了无数次的场景,实在是很解压。 若有朝一日沈霁临真能死在她手里,不敢想像她会有多愉悦。 太医谨小慎微抬起头,然后便看见少女那张锋利明艳的脸。 他呼吸微微一滞,忍不住在心中反驳那些谣言。 不对,他们说得都不对。 这才是郑国万人拥趸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她就该是这般肆意妄为! 而旁边那位病弱质子呢,则是唇色苍白,唯有一双深瞳漆黑,此刻正面无表情看着自己。 张远没忍住打了个哆嗦,可能春寒乍暖还有点冷,于是他深呼吸压下心中万千思绪,认认真真去给那位沈公子医治。 “回殿下,质子胸前伤口太深,恐怕会留疤。” 年轻人看得触目惊心。 他很难想象鞭子上的勾刺得多变态,才能将人伤成这样,但最变态的是,这位弱不禁风的质子,竟然咬牙一声不吭。 “至于脸颊那道疤乃轻微皮外伤,不日便可消退。” 张远抬手准备帮沈霁临清理下胸口脓血“质子忍住,可能会有些痛。” 紧接着他就将那些溃烂伤口一一剜去,哪怕技巧再娴熟,也看得让人胆颤心惊。 郑晚瑶慢条斯理坐下来,撑着下巴打量沈霁临。 只见少年眼眸冷漠,即 便是被一点点剜去溃肉也沉默不语,但郑晚瑶却能瞧见他指尖紧紧攥着,垂眼时睫毛微颤。 她想起从前沈霁临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命人打断她的腿,那时候穿越女用了痛感屏蔽,可最后郑晚瑶的灵魂却硬生生受着断腿折磨,宛若凌迟处死。 沈霁临可真是能忍呢。 可跟她受到的痛苦比,这才哪到哪。 好不容易终于挨过了这等痛苦,太医便打算上金疮药。 郑晚瑶却起身漫不经心道“大人辛苦,剩下的便由本宫来吧,今日虽然是无心为之,但本宫心里却始终过意不去。” 她接过白瓷瓶,又极温柔地朝年轻人一笑。 张远微微愣怔,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金疮药却已经递了过去,他暗骂自己失神,向少女行过礼后便匆匆忙忙拎着药箱离开。 张太医想,公主真是谪仙般人物,分明温柔大方得很。 温柔大方郑晚瑶此刻正在下毒手。 “沈质子,本宫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今日这无心之失。” 郑晚瑶笑起来时温润无害,话是这样说,手中动作却毫不客气。 她面不改色将金疮药洒在少年伤口上,但那纤细粉嫩的指甲却毫不犹豫往他胸膛伤口上摁下去。 沈霁临面色瞬间惨白,连带着眼尾都薄红一片。 “哎呀,瞧本宫总是这样笨手笨脚。” 郑晚瑶与他离得极近。 少女仰头时天真无邪,眼底却掺杂赤裸裸的恶意。 她最喜欢瞧见沈霁临露出这样隐忍痛苦的神情来。 但紧接着郑晚瑶的手腕便被少年摁住。 沈霁临转身将她压在廊亭红柱上,他低头看向这位喜怒无常的恶女。 “那不如让我来好好教教殿下,如何帮人上药。” 第20章 丝毫没有掩饰占有欲 松手郑晚瑶冷冷盯着他。 然而沈霁临并没有照做,他居高临下攥住少女的手腕,将她沾染金疮药的指尖,强行顺着胸膛往上,最终停留在脸颊那道疤上。 指尖从唇边划过,细细摩擦在那条鞭伤处。 药香混着血腥味萦绕而出。 对视之间,暗流汹涌。 这让郑晚瑶有种极危险的感觉,尤其是指尖从唇边划过时,像是随时都会被这毒蛇反咬一口。 “殿下倒是反复无常。”沈霁临意味不明绕着少女肩上长发,分明是旖旎暧昧的动作,却好似野兽狩猎“分明前些天还要与我合作。” 少年在笑,但他神情很冷。 沈霁临早就听闻这位公主脾性最是喜怒无常,所以他时至今日都猜不透郑晚瑶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如果是想杀他,那日两重天发作之时,少女就能动手。 如果是想护他,今日却又三番两次下狠手。 “合作不假,但本宫与你之间相看两厌,又会有什么改变呢?” 郑晚瑶抬眸,轻轻嗤笑一声。 “还是说,质子该不会以为本宫会是那等心慈手软之人。” 她并没有像平日里那般伪装,而是明明白白袒露恶意。 她与他本就是利益纠缠在一起的两个恶人。 彼此都心知肚明。 沈霁临用那双漆黑瞳仁盯着她,在少女说出相看两厌四个字的时候,忽然便低笑起来“殿下这般心狠手辣,真是让人欢喜。” 这样就很好,他以后才能毫不犹豫欺凌她。 沈霁临想起许多年前被少女顺手救下,却又阴差阳错被送往郑国做质子的时候,他便想让高高在上的贵女坠入泥潭。 如今郑晚瑶又变成了从前那般肆意任性,彻底叫他心底那股欲望更加浓重。 沈霁临想,燕郑宿敌,他们本就该相看两厌。 旁人都说他温顺和善,然后这副皮囊底下,却藏着恶劣斑斑的心思。 “春日宴那天,我会帮殿下拿到想要的东西。”沈霁临缓缓松开郑晚瑶的手腕,白皙肌肤上瞬间便起了红痕。 “希望殿下说的藏书阁进出自由也算数。” 所谓护他两年平安,沈霁临并不在意。 他更在意的是郑国宫内最大的藏书阁,里面兴许能找到有关母亲的消息。 郑晚瑶正准备说话,结果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瑶,我找到你想见的那位朋友了!” 裴景承朱红薄衫轻扬,他笑起来时唇红齿白。 但在看清对面两人距离极近,倒像是在亲吻时,他瞬间便戾气横生。 “沈霁临,你简直放肆!” 沈霁临十分绿茶道“裴小将军恐怕误会了,殿下这是在帮我敷药。” 他脸上挂着无辜清纯的笑。 黑心莲向来是知道怎么激怒别人的。 郑晚瑶简直可以预想到鸡飞狗跳的场景,她警告般剜了沈霁临一眼,随后便去安抚下裴景承“本宫不小心抽了他一鞭子,为表歉意才帮质子敷药。” 她眼下注意力全在裴景承的第一句话里。 “九卿,你那位朋友如今方便相见吗?” 裴景承咬牙切齿“方便,他现下就在公主府候着。” 哪怕少女极温柔地喊他九卿,裴小将军这会也很难压住戾气,但他又不能直接在郑晚瑶面前表现出来。 “阿瑶,你快些去吧,别让人等急了。”裴景承站在郑晚瑶身前,眼底阴沉看向沈霁临“这里有小爷来帮他敷药,你不必操心。” 郑晚瑶自然是知道裴小将军的恶意。 但她现在可没功夫却插手两个男人之间的事情。 这种时候呢,郑晚瑶无端想起方才的魏宜兰,她一腔热血想为沈霁临撑腰,结果少年从头到尾都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沈霁临那时候的心境,约莫是冷眼旁观女人们为他纠缠。 如今因果循环,他今日也要成为局中人。 “好啊,这金疮药就交给你了。” 郑晚瑶佯装没有感受到那股火药味,她将白瓷瓶递给裴景承后,转身便干脆利落地离开,若不是要找蛊毒,她倒是想看看黑莲花如何受辱。 少女走后,裴景承将那瓶药一点不剩倒在了淤泥中,他神情很冷“沈霁临,有些人不是你能够肖想的。” 他本就在战场厮杀了两年,非但胸膛精壮身形见长,连带着那双原本含情的桃花眼,此刻都有些藏不住的戾气。 “身为被抛弃的棋子,沦到这般地步后,就该安心做个透明人。” 裴景承话音里是若隐若无的杀意。 也丝毫没有掩饰对郑晚瑶的占有欲。 可沈霁临只是平静抬眸,并没有为这股杀意感到惧怕,他反而歪头看向少年极有意思道“所以你在嫉妒我吗?” “奉劝你这种阴 沟老鼠离她远点。”裴景承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神情比冰还冷,随着背上长剑微微嗡鸣,杀意也在瞬间席卷而出“否则哪天死在角落里都无人收尸。” 这等凛凛杀意是个人都会胆寒。 在裴景承眼中,他就是位狼子野心暗中蛰伏的敌国质子。 可沈霁临却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人人艳羡的裴小将军,也会嫉妒他这种阴暗恶心的老鼠。 好笑,实在是太好笑了。 沈霁临唇角微弯道“谨记裴小将军教诲。” 他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温顺恭敬又好欺负的质子。 直到亲眼看着裴景承离开,整座花园又重新恢复寂静时,沈霁临才慢慢冷了神情,他俯身捡起地上被人丢掉的瓷白药瓶。 不远处传来清脆的鸟鸣,也像是在嘲讽他如今低如尘泥。 沈霁临嗤笑道“离她远点吗?” 如果裴景承的软肋是郑晚瑶,那他就更想得到她了。 少年神情晦暗不明,手中微微用力,那瓷瓶便彻底化为齑粉。 根本不像是位羸弱质子能展现出的力量。 随后沈霁临便将指尖缓缓放在胸膛上,里面心脏正有力跳动,而这霁蓝长衫上也似乎还沾染有少女身上的幽香。 残阳一点点落下去,少年就这样立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他面无表情摸着郑晚瑶留下的那道伤疤,整个人都愈发十分阴鹫冰冷。 哪怕是阴沟老鼠,也总能将人撕咬下来一块肉。 第21章 卫渊出事了 w t公主府,夜幕四合。 郑晚瑶伸出一根手指递给对面的青年。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本宫周围放了毒物?” 她说这话时眉头紧皱,食指正被针尖刺破,啪嗒啪嗒往银碟里渗血。 空气寂静,铃铛声悠悠中,青年身着紫檀色刺绣苗服,他手执一柄镶嵌巨大铜铃的权杖,此刻正目不转睛盯着中间的蟾蜍铃舌。 “不是毒,是引声虫。” 很快铃铛饮血颤动,猛地响起刺耳声。 铛铛铛——! 巫必行将变了色的铃舌换下,彻底碾碎成齑粉,然后将这紫色粉末细细涂抹在了郑晚瑶的食指上,他开口时声音像被火烧似的沙哑。 “它原本也是苗疆蛊虫,但失传已久,没想到竟在今日得以一见。”男人眼眸里跃动着兴奋之色“此虫极难炼制成功,若是能叫我看一眼,真是死也无憾。” 巫比行向来脾气古怪,爱虫子甚过所有。 他伸手朝着郑晚瑶比划了两下。 “引声虫通身乳白,头顶有一对碧绿触角,若是被人放出后,周身气息会叫人昏昏欲睡,而且状若蚕虫,口能吐丝,一旦结完网,它便能神不知鬼不觉钻入人体中,叫那人成为傀儡。” “若我猜错的话,公主这几日是不是频频犯困?” 郑晚瑶“……是。” 她还以为是灵魂回归身体后太疲乏所致,结果还真是跟虫子有关。 本来今夜是要跟巫必行商量同命蛊的事情,结果谁能想到才刚一见面,这位苗疆蛊师便相当自来熟地将她绕了个圈。 随后便告诉郑晚瑶,她身上有引声虫的毒丝。 郑晚瑶瞬间想起来,前些天就在沈霁临身上摸到了一个小瓷瓶,里面盛放着的虫子似乎就与巫必行描述的很接近。 她若有所思问道“那虫子是不是米粒大小,顶端触角还会分泌液体?” “正是。”巫比行点了点头,他将最后一点蟾蜍粉倒在少女指头上涂抹“不过殿下也不必太过忧心,幸好发现得早,这粉末味道能叫引声虫闻之必死。” 他做完这一切后,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扭捏起来。 “对了,不知殿下可否帮我个忙?” 郑晚瑶“直说无妨。” 毕竟她待会还有求于人。 于是巫必行递给她一个瓷白瓶子,看起来和当初沈霁临随身携带的那个很像“ 若是殿下能找到引声虫的尸体,将它装进里面带给我就行。” 他最喜欢的便是炼制虫尸。 “本宫会命人去找。”郑晚瑶并没有过问太多。 她如今在想的是,看来沈霁临要比她想象中还要提前动手,甚至能悄无声息将引生虫放在自己身边。 若真叫他得逞,有朝一日郑晚瑶恐怕就任由他生杀予夺。 黑莲花果然还是适合去死一死。 郑晚瑶抬眸“不知同命蛊一事,蛊师大人最快什么时候能炼制妥当?” “不出七日。”巫必行伸了个懒腰,他依着铜铃权杖打哈欠道“虽然裴景承那小子说是要为了医人,但在下却知公主另有他用。” “只是同命蛊确实凶险,所以我还是要提醒下。” 巫必行从来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主,即便是裴景承这小子拜托请他出面,放在从前,巫必行也不会干这种费尽心思的苦活。 所以他能答应,并不是为那位裴小将军,而是纯粹为郑晚瑶而来。 毕竟师兄闭关前,特意交代过要照拂他那位学生。 “一旦两人结下主仆契,作为主子的那人可以随时催动蛊虫不假。” 巫必行目不转睛盯着这位已经长大成人的公主道“只是催动后,两人同生共死,甚至连痛苦都彼此感应,稍有不慎便会叫人生不如死。” 他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让郑晚瑶连同命蛊都用上。 按理来说,她本该是郑国最无忧无虑的公主,朝野上下乃至民间童谣都羡慕郑晚瑶“白玉金为枕,富贵好神仙”。 郑晚瑶言简意赅“本宫既然要,便不后悔。” 对郑晚瑶来说,若有朝一日机关算计,死亡倒计时还未消失的话,这便是她要与沈霁临同归于尽的底牌。 三次时间循环的教训已经足够深,郑晚瑶要布好所有路。 她并没有多说,于是巫必行也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待蟾蜍粉彻底化开后,郑晚瑶转动了下手指道“多谢大人,只是还希望到时候您能配合本宫打个掩护,不然裴小将军定然要闹了。” 巫必行听完这话倒是没什么压力,撒谎骗人嘛他又不是第一次,所以他很随意地点了点头“放心,都是小事。” “就算说要吃屎,裴景承那傻子肯定也信。” 郑晚瑶头一次听见这么妙的形容,没忍住笑了起来“您说的是。” 很难想象裴景承是怎么 结交的这位神仙朋友。 而在巫必行眼中,所谓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裴小将军,倒不如说是裴大傻逼来得贴切,毕竟恋爱脑连蛊虫都没得治。 “若没什么事,在下这便告辞了。”吊儿郎当的青年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去炼蛊“哦对了,这同命蛊要下在他人身上,还有个条件。” “殿下须想个法子,让那人心甘情愿吃下一粒药,至于这药丸里边呢,就是蛊虫的幼卵,入腹后便能孵化。” 巫必行腰间金色铃铛微响,他离开时甚至都没转身辞别,只是轻轻挥了挥手,没什么宫中的规矩,看起来相当洒脱懒散。 郑晚瑶也并不在意这些。 但她视线却落在了青年腰间的铃铛上。 金色铃铛在琉璃灯下闪过一丝华美的光,隐约能看见上面镂空雕刻着古朴神秘的花纹和小字。 郑晚瑶想起,昔年教导过她的那位权臣,足间便有这枚铃铛,但当她想仔细看时,巫必行却早已经走远,茫茫夜色中,脑海只剩下那点残存的模糊印象。 “也许是看错了。” 郑晚瑶喃喃低语了声,毕竟她那位太傅早已闭关多年不见人。 少女提灯回屋,正思忖着关于沈霁临和引声虫的事情,结果下一刻便有人浑身浴血跪在地上道 “公主,卫渊出事了!” 第22章 爪牙与鹰犬 来人暗甲覆面,此刻浑身鲜血淋漓。 “我等奉公主之令暗查崔仪,熟料此人就藏在城西酒馆中,卫渊大人率人暗中包抄,结果那崔仪却如有神助,他竟提前埋伏好让我们中计!” 陈珂是卫渊手底下的人,他已精疲力竭,每说一句话便血流不止,哪怕公主府的御医赶来,此刻也回天乏术。 他只拼死将消息带回去。 “十二个兄弟尽数……尽数死在城西。”暗卫口出吐出一大口血道“金吾卫有内奸……卫渊大人生……生死未卜。” 他从怀中掏出染血的纸递给郑晚瑶,上面正是崔仪此次要暗杀的名单。 黑衣人说完这些后便彻底没了气息,他身上刀伤狠厉,最凶险的那道直接劈开腰间骨头,本就该血流而亡的人,能撑到现在已然是回光返照。 郑晚瑶甚至都没来得及与他说上一句话。 她愣怔地攥着那张血迹斑驳的羊皮纸,这是卫渊他们用命换来的名单,但见上面不仅有数位朝中重臣,甚至还有她自己的名字! 刹那间,前世今生串联在一起。 难怪从前时间循环里,许多忠心老臣都背刺郑国,原来他们的把柄和软肋从这时候起就已经在被人捏在手里。 郑晚瑶来不及细想究竟是不是齐轩公所为,但她知道能做到如此地步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崔仪那样简单。 “来人,备车!” 郑晚瑶一边命人将陈珂的尸体安葬,一边马不停蹄赶往皇宫。 若名单上写的东西是真,那么从今夜开始,无数朝臣妻儿亲眷都要遭殃! 最重要的是,她必须得立刻让父皇抽调金吾卫去救卫渊,但这深更露重,别说是车辇了,就算是有人那也根本来不及! 郑晚瑶干脆利落攥起缰绳上马,近乎快马加鞭从公主府直奔咸阳宫。 同一时间,城隍庙外。 轰隆雷声撕裂天际,银白闪电宛若长龙。 “你倒真是郑国的一条好狗,追着我咬了这么久也不肯松嘴。” 崔仪说这话近乎咬牙切齿,他撕开袖子随意包扎了下右臂剑伤,然后又极快地侧身翻转那人猛不丁袭来的一剑。 若非他躲得快,恐怕方才就要被砍下胳膊。 崔仪从未遇到过这般难缠之人,他向来以独门暗器为绝招,在酒馆时便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甚至还特意派了十余人围住他们。 唯一的漏网之鱼便是这青铜面具男,他 并未答话,一双寒眸冰冷如雪。 “这样吧,彼此各退一步怎么样?”崔仪舔了舔唇边的血“你中了我的万骨枯,而我同样重伤力竭,不如咱们先回去养伤,择日再一较高低。” 他讽刺道“毕竟若是真死了,还怎么为主人卖命?” 闪电划过,照亮那张恶鬼般的青铜面具。 卫渊置之不理,手中冷剑若长虹贯日,速度极快攻了过去。 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好肉,先前被暗器射入腹部剑颈,哪怕敷了药此刻也流出红黑色的血,最恐怖的是每一寸骨头都仿佛正被人碾碎。 那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万骨枯。 “铿锵”一声,长剑与弯刀擦身而过。 寒光凛冽,剑刃上露出一双冷血的眼睛。 卫渊这一剑用的极为刁钻,甚至不是他惯用的招式。 崔仪哪怕退得再快也被这剑气伤到肺腑,猛然一口鲜血吐出来。 “你……你究竟是谁?” 崔仪从这剑招里看见了熟悉的影子,他一时间心惊肉跳,可四周寂静无声,很明显对方根本不会回答他的话。 他本就不擅长近身作战,如今被这人逼到这份上,实在是惊悚。 但此刻来不及细想,因为那青铜面具此刻已经再度近身,这股不要命的态度,就像是要在这半个时辰内与他同归于尽! “你这个疯子!” 崔仪破口大骂,随后便兵行险招,这回不仅没有跟人拉开距离,反而拼了命提高速度,两人像是即将相撞的鸟雀在空中追逐。 长剑迎来的同时,崔仪袖中短刀尽数飞出。 这是他强弩之末最后底牌。 噗嗤—— 接连不断的飞刀迎面而来,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完全躲闪不开。 崔仪大笑连连“去死吧!” 但很快他便笑不出来,甚至相当惊惧地看向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因为卫渊根本就没想过躲,他迎着刀刃将手中长剑翻转刺入。 “我竟不知,乌鹰榜里还有你这般下三滥的刺客。” 男人分明面无血色,说出来的话却叫人莫名感到危险。 崔仪呆愣愣低头,眼睁睁看着心脏被长剑捅穿,而当听见男人说那句话时,他更是感到了一股熟悉与久违的恐惧,他抬头微微瞪大了眼睛。 不,不可能是他。 那赫赫有名的乌鹰榜第一刺客,早被千刀万剐死无 葬身之地! 可是崔仪还是下意识盯着男人的眼睛,那人戴着恶鬼般的青铜面具,正步步紧逼而来,手中长剑挽出熟悉的招式将他头颅斩落。 他还未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半个身体跪在地上,他听见那人说 “我当初救你的时候便立下过规矩,不可下三滥,不可为齐国卖命,不可为妇孺无情。” 崔仪的头已经滚落在地,可他却还能听见那人在说话。 “否则我便会亲手来杀你。” 他掉落在地的头颅,此刻死死瞪大了眼睛。 ……是他。 真的是他! 崔仪很想说话,可最后,他那双眼睛只是流下血泪。 没人知道崔仪死前在想什么。 而卫渊此刻遍体鳞伤,背后皮肉翻滚,他拔出胸前插入的五把飞刀,其中一柄无比精准射入心脏,但却被硬物阻挡并没有直击要害。 他每拔出一柄利刃,浑身上下的血都好似要流尽。 直至最后将胸前护心镜拿出,卫渊看见上面被飞刀砸中的凹面,若是没有护心镜,他早该死在这里。 但现在也没什么差别了,他想。 “原来这便是万骨枯。” 卫渊倒在地上,每一寸骨头都仿佛被碾碎挤压,暗红鲜血从双耳鼻腔里溢出,就连皮肉都在被毒药腐蚀,他咬紧牙关,拼命忍耐着剜心断腿般的疼痛。 他痛到看不清低悬夜幕,听不见阴风厉厉,只能感受到万箭穿心之痛。 若有生不如死之境,便是如他这般。 意识恍惚中,他想起自数年前被郑晚瑶所救后,便成了少女忠心耿耿的爪牙与鹰犬,如今这般完成任务而死,便是他这般暗卫最后的归宿。 这是卫渊一开始便知道的。 所以他时时告诫自己,应当将锋利犬牙对准恶人,而不是渴望主人会伸手抚摸一条狗的头。 但现在,濒死之际,他却总是想起郑晚瑶的眼睛。 也许是死前幻觉,电闪雷鸣之时,卫渊听见有人策马而来。 细细密密的雨滴开始砸落,分明冷到刺骨,可他却在视野模糊的血雾之中,看见那少女提剑纵马,红裙烈烈如日光。 第23章 你就这么不想活着? 卫渊躺在床上气若悬丝,他唇色极其惨白,胸膛上无数道致命伤交错,原本从前淤青带紫的旧伤就未好,如今经过这遭更加凶险。 郑晚瑶皱着眉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如今只能听天由命?” “是,这位大人本就受伤极重,又淋了雨高热不退,再加上伤口中毒溃烂流脓,如今只能看他能不能撑过这晚。” 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正是前不久的张远,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为了救这金吾卫,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过眼。 “若是他能挨过今晚,明早不再发热的话,那便是能活,只是看这位大人的状态似乎是……” 张远有些犹疑不定地张口道“似乎是已无求生之意。” 他把脉从无差池,又师承家中被称为妙手神医的父亲,所以才能短短几年内晋升至太医院圣前御医。 所以至今也捉摸不透,这位身居高位的金吾卫副总领,怎么就毫无求生之意?要知道即便是再严重的伤,寻常人也会在死亡关头爆发出剧烈的求生本能。 除非……除非他本来就是要寻死的。 “你先下去歇着。”郑晚瑶神情很冷,让人猜不透在想些什么“有什么事秋蕊会再来传唤你。” 她自然知道如今已经是尽人事,听天命。 郑晚瑶闭上眼睛回想起这几年和卫渊相处时的情形,男人总是影子般匿在暗处,却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但他从数年前被捡回来的时候,便不曾对什么事情提起过兴趣。 宛若现在报完恩,所以就名正言顺去死。 “你既然不想活,那本宫就偏不叫你如意。” 郑晚瑶的手指慢慢抚摸过卫渊的脸,然后便将他的面具摘下来。 那张脸面容丑陋疤痕交错,任何人看了都会害怕。 可少女却只在想,让卫渊落到这般面目全非地步的人,都还好好高坐在朝堂之上,那么凭什么死的是卫渊? 郑晚瑶“秋蕊,去将续命丹拿来。” 婢女闻言诧异道“可是殿下,那是陛下特意交代过……”只能在万不得已的绝境处,让她拿来保命的药。 全天下也就只有这么一枚,那是无数人趋之若鹜想得到的东西。 但秋蕊的话并没有说完便被打断。 “本宫知道。”烛光下郑晚瑶垂着头,声音相当平静“若真到了必死的时候,续命丹对本宫没用。” “去吧,此事天知地知你 知我知,莫要让父皇操心。” 秋蕊心领神会道“是。” 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自家主子这些天一直殚精竭虑,分明从前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如今却很少笑了,同时也变得更加让人无法琢磨。 等秋蕊将续命丹拿来的时候,她作奴才的都尚且还有些舍不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郑晚瑶将这灵药送入那金吾卫口中。 郑晚瑶依旧是卸掉卫渊的下巴,将续命丹喂进去再重新将人正骨,她挥了挥手道“你们也下去歇着,再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本宫在这留意着便行。” 侍女们低头应允便退了出去。 服下续命丹后,卫渊的神色看起来好了些,脸颊也微微有了点活人血色,但此刻依旧气息微弱,徘徊在鬼门关。 郑晚瑶中途帮他喂了两次药,又将纱布浸水放在他额头降温,如此反复几次后,卫渊额头摸起来终于没那么滚烫,他期间偶有说过两次梦呓,只是声音太小让人听不分明。 她只能看见这人眉头紧皱像是陷入极为可怕的梦魇之中,于是只好十分耐心地伸手将男人眉眼抚平。 如此反复了近两个时辰,天方破晓终于露出鱼肚白。 而郑晚瑶也不知不觉趴在床榻边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这两日同样没合眼,先是紧急将截获的名单交由父皇处置,然后便马不停蹄跟着金吾卫去寻找卫渊的下落,后来看到他倒在血泊中时,又立即找人医治。 当郑晚瑶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然天光大亮。 卫渊不知何时戴上的那副青铜面具,正目光灼灼盯着她看。 郑晚瑶总算是松了口气“还好醒了,也不枉本宫喂了那么多药。” “公……”卫渊本想起身跪谢,但此刻别说是行动了,他嗓音沙哑连话都说不分明。 “先别说话,喝点水。” 郑晚瑶起身将一碗温水送到他唇边,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然后她又将苦涩无比的药丸递过去“还有这个。” 卫渊薄唇微动,顺着少女指尖,低头含下那枚药。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郑晚瑶身上好像有股若隐若现的怒气,再抬头的时候,果不其然看见那少女冷笑道 “五刀十三箭,外加万骨枯,你倒是能忍。” 如果说卫渊数年前濒死时的伤,是千刀万剐之刑,故意要留他一口气生生被折磨死的话,那如今身上这些全是要致他于死地。 得 亏发现的早,否则再晚一步都毒发身亡神仙难救,连张远都从未见过这般残忍阴暗的手段。 郑晚瑶眼眸幽深“刘岸说按照你的本事,那五道致命飞刀是可以躲过的。” 不仅如此,卫渊身上本就有解毒药,但他却并未服下。 少女说完后便坐在椅子看向他,目光比刀子还锋利。 卫渊喉结滚动,咽下苦涩的药,嗓音依旧沙哑“是。” “哦,那你还真是故意找死了?” “……” 郑晚瑶眉眼间皆是戾气“你该明白护心镜的含义,数年前本宫就说过,你就算是死,也得经过本宫同意,你当真以为那是玩笑话?” 卫渊敛眉“不是。” 他从未见过郑晚瑶发这么大的怒火,尤其是在她那双锋利锐气的双眼逼视下,卫渊明明是如实照说,声音却不自觉低了下来“但殿下要崔仪死。” 郑晚瑶被这话气笑了。 “到底是本宫要他死。”郑晚瑶抬头,双眼冰冷似雪,她不死心道“还是你本来也没想活命?” “换句话说,你是因为那张毁容的脸,还是多年前被人千刀万剐般的心结,早就做好赴死的准备。” 郑晚瑶从来不问他过去的事情。 这仿佛是两人之间的默契,然而今日她却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让人有种无法逃脱无处遁形的感觉。 空气中沉默了半晌。 卫渊唇边干涩,他微微垂下眼睫道“属下感受不到如何活着。” 身为暗卫,首要准则便是遵从主人号令。 刘岸当初说他是做暗卫的好苗子,可能就是因为他早就没有活着的目标,眼中没有落花流水,亦不再对万事万物抱有希冀。 所以身为郑晚瑶的鹰犬,能为她而死,便是解脱。 “好一个感受不到如何活着。” 郑晚瑶几乎是一字一句念出了这句话,她起身朝卫渊步步紧逼“你就从未想过讨回公道?” 第24章 他是裙下之臣 卫渊沉默不语,他自然是想过。 但从尸山血海里走出后并未见到光亮,反而被至亲至爱当头一击,对方高坐明堂上,谈笑间便将他打入九幽地狱。 当人连脊骨都被打断的时候,便知道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所谓公道,也只自在人心。”卫渊语调低沉,像是带了几分嘲讽和悲哀,他缓缓松开攥住的手心道“属下知错。” 青年褪去那身暗卫服和长剑后,此刻白衫素衣,没有往常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与危险感,多了几分温顺安静的意味。 卫渊垂眸“今日妄言,请殿下责罚。” 他说这话时,亦是恭敬内敛低下头。 和从前如出一辙让人挑不出错,却实在了无生趣。 准确来说是毫无生机,像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 “责罚……你还真是说得出口……”郑晚瑶忽然便低低地笑了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但那眼底却多了几分阴郁。 她当初救下卫渊后,花费无数心血栽培,便是希望他能成为郑国最所向披靡的利刃,后来眼睁睁经历三次时间循环,她便想要借着卫渊的手复仇。 可事到如今才发觉,鹰犬并无獠牙,尖刀也卷了刃。 最重要的是,他甚至一心求死。 郑晚瑶不知道胸腔中的愤怒从何而来,她只觉得前世今生重叠在一起,闭上眼便能看见未来的卫渊会被人打断胳膊沦为残废。 少女与他离得很近,随后便轻而易举掐住了青年的脖颈,她眼底猩红一片“卫渊,是本宫太惯着你了,身为暗卫你千不该万不该,便是轻易赴死忤逆主子。” 她心底里有愤恨,也有阿斗扶不上墙似的怒意。 难怪从前的时间循环里,卫渊被人欺辱到硬生生砍下胳膊,却还来给她收尸。 这乱世沉浮,你若不争不抢,谁来为你论公道! 卫渊还不知道眼下的公主心底已经黑暗扭曲,被人强行掐住脖颈后,他只能微微仰头,此刻看不清少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请殿下责罚。” 他重复了这句话。 心中也很清楚确实是自己惹怒了这位阴晴不定的公主。 但卫渊没想到的是,郑晚瑶却居高临下用膝盖顶开他的双腿,另一只手则是毫不客气解开他的腰带。 男人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抵抗,结果这会万骨枯的余效还在,不仅软绵绵得没什么力 道,反倒像是在欲拒还迎。 “殿……殿下……” 他话都没来得及说完,紧接着双手便被人用腰带系在床头。 对方非但掐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还毫不客气撕开他衣襟。 寒冷空气一经灌入,瞬间便起了鸡皮疙瘩。 但最让他惊疑不定的是,眼前少女周身气息极为危险。 “哦,不是要责罚吗?”胸膛上尚且沾染血腥味,郑晚瑶毫不犹豫掐住那点红,宛若攥住外头含苞待放的粉梅,卫渊越是挣扎反抗,她手中力道越是凶狠“那你便受着吧。” 卫渊神情中终于浮现出惶恐与茫然之色。 他想起来前些年去送面首的时候,郑晚瑶便是这般调教屋子里的少年,直至最后那人嗓子都喊哑了,像是受了生不如死的刑罚。 卫渊那时不明所以,但眼下却有种又回到那天的感觉。 “属下不是这样……” 但他很快兀然停了下去,喉咙也溢出破碎的几声喘息。 “不是怎样?你不是说感受不到如何活着吗?” 郑晚瑶嗤笑了声,她本就手指冰冷,此刻却宛若攥住滚烫岩浆,少女折磨和调教人的手段向来不计后果,给人以极度危险和恐惧。 卫渊每挣扎半分,她手中力道便加大不少。 “既然如此,那不如本宫来教你。” 郑晚瑶掐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顺着腰身往下,于是男人像濒死游鱼被迫仰头,绷带处也渗出血来,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但此刻脖颈越收越紧,面具下的脸涨红不堪。 他快要窒息而亡的同时,又险些要达到近乎灭顶的高峰,直到肌肤仿佛染上薄粉的时候,卫渊再也忍不住闷哼出声,连带着眼眶都通红水润。 右腿清凉被人托举着,他却如同被架在烈火炙烤。 生与死,痛苦与欢愉,陡然间让人沦陷。 他是真真正正裙下之臣。 “这不是能感受到吗?”郑晚瑶嗓音里带着讥讽,没多久的功夫,她起身很随意地掬了捧温水净手,又皱眉看了眼裙摆上的污渍,想着真是浪费了一条长裙。 “本宫可不是你,若被人欺负了必定狠狠咬回去。” 她低头,看见倒映在水中的那张脸,恍若又看见自己被剜心断腿。 郑晚瑶想,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几天后的春日宴,齐国皇子会参与,你若是还想讨个公道,便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本 宫会助你一臂之力。” “若你依旧没什么念头,甚至还想去死,那本宫也不会怪罪你,只当是你办案有功,为捉崔仪而死。” 日光微微笼在少女肩头,她侧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但本宫只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郑晚瑶将那柄黑色匕首留在桌案,说完后头也未回便离开。 很快整个房间重新恢复寂静,空气中氤氲着血腥味。 卫渊此刻全无力气,他大口大口喘息着,失神看向头顶帷帐。 他脑海中浮现的种种感受,全然是方才少女极具侵略性的气息,甚至还有脖颈被掐住时,快要窒息时的感觉,浑身上下都像是有滚烫烈焰,要将他焚烧殆尽。 “……”他真的是疯了。 卫渊拼命压抑着疯狂念头,可经郑晚瑶撩抚后,此刻却像野草般疯狂涌长。 他看向那把匕首,相当精致华丽,手柄处甚至镶嵌宝石。 身为暗卫,与主子耳鬓厮磨已经是死罪,更何况他本就该是个已死之人。 但如今,他却莫名想到郑晚瑶说的那句“一臂之力”,如果是真的,也就意味着这位向来养尊处优的公主要与他上同一条贼船。 卫渊告诫过自己无数次,永远不要为谁抱有期待,前车之鉴便已经叫他差点死无葬身之地,可这回他却觉得心脏跳动极快,仿佛要以性命做赌注。 他看向窗外,但见早已枯死的海棠不知何时抽出了嫩叶。 本该是病树沉疴,却道是枯木逢春。 第25章 不可言说的侵略性 郑晚瑶一觉睡到翌日才醒。 她梳洗着装的时候,便看见妆奁边上放着那道鎏金黑刃,上面滴血未沾,隐约能闻见些苦涩的草药味。 “公主,这匕首是早上暗卫送来的。”秋蕊细细帮着少女梳了个垂鬟分髾髻,然后又将碧玉凤钗攒在发后“奴婢当时瞧见他能下床行走了,那丹药果然厉害。” 其实也并不完全是续命丹的功劳。 卫渊当时最伤及要害的那道伤,被护心镜冲击抵消了大半,哪怕中了枯骨散,服下解药后也就能慢慢好转,最棘手的其实还是淋雨后伤口腐烂感染。 幸好昨晚喂下续命丹后,他成功退了热,否则大罗金仙都难救。 “送来了就好。”郑晚瑶将匕首重新收入袖中,她看起来并不意外“本宫让你查的魏宜兰如何了?” 郑晚瑶听说今日太尉觐见父皇,想来这个时辰也该见上。 她脑海中思绪繁杂穿插着这些天的事,然后便想到那位五小姐魏宜兰,应当也算是个变数,就是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 “回殿下,那位五小姐确实如您猜得一样,前些天落水昏迷过。” 秋蕊正小心翼翼将一副明月珰佩戴在郑晚瑶耳朵上。 她做事向来谨小慎微,魏宜兰原本在府中不受宠,但近日变化极大,所以不用怎么费力,便能从那些个长舌奴仆的嘴里打听得一清二楚。 “许多人都瞧见魏宜兰苏醒后,直接和太尉嫡女动手掐架,她从前本是怯懦胆小的性格,如今倒是张扬疯癫,像条疯狗似的见人就咬,不过也因祸得福,好些下人倒是不敢再对她怎么样。” “要说最奇怪的地方,就是这魏宜兰本是要嫁给户部侍郎的瞎眼儿子,但她也不知道和太尉说了些什么,非但婚约取消,甚至受到了极大重视。” 秋蕊回想着下人们的描述,大部分都在猜测是这位五小姐故意藏拙,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郑晚瑶想起魏宜兰当时发疯的模样,倒不像是什么有脑子的人。 但少女能做到让太尉那种笑面虎,去公然解除婚约这件事,倒是让郑晚瑶有些欣赏了,就是不知道她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特殊之处。 “前些天她被送回去之后,身上的伤如何了?” 郑晚瑶漫不经心撑着下巴看向铜镜里的少女。 她当初下了狠手的那几鞭子下去,按理来说得躺个十天半个月才行。 “还在躺着,听说深更半夜都在嚎叫着哭。” 秋蕊将一袭朱红软烟散花外衫罩在郑晚瑶身上,她侍候公主数十年,如今却也不得不承认,公主长开后实在是好看到了极点。 铜镜里的少女美艳飒爽,宛若和先皇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郑晚瑶懒懒散散笑了起来“有趣。” 她本以为魏宜兰好歹是个能忍的主,熟料却像稚子似的撒泼打滚连哭闹都用上了,若是放在深宫之中,不出三天便能被人毒杀。 所以她有些好奇,魏宜兰究竟是跟太尉做了什么交易。 “往后继续留意着魏宜兰的动静。”郑晚瑶起身,她眸色微沉道“备车吧,本宫要去觐见父皇,算算时辰,这会的魏太尉也该走了。” 车辇滚过鹅卵石宫道,郑晚瑶在马车中闭目凝神。 她在思忖关于崔仪的事情,从那份名单上看,绝非他一人能为之,也就是说齐国安插在郑国的刺客可能要比想象中还要多。 最重要的是,天子近身的金吾卫里,居然也出了奸细。 如今三国鼎立,大周天子衰微,这般局势应当要持续很久,但她很清楚一切都是假象,尤其是那位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君主齐轩公,他虎视眈眈绝非三两日。 沉思之间,马车忽然便颠簸了下。 “哎哟,痛死我了。” 浑身裹得像粽子似的少女,此刻正疼得龇牙咧嘴。 魏宜兰今日本来是跟渣爹一起觐见天子的,毕竟她这一身伤总要讨个说法才是,后来渣爹先行打道回府,她就去给小可怜男主送温暖。 结果谁能想到沈霁临还是冷着张脸不近人情! 从男主那碰壁也就算了,现在她还被人撞了马车,魏宜兰痛苦呻吟了两声,随后便捂着脑袋探出头道“你们长没长眼睛啊,这么宽的路也能……” 但她没说完,便瞪大了眼睛。 “怎么是你!” 但是说完她便仿佛想起来这几日浑身抽痛的感觉,于是赶紧闭上嘴巴。 倒是前面的车夫忙不迭跪下道“小人罪该万死,竟然惊扰了公主。” 他吓得气都不敢喘,毕竟谁人都知道这位三公主威名。 郑晚瑶没说话,她在想着太尉那种滴水不漏的笑面虎,就算是觐见天子,也不该将这等蠢货女儿带上,实在是不像魏平的作风。 也就是沉默的这片刻,魏宜兰还以为她真要杀人。 “郑……公主,是我不好惊扰了您的马车。”魏宜兰歪歪扭扭从 马车上滚下来,她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缠着绷带,看起来很是臃肿。 如今魏宜兰已经知道,这个时代是阶级地位极其分明。 也是真的会死人。 但她现在还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车夫死在面前,所以原本还气焰高涨的少女,如今焉了吧唧也跪在地上磕头。 “要罚就请罚我吧。” 魏宜兰滚刀肉似地闭上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反正再不济就是继续挨鞭子。 但是想象中的疼痛或者辱骂并没有出现,她只感觉有人来到了面前,微风拂过时依稀听见佩环叮当,魏宜兰低头看见跟前出现朱红与玄黑交织的裙摆。 “太尉今日可是参了本宫的折子?” 郑晚瑶俯身微微抬起她的下巴,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晰看见少女那张温婉白皙的脸,一双眼睛更是无比清澈愚蠢。 “参……参了啊,谁叫你……谁叫你抽我鞭子呢。” 魏宜兰被迫仰头与郑晚瑶对视。 她最后那句话却尤其底气不足,所以说得特别小声。 魏宜兰是第一次与传闻中的恶毒女配离得这样近,也是头回感受到什么叫做美颜暴击,光是那张艳丽如刃的脸,便叫人心惊肉跳。 更别说这位雍容华贵的公主,举手投足间还带着不可言说的侵略性。 兴许是日光让人晕眩,魏宜兰下意识道“焯,好美。” 郑晚瑶“……” 郑晚瑶还没见过有人能扮傻到这份上。 第26章 开始崭露头角 本宫瞧见你似乎从是清风院那条路过来的。” 郑晚瑶不动声色将手中细粉留在了魏宜兰身上。 她本来想着怎么追踪沈霁临,如今倒是有了个绝佳人选。 魏宜兰磕磕巴巴有点心虚道“对……对啊。” 她一觉睡醒穿到这个世界,认定自己就是要拯救男主的,所以隔三岔五便往沈霁临住的地方跑,想要感化温暖这位会黑化的小病娇。 郑晚瑶唇角微扬“哦,那没事了。” 她松开手,将最后一点粉末彻底融化在少女下巴上。 这药粉还是前些天巫必行送来的,不仅用水冲洗不掉,但凡遇到有人身上怀揣着引声虫,这药粉味道便能叫虫子释放出独特的气味。 到时候再用灵蝶追踪,便能知道沈霁临的相关踪影。 虽然缺点是至多三天味道就会挥发消失,但对于郑晚瑶来说,已经足够了。 魏宜兰“……啊?” 她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呢,便看见从前抽她鞭子的坏女人,此刻已经上了马车走远了,似乎是一点没计较今天的事。 魏宜兰心脏砰砰乱跳,劫后余生的感觉实在吓人,她忙不迭又爬上马车里边坐着思考人生,但思考了半天也只想起红烧猪肘子。 她咽下口水,有些茫然回想着方才下巴被人抬起的情景,她总觉得郑晚瑶似乎并不是刻板印象里那样恶毒跋扈,甚至还多了几分让人看不透的危险。 “哎,算了,还是想想怎么给沈霁临送吃的好了。” 魏宜兰揉了揉下巴,她眉眼弯弯,很快便美滋滋开始想着晚上吃什么。 少女全然没有注意到,已经将带有粉末的气息沾染到手指上。 而郑晚瑶很快也到了麒麟宫。 但见玄黑龙袍的男人此刻正咳嗽着批折子,瞧见她过来后,便将方才掩唇咳嗽的帕子收了起来“瑶儿,那暗卫醒了吗?” “醒了,他已无大碍,多休养些时日便能好。”郑晚瑶笑眯眯过去帮他磨着墨,并没有急着问今日殿堂内发生的事情,而是简单交代了下。 郑武王捂着唇咳嗽,看起来有些疲倦道“今日太尉带着他那女儿来讨公道,说是你不问缘由便抽了魏宜兰几鞭子,叫她落了不少疤,可确有此事?” 郑晚瑶坦率道“有,但儿臣只教训有错之人。” 她向来在父皇面前没什么隐瞒。 本来还在批奏折的男人,听见她这番话忽然便 笑了起来,似乎也并没有为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生气“朕知道。” “但魏宜兰今日在朕面前讲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创造,其中最有用的便是这火炮,此事若能成,朕也不必夙兴夜寐忧心燕国进犯。” 郑武王随意翻着本奏折道“朕已命人按照她的法子去做,若能成自然极好,但若不成的话,便是欺君之罪。” 郑晚瑶心神微凛。 难怪魏平那老狐狸会叫魏宜兰觐见,他倒是想空手套白狼,反正若是失败了,左右不过是死个庶小姐而已,若是能成怕是又要得寸进尺。 听闻他素日又与四皇子走得很近,真是妄想干涉夺嫡了。 “两日前若非你连夜送来的名单,这咸阳城内怕是要出大乱。”郑武王从旁边拿出一封密信递给她“抓了二十一人,朝中大臣的家属亲眷,朕也特意命人加大看守力度。” 郑晚瑶缓缓展开那封信,但见上面落了不少血红手印,末尾是黑雀的印章。 她眉头紧皱道“黑雀他们出手,都未曾揪出内奸吗?” 郑晚瑶仔细看了这些人的名字,全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刺客,但是那日卫渊的行动被提前暴露,说明此人必定就隐在皇宫中。 而且还跟金吾卫紧密关联。 郑武王摇了摇头,他嗓音低沉道“但如今倒是有个怀疑的人选,譬如说内监使庞林翡。” “晚瑶,你怎么看待此人?” 他先前以为郑晚瑶是说胡话,可经过那晚后,果不其然在名单上找到了许多朝臣,大部分都和郑晚瑶当初说的人名一致。 若是没有黑雀紧急围剿刺客,恐怕到时候许多老臣的亲眷就要遭殃,这些个原本忠心耿耿的朝臣,谁也说不准会不会被人要挟着泄露军中机密。 郑晚瑶心中微沉,她知道父皇这么问,已经是有了苗头,只不过是想听听她的想法,所以她也如实照说“内监使乃金吾卫之首,他手握重权,本应当是朝廷爪牙,为天子驱使,但爪牙若太锋利,便会反咬主子。” “恕儿臣多言,庞林翡与太尉走得极近。” 宫中党羽之争,本不应该由她多嘴,尤其是涉及到几个皇子的事情,郑晚瑶并不想轻易站队,但如今却是不得不提醒。 “若父皇相信儿臣那天的梦话,还请严查魏平。” 这话若是叫旁人听了,定会无来由觉得是她蓄意报复太尉。 毕竟众人皆知魏平其人夜以继日鞠躬尽瘁,尤其是八国之乱时 ,更是辅佐君王亲手打天下,乃人人称服的军中副领。 郑武王并不愿意相信,但此刻却眉头紧皱“若真的是他,也得有证据才行。” 尤其不久前便有朝臣无故身亡,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有些老臣甚至自发告老还乡,唯恐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 “没有证据也可以创造证据。” 郑晚瑶抬眸道“春日宴当天,齐国皇子会到场,不如做场好戏去抓庞林翡,名单的事情既然暴露,他必定会沉不住气自露马脚。” “一旦拿下庞林翡,便能撬开他的嘴,看看是否与魏平有关。” 郑武王看向她的眼睛“你可有良策?” “儿臣想放出个假消息,就说卫渊从崔仪口中得知了幕后主使的踪迹,庞林翡必然想方设法杀人灭口,春日宴人多眼杂,便是他下手的最佳时机。” 郑晚瑶目光灼灼看向男人。 “若父皇相信的话,此事可以交给儿臣去办,金吾卫十二本来就是因为儿臣的指令而死,儿臣咽不下这口气。” 郑武王看着眼前不知何时长大的女儿,此刻宛若雏凤开始崭露头角,他摸了摸少女的头发“好,此事便交给你。” 郑晚瑶轻笑“必不让父皇失望。” 说这话时,少女脊背很直,她腰间九节鞭赤红如血。 这让郑武王想起当年夏玄策的话,他曾说郑晚瑶将会是郑国最大变数,那时候武王权当是玩笑话而已,可如今看来也许是真的。 “瑶儿,你还记得夏太傅吗?” 武王在想,若真有那么一天,她也该自己选择。 “记得。”郑晚瑶听到这名字时愣怔了下,但她已经多年不曾再见到那位权臣“只是听说太傅闭关隐世多年,不再过问世事了。” 郑武王看着她那张与先皇后酷似的凤眼,摇头笑了起来“他很快便会再出来的,瑶儿,往后要好好听太傅的话。” 只是这一笑起来,便又忍不住咳嗽连连,脑袋也有些发涨。 郑晚瑶总觉得这番话听起来很有歧意,像是临终遗言似的,于是她冷哼一声道“呸呸呸,干嘛听他的,儿臣只听父皇的话。” “若是没有您,这世上恐怕也没人镇得住儿臣。” 她说完便从拿出一个袖炉道“听御医说您这些天偶感风寒身体不好,所以儿臣命人做了个袖炉,如今初春依旧有些冷,捧着这个会暖和些。” 郑武王垂眸摸了摸那编织的绒毛套 子,忽然便笑道“这套子是你编织的吧?” “父皇怎么知道?” “那样丑的兔子,也就只有你会编。” 郑晚瑶“……” 郑晚瑶有些心虚。 明明母妃的刺绣针工一流,但偏偏轮到她这位女儿,做工就像是鬼画符。 送出袖炉后,她又叫御医帮父皇问诊了片刻,直到确认男人身体没什么大碍,郑晚瑶才离开麒麟宫。 接下来,她就得去长乐殿,挖出来沈霁临的引声虫。 郑晚瑶走后,整座宫殿重新恢复寂静。 而武王沉思片刻,便提笔写了封密信,对着隐匿在暗处的暗卫道“去广昭寺,交给夏玄策。” 话毕,他喉间涌上股血腥气,捂着手帕重重咳嗽不止。 第27章 之前的承诺也该兑现了 浓稠的光在青石板上拉出一条线,郑晚瑶目不转睛盯着一条正在艰难蠕动的肥虫。 她倒是没什么意外之色,毕竟排查了一圈也就只剩下这长乐殿。 倒是赶来凑热闹的裴景承脸色极为难看“这宫中人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你的寝宫都敢放这等毒物!” 少年嗓音带着沙哑和暴躁,正蹲下身和郑晚瑶一起观察这肥虫。 但见日光底下,它米粒大小通身乳白,若不是头顶若隐若现的暗绿触角,恐怕还真会被认作是蚕虫。 而虫子在接近两人的同时,便彻底僵硬身体了无生息。 “上回惠贵妃那事,本宫便觉得蹊跷,不仅奴才们都被支开,甚至算准了秋蕊那时候得去兰芳园,所以才将沈霁临送进来。” 郑晚瑶若有所思看向食指,果然如同巫必行所说,取血涂抹蟾蜍粉后,这引声虫会被勾引出来,直到彻底僵死。 她本来以为提前将鸳鸯发落下去便能阻止被人栽赃,然而该有的陷害还是一个不落,甚至还多了个叫莲香的宫女与鸳鸯打配合。 也就是说虽然重开一次,有些剧情依然避免不了。 “至于这引声虫,约莫也是鸳鸯她们放进去的。” 郑晚瑶面上毫无波澜,并没有告诉裴小将军实情,只装做事实如此的模样,毕竟后面她还得借着魏宜兰的手去追踪沈霁临。 否则按照小霸王的性格,顷刻便能闹翻天。 “腰斩都便宜了那群狗奴才,竟然帮着惠妃吃里扒外!”裴景承随即便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有些阴沉沉道“尤其是那个沈霁临,一瞧便是居心叵测。” 少年说到这里便磨了磨牙,但他转头看到郑晚瑶的时候,又像个被人抛弃的流浪狗似的,嗓音特别委屈。 “你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前些日子却在花园帮他敷药。”裴景承说着说着便抬头红了眼睛,嗓音也闷闷的不高兴“小爷长这么大都没受过这待遇。” “终究还是被阿瑶看不上,没有沈霁临那小白脸会勾引人。” 裴景承在借机卖惨耍脾气,一副望天望地就是不看郑晚瑶的模样,然而余光却又忍不住偷瞄少女。 丢脸就丢脸吧,反正他裴小将军脸皮够厚。 光是想想那天郑晚瑶用手细细抚摸过沈霁临胸膛,他就嫉妒得要发疯! 他现在就像是只等待主人顺毛的狗狗,虽然在外面用爪子挠人,但领地意识很强不允许主子有野犬。 但郑晚瑶从不惯着他。 “哦,那你的脸什么时候破了相,便也能享受享受这般待遇了。”郑晚瑶微微抬起他的下巴,相当兴致勃勃道“裴景承,你要试试吗?” 如今两人都蹲在地上观察虫子,下颌被人用食指勾起来的时候,裴景承猝不及防便撞进对面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霎时心脏砰砰乱跳。 她像是蛊惑人心的魑魅,但少女又紧紧攥着他的下巴,力道之大像是真要叫他毁容。 裴景承没来由想起昔年打赌输了的时候,郑晚瑶也是像现在捏住他的下巴,然后毫不犹豫拧住他的大腿肉,直至青中带紫才罢休。 她可能是有什么折磨男人的癖好。 但裴小将军却因为这个赌约,被拧了数年的肉。 “……不要。”裴景承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觉得自己哪哪都开始疼了。 他毫不怀疑但凡敢点头,郑晚瑶绝对会十分愉悦地拿他这张脸做玩物。 “也不知道谁说的,小爷要是没了这张脸,可就不喜欢我了!” 裴小将军死守最后的底线,毕竟这可是郑晚瑶当年的原话,他向来小心眼,将那句玩笑记到现在。 如今出了个沈霁临,他更加拈酸吃醋,所以这会特别古怪道“阿瑶,你真的会喜欢质子那种庸脂俗粉吗?” 这回郑晚瑶倒是很干脆给了他答案“不喜欢。” 少女漆黑瞳仁像是深不见底的井口。 她说这话时候心中甚至有些恶心,毕竟经历了三次时间循环里的攻略,她已经受够了惨死折磨,更是眼睁睁见证过黑莲花有多疯批。 如果说沈霁临是乖戾残忍的伪君子,那她便是冷血无情真小人。 是殊途同归,也该是针锋相对。 裴景承心情大好“那就行。” 他如今真是越来越好哄,甚至连毛都不用顺,只需要郑晚瑶真情实感说出对杂犬的厌恶,少年身上的尾巴就能翘到天上去。 也就是这种时候,地上的那只肥虫由僵硬逐渐变得发紫,甚至渐渐释放出恶心带臭的古怪气息。 裴景承作势便要将它碾碎在脚下,他眉心紧皱,说话时带着戾气“我就该在那女人自尽前先杀了她。” 他以为是惠贵妃下的蛊虫。 但郑晚瑶却制止他道“住手,这引声虫还得留着给巫必行。” 她拿出瓷白玉瓶,随手用一根不要的簪子辅助,一点点将拿恶心的长虫收入瓶中,盖上木 塞之后,那股诡异恶臭的味道果然就消失不见。 裴景承拿了帕子给少女净手,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巫必行那家伙怎么总是喜欢这玩意儿。” 他最恶心的就是虫子。 偏偏男人却能把虫子当饭吃,实在是叫人寒毛耸立。 “本宫也没想到你会和他是挚友。”郑晚瑶将瓷瓶收起来,她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膀夸赞道“难为你费心找到他。” 裴景承飘飘然道“那是,也不看看小爷是谁!” 当时请巫必行的时候确实曲折,他都差点要帮这位损友以身试药了,但结果没想到,巫必行后来却又莫名其妙答应,说是要还师兄的人情。 他倒是不知道巫必行这般孤家寡人,师兄会是哪门子人物。 裴景承权当他又是装逼玩笑话。 不过现下,他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既然我千辛万苦请到这位朋友,那之前的承诺也该兑现了。” 裴景承轻轻松松攥住了郑晚瑶拍他肩膀的手腕,随后便虚虚搂住少女纤细腰身,两人的距离瞬间便被拉近。 少年人胸膛温热虬力,这两年在边疆愈发被磨出了戾气与肃杀,个头又比郑晚瑶高了不少,所以低头时本应该很有压迫感。 但此刻,他笑起来露出尖尖虎牙,很像是要坏事做尽的狼犬。 “所以阿瑶,你亲亲我。” 第28章 少年在毫无章 法地乱吻 少年气息炙热,他堪堪掐住郑晚瑶的腰身,囚笼似得将人笼在怀里进退不得,这是个相当危险的姿势,郑晚瑶甚至稍微动作些便能亲到他下巴。 裴景承今日穿的是件朱紫交领锦衣,将他宽肩窄腰的身形沉得愈发修身,郑晚瑶掌心撑在他胸膛上,清晰感受到裴小将军心脏有力跳动。 少年人在明目张胆勾引她。 “你倒是好记性。”郑晚瑶微微撑着他胸肌,与裴景承拉开一些空间。 她漫不经心勾着少年的脖颈,强迫他俯身低头。 从这个角度正好对上裴小将军的剑眉星目,他平常里总那副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模样,眼角却似带着杀人不见血的冷。 郑晚瑶从小便与这位小霸王厮混长大,但要说亲密之事,迄今为止倒还真没有过。 无他,床榻之上,她从不缺男宠。 只是穿越女却似乎格外注重名声贞洁,她初来乍到,便红着脸遣散面首无数,并且十分认真说哪怕贵为公主,也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裴景承喉结微动“阿瑶……” 只是他话未说完,郑晚瑶便懒洋洋亲了上去。 唇瓣相贴,是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分。 在郑晚瑶心中,她都睡过不少面首,想来裴景承这小霸王也该有过暖床婢子教他床事,但表面风流倜傥的不羁少年,却像是不经人事般僵直身体。 裴景承瞳孔微缩,大脑一片空白。 明明是他想要亲亲,结果不过浅尝辄止的一个吻,便叫他浑身血液倒流似的滚烫,仿佛要将他化为灰烬。 郑晚瑶伸手推开他“该走了……” 在利用裴小将军爱意这点上,她并没有因为对方是青梅竹马便感到愧疚之类的情绪,更多倒像是在亲小猫小狗似的。 但对方却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到墙上。 “这个不算。”裴景承声音微沉带着低哑。 他揽着郑晚瑶的腰,不由分说便亲了上去。 对方极具侵略性吻住她的唇瓣,滚烫气息缠绵悱恻,少年无师自通般攻城略地,像是沙漠游鱼本能地渴求更多。 郑晚瑶从未见过这样的裴景承。 她下意识想要推开,然而后脑勺却被人死死扣住,唇齿相交时分外晕眩和燥热,裴景承简直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 少年在毫无章法地乱吻。 欲念横生,浑身滚烫。 “嘶——”郑晚瑶唇瓣被咬出 血,她总算是看出来裴景承是个花架子,连这种事都毫无技巧,像个凶猛的野兽横冲直撞。 但她却下意识回吻,只是这次是郑晚瑶占据主导权,窗外海棠碧色烟青,此刻也宛若受了疾风骤雨的拍打。 外边适时响起敲门声—— “殿下,卫渊大人被提去刑狱堂受鞭刑了!” 秋蕊并不知道里面气氛正极具炙热声色淫靡。 她只知道殿下特意交代过,这两天严加注意卫渊的安全,熟料今日金吾卫那群人说抄家伙就抄家伙,根本就不把公主放在眼里! “卫渊不是暗卫吗?”裴景承将脑袋窝在郑晚瑶脖颈边上,小狗似的胡乱亲“受罚便受罚吧。” 谁知郑晚瑶却毫不留情推开他毛茸茸的头道“他是本宫的人,若是死了会很麻烦。” 她眉头紧皱,看来庞林翡现在就要杀人灭口。 “阿瑶,我也是你的人。”裴小将军心中瞬间便警铃大作,他阴沉着一张脸道“至于暗卫,死了便死了,到时候小爷给你挑个更好的。” 他记得那个卫渊,向来都是透明人似的,而且据说是个毁了容的丑八怪。 裴景承不想被人扫了兴致,头一回被人撩拨得炽热难耐,所以愈发得寸进尺,他凑在少女身前帮她一点点舔干净唇瓣上的血。 “所以不要走好不好?” 少年人眼尾薄红一片,附在她耳边暧昧似地说话,他心中琢磨着,郑晚瑶总不至于为了一个暗卫而抛下他。 但对方却明摆着要走。 “九卿,你替本宫将引声虫交给巫必行,卫渊的事情牵扯太多,往后你自会知道。”郑晚瑶像是个提起裙子不认人的渣女。 裴景承咬牙切齿“你若走,小爷便杀了他!” “他哪里能跟你比。”郑晚瑶低声笑起来。 她将瓷瓶塞入少年手中,掐着裴景承的下巴吻他“你可是要做骠骑大将军的人,本宫等着那天。” 说完郑晚瑶便毫不迟疑离开了。 她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庞林翡可以绕过她这位公主,直接在自己的地盘上抢人。 郑晚瑶走后,裴景承神情不甘地收起手中瓷白玉瓶。 但见铜镜里,少年食指缓缓摩擦过唇瓣,似乎还在描摹感受方才的拥吻。 他从很久以前便很喜欢郑晚瑶,甚至在先皇后面前说过一定会娶她,那时候的少年情谊确切来说是懵懂青涩。 如今倒像是野 草般疯长,产生了不可描述的欲念。 裴景承想起方才郑晚瑶说的那句“你可是要做骠骑大将军的人”,是他太无用,如今甚至连求娶的资格都没有。 少年看向腰间那块缠云玉,这是郑晚瑶送他的生辰礼。 他缓缓攥住佩玉道“阿瑶,你等我。” 而被他念念不忘的郑晚瑶,此刻正一路赶往刑狱堂。 郑晚瑶想着庞林翡再怎么嚣张跋扈,背后所仰仗的也不过是太尉而已,她思忖道“即便是有四皇子这层隐藏身份在,他也无权光明正大杀了卫渊。” 况且这也是毫无理由的事情,毕竟崔仪一事,卫渊还是功臣,若非他力挽狂澜找到名单,黑雀他们也不会那么精准抓捕刺客保护朝臣。 脑中思绪繁杂,她靠着父皇给的通行令一路来到刑狱堂里面,着长而狭窄的楼梯走下去,便是金吾卫处刑审罚的地方。 狱卒谄媚讨好道“公主殿下不知,金吾卫内部最近出了奸细,所以审查的人较多,再加上个别死囚也会关押在里面,所以场面可能有些难以如眼。” “您有什么事的话,何必劳烦大驾,小的们自会帮您通传。” 他说这话时,偷偷朝不远处的人递眼色,好叫人赶紧通知庞林翡。 郑晚瑶冷笑着将他踹倒在地上,明摆着是来砸场子“等你们通传完,本宫的人恐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她还未接近囚笼,便已经能闻到一股极为浓郁的血腥味,目之所及是烧红的炭盆铁钳,墙壁上也挂满钉钩、铁桶、竹签、鞭子等令人胆寒的刑具。 而越往里,犯人们的叫喊声则愈加凄惨凌厉。 郑晚瑶手攥软鞭,面无表情抽在狱卒身上,她眼底满是暴戾“若是再故意拖延时间,本宫现在便要了你的命!” 第29章 庞林翡是打算屈打成招 “小的知错,求公主殿下饶命!” 那狱卒浑身是血从地上爬起来,忙不迭带着她往左边走。 很快郑晚瑶便来到一处阴暗潮湿的角落,但见里面矗立着一根冰冷漆黑的铁柱,顶层狭小窗户倾泻出微弱天光,照亮了男人毫无血色的脸。 卫渊双手正被一根极长的镣铐,牢牢束缚在头顶横梁上,他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原本就濒死重伤的身体,此刻更加血肉模糊。 而对面的男人倒是好整以暇翘着二郎腿坐在凳子上道“卫渊,你也甭怪我心狠手辣对你用刑,实在是这通敌叛国的罪名牵扯太深。” “城西酒馆围剿的那一夜,十二金吾卫偏偏全都死了干净,独独只有你活了下来。”庞林翡漫不经心用手刮蹭着尖锐骨扇。 他整个人都透着股阴柔气,长而狭的吊梢眼往上挑,似笑非笑时像一把藏着刃的飞刀。 “好巧不巧的是,有人送了封举报信,里面详细写了是你故意用崔仪掐挑起郑齐两国的战火。” 庞林翡这话既是说给卫渊,也是说给不远处正在靠近的那位公主殿下听。 他将手中书信展开,冷哼一声甩到旁边。 “这些都是从你居所中搜出来的东西,居然还藏着燕国皇室才能拥有的玉扳指。” “你在我手底下这么多年,我也不想冤枉你,所以特意派人连夜去调查了你的底细。” 庞林翡起身,慢慢走到男人面前。 他将那块温润的羊脂玉扳指拿出来,眯着眼睛细细打量了一下。 “你居然还真是燕国人,甚至跟皇室有接触,当初去调查崔仪那件事,是不是也是故意祸水东引,想要挑起两国争纷?” 卫渊却始终不曾回答。 对于这些泼在头上的脏水,他很清楚一旦承认,到时候不仅仅是自己要遭殃,甚至还会牵连到郑晚瑶。 毕竟人人皆知,当初正是三公主莫名其妙暗中下令去追查崔仪。 庞林翡一双眼睛幽沉地盯着他“你今日若乖乖认罪,便能免受皮肉之罚。” 他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卫渊,你也该知道刑狱堂的鞭刑有多严苛。” “为了那个女人可不值得。” 庞林翡言外之意便是要卫渊亲口承认通敌叛国之罪,到时候连带着主谋郑晚瑶都会遭殃。 关于当日的名单之事,也就会变成燕国蓄意挑起来的纷争,齐国便再次隐身。 但是卫渊却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由于双手都被吊住,又受了不少刑罚,如今已然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喉咙里却发出讥讽的笑声,男人脊背也挺得很直。 卫渊道“我不认。” 明明白白又干脆的三个字。 他自然知道跟庞林翡做对的下场,无外乎便是一条命交代在这里。 但即便是被人敲断脊梁骨,卫渊也永远不会在那张告状书上认罪。 庞林翡“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居高临下睨了眼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暗卫,随后便抄起墙壁上的鞭子。 卫渊闭着眼睛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他想起来前些天跟郑晚瑶的约定,明明说好了要重新振作起来讨个公道,事到如今却险些要牵连到她。 然而想象之中的鞭刑最终并没有落到身上,他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住手!!” 细微光亮照在少女身上,她与这脏污晦暗又死气沉沉的环境格格不入。 卫渊缓缓抬起头,看见她神情之中带着愠怒“庞林翡,本宫的人你也敢动!” 郑晚瑶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 自重生以来她要么冷着一张脸嚣张跋扈,要么就是露出那种要算计人似的微笑,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好接近。 没人知道这位阴晴不定的公主究竟在想些什么,然而现在卫渊却清清楚楚在她的眼睛里面,看见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不知公主驾到,卑职真是惶恐。” 庞林翡转身行礼,他像是早就知道郑晚瑶会来,脸上倒是并没有半分惶恐或者意外之色。 “不过还请殿下息怒,这卫渊虽说如今是您的暗卫,但他到底还是金吾卫的人,按照制度得按照刑狱堂的规则来。” 郑晚瑶闻言冷笑“我倒是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能够直接越过本宫去公主府捉人?” 她若是再来晚一步,那刑鞭恐怕就要去掉卫渊半条命。 庞林翡毕恭毕敬地拿出那枚玉扳指,他嗓音平缓道“我等本是奉命去查刺客,结果却意外得知,崔仪一事是蓄意设局。” “当初十二金吾卫死伤殆尽,只有这卫渊死里逃生,后续卑职发现他背地里一直与燕国皇室相勾连,此事恐怕也与燕国有关。” 庞林翡手中的扳指,在摇曳烛光下呈现出翡翠温润的碧绿色,其间雕刻着飞龙走风和极为特殊的鎏金花纹,证实确实是燕国皇室的物件。 “殿下请看,卫渊不过是一普通暗卫而已,如何能够得到这般价值连城的扳指?” “必是他暗中勾连燕国!” 庞林翡佯装出一副惋惜的模样。 虽说是设局,但他也确实没想到卫渊会是燕国人。 “所以卑职才立刻动身将他捉来,要不然此等狼心狗肺之徒,窝藏在公主府要对您欲行不轨的话,我等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郑晚瑶眉头微皱看向那翡翠扳指。 难怪庞林翡居然有胆子直接将卫渊带走,按照律令若是搜到有关通敌叛国的证据,金吾卫确实有将人带到刑狱堂审问的权利。 但很明显庞林翡是打算屈打成招。 所以今天看来,庞林翡抓了卫渊倒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要反向将先前崔仪的矛盾转移到燕国身上,顺便还要往她身上扣帽子。 “当初调查崔仪,是本宫亲自下的令。” 郑晚瑶目光灼灼,她朝着庞林翡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锋。 她毫不客气地将庞林翡一脚踹倒在地上,嗤笑道“怎么,难道你也敢怀疑到本宫头上?” “卑职不敢。”庞林翡感觉肋骨都要被女人踹断,他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切齿躬身道“只是按照律令行事而已。” 他从很早以前便看不惯这位三公主。 明明是个女人,却不仅能肆无忌惮养面首,甚至连当朝太子也不放在眼里。 但今时今日便要开始反转。 谁让她调查崔仪得罪四皇子呢? 但没想到郑晚瑶这回倒是低声笑了起来,只是眼底却一片泠泠森然。 “本宫竟不知,庞大人这般严守律法。” 他向来都是人精似的左右逢源。 郑晚瑶绕过庞林翡,径直来到那伤痕累累的卫渊面前道“玉扳指可是你的?” 第30章 理智彻底沉沦放纵 此时的卫渊浑身血污,连指甲都被人残忍剥落,正啪嗒啪嗒往下滴血。 男人几绺头发散乱缠绕着垂在脸颊边,没了昔日的清冷肃杀气,只剩下破碎感“属下从未……从未与燕国互通。” 他每说一个字便疼痛不已,赤裸着的上半身绷带早已被褪下,此刻露出了狰狞可怖的伤疤。 “本宫知道。”郑晚瑶直接从袖侧拿出疗伤药喂进他嘴里。 旁边的庞林翡眯着眼睛道“殿下,您这样给囚犯喂药属实不妥。” “再者说,来到刑狱堂的人,哪个会说自己有罪?”庞林翡嗤笑一声“那扳指是卑职带人亲自翻找出来的,上上下下几十双眼睛看着。” 他这是在提醒郑晚瑶,人证物证俱在。 今日将郑晚瑶引到这里来已经算是成功了一半,四皇子特意交代过,一定要当着她的面将这暗卫打个半死不活。 庞林翡倒是根本无意参与他们二人之间的争斗,只是上头的话不得不听。 他盘算着如今太子平庸怯懦,皇帝又总是身体抱恙,朝野上下大部分都支持四皇子,所以聪明人都知道现在该怎么站队。 “况且卫渊当初奉您的命令去调查崔仪时,直接越过了卑职去差遣调用金吾卫,这已经是僭越不尊。” 庞林翡食指微微碾着骨扇的尖锐处,他狭长眼睛往上挑,分明是在笑着,却让人觉得阴冷。 “按照律令,哪怕没有通敌叛国之罪,他今日也必须受这二十鞭挞之刑。” 二十鞭对于已经身受重伤的卫渊来说,丝毫不亚于是九死一生。 郑晚瑶歪头道“四弟今日让你演的这出戏,不就是想拉本宫下水。” 庞林翡“殿下说笑,卑职只是奉命行事,忠于律法,并不会演任何戏。” 郑国相较于其他地方,最为特殊的便是武王实行以法为本的严刑峻法。 所以即便是郑晚瑶,也不能轻易插手金吾卫的刑罚,而现在要去找武王求情也根本来不及。 郑晚瑶冷冷道“好一个忠于律法。” 她迟早有一天要叫庞林翡死在律法之下。 “只是卫渊乃是本宫手底下的人,所以那二十鞭刑便由本宫亲自代劳。” 她从前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郑国垂危之际,四皇子会毫不犹豫投降,如今倒是明了,看样子也是已经与齐国君做交易了,他远比郑晚瑶想的还要恶心。 “庞内监,这可不违背律法。” 郑晚瑶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 她向来不参与党派之争,但面对庞林翡,或者说他背后的太尉与四皇子,她现在却已经真正动了杀意。 郑晚瑶焉能不知道她那四弟的心思,无非就是前些天动了崔仪之后,他便想要试探郑晚瑶。 “……可以是可以,但公主殿下须知,这刑狱堂的鞭挞之刑,每一鞭下去都必须见血才行。” 庞林翡倒是没想到郑晚瑶会突然来这么一出,看起来这位暗卫对她而言确实重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四目相对之时,他总觉得少女的眼神比这囚牢还冷、 甚至让他生出了一种脊背生凉的恐惧感。 但那股凛凛杀意瞬间便消失不见,对方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庞林翡压下心头不舒服的感觉道 “若是达不到这种要求的话,到时候卑职还是会亲手执行。” 他在想,公主即是公主。 到时候等四皇子上位,郑晚瑶到时候还不知道会被贬谪流放到什么样的荒蛮之地。 郑晚瑶却再也没有与他多说过一句话。 她只干脆利落拿过那条漆黑长鞭,与自己身上的九节鞭相比,刑狱堂的长鞭很明显像是柳条一样纤细,然而若是狠狠一鞭子下去,却能叫人痛到三天三夜下不来床。 “会很疼,你忍着些。” 郑晚瑶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她从前也用鞭子抽过人,但全都是出自本心,用来教训那些个看不顺眼的人。 唯独只有这一次,要用来对付自己人。 卫渊微微喘着气道“殿下只管动手。” 但见烛火摇曳的密室之中,滚烫的火盆里正溅出火花,不远处犯人们的哭喊声由远及近,犹如鬼哭狼嚎般让人胆寒。 火光拉长了卫渊的影子,他上半身完全赤裸着,健壮有力的胸膛上伤痕满布。 他向来都是宽肩窄腰的好身材,平日里穿着束身暗卫服时又总束着高马尾,戴上面具之后,便愈发让人觉得是位禁欲清冷的公子。 但如今却被折磨得像孤零零的困兽。 郑晚瑶“闭眼。” 她手指紧紧攥着那条漆黑长鞭,说完话后便控制着力道挥了下去。 但是哪怕控制得再好,他也必须得见血才行,所以郑晚瑶只卸了三分之一的力道,手中长鞭也尽量避免着他胸膛上的其他伤口。 密室之中响起数道鞭声,很快便能闻到一股 及其浓郁的血腥味,但见卫渊腰腹之上红痕处处累加,皮开肉绽时鲜血淋漓。 卫渊闭着眼睛咽下喉间血腥气。 第一鞭。 他看见隆冬腊月白雪皑皑,鲜血染就的草垛底下,少女将他一把拽了出去。 “居然还活着。”郑晚瑶冻得鼻尖通红,她眼睛里面却很高兴道“母妃,我想要救他。” 于是她将一个毁了容的丑八怪带回家。 第二鞭。 上元佳节长鹿崖底,数不清的刺客从四面八方围剿而来,他左腿断裂被困在石洞中,仿佛再也爬不起来。 郑晚瑶围着火堆帮他固定大腿,她满脸脏污神情却相当冷静“卫渊,我们一定能出去。” 少女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命。 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雨。 卫渊为救她不仅断了条腿,甚至背后中了三道毒箭,他意识模糊摔倒在水坑里,冰冷雨滴一点点砸落在眼眶,那时候觉得或许会死在这里。 可郑晚瑶却朝他伸出手“起来啊,卫渊。” 她又将他从泥坑里带出。 彼时皇后已死,后宫暗流汹涌,早有许多人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可少女却看着他说“若是今日能活下来,我往后便要成为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公主。” 从此再也不会叫任何人轻易欺辱。 第三鞭。 他自认为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可床榻之上,郑晚瑶却毫不客气掐住他的脖颈说“本宫便来教教你如何活着。” 她与他耳鬓厮磨。 卫渊很清楚他是以下犯上,千刀万剐都死不足息,可理智却彻底沉沦放纵。 …… 无数长鞭抽打在身上,新伤叠加着旧伤,不用睁眼便能知道身前血肉模糊。 这种痛分明不及当初万骨枯的十分之一,可是现在却逐渐扩散放大。 卫渊喘息着不自觉抬起身子,视野里面一片漆黑,整个世界仿佛只有对方正手执长鞭,将这痛苦烙印在他身上。 细细密密的鞭子破空而来,他脑海中破天荒竟是极致欢愉。 第31章 只是被少女手指轻微触碰 郑晚瑶看见她那暗卫忽然便喘息连连,仿佛在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但她唯一能说的便是“忍着”。 这二十鞭非但不能停下,还要以极快的速度结束,否则对于他来说丝毫不亚于凌迟的痛苦。 明明是很短的时间,可对她来说,又仿佛每时每刻都在无限拉长。 密牢之中火盆里传出噼里啪啦的炭烤声,除此之外便只剩下鞭子抽打的声音。 不远处的庞林翡倒是没忍住低语了声“啧,他还真是骨头硬。” 要是换做一般人,恐怕此时此刻早就惨叫连连,刑狱堂的鞭刑非但是见血的痛苦,那鞭子材质特殊,甚至能叫人骨头缝里都带着痛。 可是卫渊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直到现在他都只是隐忍着喘息而已。 但他不知道,卫渊此前已经受过比这还要惨痛的万骨枯,当时张远便为他上过药,再加上郑晚瑶有意控制力道放水,所以对他来说并不是不能忍。 卫渊现在就如同夜里行舟,闭上眼睛之后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少女挥鞭子的声音,还有手上的镣铐铁链哗啦作响。 那些密密麻麻的痛苦宛若蚂蚁啃噬,如果说万骨枯是一次性让人体验千刀万剐之痛,那这鞭刑便是细细密密抽打进骨头缝里。 在这样十分折磨的时间里,唯一能做的便是转移注意力。 可他脑海之中浮现的却是郑晚瑶。 分明一道道鞭子抽打到白皙精壮的皮肤淤青带红,甚至鲜血淋漓,可他却浑身滚烫,那仿佛并不是刑狱堂的痛苦鞭伤,而是主人给予的蜜色惩罚。 直到最后一道鞭刑落下。 “殿下。”卫渊缓缓掀开眼皮,眼尾湿润一片薄红“已经结束了吗?” 他忍不住闷哼喘息,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已经分不清是冷汗还是血水。 “结束了。”郑晚瑶将那漆黑鞭子扔在一旁。 她施刑时的手很稳,像个冷漠无情的刽子手,然而现在却隐隐有些颤抖。 心中杀意也愈发渐长。 如果说从前是想着如何避免死亡结局,那现在便是要一步步走到更高的位置。 直到任何人都不敢再动她的人。 即便对方是手足同胞,她也照杀不误! “庞内监,那玉扳指虽然是你搜刮出来的不错,但也难免会有人居心叵测提前将东西放在那里,所以算不得是什么有力的证据。” “今日你审问了,刑罚也已经受过。” 郑晚瑶嗓音很冷,周身气息阴沉不定,眼角眉梢也隐忍着狠厉之色,宛如修罗恶鬼“所以人,本宫就亲自带回去。” 她抬头面无表情看向庞林翡。 一个小小的金吾卫内监使,不过朝廷爪牙,便敢勾连四皇子党,他就该做好必死的准备。 在此之前,她要钓出后面更大的鱼。 庞林翡这回倒是没再阻拦,他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当然,卑职又不是那等屈打成招之人。” “只是他虽然并不画押承认,身上的嫌疑却还在,还望殿下回去后严加看管,让这小子不该插手的事情不要再插手。” 庞林翡说话时意有所指。 “否则要是再出了什么岔子,那往后可能就真保不住了。” 看来四殿下说得对。 郑晚瑶确实是崔仪事件的幕后指使者,只是不知道她一个久居深宫的少女,又是如何知道这等人物,甚至还能精准差遣金吾卫前去暗杀。 庞林翡这话已经算是不动声色的威胁。 可郑晚瑶却也没有任何惧意。 她只是转身解下卫渊身上的镣铐和锁链,随后将宽大衣袍罩在他身上。 离开密牢前,郑晚瑶与庞林翡擦肩而过,她微微停顿下来,嗓音也相当平静。 “告诉郑霄,他不该来招惹本宫。” 郑晚瑶面无波澜道“金吾卫死了十二人没错,但活下来的卫渊却听见过崔仪的遗言,他也是唯一的人证。” 少女的眼眸愈发阴冷。 “庞林翡,你若是有自知之明,便及时松了那条大腿,否则等本宫查到蛛丝马迹,小心到时候树倒猢狲散。” 她说完这话,便扶着卫渊彻底离开。 阴暗潮湿的密牢里,庞林翡却恍如被雷劈中似的愣怔了片刻。 “崔仪?不,他不可能会有遗言。” 庞林翡指尖反复摩擦着骨扇,甚至被尖端刺出了血迹也恍若未闻。 四殿下和太尉要做的事情向来都是滴水不漏,传达任务的时候便告诉过他,那崔仪是死士,绝对不可能透露半分消息。 但他莫名想到了郑晚瑶临走时的神情,冰冷得像是山上终年不化的雪,她身上杀意也不像作假,那双眼睛也带着势在必得。 她似乎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庞林翡起身皱着眉头道“难道是卫渊果真想到了法子撬开他的嘴?” 也不是没这种可能。 毕竟金吾卫其中一门本领便是要用种种手段,去逼迫刺客或是死士开口。 如果真的被查到些蛛丝马迹,甚至还有卫渊去作证的话,恐怕天子还未彻底驾崩前,四殿下便要遭殃。 庞林翡越想越不对劲,他向来小心谨慎和多疑,所以哪怕有万分之一的疑虑,也必须要做到反复确认滴水不漏。 “来人,去给我盯着公主府,尤其是卫渊!” 庞林翡黑色眼眸微微眯起,随后便从桌岸上提笔开始给太尉写信。 这三公主方才与他步步试探时,眼神分明锐利,不太像是那等没脑子的跋扈公主,他心中忽然便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应当是我想多了。”庞林翡喃喃自语。 毕竟四殿下早已准备充分妥当,春日宴那天太子便会彻底失势,到时候他便是人心所向。 至于这位三公主,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提笔完将信卷起来系在白鸽身上,抬起窗户便要将这畜生放飞。 不多时,庞林翡看见外面正在下雨。 春雨淅淅沥沥,空气沉闷似乎要有惊雷四起,看来这咸阳宫中,不久后是真的要变天了。 而公主府中,郑晚瑶正在为裴景承上药。 外面的雨没完没了下个不停,惹得人心烦意乱,郑晚瑶便也下意识皱起眉头。 “你在躲什么?” 她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卫渊。 但见那暗卫挣扎着也要从床榻上起来,他半跪下道“此事本就是属下牵连到公主,如今不敢劳烦您。” 卫渊垂眸死死咬着唇。 他并未料到郑晚瑶会直接上手帮他涂药。 也根本没料到,胸膛只是被少女手指轻微触碰而已,肌肤便彻底颤栗滚烫。 第32章 想要被她狠狠欺凌 郑晚瑶瞥了眼他“你先前寻死的时候,本宫不照样看了你两天两夜。” 如今倒是跟她计较起来。 卫渊停顿了下缓缓解释道“那时候并不是寻死,只是……” 郑晚瑶“只是感受不到如何活着是吧?” 卫渊“……” 卫渊不可避免想到被少女压在身下,被调教到险些窒息而亡却又无比羞耻的那日,他不得不压下心头异样的感觉。 “你也知道本宫的话从不想说第二遍。” 郑晚瑶很清楚不仅仅是他身上的这些鞭伤,甚至从前崔仪给他下的毒,都是因她而起。 所以她坦然道“况且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你,更多的是为了自己。” 郑晚瑶会为暗卫感到怜悯,帮他敷药也只是想消除掉利用他的那么点愧疚感。 说到底,她也确确实实是为了自己舒坦。 毕竟就算是再给郑晚瑶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她依旧会选择这么做。 在利用男人这点上,她没什么好犹豫的。 渊听令重新半靠在床上。 其实身上的那二十鞭子,托郑晚瑶的福已经不至于半死不活,但如今鲜血淋漓,急需包扎处理,所以少女才直接帮他敷药。 上回太医还留了不少药在公主府,谁能想到今时今日居然还能用得上。 “本宫当着庞林翡的面,说出崔仪遗言的时候,是在故意拿你当诱饵。” 郑晚瑶对这点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她食指指腹沾了些冰凉细腻的药膏,随后便俯身低头轻轻涂抹在那些狰狞可怖的伤疤上。 “庞林翡和太尉都是四皇子党,崔仪死后他们立刻就出来跳脚,恐怕跟齐国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齐轩公允诺了我那好弟弟什么好处,竟能让他将手伸到朝臣身上。” 郑晚瑶心中闪过些微串联的记忆碎片,若是郑霄是要利用这些大臣助他强行登基呢?也不是没这种可能,只是从前父皇死后,沈霁临便也趁势攻占了郑国。 她缓缓道“所以本宫想委屈你打个配合,装作是能查到线索的样子,这些天消息也会散播出去。” 少女指尖冰凉。 细细触碰到那些伤口上时,哪怕她动作再轻,也会不可避免牵扯到痛处。 所以偶尔能听到些暗卫的闷哼。 只是她并没有想到,对于卫渊来说,那并非是痛苦,反倒像是在撩拨点火。 “为公 主分担是本职。”卫渊低声喘息着,他嗓音带着些不自觉的颤抖“属下谨遵吩咐。” 郑晚瑶低头时,不单单是指腹一点点抚摸过肌肤,连带着垂落的发丝都滑过胸膛,带着若有若无的痒意和冰凉。 他却觉得自己浑身滚烫。 如今两人离得很近,郑晚瑶正在全神贯注帮他敷药包扎,所以卫渊能够很清楚看见少女长而卷翘的睫毛,像是一把羽刷在他心头扫过。 郑晚瑶接着道“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便是在春日宴那几天,到时候你依旧会有性命危险。” 对于暗卫来说,性命垂危似乎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但对于郑晚瑶来说,她更希望留着卫渊到时候好去对付沈霁临。 所以她再次叮嘱“虽然黑雀会暗中看着,但难免还是会有些意外。” “所以本宫希望你到时候务必、千万、甚至是一定,好好活下来。”活着帮她除掉庞林翡,还有他后面的鱼。 但是后面的话郑晚瑶没说,她知道眼前沉默寡言的暗卫必定会为她所用。 卫渊静静看向她点头道“属下知晓。” 心脏那股怦怦乱跳的感觉又来了。 他知道自己身为鹰犬,不过是主人的棋子和刀锋,但此刻郑晚瑶只不过是叫他活下去而已,却依旧令卫渊心中起了波澜。 可他当真值得郑晚瑶这般全权信任吗? 卫渊手心紧紧握着,随后便又松开道“公主难道不曾怀疑过属下吗?” “毕竟庞林翡说过,他认定属下曾经与燕国皇室密切联系。” 他想起在密牢之时,郑晚瑶只是问了一句话便相信他。 甚至根本就不问庞林翡是怎么查到他是燕国人。 正是这等信任,令他更加无措与茫然。 这本也是他深埋在心底,打算烂在棺材里的秘密,可是卫渊很清楚,纸终究包不住火,他身份迟早有一天会暴露在郑晚瑶面前。 “说不曾怀疑过,那当然是骗你的。” 郑晚瑶抬头很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她想起来从前卫渊明明只是吃了一口辣椒,去被辣到找不着北,甚至默默流眼泪的时候。 “但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毕竟你饮食口味与郑国大相径庭。” 她手指漫不经心涂抹完最后一点药,随后便用纱布缠绕过卫渊的身体。 做这件事的时候,少女不可避免要绕过卫渊的后背,于是两人远远看起来就像是抱在 一起。 卫渊身体有些微微僵硬。 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他能够感受到少女的呼吸声就在耳侧。 “至于从不过问你的曾经,是因为当年说过,最重要的是你现在和未来忠于本宫。” 郑晚瑶将纱布一圈又一圈缠绕过去,她在卫渊胸膛前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若是有朝一日你愿意说,本宫洗耳恭听。” 郑晚瑶好整以暇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她抬眸时,却恰好对上卫渊那双微红的眼眸,他向来清冷淡漠,如今却微微喘息着,浅淡薄唇很像是水润多汁的春日红桃。 越是禁欲,越是很想让人欺负到哭。 郑晚瑶做事本就是随心所欲,所以刚才还在谈着正经事,这会便伸手抚摸了下胸肌“啊,还真是和想象中一样手感极佳。” 她这个动作相当轻佻放肆,冰凉手指松开时,确实是很软弹的触感。 在郑晚瑶心中,暗卫本就是自己的所属物。 尤其是他现在不自觉僵硬着身体,本来就白皙的肌肤此刻甚至微微透红,实在是很容易让人想到前些天他也是这般好欺负。 卫渊“殿……殿下谬赞。” 卫渊呼吸急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指尖抓着被褥,身体也情不自禁微微弓起。 方才郑晚瑶捏他的时候并没有使多大的力气,但卫渊却莫名想要渴求更多,譬如密牢之中,那二十鞭子分明让人痛不欲生,然而他却想要被折磨得更狠。 不对。 确切来说,是想要被郑晚瑶狠欺凌。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卫渊眼神中肉眼可见有些许慌乱和迷茫,这样有病且癫狂的想法,在顷刻间便疯狂生长。 但他很快在少女清澈瞳仁中看见了自己的脸。 面具遮盖下,无论从前有多少人惊艳称赞他相貌俊美,如今里面只剩下一张毁了容的脸。 “多谢公主包扎。” 卫渊身体往后退了退,原本薄红的眼睛此刻垂下去,不再与郑晚瑶对视。 两人之间像是有一股天堑鸿沟。 他很清楚自己不配。 卫渊微微闭眼压下心中酸涩,他指节被攥得发白道“属下自当殚精竭力以报恩情。” 郑晚瑶听他这话,心中也清楚卫渊如今还不打算告诉她身世。 虽然她已经从时间循环里知道,这位 沉默寡言的鹰犬,从前本也该是位矜贵公子,但郑晚瑶向来都很有耐心,所以她并不着急去问。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方才还眼尾微红一撩拨就紧张的暗卫,忽然之间便有了种距离感,约莫是男人心海底针罢了。 郑晚瑶没细想,于是嘱咐他好好休息之后,便也转身离开。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刚才还稀稀沥沥的小雨,转眼便已成瓢泼大雨。 卫渊唇瓣苍白,他看了少女离开的方向很久,哪怕纱布溢出血迹也毫不在意,身后长发垂落,显得无端寂寥。 第33章 坏女人就是最屑的 郑晚瑶难得睡了个安稳觉,她醒来后还得知了一个相当让人心情愉悦的消息。 但见秋蕊边帮她着装边说道“昨晚也不知怎么回事,听说电闪雷鸣之际,四殿下撞鬼了。” “宫里好些人都传的煞有其事,说是就在沈质子的清风院附近,总是在闹鬼。” 宫里向来很忌惮这等捕风捉影的事情。 但是那这个宫女太监们又暗地里传得神乎其神,一时间人心惶惶,甚至都不敢接近清风院。 “哦,父皇派人去查了吗?”郑晚瑶微微伸了个懒腰,她自然知道此事跟沈霁临脱不了干系。 “一大早便有侍卫去查,虽然没查出来什么东西,但是发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奴才。” 秋蕊想到这里便笑了起来。 “殿下您猜怎么着?那些个小太监竟然口口声声说是被鬼魂吓破了胆,还疯疯癫癫说自己不该偷质子的东西。” “依奴婢看啊,他们这就是做了亏心事,才怕鬼敲门!” 郑晚瑶也轻轻笑了起来。 那倒是。 看来沈霁临确实还真是睚眦必报,只是幕后的始作俑者却还有个郑晚瑶。 当初撺掇四皇子手底下的人去挑事情,如今倒真遭到了报复,只是比起那些个太监,她更关心四皇子“郑霄如何了?” 秋蕊听到名字时还愣了一下,随后便意识到这是在直呼四皇子的名讳,不知怎的,这两个字从她家公主嘴里说出来,总有种阴冷的戾气。 秋蕊回想道“四殿下昨晚心神惶恐之下,从假山上摔了下去,至今未醒。” 郑晚瑶冷笑“呵,还真是应了你那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算了算时间,魏宜兰也该将那粉末味道留在沈霁临身上,毕竟她大大咧咧缠人得紧,哪怕被拒绝了也依然会费尽心思接近黑莲花。 倒是跟从前的穿越女有些像。 只是魏宜兰眼神更加清澈且愚蠢,让人一瞧便能知道肚子里在打什么主意。 于是用完膳后,郑晚瑶便揣着灵蝶去追踪沈霁临。 黑莲花这番大费周章,又是闹鬼,又是将郑霄从假山上推下去,恐怕为的就是暗中寻找龙蛇草,毕竟他这些天一直受着两重天折磨。 但郑晚瑶最喜欢的便是夺人所好,尤其是这龙蛇草,用来给卫渊祛除脸颊疤痕恰巧合适。 随着灵蝶在空中飞舞,郑晚瑶一路顺着它的轨迹果不其然来到了清风院附近 ,只不过灵蝶忽然之间便飞到更右边的竹林之中。 她远远便看见道熟悉的身影。 “沈霁临,你混蛋!!!” 一身绿罗裙的魏宜兰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见她整张脸肿胀如猪头,眼睛也眯成了条缝。 少女整个人都被绑在树上,涕泗横流,看起来可怜又凄惨。 直到她费力撑开眼皮子,又瞧见了郑晚瑶。 魏宜兰再也忍不住了“老天奶,啊不对是公主殿下,您能不能大发慈悲救救我呜呜呜呜……” 她已经被困在这里两个时辰,先是被沈霁临那个疯批捆在这里,紧接着又被毒虫蛰得整张脸肿胀不堪。 此情此景,但凡是个人都会见之落泪。 然而郑晚瑶别说是回答了,压根就不在意她,或者说完全对她视而不见,只是一路往前走着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奇怪,灵蝶怎么消失了。” 郑晚瑶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明明眼睁睁看着灵蝶缓缓飞进了竹林之中,然而踏进此地的时候,却又消失不见了,更为诡异的是四周正在逐渐起雾。 她心中隐约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全程都被忽视的魏宜兰哭得更大声了,她就知道这个坏女人根本就是冷漠无情见死不救! 然而下一刻,本就已经走远的郑晚瑶却又返回到她面前“想让本宫帮你松绑吗?” 魏宜兰本来还在抽抽噎噎,这会儿倒是梗着脖子道“我才不想……哎哎哎你别走,我想松绑我错了我再也不嘴硬了呜呜呜呜……” 她此刻脸颊本来就肿胀着,现在越哭越丑。 “停——”郑晚瑶朝她缓缓露出个微笑“再哭的话,小心本宫抽你。” 她腰间九节鞭赤焰如火。 魏宜兰瞬间就不嚎了,她费劲睁开那条眯缝眼道“求公主救我。” 她这会儿倒是再也没有了从前的莽撞。 也不再一口一个恶毒女配。 “你做了什么,能让沈霁临这般对你?” 郑晚瑶也没有着急帮她松绑,只是微微抬头打量了一眼四周的环境,但见到处都是春雨过后疯狂生长的紫竹。 乍看之下甚至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 她起初只专心致志追着灵蝶,但是一进入竹林深处后便总觉得这里十分不对劲。 魏宜兰“我就只是帮他送饭,而且昨天晚上出了闹鬼的事情,我担心他 害怕,还特意起了个大早来陪他,谁知道他恩将仇报!” 少女说起来沈霁临的时候,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但此刻嗓音中已经带了点惊恐和愤怒。 “那时候他刚好出了清风院,我就追了上去,结果发现他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魏宜兰说到这里的时候,身体已经情不自禁开始颤抖,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不好的回忆。 “谁……谁能想到他竟然在剥皮……” 魏宜兰光是说出这两个字就头皮发麻,一股冷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倒是一旁的郑晚瑶面无表情道“你可有看清楚死的人是谁?” 她倒是对于沈霁临没有任何意外。 毕竟从前他甚至将人亲手削成过人彘,郑晚瑶也在他手中被折磨过无数次,所以她很清楚沈霁临温顺文雅的外表下,实际上是一朵已经腐朽的黑莲花。 “没有。”魏宜兰摇了摇头,她似乎不太愿意回忆起这些事情,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抖。 “我只匆匆忙忙看到他的背影,地上鲜血淋漓,我那时只顾着跑了。” 从小说影视剧里面看到病娇疯批是一回事,自己亲眼所见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也是头一次生出了退堂鼓的心思,觉得要救赎这种未来会黑化的疯批病娇,还不如让她一头撞死来的实际。 “但是谁能料到我根本没跑成,他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突然就出现在我前面。”那时候魏宜兰心脏怦怦乱跳,甚至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再然后就是把我绑到这里。” 她描述这些的时候,手心都在生出冷汗。 今天见过的场景实在是太过冲击,魏宜兰长这么大都没见过杀人现场,更别说是剥皮。 魏宜兰很快又想起来,男主前期是伪装出来的温顺乖巧性格,她又特别恳切地发誓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沈霁临真会杀人!” 她甚至还在想着要怎么解释,但郑晚瑶却并没有质疑过她,反而干脆利落帮她解了绑。 “带路吧,你应该知道沈霁临如今在哪儿。” 郑晚瑶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笑意盈盈地说“他会杀人不要紧,本宫也会杀他。” 郑晚瑶很清楚,每一次沈霁临不管出现在哪儿,魏宜兰都能精准无误找到他,说明少女肯定是有一些门路。 如今灵蝶不知所踪,恰巧需要她找人。 魏宜兰!!! 她头一次听见坏女 人说出这么恶毒女配的台词。 魏宜兰从心底里打退堂鼓“不要了吧……他真的很可怕……” 然后她的腰肢便被一把锋利匕首抵住。 魏宜兰瞬间滑跪“哈哈哈哈……也没有那么可怕啦,公主殿下,看我这就给您开路!” 呔。 坏女人就是最屑的。 她甚至跟沈霁临恶的不相上下! 于是郑晚瑶跟着她继续往竹林深处走,但越往里,周遭的水雾也就愈发浓厚,甚至已经隐隐约约到了间隔一里便瞧不清人的程度。 魏宜兰鼻子嗅来嗅去“闻到了,就是前面!” 她这个人嗅觉异常古怪,但凡是对于猪肘之类美食的味道,闻之便能不忘,甚至能顺着味道找到源头。 魏宜兰被沈霁临抓住的时候,便在挣扎之中将食盒扔到了他身上,虽然被侥幸避开,但是少年身上也不可避免沾染到了味道。 所以她的嗅觉不会出错。 “走吧。”于是郑晚瑶带着她又往东南方向走了数步,只是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沈霁临。 而是密密麻麻的蛇群。 在那蛇群中央,正是沈霁临的衣裳鞋履。 本来消失的淡蓝色灵蝶,此刻也被人碾碎翅膀,静静躺在玄色外袍上。 郑晚瑶瞬间凝眉“是圈套。” 就连魏宜兰都是他提前算计好的棋子,为的就是要引她入局。 第34章 连贴身亵裤都不给人留下 魏宜兰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蛇和蜈蚣,她吓得几乎是立刻往后退“救救我!” 但见蓊郁青葱的丛林之中,通体漆黑的长蛇正密密麻麻盘聚在一起,从远处看就像是入了蛇窝。 最要命的是,它们也像是有灵性一般,在看见有人过来以后,瞬间便挺直身子,无数双幽绿色竖瞳,在茂密丛林之中,看得人惊悚万分。 郑晚瑶同样皱着眉头,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放手,先离开这里。” 如今灵蝶已经彻底死在这里,也就说明沈霁临知道她在跟踪。 魏宜兰却死死拽着郑晚瑶的手不肯松“我松不开,我是真害怕。” 她打小就被蛇咬过,所以看到这玩意儿后,不仅腿跟灌了铅似的沉重,脸色也煞白。 郑晚瑶“……” 她没想过魏宜兰居然会没用到这份上,但是眼下还需要留着她的狗鼻子,所以郑晚瑶当机立断拽着她往相反的方向跑。 若是她没有看错的话,那些毒蛇通体扁长饥肠辘辘,在看到人类之后,很明显立刻便进入了狩猎状态,所以原本趴伏在地上的黑蛇,此刻全都立了起来。 也就是在她们转身的刹那间,原本寂静幽深的紫竹林狂风骤起,四处都带起白茫茫一片的迷雾,让人根本分不清方向。 “魏宜兰,往前跑,千万不要回头!” 郑晚瑶忽然便说了这么一句话,她右手死死拽着少女,两人极速狂奔之下,隐约能够嗅到竹林之中的血腥气。 魏宜兰身体瞬间僵硬,她不是那种作死的性格,所以相当听劝地往前跑,一刻也不敢停留,但是耳中却能清晰听见狂风大作之下的沙沙声,无数竹林相互摇曳,在地上投射出来鬼一样的影子。 不,不对。 那根本就不是竹叶交错的沙沙声! “……是蛇。” 魏宜兰嘴唇都在哆嗦。 人在巨大害怕心理下,脑海之中便会不自觉将恐惧感放大到数倍。 她不敢往后看,可是脑子里却浮现出无数条毒蛇交织的画面,两条腿都像是面条似的发软。 可是那位阴晴不定的公主,此刻却反过来紧紧拽住了她的手。 郑晚瑶眉头紧皱“不要停下来!” 越是这种危急的时刻,她却反而愈发强迫自己冷静,她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锈味让头脑保持清醒。 郑晚瑶方才回过头,所以她所接受的冲击力远远要比魏宜兰 可怕得多,但见她们身后,那群软体毒蛇却像是人类一般挺直了身体,虽然是七扭八拐的路线,然而速度却快到不可思议。 这是要将她们当做食物! 与此同时,常年不上线的系统破天荒在脑海中发出“叮”的一声。 【恭喜触发支线任务。】 【请收集紫竹林巨蟒鳞片。】 那道电子音依旧冷淡到毫无感情,然而颁发完任务之后,系统页面肉眼可见变得更加明亮,它确实和郑晚瑶所猜测的一样,正在逐渐恢复生机。 郑晚瑶“……告辞。” 简直疯了,居然让她去找蟒蛇鳞片。 这任务不做也罢。 而眼下并不是关心系统的时候,如何避开这群暴走的蛇群才是当务之急,按照现在的情况看,哪怕跑的再快,也总有体力不支的时候,身后那密密麻麻的黑蛇快便会追着咬上来。 要冷静,既然沈霁临能有办法绕过这群毒蛇,那么她也可以。郑晚瑶死死掐着魏宜兰的手,少女本来就被吓得惊魂未定,如今更是被掐的嚎叫一声。 “我的手都被你掐出血了呜呜呜呜……” 魏宜兰从来没见过有人让自己清醒,结果却掐身边人的操作,坏女人也是真的能狠得下心。 “你说的对。”郑晚瑶忽然福至心灵道“确实需要血。” 这群明显不正常的蛇群追着她们不放,可不就是磨牙吮血专门食人,甚至能够做到成群结队弓起身体用腹部爬行着猎食,可见是非要饮血啖肉不可。 “冷静下来听本宫说。”郑晚瑶说话时语速很快,但却很清晰“你好好闻一闻当初食盒掉落的那个地方,我们必须去找到那具尸体。” 沈霁临当着魏宜兰的面剥皮,但是却并没有及时处理尸体,也就说明他知道那具尸体不会被人发现,唯一的可能便是,他要用血尸甚至是魏宜兰去喂养这群毒蛇,到时候再从这片紫竹林脱身。 算算时间,如今他应当还在寻找龙蛇草。 “我……我尽力。” 魏宜兰胸口急剧喘息着,她从前体测八百米的时候都没跑过这么快,但还要在这种危急情况下,去细细嗅出当初食盒散落在地上留下的气味。 留给她们的时间也根本不多。 身后的毒蛇穷追猛攻,无数鳞片摩擦地面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是东南方!”魏宜兰大口大口喘着气,她伸手指向左边那条岔路口“应该不会错。” 但也就是这片刻的喘息时间,魏宜兰猝不及防便看见了身后密密麻麻的蛇群。 竖瞳幽暗,蛇身挺立。 甚至还会s型走位冲刺。 “啊啊啊!!!!”魏宜兰惨叫连连,随后就反过来拽着郑晚瑶拔腿就跑。 她此刻就像是被上了发条,甚至要比方才的郑晚瑶还要跑得快。 一时间景色迅速往后退,耳畔是萧瑟风声。 郑晚瑶“……?” 郑晚瑶被少女连拖带拽往前跑得飞快,整个人甚至只留下一道残影,她此刻终于发现了魏宜兰的长处—— 少女很明显拥有鬣狗般的嗅觉和速度爆发力。 很快两人便来到那处血腥的洼地,但见里面果不其然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由于整张脸皮都已经被人扒下,所以面目全非到认不出究竟是何人。 “去巨石后面。”郑晚瑶毫不犹豫带着魏宜兰往旁边躲着。 也就是在她们堪堪躲藏好的时候,无数黑蛇大军压境似的黑压压一片,看的人心惊肉跳,郑晚瑶目光沉沉死死盯着那片洼地。 而魏宜兰同样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此刻心脏剧烈跳动,她鼻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极为浓烈的血腥味,令人几欲作呕。 谁能想到今日会撞见案发现场! 很快密密麻麻的蛇群便顺着洼地蜂拥而去,它们果不其然极其饥饿,但凡遇见尸体便会发了狂似的争先恐后去啃食。 “尸体很快便会被吃完,我们待不了多久。” 郑晚瑶向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 她们刚才一路走过时四周都是迷雾,如今渐渐消散后,却依旧是望不到底的竹林,灵蝶如今已经被损毁,不可能再用来追寻沈霁临,哪怕是她们要往回逃的话,眼下也根本毫无方向。 最重要的是一旦被蛇群追上,到时候又是新一轮大逃亡。 郑晚瑶嗓音微沉道“本宫要去方才的蛇窝找出口,你害怕的话便自行选择。” 黑莲花还真是诡计多端,甚至连浑身上下的衣裳鞋履都换了个遍,以至于现在不仅是灵蝶,连魏宜兰这鼻子都不再能发挥作用。 说完她起身便走,甚至并没有等少女回答。 魏宜兰闻言大惊“你疯了,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你居然又要去蛇窝那里找出口,这不是送死吗?” 她想大闹,还想大叫,可最后还是哽咽着,亦步亦趋跟着坏女人走。 而当她们回到前面的蛇窝时,那里依旧干干净净,只剩下沈霁临的衣裳鞋履,外加被碾碎的蝴蝶翅膀。 郑晚瑶踩着一地的蛇蜕往前走,果不其然很快就发现过了下坡之后,原本葳蕤苍郁的紫竹林逐渐被怪石替代。 “这里竟然有一大片温泉水?” 魏宜兰小心翼翼踩过石块,但见水烟袅袅升起,大片湖泊似的温水依稀能听见咕噜咕噜泛着泡泡的声音。 但是很快她的身体便彻底僵住了。 “公……公主,这里有好多血。” 不仅仅是血,湖泊岸边还凌乱堆放着成人男子的衣裳,甚至连亵裤都有。 郑晚瑶微微蹙眉看了眼,但见玄黑色窄袖边上,那道银狐入眠的图案栩栩如生,可不就是平日里沈霁临的衣裳风格。 郑晚瑶神情晦暗“原来他下去了。” 魏宜兰此刻并不知道坏女人究竟在想什么,她只想赶紧逃跑。 “湖泊对岸肯定有路,我们要不然赶紧……不对你在做什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下一刻就瞪大了眼睛。 只见少女干脆利落将那些衣服通通带走,甚至连贴身亵裤都不给人留下。 郑晚瑶“哦,留条后路而已。” 就算沈霁临要灭口,总不至于光着腚乱跑。 第35章 獠牙之下的蛇信 魏宜兰风中凌乱“等等,你该不会要告诉我,这偷的衣裳是沈霁临的吧?” 她迟钝生锈的大脑终于上线了一回。 “你终于反应过来了,看来也不是很笨。”郑晚瑶将衣裳丢给少女抱着,连鞋袜都没放过,相当丧心病狂地将这些东西通通卷走。 “本宫只不过是效仿民间故事里的牛郎拿走衣服,暂时代他保管而已,怎么能算是偷呢。” 她嗓音中带着讥讽。 “到时候沈霁临即便再想追杀或是逃跑,恐怕也不得不先去找身衣裳蔽体。” 如今沈霁临约莫是只知道有人用灵蝶追踪他,暂且还不知道背后这人就是郑晚瑶,所以她必须得拖延时间,在沈霁临发现她们之前拿到龙蛇草,并且顺利逃出紫竹林。 她们这一路上都遇到了不少蛇蜕,想来再往前继续走的话,恐怕就会到达龙蛇草真正的诞生地。 魏宜兰有些犹豫“他要是知道我这么做,到时候肯定会把我大卸成八块。” 郑晚瑶面无表情歪头道“就算你不这么做,他往后也会把你大卸八块。” 魏宜兰“……” 魏宜兰瞬间心凉。 她从前光顾着想绝对不能得罪男主了,丝毫没有意识到沈霁临今天是真的想要杀了她!按照男主的尿性,从他手底下逃脱的人,尤其是还亲眼见证过他剥皮抛尸,往后绝对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现在果然还是得先跑为敬! 于是郑晚瑶瞧见这愚蠢少女握了握拳,但看上去都快哭了,很难想象她这般性格,竟然能在太尉府里活到今日。 她忽然便想,若是能将魏宜兰这步棋走好,往后想要扳倒太尉魏平的路兴许会平坦几分“沿着水流的方向往前,应该会找到出路。” 于是郑晚瑶又带着少女继续跑,期间她们一刻也不敢停,谁都无法想象身后的蛇群或者是沈霁临什么时候会追过来。 良久两人终于才算是看到与紫竹林不一样的风景,怪石嶙峋旁边,皆是大片大片绯红色的花树迎风摇曳。 而在绯红花树下,恰好就是几株龙蛇草,但见那藤绿色的草长得像荷叶,却远远要小得多。 此时微风轻柔,空气中都氤氲着一股极为芳香浓烈的花香味。 魏宜兰都有些看呆了“这紫竹林里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地方。” 很难想象正是这样绚烂如画的地方,不单单孕育出了龙蛇草,甚至还有成群成群的毒蛇。 “他竟然还没来得及将龙蛇草带走。” 郑晚瑶有些意外地俯下身,但见花树底下的龙蛇草青葱翠绿,完全没有半分被破坏的痕迹。 本来以为沈霁临是已经拿到龙蛇草才去温泉水里泡浴,然而看现在的情况,倒极有可能是因为他遭遇了些危机,以至于不得不先去湖泊里。 她想起来岸边那些大片大片的血迹,看上去确实像是与什么畜生搏斗过。 郑晚瑶忽然便笑了起来“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多亏了沈霁临去吸引走那些更加危险的东西,才能让郑晚瑶钻空子捡了个大便宜,否则按照龙蛇草的生长环境看,这四周不可能会这般平静。 郑晚瑶掏出随身携带的那把匕首,轻而易举将龙蛇草收割殆尽,然后将它们收入提前准备好的盒子里。 至此所有龙蛇草,全部进了她的口袋。 魏宜兰“……” 她总算知道坏女人今天为什么会来到紫竹林了,原来就是为了找这玩意。 但是也多亏了郑晚瑶的福,她才能顺利活到现在,要不然早死在沈霁临手中,再晚点说不定都会被那群黑蛇分着吃了。 越想越怕,她甚至都觉得眼前分外漂亮的花树,似乎都隐约变成了毒蛇的形状。 不对,是真的有蛇! 魏宜兰忽然就身体哆嗦着哭喊“救救救……救命啊啊啊啊!!” 在她视野里面,原本狭小扁长的细蛇,如今全部长得比人还高,甚至顶着一头漆黑蓬松的蘑菇头,无数张人脸猛然便朝她扑过来。 “怪物……有怪物……你们别过来!!” 魏宜兰惊悚之下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她拼命挥动着双手想要摆脱这些怪物,然而郑晚瑶却什么都看不见。 在她目光所及之处,微风徐来花瓣簌簌,根本就没有任何怪物。 很快郑晚瑶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是幻觉,她中毒了。” 难怪从一开始踏入这片花海的时候,那股味道就如影随形,但是郑晚瑶并没有像魏宜兰一样手舞足蹈欣赏花海,而是第一时间去找龙蛇草。 郑晚瑶皱眉“所以解药和毒香全都生长在同一个地方。” 真是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而一旁的魏宜兰已经彻底疯了,她双眼充血满目狰狞,惊声尖叫着就要冲过来。 郑晚瑶干脆利落给了她一手刀。 于是本来还在发疯的魏宜兰后脖颈一痛,紧接着就彻底晕死过去。 郑晚瑶将龙蛇草含在唇上,随后又扯了片喂给魏宜兰“希望你不会白白浪费本宫的龙蛇草。” 这个地方不能再久留了。 紧前面就是杂草丛生的宫墙处,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出口。 这片紫竹林说起来还是太傅夏玄策的地方,他向来喜欢捣鼓些药草,但后来八国之乱平息后,便忽然说要闭关。 结果一闭就是七年,是以这紫竹林其实也就跟着荒废了很多年。别说是宫人不会踏入其间,连她这位从小在宫中长大的公主,都不知道紫竹林是这般状况。 可正当郑晚瑶打算带着魏宜兰去出口的时候,耳畔忽然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回头一看,但见花树底下,就像是被人惊扰了一般,此刻正爬出来一条粗若碗口的蟒蛇,通身乳白色鳞片,只有腹部是金色。 郑晚瑶“……” 郑晚瑶转身就准备跑,然而她远远低估了蟒蛇的速度。 她动身的刹那,巨蟒便已经移动到面前。 与此同时系统页面自动刷新【进度50%,恭喜找到丛林白蟒!】 【请宿主再接再厉收集鳞片。】 原来系统说的那条蟒蛇,就是眼前的畜生,她相当于意外推动了任务进度。 可现在,濡湿冰冷的鳞片仅仅贴着郑晚瑶双腿,她猝不及防就被拽到地上。 獠牙之下的蛇信,正朝她卷来。 郑晚瑶宛若浑身血液倒流。 危。 第36章 殿下,好久不见 絝滚开” 郑晚瑶当机立断拔出匕首,她用尽全力刺进蛇尾中,可是那看上去柔软冰凉的鳞片,却犹如盔甲般坚不可摧。 刀刃根本无法动它分毫。 巨蟒的血盆大嘴也是在这瞬间袭来,郑晚瑶近到甚至能够闻见涎水腥臭的味道,最恐怖的是,她如今双腿被死死缠绕着动弹不得,仿佛连骨头都要被绞断。 郑晚瑶忍着剧烈痛意,反手将匕首再次刺出“本宫就算死,也绝对不会叫你这畜生好过。” 她额头冷汗淋漓,锋利无比的刀刃此刻拼命挥掷下去,郑晚瑶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直视那条猩红舌头,绝对不可以出半分差错! 嘶嘶嘶—— 纤细分叉的蛇信就被精准无比地切成两半,鲜血瞬间喷溅而出。 巨蟒发出阵阵惨痛低吼。 舌头被切割下来后,那条痛到本来还想继续缠绕少女的尾巴,此刻也松开来。 也就是被松开的瞬间,郑晚瑶踉跄着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狠狠插进最柔软的腹部。她拼尽全力刺了两刀,金黄色鳞片掉落时,郑晚瑶甚至还能忍着痛意将它攥在手里。 可蟒蛇吃痛后,却依然想要试图将少女死死卷住绞杀。 郑晚瑶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再这么下去,最后精疲力尽的只会是她,这畜生就是算准了这点,所以直到现在都不肯退。 于是郑晚瑶又是一刀下去,趁它疼痛蜷缩之际,少女不再犹豫转身就跑! 耳边的风凄惨呼啸,郑晚瑶看着那扇荆棘丛生的铁门,心中反复催促。 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要她能进去,就有活下来的希望。 可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郑晚瑶双腿本就被绞到发痛,如今身后巨蟒穷追不舍,此刻在紧张状态下逃命根本就是力不从心,“刷拉”一下便被带刺的荆棘绊倒。 脑海中最后一根弦仿佛也被断掉。 现在不用回头,她都已经能听到蟒蛇滑行时的声音,那股血腥气也更加逼人,唇瓣中含着的龙蛇草叶此刻也早就不知掉落在何处,大脑迟来的晕眩浪潮般将人吞没,直至郑晚瑶再也没有半分起来的力气。 郑晚瑶脑海一片混沌,仿佛看见碳火熊熊燃烧,有铁块狠狠压在脸上,烈火烹油,每一寸肌肤都被焚烧。 而那位君临天下的残忍帝王,却只是冷眼旁观说“朕永远不会爱上你。” 她很清楚这是幻 觉。 沈霁临当年与那位穿越女虐身虐心时,总会用这种把戏,但穿越女屏蔽痛觉后,每次受到痛苦的都是灵魂状态的郑晚瑶。 可那时候的疼痛时隔多年现在,仿佛又加诸在了自己身上,火烧般让人窒息。 意识昏昏沉沉之际,她仿佛听见那扇铁门被人破开,腐朽混着腥臭味萦绕在鼻腔中。 砰—— 极强的杀气擦身而过,这一剑冷如霜寒。 在即将吞噬少女的刹那,巨蟒被斩断头颅,野兽轰然倒在地上,竖金色瞳仁里倒映出男人挺拔修长的身影。 他神情温和平静,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此刻手中长剑依旧在啪嗒啪嗒往下滴血,然而素白长袍却并未沾染分毫脏污,他只垂眸向致命处补了一剑。 “畜生终究是畜生。” 是很低沉磁性的成熟声线,白衣人分明没什么神情,然而此刻却无端带了点睥睨与居高临下的危险感。 巨蟒听不懂人话,它本能趋吉避凶想要逃跑,然而身体苟延残喘着抽搐几下后,便被眼前的男人毫不留情斩杀。 而郑晚瑶也隐约听见清脆晃荡的铃音,紧接着便听见一道极轻的低语,让人下意识觉得安心和沉稳。 “殿下,好久不见。” 阔别经年,久后重逢。 男人将昏迷后的郑晚瑶拦腰抱起。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清晰无比刷新出完整进度【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以下奖励请查收。】 郑晚瑶晕倒不醒后,原本简陋至极的系统页面,此刻升级后多了个背包空格存放处,自动刷新出奖励。 而此时,泛着温润水汽的湖岸边,少年正赤足踩在光洁石板上。 尽管水面暖和得不像话,但他身体却依旧冰冷,只是如今得到舒缓后不再疼痛,很快他就发现有点不对劲。 但见目光所及之处,原本堆放衣物的地方,此刻光秃秃得连根草都不剩。 为了确保不是记错,沈霁临还特意看了一下四周,结果那些衣裳确确实实是不翼而飞。 沈霁临“……” 很能想象什么样的人会将衣服全部偷走。 此刻春风拂吹,湿漉漉的长发往下渗水,原本就冰冷无比的身体此刻愈发寒冷,他被迫重新回到温水中。 沈霁临缓缓摁下戒指上的机关,随后便听见极清脆的一声鸟鸣。不久后,黑衣人弓着腰将衣裳递给他。 “ 少主,属下失责,并未看到有任何人从紫竹林出去,最后面的铁门也依旧被封住。” “但是那条守护龙蛇草的巨蟒死了。” 沈霁临皱眉“龙蛇草呢?” 聂离“全都被拔走了。” “……” 聂离本来是奉命看守在出口,听到紧急通传后便赶了过来,谁能想到会有人将自家少主衣服都给偷了个精光。 最为糟糕的是,连龙蛇草都被偷走。 对方确实是丧心病狂辣手摧花,连一株都没留下来,这也就意味着少主又要受两重天折磨。 沈霁临穿好衣服后,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那人可真是好本事。” 这片紫竹林相当荒废,除了他以外根本就不会有别人进来,今日也就是被太尉庶女缠上了,才被她鬼鬼祟祟跟上。 沈霁临唯一觉得有些意外的就是灵蝶,所以他才将魏宜兰那个没脑子的蠢货绑在树上,一来是为了吸引那人掉入陷阱,二来是想让他们彻底沦为毒蛇盘中餐。 谁能想到会被人反将一军。 沈霁临先是来到了一开始绑着魏宜兰的地方,果然看见那里空无一人。紧接着他便去往粉雾花海中,和聂离说的一样,龙蛇草被人连根拔起,连渣都不剩。 唯一特殊的便是花树上沾染不少血液,四周也依稀能够看见不少打斗痕迹。 聂离指了指最前方的尸体道“少主,白蟒也死了。” 沈霁临上前,但见曲折蛇身僵硬盘旋,周遭鲜血喷溅,顺着痕迹往前便能看见断口处血液干涸,地上那颗狰狞可怖的蛇头死死瞪大着眼睛。 若是旁人见了这番景象早该感到恐惧,但沈霁临只是面无表情将巨蟒头颅踩在脚下,他若有所思道“伤口整齐平整,看来是被人一剑劈开。” 不仅如此,白蟒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但是当看到血迹之中遗留下的某个鞋履脚印时,他目光瞬间晦暗不明。 “用灵蝶追踪的约莫是个男子。” 沈霁临唇角扯出冷笑“我倒不知道这咸阳城中还有剑法如此卓绝之人。” 少年眸光森寒,宛若出鞘利刃。 今日紫竹林一事确实让人意外,但他向来睚眦必报,所以面对提前拔光他龙蛇草,还偷走衣服的那个人,沈霁临心中只有无尽杀意。 这还是头一次栽倒在神秘人身上。 沈霁临道“去查查今日有哪些人来过紫竹林,尤其是会剑法的男人。” 聂离点了点头,随后便凝眉问道“魏宜兰需要处理掉吗?” 毕竟本该悄无声息死掉的女人,如今已经不知所踪,按照他们少主的性格,从来不会留活口。 但这回沈霁临却意外仁慈道“不必,过几日我会亲自去剥她的皮。” 按照魏宜兰的性格,经历了今日之事,要么疯要么病,就算是将他所做的事情捅出来,也不会有人信,毕竟他沈霁临,只是个被人欺辱多年又手无缚鸡之力的质子而已,最重要的是,魏宜兰不会找到任何证据。 少年歪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巨蟒尸体,忽然道“这附近有掉落的金色鳞片吗?” 只见日光下冰冷无比的鳞片折射出寒光,蛇身瘫在地上,意外露出腹部金黄色鳞片。但此刻那鳞片缺了不少,像是被人紧急之中拔掉了些。 聂离摇了摇头“没有。” 他做事向来谨慎小心,在这里仔细搜寻时也发现了白蟒鳞片缺失,并没有找到掉落在何处。 沈霁临眯了眯眼“看来是被他带走了。” 毕竟染血的金色鳞片相当显眼,又是被人徒手拔落,不可能会找不到。 他嗓音讥讽道“蛇鳞气味最易追踪,看来很快便能找到那位小偷。” 说这话时,沈霁临面无表情,少年脚下依旧不紧不慢碾着那颗蛇颅,直到血腥彻底染红这片泥地。 第37章 世人瞎了眼称赞你菩萨心肠 郑晚瑶脑袋里面浆糊一般昏昏沉沉,她依稀能感觉到口腔中残留着苦涩药味,随后便又吐了出来,四肢百骸都像是被人碾碎了似的疼。 “痛……” 她下意识紧紧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东西,半梦半醒之间,隐约能感受到面前似乎多了个胸膛,触感温热宽厚,让人很有安全感。 但是这会儿受了毒花的影响,郑晚瑶却总觉得那是昔年母妃养的那条小白狗,摸起来也是这样暖暖和和又舒服,但现在小狗不听话,在她手里面费劲挣扎了很久,越是这般郑晚瑶却越是想要驯服。 直到最后小白狗终于被她抱在怀里,鼻翼间都萦绕着一股好闻的松雪香,很是让人感到宁静舒坦,郑晚瑶这才慢慢有了睡意,只是梦中并不安稳,所以她总是不自觉蜷缩身体。 “臣得罪。”被环住腰身的男人一袭素雅白衣。 他瞧见郑晚瑶不自觉弓起脊背似乎陷入梦魇后,便缓缓抬手,安抚般拍顺着少女后背,又耐心将她被角掖好。 柔和烛火映照下,白衣人瞳仁里呈现出很浅淡的琥珀色,他注视着郑晚瑶的眼睛意味不明道“希望殿下这次是真的回来。” 他像是在透过郑晚瑶的身体观察另一个人。 从这个角度,他能够清晰看见郑晚瑶漆黑纤长的睫毛垂下,几绺发丝乱糟糟卷在颈窝上,却凭空为她添了几分温和,不说话的时候倒像是个乖巧美人。 然而白衣人却很了解这位公主,如果是真正的郑晚瑶,哪怕表面上装的再温柔甜美,实际内里却刀锋似得狠厉。 等到郑晚瑶在药力的作用下彻底昏睡不再动弹的时候,他才缓缓从床边支起身子,但见男人长发被银冠简单束起,整个人看起来都无端温润,好似一尊与世无争的玉人。 此时竹门恰好被推开,未见来人先听其声。 “师兄,这郑晚瑶就这么值得你特别关心?我记得很久以前你说过,她并不是你真正要等的那位公主。” 手握高大金铃权杖的巫必行腾出一只手端药碗,但见里头黑乎乎的像是被人放了毒药似的,巫必行嗓音中带了些微妙的讽意“甚至连养了那么久的白蟒都说杀就杀了,你真是没良心。” 说这话的时候,他神情之中有些遗憾,毕竟自己从很久以前就眼馋这条蛇,想要拿它入药试试,结果今时今日就死在师兄手中。 这片紫竹林向来都是宫人都不曾踏足的地界,然而也许是时过境迁,如今连不见经传的质子都能闯入其中。 尤其这位郑晚瑶小殿下,甚至还差点被白蟒生吞入腹。 “我等的从来只是郑晚瑶。” 白衣人温润一笑,他手中正随意翻卷着本古老卦辞,柔和烛火在墙上拉出一道纤长的影子,照亮他不曾抬起的眉眼。 巫必行“……”又搁这里打哑谜呢。 听听这是人话吗? 但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师兄疯言疯语,很清楚这种事情只有他想说的时候才能说,否则就算是用刀子也撬不开他的嘴。 “隔壁的那位是魏宜兰,本来是太尉府庶女,结果这几天不知道抽什么风,硬生生追着沈霁临跑,所以也就进了紫竹林。” 巫必行一边那碗苦不拉几的药放在桌案上,一边伸起懒腰打了个哈欠。 “她如今还昏睡着,和郑晚瑶一样,误吸了花毒后,估摸着也得明天才能醒。” 巫必行困得两眼都睁不开,这些天一直都在拿郑晚瑶的引声虫研究,本来就通宵了两天两夜,结果还没睡到半个时辰,又被这变态师兄带过来给人炼药。 本以为这回帮完忙就算了结,结果没想到大师兄完全是把人当驴使。但见白衣人依旧露出那副温柔和善的笑容来。 “小师弟,帮我再把她们送回去公主府可好?” 巫必行“我不,我很叛逆。” 白衣人眼底浮上笑意“白蟒虽然稀罕,但我那广昭寺里也养了不少。” 巫必行瞬间不困了“……那也不是不行。”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又理直气壮会诱惑人的大师兄,偏偏这个要求还真没人能拒绝。 “真不知道世人怎么会瞎了眼称赞你菩萨心肠。”巫必行实在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倒更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他这番实在是心里话,毕竟谁能想到那张温柔含笑的皮囊底下,藏着刽子手一般的狠辣无情,养了那么多年的蟒蛇,师兄居然说杀就杀,甚至没有半点犹豫。 真是暴殄天物。 白衣人并没有回答巫必行的话,他只是端起玉碗缓缓搅动着,清透碧玉色愈发衬得指节分明,低头时眉眼清隽似雪。 旁边的巫必行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神情依旧贱兮兮道“我说大师兄,您这回是跟武王那老头做了什么交易,才能让他下血本把你请回来?” “真心。” “……”骗鬼呢。 巫必行就知道师兄满嘴谎话。 他曾 经也是远远瞧见过那位郑武王的,不愧是曾经用过雷霆手段镇压叛军的帝王,只一眼就让人为之胆寒。 反正他是觉得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所谓的一颗真心相付,那可是比太阳打西边儿出来还可笑。 “不说拉倒。”巫必行两手一瘫“反正要是你想当太傅,可得小心那些旧臣。” 衣人缓缓抬手,借着帕子一点点擦拭掉少女唇边药渍,他嗓音轻缓低沉,然而眉眼却如同初春的山涧溪水般,看似柔和实则寒冷。 “他们若是有那个本事,那便试试看。” 第38章 我只是很想你 郑晚瑶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公主府,头顶是素白帷帐,床沿旁的琉璃灯暖黄柔和,她顺着灯光往下看,只瞧见少年正趴在床边分明睡着了,却紧紧攥住她的手。 她起身时只不过稍微动作了下,少年郎便很快醒过来“阿瑶,你终于醒了!” 裴景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紧紧握住郑晚瑶的手,好像生怕她出什么事,所以一下子便问了许多话。 “你感觉怎么样了?身上还痛不痛?” “都怪我不好,昨儿脑子被驴踢了喝醉酒,要不然说不定你就不会出事。” “阿瑶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脑袋还痛着,耳朵还能听见吗?不行我得去给你找御医……” 眼看着裴小将军慌到六神无主,甚至要闹个人仰马翻的时候,郑晚瑶及时制止了他“别,本宫现在无碍了,只是想喝些水。” 郑晚瑶说话的时候嗓音嘶哑低沉,像是被火烧过似的痛,嘴里也还残留着一股苦涩药味。她足足睡了一天,所以这会儿口干舌燥,连带着脑子都有些混沌。 “好,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照顾你。” 裴景承眼眶通红,他拿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温水,小心翼翼递到郑晚瑶唇边。 随后少年又抓起枕头垫在少女身后靠坐着,还干脆利落从自个儿身上扯下那件墨色大氅披在少女身上,但见上面一层银白色暖洋洋的狐毛,衬得郑晚瑶肌肤愈发白皙。 “你还记得是怎样受伤的吗?”裴景承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好像生怕一个不留神,郑晚瑶就会立刻飞走一样。 “巫必行将你送过来的时候,只说是在紫竹林出的事。” 他记得那地方离沈霁临很近,然而十分巧合的是,据宫人说沈霁临当天去了莲清池赏鱼,也就有了不在场证明。 郑晚瑶只说了一半实话“只是不小心被紫竹林里的蛇类畜生缠上了。” 她喝下水之后,嗓子确实舒服了不少,只是说话时喉中依旧有些苦涩。 郑晚瑶也就是这时候隐隐约约想起来,似乎是有人在她昏睡之际,一遍遍不耐其烦地将苦涩药汁喂给她喝。 那样苦的药,以至于如今苏醒了之后都久久不能忘记,甚至还能记起和药味儿掺杂在一起的松雪清香,但那股冷香绝对不是巫必行身上的味道。 所以郑晚瑶斟酌了一下试探道“巫必行送我过来的时候,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吗?” 她总觉得不对劲,然而无论再怎么回想,她都只记 得昏迷前的最后一刻,眼前是那条据蟒的血盆大口。 恐惧感实在让人现在都身临其境,那时候她甚至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时至今日都无法想象,究竟是谁出手救了她。 裴景承眉头微皱道“除了你以外,当时确实还有另外一个人昏迷。” “只不过那女人是太尉府的五小姐,她近日总是频繁与质子交好,听说前些天还故意招惹了你,如今倒是也身受重伤。” 裴小将军当时并不关心什么魏宜兰,他满心满眼都是郑晚瑶,所以并没有仔细留神那女人的状态,只依稀记得她同样昏睡着。 “阿瑶,是不是她故意陷害你?” 裴景承说到这里的时候,眉眼之间便下意识浮上一股戾气。 他想起来前些天宫人们跟他描述时的情形,说是魏宜兰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诋毁阿瑶,甚至还疯疯癫癫想要咬人。 如果不是郑晚瑶几鞭子抽过去,恐怕还真会被那女人咬下一块肉。 郑晚瑶摇了摇头“不是魏宜兰,她还没聪明到能够算计本宫。” 按照如今的形势,魏宜兰就算是回到了太尉府中,恐怕这两日也会性命难保,毕竟她可是亲眼看到过沈霁临的行凶现场,最要紧的是,沈霁临在紫竹林的时候就已经对她动了杀心。 “九卿,你帮我派些人手看着她,别叫她莫名其妙死了,魏宜兰对本宫来说还有些用处。” 郑晚瑶知道裴小将军的脾性,从很久以前便是这样,无论是谁想要蓄意害她,裴景承都像是疯狗似的见人就咬。 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出宫游玩那日,却被人牙子盯上掳走,那时候的裴景承剑上染血,非但将人牙子的头颅砍下来当蹴鞠踢,甚至彻底大清洗了他们的老巢。 所过之处血迹斑驳,无不让人闻风丧胆,也就因此被冠上个混世魔王的名号。 从前惠贵妃死的时候,裴景承说的那番话也都是真的,即便她不死,少年郎也有的是办法叫她享受宛如千刀万剐般的痛苦。 “放心,小爷会好留着她一条命。” 裴景承瞳如点漆,面色阴沉道“紫竹林这么多年都不曾有过畜生,怎么偏偏就被你撞上,我可不信会有这般巧合。” 他回宫不过短短数日而已,郑晚瑶就已经遭遇了万般不测,实在很难想象这两年少女是怎么从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里过来的。 郑晚瑶随口搪塞了下“昨日确实是意外,那畜生大抵是盘在紫竹林多年,有没有什么宫 人去打扫查看,因此也就酿成了祸害。” “不过幸好那时候巫必行救了本宫。” 她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倒是微微停顿了下,郑晚瑶想,既然背后之人出手相救,那么就必定对她有所求,否则倒也不必费尽心思去杀巨蟒。 但此人却并不急着与她相见,也就说明时机未到。 郑晚瑶思及此便不再纠结,她揉了揉裴景承的头宽慰道“好了,犯不着为这种事情恼怒,本宫这不是好端端在你面前吗?” 裴景承“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而且你也知道,本宫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会叫人轻易欺辱。” “我知道,可我就是恼怒生气,快要气死了。” “……” 郑晚瑶总算是知道少年人为什么生气。 真要算起来的话,打从许多年前开始,甚至是郑晚瑶罩着小霸王,只是如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裴小将军似乎总是很担心她。 归根结底约莫是他真的长大了,可郑晚瑶却总是把他当成幼年时的幼稚玩伴。 “是本宫的错,往后有什么事情一定找你。” 郑晚瑶哄人的时候最会画大饼,她有一搭没一搭揉着少年头发,毛绒绒的触感确实舒坦,裴小将军原本高高扬起的马尾,都被她搅得乱七八糟。 如果是放在平时,裴小将军早就被哄的心花怒放,然而今日他看起来却有些不对劲,眉宇之间总是笼罩着一股恹恹的颓感。 “阿瑶,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我只是很想你。” 裴景承垂眸压下酸涩道“边关战事吃紧,明日一早我便得启程出发。” 第39章 难舍难分的吻 b“居然这么快。”郑晚瑶微微一愣。 随后便想起来契丹侵犯边疆多年,一直都是个毒瘤祸害,此番更是凶猛南下直逼境内,所到之处奸杀强掠无恶不作,闹得北域人心惶惶。 但这场恶战注定是郑国大胜,裴景承也一战成名,甚至因此封官加爵,所以郑晚瑶神情平静道“对待那群蛮子不必心慈手软,本宫相信你能凯旋而归。” 她知道裴小将军此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然而这种话落在裴景承眼中,却听得他心中愈发委屈,他抬眸时好似有一片湿漉漉的水雾“契丹人凶残可怖,你都不祝我平安回来吗?” 旁人都祝他战无不胜也就罢了,可是偏偏郑晚瑶也这样说,甚至丝毫不曾叮嘱过他此番要多加小心。 “你从前不是说过,不想被当成小孩子。”郑晚瑶撒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所以本宫也就不曾再对你唠唠叨叨多加叮嘱。” 说老实话,其实是因为提前知道剧情,所以也就不会担心。 裴景承磨着后槽牙“你最好是。” 他都看见郑晚瑶上扬的唇角压都压不下去,很明显还是把他小狗似地逗弄,不知道为什么,裴景承总是想起上一回亲热的时候,郑晚瑶丢下他说走就走,却独独只是为了个暗卫而已。 裴景承很想问问他在郑晚瑶心中,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 明明亲都亲过,但两人却都不约而同选择回避那天的事情,就好像如果不问的话,裴景承还能抱着一丝幻想安慰自己,他就是郑晚瑶的狗。 可是如果,郑晚瑶的狗永远不止他一条呢? 裴景承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可这回他却缓缓抱住了郑晚瑶,将头埋在她脖颈间蹭来蹭去道“阿瑶,如果我杀了那个叫做卫渊的,你会生气吗?” 分明是相当粘人的姿势,却仿佛无形之中将她圈在怀里无法动弹。 裴景承嗓音也很平静,周身甚至没有任何杀气,说这话的时候就像喝水一样稀松平常,实在是很难想象到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若郑晚瑶为了那个男人生气,少年便会毫不犹豫在暗地中借他人之手杀了卫渊;若郑晚瑶不生气,裴景承倒是会放他一马,但他这么些年学了许多阴狠法子折磨敌人,用在暗卫身上也不成问题。 可郑晚瑶的回答并不在他意料之中。 “裴景承,你在吃醋吗?” 郑晚瑶强行推开他的胸膛拉开距离,想要强迫少年 与自己对视。 可这是唯一一次推不开。 “本宫往后即便是有了夫婿,也不会被哪个男人轻易绊住,这个道理你该懂。” 郑晚瑶被少年人抱得很紧,对方就像是想要将她融为一体再不分离,她知道裴小将军是醋坛子。 “可是裴景承,你在本宫心中确实是不一样的,即便有再多喜欢的人,却也没有任何人能代替你的一席之地。” 郑晚瑶像撸猫撸狗一样缓缓抚摸着少年人的后背,她神态依旧是波澜不起,只是说话之间却带了几分残忍的味道。 “九卿,你若真想与我长相厮守,便得拿出些资本能够为我一辈子所用才是。” 裴景承“我知道。” 他并不意外这句话,反倒觉得这才是郑晚瑶,如果说从前的少女会毫无目的为了男人要死要活,他想自己大抵也不会动心。 副将说得对,他就是下贱病。 偏偏要去爱一个野心勃勃的恶女。 可是时至今日,裴景承心脏跳动很快,他将少女抱得越来越近,像是黏人小狗。少年缓缓松手,然后将少女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胸膛心脏处。 “阿瑶,你利用我吧,只利用我。” 裴景承清澈瞳仁里像是装了汪清水“不单单是暗卫能做刀剑,小爷同样所向披靡,可以为你刀山火海。” 他在笑,可是手心却攥得很紧。 “所以阿瑶,你往后可不可以不要再抛下我?” 裴景承想,郑晚瑶似乎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还是把他当做幼年时的玩伴,所谓心中位置不可替代,大抵也就是因着这层故友原因。 可是哪有会唇齿相交的好朋友呢? 他承认自己就是觊觎郑晚瑶,且从多年前就无可救药,可是那日亲密过后,少女却依旧头也不回就将他抛弃。裴景承知道她是不负责任的恶女,但他同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他们就该是绝配! 郑晚瑶愣了下,似乎没想到裴小将军今天会这般赤诚热烈坦白心意,她眉头微蹙正准备随口搪塞“本宫……” 但这回裴景承并没有给她敷衍的机会。 他俯身低头堵住郑晚瑶的唇。 少年将军气息热烈,带着步步紧逼的气势将人吻得极尽缠绵,如果说上回是毫无章法地乱吻,那么这次就像是狼犬圈地,带着不容分说的霸道与野性。 裴景承想,这是最后一晚留在咸阳,若是死在北域,他也要亲个够。 “阿瑶,你别看我好不好?” 裴景承忽然伸手捂住了郑晚瑶的眼睛 他不想看见少女皱眉时的犹豫不决,也不想看见她厌恶时的失望透顶,裴景承权当少女被吻住时说不出的拒绝,那就是答应。 因此这个吻完全是攻城略地,不给人丝毫喘息机会,比之从前的莽撞也多了些难舍难分的情谊。 就连郑晚瑶狠狠掐住他腰间软肉,甚至拧到淤青带紫,裴景承也照单全收。 郑晚瑶“……”他还真是能耐了。 郑晚瑶从来没见过裴景承这样的一面。 少年人从前在她面前总是小狗似的黏人撒娇,就算是吃醋很快三两句便能哄好,可是今天却不知道发什么疯,不管不顾就亲了上来,甚至于连带着她都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微微喘息着靠在他胸膛前。 到了最后,裴景承终于松开手,但却再次将她抱得很紧,脑袋也戳在她后颈窝上,少年从头到尾没再说过话。 分明咄咄逼人的是他,霸道至极主动亲吻的也是他,可现在他却又孤寂落寞得像是一条被人抛弃的流浪狗。 在这样亲密无间的距离下,郑晚瑶能很清晰感受到少年胸膛滚烫炽热,还有他呼吸喷洒在脖颈处时,带着湿润潮热的气息。 “你要是不想死,现在就滚开。” 郑晚瑶刚要将人踹下去,可是肩膀上却感受到一股湿润润的水汽。 她微愣“裴景承,你在哭吗?” 第40章 不算吻的吻 郑晚瑶见过很多面的裴景承,他在许多外人眼中,是银鞍白马度春风的裴小将军,是霸道不讲理的咸阳小霸王,但在她眼中,却是每次回来都要给她带许多东西的撒娇小狗。 但她很少见到裴景承会掉眼泪。 尤其是这些年愈发身形渐长后,裴景承此前哪怕是受了刺客的十三箭,也咬着牙一声不吭,甚至反过来跟她讲从前的趣事。 那时候裴景承说“小爷可是答应过要保护你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在你面前哭实在是丢脸。” 可是今时今日,他却并没有做到。 郑晚瑶能感受到后颈处落下滚烫的液体,少年应当在悄无声息掉眼泪,可他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将她抱得更紧,像是不想叫郑晚瑶看见似的。 “裴景承……裴小将军……九卿?” 郑晚瑶将名字称谓喊了个遍,可是少年依旧埋在她发间执拗地不肯抬头。 她向来吃软不吃硬。 只不过在知道少年在为她而哭后,郑晚瑶心理并没有愧疚,反倒觉得有些古怪,甚至想要亲眼看着他落泪才好。 郑晚瑶缓缓摸了摸他的头发“本宫从未说过要抛下你不管,今后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说到这里,郑晚瑶总算是想起来当初卫渊被庞林翡下牢的时候,即便是裴景承撒娇般求她不要走,可是郑晚瑶却还是毫无犹豫就抛下他。 现在想想,若是她与人缠绵悱恻之时,对方忽然提起裤子就跑路,翻脸不认人的话,那也确实叫人伤心。 但郑晚瑶觉得,她其实是解释了的,只不过那时候太过匆忙,也至于没能说清楚就离开,所以是因为那件事吗? “长乐殿那日,本宫当时并不是故意抛下你不管,也并非是喜欢上暗卫不可自拔,他不过是本宫日后要除掉太尉的一枚棋子而已。” “你也该知道太尉是四皇子党,近日多番弹劾本宫,恐怕就是因为前些天咸阳城刺客的事。” 郑晚瑶难得有耐心解释。 她从前也不是没哄过裴小将军,但都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似的敷衍,裴景承却很乐在其中,甚至能自我攻略似的黏着她不放。 如今真把人惹哭了,郑晚瑶倒有些措手不及,但她真的很想看看小霸王掉眼泪的模样,所以郑晚瑶嗓音低沉婉转道“对不起嘛。” 郑晚瑶生来高贵,性格本就张扬肆意,在这宫中连太子都得敬畏三分,很少与谁低头道歉过,可是今日却坦坦荡荡说给他听。 这几个字一出,裴景承果然不再继续沉默,他脑袋蹭来蹭去,俩人发丝缠绕在一起带着轻微痒意与冰凉触感。 远远望去像是对耳鬓厮磨的恋人。 “你不必……也没必要说对不起,我不喜欢。” 裴景承嗓音翁声翁气,整个人也埋在少女肩上,像是被霜打过的焉了吧唧紫茄子“我与你之间,也从来不需要这些客套话。” 这些话听起来便冷冰冰又无情,像是不自觉就与人拉开一道距离。 裴小将军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行,他自然知道逼不得郑晚瑶,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可他就是霸道和自私,想要将人疯狂占为己有。 可时至今日裴景承才发现,对郑晚瑶来说,她最需要的永远都是刽子手和自由,而不是所谓的男人。 “那你不生气了吧。”郑晚瑶缓缓与他拉开距离,随后便捧起少年人的脸。 只是才刚摸到下颌,手便被他攥住。 “小爷没有生气,也没有哭,只是方才屋子里有风迷眼睛,才借你肩膀用用。” 裴景承神情倔强,抬眸时眼底却薄红一片,望过来时视线也分明黏人,让人无端觉得怜惜。 但他却恍若未觉,反而佯装不在意地看向窗外,嗓音倒是带了些沙哑低沉。 “误会解除就好,小爷以为你当时不要我了。” 这是真心话。 裴景承从未想到过有一天初吻送出去的时候,还能被对方中途打断,少女提起裙子就走,丝毫没有任何犹豫。 仿佛他真就是可有可无的物件。 裴景承知道郑晚瑶冷血无情没有心,但是有朝一日真的得知这件事,尤其还是哀求对方不要再抛弃他的时候,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只觉得心脏都被撕裂成一道豁口,单单是想起,便痛不欲生。 那时候裴景承想着,她就只能是我的。 裴景承想到这里,便不自觉紧紧攥住了手心,却抬眸佯装不经意地问道“毕竟阿瑶对我也不是没感觉,肯定不会抛下我对不对?” 虽然是试探,可却下意识呼吸微屏,他最怕的便是少女说只是朋友而已,午夜梦回之时,裴景承总是会看见郑晚瑶厌烦地将他推开,说他越界且得寸进尺。 可现在不是梦境,而是实打实的真人。 “当然是。”郑晚瑶微微捧着他的脸颊,强迫少年人看向自己的眼睛,两人四目相对时,能看清对方的倒影“ 本宫发誓绝不会抛下你。” 她向来都是懒懒散散给人一种不好接近的感觉,如今认认真真发誓时,像是一柄开了刃的利剑,让人移不开眼。 郑晚瑶冷血是真,但她同样护短,所以她和裴景承才会有这么些年的交情。 “这是你说的,我记下了。” 裴小将军终于算是微微扯起唇角,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也极勾人,原本就眼眶红润,如今看的人更加想要毫不客气地欺凌,实在是很涩的少年郎君。 郑晚瑶是这样想的,她也是这样做的。 “九卿,本宫真是最最喜欢你了。” 郑晚瑶第一百三十八次这样说。 她仰头轻轻吻了一下裴小将军的眉眼,像是小鸡啄米般掠过淡薄的唇。 这其实是个不算吻的吻。 可裴景承的脑袋却“轰”一声炸开,耳边仿佛能听见璀璨烟火盛放时的爆鸣。他当初怎样一点点吻净少女唇瓣上的鲜血,郑晚瑶如今就怎样吻过他眉眼泪痕。 “……阿瑶,我会活着回来的。”裴小将军压住快要跳出来的心脏,一字一句盯着她道“向你证明小爷也能行。” “就算你以后喜欢上别人也没关系,小爷并不介意与他们共同相处,但正宫只能是我。” 说最后一句话时,裴景承神情中倒是带了点意味不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按照他的性格,怕是只会将这些人通通杀干净。 郑晚瑶扫了他一眼“呵,你最好是。” 她才不信这醋坛子。 只是郑晚瑶并没有注意到,外面有人等了半宿,也在黑暗之中静静看了很久。 第41章 将人囚于股掌之间 一夜无梦。 翌日郑晚瑶亲自为裴小将军践行,少年鲜衣裘马,穿着身绛紫交领窄袖,漠北风大,所以外面又罩了件狐皮大氅,裴景承说“阿瑶,你等我回来。” 若是此番能定契丹,那他便向陛下求亲。 他并没有将最后一句心里话说出,只是唇角微扬朝郑晚瑶挥手告别。待行军终于走远,直到再也不看见半点少女身影时,裴景承神情才逐渐冷了下来。 他吩咐跟随多年的心腹道“好好守着公主,若是有什么事情及时向我传信。” “尤其是注意派人跟好沈霁临,那小子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给我盯紧。” 此次一别,又不知还有多久才能见面,裴景承只恨不能立刻手刃契丹。 但裴小将军并不知道,此时的郑晚瑶也正马不停蹄去找巫必行炼药,毕竟卫渊那张毁了容的脸确实很棘手,好不容易找来的龙蛇草,自然得利用上才行。 巫必行顶着俩大黑眼圈道“真作孽,你们怎么一个两个全都找我炼药。” “怎么,除了本宫以外,最近还有别人找你?”郑晚瑶有些好奇地随口问了句,结果巫必行倒是突然明显有些紧张。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但见烟雾袅袅之中有扇巨大屏风矗立在屋子中间,上面是银白石头雕刻而成的浮雕,从飞禽走兽到花花草草应有尽有。 实在不像是这位沉迷蛊虫之人应有的布局。 “也没有,就是些寻常人而已。”巫必行自认为圆得很好,然而他手中书籍都拿倒了页面。 实在是更加可疑,不过好在郑晚瑶并没有多加细究,她收回视线后,将身上的木盒子拿出来递给巫必行。 “这是龙蛇草,传闻中可入药祛除各类伤痕甚至解毒,不知道公子有没有法子能炼出来呢?” 卫渊的心结无非就是毁容和复仇,郑晚瑶向来答应了旁人的事情会说到做到,眼下只需要做到第一件事就好,至于复仇,他们原本就有着共同的敌人。 “如果真是龙蛇草,那自然没问题。”巫必行一听就来了兴趣,他接过盒子先是打量了番,随后眼睛便瞬间亮了起来。 “可以,不过酬劳是其中一株给我。” 当初紫竹林被人嚯嚯的时候,巫必行就相当痛心疾首,那极其珍贵百年难得一遇的龙蛇草,竟然全部被人连根拔除。 实在是杀千刀的偷草贼! 然而今天才发现,始作俑者还真是那位三公主,难怪她 当时会深入险境去紫竹林,原来是为了帮别人祛除伤痕。 郑晚瑶点头“行。” 只是她今日前来也不只是为了炼药,所以少女不动声色看向那扇屏风道“说起来当初紫竹林涉险一事,还没向您道谢,若不是公子出手相救,恐怕本宫早已经死无葬身之地。” 郑晚瑶想知道巫必行是怎么牵扯进来的,以及那位神秘人的下落。 至于巫必行呢,他很明显不会应付这种问题,所以男人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两声道“不用谢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 郑晚瑶闻言却轻轻笑了起来“本宫不仅是谢你,也是在向屏风后的人道谢。” 她三千长发仅被一根玉簪挽起来,所以这会唇角微弯时,显得极为温润柔和,但说出来的话却是绵里藏针。 此话一出,巫必行差点没拿稳手中的盒子。 他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啊……不是……什么人……没有啊。” 然而就这短短的功夫,但见那红裙艳丽的少女,冷不丁便已经来到屏风后。 但见后面空无一人,唯独桌岸上摆了盘棋。郑晚瑶走近看了眼,棋子错落分明,黑子已经将白棋彻底围死,看上去有子可落,但实际上已经毫无出路。 实在是很绝妙的走势,要将人囚于股掌之间。 她年少时曾经学过几手围棋,那时候的太傅大人还夸她天资聪颖,所以郑晚瑶沉思了许久,最终举起白子落在右上纵横点。 棋势陡然间翻转。 郑晚瑶对着棋盘状似自言自语道“左下星便能绝处逢生,只是可惜今日无法与人好生切磋切磋。” “不过来日方长,相信日后定能再见。” 她故意留了破绽,想要叫那人出面入棋局,然而说这话时,屋内静到连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见,别说是人了,连个鬼影都没见到。 看来那位神秘人是真不想现身。 郑晚瑶也不再强求,出去时和巫必行笑眯眯道“方才下了盘很好的棋。” “若是改天有机会,本宫倒是很想见见那位幕后棋手,顺便向他亲自道声谢。” 少女分明在笑,但她眼底却带着探究。 巫必行“……” 巫必行已经不想再多说话。 他现在算是发现了,郑晚瑶和大师兄完全就是如出一辙的心眼多,专坑他这种老实巴交的蛊师。 等到终于送走郑晚瑶这尊大佛,巫必行低头暗骂一 声“师兄你不要脸!你竟然让我这么个老实人去应对她这种坏女人!” 然而走进屋子里后,巫必行又很惜命的屁话一句没说,只是将郑晚瑶的话重复给他听。 屏风后,和煦微风吹动男人素锦衣袍,他正坐在棋盘面前落下黑棋“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却并未能彻底破局。” 白衣人蹙眉“如果是郑晚瑶,本可以走得更加不留余地。” 而如果郑晚瑶在场的话,就会发现今天这盘棋,早已经被男人提前预判到走势,黑子落定后,少女后路尽数被斩,就像是他早等着这步棋。 白衣人手指瘦削修长,此刻圆润棋子衬得他指尖愈发如玉,手背却青筋纵横极具力量感,他眉头微皱似乎有些头痛。 “虽然是剑走偏招的棋风,却并未如同从前那般胆大妄为。” 甚至可以说是带了些谨慎,倒是不太完全像郑晚瑶作风,然而今日本就是稍加试探,所以此番得不出什么结果意料之中。 白衣人收起心思抬眸看向巫必行,再抬眸时沉静似水,他唇角弯起笑意道“小师弟,傀儡术还得劳烦你继续帮我盯着些。” 所谓傀儡术,便是操纵普通人傀儡一般任由摆布,甚至被人砍掉头也能继续横冲直撞。如此诡异的法子早就被禁止和遗失多年,谁都不知道唯一的传人就藏在这屏风后面。 巫必行怔了怔,随后没好气道“继续就继续呗,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若是有朝一日此事暴露,旁人只会拿你当怪物。” 虽然大师兄是在拜托自己盯着那些个傀儡,然而巫必行很清楚他语气里的势在必得,恐怕这人早就谋划好了所有路,毕竟师兄做事向来从无差错,所以才能让人极为安心。 但巫必行还是没忍住想要多嘴提醒两句“只是这法子和同命蛊一样凶险,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你最好别用。” 郑晚瑶和大师兄也真不愧是多年前的师徒,这两个人不要命的时候是完全不把自己当人看,而且还都攻于心计八百个心眼子。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还有件事,这位公主都找你找到这份上了,大师兄,您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出面见见她?” 刚才就已经够尴尬的了,巫必行可不想再三天两头被人提心吊胆试探。 白衣人微笑“很快就会再见的。” 他会亲自确认如今的郑晚瑶,究竟是不是要找的人。 第42章 掌控力极强攥住她的手腕 两日后,郑晚瑶亲自将那瓶深绿色药液带给卫渊“这是本宫托人提取的龙蛇草汁液入了药,将其涂抹在身上可以祛除伤疤。” 郑晚瑶特意强调“不仅仅是你的脸,身上其他地方也能用。” 她记得很清楚,当年捡到卫渊的时候,他整个人不仅仅是脸颊被毁,从后背到大腿更加伤痕累累甚为可怖。 “多谢公主,属下没齿难忘。” 卫渊半跪在地上,瘦削脊背挺得很直,这瓶药很轻,可放在手中却又恍若又千钧重量,压得他心脏密密麻麻难以跳动。 不管是护心镜还是续命丹,郑晚瑶都能眼也不眨用在他身上,甚至时至今日,连龙蛇草这般百年难得一遇的珍宝,都真的能叫她找到。这份恩情,他确实万死难还,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自己磨成利刃,做她最称心如意的刀。 “去吧,好生涂抹,再用纱布裹缠住。” 郑晚瑶支着下巴看他,嗓音懒洋洋得却带着威胁的意味“若是敢偷工减料,别怪本宫心狠手辣,重新抽到你皮开肉绽。” 她这话当然只是吓唬人而已。 毕竟卫渊已经为了她在牢狱之中浑身血污,甚至差点死在崔仪手底下,郑晚瑶再怎么也不会轻易对他动手。 但她并不知道,卫渊闻言心中却很是茫然。 在卫渊看来,鞭挞刑罚向来残酷,身为暗卫哪怕千锤百炼再能忍,骨子里也不可能会喜欢这种惨无人道的刑罚。 可是如今心中欲念却愈发不可收拾。 当听到郑晚瑶那番话的时候,他甚至脑海中自然而然闪过少女手指长鞭的模样,如她所言定然会皮开肉绽,可是卫渊却下意识喜欢甚至有些沉浸其中。 他大抵是真疯了,才会渴求主子给予惩罚。 着一道厚重门帘,卫渊强行压下异样情愫,他向来寡言少语,所以此刻面无表情时,倒是没让郑晚瑶瞧出来心中所想。 随着衣衫尽数褪去,卫渊将冰凉液体涂抹在身体每一处伤疤上,这些都已经算得上是陈年旧疴,看上去十分触目惊心。 他并没有对此药抱有太大希望,毕竟许多年前也找过神医医治,可惜最后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这么些年来,卫渊已经彻底看淡,希望越大只会失望越大。 但当他看向那疤痕满布的躯体时,卫渊心中依旧装满了苦涩,胃里也翻江倒海般恶心难受,更别说是旁人面对这丑陋皮囊了。 难怪殿下那日会说,他不过是 她日后要除掉太尉的一枚棋子而已。 其实裴景承赶来公主府照看郑晚瑶那天,卫渊也在外面守着,那位裴小将军彼时还冷笑着问“你就是阿瑶费尽心思也要救的人?” 卫渊只是毕恭毕敬地低头,他已经尽量降低存在感,然而裴景承却并未放过他“那你且好生看着,如你这般的暗卫,也就只能做见不得人的影子。” 裴小将军眉眼阴郁狠厉,他本可以直接动手教训,然而却只留下这么一番意味不明的话。 很快卫渊便知道他的意思。 那晚烛火摇曳,他听见郑晚瑶轻声安慰裴景承道“暗卫只是棋子而已。” 也听见两人亲吻时候的极尽缠绵与难舍难分。 所谓暗卫,最重要的便是克制情绪收敛神情,他已经做的很好,甚至是金吾卫拔尖,可还是尝到了锥心之痛。 密密麻麻宛若万蚁噬心,是他肖想了不该得到之人,他原本就是不配的。 那天晚上,他站在阴影中守着公主府,面无表情听完了裴小将军是怎样与郑晚瑶耳鬓厮磨,卫渊抬眸看向夜幕繁星,掌心有丝丝血迹溢出都不在意。 光是这张脸,他就已经输个彻底。 而此刻在门帘外的郑晚瑶,并不知道卫渊心情跌宕起伏,只依稀能听见衣料摩擦褪下时窸窣作响,隐约还有纱布裹缠之音。 想来卫渊应当能自理。 所以郑晚瑶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顺便打开系统页面看看任务奖励。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恭喜宿主获得极品玉面生肌丹x1】 【恭喜宿主获得不死甲x1】 名字听起来还行,于是郑晚瑶点进去看了下详情介绍,但见上面写了几行小字备注 【玉面生肌丹服下后半个时辰内,您在众人眼中都将是可望不可及的白月光万人迷。】 【不死甲受到致命威胁时,将为您抵消伤害起死回生。】 郑晚瑶对玉面生肌丹不怎么感兴趣,但是当看到不死甲的时候,却觉得有些意外,也就是说这东西在关键时刻,能救自己一命,譬如说往后要是再被沈霁临这黑心莲下毒手,那郑晚瑶就相当于多了道保命符。 倒是不枉她九死一生才拿到白蟒的金鳞。 郑晚瑶又顺着页面翻了翻,先前的春日宴进度还停留在10%,系统里多了背包二字储纳奖励,非但如此,还多了个商城兑换页面。 但她试了几 次都点不进去,约莫是还需要其他的任务触发才行。 就在郑晚瑶沉思之间,帘子里面传来一道低沉嗓音道“公主,属下已经涂抹好。” 郑晚瑶揭开帘子走了进去,果不其然瞧见床榻上被包成木头似的男人,整张脸也就只露出了个五官,看起来很是诙谐。 与平日里沉闷禁欲的男人相比,挺有反差感,反正郑晚瑶是忍俊不禁。 “行,这两天你就别沾水了,等到药液彻底浸透再揭开纱布。” 郑晚瑶叮嘱了下“很快便是春日宴,到时候庞林翡一定坐不住。” 她的人早已潜伏在暗处,就等着瓮中捉鳖。算算时间也该到了庞林翡露出尾巴的时候,毕竟他和魏平这会,应该在急着怎么杀人灭口。 夜色微凉,郑晚瑶却并没有回长乐宫,而是带了些金吾卫前往紫竹林搜查。 那日巨蟒事件后,紫竹林莫名其妙走了水,大火纷飞时将所有都烧毁殆尽,别说是尸体了,只剩下废墟般的余烬。 她觉得既然沈霁临在这里杀人抛尸,就总会留下点什么痕迹,若是等明日下了雨,到时候所有痕迹才是会被彻底冲刷得一干二净。 但郑晚瑶没想到,她才堪堪踏进温泉附近,就瞧见水里隐约浮现出男人身影,在这样漆黑长夜里显得尤为像是孤魂野鬼。 她不着痕迹握着手中短刀接近,随后便看见一轮月光下,男人白衣贴身,被水浸湿后勾勒出宽阔有力的后背,好似雪玉般清透润亮。 水流潺潺,很难想象什么样胆大包天的人会来到被烧毁的禁地泡浴。 “不应当是沈霁临。” 郑晚瑶有些看不真切,但是仅凭一个背影也始终认不出这人何等身份,所以她小心慎微往前慢慢挪动着,想要看清那人的眉眼。 结果下一刻,男人却在水中消失不见,连一丝波澜都没有的程度。 郑晚瑶隐隐觉得不对劲,她正要叫金吾卫过来查查,结果脚腕忽然就被人抓住,正是来自水中的白衣人。 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呼喊出声,紧接着就被人“噗通”一下拽倒进水中。 这般大的声响,也足够吸引金吾卫过来,可奇怪的是周遭却仿佛空无一人没有半点回应。 白衣人自后背贴上,掌控力极强攥住她的手腕,随后便带着她往深水里坠。 俨然是要她死在这里。 第43章 除却君身三重雪 郑晚瑶挣扎着想要抓住男人的手,但见他手背青筋突显骨节分明,此刻正带着无法逃跑的力道束缚住她。 柔和月光落在水面,映照着水下纠缠不清的身影。 郑晚瑶脑袋堪堪浮出水面道“放肆!你这贼人若是再不松手,附近金吾卫即刻便会要了你的命……” 说完那句话后,本以为男人会就此收手,然而紧接着她就被重新拉入水中。 眼前温水正“咕噜噜”泛着气泡。 郑晚瑶水性极好,所以暂时能够憋气挣扎,然而时间拖得越久,便越会有生命危险,最奇怪的是金吾卫通通不知所踪。 白衣人从始至终不曾发出过任何声音,所以郑晚瑶只能感受到他胸膛紧实温热,掌心抵在脖颈处虽然看似力道不重,然而却叫人无法挣开。 于是危急情况下,她只能手脚并用试图将男人挣脱开,然而很快双手就被人反剪在身后,脖颈也被抬起掐住,此刻能清晰感知到白衣人的头就在自己身侧。 这是个被迫弓起身体,双手也被死死束缚的姿势。 郑晚瑶脑海中想起很久以前,太傅曾亲身示范道“若是遇到这种必死无疑的情况,唯一能做的便是拼尽全力撞开对方头颈。” 然后便是踩着一线生机拔出刀,才有希望反杀。 此刻银月照入温池,浅淡透亮的光泽浸透过水面,郑晚瑶依稀能够看见水面上层层荡漾的涟漪,于是便不再挣扎。 身后的白衣人倒是心有灵犀察觉到了郑晚瑶的意图,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反倒故意配合般略微松了些手腕,仿佛真以为少女不再挣扎即将溺毙。 他像个纵揽全局的静默赌徒,只是却以性命为注。 脑海中在倒计时,白衣人禁锢着少女的双手极具力量感,所以哪怕微微松了些力气,也不怕短时间内被挣脱开。 此时弯月缓缓升至顶空,极亮的银光透过水面恰巧照在人眼中,白衣人下意识眯起眼睛,也就是这个刹那—— 少女猛然撞击他头部!! 郑晚瑶发丝披散,趁着这个间隙倒也没客气,直接拔刀反过来,想要趁势插进那人的腹部。 只听“噗嗤”一声。 水中瞬间血腥味四溢。 郑晚瑶用的正是当年太傅示范过数次的逃生之法。 “不管究竟是谁派你来的,今日本宫都要你必死无疑。” 她浮上水面终于得以喘息,此刻眉眼皆是冷血残忍之色,脑海中闪 现过无数人影,最有可能出手的便是魏平或是郑霄。 然而就在郑晚瑶准备补刀之际,转身就看见了一个绝对不可能会遇见的人。 但见那白衣人约莫三十来岁,此刻腰腹受了重伤,水中亦是血腥气飘散,然而四目相对时,那双琥珀色瞳孔极为沉稳温和。 此刻四周俱寂,郑晚瑶能闻见他身上熟悉的松雪气息,下意识便觉得安心与宁静,好似他就该是这般可靠之人。 而现在白衣人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方才挣扎之间衣襟微微散开,所以郑晚瑶依稀能瞧见他胸膛流畅有力的弧度。 是很具备力量感与野性的身材,难怪方才怎么也挣扎不开。 可当他抬眸时,那张脸便怎么也让人移不开眼。 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亦是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太傅,怎么会是你?” 郑晚瑶眉头微皱,手中匕首堪堪停留在他心尖三寸。 她那一刀偷袭下手得相当精准,所以对方哪怕躲闪再快,腰间也被匕首深深划过溢出血来。 月色与水色相融,水珠顺着胸膛滚落,男人薄衫被血水浸透。 “臣有罪,亦不知今夜是殿下。” 他唇色惨白,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讶然,似乎真的只是意外。 “陛下几日前便密诏臣回宫,说是等春日宴再回归原位,今夜怀念旧地便来此沐浴,臣本以为遇到登徒子,熟料是您。” 登徒子郑晚瑶“……” 郑晚瑶直接将人从水里带到岸边,这样近的距离下,很容易便能闻见那股熟悉的凛冽松雪气息。 她瞬间便将从前的事情串联起来,当初在紫竹林救下自己的恐怕就是夏玄策。 但在从前的三次时间循环里,他这么位人物确实早就归隐消失不问世事,哪怕是直到她死,夏玄策也从未出现过。 “太傅前几日不是才救了本宫,怎么后来避而不见?” 郑晚瑶直视着他的眼睛,这话里已经是笃定的语气。 虽然父皇虽然说过他会回来,但夏玄策也不应该真的回来,这完全是她重生以来发生过最大的剧情改变。 夏玄策朝郑晚瑶歉意一笑“是陛下吩咐臣,春日宴之前不得泄露回朝消息。”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即便是陡然掉马也并不意外。 “殿下,好久不见。” 白衣人站在轻柔月色中 ,笑起来时温静儒雅。 他如今已经找到了想要的答案,少女一如从前,刀刃出鞘时相当干脆利落,精准无比反向从腹部切入,压根不给人逃脱机会。 甚至连从前教的补刀都记得很好。 郑晚瑶“太傅也别来无恙。” 那日紫竹林的男人果真是他。 她从未想过两人再次重逢,会是这样惊心动魄九死一生的场面,今日稍有不慎的话,不是她死便是夏玄策亡。 “只是不知本宫的金吾卫如今在何处?” 郑晚瑶第六感很强,她直觉这件事跟夏玄策脱不了干系,如果说将她拉入水中是意外的话,那么金吾卫总不至于也是巧合。 但偏偏当初紫竹林里救了她的,也是夏玄策。 “臣今夜也只是在此处泡浴而已,所以并不知晓他们的踪影。” 夏玄策当然知道少女这是在明目张胆试探,算算时间,那些绕进七星阵的金吾卫很快就会出来。 “是吗,不过太傅大人很久以前不是宣称,这天下终将要到无路可走无药可救的地步,甚至闭关隐世多年不问世事。” 郑晚瑶面无表情盯着他的眼睛。 “怎么如今又想要回来?” 夏玄策向来都是位成熟可靠的太傅,所以做任何事必然都带着目的,只是如今郑晚瑶尚且猜不透,他会在这一次的时间循环里扮演什么角色。 “臣只是听奉武王之令回到咸阳教导您。” 夏玄策眼眸柔和望向郑晚瑶,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况且公主从前不是说过,若有重逢再见之日,定然会请臣尝一尝桂花酿酒。” “所以臣来赴约。” 男人盈盈一笑时,让人感到如沐春风般温暖,仿佛依旧是从前那位悉心教导过她的温柔太傅。 只是说话时脸色愈发苍白,腰间依稀能看见一道极为狭长的刀伤。 郑晚瑶“……原来如此。” 反倒是她早忘了桂花酒这件事。 郑晚瑶索性直接岔开话题“不如本宫扶您先去疗伤,今日确实是无心之举,还望太傅原谅。” 话虽如此,她倒没什么好愧疚的,毕竟一开始就是夏玄策将她拖入水中,如果不是郑晚瑶反应迅速的话,恐怕真会被男人淹进水中窒息而亡。 夏玄策有些无奈地笑“臣不敢。” 安静月夜下,两人互相搀扶并肩而行,影子也被拉长拖曳叠加在一起。 郑晚瑶在想,昔年与他也算亦师亦友,毕竟夏玄策当年是第一个教她如何兵不血刃去杀人,也是第一个教她治国修身之策,所以她很清楚夏玄策这等运筹帷幄之人如今回朝,必定有人拉拢。 只是沉思之际,郑晚瑶并未注意到头顶乌云逐渐遮蔽月光,不久后就有股若隐若无的怪味飘散而来,她抬眸便看见焦黑的泥土中,隐约爬出一小截断指。 郑晚瑶还没来得及说话,乌云便彻底吞噬最后一点月光,眼前漆黑不见五指,让人下意识烦躁,夏玄策却忽然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男人眉头微皱“殿下勿要睁眼。” 黑夜之中,密密麻麻的蛇群金黄色瞳仁竖立。 第44章 她在欺师犯上 覆盖在眼睫上的手温暖宽厚,郑晚瑶什么都看不见,此刻万籁俱寂,只能隐约听见些沙沙作响的蠕动声。 “是那日紫竹林里暴动的蛇群。” 郑晚瑶几乎是立刻就辨认出了这些畜生。 她也很确定方才亲眼瞧见了一截人类断指,没记错的话,应当就是属于那日沈霁临剥皮的那具男尸,但他早就该被啃噬殆尽。 像是知道郑晚瑶心中所想,太傅凝神深思道“它们与白蟒同根,本是用来入药的虫引,然而如今饮血食肉后,兽瞳便会催发蛊药,极容易致幻。” 夏玄策垂眸看向那些拇指粗的黑蛇,月色为他笼罩了层冰冷气息。 此刻他那双琥珀色瞳孔流转过很浅淡的光,眼底仿佛正酝酿着风暴前的沉静。 郑晚瑶“太傅不遮眼吗?” 她生平最恶心的便是蛇虫毒蝎,尤其是母妃死后的那年,郑晚瑶被人算计丢进百毒窟里,午夜梦回都是毒虫们粘腻冰冷的触感。 哪怕那人早已被千刀万剐,也难泄心头之怒。 “不必,这本就是臣当年疏忽留下的祸患。” 夏玄策能感受到少女身体微微僵硬,他将一抹玄墨发带系在郑晚瑶眼前,又俯身喂给她几枚蜜饯。 “果脯会影响臣的气味,所以还请殿下帮忙消化。” 朦胧月夜中,少女能听见太傅沉稳磁性的嗓音。 她能感觉到眼前发带轻薄,带着股很好闻的淡香,两人近身相触时,也依稀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夏玄策大抵是知道她会下意识恶心这些东西,但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是不经意劳烦郑晚瑶帮忙吃掉果脯。 蜜饯入口清甜回香,是郑晚瑶从前很喜欢的味道,也就逐渐让人不再紧绷着,虽然是心照不宣,但郑晚瑶依旧道“多谢太傅。” 她倒是没想到紫竹林的蛇群居然跟夏玄策有关,难怪男人不需要遮眼。 夏玄策似乎没想到郑晚瑶会跟他这般客气,他有些无奈地笑“公主不必跟臣客套,臣会好好清理这些畜生,还望殿下担待。” 紫竹林里的白蟒和蛇群本就是他亲手所养,再加上体质特殊,夏玄策也就根本不会受幻觉的影响。 但见土堆里的细蛇闻见夏玄策气息后,从骨子里畏惧般伫立在原地不动,它们只用那双金黄色竖瞳一眨不眨盯着白衣人。 漆黑夜幕下,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双极浅的眼眸静静看向蛇群,冰冷森寒的气息笼罩在眼 底。 “聚。” 随着手中金铃作响,原本还挺着腰身一动不动的黑蛇,忽然之间便发疯聚在一起互相攻击厮杀,尖锐獠牙更是毫不犹豫刺向彼此。 郑晚瑶听见蛇类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作响声,以及那阵阵清脆晃荡的铃音,这种时候她无来由想起当初见到巫必行的时候,那人同样系着铃铛。 沉思之际,眼前束缚的发带已被揭起“殿下久等。” 郑晚瑶抬眸,正对上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没来由让人觉得安心。 夜幕低垂,乌云散逸,月光下能清晰看见满地血腥,从前啖血食人的毒蛇,如今却自相残杀。 晚风拂过男人衣袖猎猎作响,愈发衬得其光风霁月,分明是极骇人的场面,然而夏玄策手上却并不沾染半点血腥。 如水月色也为他笼了层轻柔的纱。 夏玄策做事向来安稳得体,所以郑晚瑶倒也并不担心会有漏网之鱼,她皱眉走向那土堆之中的断指,随后便看见底下依稀还有些破布残肢。 死掉的男人是个小太监,只是身上的腰牌只剩下残缺一角,不知道是哪个宫里当差的,她收起那小半块腰牌思忖着,当初沈霁临之所以要剥下这小太监的面皮,恐怕就是要混入其中。 郑晚瑶再抬眸时意有所指道“太傅大人好雅兴,连本宫都不知道您当年在紫竹林里养了这么些玩物。” 夏玄策出现的时机很巧,先是紫竹林救了她一命,随后便是今夜相遇,但男人一言一行又相当完美无缺,让人找不出半分差错。 尤其他和巫必行同样擅长以铃音为器,甚至还跟毒虫猛兽打交道。 但男人抬眸时一如往昔温润无害“殿下昔年并不曾踏足过这里,所以自然也就对这些无聊之事不感兴趣。” “说起来这些蛇群本是用来入药,但后来臣闭关后无人清理紫竹林,也就留下了今日之患。” 四目相对时,夏玄策神情中还多了几分微妙的笑意。 “若是殿下还想知道些什么,臣定当知无不言。” 他在以退为进,郑晚瑶却步步紧逼。 “哦,那本宫还真有个问题要请教。” 郑晚瑶纤细手指忽然环上男人的腰肢,这是截相当温热劲瘦的好腰,顺着上面便是温暖宽阔的胸膛。 紧接着她的手便顺着腰腹,轻而易举碰到男人腰间的金铃。 “铃铃铃——” 清脆铃音恍若在黑夜撕开道口子, 以至于太傅那双眼眸中少见地闪过一抹讶异,但很快他便攥住了郑晚瑶大胆妄为的手。 是让人无法逃脱的力道。 夏玄策缓缓松开道“殿下……臣是太傅。”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郑国向来尊师重道,所以郑晚瑶这番举动算得上是欺师灭祖。 但她向来喜欢欺上犯下“太傅大人如今怎得与本宫生分这么多。” 少女垂眸看向那形质特殊的铃铛,笑容中带着讽意。 月光下,古朴花纹缠绕的铃铛闪过丝丝微光,里面的铃舌恰巧也是蟾蜍模样。 郑晚瑶歪头冷笑“这金铃还真是和巫必行的一模一样。” “看来此前炼制同命蛊的事情,也是太傅大人悄无声息替本宫说服了他。” 难怪那时候裴小将军会说,巫必行是看在师兄面子上才去帮忙。 也就是说,太傅早就在暗中观察她。 出乎意料的是,夏玄策并没有被戳穿后的惊慌失措,他只是注视着郑晚瑶道“臣为太傅,帮助殿下理所应当。” 如他所说,确实知无不言,干脆利落承认巫必行那件事。 视线相对,夜色静谧。 郑晚瑶想起从前三次的时间循环里,穿越女们也不是没试过想要拉拢夏玄策,然而全都被回绝,甚至直到她凄惨而死,这位太傅都未曾来吊唁。 这回却是主动接近她。 郑晚瑶忽然便笑了起来“那本宫若是要你的命,太傅大人也舍得给吗?” 温柔月色映照在男人脸上,他神情认真让人下意识感到安稳。 夏玄策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是吗,若是朝堂之上,太傅又该站在哪边?” “臣如今是公主一人的太傅,自然只站在殿下身前。” “那太傅想要什么?” “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 两人皆是点到为止。 郑晚瑶想起这位太傅确实古怪,前半生为郑国鞠躬尽瘁,然而因为一遭卜卦便彻底闭关隐退。 而向来温和稳重的夏玄策,似乎露出了忧愁的神情“是臣不该为了陛下旨意隐瞒,若公主实在厌恶,臣自愿辞官……” 郑晚瑶“……哪里的话,是本宫多心而已。” 也许剧情确实是发生重大改变,但夏玄策能够站在她这边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有些事情她不得不问清楚。 郑晚瑶盯着他的眼睛“不知父皇为何要大人春日宴现身?” “陛下英明神武,要臣做您手中暗棋。”夏玄策眉眼温和,朝她躬身道“臣到时会助您一臂之力,除掉魏平。” 郑晚瑶眉头微皱,当日父皇确实说过要她听太傅的话。 只是她并未预料到,三天后的春日宴,远比想象中还要混乱。 第45章 她要让他甘之如饴被虐 p u0011 u0001:三月廿二,春日开宴。 花团锦簇的幽山之北,达官贵眷们乘马车携酒器而来,纷纷要踏这一年春景。 “今早那齐国六皇子便来了皇宫觐见,听闻是个极俊俏的男人呢。” “哪里的话,那淮南王脾性最是喜怒无常,要是不小心招惹他,不死也得脱层皮,还是沈质子最是得我心,温顺又知礼节。 “可我听闻淮南王早些年与沈质子有些交情,不知是真是假。” 女眷们围在一起品铭赏花,而她们口中的沈质子,此刻却在被人欺辱。 郑晚瑶则是在不远处隔岸观火。 在这样好的草长莺飞时节里,但见那位沈质子一身靛蓝素锦交领直缀,衬得少年愈发唇红齿白好生俊俏,然而如今他却狼狈不堪,被人硬生生逼退到角落里。 “沈霁临,你有胆子偷拿我的玉戒,怎么现在倒是没胆子承认了?!” “堂堂一国皇子,沦落到质子后竟然这般怂包,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薛鸦兄何必跟他废话,这等偷鸡摸狗之徒,依我看就得好好惩治!” 为首的正是刑部侍郎之子薛鸦,他玉戒消失不见,当时也就只有沈霁临出现在旁边,偏偏这少年还嘴硬不承认,所以更叫他气急败坏。 薛鸦本就是个炮仗脾气,所以他直接就拔出腰间佩剑指着对方道“沈霁临,你今日若是不将那玉戒交出来,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从郑晚瑶的角度,能够清晰看见黑莲花长发微微垂落,他脸颊上有一道相当明显的巴掌印。 看起来是已经被人教训过。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霁临缓缓抬头看向那几个纨绔公子,他唇角尚且沾着血迹,脊背也单薄瘦削,看起来相当羸弱好欺负。 然而那双黑漆漆的眼瞳却分外冰冷。 “玉戒本就不在我手中。” 薛鸦等人看他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所以沈霁临很清楚这群人就是在故意找茬。 然而平日里再怎么使绊子,也不会像今天这般胆大妄为,甚至将他逼到角落里强行施压。 此话一落,薛鸦愈发暴跳如雷。 “你这个小贱种谎话连篇,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要是再不交出来,就算是陛下在此,我也绝不轻饶你!” 这薛小公子向来都是暴躁易怒,尤其是那枚玉戒本是今日要 送给心仪姑娘的礼物,此番丢失之后,他甚至都没法跟人交差。 所谓春日宴,一来是王公贵族们游行踏春赏花咏诗,二来是酒宴之上显示皇室情谊。 但对于他们这些小辈来说,最重要的便是与这些情窦初开的姑娘们一齐增进感情。 而眼看着薛鸦像是真的要拿剑捅伤人,旁边的卫渊颔首低眉道“殿下,现在可要出面相救?” 但见卫渊一身玄墨劲装,换掉了从前佩戴的青铜面具,脸上被半块黑色面甲覆盖,依稀露出来半截光滑白洁的下颌。 长发马尾下,他身上依旧缠满绷带,只是没了从前那股恹恹厌世,多了几分清冷感禁欲感。 这几天郑晚瑶偶尔也会去帮他上药,因此也就发现卫渊耐受力极强。 裴小将军走了后,郑晚瑶便将爱拧人的癖好通通发泄到了卫渊身上,可哪怕她极为顽劣地拧着青年腰腹,他也只是低喘着眼尾泛红。 不像裴景承哼哼唧唧得寸进尺,也就因此更加让人想要欺负欺负。 郑晚瑶托腮懒洋洋道“不必,这才哪到哪。” 她自然是知道沈霁临不可能会死。 “且让他暂时受着。” 前几天吩咐过卫渊在春日宴上故意找人欺辱沈霁临,为的就是能够顺理成章给他下蛊。 只是现在火候依旧不够。 郑晚瑶看了一眼湛蓝天空,估摸着时辰也快到了“去将人引到这里。” 黑甲覆面的青年躬身“是。” 卫渊走后,薛鸦果不其然被人拦住。 “薛兄慎重,沈霁临即便是再卑贱,好歹也是质子,若是死在此处,你我恐怕都脱不了干系。” “是啊,好好教训他两下就算了,这贱种偷东西惯了,肯定是不可能承认拿了玉戒。” “而且他从前在燕国便被人称为丧门星,不仅克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连带着任何跟他亲近之人都没有好下场。” “这贱种命恶,从前那些跟他打交道的小厮,大部分也都霉运缠身,咱们犯不着在这样的好日子里沾染晦气!” 眼看着即将酿成大祸,刚才还故意拱火的几人又连忙拉着薛鸦。 “这小子也就是这张脸能看了,但他就算是偷了你的玉戒送出去,也不可能会有姑娘敢收。” 这话不说还好,说完之后,薛鸦反而更加怒火冲天,他将手中紧攥着的那几个核桃劈头盖脸全部砸到了少年身上。 “真 是个不要脸的下贱东西!” “前几日还听说你眼巴巴爬床三公主,今天又是皮痒了想要偷东西借花献佛。” 男人们向来最是心胸狭隘且擅妒。 尤其是薛鸦从前追求过的姑娘们,大部分竟然都喜欢沈霁临这样的小白脸。 而被他丢出去的那些核桃,风干后棱角尤其锋利,瞬间就划伤了沈霁临的脖颈,白皙肌肤立刻渗出刺眼血迹。 少年却只是抬眸冷冰冰看着他。 “说完了吗?” 沈霁临食指揩过血迹,分明是极为温顺羸弱的相貌,然而当那双漆黑分明的瞳孔望过来时,却莫名叫人心惊肉跳。 薛鸦下意识僵住,他心中甚至隐约生出了惧怕之意,就像是被毒蛇盯上似的。 这种感觉极度令人不舒服。 但很快他便拔剑而起“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打断我说话,今日我非要让你长长教训不可!” 按理来说这已经算是意外,毕竟薛鸦若是真发起疯来谁都拦不住。 但郑晚瑶却不曾起身。 哪怕系统页面忽然发出红色警告,让她去施以援手,郑晚瑶依旧无动于衷。 “原来还有男主生命危险警告啊。” 对比起来,她一开始差点被沈霁临那侍女掐死的时候,系统倒是一句屁话不放。 郑晚瑶面无表情打量着脑海中的页面,越看越觉得,这系统也许并不是要为她服务。 不远处传来隐隐的脚步声。 郑晚瑶唇角微弯“终于来了。” 她会让沈霁临被打压到抬不起脊梁,让这种生活在阴暗潮湿地狱里的人,恨不得死死抓住她这一缕光。 不仅仅是同命蛊,郑晚瑶要让沈霁临尝尝什么叫做得到希望后再失去的滋味,直至甘之如饴为了她虐身虐心到死才好。 第46章 忍辱负重危在旦夕 长剑出鞘的刹那,薛鸦猝不及防便摔了个狗啃泥,他只觉得脚腕传来钻心疼痛,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一般。 然而低头细看时,分明什么都没有。 “我的头……” 薛鸦摔过去的时候正对着沈霁临,那少年就像是故意绊脚出来似的,直接就让他飞出去。 额头正对着石块,霎时间就流出血来。 所有人瞠目结舌,似乎压根都没反应到这一遭,毕竟前一刻还在担心那小白脸会不会死在剑下,结果这会儿倒是该操心薛鸦是不是摔死了。 “快快快,赶紧送人去就医!” “我就说沈霁临是个丧门星,但凡是跟他扯上关系,简直就是倒了大霉!” “薛鸦兄你醒醒啊,不会是真死了吧?!” “……” 郑晚瑶看向慌乱人群之中的沈霁临。 暖日洋洋的光亮照在少年面颊上,他那身靛蓝锦袍外罩了层描金月影外衫,看起来矜贵又得体,只是那双云纹鞋履上沾染不少血痕。 此刻假山阴影斜斜投在少年郎身后,光与暗相互交错,他笑起来总是那样温顺模样,不说话垂下目光时,倒是多了几分冷漠。 好似这世界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 郑晚瑶看的很清楚,方才男人持剑扑过来的时候,沈霁临手指微动用石子射向那人的脚腕,甚至后续还不动声色将人故意绊倒在地上。 “他在故意藏拙。”郑晚瑶若有所思。 她嗓音很平静,倒是并不觉得意外。 当年沈霁临历经折磨回到燕国后,大抵也并没有想到等着他的只会是更加残忍的夺嫡厮杀,甚至于直到最后四肢筋脉都被人挑断,成了个废到不能再废的人。 哪怕后续被救活,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实际全身修为都已经被废掉,所以被送往郑国充当质子的这些年,他就是个羸弱苍白的病公子。 手无缚鸡之力到人人都能踩上两脚。 她在想,或许早在那日紫竹林剥皮之前,沈霁临就早已经恢复了实力。 沉思之际,卫渊已经到了身侧。 “殿下,一切准备妥当。” “行,去公主府继续当诱饵,庞林翡这两日必定会有动静。” “是。” 郑晚瑶将同命蛊伪装成的药丸不紧不慢塞入袖口,随后她便故意从右侧小道路过,假装在石桌旁敛眉歇息。 沈霁临向来敏感多疑,所以她并不 急着出手相救,而是要等他自投罗网。 同一时间身着华美锦衣的男人出现。 “沈霁临,好久不见,原来你还没死。” 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穿着一身五蟒圆领袍,是很端庄威严的打扮,但他却随意地扯了扯衣襟,似乎是嫌弃这身衣裳太过束缚不透气,于是松松垮垮之下又露出壮实胸膛。 郑晚瑶在从前的时间循环里见过这位淮南王,为人做事霸道嚣张,在战场上却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修罗王。 当初沈霁临无缘无故被人重伤濒死,听闻就是与他有关,所以黑莲花称帝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他处死之后挂在城墙之上。 “托淮南王的福,在下多活了几年。” 沈霁临身上还有些核桃壳,发丝也凌乱不堪,连带着脸颊上的巴掌印都未曾消散。 实在是让人看不出来有什么能耐,就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所以齐墨翎也就毫不客气地讽笑“本王当初对你下手还是太轻,早知如此,便该立刻送你去黄泉与那妇人相见。” 他完全是贴脸开大。 当初淮南王奉命去杀沈霁临的时候,压根就没做好让他逃脱的准备,若不是燕国君忽然又要留他一命,齐墨翎根本就不会让他下来。 他此番前来,便也是奉命看看这位沈质子,是否和传说中一样废物无能,不会再威胁到如今的燕国君主。 “王爷说笑,我如今不过阶下囚,这条贱命用来笼络两国情谊便心满意足,还得感谢淮南王当年手下留情。” 沈霁临漆黑眼眸沉沉,让人瞧不出神色。 任何人面对这番羞辱恐怕都会忍不住发怒,然而他却表现的相当平静。 废物、温顺、乖巧到不行。 这也是他们想要看到的模样。 但淮南王很明显不依不饶,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随后便猝不及防掐住了沈霁临的脖颈。 “本王可不会被你这副外表欺骗,当时没能将你彻底杀死,实在是人生一大遗憾。” “但今日可不同,这般偏僻幽山之中,若是有猛兽将人生吞活剥,也是件相当正常的事情。” 淮南王其人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甚至和郑晚瑶一样做事完全不计后果。 当初沈霁临杀了他副将之后,齐墨翎便敢不管不顾率军攻燕。 “本王倒要看看今日还有谁能救得了你。” 齐墨翎手中力道收紧,俨然一 副不顾任何后果的疯批模样。 无论是谁将他引到这里,对齐墨翎来说都无所谓,反正他本就是要来杀沈霁临的。 汹涌磅礴的杀意顷刻而出。 沈霁临脖颈上的青筋瞬间便爆现,他能够感受到骨骼都在咯吱作响,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死在这人手里。 丛林之中的聂离死死咬着牙看向男人,他早已准备待发,只需少主一声令下,他便能出手。 然而沈霁临却并没有下令,一旦这么做,这么多年忍辱负重功亏一篑。 他很清楚郑晚瑶就在旁边。 这般动静她不可能听不见,然而看似要合作的少女,却跟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一样,但凡没有任何利益,她从始至终都会冷漠至极。 他很久以前便知道俩人合作的前提是,得按照郑晚瑶的要求查出齐国探子,也很清楚少女骨子里就是见死不救的冷血性格。 然而沈霁临幼年时也是见过郑晚瑶去救人的场景,裴景承被人掳去土匪窝生死不明时,他同样蓬头垢面危在旦夕,少女那时候便能义无反顾去救人。 托裴小将军的福,他也苟延残喘至今。 沈霁临漆黑眼眸微微扩散,被人死死掐住脖颈的滋味相当窒息,他并不想低下头颅去祈求少女出手相救,也很清楚按照郑晚瑶的冷血无情,根本不可能现身。 他压抑着胸腔中的阴暗妄念,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公主……答应过护我。” 沈霁临这番话,是在说给郑晚瑶听。 第47章 脏污与洁白形成强烈反差 本王倒是不知道,你与那郑国三公主还有这层渊源,看来还真是和传闻中一样,她爱上了你这么个废物。” 齐墨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忽然就低笑起来,连带着掐住少年脖颈的手也径直松开。 “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就堂堂正正好好反抗,而不是用女人威胁本王。” 他浑身肌肉爆棚,那锦衣很明显不合身,所以愈发衬得男人胸肌饱满。 郑晚瑶看的很清楚,从绝对力量来说,如果纯粹肉搏,沈霁临根本就不可能是他对手。 她并不急着出面,因为很清楚齐墨翎根本就不可能蠢到在这里杀了沈霁临。 唯一意外的是脑海中的系统警告,直到现在都没有停下来过。 【警告男主有死亡风险,请宿主及时出手!】 巨大的感叹号,像是被血红色染就。 郑晚瑶依旧置之不理,她甚至挥挥手示意秋蕊过来“去找几个宫女偶遇薛鸦,不经意间透漏是沈霁临故意绊倒他。” 不就是及时出手吗? 黑手也是手。 蕊颔首退下。 而不远处的齐墨翎也和郑晚瑶预计的一样,并没有对少年赶尽杀绝。 淮南王嗤笑道“外人说你软弱无能,但你沈霁临若是没有恢复实力,怎么可能活到现在,本王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能装。” 齐墨翎此人向来喜怒无常,得罪过他的人基本上都没什么好下场,而沈霁临算是唯一从他手里死里逃生的人。 所以他很清楚沈霁临根本不可能这么好欺负,除非是又憋着一肚子坏水。 但齐墨翎这人也很古怪,是战斗狂热分子,哪怕今天将沈霁临差点掐死,实际上却是逼着沈霁临,跟他堂堂正正决斗。 男人根本不屑于单方面杀人。 “淮南王说笑,我能活到今日,也不过是全然仰仗三公主。” 沈霁临剧烈咳嗽,脖颈被人掐得青红带紫,哪怕是快要窒息的时候,他也并未做出任何反抗,就像是真的修为尽失。 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依旧平静,甚至能够称得上温顺,就像是谁都能踩上一脚。 他在想,郑晚瑶果然没有出现,那女人如今和齐墨翎这个疯子一样利益至上。 “若是王爷依旧不解气的话,不妨现在就动手,也算是送我解脱。” 沈霁临当然很清楚这是齐国的试探,所以他从始至终都并 未暴露任何实力。 少年长发垂落,脸色也愈发苍白,自嘲一般低笑起来,似乎是真想求死。 余光之中,但见那少女早已经消失不见,看来郑晚瑶是真的对他毫不在意。 “呵,少用激将法。” 齐墨翎神情讽刺,很是瞧不起他这般羸弱可怜的模样,实在是很让人作呕。 他漫不经心道“本王如今不与你这废物计较,如果你还想要回那老妇人的银镯,便将那位郑晚瑶勾引到后山。” “你也该知道本王向来一言九鼎。” 男人很清楚沈霁临的软肋,过去几年唯一救赎便是那为他而死的乳娘,所以这遗物自然也就是最有用的一步棋。 沈霁临闻言缓缓抬头直视着齐墨翎的眼睛,他看起来很是淡漠,然而那双幽邃黑瞳里却像是在酝酿暴风雨前的平和。 温柔日光下,他脖颈血迹未干。 他面无表情道“成交。” 反正对于沈霁临来说,少女本来就是垫脚石,是死是活都跟他毫无关系。 他要做的是利用郑晚瑶达到目的。 但沈霁临并不知道,打从春日宴一开始,他就已经落入郑晚瑶编织的巨网。 齐墨翎走后没多久,先前被砸破头的薛鸦便带着人气势汹汹赶了过来。 “沈霁临,你他大爷的今天别想逃!” 薛鸦双眼猩红,头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纱布,俨然就是要跟人干架。 他当初眼冒金星根本就没来得及反应,所以下意识以为是没站稳不小心扑到石头上。 若不是方才有侍女路过时,说看见了是沈霁临故意伸脚拌他,恐怕他还真要被蒙在鼓里。 “老子就知道你根本就没安好心,就是在故意报复人,要不然我怎么可能会摔倒!” 薛鸦后面跟着的仆人在周围放哨,就算是不能杀了沈霁临,他也要给这贱种点颜色看看。 这纨绔公子说罢,毫不犹豫就将手中的一碗黑狗血泼过去。 霎时间那些个表面上光风霁月的公子哥们,纷纷都快笑岔了气。 “晦气的人就该用黑狗血祛除污秽才对!” “沈质子,你可要好好感谢薛兄,若不是他的黑狗血,你今日恐怕还会更倒霉呢。” “真想让那些姑娘们睁开眼睛看,这种小白脸到底有什么可喜欢的!” 男人们的恶意向来如此。 少年浑身上下脏污一片,那张向 来好看到雌雄莫辨的脸颊此刻也被血水覆盖。 分明是暖洋洋的日头,却只有无尽寒意。 可是原本还在嘲讽的人群突然之间就噤若寒蝉,甚至有人哆哆嗦嗦道“公……公主殿下。” 但见郑晚瑶穿着金丝蝴蝶线勾勒的赤墨交织长裙,额头花钿火一样红,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就连阳光落在她身上都似圣光。 少女从头到脚都写满了贵不可攀,注定与沈霁临这种阴沟里的老鼠一辈子沾不上边。 但她却面无表情让那群人滚蛋,不仅如此,郑晚瑶还朝他递过帕子“擦擦。” 柔软帕子上有股淡淡的香味,边缘处针线勾勒出一个“瑶”,干净又简洁。 脏污与洁白形成强烈反差。 旁边的薛鸦压抑着愤懑,有些不甘心道“殿下,质子肮脏卑贱,怕是会污染你的帕子。” 可郑晚瑶只是缓缓掀开眼皮道“本宫还不需要你来教。” “都滚,否则别怪本宫心狠手辣。” 分明是很平静的语气,却让人不自觉害怕。 薛鸦“……” 他面色难堪,带着人几乎是落荒而逃,毕竟这位公主确实脾气暴躁不好惹。 沈霁临抬眸便看见那方手帕极为干净,顺着手腕往前便是衣着华丽但没什么神情的郑晚瑶,附近还多出了不少金吾卫。 少女气息不定,很明显是短时间内赶过来。 沈霁临指节紧攥,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原来郑晚瑶刚才并不是见死不救,而是去找人。 第48章 他与她若即若离 郑晚瑶垂眸道“本宫只是不希望有人说我郑国欺凌质子。” 话虽如此,但她那帕子上清晰无比沾染着无色无味的剧毒,若是巫必行给的方子没错,两年后沈霁临便会毒发身亡。 足够撑到他回燕称帝那天。 做这种事的时候,少女并没有丝毫愧疚,她甚至一如往昔般高高在上,仿佛是在施舍对方。 “最重要的是,先前说过会护你。”郑晚瑶露出虚情假意的笑,她画饼时信手拈来“所以质子可千万不要辜负本宫的信任啊。” 少女居高临下时,眼神中却没有任何鄙夷不屑或者嘲讽,只是很平静看向沈霁临,就好像有没有那盆黑狗血,在她眼中都并没有太大区别。 确切来说两人之间是云泥之别,沈霁临甚至能够清晰感受到那股冷漠距离感,就好像无论他再怎么努力追赶,都始终爬不到够不着。 少年微微顿住,他直勾勾看着郑晚瑶,分明是在笑着,却令人感到寒意。 “公主不嫌脏吗?” 沈霁临嗓音中带着微不可察的嘲讽,他如今狼狈不堪,原本乌木似的长发此刻被血液浸透无比黏腻。 与之相反的是那条带有幽兰香气的锦帕,是很素雅柔软的感觉,白纸般纤尘不染,和他这种脏进淤泥里的贱种形成鲜明对比。 “那倒没有,毕竟人心比你这张脸要脏。” 郑晚瑶这句话乍听像是在夸沈霁临,但是仔细听起来却是在无差别扫射,她抬眸时能够看见少年眼底满是阴郁。 她缓缓笑起来,这种阴暗扭曲的人,最适合被打断脊梁当成狗驯养。 “本宫能欺辱你,但是不代表别人就能肆无忌惮,薛鸦从此以后不会再来骚扰你。” 郑晚瑶朝他靠近,抬手用那抹纯白帕子,擦拭掉沈霁临脸颊上滴滴答答的血。 她做事向来随心所欲,给人擦脸的时候更加懒懒散散不上心,甚至力道过分,少年人白皙面颊都快要被擦出红痕。 郑晚瑶轻轻抬眸,目光从帕子上扫过“按照约定,质子可要好好帮本宫拿到探子证据。” 她的手还停留在少年下巴上,手帕也暗红一片带着极难闻的腥臭味。 毒药被顺理成章残留在他脸上。 这是郑晚瑶特意为黑莲花以后回燕国准备的贺礼,到时候这张脸便会一点点溃烂,直至毒素彻底游入四肢百骸。 两年后没有她的解药,沈霁临必死无疑。 沈霁临却 猝不及防攥住了郑晚瑶的手腕“多谢公主殿下,您真是宅心仁厚。” 少年装作感激涕零的模样,然而嗓音却是掩饰不住的低沉阴冷,尤其是他从对方瞳孔中看见自己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在这样近的距离里,沈霁临想看见郑晚瑶眼中的厌恶恐惧,亦或者看见她惊声尖叫,让他这个肮脏卑劣的贱种滚开。 但少女只是微微皱眉,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失仪,给人一种疏离感,仿佛只是被蚂蚁不痛不痒蛰了下,那是上位者发自骨子里的冷漠。 “不客气,本宫向来心慈手软。” 郑晚瑶皮笑肉不笑抽出手腕,但见原本白皙光滑的手腕瞬间被血染红。 这小子故意恶心人。 黑莲花果然还是得早点死才好,她一刻也不想再跟这种疯狗久待。 “宫宴很快就要开始,质子还是尽快换身衣裳为妙,本宫也还有事要做。” 郑晚瑶并不与他过分接近,她很清楚黑莲花这种敏感多疑的人只适合若即若离。 而她走后,方才还满眼感激的沈霁临神情彻底冷下去,那方帕子被他攥得很紧,暗红鲜血也顺着指节滴落在地上。 手中似乎还残留柔软触感。 聂离自阴影中出现半跪下“少主,可需要属下去处理齐墨翎?” 他跟随沈霁临多年,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个淮南王,如果多年前不是因为被皇室背刺,他家主子根本就不可能落到齐墨翎手中,以至于沈霁临花了很多年的时间去修复筋脉重头再来。 “你如今动不了他。” 沈霁临浑身上下都是血,分明是极为狼狈不堪,然而他周身气场却极为低沉,反倒让人无端感到恐惧。 “在齐墨翎回齐的路上埋伏死士。” 他将脏污不堪的帕子攥紧揉捏,垂眸时神情晦暗不明“至于薛鸦等人,想必这幽山之北野兽无数,缺胳膊断腿也实在是件正常不过的事情。” 沈霁临向来睚眦必报。 唯独对于郑晚瑶,如今却始终烦躁不安,他收起帕子压下心中那股即将超脱掌控的感觉。 不管齐墨翎在打什么主意,都不会改变他会将郑晚瑶引到后山之中做交易,那少女永远高高在上,今时今日也该尝尝落入淤泥的滋味。 “去找人灌醉齐墨翎,务必找到他身上的金凤盘银镯。”沈霁临接着道“另外派人去给郑晚瑶身边的暗卫传消息,就说后山有诈。” 跟人做交易的时候,少 年永远都不会全信,他很想看看齐墨翎和郑晚瑶,相互争斗你死我活的场景。 聂离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丛林之中。 半刻钟后,宫廷酒宴。 多日前被鬼魂吓断腿的四皇子郑霄,如今已经恢复得大差不差,他笑着朝郑晚瑶敬茶。 “多日未见,阿姊真是愈发明艳光彩。”郑霄笑意盈盈道“听闻阿姊前些日子还难得将一众面首遣散,如今可是有意中人了?” 四皇子平日里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好像跟谁都很亲近,跟那位中庸无能又常年多病的太子相比,许多大臣们都觉得他才应当是储君。 他这番话说的也相当微妙。 如今达官贵族甚至齐国六皇子也在场的情况下,郑霄却将面首的事情放到众人面上谈。 果不其然他这话刚说完,有老臣就坐不住了,眉头皱得像是能够夹死苍蝇。 “公主殿下,虽然我朝民风开放,对男女之事并没有太多禁忌,但您终究是女子。” 谏议大夫徐佑头发花白,他捋着胡须滔滔不绝道“您先前与面首厮混本就不成体统,如今到了适婚年纪,也该收收心准备嫁人。” “女子就该有女子的恭敬贤良,谨记女德,而不是……”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徐大人这般谆谆教诲,真是令人好生感动。” 少女漫不经心掀起眼皮,眉眼如刀锋利。 “只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想当本宫的爹。” 第49章 在座诸位都是垃圾 此话一出,徐佑心里打了个哆嗦,他径直便跪了下去“公主殿下慎言!还请陛下明鉴,老臣绝无此意!” 高台之上的郑武王倒是没说话,十二冕旒下的中年男人垂眸看不出神情,然而即便不说话,也有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徐大人怎得这般开不起玩笑。” 郑晚瑶眼神一副兴趣寥寥的模样。 男人们最擅长把冒犯当做玩笑,所以她这回也学得相当精妙。 “本宫自然知道你没那个意思,毕竟除了父皇,旁人也不配训诫本宫。” 少女尾声懒散,“不配”那两个字无端冰冷,她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却让人下意识臣服。 “至于意中人,本宫倒是没有,不像四弟年纪轻轻便与太尉府的嫡小姐情投意合。” 郑晚瑶说这话时,坐在角落里的沈霁临恰巧抬眸,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错,不过瞬息而已,少女便移开了视线。 而她这番话甫一说完,刚才还在拱火的四皇子,立刻便皮笑肉不笑道“阿姊说笑,臣弟与青岚小姐不过是朋友之谊。” 郑霄紧紧攥着杯盏,力道之大连指节都有些泛白,他没有想到郑晚瑶连这件事都知道,再联系到从前崔仪一事,他便愈发觉得是个祸患。 旁边的太尉也是人精,和四皇子不动声色对视了一眼之后,瞬间就开始祸水东引。 “老臣那嫡女向来体弱多病,和四皇子也不过是见了几面而已,可谈不上情投意合。” 魏平鬓发已白,一副慈祥善目的模样。 “倒是公主殿下,前些日子总是和质子拉拉扯扯,甚至高调扬言喜欢他,实在是有些不妥。” 他这句话倒是和刚才的徐佑有些相似,但是这老狐狸聪明之处在于并不是一昧高高在上说教,而是要利用这件事做文章。 “不过若是公主真心实意喜欢质子,老臣倒是想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恳请陛下为你二人赐婚。” 魏平起身上前跪向武王。 他嘴上说着恳请,然而这么多年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早就积累了不少人脉,不少朝臣都觉得太尉此人相当安心可靠。 所以但凡是魏平当众说出来的事情,大部分人都会下意识认为稳当。 “陛下,三公主如今年纪也不小,本就该适时婚嫁,最要紧的是如今南郡瘟疫横行,驻扎在南郡的不少将士都性命垂危,而契丹又趁机屠戮厮杀,我郑国兵疲力竭恐实难应付。” 太 尉大人毕恭毕敬躬身跪地,说这些话时,脸上神情相当认真,像是真的要为郑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之所以敢提出这样的要求,就是因为很清楚经历八国之乱后,郑国百姓至今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若要征兵行事,又遇上西河水患南郡瘟疫,实在是分身乏术。 哪怕裴景承前些天随着老将军前往边疆攻打契丹,然而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这场恶战相当艰难,极大可能大败而归。 魏平将郑晚瑶从前说的那句“情投意合”推了出去,他嗓音浑厚有力,酒宴之上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恰巧三公主与沈质子情投意合,若是此番能够喜结连理,平定契丹指日可待。” 这老狐狸很明显是要牺牲郑晚瑶。 他料定武王再怎么溺爱三公主,在江山社稷上,也绝对不会被儿女情长所困扰。 但太尉大人却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郑武王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向来唯帝王命令是从的黑雀,此时也已经死死盯上他手底下的庞林翡。 高台上的帝王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反倒是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可还记得当年淝水之战,朕是如何活下来。” 魏平“记得,陛下以寡敌多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此后便进军咸阳势如破竹。” 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有股不安感。 虽然与武王当年并肩打天下,然而如今帝王之心依旧不可测,魏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这也无甚要紧,毕竟这么些年来,郑武王已经病痛缠身对他相当信任,魏平无论是提多么过分的要求,这位君主都始终对他多有敬意。 可是接下来郑武王的话,却叫他彻底觉得危险“难为太尉还记得昔年之事,那你也该知道,朕因此最厌恶用女子和亲做筹码。” 君主高坐龙台上,一双浑浊眼眸此刻带着犀利的冷意,让人从骨子里觉得畏惧。 “魏平,你太叫朕失望。” 原本还在载歌载舞的宫女全都退了出去,一时间场内的不少大臣都噤了声。 四皇子出来打圆场“父皇,太尉也是为了郑国好,如今契丹形势未卜,裴老将军又负伤,所以太尉大人才不由得出此下策。” “再者说,阿姊之前不是也说过喜欢质子。” 郑晚瑶嗤笑一起“哦,本宫忽然又不喜欢了。” 郑霄“……” 郑霄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他眼神却缓缓扫过了台下。 于是有不少文 臣跪下附和。 “陛下深思,太尉大人说的确实有理,如今裴老将军生死未卜,裴景承也不过在边关磨砺了两年,契丹来势凶猛,若是没有援手实难处理。” “这也不算和亲,乃是两国共结秦晋之好!” “陛下,恕老臣直言不讳,三公主其人放荡出格,如今本就到了适婚年纪,若是嫁了人,才能好好收收心。” “臣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 一时间,春日宴变成了谏议堂。 这些人也恰巧都是四皇子党,虽然说是请武王慎重考虑,然而如今齐压压一大片跪倒在地上,很明显就是要逼着君主做选择。 郑晚瑶很清楚这些文臣的把戏,若是父皇不同意,说不准他们还会一哭二闹三撞柱子,以表示忠心耿耿为了社稷。 她知道四皇子野心勃勃,但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要排除异己,甚至明目张胆逼父皇。 郑晚瑶正准备说话,此时外面却传来了一道极为不羁的大笑声。 “你们郑国臣子可真有意思。” 身形挺拔充满野性与力量感的男人走进来,那张脸刀削般凌厉,是很剑眉星目让人感到压迫的狂野容貌,他手中酒壶晃荡,简简单单行了个礼,看上去很是不将人放在眼里。 齐墨翎懒洋洋嗤笑道“一群男人竟然要女人去和亲,真是没用的东西。” 他明晃晃在嘲讽,在座都是垃圾。 第50章 我对殿下亦是赤忱之心 林荫小道,树木蓊郁。 郑晚瑶本来就是在装醉,她很清楚那群文臣向来一哭二闹三撞柱子,只有发癫不按常理出牌才能治得了那群人。 然而没过多久,她便发现沈霁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等着自己。 少年大抵是焚香沐浴过,换了身玄黑鎏金纹的束腰锦服,泼墨长发被玉冠束起,浅淡薄唇微抿,带了点苍白神情。 他眼帘低垂站在桃花树下,有簌簌花瓣落到肩颈上,那双鸦羽似得睫毛微颤,很像是羸弱清瘦的病美人。 郑晚瑶似笑非笑“质子倒是神通广大,像是知道本宫醉酒后会经过这里。” 黑莲花向来拥有手眼通天的情报组织,剥皮换脸的术法也是一绝,看来宫中处处都有他的眼线盯着。 只是他大多时候都是纯良无害的形象,像只人人可欺的绵羊,所以直到郑国倾覆那日,众人才发现这位质子实际上吃人不吐骨头。 “只是恰巧偶遇罢了。”沈霁临声音低沉,语气也不轻不重道“殿下先前不是想要齐国探子情报吗?” “我已经灌醉了淮南王,他很容易酒后吐真言。” 少年撒谎时面不改色,仿佛真心要为合作添筹码。 此刻后山早已埋伏好了黑衣人等着郑晚瑶,人人皆知这位三公主乃是武王掌上明珠,所以齐墨翎怕是要用郑晚瑶与武王做交易。 沈霁临道“以防万一,公主可以带金吾卫前去,我也会向绿荷求证关于齐国探子的事情,到时候希望殿下允诺的藏书阁进出自由还算数。” 他看上去无比真诚,甚至还贴心提醒她记得带人。 郑晚瑶闻言却忽然低笑起来。 她实在是太过熟悉黑莲花要坑人时的神情。 “好啊。”郑晚瑶点了点头,随后便不动声色对秋蕊道“本宫在后山小憩片刻,你让金吾卫加紧附近的巡查,别出什么差错。” 秋蕊福至心灵颔首“奴婢遵命。” 她此前便跟小姐对过暗号,这后山金吾卫,便是要施行计划,重伤沈霁临的意思,但秋蕊时至今日都没想通,她家公主究竟是为什么对质子反复无常。 沈霁临斜倚着桃树,漆黑眼珠幽沉“既如此,我也不叨扰殿下小憩,绿荷若真是齐国探子,我也会想方设法令她认罪。” 他很清楚后山之中有齐墨翎的黑衣人埋伏,若是再加上郑晚瑶的金吾卫,双方定会斗个你死我活,这样才算有趣。 然而就在少 年即将离开之际,手腕却猛地被人攥住。 “绿荷一事不急,质子不妨与本宫同去。” 郑晚瑶漫不经心抬眸,手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恰巧金吾卫也在附近,所以质子不必怕他,淮南王酒醉之下恐怕也难以做出什么极端行为,也不至于再废了你的四肢。”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与试探。 谁人都知沈霁临与淮南王不对付,郑晚瑶却直接戳人心窝子。 沈霁临漆黑双眸深沉“殿下不信我。” “质子何出此言?本宫对你可是掏心掏肺。” “……” 沈霁临讥诮地弯了弯唇角“我对殿下亦是赤忱之心日月可鉴。” “既然殿下相邀,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沈霁临目光落在被郑晚瑶微微攥住的手腕上,但见少女手掌温润,指甲也是极漂亮的藕粉色,那是一双从未干过粗活的纤纤玉手。 而他的手则是年年冻疮复发,实在丑陋狰狞。 可如今初春时节分明不再有冻伤,沈霁临却觉得被她攥住的地方,依旧微微带着痒意,像是经年不化的暗疮又在溃烂。 明明都是出身贵胄,然而如今身份地位却天差地别。 沈霁临嗓音低哑,眼眸好似深潭“正好叫殿下也看看我的一片心意。” 他自然知道郑晚瑶明摆着在怀疑,如今只有跟着去后山才能打消她的顾虑,沈霁临向来如同疯狗追逐猎物,所以如今哪怕以自身为局,也要引诱郑晚瑶如他一般尝尝痛苦的滋味才好。 郑晚瑶“……” 这些话真是粘腻到好似情人剖心置腹,无端叫人起鸡皮疙瘩,她以为自己已经够恶心,没想到黑莲花演戏的时候还能更进一步。 等到两人皆是八百个心眼子来到后山时,目光所及之处别说是人了,就连飞禽走兽都听不到半点声音。 实在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沈质子不是说淮南王在此处酩酊大醉吗?” 郑晚瑶自然知道黑莲花只是随口找个理由。 毕竟金吾卫提前埋伏过,一刻钟前便擒住不少黑衣人,所以沈霁临并不知道,他和齐墨翎布下的局早被人连根拔除,那些黑衣人也都被秘密送入囚狱。 不仅如此,她还要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怎么前面只有酒壶未见其人。” 郑晚瑶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酒壶上,佯装出困惑不解的模样 。 沈霁临眉头微皱“约莫是已经被小厮扶走。” 看来齐墨翎那边是出了些岔子,毕竟按照约定,此时不应当是酒壶,而是提前埋伏好的黑衣人才对。 仿佛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郑晚瑶忽然冷冷道“石块后的人,本宫奉劝你们最好尽快滚出来。” 她话音刚落,那群由金吾卫伪装的黑衣刺客便不再遮掩,立即搭弓射箭。 沈霁临微微眯眼,看来是齐墨翎的人不错,这般动静下,很快金吾卫就要赶来,到时候两拨人便会互相残杀。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黑衣人的羽箭,此刻也稳稳当当朝他而来。 咻咻咻—— 沈霁临瞳仁中罕见地闪过一抹诧异,但如今来不及深思,他身形极快侧身躲过那几道致命箭,却还是避无可避被射中右腹。 鲜血瞬间弥漫。 这后山清幽僻静,实在是很容易被人追杀身受重伤,郑晚瑶也就能光明正大将同命蛊伪装成药,让黑莲花心甘情愿咽下去。 郑晚瑶恶人先告状“沈质子,你可真是给了本宫好大一个惊喜。” 第51章 被疯狗圈地后的印记 x“若是我故意为之,何必与殿下一同前来此地?” 沈霁临玄墨衣袍染血,伤口灼热疼痛,他强压下痛意拔出长箭,随手便撕扯下衣袖布料强行缠绕在腹部止血。 “况且这些贼人如今连我都不放过。” 少年狭长眼眸幽深晦暗,扫过那几位黑衣人,齐墨翎并不会使这等手段暗杀他,这些人是横空出现的。 然而他话音刚落,紧接着黑衣人便速度极快追来,俨然要致他们于死地。 郑晚瑶嗓音冰冷“看来是有人要强行除掉你我。” 她彼时并不知道这句话即将成为预言,只眉头紧皱装出不知情的模样,随后便微微攥住少年人的手腕。 “金吾卫如今不知所踪,你若是敢拖后腿,别怪本宫翻脸无情。” 郑晚瑶目光落在黑莲花的腰腹上,箭羽之上淬了毒,所以连带着血液都是暗红色,她面无表情拉起沈霁临,朝着既定方向逃脱。 很快黑莲花便会中毒体力不支,她也就能将同命蛊顺理成章喂进少年肚子里。 而被猝不及防拽住手腕的沈霁临眼眸中闪过一抹诧异,他目光幽邃看向郑晚瑶的背影,映入眼帘的便是少女漆黑如墨的发丝,被风吹拂掠过他肩颈时,冰凉中又带着羽毛一般的痒意。 明明是腹部受伤,然而他却觉得脖颈像是火烧火燎般炙热。 沈霁临垂眸看向被紧攥住的手,心中忽然觉得讽刺。 郑晚瑶实在愚不可及。 连他这般见不得天日的阴沟臭虫都要拉上一把,真不怕被反咬吗? 沈霁临想,他们原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这种时候应该大难临头各自飞才对,如果是他的话,甚至有可能利用少女摆脱困局。 但眼看着长箭即将刺入郑晚瑶后背的刹那,沈霁临却忽然舍不得她死了。 “噗嗤”一声。 他这回在郑晚瑶身后倒是没隐藏实力,徒手接过那枚箭羽,连带着掌心也被前端银色箭镞划伤至鲜血淋漓。 沈霁临难得想起许多年前的老妇人,也是这般紧紧攥着他的手逃命,即便郑晚瑶如今救他,或许并不是出于友善,单纯是想利用他查清齐国探子。 他本该冷眼旁观少女被箭羽重伤,要她在这里苟延残喘。 可如今却替她接下毒箭。 沈霁临漆黑瞳仁带了些戾气,他面无表情藏起那只血迹斑驳的手。 郑晚瑶此时并没有察觉到少年替她挡了致命一箭 ,只是看他神情愈发苍白虚弱“你若实在坚持不住,也别怪本宫心狠手辣抛下你。” 她眉头紧皱微微松开了些手中力道,像是在思忖究竟要不要带着少年逃命。 做戏要全套,所以自然要将冷漠无情演到位,才能不引起黑莲花怀疑。 “原本齐国探子一案还得靠你接近齐墨翎,但是如今情况特殊。”郑晚瑶看起来是真要松开他的手“所以你如今还行不行?” 少女面无表情十分烦躁,俨然利益至上,仿佛一旦对方说不行,她就会立刻将人踹倒在旁边弃如敝履。 “殿下放心,我还不至于做拖油瓶。” 沈霁临嗓音沙哑,那双狭长眼眸给人一种冰冷又犀利的感觉。 “方才只是为公主挡了一箭,所以才行动迟缓了些。” 少年缓缓摊开掌心,但见伤痕深可见骨,实在是让人心惊肉跳的场景,然而他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一般,竟然从始至终未曾吭声。 沈霁临向来是知道怎么卖惨的。 尤其是当他分明唇色惨白身受重伤,却还眉眼弯弯安静望过来时,就像是在人前疯批如狗,却又在主人面前极为温顺乖巧的模样。 若非经历了数次折磨,郑晚瑶恐怕还真要忍不住摸摸他的脸。 “……如此还真是多谢质子。” 郑晚瑶眉头微蹙,仿佛是很意外黑莲花会救她。 那道伤痕确实是徒手接过长箭不假,但是按照沈霁临的性格,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救她,即便沈霁临死在她跟前,郑晚瑶也只会觉得不够尽兴,更别说只是区区箭伤。 她并没有将疗伤药赠给少年,只是面不改色画大饼“忍着些,不远处便是出口,本宫会带你出去。” 沈霁临垂眸道“好啊。” 他亦步亦趋跟在少女身后。 明明此刻疲于奔命,然而当林间细碎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时,沈霁临却难得喜欢上了这样好的春日。 也就只有这一刻,他与她并没有任何不同。 身后是杀手,眼前是生死未卜的出路,耳畔风声愈发急促,然而倒退的风景却恍若在时间中逐渐变得缓慢,慢到沈霁临能够看见少女侧脸白皙光洁,两人的心跳声也仿佛重叠在一起。 咚咚咚咚咚咚。 他很想剖开郑晚瑶的胸腔看看,少女那颗心日后会不会也为他跳动。 等到两人终于快要接近出口时,沈霁临很明显已经支撑不住。 那箭羽上带毒,疲于奔命只会让毒素蔓延得更快。 郑晚瑶看向冷汗淋漓的少年,他腹部暗红一片,手心也粘腻湿润,本就羸弱虚弱的脸此刻更加惨白。 “撑住,先将止痛丸吃了。” 她面不改色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同命蛊,外观看上去和普通药丸并没有任何区别,然而里面却装着细小如米粒的虫卵。 少年人半跪在地上紧紧捂着腹部,剧烈疼痛使得大脑混沌模糊一片,他向来多疑,很少会吃旁人给的东西,但如今情况危急,剧烈痛意几近将他碾压到窒息。 郑晚瑶面上毫无波澜,然而指尖却不自觉紧紧掐住掌心。 她在想,黑莲花究竟会不会自愿将这同命蛊咽下去。 “很快就是出口了。” 郑晚瑶俯身抬起少年的下巴,将那粒同命蛊递到黑莲花唇边。 “沈霁临,你可千万不要死在这里,白白浪费本宫的一番心血。” 她看上去神情烦躁又冷漠,仿佛真的只是担心沈霁临会死在这里拖后腿。 因此也就不会让人想到,那粒止痛丸实际上是同命蛊。 不远处已经传来隐隐的杂乱脚步声。 “殿下安心……我如今还死不了。” 沈霁临与郑晚瑶离得很近,剧烈疼痛中依稀能看到少女那双眼睛此刻面无表情看着他,好像并不担心他的死活。 若是裴景承受伤,她大抵会很着急。 于是少年伸出那只鲜血淋漓的掌心抓住郑晚瑶的手,然后将那枚洁白圆润的止痛药递入唇中。 手指交握,粘腻血液缠绕在两人之间。 郑晚瑶微愣,只感到手指被人微微含住,有润而潮湿的触感。 然而那少年面色惨白双眼紧闭,似乎并非有意。 郑晚瑶眼神很冷,她毫不客气用食指抵开他牙齿,于是同命蛊便顺理成章被少年咽下去,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蓄意报复,郑晚瑶感到一点被人咬过的微痛。 黑莲花看上去神志不清,这牙齿倒是野狗似的锋利。 “质子还真是不够痛。” 郑晚瑶报复心很强,她强行用手指压制搅弄,直至这疯狗终于松了口。 指尖抽出来时,沈霁临薄唇之上残留着一丝涎液,他缓缓睁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实在是病弱又苍白的神情。 而少女白皙指尖同样潮湿泛红,甚至带了点齿痕。 很像是被疯狗圈地后的印记。 第52章 恶劣隐秘的愉悦 是我方才神志不清。” 沈霁临躬身时长发垂落,遮住晦暗不明的神情,林间光影笼在少年身上半明半暗,但见他用指腹缓缓擦过唇瓣,上面残留的透明涎液无端旖旎。 他看向少女带有齿印的的指尖,心底有股恶劣隐秘的愉悦。 沈霁临歪头伸出血迹斑驳的手“若是殿下不解气,可以咬回来。” 微风拂过血腥气更重,那道深可见骨的疤也极为显眼,但他却恍若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甚至还能天真无邪地要郑晚瑶报复他。 少年像是在剖心给她看,就是要让郑晚瑶知道这伤是因她而起,让人不自觉产生道德愧疚感。 然而郑晚瑶本来就是个没心肝的,别说是没有丝毫愧疚,今日这局甚至都是为他而设,完全不顾少年人死活。 “不怪你,只有畜生才会咬人,本宫自然知道你是无意为之。” 郑晚瑶笑眯眯当面骂人和阴阳怪气,她甚至还能饶有兴趣观察着少年人的反应,看来沈霁临确实没有感受到腹中已经有了虫卵的存在。 若两年后沈霁临称帝时依旧死不了,而她脑海中的死亡倒计时也如约而至的话,郑晚瑶便会毫不犹豫跟他同归于尽。 她向来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质子如今若是恢复了些,便继续往前走,本宫可不会再搀扶你。” 郑晚瑶不动声色观察着沈霁临的反应。 但见那少年踉踉跄跄起身,装出来一副十分柔弱的样子,在他面颊之上,还残留着用帕子使劲擦过的红痕,像若隐若现的朝霞。 那手帕上的慢性毒药便是她要送给沈霁临的第二份礼物,待到两年后少年回燕称帝,便会皮肤溃烂而死。 若是他依旧死不了,那便是该同命蛊上场。 郑晚瑶叹了口气“那群刺客约莫是被金吾卫阻拦住,谨慎起见,还是得前往出口找人求救才是。” 刺客本来就是金吾卫假扮的,所以一时半会并不会追来。 如今同命蛊已经种在他体内,外加帕子上的慢性毒药都残存在少年脸上,郑晚瑶没什么心思再跟黑莲花周旋。 她想去瞧瞧卫渊有没有抓住庞林翡。 “公主对我真是狠心。” 沈霁临那双狭长眼眸看上去很是温顺乖巧,甚至带了点病弱的意味,然而嗓音却是腊月寒天似的冷冰冰一片。 他牵住了郑晚瑶的一小截衣袖,嗓音低沉缓慢。 “若是裴小将 军在的话,殿下大抵不会松手。” 沈霁临盯着郑晚瑶的时候,那双幽深漆黑的眼瞳,此刻看不出什么神情。 其实在止痛药作用下,少年四肢百骸的疼痛确实减轻了许多,只是腹中不知道是不是受箭毒的影响,总觉得有些微微的灼热感,连带着侧脸都有些微微的痒意,他并没有往郑晚瑶会下毒手的方向上想。 毕竟在沈霁临看来,郑晚瑶要杀他随时都能动手,直到数年以后,沈霁临才会记起少女早已经在时间回档里杀了他无数次。 郑晚瑶忽然便笑了起来“那当然啊,你如何能与九卿相比。” 少女笑起来时很是明艳灿然,说出来的话却如刀扎心,完全没给黑莲花留半分颜面,随后便很敷衍地拍了怕他的肩膀。 “不过质子也不必妄自菲薄,你日后定会风光无量。” 郑晚瑶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倒是带了几分意味不明,沈霁临如果不是《帝王攻略计划》的男主,早该死了无数遍。 他确实身世凄惨又阴暗,但那又如何呢? 话毕,郑晚瑶伸出手想要扯出被少年牵住的衣角,然而破天荒没扯出来。 鎏金艳红的袖口被两人各攥一方,林荫间有浅白色花瓣簌簌落下,像是为他们下了场春日的雪。 从这个角度看,玄墨束腰锦衣的少年眼睫如鸦羽般纤长。 沈霁临手指紧紧攥着那截软缎,听到九卿两个字时,那双墨瞳中似乎酝酿着一点乖戾和阴鹫,但很快便重归平静。 少年一点点松开手指。 “借殿下吉言。” 他确实不配与裴景承相提并论。 沈霁临难得想起当初在花园中那小将军威胁他的时候,裴景承想必是爱惨了这位公主,所以连他这般的阴沟老鼠都要心生嫉妒。 对于他这般阴暗扭曲之人来说,没什么比横刀夺爱的报复更让人愉悦,他很想看看天边高悬的月亮堕入淤泥之中。 郑晚瑶并不知道黑莲花在打什么主意,成功种下蛊毒后,她也没再搭理沈霁临,直接就信步朝着东南方的斜坡出口走去。 只是没想到才刚走几步,原本不会出现的黑衣人,此刻却忽然瓮中捉鳖一般从前方出现,就像是等候已久。 为首的黑衣人说了几句话,然而腔调和口音都并不能让人听出来是哪个地方的,只能让人感受到是很沙哑枯焦的嗓音,好似褶皱老树皮。 共八人,和伪装出来的金吾卫分毫不差,此刻正举起屠 刀朝他们逼近,郑晚瑶只能从混沌生涩的语言中听清楚一个字。 杀。 沈霁临皱眉道“是契丹人。” 然而此时根本来不及反应,那群杀手摆明了就是要他们死在这里。 郑晚瑶当机立断吹响脖颈上的特殊哨子,无论再远卫渊都能感受到,但前提条件是她得撑到有人来才行。 黑衣人袭来的刹那,郑晚瑶手中九节鞭毫不犹豫甩出,然而后背森冷刀剑刺入的刹那,她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噗嗤—— 一刀致命,正中心脏。 脑海中的系统页面鲜红艳丽【警告男主有死亡风险,请宿主及时出手!】 郑晚瑶“……” 煞笔系统居然还要她这个将死之人去救男主。 少女倒在地上,胸口鲜血汨汨,逐渐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黑莲花那张愣怔与不敢置信的脸,原来沈霁临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啊。 她能清晰感受到生命在一点点流失,与此同时,系统背包道具自动跳出。 【不死甲受到致命威胁时,将为您抵消伤害起死回生。】 透明色微光丝丝缕缕将少女心脏环绕,仿佛正为她缓慢缝补伤口,郑晚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与力量感,仿佛被人一刀捅穿心脏只是错觉。 她缓缓睁开眼睛。 第53章 含住那颗带有小痣的喉结 黑衣人偷袭郑晚瑶的那一刀,原本是从后背到心脏捅穿,绝对不可能再有活命的机会,所以他们紧接着便不在注意少女,而是举力去杀沈霁临。 无人在意的角落,郑晚瑶胸膛正重新恢复起伏,仰躺在地上时,浓稠鲜血正从唇角一点点溢出。 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剧情确实被彻底更改扭曲,但也因此代表着,郑晚瑶的死亡结局并非像以前一样,只有沈霁临能造成,她同样也会死在别人手中。 若是没有【不死甲】,她如今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心脏正有力跳动着,系统页面的警告也极其鲜明。 【男主有死亡风险,请宿主及时出手!】 也就是说,沈霁临也许真的会死在这里。 但是这都跟她无关了,郑晚瑶本就自顾不暇,怎么可能还有空闲功夫帮男主,她想就这么继续装死下去,等到黑莲花也被人杀了以后,她再另谋它计。 然而越是担心什么,便越会来什么。 矮个子黑衣人正朝她步步紧逼,似乎是打算补刀。 郑晚瑶双眼紧闭,五感便愈发清晰,甚至能感受到那黑衣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毒蛇般的视线粘腻在身上。 男人长剑挥起的刹那,郑晚瑶猛然便将袖中匕首精准无误飞射在他脖颈。 一血封喉。 原本还在围剿沈霁临的黑衣人不约而同看了过来,但见那被捅穿心脏的少女,如今竟然活生生站了起来。 “你们契丹还真是惯会这些腌臜手段。” 郑晚瑶拔出尸体手中的长剑。 凛凛寒光中,倒映着一双猩红似血的眼睛。 如今救不救沈霁临,她都会被这群黑衣人死咬着不放,那还不如借着黑莲花的手先去除掉这些刺客。 但见人群之中,少年浑身是血半跪在地上。 不出意外的话,黑莲花的人也在赶来,所以在援军抵达之前,她必须得借助沈霁临拖延时间。 长剑锋利出鞘,她一剑如霜寒。 太傅昔年教导时曾说“若殿下实在头疼,那便只专注一招,磨练到登峰造极之境,亦能保命甚至杀人于无形。” 郑晚瑶的剑招从未饮过血,如今快如闪电直冲那头目而去,她很清楚擒贼先擒王,而为首的黑衣人看见这熟悉剑招的刹那,眼眸中便闪过一抹诧异。 “拦住她!”他用古怪腔调在说话。 但郑晚瑶却像个疯子似乎连命 都不要,就想与他同归于尽。 黑衣人瞳孔皱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也正是这个间隙,郑晚瑶快速将止痛丸不要钱似地喂进少年口中。 “你可千万不要死在这里。” 她再一次这样说。 血色相织的晚霞绮丽火红,沈霁临看见少女脸颊之上都是血痕。 她凝眉朝他伸出手“沈霁临,起来。” 少女眉眼艳丽逼人,有那么一瞬间万籁俱寂,仿佛她只能看到他。 明明已经遍体鳞伤的身体,不知道是在快速止痛药物的作用下,还是出于心理原因,沈霁临已经感知不到半分疼痛。 他只觉得心脏如擂鼓。 哪怕很清楚郑晚瑶对他并没有半分欢喜,然而当看见少女拼死也要对他出手相救,就像是真的要护他无忧时,沈霁临就感到前所未有的诧异。 少女眼中并没有怜悯同情,也没有厌恶讥讽,四目相对时,只能感觉到仿佛正被人无比坚定地选择。 从来没人会朝他伸出手说“沈霁临,起来。” 少女就那样被晚霞笼罩,明明脸颊血痕为她增添了几分戾气,然而沈霁临却破天荒觉得这才该是她真正模样。 他眼眸漆黑深沉,强行压下心中那股古怪的感觉。 霁临说。 他死死抓住郑晚瑶的手,两人掌心皆是粘腻不堪的血,分明是很狼狈不堪的场景,甚至少女衣裙都被刀剑划烂,但他却移不开视线。 双手合握的瞬间,两人默契十足地转为背靠背的姿势。 郑晚瑶能清晰感受到少年人脊背宽阔温热,就是不知道他强行吞下止痛药后能不能支撑到援军赶来,毕竟那药丸只是暂时让沈霁临感受不到疼痛,实际上身体损耗到极限后便会精疲力竭甚至死亡。 用这等手段故意引诱黑莲花与她联手的时候,郑晚瑶并没有觉得愧疚,只是相当冷静地在算计着时间。 郑晚瑶面无表情“西边就交给你了。” 话毕,她手中长剑如破竹,所有一切都不过发生在刹那而已。 话音落下的刹那,黑衣人从四面八方重新围杀,而沈霁临亦没了从前那副温顺可怜的神情,他眼底浮现出猩红肃杀的戾气。 场面瞬间混论,空气中也满是血腥味,他与她并肩而战,默契到像是相处多年的老友,甚至完全不需要告诉对方在什么时候补刀偷袭。 然而无论再努力,也始终有体力耗尽的时候。 沈霁临本就是强行嗑药压下疼痛,如今浑身浴血没有一处好伤,连带着手中长剑都已经变得迟缓。 郑晚瑶情况更加糟糕,她右臂和腰腹都被负伤,冷汗混着血水从额头上滚落,实在是痛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忽然便低笑了起来“老天还真是绝情。” 自重生以来郑晚瑶近乎步步算计避开从前的结局,然而如今却发现,她要解开的谜题远远不止那些,甚至猜不到契丹人会混进幽山之中。 如今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衣人的刀即将落在头顶。 砰—— 九死一生之际,但见一柄漆黑如墨的利剑瞬间洞穿黑衣人胸口,磅礴无比的杀气碾压而来。 郑晚瑶原本以为会倒在地上,然而却落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殿下!” 卫渊身形极快将她拦腰抱起,但见少女如同血人般浑身都是伤。 而郑晚瑶也是头一回看见禁欲清冷的暗卫,露出这样惶恐无措的神情。 他向来都是沉默寡言很少说话,只静静守在郑晚瑶身边,面具之下的眼眸也总是古井无波,唯独被调 教那日,向来清冷的暗卫眼睛水润又可怜,还会下意识低声喘息着抬腿迎合。 而现在的卫渊,在看见她昏睡后,眼眸中仿佛带着潮湿与慌乱。 “不会有事的,属下这就带你去找御医。” 暗卫足尖轻点拼了命带她前往行宫,他将手覆在少女不停流血的腰腹上,嗓音很是仓惶“殿下,殿下你理理我,不能睡……” 郑晚瑶昏昏沉沉之际,被人一遍遍不胜其烦地叫醒,耳畔的音线低哑又好听,喉结滚动时也是很诱人的场景,实在是很想让人碰碰看。 “卫渊……别再叫了。” 她意识混沌,含住那颗带有小痣的喉结。 第54章 是吻痕 卫渊并未听清郑晚瑶在说什么,他下意识以为少女终于醒了过来,然而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整个人便忽然僵住。 濡湿潮热的唇瓣贴在喉结上,堵住他要说的话,分明耳边风声萧瑟,可他竟什么都听不清:“殿下……” 青年浑身上下紧绷,他不说话还好,甫一开口便喉结滚动,本来就意识模糊的郑晚瑶,便愈发得寸进尺耳鬓厮磨般咬得紧。 卫渊没来由闷哼一声。 他向来极其能忍,这点痛意远远还没有从前那五刀十三箭来得疼,然而被少女用染血的唇咬住喉结时,却像是在心脏处开了个口子,任由蚂蚁爬过。 微痛又带着酥酥麻麻的痒。 “属下多有得罪。”卫渊神情隐忍克制。 他试图推开对方,然而才刚刚触碰到她的侧脸,郑晚瑶便将头下意识埋在他脖颈间,少女纤长睫毛轻颤,手指蜷缩撑在他胸膛上,像是在经历莫大痛苦。 她如孤舟飘荡深海中,对于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便死也不会松手。 “嘶——” 青年胸膛起伏不定,忽然便被死死掐住。 奇怪的是唯独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好像是真正活过来,密密麻麻的痛意是专属于郑晚瑶给的烙印,甚至破天荒想要永远被这般惩罚。 落日熔金的幽山边缘,天际被红光笼罩,卫渊马不停蹄带着少女赶回宫中。 郑晚瑶原本正中心脏的那道刀伤,被【不死甲】抵消后,如今已经恢复得看不出任何受伤痕迹,唯独手臂和腰腹的伤势很重,如果不是卫渊拼了命为她渡真气,恐怕很快就会血尽而亡。 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郑晚瑶喉咙干涩好似火烧,不过微微起身,便有人将玉盏递到她唇边。 “殿下先喝些水。”青年半跪在地上,是很低缓清冷的嗓音,顺着那只手往上,能看见一小截面具笼罩在上半张脸,润而薄的红唇正微抿着。 郑晚瑶喝了水后才感觉好些,结果抬眸就看见卫渊那双青隽俊逸的眼眸此刻满布红血丝,眼底也是带着乌青色。 她皱眉道:“本宫睡了多久?” 卫渊:“三日。” “所以你便三天三夜没合眼?” “上午小憩过一刻。” 郑晚瑶:“……”要不怎么说年轻人体力好呢。 卫渊只是在想,他身为公主的贴身侍卫,做这些事情不过分内职责,唯一失职的是春日宴当天险些没来得及救郑晚瑶。 “殿下,幽山黑衣人已尽数逮捕。” 青年侍候着郑晚瑶起身梳洗,但见少女似乎并未睡醒行动很是迟缓,尤其身上还缠着纱布并不方便,所以卫渊便小心翼翼打了盆水放在她跟前。 郑晚瑶皱眉道:“可有查出那群契丹人的意图?” 按理来说如今契丹正忙于跟裴景承的军队打仗,然而对方却不动声色派了不少刺客来郑国,不可能是为了杀她。 卫渊神情难得有些犹豫:“他们是在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莫不是咸阳宫中也派了刺客。”郑晚瑶隐隐不安,忽然便道:“不对,是不是父皇出事了!” 春日宴当天大部分侍卫都来到行宫护驾,然而父皇有头疾,午时三刻需要去专门的地宫内泡药浴,现在算算时间,她和沈霁临在幽山遇到埋伏恰巧是那个点。 最要紧的是,当初金吾卫也全都消失不见,幽山之中那般动静不可能没人听见,唯一可能便是当日刺客远远不止那八个人! “殿下勿忧,陛下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眼看着少女起身挣扎要走,甚至牵扯动了右臂伤口,卫渊连忙将她扶坐起来。 “武王有黑雀影守着,那些刺客已经尽数伏诛。” 当日幽山之变近乎吸引了大部分视线,再加上武王心系郑晚瑶,所以派了大半追兵去救人,然而对方很明显早有准备,非但用上迷阵拖延时间,连死士都前仆后继,结果谁能想到制造这般动静,是为了声东击西刺杀武王。 郑晚瑶闻言一字一句道:“那群契丹蛮子早该被千刀万剐。” 她眼神中的杀意倾泻而出,浑身上下都透着冷冽。 只是人一动气都容易伤身,加上方才情急之下牵扯到了伤口,如今纱布又溢出血痕,郑晚瑶忍不住低低喘了口气。 “去重新换药,本宫待会要去麒麟宫见父皇。” 卫渊颔首:“是,属下这就去唤秋蕊过来。” 但郑晚瑶却苍白着脸摇摇头:“不必,你来就行。” 她神情中并没有寻常小女儿家的害羞,一条胳膊而已,即便是全身被人看了,郑晚瑶也没什么道德束缚感,只会挖了不该看之人的眼睛。 卫渊微愣,随后便去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纱布、剪子还有药物。 许多年前他也确实帮过郑晚瑶上药,但那时候是穷途末路之际,两人被追杀到连命都要不保的时候,所以危急之下先救人。 至于如今,他在少女眼中大抵只是连人都算不上的爪牙,所以并无丝毫芥蒂。 更何况为人刀刃,本不该生出多余心思。 卫渊缓缓敛下眉头,他跪在地上一点点解开少女右臂上渗血的纱布,用沸酒浸湿帕子清理血渍:“可能会有些疼。” 郑晚瑶紧咬着牙:“动手。” 草药汁水冰凉地敷在伤口上,上面缝了六针,此刻愈发疼痛不堪。 她死死忍耐着,四周俱静只能听到呼吸声。 与此同时,郑晚瑶垂眸便看见那贴身暗卫的脖颈多了一点痕迹,像是被人恶意吮吸过,以至于颜色都有些淤青。 郑晚瑶霎时间就认出来:“……”是吻痕。 昏睡三天,她终于想起来始作俑者就是自己,而卫渊从始至终也并未反抗过,还真就任由她乱来。 不过既然他没提这件事,郑晚瑶自然也就权当没发生过。 “本宫记得当时是吩咐你留在公主府守株待兔。”她忍着痛转移注意力:“后面虽然吹了哨子,但你应当也没那么快的功夫赶来幽山。” 郑晚瑶那时候并不抱太大希望,毕竟连金吾卫都尽数失踪不见。 卫渊好像早就猜到会有今日这么一问,他敛眉低声道:“一开始有人寄了封匿名信说幽山有诈,所以属下斗胆用了灵蝶追踪公主的气味。” “但灵蝶并未回到公主府,所以属下擅作主张赶往幽山。” 身为鹰犬,卫渊本应该要做的是不过问任何事,死心塌地执行主人一切命令,然而当得知郑晚瑶有危险后,他却怎么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垂落的高马尾遮住了青年的侧脸,他沉默了会,像是在克制着心中情绪。 “属下不该违抗命令,但凭公主责罚。” () xs。xs 第55章 身为暗卫,焚尽己身做火种 郑晚瑶摇摇头:“不是你的错。” 若不是男人及时出现,她恐怕真的会死在春日宴那天,难得拥有这么一把诚心如意的刀,郑晚瑶缓缓抬起他的下巴。 “以主人性命为第一要务,这本来就是暗卫的首要原则。” 她尾声轻缓又好听,笑容也极具冲击力。 “所以你要好好留住这条命,将来只能为本宫而死才行。” 郑晚瑶分明是在笑着,然而她说的这些话,却是在给人无形之中加上精神囚笼,一遍遍让男人心甘情愿为她所用。 青年闻言缓缓抬眸,露出锋利流畅的下颚线和脆弱带有吻痕的脖颈。 “卫渊自当誓死守护公主,永远做殿下最利的剑。” 他神情认真又执拗,一双瞳仁也青隽深邃。 三言两语间,少女手臂上的伤已经被重新包扎好,她本就生性懒散,再加上伤筋动骨不宜操劳,所以这会便任由卫渊帮她梳洗绾发。 “你虽是贴身暗卫,但这绾发手艺倒也不差。” 很难想象那双杀人无数的双手,能编出来这样好看的发髻。 卫渊低声道:“属下愚笨,也就只会这一种。” 帮少女梳头时,他手心木梳很轻很缓地从头到尾顺下。 自从被分到郑晚瑶身边做贴身暗卫后,卫渊便极耐心学了所有近身侍奉的规矩与礼仪,哪怕是绾发也对着假人练了无数遍,才有如今的熟练。 当听到公主的那声夸赞后,卫渊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郑晚瑶托着下巴想起来什么似的:“庞林翡那日如何了?” 按照当初的计划,流言蜚语小道消息乱传,不少人都相信卫渊当时听见了崔仪的遗言,庞林翡的性格向来是坐不住的,他不可能会放任卫渊醒过来去继续查。 只是唯一意外的是,那日卫渊为了救她,提前离开了公主府。 “幸不辱命,属下抓到了他要杀人灭口的证据。”卫渊顿了顿接着道:“那日庞林翡本人虽然并未出现,但他指使小厮来下毒,后面顺藤摸瓜撬开了拿小厮的嘴,证明确实是庞林翡下的死令。” 卫渊很清楚春日宴那天的自己就是诱饵,随时都会有丧命危险。 但他并不想要卖惨,所以掐头去尾省去了中毒时的过程与痛苦,只三言两语代过,随后便交代了下当天发生的事情。 “按照殿下的吩咐,已经第一时间禀报陛下,如今庞林翡已经移交慎刑堂处理,武王也任命属下为代理内监使去调查此事。” 郑晚瑶点点头:“本宫的确跟父皇说过,所以你尽管放手去做,最要紧的是查出他背后的魏平,若是能将四皇子郑霄也连根拔除,那就再好不过。” 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似笑非笑补充了一句。 “若是实在撬不开他的嘴,便强迫他画押认罪,毕竟庞林翡最喜欢的,可不就是屈打成招。”郑晚瑶道:“当日之仇,你也得好好报复回来才是。” 她脑海中依旧能够清晰浮现出当初在地牢里的情形。 那二十鞭子,也是她亲手抽打下去的。 郑晚瑶向来是个报复心极强的主。 但见铜镜中的少女缓缓掀开眼皮道:“庞林翡不是最看重律法吗?那便按照流程,最后让他五马分尸吧。” 这种死法甚至不会让庞林翡留下全尸。 郑晚瑶说这话时带着天真无邪地笑,好像五马分尸在她口中也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小把戏,然而周身气息却不自觉让人感到畏惧,那是天生发自骨子里的上位者睥睨天下的姿态。 她就是要以恶制恶。 “属下谨记。”卫渊并不害怕她这副恶女般的模样,毕竟跟郑晚瑶的手段比起来,他手中亡魂无数,不知道比少女要腌臜多少倍。 铜镜之中,他为少女钗上最后一支金步摇,上面镶嵌着红与蓝两色宝石,四周都勾勒以金丝凤凰纹,涅槃之火般绚烂。 如果郑晚瑶需要燃火明灯照路,身为暗卫,他便该焚尽己身做火种。 待到梳洗着装完毕,卫渊敛眉半跪在地为少女更换鞋履。 郑晚瑶则是闭着眼睛假装休憩,实际上在细细翻看系统页面,但见从前触发的支线任务,邀请沈霁临参与春日宴那里的进度已经变成100%。 【恭喜宿主完成春日宴剧情!】 【以下奖励请查收!】 郑晚瑶点开奖励查看背包,果不其然发现里面多了些东西。 【武力值:提升20点(满分100点,可升级)】 【易容术x1:使用后可变幻宿主心中指定人物】 这还是郑晚瑶第一次看见可以升级的奖励道具,毕竟之前赠送的【不死甲】都是一次性消耗品,而如今却多出来一个武力值。 但她总觉得有些巧合,譬如说系统奖励不死甲的时候,真的只是随意为之,而不是预料到她会被人杀害然后用上吗? 郑晚瑶又扫了眼系统主页面,但见不知什么时候起,里面多了个金闪闪的蛋,但是什么都没说明,就像是凭空出现的,而死亡倒计时也依旧呈现在那里。 她将奖励收放在背包后就退了出去。 彼时的郑晚瑶右脚正踩在暗卫的手背上,但见卫渊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了双黑色指套,正缓缓为她穿上软底锦履靴。 青年马尾被一根霁蓝色发带高高束起,此刻正垂眸认认真真为她穿上鞋履,是很克制又得体的动作,少女低头时也恰巧能看见他那身劲瘦的腰肢,她忽然很想看看向来禁欲又沉默的暗卫会不会怕痒。 于是郑晚瑶伸出脚尖踩了踩他的胸膛,出乎意料的是胸膛格外柔软却富有弹性,只是男人却并没有挣扎,她有些遗憾:“原来你不怕痒。” 卫渊怔了怔,沉默片刻道:“属下怕的地方不在这里。” 师父曾说过,暗卫最忌讳的便是心痒动情,一旦有了软肋,手中长剑便会生锈卷刃,也就很容易死在别人手中。 郑晚瑶正要说话,抬眸却透过窗柩发现,太傅大人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站在院子里,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 () xs。x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