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巨星叶藏君》 1、第 1 章 《横滨偶像大庭叶藏君》 文学城/摇光星著 第一章 在水中漂游,是一种什么感觉? 铺天盖地的刺骨冷意席卷全身,细密的水分子无孔不入,浸润了浑身的每个角落,仿佛洗去躯体的一切残留的脏污。躯体随着玉川上水的柔波缓慢上下浮动,愈发沉重,又愈发轻盈。 啊,真是久违了呀。 上一次入水,依稀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位津岛修治先生在此地投水之际,是与我相似仿佛的感受吗? 意识中诞生出这个念头的那一刻,在层层水波挣扎着挤破胸腔的莫大痛苦之中,大庭叶藏诡异地品尝到了一股甘美之意。 他在一日前,被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声音告知,自己其实是一本小说的主人公。 小说的名字叫作《人间失格》,作者是一位名叫津岛修治的文学家。他和叶藏有着相似的出身、性情、遭际……就连爱和女子相约于水中殉情的习惯也一模一样。 合理推测,文学家津岛先生是以自己的经历为蓝本,写就了《人间失格》,创造出大庭叶藏的形象也说不定。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叶藏感受到的不是荒诞和虚无,而是久违的、充实的幸福。 他几乎要流出眼泪来了:真好,原来我经历的一切状似无病呻吟的痛苦,是被人深刻透彻地理解着、体悟着的啊。 任何人看透大庭叶藏美好外皮下懦弱虚无的人类,都会让他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唯独那一位津岛修治先生除外。 因为他是此世界的造物主,是创造他的神明。 神明洞彻着、主宰着造物的所思所想,不正是理所应当? 更何况,为叶藏倾注血肉的神明从不吝惜表达对笔下造物的垂怜。祂注视着、体察着叶藏的一举一动,就连一根羽毛坠落在心尖上的颤动都尽数知悉,并抱以无尽的理解和宽容。 叶藏捏着空杯望着酒馆黑漆漆的、陈旧的天井,湿漉漉的眼神像蒙了一层雾。 他酣醉似地撑着下巴,鲜润的唇瓣一张一合:“津岛先生,津岛修治先生。” “小叶,是在念谁的名字呢?” 风韵犹存的居酒屋老板款款走来,往叶藏的空杯中斟满一杯菊正宗的清酒,唇边晏晏的笑意却有些挂不住。 修治? 怎么像是个男人的名字? 大庭叶藏是居酒屋的熟客,与老板颇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老板谙熟他本不复杂的人际关系——彼此交心的男性友人是没有的,虚以为蛇的倒是有那么几个。 被叶藏那样珍视爱重、反复念叨着名字的男人……坏了,小叶该不是会被坏男人给骗了吧?! 老板有意继续打听,叶藏却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他顶着周遭人们诧异的目光站了起来。片刻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转身就走。 酒馆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老板、侍者、客人一齐凝望着那位模样清纯颓靡、风仪绝佳,有着嫣红嘴唇和高挺鼻梁的美少年、美男子。他们当中有的人与叶藏打过照面,有的没有。此刻,却不约而同生出同样的感慨。 ——真是一道坚定的背影啊。 与叶藏大多数时喝醉后颓然的、烂泥般的、挺不直背的落魄模样绝无肖似。 简直,简直像凛然赴死一般。 “……” “……” “阿叶——?” 无人应答。 ……不会吧? - 东京,三鹰市。 经过漫长的跋涉之后,酒意随着汗液一起散发而出,打湿了前额的刘海。微凉的河风一吹,使人此刻十分地清醒。 叶藏凝望着汩汩涌流的玉川上水——传说中津岛先生的身陨之处。 【喂,等等,好端端的你来这干嘛?不会是要……】 那个告诉他所谓“真相”的脑内的声音再度响起。 倒不如说,一路上,它一直不停“滴滴滴”地响个不停,只是被沉浸于思绪中的叶藏无视了而已。 叶藏慢吞吞道:【不是。】 【我只是想体会下津岛先生那个时刻的感受。】 【哦哦,传说中的圣地巡礼,这个我知道。不过你也没必要真跳吧,要是感冒了怎么办?现在可还没有青霉素呢。 【诶,话说你有没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啊?我说我是新人生拯救系统,要带小叶你走上崭新的人生哟。经过本系统的倾情规划,发现最适合你的职业道路是……】 扑通。 冰冷的河水漫过耳蜗,世间的一切尘嚣湮灭于寂静。 “……” 叶藏确实有不可言说的想法,刚才所言只是为了安抚脑子里的声音罢了。它毕竟絮絮叨叨了一路,以他温柔、体贴人的性情,绝不会把他人的关心置之不理。 但他也同样十分苦恼。 为什么要说那么多真切的、关心他的话啊,实在太让人难以招架了。我可真是不擅长应对百分百好人。 自顾自地说要拯救我?走上新人生? 难道知道津岛修治先生——创造我的神明的存在,不就已经是一种拯救了吗? 至于别的,我毫无兴趣。 水波沉浮,叶藏越坠越深。 【喂,喂喂,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 【…………】 没有回答。 系统感受到与叶藏之间的联系愈发微弱,哪里还不知道,人家刚才那句“只想感受下”不过是一句骗他的胡话。 他是真的想用肉身致敬! 好好好,这样玩是吧。 趁着最后一丝联系未断的间隙,系统咬着牙挤出最后一丝声音:【你难道不想看看,那个有“津岛修治”存在的世界吗?】 【……?】 当然,此处的津岛修治、并非是出身东北的无赖派私小说文学家,但也不能说毫无关联。 但是!谁让宿主先讲胡话哄我来着? 系统飞快地抹平了自己心虚。 它趁大庭叶藏的心神剧烈动摇之际,调度着系统初始积蓄的全部,将叶藏从昭和某年的日本,拖入了一个更加危险、更加璀璨、更加光怪陆离的世界。 文豪野犬,我们来……等等? 怎么是个综漫世界? 系统傻眼了。 要在这个世界完成全球级偶像之路啊……简直是地狱级难度吧…… 系统咬了咬牙。 算了,总比真的让宿主死了好! - 是另一个世界。 叶藏一刹那就感知到了。 首先是周遭的水温变了,温暖得让人产生了一种近似泡在温泉中的错觉。其次是粼粼水波之间探进来的阳光,像是热锅中散开的鸡蛋般的澄黄。 外面,大约是逢魔时刻? 总之,种种现象昭彰着,这早已不是叶藏投入的玉川上水。 【系统?】 叶藏第一次主动呼唤了脑海内的名字:【怎么回事,你把我带到了哪里?】 【咳咳,当然是有津岛修治先生的世界啦!时间线大概在你所在时代的七十年后吧!】 叶藏抿了抿唇,露出一点困扰的神色。实际上,他简直要尖叫出声了。 七十年! 要知道,他所在的时代往前推七十年,美利坚的黑船才刚刚叩开日本的国门。 天晓得,往后七十年的世界会是什么样? 饶是大庭叶藏脾气一向很能随遇而安,也被接二连三的转折冲击得不知所措。 先是知道自己是小说人物,然后被忽悠去有造物主的世界,睁眼又被告来到七十年后? 系统还在龇牙傻乐:【你不好奇七十年后的日本什么样吗?】 不好奇,谢谢。 但叶藏从出生就不曾对人口出恶言。他想到的最过分的抵抗,也不过是用双手堵住耳朵,把系统放置在一旁。 是而,有关系统的科普,什么“异能力”,什么“人间失格”,什么“如野犬般寻找着归途的人们啊”…… 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叶藏在水中吐了一串泡泡,又望着它们被一个一个被挤破的样子:啊,真想一直这样躺在河水里,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早在从前的世界,在世人面前掩藏异样就让我吃尽了苦头。到了七十年后,一无所知的我,岂不是处处都是破绽? 好麻烦,好麻烦。 会被察觉到异样吗?会被所有人围观吗? ……想想就难受得要死。 可是偏偏叶藏的耳力好得要命,隔着一道鹤见川的河水,仍能听到疑似是岸边的动响。 “喂,社长!快看,鹤见川上面漂了一个人诶——” “哇哇,他还在吐泡泡!好有意思!我也要!” “乱步,你不会游泳,不可以乱学。掉进去的话我是不会救你的。” 旋即是另一个人无奈的叹息,和他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 ……拜托,请你们千万要见死不救啊。 可惜,神明没有回应叶藏的祷告。 叶藏很快被一个坚实的力道从鹤见川中捞到了岸上。救他上岸的人甚至十分余裕,抖了抖叶藏身上附着的水滴。 呜,好冷,好想打喷嚏。 但是不可以。 在吹到岸上冷风的那一刻,叶藏就紧紧闭住眼睛,逃避着与七十年后之人交谈的现实。 但这一次,神明又没有眷顾他。 “喂,别装啦。” “快点睁开眼睛!乱步大人明明看到你刚才吐泡泡了!” 一根微热的手指,轻轻戳上叶藏白皙柔软的脸颊,在上面按出一个小坑来。 ……被发现了啊。 叶藏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 任何戳穿叶藏矫饰的行为,即使是再微不足道的,也会让他难堪不已。叶藏觉得自己简直像死过一次似的。虽然是救命恩人没错,但他睁开眼时,还是染上一丝埋怨的情绪。 叶藏迎面对上的是一双翠色的眼眸,宛如世上纯净深邃的绿松石。 无机质的剔透,盯上任何人时都会使之心神一慑,恐慌之感油然而生。 叶藏浑身发抖,他感觉自己被看透了。 尤其是眼睛的主人,微微咧开了嘴,似乎发现了什么令人惊异的事情:“啊!” 乱步伸手就要抓叶藏的袖口,然而叶藏比他更快一步,飞快道了一声“多谢”之后踉跄着跑开。他抓到的只有一把空气。 “……?” 江户川乱步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没有追上去,嘟嘟囔囔道:“什么啊,名侦探明明想帮他一把的,他一点也不领情!哼,乱步大人不管了!” 福泽谕吉凝视着叶藏疾速消失的背影:“那个孩子有什么问题么?” 是的,孩子。 在三十岁前半的银狼阁下眼里,叶藏无论如何都只能被称呼为“孩子”。 他骨架纤细,不太高档的和服下露出的胳膊也没有多少肉,反而有种不见日光的病态苍白。 但短短的一句话中就能看出,他的敬语极为周到标准,发音颇有古典之韵味。这样的孩子,在危机四伏的横滨,毫无疑问是生存不下去的。 银狼阁下揉了揉眉心,怀疑自己在接收了乱步之后,对相似年龄小孩的同情心过于泛滥。明明不久以前的他,还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手来着。 “社长你放心好了。”江户川乱步忽然出声:“他会活得很好的。” 他瘪着嘴,有点不服气的样子:“至少比以前的我过得要好多啦。” 他指的是自己从警校被赶出来的日子。 “那你刚才是……?” “啊。那个啊。”名侦探看破一切真相的眼睛微眨了眨:“乱步大人一共发现了两件事哦。第一件他好像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躲着乱步大人跑掉了。第二件,倒是可以告诉社长你哦。” “他以后会成为了不得的大人物的。” 了不得的大人物? 三刻构想基石之一的福泽先生,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张议员政要的脸。 江户川乱步一扫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大叫道:“不是那种大人物啦!社长真没想象力!” 恰有一阵风拂过,乱步注视着叶藏渐渐消失在河道边上的背影。叶藏的步子跨得很急,近乎落荒而逃。和服勾勒出他纤瘦的腰线,仅仅一个剪影,就有说不出数不清的秀色来。 谁说红透世界的大明星、偶像,不算了不得的大人物呢? 2、第 2 章 一个小时后,叶藏出现在横滨商店街的一间不起眼的书屋里。 该说要感谢七十年后的日本还没有完全抛弃汉字地用法么?他才能准确地定位到“本屋”的招牌,一个闪身推开了门。 叶藏身上的鼠灰色的和服已经半干了。黑色泛棕的半长头发也不再滴水,微微潮湿地半贴在脸上,衬得他愈发可怜可爱。 这身打扮在横滨远远称不上奇怪。书屋的老板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叶藏径自走到了一面书架前。 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支使他鼓起莫大的勇气,直面七十年后的世界的话,毫无疑问就是系统告知的津岛修治先生的存在。 津岛先生的书,他一定要看到! 系统:【……】 这里是acg综漫世界,我从哪给你变个文豪津岛修治出来啊? 系统直觉不妙,连忙藏到了叶藏意识的最深处,并且决定装死一段时间,无论叶藏说什么都要装没听到。 叶藏对此毫无知觉。 他此刻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即将见到津岛老师的激动上。 叶藏深吸一口气,秀长指尖温柔地拂过连绵的书脊。他的目光上下逡巡着,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所有的血色尽数褪去,仿佛目睹一件极为可怕的事。 津岛修治老师,或者说笔名为太宰治老师的作品,书架上没有。 夏目漱石老师,没有。 樋口一叶老师,没有。 芥川龙之介老师,没有。 清少纳言、紫式部、良宽、松尾芭蕉、谷川俊太郎、正冈子规、森鸥外、尾崎红叶、志贺直哉……统统都没有。 曾经在叶藏的世界里风靡一时的文学家们,他们的作品全都如雪泥鸿爪、不留下一丝痕迹。 这绝不可能因为时移世易之故。它明晃晃地昭彰着一个更加可怕的事实。 ——那些文学家们,在此世并不存在。 得出这个结论的一刻,叶藏雪白的额前渗出一点汗滴。他扶着书架的指尖泛起青白,胃部发出一阵阵如刀绞般的幻痛。 在外人看来,只是一个书架旁边的少年突发恶疾,以至于无法站直身体。充其量是他长相俊俏了些,楚楚可怜了些、惹人怜惜了些。 除此以外,没什么好留心的。 无人知道,叶藏的精神支柱如同遭受一次剧烈的地震般,轰然坍缩成一片崩坏的废墟。 【系统,你那时候骗了我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藏缓缓站起了身,他嫣红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仿佛重新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但鸢色眼眸间却失去所有光点,被吞噬为一道深渊般的无底洞。 那里没有回音,也没有光亮。 他的声音轻而缓,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你是想让我活下去,对吗。可是,你说,没有津岛先生的世界,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此世甚至不再是他曾经深刻厌倦的,如污泥般浑浊污糟的世间。 他连最后一间可以赊账的酒馆,可以逢场作戏谈笑风生的酒友,和宿醉不醒时为他擦拭额头的老板间的浅淡缘分都失去了。 系统:【……】 它其实想说,其实这个世界也有一位津岛修治先生来着,虽然和你找的那一位有点不同。 但是吧,但是吧,它真担心叶藏看到文豪野犬ver的太宰治之后,会彻底希望破灭、万念俱灰后纵身跃下鹤见川。 到那时候,它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借口把人捞起来了。 但是现在,至少系统还有自以为压箱底的一招:【喂,你既然看了《人间失格》,难道就不想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吗,有想法的话我可以帮你哟。】 “……” 大庭宛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真的不想吗?】 “……” 没有回答。 系统察觉了僵硬的气氛,暗道不妙,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要不然来当偶像怎么样,这一行可是很赚钱的。你长得那么好看,性格又好……】 【对了,不要担心事业不顺利,系统会给你发金手指的,是万人迷buff哟,让遇到的每个人都能喜欢你的异能力!】 叶藏俊俏的脸上,一丝明显的厌恶之情飞快地一闪而逝。他慢吞吞道:“万人迷buff?异能力?” 【是啊是啊,是不是很心动。】 系统心虚不已——其实它的能量已经不够兑换类似的效果,可当务之急是稳住叶藏的情绪,让他活下来再说! 叶藏装作没听见,转身就要走。 因扭曲的性格之故,他二十余年的人生从没开口拒绝过人。无视就是力度最大的拒绝。 系统的每个字都刚好踩在他的雷点上。 被人关注?被人爱慕? 叶藏以为他人生的苦难大抵来源于此。他是丑陋的怪物,不值得任何拯救。系统却打着“走向新人生”的名号,试图把他再度拖进深渊之中。 未免过于自以为是。 还不如重新跳回到鹤见川里。 【喂,等等啊……!】 【别走啊叶藏。】 【你还想要什么,有什么条件都可以再谈,我会向上打申请的qaq】 “……你好,请等一下!” 叶藏怔的片刻,才意识到叫住他的另有其人,而且是现实世界的人。 一个暗红色头发,蓝色眼睛,穿着衬衣的邮差打扮的青年在他几步之外。青年的外形和声音都相当沉着,头顶晃动的呆毛却让他有几分跳脱。 叶藏的注视下,他缓缓开口:“抱歉突然叫住你。刚才我看到你在书架附近找书。” 他没提掉叶藏疑似突发恶疾的难堪经历,递去手中的一本书:“因为担心你是在找这一本却没找到,所以我就来问问。” 叶藏刚接过去,又听到青年说:“是我喜欢的书。即使不是你要找的,我也想把他推荐给你。” 封皮上的书名——《明暗》。 叶藏接书的手都烧了起来。 他声音颤抖着,下意识上前一步:“你,你是从哪里看到这本书的?” “是一位仅有一面之缘的绅士推荐给我的。” 青年陷入了回忆中。他看到叶藏匆忙把书打开,一口气翻到了最后一页:“这本书是未完成之作。据说是作者自己把结局撕掉了。但我不明白为什么。” 《明暗》,国民文豪夏目漱石的遗作。作者未写完此书的结局便突发疾病、憾然离世,讣告登上了日本所有报纸和广播的头条。那是叶藏的少年时代,罕见地让他连着伤心几天的事情。 但眼前的青年却说,是作者不满意才自己撕毁了结局……难道,夏目漱石老师还活着!? 这个猜测不啻于寒夜中的一束烛光般点燃了叶藏。他藏在袖底的手正在颤抖着:“可以多说说有关这本书的事情么?拜托了。” 青年的表情仍旧波澜不惊。但那双如海水般的眼瞳中泛起涟漪。 也许是遇见同好的兴奋?也许是叶藏恳切的模样打动了他?他难得话多了起来,头顶的呆毛左右晃动着:“那位绅士和这本书的作者,我其实知道的也不多。但我很喜欢里面的一句话。” “人是为了救赎自己而活着的。等到死去的时候,就会知道这一点。”* 正是这句话,彻底改变了织田作之助的人生。让他从杀手界金盆洗手,试图过上“救赎自己”的生活。 此刻,织田作之助注视着寂寥满身,宛如被死亡阴翳吞没的大庭叶藏:“你刚才是为了找这句话么?”他指的是叶藏特意翻到书页最后的动作。 叶藏垂下了眸子,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是的,我喜欢这句话。谢谢你能告诉我。” 确定了。 就是夏目老师的作品。 夏目老师仍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静静地斟酌着《明暗》未完成的结局。 此地的文学并非是一片寂然的荒漠。 那么津岛修治先生呢? 他……也在吗? 就算在,大抵也没出道吧?不然以先生的才华绝对会一鸣惊人的。 倘若能从先生未发迹之时,就以忠实读者的身份,见证先生从出道作到成名的全过程,那该是多么一件幸事啊。 叶藏眯着眼,简直要陶醉在自己的幻想中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值得在意。 叶藏:“你告诉我这句话,是想让我也救赎自己么?” 织田作之助顿了一下:“是的。” 所谓杀手,最擅长与死亡打交道。 在织田作之助的眼中,叶藏简直像被死亡的气息包裹成了一个厚厚的茧。如果不说点什么的话,他肯定会毫不犹豫迈向黄泉比良坂吧? 那位萍水相逢到绅士提点自己的时候,也是抱着相似的心情吗? 织田作之助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股莫名而来的急促力量,促使着不善言谈的他开口:“我一直知道,这个世间没有宽恕,只有报复。*我自知犯下了许多罪行,无人可以原谅。但至少,我正在思考人该怎么救赎自己。” 【他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明白?】系统一脸蚊香眼。 叶藏却懂了:“你在赎罪?” 他甚至笑了,唇边抿起淡淡的弧度。 这是穿越到文野世界以来,叶藏第一次轻松释怀的展颜。 没等织田作之助回答,叶藏就自顾自开口:“你说的对,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原谅我。即使是神明也不行。” 神明,也就是津岛先生,不会因为创造他、悯恤他,就甘于流俗地原谅他。 说到底,《人间失格》这个名字、这本小说,不就是为了批判他的存在到存在才写就的吗? ……所以,我要一直痛苦地活在人世之间,为自己不停地赎罪。 【系统,你刚才说,想让我做什么?】 【啊?哦哦,是偶像啦!有万人迷buff的异能力偶像哦~】 叶藏的声音离奇地冷静:【所谓万人迷的异能力,换言之,也就是捏造了别人喜欢我的事实,对吧?】 【喂!好吧……说话别那么难听嘛。】 那就好了。叶藏想。 偶像,无非就是取悦他人的工作。具备了那个异能力之后,别人对他的喜欢统统是弄虚作假。他却要回馈他人以真实的幸福和快乐。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合适的赎罪么? “我决定了。”叶藏突然开口,同时吓了端详他脸色的织田作之助和系统一跳:“谢谢你刚才出口相助。” 织田作之助也露出很淡一个笑。 “这没什么。” 他好像有点明白,当时的那位绅士是什么有意思了。 叶藏和织田作之助的谈话听起来过于客气和冷冰冰,又不断冒出“救赎”“原罪”之类的空洞虚词,旁人一听恐怕都要吓跑吧? 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融洽无比。他们都知道,对方听懂了自己的意思且做出回应。 这就够了。 “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先走了。” 叶藏目送织田作之助的背影离开。从他走路的姿势来看,这人恐怕有一段不寻常的经历。他让叶藏想起了道场中剑术超凡的持刀武士。 但很明显,他比他们强上百倍不止。 叶藏最终没有询问过路者的名字。倘若他多问一句,他那过于早慧的大脑就能轻易知道,命运到底开了个怎样巨大的玩笑。 但是此刻,叶藏的心房之中只有唯一一件事。 要去当偶像。 要成为容器将虚假的爱意尽数收纳,把它转变为真实的爱和快乐,再发散出去。 ——直到他在这个世界,找到他的神明。 3、第 3 章 一周后,叶藏找到了落脚之处。 “就是这里么?” 他拎着少少的行李,站在一座两层的公寓前仰望。房子的外漆部分有剥落,墙上陈迹明显颇有年月,但地板、楼梯等地方却依旧很整洁。 据介绍他给房源的中介说,这是横滨不论白天黑夜都少有的安全地界。叶藏便不犹豫地给中介交了一大笔头金,顺利拿到了公寓房间的钥匙。 “吱——” 叶藏刚要推门而入的时候,隔壁的门打开了。他还没来得及摆好应对的笑容,就听到一个熟悉的清亮少年音。 “哦,是你呀!” 复古侦探服的小少年怀里抱着满满的零食,笑眯眯冲他打了个招呼:“你是我们的新邻居?让乱步大人看看……哇,真是了不得,房租的钱来自在小酒馆偶遇的女人们?连中介也是她们介绍的?” 叶藏:“……” 乱步身后的福泽谕吉:“……” 银狼阁下扶额,熟练得叹了口气:“抱歉,乱步的性格就是这样。他并不是有意戳破别人的秘密。” “社长!” 江户川乱步“哼”了一声:“别把名侦探说成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啦!他不想让人知道的那个秘密,乱步大人就算看出来了,也绝对不会到处声张的哦?” 叶藏:“……” 福泽谕吉:“……” 为什么你会有自己不是不懂事小孩的错觉? 片刻后叶藏调整了表情,终于来得及挂上惯常示人的微笑面具:“或许你们有什么误会?乱步先生说得没错,但明美小姐并非别有贪求。她只是在酒馆恰巧偶遇了水深火热中的我,慷慨施以援手的好心人罢了。” 他话说得万分恳切,声音也温顺平和,听起来十分令人信服。但是,一旦配上他那清纯、颓靡又秾艳的少年人美貌,就显得没有一点说服力。 谁能相信,对上一张这样美貌的脸,人类会动心忍性,不冒出一点儿非分之想呢? 福泽谕吉曾经是日政培养的杀手,见过不少不能曝光的阴暗面。“乌鸦”和“燕子”救是其中之一。只是,他遇到的所有经过严苛训练之人,在叶藏浑然天成的美色、风度之前都黯然失色。 偏偏眼前的少年毫不自知。听他的口吻,似乎对自己的魅力毫无自觉。 乱步这时候还火上浇油了一句:“是啦是啦。她们确实是大好人来着,是怕你被酒馆里有非分之想的坏人们骗了去当……唔唔唔,社长!为什么不让我继续说!” 乱步,不要再说了,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叶藏仍旧微笑着,仿佛根本没听到乱步未竟的虎狼之词。 “抱歉。”福泽谕吉的眉心猛地一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忽觉自己理解两个好心女性的心情:“我的会社最近暂时缺一位整理文件的事务员。” 他照顾了叶藏少年人的自尊心,没把话说得太露骨。但意思很明显,如果叶藏没地方去的话,可以来武装侦探社工作。 弥补胡言乱语的乱步只占一小部分,更多是少年令人不安的美貌。而况他似乎手无缚鸡之力,没办法保全自己。 但是出乎福泽谕吉意料的是,叶藏拒绝了。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露出脖颈处美好的线条,姿态说不出的缠绵优雅:“多谢您贵重的好意,只是我已经有了就职的打算。” “是什么?” 乱步抢答:“是去当偶像啦!” 转头又冲叶藏挤起翠绿色的漂亮眼睛,得瑟不已:“乱步大人说得对不对?” 深吸口气的人,轮到了叶藏。 诚然,自称名侦探的少年是他的救命恩人。以叶藏的礼数做不出恶语相向之事来。但偏偏他有着妖孽般的智慧,和孩童般纯稚的心性。他像个无辜的外来者,把自己心房中可说的、不可说的一切通通洒扫出来,又暴晒在阳光之下。 可怕,实在是太可怕。 叶藏的指尖攥得白了一瞬,脸上的面具也摇摇欲坠:“是的,我打算去当偶像。抱歉,我还要收拾屋子,就先不打扰你们了,我改日再登门拜访。” “啪”,门关上了。 “偶像?”福泽谕吉愣住了,这是个他完全没想过的答案。 “是啊是啊,很适合他,对吧?” “嗯,嗯。”种种失礼的念头,为人严肃的福泽谕吉只敢放在心里想一想。 去当偶像也好,总比流连于酒馆,以掠取男男女女的怜悯为生要好。 话又说回来,那位少年的容貌和个性,与危险的横滨过于格格不入。 思及于此,银狼阁下又觉得刚才邀请他做事务员的提议不那么合适了:“乱步,武装侦探社的事情,以后少向他提起吧。” 不能让异能力者的事,波及到孱弱的普通人。 “……要不是乱步大人答应了那个人要保守他的秘密,现在肯定会反驳社长你的。” “不过,社长,我可再说一次哦,他可不是什么普通人!” * 叶藏搬进去之后才知道,原来隔壁的邻居是会社长和他的社员。公寓则是会社租赁下来的员工宿舍。 除了社长和乱步,社内还有一位女社员名叫晶子。她留着齐肩的短发,五官极为精致漂亮。 叶藏一眼断定她是受过磨难的人,眼下已有渐渐好转的倾向。藏在死寂眼神下的鲜活气,如春天的新芽般渐渐复苏。 叶藏称呼她为“晶子小姐”。 这样称呼大概四五次的时候,晶子忍不住了:“我说,叶藏你和我差不多大吧?天天对我用敬语不累吗?” 叶藏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心底则极其难得向系统抱怨道:这也不能怪我啊。 系统心虚地“哈哈”了一声,连忙遁走了。 不知系统换世界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叶藏穿越前是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七十年后,却缩水了一圈,成了青春期正在发育的少年模样。 叶藏穿来的当天夜里才发现这一点,无疑又裂开了一次。 旧日的言行难以更改,放在身量未足的少年身上又过于违和,颇有小人穿大衣的滑稽感。 晶子继续道:“话说,叶藏你出身应该不错吧?我以前打工的和果子店,经常碰到大家族的人,他们的谈吐跟你很像。” “只是东北乡下的村庄而已,不是值得提起的名家。不过,晶子小姐年纪轻轻就在和果子店打工么?” “可不是现在,起码三四年前的事情了。”晶子白皙的脸上露出一丝怀念,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浮现出挣扎纠葛的痛苦。 叶藏若有所思:“我知道了。” 十岁的小女孩去和果子屋打工,十五岁的少年当正式会社员。偏偏他们的口吻都习以为常。 好糟糕啊,七十年后的日本。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的。比如,他这个年龄偶像出道的话,也没有什么限制? 叶藏郑重地点头:“多谢你告知我,晶子小姐。” “都说了,不要叫我晶子小姐!” “抱歉,晶子。以后我会叫你‘晶子’,不会再叫错了。” 叶藏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反而让与谢野不知怎么回答。尤其是他每句话都说得认真,清澈含情的大眼睛还会望着你。 难顶哦。 与谢野晶子多看了两眼叶藏的背影,恍然惊觉,自己贸然问了叶藏的出身。叶藏却没有反问回来。 他至今只知道邻居三人的称呼是“社长”“乱步”“晶子”,连全名都不知。这是社长的命令,说是不能让普通人过度介入异能力者的生活里。 于是,他们连武装侦探社的全名都没有告知。 可是…… 他们不说,叶藏就真的不问。明明刚才就是个绝佳的时机——晶子主动探问了叶藏的身世,被反问己身之时,也不好不回答。 但是,没有。 她的手术刀,乱步惊人的智慧,和社长身上凛凛的杀手气息。晶子不信叶藏没注意到侦探社的种种异常之处。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没好奇心的人? * “我曾见过那个男人的三张照片。”* 拿着手机给自己拍照的时候,叶藏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话。 是《人间失格》的第一句。 叶藏还记得自己拍照片的情状,黑洞洞的摄像头简直要吸出灵魂一般,令他喘不过气。 津岛先生对他的照片的评价是“笑得诡异”“看起来不像很高兴的样子”“令人发毛”。 叶藏看了看手机前置摄像头拍摄的成品,深觉先生的话果然没错。 那是一张怎样的自拍呢? 昏暗的房间,窗帘被拉得死死的,不露出一点阳光。大片的暗色让叶藏脸上的分辨率变得模糊不堪,暧昧的色块消弭了他说不出是冷笑、还是龇牙咧嘴的表情。 明明对着所谓世人,叶藏都能微笑得完美无瑕,令人心折不已。但他一对上镜头,就像个小丑般滑稽。毕竟镜头截取的,是某一刻僵死的自己。他没法坦诚面对的自己。 要叶藏说,还不如他画的如怪物一般骇人的自画像顺眼。 叶藏只觑了一眼自拍照,就逃似地把手机塞回兜里。无论是审美还是心理上,他都不想多看。 做贼似地去便利店打印相片,塞进信封,填上地址——从时尚杂志的投稿栏目摘抄下来的。 丑陋、僵硬,空洞。毫无表现力。 大概不会被选上吧?叶藏干脆把寄件人那一栏填了空白。 投稿完后,他如蒙大赦。 总算完成了系统念叨的第一步。 系统又冒了出来,搓着手期待着:【嘿嘿,我已经连下一期封面的主题都想好了!会不会有人看到照片来联系叶藏你呢?】 不会的。 叶藏心道。 让所有人喜欢的所谓异能力,又不能附着在照片上发动。脱离那一层虚伪的矫饰,他被津岛先生盖章为“诡异”的丑脸,毫无魅力可言,只能徒让人心生厌憎而已。 只是这样说,未免显得系统赠送的异能力过于无能。叶藏体贴地选择了缄口不言。 【安心,听我的准没错啦,读者模特出道绝对是最快的入圈办法。等你硬照大hit之后,绝对会有公司来签你,到时候你就能一条条挑咯。】 系统催促叶藏发自拍投稿杂志社。对前路的通畅,它简直自信满满。 叶藏无奈又好笑:【借你吉言。】 直到第三天,雾气蒙蒙的清晨。 叶藏一睁开眼,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门外是三个全然的陌生人。其中,站在最前面的女人,她的手中握着一样叶藏熟悉的东西。 是他投稿的自拍照。 叶藏纤细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避开了眼神接触。孰料这动作引得陌生女人吸气不已。 她的眼神在相片和叶藏真人之间反复游弋,嘴唇颤抖着吐出一句话。 “光是照片就已经足够好看了。居然……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4、第 4 章 岩崎葵,三十四岁,日本女性杂志《sixteen》的资深编辑。 她就读的多摩美术大学,乃是日本历史悠久、赫赫有名的美术院校,毕业生多耕耘于动画、美术、视觉设计等艺术行业。 但是,全世界范围内的异能大战打响之后,日本陷入了长久动荡之中。艺术行业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光速萎缩。朝不保夕的国民们不再有闲情逸致讨论珠宝、妆容、美甲,转而担忧起明天的牛奶和面包。 岩崎葵和她供职的《sixteen》都是在战乱中坚/挺下来的少数幸存者。为了维持销量,出版社不得已采取实惠商法,每一期都靠丰富、实用的赠品吸引读者购买。 对于以贩卖“美”为生的时尚杂志而言,改走了实惠路线,简直是对自身存在的最大的讽刺。 而岩崎葵也有自己的苦恼。 她的岗位内容是处理来自读者们的投稿,投稿当中有九成是自荐成为模特。这当中又有九成九是不合格的。 从茫茫的人海中,寻找一张惊艳众生的脸,比在大海里捞针还难。 直到岩崎葵撕开那个投稿的信封。 多年后,那一幕在岩崎葵的眼中仍旧历历在目:黄褐色的牛皮纸信封,殊无矫饰,在一众水钻、干花、丝带装饰的精致信封中中显得过于格格不入。 她一度还疑心,是不是读者来信区的信件被分错到了她手里。 下一刻,一张单薄的相片滑落手里。 岩崎葵顷刻之间屏住了呼吸。从这张相片上,她确信自己看到了杂志社从贩卖赠品的实惠路线,重回“贩卖美”初衷的光辉未来。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密闭的房间如永夜般蒙昧,衬得少年的脸庞白皙得近乎惊心动魄。一头黑色微卷发凌乱地搭在侧脸与额前,五官像是进口商店里最精致雕琢的洋娃娃。冲着镜头,少年摆出了一个峻刻、料峭的冷笑表情。 神奇的是,不算友好的神情出现在这张脸上没有一丝攻击性,反而激起画框外之人无尽的探究与怜爱。他失去高光的鸢色眼眸像一双幽深的潭,要把所有路过之人吸进去。 岩崎葵当场险些过呼吸。 她立刻去找了主编——投稿少年的美貌,已经远远超过读者模特的范畴。 倘若他的照片出现在内页的读者模特专栏,那么封面上的那一位就要被骂“鸠占鹊巢”,全体编辑部要被骂“有眼无珠”。 总编看了照片之后,也拍板得很快。她们这一行对美有着无比尖锐执着的嗅觉:“马上按着通信地址去见模特本人一面,倘若有照片上的七分好看,下一刊的封面预定!” “让我看看他留的通讯地址。” 岩崎葵翻出了信封到正面:“神奈川县……呃,横、横滨市?” 那个365天每天无死角木仓战,各种犯罪率居高不下,还有都市传说异能力者活动、普通人随时可能会丧命的横滨? 岩崎葵和主编本间的脸都白了。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岩崎葵一脸壮士赴死似的无畏,生怕自己反悔一般飞快说道:“主编,我明天就出发!” “岩崎桑啊,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我代表出版社由衷感谢你对公司的贡献。”主编说。 “请不要说些像临别赠言一样的话啊!主编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岩崎葵花大价钱聘请了东京某安保公司的金牌保镖。对方听闻行程是横滨一日行后连声拒绝,还是她屡次加钱,才勉强点头同意的。 岩崎葵:为了见到传说中的神颜老师,我真的付出太多了。 不过保镖提出了一个建议:“为了岩崎小姐……还有我的安全考虑,还是找到某个本土势力保驾护航比较好。” “本土势力?” 也就是……极道? “是的。横滨大大小小的本地势力极多,有不少提供外地人安保服务。出于经济、安全和效用上的考虑,我个人向您推荐‘羊’组织。” 岩崎好一会儿才明白对方口中的“羊组织”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一个未成年自卫互助组织、组织的首领是个强大的异能力者,以及他以牙还牙、有仇必报的信条。 “未成年人,靠谱么?” “这一点请您放心,觉得不靠谱试图使坏的,都被他们的首领杀掉了。” 岩崎葵:“……你们横滨这么暴力的么?” 不过她也明白了保镖的意思,走在羊组织的身边,凡是有眼色的本地人都不会招惹。他们的安全性将大大提升。 “那就听你的。”岩崎葵说。 两个人从东京站乘电车抵达横滨,在车站找到了一位翘首寻找日结工的未成年小羊。小羊听说岩崎葵的来意之后,报了个价钱,只比本地的最低工资高上那么一丝。 “这个数ok么?”小羊的眼睛盈盈闪着光:“还可以再低一点的。” “……可以。”事实上,这价钱不到岩崎葵请保安的十分之一。她有种哄骗未成年人的痛心之感,决定倘若事情进展顺利,离开之前多给小羊塞上一笔奖金。 “那就跟我走吧!” 岩崎葵报出叶藏的地址,小羊“啊”了一声:“那一片很安全。听说很多老爷都住在町里。” “老爷”是小羊对不熟悉的官员们的统称。 这话倒也没错,不过他不知道个中内情。正是武装侦探社的存在,导致町内的犯罪率骤降,有些官员们才敢聚居于此。 叶藏也是无意中被侦探社庇护的人之一。 “这样么?”岩崎葵看起来有点高兴。至少神颜老师(姑且请容许她这么称呼)的安全有了起码的保障,不是么? 她背后的保镖也暗中松了口气。 三个人一行走到了叶藏的公寓前。果然如小羊所说,这一路明显比其他区域安定许多。岩崎在公寓的楼梯前整理了着装和发型,朝着背后两人道:“我们上去吧。” 小羊捏着衣角:“我,我就不上去了吧?” 他身上的旧衣服洗得发白发皱,与其他两个人的正装格格不入。他怕这一身衣服会坏了雇主的好事。 岩崎葵:“没事,你可以站在我们身后,不露出来就好了。” 小羊露出了开心的神色。 - “叮——” 数个呼吸之后,门从里面开了。 说实话,岩崎葵在见到叶藏本人之前,心中都是很忐忑的。她既忧心真人的美貌不及照片,又害怕自己口拙难以打动对方。个中复杂纠葛,真是难以直陈。但是在直面叶藏的脸的那一刻,她脑内芜杂的念头,瞬间被一键清空。 好伟大的一张脸! 果然真人比照片更具有冲击力! 旋即涌上来的就是狂喜和迫切:说什么都要把老师签约到《sixteen》的旗下。她脑内已经有一千八百种下一期封面的构图了! 叶藏一眼就洞彻了来人的意图,只是对上对方眼底的热切和狂热,他本能地退缩了一瞬:“你好?” 【啊啊啊啊啊!她手里拿着你的照片!我就知道凭你的脸绝对会被赏识的!快上啊叶藏!上!】 叶藏唇角抿出一个僵硬的弧度。系统有点吵,这是可以说的么?不过以他懦弱的性格,是绝对做不出口吐指摘他人之言辞就是了。 岩崎葵清了清嗓子:“这位先生,那个,不知道你……” “这位小姐,我的名字叫大庭叶藏,或许你可以叫我叶藏。” 仿佛被岩崎葵的阵仗吓到,实则只是招架不住系统的叶藏轻轻眨了眨眼,浓黑的睫毛微微抖了抖。声音也和柔得恰到好处。 岩崎葵更确信自己捡到宝了:周到的礼仪、遣词造句时温雅的古味,就连声音都悦耳得恰到好处! 不行,一定得把人签下。 “你好,初次见面,叶藏老师。”岩崎葵说:“我是女性时尚杂志《sixteen》的编辑岩崎葵,前天收到了你的投稿。” 她扬了扬手中的照片:“我可以这么认为么?你有意向成为我们杂志的模特?” 叶藏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岩崎小姐的问题特意设置得让人难以回答“不是”,恰好说明了对方对他之迫切。 可是为什么呀,明明是张再丑陋不过的自拍照片了。 叶藏只能想出一种解释。 【系统,万人迷的异能力有这么强么?而且连照片都能附着?】 不然恕他实在难以理解,怎会有人看了那么一张丑照片,就千里迢迢找上门来,只为见他一面。 【哈哈,哈哈,是啊……】 系统还能说什么呢?系统只能傻笑。 叶藏倏地一口气放下心来,甚至悄悄站直了身子。既然一切都是假的,岩崎小姐的情绪也好、热望也好,都是异能力带来的后果。那他带着讨好面具与之交谈的罪恶自厌感,倏然减轻了很多。 用虚假的面具博人好感,是我从小就无师自通的事情。我当然厌恶擅长讨巧的自己,又无法抛却赖以生存的本能。 “读者模特? “不,是正式的杂志专属模特。”岩崎葵旋即从包中抽出一叠a4纸合同,科普起签约到杂志社旗下的的重重好处:薪资、津贴、未来前景、行业规划、人脉资源…… “可是我……” 叶藏静静地听完了,那张近乎完美的脸上明显露出的迟疑的神色,令岩崎葵心中的石头不断下坠。 她暗暗提了口气,就听对方徐徐说道:“我现在还没有成年。” “哦,您在担心这个啊?”岩崎一脸劫后余生地笑了起来:“叶藏老师请放心,我们杂志社也签约过数十位未成年人模特,对这方面很有经验。会和监护人签订完备的保障合同,遵守未成年人法……” 叶藏无辜地歪了歪头:“可我也没有监护人,并且不打算找。” 岩崎葵:“……” 他又快速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还没有身份证明。” 叶藏非是有意刁难岩崎葵,只是在暗示自己签约的条件。合法身份、监护人,是叶藏最难解决的两个问题。仅凭他自己很难疏通关系,但若是有些规模的组织,譬如出版社协助就不一样了。 他为自己状似刁难的话语,对岩崎葵道了个歉:“倘若您能施以援手,合同上的薪资、分红什么的也好,多少我愿意接受。” 孰料,对面的岩崎小姐却一脸难过,用一种饱含着同情、怜爱、欣慰的神情凝望着他。 片刻之后,望着他眼睛已经充满了了使命和责任感:“叶藏老师您放心,不就是监护人么,我一定会为您办到的!还有合同也会尽力为您争取,不会亏您一円钱!” 叶藏:“……” 好微妙,总觉得被岩崎小姐脑补了什么悲惨的身世。 未成年、横滨、失去监护人、没有金钱概念,还有落后时代的遣词造句……啊啊,听起来真够悲惨的,像什么家道中落、被迫沦落到向杂志社贩卖美色的可怜少爷。 叶藏心道:岩崎小姐,您这是完全脑补错了方向。不过这也不能怪您,如果我不了解实情,恐怕也会这么猜测吧? 但我只是个被系统无辜卷进异世界的可怜人。只有这一点可怜的地方而已! 但他仍然鞠了一躬,湿软的眼神里含着一汪水:“一切都要仰赖岩崎小姐了,我实在感激不尽。” 岩崎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精神无比畅快放松:尽管有了新的任务,但她今日一行的两个基本事项都圆满完成了:刺探叶藏真实的美貌,和游说他和杂志社签约。 “实在是百忙之中打扰老师……”她刚想说了句客套话结束今天的拜访,一直不声不响躲在她身后的小羊探出了头。 “漂亮的大哥哥,你是模特吗?” 叶藏:“现在还不是,但以后可能会吧?” 小羊捏着衣角,整张脸都红透了:“那你来我们擂钵街做客好不好?” 在年幼的、没受过系统教育的小羊认知里,杂志封面上靓丽的模特,是这个世界上最光鲜上流的一波存在了。他今天出门找零工,居然有幸碰到了一位模特! 他独自幸运地品尝了光荣和快乐,也想分享给小伙伴们。如果漂亮的模特哥哥愿意去擂钵街,他们羊组织的家里做客就好了。 似乎明白擂钵街在外人眼中的鼎鼎恶名,小羊红着脸连忙补充:“大哥哥你不要怕!我们的首领很厉害的,你去做客的话他会把坏人都赶跑,保护你的!” 岩崎葵却误会了小羊的意思。 她误以为,小羊是在为自己招揽下一份工作——去擂钵街拍摄,而本地的地头蛇会为他们提供保障。 她打开谷歌搜索了“擂钵街”三字,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唔,初次拍摄就是外景,在这里拍叶藏老师的出道封面么……好像也不是不行?” 7、第 7 章 “哼,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话,就能掩盖你拿我当筏子,自己偷偷玩手机的事情。我一会儿不会帮你跟岩崎小姐遮掩的。” 中原中也把头偏向一边,钴蓝色的眼睛看天空看屋檐,就是不去看叶藏的眼睛。但是,任谁都能看出他的色厉内荏,完全是在掩盖自己害羞的本能反应。 但他好心地没有戳破,以免羊之王真的恼羞成怒,换了个安全的话题:“他们要怎么处理呢?” 指的是地上四个断了手脚,却连哀叫都不敢,满脸龇牙咧嘴的抢劫犯。 中原中也刚想说“杀了”,但他瞥了眼叶藏的侧脸,又烦躁地改口:“算了,把他们扔出去吧,正好杀鸡儆猴。” 有了杂志社的酬金,羊组织会迎来一段不错的日子。肯定还会有不长眼的混蛋前来挑衅。提前让那些人看到下场也好。 “就这样吧,也算废物利用了。”中原中也一人给上一脚,四个人在空中踹出一道道弧线。配合上重物下坠的声音和惨痛的哀叫声,连带着周遭都静了一静。 做完这些,他环视四周,确信今天不敢有人来捣乱了:“走吧,过去了。” 叶藏从善如流:“好的。” 路上,叶藏谦逊地请教了中原中也:“羊之王的异能力是操控重力么?” “是的……等等,都说了别叫我‘羊之王’了!” 叶藏眨了眨无辜的眼睛:“可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中原中也一回想,还真是。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叶藏刚自我介绍完,还没轮到他,两个人就话不投机差点吵起来。话说回来,他也没正式叫过叶藏的名字,一直喊的是“喂”。 “大庭。”中原中也清了清嗓子:“我叫中原中也,你可以叫我中也。” 羊组织的人,都是这么叫的。 即使比他年幼的小羊,也很少称呼他的姓氏,都是名字加上敬称的组合。 “可以拜托您称呼我为叶藏吗?”叶藏恳求似地望着他:“倘若中也君只称呼我的姓氏,我却直呼中也君的名字,未免显得太过自来熟了。” 好像是这个道理哦。 中原中也摸了摸鼻子:“叶藏。” 处理了不怀好意的外敌,又交换了姓名后,两人之间的气氛竟然诡异地融洽。 中原中也心里那点儿不自在的火气也消散了不少。他本质上是个极其包容的人。只要认定对方不是坏人,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他都会尽可能宽宥。 要不然,也不会接手无数次小羊们闯祸留下的烂摊子了。 没想到,叶藏再度开口,竟然是解释之前以他的名义偷跑出去玩手机的。 “其实并不是在玩手机。我在给之前帮助过我的女士发消息。想要报告我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即将有自己的收入的喜讯。” 叶藏把手机扬了扬,是被岩崎葵腹诽过的,空荡荡的没什么联系人的line界面。 浮在最上方的对话框显示,最近的一条消息发送于13分钟前。 联系人:宫野明美。 叶藏的眼底浮起一点微不可查的怅色:“我在等明美小姐的回复。” 可惜,他并没有等到。 中原中也的关注点却彻底跑偏了:“什么资助?” 中原中也年仅14岁,却是在擂钵街摸爬滚打过了数年,曾经亲眼目睹羊组织的姐姐险些被掳走。是以,对一些成年人的暗角也心知肚明。 但是叶藏他知道吗?他看起来什么都不懂。所谓的“资助”会不会付出了他承受不起的代价呢? “……中也君?中也君?” “抱歉,我走神了。”中原中也回过神来,一张白嫩的小脸涨得通红。擅自揣测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的私生活,并不符合他朴素而正派的道德律。 叶藏哪里不明白中原中也在想什么。他甚至暗暗觉得好笑。好心邻居社长大叔也好,羊之王中原中也也罢,都是再正直不过的人了,但是听他提起被明美小姐资助,都不可避免地想歪了去。 他甚至摸了摸自己的面皮:万人迷buff就有那么好用? 丝毫没意识到,一切的肇事是自己那张过于罪孽深重的脸。 不过,谣还是要辟的。 “我和明美小姐,并不是中也君想象的那种关系啦。” “我我我……谁想象你们的关系了!” “嗯嗯,是我误会中也君了。”叶藏好脾气地笑了笑:“明美小姐,她一定是真心想帮助我的。她在酒馆看到我,说了两句话,就十分爽朗地把钱包里所有的日元都塞给我了。” 叶藏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自己不收下那笔钱,明美小姐恐怕会很难过吧。 毕竟,他在酒馆的角落见到宫野明美的时候,她整个人仿佛被黑雾的阴翳笼罩,一举一动都像有生命的提现木偶一般,毫无自由可言,又无往不在挣扎之中。 “与其说明美小姐恻隐之心发作,想帮助困苦中的我,不如说她在向我求救吧。只要那笔钱能帮助到人,她就有一种自己也得到拯救的感觉一样。” “我是个一无是处的男人,没办法帮助明美小姐脱离她的困境。能做到的,也只有收下她的钞票,以及在生活迈向正轨的时候同她报喜而已。” 中原中也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她怎么了?遇到了什么困难么?” 照理说,一个漂亮、温柔、善良,还能随手拿出大笔钞票的年轻女生,不应该遇到仿佛压垮人生的烦恼才对。但在叶藏的叙述里,显然不是那样。 中原中也思考了许久,联想到了柚杏平常爱看的杂志上的内容:“她被男朋友背叛了?” 叶藏:“噗,咳咳咳。” 系统:【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小中也你也太可爱了!】 而且竟然说中了一半,怎么回事? 中原中也气结:“喂!不要笑啊!” “咳咳咳咳咳。”叶藏为了维护中原中也的自尊心,体贴地多咳嗽了几下子:“抱歉抱歉,刚才不小心吸进一口冷气,呛到了。” 平复了一会儿气息,他才说:“我也不知道。” “那你不是等于什么都没说么?” 叶藏叹了口气:“明美小姐或许想同我倾诉些什么,但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恐怕是一说出口就会给我带来麻烦的内容。” 会是什么呢? 恐怕是深深埋藏于地底,不可见诸光明的黑暗吧。 真是那样的话,沉默对两个人都好。 到最后,两人静默地坐在酒馆无人打扰的角落。叶藏想效仿在从前的世界,饮一杯菊正宗的清酒,却被宫野明美制止了。 她笑着把叶藏手上的酒水单抽走:“未成年人不可以喝酒哦。”旋即就让酒保换上一杯玫珑苏打水。 明明酒保看到了他明显未成年的模样,都装作没有看到来着…… 但宫野明美的好心,叶藏还是选择了顺从。他咬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气泡水,感受二氧化碳在口中炸开的奇特感觉。 “抱歉,我有时候经常会忘记自己是未成年。” 这是一句含金量十成十的真话,却逗得宫野明美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之后,她默默揩掉眼角的泪水:“我有个一妹妹,比你大几岁,她也经常忘记自己是未成年人。” 叶藏:“您和您妹妹感情很好。” “是啊。” 唯独在提起妹妹的时候,宫野明美身上浓重的阴翳似乎消散了几分。比起之前的沉郁,她像是被注射了一剂强心剂,眼底燃起了对未来的希望。 “没关系,以后有我提醒,她再也不会忘记自己是未成年人的事情了。” 叶藏有数位兄弟姐妹,只是彼此之间亲缘十分淡泊,亲生手足宛如见面不相识的陌生人。只有父亲在场的场合,他们才需要刻板地表演兄友弟恭。 饶是如此,他也被明美小姐和妹妹之间浓厚的亲情所打动。 他由衷道:“祝您和妹妹的生活一切顺利。” “……” “叶藏君,你有line吗?我们来做个约定吧?不管谁的生活好转了,就在line上向彼此报告喜讯,怎么样?” “……” 中原中也这才恍然:“所以你才杵在那玩手机啊,是我误会你了。” 叶藏则看了看手机上的消息。 最近的一条消息是18分钟前。由他发出。内容是告知宫野明美,他找到了一份杂志社的工作。 没有回复。 叶藏默默地将手机塞回了怀里,塞到一半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中也君?要不要交换一下line?” …… 结果还是交换了。 中原中也看着line列表里多出来的「ダメ人間」,烦躁地“啧”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鬼迷心窍地点了头。 算了算了,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联系,交换了就交换了吧。 中原中也的手机,是他当时从一个来羊组织附近小偷小摸的人手里掏出来的。手机该有的功能都有,半新不旧——更好的机型和牌子都被拿去换成钞票给小羊们买好吃的了。 手机相当于一部公用电话,一般放在中原中也的床头柜里,偶尔还会充当计算器、尺子和闹铃。 白濑、柚杏他们有时候外出,也会把手机拿走,说是方便联系用。但家里并没有第二部电话,中原中也也不知道他们是用来联系谁。 不过,他也并不会阻止就是了。 中原中也的line列表和叶藏一样,也是空空荡荡的没几个人。 他盯着空白的界面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屏幕上多了个红点。 中原中也:? 他定睛一看,是叶藏发来的消息。点开对话框,原来是一只毛绒绒的小羊贴图,正在鞠躬对着他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中原中也忽地抬头,就看见在露天的摄影棚下,重重叠叠的人流之间,被簇拥着的叶藏对他挤了挤眼睛。 鬼使神差地,中原中也再度点开对话框,发现自己没有保存哪怕一张表情贴图。 他抿了下嘴,打开五十音输入法,笨拙地点按着按键。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 岩崎葵不得不感叹,叶藏老师是天生要吃镜头饭的人。 在来到实地之前,她已经根据地图设计了几张pose。往往自己稍微那么一比划之后,叶藏老师就能从姿态到延伸全盘领悟,甚至触类旁通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他不像其他难搞的艺人,脾气还好得出奇,让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没有半点恃才傲物的征兆。 尤其是在听你的建议时,他用一只手撑着下巴,湿软的鸢色眼睛含情脉脉、一瞬不瞬地盯着你,时而露出思索、不解、又或者是恍然的神色。 岩崎葵险些再度心脏宕机,当场叫来待机中的打光师、摄像师们:“拜托了,这个角度先浅浅抓拍个十张!” 摄影师也很上道:“好嘞!” 叶藏则在镜头前有些茫然无措:“哪有那么夸张?” “有!就是有!” 岩崎葵在心里默默地想,你又哪里懂得呢?在这个糟糕的国家,懂得倾听在男人身上是堪比国宝级的稀缺品质。可它偏偏像叶子长在树上一样出现在叶藏的身上,一点儿不违和。 一顿“咔嚓”之后,叶藏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衣服,不用换一身吗?” “不用,您穿和服就很好看了。” 叶藏身上的古雅味,在“文明开化”后的日本已经很少见了。擂钵街偏偏又十分后现代赛博朋克,两者的碰撞再鲜明不过。 小羊们是最合适的气氛组,无论成片如何,他们都只会连声地夸赞。 “这张好看!” “这张也好看!” “哇——” “叶藏哥哥,你可真漂亮啊!” 一声声糖衣炮弹的甜言蜜语之中,摄影师按快门的手越来越迅速。岩崎葵在一堆生图中愈发选择困难症。就连叶藏都忍不住怀疑了自己一下。 难道我的照片其实并不丑陋? 他至今把周围人的褒赏,当成是系统赋予的异能力的延伸。但看到小羊们因为所谓的“好看照片”而露出真心笑容,他也感受到了一点难得的安慰。 叶藏由此确定,自己走在正确的“赎罪”的道路上。 最后的封面定下来了。是一张抓拍的照片。叶藏站在一处和缓的平地前,背景是巨大的如梯田般的破旧房屋密密挨挨地叠在一处,极具压迫感。他独自一人行走着,像是要被擂钵街的巨口吞没。 偏偏在这关头,他不经意地看向镜头,像是在回应谁的呼唤般。刘海微微散开,漂亮的眼睛湿软又朦胧,鼻梁挺括,嫣红的嘴唇微张。 岩崎葵对着成片感叹:“本来想借景造出反差感的,没想到还是叶藏老师的脸扛住了所有。” 与他过于出众的美貌相比,血盆大口般的擂钵街景,也成了第一眼会下意识忽视的陪衬。 叶藏羞涩又拘谨地在一边笑,那笑容仿佛在说:您实在太过誉了。 按理说,拍摄到这里就该结束的,不过天色还早,岩崎葵应许了小羊们的请求,给他们多拍了几张照片,并且答应洗出来之后寄过来。 不过,叶藏在人群里逡巡了几圈,都没有找到一个赭发蓝眼睛的身影。 中也君呢。 直到他随杂志社的工作人员一齐离开的时候,中也君才姗姗来迟地现身。 ——在line上。 大庭叶藏:下次见。 几秒后。 中原中也:下次见。 - 按照和岩崎葵小姐约好的日程,叶藏要随他们去一趟《sixteen》在东京的本部。一是处理之前悬而未决的身份、合同等问题,二则是岩崎自己说的。 “要让我们的新台柱叶藏老师,去本部认一认脸呀。” 岩崎葵瞧见叶藏揪着自己的衣角,放缓声音安慰他:“没关系的,叶藏老师,大家都很友好的。” 嗯,准确来说,友好不友好不一定,但各个颜控绝对是真的。对于脸好看的人,更是无底线地包容。 没看到她的同事们,被她用一张照片威逼利诱地来到横滨擂钵街,看到叶藏的真人之后立刻化身迷弟迷妹了么? 哦不对,应该是迷哥迷姐才对。 说来也很奇怪,叶藏老师明明才十四岁(自陈),但所有和他交往过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忘记这一点。 他的谈吐,实在太像个成年人。 但叶藏老师身上偶尔流露的天真、茫然和不知所措又做不了假——尤其是面对一些电子产品。那个时候,他又真心像个小孩子了。 岩崎葵想不明白。 最后,她将之归结为,神秘感也是叶藏迷人气质的来源之一。 “对了叶藏老师,您出道的话,需要一个艺名么?” 艺名? 叶藏摸了摸下巴。 要说艺名,他最先想到的是“坂东玉三郎”。这是歌舞伎界一个世袭制的名字,能继承的无不是国宝级的大师。 不知道,七十年后的日本艺能界还有没有类似的规则? 叶藏问了岩崎葵,反得到对面无比诧异的眼神,立刻知悉了答案。 不过,岩崎葵倒是一脸受到了启发的模样:“不过,您以后说不定能复兴传统,把艺名传递给您的学生呢?” 这话饱含着对叶藏未来的期许。因为只有影响力,他的名字才能作为一个符号代代传承下去。 叶藏却摇了摇头。 他本是为了赎罪才选择入行的,加上自己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称道之人。又怎么好意思装模作样,为旁人加冕呢? 不过,叶藏又想到了什么,心念倏然一动。 津岛先生…… 倘若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值得他用名字纪念,那么一定是创造了他的津岛修治先生。 用先生的本名吗? 不,那太不够尊重了。我怎敢把自己的存在与先生并提? 那么,笔名呢? 叶藏忽然出声:“dazaiosamu。” 岩崎葵没反应过来:“什么?堕罪?” 叶藏:“是太宰。”* 或许津岛先生在给自己取笔名的时候,心中默念的就是“堕罪”两个字吧。 osamu的汉字可以写成“修”或“治”。 合起来就是“堕罪的修治”。 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名字吗?既隐藏着他想纪念的津岛先生的名讳,又足以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自己与生俱来的原罪。 “太宰治,我的艺名。” 岩崎葵在手机上拼划了一遍:“太宰治……是很好的名字哟。” 简洁、格好、有古味。在一堆花里胡哨的艺名里,简洁有特点的反而更令人印象深刻。更不用提,和叶藏清冷神秘、颇有古韵的气质也相当吻合。 “那就这么决定啦!”岩崎忽然高兴了起来:“下一期我们《sixteen》新刊封面的嘉宾,就是太宰治老师——” “woooo——” 身边几个的气氛组也适时送上小声的欢呼。 叶藏白皙的脸颊忽然有点泛红,像是夕焼的云霞。既为他无人发现、隐含纪念意义的小巧思,也为自己恬不知耻地擅自使用了津岛先生精心构思的笔名。 可是覆水难收、木已成舟。现在再改口不用,在旁人眼里未免显得太奇怪了。大不了……等到津岛先生作为文学家出道的时候,他亲自上门向先生道歉好了。 先生会原谅他吗? 还是完全不知道他是谁呢? 系统:【……】 系统默默地在后台定位了本世界太宰治的行踪,又一脸复杂地关掉了。它想对叶藏说,快死心吧,你哪种设想都不会实现的! 哎,它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叶藏到时候不要太幻灭吧。 和叶藏从前的世界不同,七十年后的横滨由于其远扬的危险名声,乘客并不多。电车空荡荡的,一整节车厢甚至只有他们杂志社一行人。 电车中小电视播报的声音,也因此格外清晰。 “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消息。” “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消息。” “据东京警视厅消息,此前发生在米花町的的特大银行抢劫案已告破。该案涉案金额高达十亿日元。警视厅宣称,抢劫嫌疑犯共三人,系广田健三、广田明、广田雅美。三人目前均已畏罪自杀身亡,赃款被尽数追回,请广大市民朋友放心。” 杂志社的工作人员,都被这一条突然出现的新闻吸引了注意力。 “别说横滨了,就连东京现在都不太平。” “是啊,怎么这个年代会有银行抢劫案,还真让他们给抢到了?” “哎,不幸中的万幸,钱追回来就好。追不回来可就麻烦了。” “叶藏老师……?” 他们说完一圈寒暄似的片汤话,岩崎葵突然发现坐在角落的大庭叶藏一言不发。他紧紧地盯着小电视播报的新闻,鸢色眼底倒映着滚动的字幕条,喉结正不断滚动。 “叶藏老师?” 岩崎葵又叫了一声,后者才恍然回神般:“听新闻听入迷了,抱歉。” 他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血色尽褪。手指颤抖着打开手机屏幕,又翻出line界面。 大庭叶藏:明美小姐,近来安否否?我最近找到了住处和第一份工作,姑且算是走出了第一步。不知您与令妹近况如何? 显示未读。 或许永远不会变成已读了。 因为电视插播的新闻里,银行抢劫案中那位畏罪自杀的嫌疑人广田雅美,和他在小酒馆有过一面之缘的宫野明美,恰好长得一模一样。 “明美小姐……” 叶藏闭上了眼睛。 9、第 9 章 湿淋淋的少年凝视着黑漆漆的天井,半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不若说,他对小诊所的一切都视若无睹,像一片消弭了一切声息的死荫之地。 “林太郎!” 金发红裙的美少女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凑到床前满脸写着好奇:“他是你救下的人吗?快要死掉了吗?真是少见啊,林太郎大发善心什么的。” 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食指,想要戳一戳少年稚气未褪的白嫩脸颊。 “爱丽丝酱,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人吗?还有,不可以对病人那样做哦。” 森鸥外装模作样地口头劝阻了一句,却没有腾出手来制止。下一秒,他酒红色的瞳孔微微扩大,嘴角勾起一个不知是惊讶还是了然的微笑。 ——上一刻调皮的小女孩,下一刻,已经无声无息消弭在空气里。 少年直到此时才稍稍抬眼,张口就是刻薄的话语:“让自己的异能力变成小女孩。我说,医生,你真是不是变态吗?” “那么你会报警吗?”森鸥外故作伤心的口吻:“异能无效化的太宰君?” “嘁——” 少年被叫破了身份,露出一个不算开心的表情,但也没有反驳:“刚才果然是在试探我吧,医生?” “那么太宰君在我下班的必经之路上跳河,是不是也在试探我呢?” “别自恋啦医生!贸然打扰了别人的死亡,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吗?”太宰治小声逼逼:“如果不是医生你,我早就通往了幸福的黄泉比良坂也说不定。” “好了,太宰君,闲聊无益,我们还是进入正题吧。” 森鸥外脱下了医用手套,抬手将异能力体爱丽丝重新召唤而出。后者再度看向太宰治时,像是看到什么极为可怕的怪物,一反常态地缩到了森鸥外白大褂里。 “——关于做掉mafia现任首领的事情。” “哇哇哇。”太宰治像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话,难得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口气很大嘛,森医生。没记错的话,你现在是首领他老人家的私人医生吧?你是想接他的班吗?我很期待哟。” 森鸥外丝毫没有被太宰轻慢的态度所影响,不紧不慢地说:“首领年事已高,身体出些岔子也在所难免。” “然后传位给你?” “当然,如果太宰君愿意作为见证人的话——” 没等太宰治表态,森鸥外就加快了语速:“太宰君,你是津岛家隐姓埋名、寄养在外的幼子,自幼在portmafia里长大。异能无效化被发掘出来之后,又被接到首领的身边严加看管。组织的很多老人都认得你。如果太宰君为我出面作证,我想,新旧首领的交接仪式会进行得很顺利吧。” 曲折的身世被尽数抖搂出来,太宰治如面具般的玩笑神色一瞬间褪去。死亡的阴翳徘徊在他明暗不定的脸上。那副模样,决不肖似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作为交换的条件,我会帮助你脱离mafia。当然,太宰君如果想加入我领导的mafia,我也会扫榻相迎的哦。” “……” “真是好没用啊,森医生。”太宰治一脸嘲讽:“把希望寄托在十四岁少年的伪证上。” “没有办法呀,谁让我的天使不愿意再度眷顾于我呢?” 森鸥外露出一个胸有成竹到令人厌恶的微笑:“所以太宰君你意下如何呢?关于我们成为共犯的计划?” “成交。”少年语气轻快地说。 - “成交。” 本间幸望着眼前一摞摞的a4纸合同,久违地舒心一笑。合同的末尾全部落下了“大庭叶藏”的名字。这也象征着,大庭老师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她们《sixteen》的专属模特。 倘若别的杂志邀请叶藏老师拍摄,也需要向她们杂志社支付一笔不菲的佣金。 ——但她们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本间幸对叶藏有信心。她确信,没人能忍住三过这张脸而不拍。没有人。 她几乎都能想象,在年末的业内交流会上,竞品杂志的主编会怎样既羡且妒地夸奖她“慧眼识珠”了。 思及于此,本间幸心情大好:“那么说好了,叶藏老师的初登场是下月的期刊上封面的位置。艺名是太宰治。对了,叶藏老师,需要我们在横滨多做一些推广吗?毕竟是您的出身市。” 叶藏:“……” 好想拒绝,但是根本说不出口。 呜哇,不要啊。走在路上看到自己当模特的海报什么的,实在是太羞耻了…… 岩崎葵:“我觉得可以诶!” 叶藏:_(:3」∠)_ 主编和责编愉快地拍了板,留下模特本人瑟瑟发抖,想象着即将面对的社死未来。 要不然,未来几天还是少出门好了。 叶藏怏怏地在写字楼的隔间休息了一夜。岩崎葵贴心地为他准备了一次性洗漱用品。第二天送他去车站之前,又把一个塞满纸币的信封递了过去。 “这是本次封面拍摄的劳务费,叶藏老师请收好了。” 照常理说,封面拍摄的劳务费应该发刊之后按销量结算的。但是本间幸和岩崎葵在叶藏去休息之后一合计,你看,叶藏老师父母杳无音讯,年纪轻轻就独自居住在危险的横滨,又长了一张祸水的脸。 如果没有足额的,用于生活的钱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本间幸干脆利落地拍板,自掏腰包预支了叶藏一部分的工资,还嘱咐岩崎葵千万不要说漏嘴。 但是通读过合同书的每项条款、心思聪慧细密的叶藏,又哪里猜不出个中隐情? 他小心珍重地把信封塞进怀中,又对岩崎葵鞠了一个躬:“万分诚然地感谢您,还有本间女士。” “啊呀。”岩崎葵有点泄气。她原本想隐瞒的事好像败露了:“您实在不必如此。” 叶藏用他那十分能讨好女性,罪孽深重脸,回以郑重的口吻:“我反而觉得,区区鞠躬,不足以表达我此刻心情之万一。” 给予经济援助的明美小姐、岩崎小姐、还有本间女士。为他提供工作的社长大叔、还有保护他的中也君。 他在这个世界,不知不觉间收获了如此多纯善的、不求回报的温暖。叶藏光是想想就险些落泪。他甚至对被帮助的自己的厌恶更加重了一层。 岩崎葵有点手足无措:“叶藏老师你……” “请您放心。我会为您在本间主编的面前保守秘密的。” 叶藏的下一站是孤儿院。 本来,他打算隔几天再去拜访。可是本间主编的信封打乱了计划。他想现在就把它们用掉——为那些孤儿们。 孤儿院坐落在东京的郊外,相当邻近横滨,治安也肉眼可见地混乱了起来。叶藏身怀巨款,费了一会儿功夫,才走到了一处教堂模样,有着巨大彩窗的建筑前。 就是这里么? 叶藏刚想叩开门扉一探究竟,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个锅盖头的男子满脸写着惊恐,作势就要拉他:“进来,快点进来——” “你好,请问你是……” “快进来!” 两个人闪身进了门内。 但叶藏没错过刚才余光一闪而过时,无意间扫到的画面。 是一头老虎。 那实在是一头很漂亮的老虎。皮毛是雪白的,些许毛糙也无损它的威风美丽。它似乎看到了叶藏,背脊微微拱起,表现出攻击性的姿态。 隔着一扇门,叶藏还能听见一声猛兽咆哮的声音,以及它踩踏在地面上时,发出的微微颤动。 “呜——”它低低叫了一声,表达着对自己被独自关在门外的不满。 “敦!” 锅盖头男子隔门高声叫了一声。那似乎是老虎的名字?可惜它不为所动,继续用前爪拍打着门。 孤儿院的大门年久失修,在老虎的利爪下支撑不久。 锅盖头男子和叶藏同时察觉到了这一点。 前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飞快地把叶藏往自己身后用力一推,又重重关上了门。他似乎想在门外,独自一人应对那只恼怒的老虎。 叶藏:【万人迷buff对老虎生效么?】 【呃,这个……】 知道一切内情的系统语塞了;【我只能说,它作为老虎的时候,伤害不到你。】 【那就够了。】 叶藏当即推开门闪身而出。在锅盖头男子错愕的眼神里,对上了刚好扑上前的老虎。 “喂,你干什么?你不要命了?” 锅盖头男子,也就是孤儿院的院长冲着叶藏失声咆哮。他敢于独自对上老虎,是在赌。赌中岛敦即使切换到老虎形态的时候,也有一丝作为人的理智。他不敢也不愿意伤害自己。 可这个前来投奔的少年呢? 他有什么? 他怎么敢出来的?! 下一刻,震碎院长三观的一幕出现了。 咆哮怒吼的幼年恶虎,在利爪接触到叶藏脸颊的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泄气般失去了所有的气势。 然后,他变成了一个瘦骨伶仃、伤痕累累的白发少年。他像脱力一般昏睡了过去。 而被猛兽贴脸的叶藏则不疾不徐,缓缓将少年调整成合适的姿势,让他安稳地躺倒在自己的怀里。 10、第 10 章 锅盖头院长颤颤巍巍伸出手指,指着叶藏失声叫道:“异能力者?难道你也是异能力者?” “而且可以反制阿敦的异能力……” 孤儿院院长是一般民众里,少数对异能力者有所了解的人。 他知道异能大战、七个超越者和停战协议的部分内情。又根据自己的阅历,判断出中岛敦在所有的异能力者中,也属于十分珍贵的攻击类。 对于能不费吹灰之力就使他变回原形的叶藏,院长自然抱有十分的警惕。 ……警惕不起来。 没办法,叶藏长得太缺乏攻击性了,或者说他相当容易激起别人的攻击欲。若非如此,院长也不会一开始把衣着齐整的少年,认成是无家可归来投奔孤儿院的可怜人。 他压低了声音:“喂,你想干什么?别打阿敦的主意。” 叶藏听完,神色无辜极了。 ——我什么都不想啊? 一切的起因,都来自于化虎少年的意外突袭。他总不能躲在门后面,让院长独自一人挺身面对猛兽的袭击吧? 不过…… “这孩子是异能力者么。”叶藏指了指脱力般昏迷的中岛敦。虽然是问句,但是他的口吻已经很确定了。 从岩崎葵的话中得知,在普通人的眼里,异能力者宛如都市传说,是他们终其一生也不会遇见的存在。 可叶藏掐指一算,他的身边,异能力者的含量似乎有些高得过头了。 羊之王中原中也毫无疑问是重力的异能力者。此外,晶子小姐和好心的社长大叔两个人恐怕也是异能力者吧——小心翼翼刻意隐瞒身份信息的理由,根本逃不过叶藏的眼睛。 只不过,他好心地接纳了这份温柔,不曾主动戳穿。 至于名为乱步的侦探少年,叶藏猜测,他应当有某种洞彻真相的异能力。 再有就是怀中瘦弱的小孩,似乎是化身为老虎的异能力? 叶藏忽然开口,朦胧的眸中含有令人不可退却的洞悉:“他几岁了?” 院长一愣:“十、十岁……” “十岁么?” 叶藏的目光扫过中岛敦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崭新有的陈旧。还有他过于瘦骨伶仃的体型,和毛糙如枯草般的白发。 他就是偏瘦的体型。可十岁的时候也比少年瞧着健康。这样的身子骨,说是七八岁,也有人相信的。 哎,七十年后的日本啊。 来到异世界短短数日的时间,叶藏不知道已经感叹过多少次。 化虎少年凄惨的境况,显然与孤儿院院长脱不开干系。可端看本间主编的描述,院长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刚才又试图独自一人应对老虎。 而且叶藏看得出来,院长并不是第一次遇到少年变虎了的突发事件。那么以前他是怎么处置的呢?不会是徒手和老虎肉搏吧? 作为旁观者,叶藏绝不会贸然地评价他人。但是某个念头突然生根发芽,在他的心头潜滋暗长,又在少年睁眼后达到了顶峰。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躺会在这里? ——抱着我的人又是谁? 中岛敦一睁眼,发现自己倒在教堂大门外,被一个浑身散发着香气的美貌少年揽在温热的怀中。少年自带一种凛冽的脆弱感,黑棕色的发丝微长,搭在脸颊侧畔,勾勒出好看的弧度。 他似乎正与院长说着什么话。 中岛敦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脑袋悄悄往少年的怀里拱了拱,细细体味着不长的人生里,难得的被抱住的温暖。然后,他感受到少年修长的、微热的手指搭上了自己的额发,轻柔地将之一一理顺。 两个人交谈的声音,隐隐绰绰地从上面传来。 “你说你要带走他?你确定吗?” “嘘。”叶藏神奇手指竖在了唇畔。他甚少向别人提出要求,此时此刻却流露出他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一点微弱的强硬:“咱们小声些,别把他吵醒啦。” 院长也随之压低了声音:“你明明知道他是……” 是什么? 我是什么? 后面的几个字,中岛敦没能听清楚。因为他过于起伏不定的呼吸声,已经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 “你醒了吗?”叶藏又下意识为中岛敦梳理了下额发,好像完全没有戳穿他之前装睡的意思。 “嗯……嗯。” 中岛敦的脸微红了红,旋即看向另一个目光复杂的人,脸色又刷地白了:“院、院长,是我又晕倒在院子里了吗?” 叶藏恍然。 原来院长用的是这个借口啊。 该说少年是单纯,还是特别容易轻信于人呢?他似乎一点儿没怀疑院长的说辞,连自己会变成老虎的事情也一概不知。 他道了一声“抱歉”,右手轻柔地抚上少年的小腹。那里平坦甚至有些凹陷,适时地发出一声“咕”的叫声。 “对不起——” 中岛敦似乎觉得肚子饿出声音是一件极为羞耻之事。能让同龄人饱足的饭量,对他来说却只够撑一会儿。他甚至经常因为饥饿晕倒在小院里,每次都要院长收拾烂摊子。 思及于此,中岛敦低下头,额前的刘海儿也蔫蔫儿地耷拉下来。 倘若眼前的人知道了他古怪的饭量和易晕倒的体质,一定不会继续考虑“带他走”了吧?孤儿院里还有那么多健全的孩子可选。 呜…… “我明白了,以后我会监督敦君好好吃饭的。” “诶?” 中岛敦和院长同时讶然出声。中岛敦是惊讶于叶藏不嫌弃他。院长则是不理解,为什么叶藏会自然而然地表示要收养中岛敦,在他几次三番的劝退下依旧执着。 他意有所指地问:“你不会嫌弃他?” 叶藏轻轻地摇了摇头。 “您独自一人负担着这个孩子,也会偶尔感觉疲惫的吧。但又不能放任他不管,以免让他落入恶人的手中。” 他看得分明。以院长目前的身手,对付一只幼虎还有余裕。但是以后呢?等老虎长大了,为了控制住不让他暴动,院长只能把恐惧深深地钉在这个孩子的心里,让他不敢轻易动用异能。 ——以暴力的形式。 到了那时候,少年恐怕会过上比现在悲惨数倍的日子。 但是,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院长没有任何异能力者的人脉。而阿敦又是极为罕见的攻击性异能力者,极其容易被拐进奇怪的势力之中,被当成棋子算计。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在他面前,展露出轻而易举的,能控制中岛敦变成白虎开关的力量。而且以这个人对异能力者司空见惯的口吻,敦会找到自己的道路也说不定。 院长审视着眼前的人,调度了所有人生阅历检视着叶藏,试图在他殊无瑕疵的脸上寻觅出一丝恶意的破绽。 可惜,没有。 什么也没有。 他再怎么抱着挑刺的心态寻找着,也只见到了一眼望到底的真诚。 倒是他自己,在叶藏如水般平静唔澜的目光中自惭形秽——他实在太过渺小无用,负担不起中岛敦的人生,未来还会对他施加以重重苦痛。 良久,院长哑着嗓子开口:“你会对敦好的吧?” 叶藏:“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为什么呢?” 院长想破脑袋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萍水相逢的人,还差点被敦挠一爪子的人,愿意出手相救。 因为现在的日本环境太糟糕? 因为我的身份问题安全落地,承了孤儿院的一份人情? 因为我单纯地想赎罪? 叶藏沉吟了许久,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理由。院长盯着他冥思苦想的模样,却幽幽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敦君就交给你了。” “那么你愿意跟我走么?敦君?” 曾经无数次幻想被领养的光景,像做梦般降临到了中岛敦的头上。直到他咬到自己的舌头才敢确认这是现实。 “嗯!”少年重重地点头,又悄悄把手放在叶藏的掌心。见对面没有抗拒,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院长目送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暗暗补充了叶藏自己也拿不准的那个理由。 ——因为叶藏先生,是个好人呐。 世界级明星大庭叶藏和帮助他躲过无数次暗杀的“白色死神”的故事,暂且还是后话。但是在东京的千代田区,有人正在为这个遥远的愿景努力地添砖加瓦。 “天,终于印出来了!” “效果如何?” 本间幸看了一眼样刊,就拍板定稿送去印刷厂。与此同时,她还做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 本期《sixteen》不附送任何赠品。 这个决定得到了编辑部的一致认同,自从见过真人和成片之后,她们都对叶藏老师的脸有信心。 相信那张过于出色的脸,会让痴迷他的男男女女抛弃任何“实用性”和“优惠”的考量,仅仅为了欣赏他的美貌而买单。 也许是看到了日后业绩持续走高的契机,《sixteen》上下从来没有那么效率高转过。仅仅三日后,新刊就在全国同步发售。 横滨市。 作为擂钵街地标的所在城市,有不少人都认出了新一期刊物的取景地。他们说什么的都有,有认为模特为了取景简直不要命的,也不乏有市民好奇传说中危险混乱贫的民窟内部光景,买下一本《sixteen》试图一探究竟的。 人群当中却有一个人,驻足在便利店前的海报门口,凝视着封面上模特美得突出的脸、无比寂寥的神情,和旁边所写的“太宰治”三个字。 沉吟了许久,神色微微有些凝重。 “太宰君……么?” “请给我一本杂志。”这个人对店员说道。 11、第 11 章 尾崎红叶,女,十八岁,港口mafia现任五大干部之一。 她是暴力集团中少数的女性高层。 与常年黑西装、戴墨镜的一般成员不同,尾崎红叶日常身穿厚重华丽的和服,持伞中剑,一袭如枫叶般的长发高高盘起。是单从外表就能令人联想起“罂粟花”、“美人蛇”等印象的危险人物。 在港口mafia,特立独行的外表,也是权力的外化象征之一。这是人人都默认的潜规则。但尾崎红叶坚持着保有她的旧时代游女,还有另外一层缘由。 数年前,她曾经与一位男子相约叛逃mafia却失败。那个男人惨死在首领手中,她却不幸地活了下来,还坐上了五大干部的位置。 没人认为一个被逮捕回来的叛徒、一个耽于爱情的女人值得干部的席位。他们只看到了首领对组织无与伦比的控制力——只要他一声令下,无根浮萍般的叛徒也能一朝登高。一人之下的五大干部位置,也是他手中可以辗转腾挪的玩物。 这正是首领的目的。 时至今日,尾崎红叶仍然记得,首领下达她的任命状时令人作呕的眼神。好像在说,成为了五大干部又如何?你不过区区一个弱女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从那一天起,尾崎红叶再也没变换过吉原游女风的衣装,并且不吝于昭彰自己的女性身份。从发髻、纸伞到指甲,都一一细致装点。 ——首领越瞧不起的,她越要坚持到底。 当然了,走在流行前沿的女性时尚杂志,她也会偶尔翻看。 《sixteen》本来不在尾崎红叶的阅读范围内。它整本书都洋溢着青春学生气,与尾崎红叶的年龄和心境都格格不入。但今天,它贴在便利店门口的海报,却使路过尾崎红叶久违地驻足。 “太宰君……么。”她站定在海报前,许久凝望着封面上熟悉的人影,低声唤出一个名字。 太宰治,但凡在组织有些年头的人,都知道有这个人。尾崎红叶也不例外。 传闻中,他是某个名家的幼子,被隐姓埋名地寄养在mafia中长大。后来,他的“异能无效化”特性被发掘后,又被调到首领的身边,成为类似首领护身符一样的存在。 首领之所以不怕尾崎红叶一怒之下发动“金色夜叉”暗杀他,也是自恃手里握着太宰治这张牌。 如今,太宰治却堂而皇之,出现在了时尚杂志的封面之上。 再怎么期待mafia早日倒闭,尾崎红叶的理智也很清楚,组织的财政还没窘迫到需要派出童工进军娱乐圈的地步。 所以,这是在……? 她也没错过《sixteen》封面的背景——横滨大名鼎鼎的擂钵街。 擂钵街,现如今堪称是与mafia敌对的“羊”组织的地盘。 即使他们对外宣称是未成年自卫组织,行动上也没有通过暴力犯罪谋求利益的想法。但是,杂志社要到擂钵街附近取景,绝对绕不开“羊”组织的同意。 那么,一个港口mafia的成员,堂而皇之地借道“羊”作为拍摄地,真的不会被他们的首领一脚踹出老远去么? 看来,是不得不买了。 尾崎红叶施施然走进便利店,原本还不疾不徐,却发现报刊区前挤满了人。摆放着《sixteen》的货架,存量正下降得飞快。 “好帅啊——” “是新模特出道了吗?” “气质好独特啊,也不知道《sixteen》是从哪里挖出来的?” “应该是哪家的少爷吧?” 周围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令尾崎红叶顿感不妙。她当机立断,拿出执行刺杀任务时的速度,千军万马中如取目标首级一般,稳稳拿到货架上的最后一本。 ——好险。 即使暗杀术精湛如尾崎红叶,对上浩浩荡荡热情洋溢的读者大军,也险些失手。 她排上长队,结账之后立刻回到了mafia高楼中干部专属的办公室。路上偶遇的成员都在感叹,不知红叶干部有什么急事,走路像一阵风。 还能有什么急事呢? 当然是为了一探究竟,“羊”和太宰治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尾崎红叶将杂志平摊到桌上。她没有迫不及待从图片之间寻找“羊”的萍踪片影,而是先翻到内页对模特本人的介绍,只有小小的一格。 q:太宰老师,请问您的出身是? a:东北的青森县。 ——没错,传说中太宰治的家族就是东北地区的某个名家。 q:请问老师目前在做什么呢?还有您的家人是在从事什么工作? a:很可惜,在拍摄之前处于游手好闲的无业状态。至于家人们的状态,很抱歉我并不太清楚。现在我独自一人在横滨生活着,难以和他们取得联络。 ——这也没错。因为太宰治从不提起他的家族。组织里也无人见过他与亲人有什么联系。 q:冒昧问下老师的年龄? a:现在是十四岁。当然,我会好好遵守《劳动基准法》的工时规定的。(笑) ——就连年龄也对上了。 这下尾崎红叶足以打消最后一丝怀疑。她确定,封面上的人就是太宰治无疑。 不然呢?你说太宰治有个双胞胎哥哥,兄弟俩刚好长得一模一样?哥哥对弟弟特别喜爱,所以特地用他的名字出道? 可能吗? 尾崎红叶抬袖掩唇,险些被自己发散性的假设逗笑出声。她如鲜血般赤红的指甲划过书页,果然在角落的协力者致谢名单里,找到了“羊”组织的名字。 “呀,这可就有意思了。” “笃笃笃——” “请进。”尾崎红叶把《sixteen》往后翻了几页,用近期流行发型的图示,遮盖住叶藏表现力极强的那组照片。 很奇怪的一个现象——倘若尾崎红叶专注于打磨自身的女性特质,人们会默默提高对她危险性的评估。相反,一旦她流露出对某位异性的偏好,哪怕是杂志上的模特,她就会迅速沦为被男性成员看低的对象。 尾崎红叶绝不会让自己置于被嘲笑的境地之中。 出乎她的意料,来者并非mafia的任何正是成员,而是个披着白大褂,看起来有点颓丧的中年人。 首领近来信任的医生,森鸥外。也是最近唯一能获悉首领健康状况的人。 严格意义上,mafia是他的雇主,而非上级。加上首领多疑的性格所致,在此之前,尾崎红叶和森鸥外从未私底见过哪怕一面。 但是今天,意外来客一旦现身,她就隐隐约约猜到了他的来意。 她轻抿红唇,不疾不徐地开口:“森医生,请问有什么指教?” “呀,不愧是拥有金色夜叉的尾崎干部呢。连说话的风格也和精湛的暗杀术一样,一击毙命,毫不拖泥带水。” 森鸥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不过,我的来意,尾崎君应该猜到了。不是么?” “那你敢光明正大来我的办公室?” “首领不会怀疑的。” 森鸥外提起那个人时的不屑一点也不遮掩:“他年事已高,被自大自傲蒙蔽了双眼,早就难以辨清是非。比如,看不出来尾崎干部对他、对整个mafia的憎恶。” 首领真的看不出来么? 其实未必。 但森鸥外、尾崎红叶清楚,就算看出来,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头也不屑一顾。他甚至不觉得她的站队会影响mafia的局势,连监视的姿态也没有。 彻头彻尾的轻视。 尾崎红叶自己知道是一回事。但是被人贴脸暗示,无疑是一种冒犯。 她危险地眯起眼睛,左手也握上了伞柄:“森医生。你有话尽可以直说,不必刻意激怒于我。” “还是瞒不过尾崎干部么……好吧。” 中年医生状似无奈地插兜:“在我登上mafia首领之位时,我希望尾崎干部能站在我这边,仅此而已。” 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句话有多么惊世骇俗。 “你怎么干掉首领?等他自然老死?” “也未必不是种办法……” 金色夜叉的浮影显形的一刹那,森鸥外果断改口,他知道,不拿出点诚意来,尾崎红叶没那么好糊弄。 “不过,首领早死当然是最好的。这一点尾崎干部不用担心,我会亲自动手,与此同时,邀请太宰君作为首领去世的见证人。” “太宰君的名字和地位,想必尾崎干部是知道的吧。” 知道,当然知道。 从小在港口mafia长大的少年,首领的反异能安全装置。有他的证言佐证首领的死因,组织里没人挑出明面上错误。 但那是之前了。 尾崎红叶魅惑地勾唇一笑:“森医生要不要考虑一下,再精进一番自己的计划呢?” 没等森鸥外反驳,她就把《sixteen》翻了个面,摆在了男人的面前——正好是封面上,叶藏清纯又靡丽的面容与擂钵街景相映衬的最富有冲击性一幕。 旁边还配着文字。 「初登場の準備はオーケー?擂鉢街に太宰治の思い出!」* “毕竟在太宰君和擂钵街的‘羊’组织有所关联的前提下,他的证言的分量,森医生有没有考虑过呢?mafia的人真的会相信吗?” 尾崎红叶第一次从森鸥外的脸上读出了失态的意味。鉴于日后做不成合作伙伴也要留一线、好相见的考虑,她把“您最好确认下已知合作伙伴的动向”这种类似嘲讽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但森鸥外好像看出来她在想什么。 “尾崎干部放心。我会好好询问太宰君的。尤其是,关于他当模特出道的事情。” 森鸥外咬牙切齿地强调了重音,在某几个特殊的音节上。 13、第 13 章 《sixteen》取景完成后的日子,擂钵街一如既往地平静。 当然,与横滨的其他地方相比,擂钵街的平静别有一番不同——特指每天都有崭新的贫民、犯罪者、偷渡客如浑浊河水中的砂石般混迹其中,又有许多人无声无息地在此地以各种原因死去。 而中原中也的日常,就是将不怀好意的砂石们拦截在外,不让他们打扰到“羊”的日常生活。 好在“重力使”的名声早已传开多时,胆敢招惹的他的,只有初来乍到还没点眼色的新人。 中原中也双手插着衣兜,惯例地放了“犯小羊者虽远必诛”的狠话后,一脚把几个壮汉踹到数十米开外,又百无聊赖地往回走。 不知道为什么,中原中也总觉得近来有点打不起精神。 明明依靠出租场地的酬金,小羊们过上了一段宽裕的日子,他也分到了一件新衣服,却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中原中也将这种奇怪的想法归结为一种“富贵病”,更通俗的解释是,吃饱了撑的。 其他的小羊就没有相似的烦恼了。最近吃好穿好,小羊们明显要开心不少。他们甚至还参照白鸟友太的成功经验,开辟了一条崭新的商路——给借道横滨的旅客们带路,同时借助“羊”组织成员的威慑,顺便提供一部分保护服务。 别的不说,至少一单赚来的钱比做日结工要高上许多。偶有几次遭遇了危险,免不了要出动“羊”的底牌,也就是中原中也收尾。 但是收到的报酬统一上缴由组织支配,他也从没什么怨言。 “嗡——” 衣兜里的手机传来一声震动。 中原中也早在屏幕亮起之前就猜到来信人是谁了。毕竟在这个手机上,line加的好友有且只有一人。 他粗略地上下扫了一眼:“嗤,还是死性不改地爱客套啊。” 但还是皱着眉头,耐着性子,口嫌体正直地读了起来:“杂志发刊了,这么快?” 明明离拍摄过去才七八天吧? “照片?啧,送信地址直接填擂钵街就好了,哪里需要专门跑一趟。” “养小孩的问题……那家伙,能把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 中原中也回想了一番叶藏不自觉流露的少爷秉性,深以为然。 极偶尔的时刻,他会不合时宜地担忧起大庭叶藏来,总觉得叶藏会在狼豺窥伺的横滨难以生存下去。每每想到这里,又会自嘲一笑,这不是自己该担心的问题。叶藏长得好看,职业又是明星模特的。有能力、有意愿保护他的人比比皆是。 中原中也把军绿色棒球服的拉链一路拉到人中的位置,露出散乱的橘发和半张精致的脸孔,低着头往前走。 他的目光没投向任何人,只散漫地看着地面。过路客却像摩西分海一般,自动给他让出位置,同时面露瑟瑟发抖的神情。 “羊之王”在擂钵街的威慑性可见一斑。 和港口mafia、高濑会、gss等在横滨的暗夜占据一席之地的集团相比,“羊”把个人英雄主义的作风发展到了极致。这看似是个致命的弱点,可惜,所有试图威逼利诱中原中也的人无一例成功。他们当中有不少人还死状凄惨,也不知哪一点触怒了羊之王。 “中也——中也——” “中也哥!” 远处匆匆跑来几只小羊,面上都带着焦急惊惶。中原中也一下子扯开领口:“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还以为,又有小羊在做导游时遭遇了危险,需要他处理后续。 谁能想到,小羊们吐出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是叶藏哥哥!” “我们去买叶藏哥的杂志的时候,发现他晕倒了,就在前面那个路口!” “中也哥,你快去救救他吧!” 刚才还在发送line消息的人,转头就晕倒在家门口前,这事怎么都透着一股古怪。 但是救人要紧,中也来不及多想,只腹诽了一句:就知道这家伙照顾不好自己! 他操控着重力,如雨中猎隼般悬在空中,果然看到了一个少年过分纤瘦的身影。少年衣着不整地仰倒在地上,凌乱微卷的发丝遮住雪白脸庞上的一切表情。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声息。 “喂——” 中原中也降落在少年的面前。只犹豫了一下,带茧的手指掀开少年的头发,发丝下露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孔。 熟悉指的是五官,而陌生则是少年苍白消瘦的脸色,和萦绕在身上张牙舞爪的死寂之气。 尤其他眼尖地看见,少年皓白的腕间有一道新鲜的刀痕,和细细的血线。 中原中也骂骂咧咧:“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么一副狼狈的样子!” 明明才一个星期不到吧! 而且还莫名其妙地晕了过去,又跑到擂钵街来——他又不是不知道擂钵街有多危险,自己不及时赶来的话,受伤的人唯有死路一条。难道是没别的地方可去了吗? 中原中也丝毫没怀疑眼前的人不是叶藏。一想到叶藏明明已经大祸临头,还若无其事地给他发line消息,他就一肚子火气。 但火气总不能对着晕过去的伤员发。好心的羊之王没好气又认命地把少年扛了起来,想把他打横抱回去。 就在这时,少年的眼皮动了动,旋即幽幽转醒了过来。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发声。 中原中也险些以为是错觉了——在“叶藏”摆出一副快哭了的模样之前,他无底洞般的鸢眸中分明闪过一丝不爽。 但那速度太快,让中原中也只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羊、羊之王。” “叶藏”睫毛微颤了颤,额首以一个精心计算好的角度低垂下来,显得凄楚又可怜。 “啧,说好了叫我中也的。你不也不让我叫你大庭,要叫你叶藏吗?” 中原中也丝毫没发觉,自己一句话就吐露了三个重要的情报。 他故作一副讥诮的表情:“刚才还说是问我讨教养孩子的事,叶藏,怎么你连自己都养不好。快说吧,发生了什么?” “我说了的话,中也会为我报仇吗?” 中原中也直觉哪里不对——以叶藏礼貌到装相的性格,会说这样得寸进尺的话吗? 但他转念一想,叶藏也许是被吓坏了,才会试图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当作救命稻草。 善良的小羊已经因为脑补的剧情心软了,嘴上还要故作强硬:“嗤,我就是好奇,谁想管你的闲事啊?不过你要是求我了的话,也不是不行。” 孰料,“叶藏”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衣角:“中也,你一定要帮帮我!” “跟我之前说的那个养孩子的问题有关!” “我碰到了一个收养我的好心人,他家里还有一个小女孩。我发现他们俩关系不对劲,想要打探一下,然后那个小女孩就消失不见了,我哪里都找不到。我怀疑她已经、已经……” “然后,我的领养人听信了一个女人的话,就要把我赶出家门……我除了擂钵街,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中原中也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他难得地感到后悔,为自己刚才说的话。 如果叶藏的遭际为真,他和伤口撒盐又有什么区别? 14、第 14 章 甚至于,中原中也从“叶藏”手腕之间细碎的伤痕中推测出,他的收养人未必如同他说的那么好心。 他的拳头乍然捏紧,周围的地砖齐齐向下塌了一层。 “嘶!好吓人——” 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年,如同沙丁鱼般突然弹跳起身,露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活力。与此同时,他捏着中原中也衣角的手被气力的余波一震,刚愈合的伤口似乎有崩开的趋势。 “啊,抱歉!”中也挠了挠头,本就泛滥的愧疚心更多了一层。 “叶藏”借势坐了起来,没理会中原中也,抱着半边手腕自顾自地嘀咕:“好暴力,真是没长脑子的小矮……” 最后两个字被他吞了下去,中原中也没能听清楚。但中原中也直觉那绝不是什么好话,额间生理性地冒出一个“井”字。 “喂。”年轻的羊之王压低了声音,既沉稳又有威势:“我先把你带回去,有疼的地方麻烦忍着点。” 早在一面之缘的友人狼狈地出现在羊的地盘上,中原中也的秉性就注定他不会坐视不管。更何况,他似乎无意间伤到了叶藏,更是自认为该负一份责任。 ——可是,不对劲。 中原中也浑身上下的神经都在叫嚣着,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他第一眼见到叶藏的时候,就知道叶藏是个在擂钵街连半天都活不下去的、从身体到心灵的弱者。 眼前的人虽然柔弱消瘦、和叶藏别无二致,但莫名就给中原中也一种能在贫民窟混得风生水起的感觉。 而且,他刚才不小心震到了这人手腕上的伤口。以叶藏那家伙面条一样的性格,不应该一脸倒胃口地说“不是中也君的错,是我太容易受伤了”之类的话吗?这家伙又在嘀咕什么呢? 中原中也狐疑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把戏瘾大发的太宰盯得浑身发毛。他泫然欲泣的柔弱面具几乎快要挂不住了,在心里疯狂吐槽着—— 呜哇,好奇怪的红配绿小矮人,浑身散发着让我不爽的气息。 嗯,可以确定了,那个“叶藏”绝对和我没有一円钱关系。 这个世界上绝不存在能和小矮人心平气和当朋友的太宰治! “喂,我说你……” “叶藏哥哥!” “天啊,叶藏哥你怎么了?” 跟不上中也速度的小羊们终于姗姗来迟,当即在太宰治的身边围成一团。 “叶藏哥哥,你为什么会在擂钵街?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手腕,好像受伤了……?” “中也哥,快把叶藏带回去家里面吧!他的伤口需要包扎!” 小羊们每个人都对叶藏的印象好极了,你一言我一语的关心,一举把中原中也未出口的质问堵了回去。 另一边,太宰治也没好到哪里去。 好吵啊…… 他今年十四岁,正是最讨厌小孩子的年纪。被小羊们的叽叽喳喳声环绕的他,差点被堵得呼吸不过来,脑壳也出现生理性的幻痛。 太宰治鸢眸一闪,干脆将计就计,眼睛一闭就往地上躺倒,惹得小羊们都以为他晕了过去——这样的话,红配绿小矮人就再也质问不了他了,嘻嘻。 “喂。” “喂!你还醒着吗?” 中原中也叫了两声,地上的人依旧纹丝不动。他英挺的眉头跳了又跳,好容易忍住了踹一脚试探的冲动。最终,在小羊们的催促声中,把太宰治扛上肩头,朝着“羊”组织的聚居点走去。 “中也哥,你说叶藏哥他怎么了?” “对啊,他不是模特么?” 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在中原中也肩头装死的太宰治眼皮动了动——那个叫叶藏的人,还真是个模特? 至少“羊”的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啊。”中原中也咂了下嘴:“可能遇到了什么事情吧?” 在不能确定背上的人是不是叶藏的前提下,这人的言辞真实性都要打个折扣。 中原中也也只能给出一个含糊的回答,旋即,小羊们开始散发自己的脑洞。 “是被抛弃了导致无家可归吗?可怜的叶藏哥哥。” “不是吧?谁这么眼瞎呀?叶藏哥明明这么漂亮。” “就是就是!” 太宰治:“……” 他差点就从中原中也背上跳起来了——什么!原来是靠人吃饭的小白脸吗! “不是。”中原中也的额头冒出一个井字,微微不耐道:“我说,你们别胡乱揣测别人的私生活啊!” 太宰治:“……” 连小矮人都只是让人别乱猜,没否认小羊们的核心意思。换言之,他也认同叶藏是容易被诱惑着走向歧途的人。 这倒不能怪中原中也和小羊们胡思乱想。在他们生活的环境里,空有美貌而无法保全自身之人,有且仅有依附他人一条活路。一见到叶藏那张过分出色的脸,许多不幸的前例就在脑海中纷至沓来。 太宰治不知道这些认知偏差。此刻,他背后都要冒冷汗了。 倘若大庭叶藏是那种性格的话,那他听到我说起领养人的时候……噫,不要啊!我和森医生才不是那种关系!我只是想演一个寄人篱下的无辜悲情少年而已! 他后知后觉地知道了,什么叫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羊们的讨论还在继续。 “既然叶藏哥没地方去了,我们就把叶藏哥留下,怎么样?话说他也未成年吧,符合我们‘羊’的条件吧?” “支持。” “支持!柚杏和白濑他们肯定也会同意的,柚杏她可喜欢叶藏哥哥了。今天的杂志还是她给我钱,跑腿让我买的呢。” “对吧,中也哥?” “中也哥?” “……嗯,先让他留下来吧。” “好耶!” 太宰治的眉头深深皱起,嘴角却讥诮地勾了起来。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包括mafia在内的黑色势力每次威逼利诱羊之王都会无功而返,乃至于损失惨重了。 他们根本搞错了方向嘛。 看来森医生让我卧底的馊主意,也不是一无是处。 啧,就是小矮人的背上好颠哦。 很快,太宰治就庆幸自己在中原中也的背上装晕的抉择了。基地里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告诉他,倘若他意识清醒地造访“羊”组织的地盘,将会面对怎样一场人间炼狱。 不擅长应付好意的太宰治腹诽:啧,把自己搞得那么受欢迎干嘛啊,叶藏君? 中原中也直接把人背到了自己的房间,又安置在自己的床上。大门一关,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喂,醒了就别装了吧?已经到基地了。”中原中也说。 太宰治半边脸埋在被子里,另外半边在中原中也的注视下缓缓睁开眼睛。那副懵懂纯稚的模样,又让中原中也拿不准了。 难不成这人真是叶藏?被赶出来所以才性情大变了? 说到底,气质、性格的变化是虚无缥缈的,可是五官是实打实的相同。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雪花,这道理谁都明白。 于是,他笃定的、不那么客气的语气又软化了一半:“你刚说你那个领养人……” 他不提还好,他一提,太宰治就像被踩了尾巴的黑猫,背上的汗毛都倒数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救命! 求求你别说了!我和森医生真不是那种关系啊! 偏偏中原中也还不猜不透太宰百转的心思,犹疑着开口说道:“你说他和家里的小女孩关系有些不对劲。那他特地领养你的话……” 他的目光移到了太宰治腕间的伤口上:“他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 叮—— 仿佛有什么破碎的声音。 太宰治:让我死吧。 就现在。 15、第 15 章 此刻,两条岔路摆在了太宰的眼前。 是为了mafia献出名声和节操,接受中原中也擅自强加的设定;还是干脆不装了,保全自己的清白? 无论哪一条路,太宰治都不想选。 他对港口mafia说不上有什么感情或者忠诚心,答应森先生的请求不过是顺水推舟——太宰治也想探探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要他为了组织的利益抛弃名声?那是绝不可能的。 但是选另一条路的话,不就相当于承认自己输给红配绿的小矮人——他最讨厌的直觉系怪物了吗。根本不用动一点脑子,只需要本能觉得“不对劲”就看穿他每一毫每一厘都费了心思的伪装。啊啊啊,真是想想都让人觉得不甘心! 于是,太宰治果断选择了第三条路。 他把被子往身上一卷,蜷成一条猫猫虫,只留给中原中也一个毛绒凌乱的发顶。隔着被子,他含糊又雀跃的话传了出来。 “别跟我搭话啦小——矮——人!我现在正忙着呼吸呢!” “你果然在骗我!” 中原中也这下彻底确定了,来者绝对不是叶藏。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不爽的情绪生理性地涌遍全身,最终汇聚在了拳头上。他不再克制,携着被蒙骗的恼恨,重重往下一拳锤了下去。 “等等——” 太宰治好像能透视似的,在拳头砸在他身上的前一秒突然发声:“你就是这么对叶藏的……吗?”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关于两人关系的定义词语,他说得含糊难辨。 “你居然还敢提叶藏!你怎么好意思的!”中原中也恼怒地大叫了一句。 但是,他的拳头也收回了一半,转而一拳锤在了床边。无论如何,眼前的人和叶藏一模一样。他们之间绝对有某种联系。看在友人叶藏的面子上,中原中也也不会出手。 但是。 但是…… 怎么就让人那么不爽呢! 如果说叶藏是偶尔的、小火慢炖的令人不爽,这个人绝对是油锅爆炒级别的。 中原中也第一眼看到他就拳头发痒,揭破身份之后,终于不用靠理智强行抑止了。 偏偏他说的话,又让中原中也不能放肆下手痛扁人一顿:“难道小矮人就不好奇,我和那孩子是什么关系吗?” “什么叫小矮人啊?话说我们俩明明差不多高吧!至于什么关系……你们俩长得一模一样,除了双胞胎还能是什么?” “啊,是吗?” 见中原中也收敛了杀意,太宰治从被子里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自来熟地从床底的抽屉里翻出雪白的绷带,娴熟地往腕间绑了上去,一边绑一边嘟嘟囔囔:“啊,终于缠上了,为了装那家伙我可真是牺牲了太多了……” 太宰的举动,成功让中原中也的注意力转回一开始的问题:“你手腕上伤口,是怎么回事,难道和你领养人……” “是自杀啦自杀。” 太宰飞快地抢答,像是生怕中原中也接下来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偏偏他的口吻又太轻佻,以至于总让人疑心是搪塞的谎言。 “哦。”中原中也显然没信:“自杀。” “诶——小矮人不信吗?”太宰治低头叹了一口气。再抬起来的时候,一双鸢眸如同幽潭般深不见底。他脸上的一切表情也失去了,化为一片空茫的虚无。 “也对吧?难怪比不相信,明明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是命运截然不同呢。叶藏他那么受欢迎,可以活在阳光下,还当上了光鲜的模特。” “至于我……” 太宰治缓缓用一只手捂住了右眼。他没有自陈身世,但先前吐露的只言片语,和此刻扑面而来的绝望气息,足以让中原中也脑补出一段完整的故事—— 岛国自古有双胞胎不详的传说。叶藏他们也许就是受害者之一。 同胞出生的兄弟,被迫辗转流落于异处。一个早早年纪就要当模特赚钱糊口。另一个寄人篱下,领养人还不是个善茬。他甚至只能从杂志上获悉兄弟的消息…… “略——我稍微装了一下就又上当了吗?没脑子的小矮人真是不经骗呐!” “……你个大混蛋!” 中原中也再也忍不住怒气,拳头捏得嘎吱作响。是叶藏的兄长又怎样?身世可怜又怎样?他今天一定要教训这个可恶的又轻浮的家伙一顿! “哇哇!小矮子恼羞成怒了!” 太宰治看上去弱不禁风,身姿却意外地轻盈灵巧。窄小的单人床上,两人灵活地你追我赶,可怜的被子随着他们的动作被绞成了一团麻花。 “咚咚——”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窸窣的动响,让两人的动静同时停下:“中也,我们可以进来了吗?” “啊?哦,都进来!刚好我有事要说。” 中原中也还在斟酌着,该怎么把真相告诉小羊们还不伤他们的心,就见到太宰治已经重新躺回了被子里,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而在门外等了许久的小羊们,已经蜂拥而至叶藏的床前。他们围成一团,对窝在被子里脸色苍白的人表达自己真切的关心。 “叶藏哥哥,你的身体没事吧?” “中也哥给你上药了吗?要不要请个医生过来?” 以及—— “叶藏哥哥,你是不是没地方去了呀?这样吧,你就留在我们‘羊’里好不好?中也哥会保护你的!” “叶藏”湿润的眼睛眨了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他缓缓地偏过头去,看向了中原中也,未竟之语不言而喻。 “喂,我告诉你们,这人根本不是……” “中也。” “叶藏”轻轻地唤了一声中原中也的名字:“我知道的,我这样没用的人,是没办法在擂钵街保护自己的,只会成为中也你的累赘。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我……” 他的话还没讲完,就被小羊们海浪似的请愿声给打断了。 “中也哥!” “求你了嘛,中也。” “叶藏哥哥也是未成年人,是我们‘羊’的保护范围!” “就让他留下来吧!” 视线焦点的中原中也,此刻简直有苦说不出。他烦躁地抓了把凌乱的橘发,知道自己怎么解释都没用。那家伙的演技实在太精湛,把“羊”们骗得团团转!他现在吐露真相,只会被当成不愿意接手的推脱之词。 再加上心软的羊之王最没办法的事,就是小羊们的恳求。 他每个字都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漏出来的:“行,留下就留下吧。” “真的么,太好了。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中也。” “叶藏”缓缓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 中原中也再也受不了了,飞快地奔出了房间——他怕他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当着所有人的面胖揍这个可恶的家伙一顿。 而太宰治在中原中也走后,也恰到好处露出了疲惫的神色,请求小羊们离开了房间。待房间空无一人之后,他一个人蒙头在被子里,憋笑得身子都颤抖了。 哈哈哈,小矮人咬碎了牙和血吞的表情,真想再欣赏一遍呐! 没错,这就是太宰治的第三条路——羊之王限定版的真相披露! 有且仅有中原中也一人知道真相,而羊的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这样的结果能顺利达成,不仅出自太宰治对自己演技和智商的信任,还离不开另一个关键的原因。 那就是,羊之王对羽翼下的小羊们,近乎无底线的纵容。 太宰治躲在被子里低低自语:“被所有人依赖的羊之王么……还真是令人不爽啊……” - “是岩崎小姐的电话?” 这些日子,岩崎葵时不时地会给他报告喜讯——关于本期《sixteen》不断突破记录的销量。 但两个人一般都是通过line联络,打电话交流的情况有且只有眼前一次。是而,叶藏毫不犹豫地点了接听。 “……拍广告?我吗?” “是啊。”岩崎葵的声音隔着听筒有些失真,但依旧掩盖不了语气中的喜悦。 “虽然说我们旗下的模特经常有广告合约,但是那些都是成名已久的模特了。像叶藏老师你这样一出道就有公司邀约的,我当编辑以来还是头一回遇到。” “而且对方好像很中意老师你呢,说到处找不到你的联系方式,不得已联系上我们杂志社,希望通过我们转达给你,说拍摄的报酬很丰厚,希望你认真考虑。” “如果广告流传度高的话,对自身形象也是一个很好的宣传。叶藏老师以后往艺能界发展的意向的话,千万不要错过。” 叶藏问:“是什么样的广告呢?” “……” 挂了电话之后,大庭叶藏垂眸露出一点沉思的神色。让表面一直专心瞄字帖,实际上注意力全在电话上的中岛敦都抬起了头。 “发生了什么,叶藏先生?” “敦君。”叶藏徐徐问道:“或许你有听说过横滨的港口贸易株式会社么?” “港口……贸易株式会社?” 中岛敦挠了挠头:“我没有听说过诶,不过这名字好气派啊,应该是大手公司吧?是他们要请叶藏先生你拍广告吗?” 叶藏缓缓点了点头。 按理说,这是一件好事,以至于岩崎小姐都专门打电话过来叮嘱他“不要错过”了。当偶像就是需要不断的上镜曝光才对。 可是,叶藏的直觉告诉他,哪里有古怪。 就连心心念念让他成为大明星的系统,此刻也诡异地一声不吭。 系统:【……】 哎,我敢说话么我? 叶藏一只手撑着脸,露出一副沉思的神色:“如果敦君不也知道的话,我再问一问别人好了。” 唔,就从疑似本地人的邻居开始问好了。 好心的社长大叔、乱步、还有晶子小姐,他们会知道吗? 17、第 17 章 电话的那一头,握着话筒的森鸥外僵直在了原地。 “哈哈哈哈哈哈,林太郎,我没听错吧?又是武装侦探社!” 他的异能体,穿着红色洋装的漂亮金发萝莉毫不客气地嘲笑起来:“这是你第几次栽在他们手上啦?一、二……” “不要这样说嘛,爱丽丝酱。” 森鸥外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旋即恢复了寻常:“到时候和他们对上的时候,我还要依靠爱丽丝来保护我呢!” “光靠我有什么用啊?也得你的手术小刀比得过那头银狼手里的剑才行啊,没用的林太郎!” “诶~爱丽丝酱是在嫌弃我吗?真是令人伤心呐~” 电话那头的兰波:“……” 他头一次怀疑起自己挑选反水合伙人的眼光起来。 港口mafia的首领年轻时很有雄才大略,但也有着一般男性都有的通病——过度保守主义。他对血统论深信不疑,与此同时,又从骨子里瞧不起女人和外国人。 作为实力绝强、但晋升渠道有限的异国面孔,兰波毫无疑问是受害者。数年间,他的亚空间异能力为mafia创造过数不清的功劳,却连一个“准干部”的位置也没捞到。 在这样的背景下,他与明显有反心的首领私人医生森鸥外私下连横,也并非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是…… 和幼女,呃,原谅他不想用那个词,打情骂俏什么的,是不是有些超过了? 兰波默默捂住了话筒。 “……喂?兰堂先生,兰堂先生,你还在听吗?” “我在。” “真是不好意思啊。”森鸥外语气悠然,丝毫没有让人陷入尴尬的歉意:“是我对目标的调查力度不足。兰堂先生可以描述一下,叶那位‘太宰治’和武装侦探社的三个人是什么关系吗?” “表面上,是委托人与被委托人的关系。”兰波抱着手臂,闭眼回忆起刚才的一幕。 没办法,自从失忆之后,他的注意力因为分散给躯体的寒冷被迫下降了不少,只能靠复现和分析能力弥补。 “但是,那位‘太宰治’很明显对侦探社的三人很信任。而且从一些细节看,他们应该以前就认识了。” “以前就认识了啊……” 森鸥外罕见地感到棘手——偷鸡不成蚀把米,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明明“人间失格”的好牌同时出现了两张,但一张因为突如其来的杂志封面,被迫远离mafia的中心地带。另一张又被武装侦探社的人获得了先机,眼见着就要拉拢无望。 他沉吟片刻,手中的钢笔灵活地转了一圈后,又稳稳回归原位:“那位‘太宰君’,有说过什么值得注意的话吗?他有透露他的来历么?” 兰波闭了闭眼:“没有这方面的讯息暴露。可以确定的是,他确实与我们相熟的那位长得一模一样。而且,他似乎是真心想要和mafia合作,拍摄广告片的。” 森鸥外:“……” “兰堂先生,你是认真的么?” “真的。” 一直把叶藏的出道消息,视为敌对组织示威的森鸥外彻底沉默了。 他不是不相信兰波的判断,正是因为相信,才会觉得匪夷所思。凡是天生的异能者,都有些自命不凡之处,无论主动或被动,他们总会卷入彼此之间的争斗中。 前些年,世界范围内的异能大战后,这种倾向尤其激烈。日本半数以上的异能者都汇聚于租界横滨。 结果,这个关头,有一个异能力优先级最高的、可以无效化所有人异能的、一出场绝对是鬼牌级别的异能力者,仗着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说我要出道当偶像??? 这什么科幻片? 森鸥外不理解,森鸥外大为震撼。 不过,冷静下来后,他反而觉得这其实不算最糟糕的结果——和另一个“太宰治”加入武装侦探社相比。 而且港口mafia有着远比侦探社更为优渥的平台,便于对人进行拉拢。 “兰堂先生,听说你和‘旗会’公关官的关系不错?借用他的资源应该很方便吧。” “我身为mafia的编外人员,插手组织内部事物多有不便。为‘太宰君’量身制定一份合同,继而让他对我们的同盟保持亲善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兰波:“……” - 兰堂先生再度出现时,身形比之前稍显摇晃,叶藏总觉得他有哪里不对劲。 指责一位优雅的法兰西人表情管理失控或许言过其实,但叶藏总是疑心,他看向自己的时候,是不是在牙疼呢? 他善解人意地递上一杯水:“兰堂先生,您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如果有的话,我们可以下次再谈。” “不…我没有。哦不,我其实有。” 兰波的额间滴下一滴冷汗。 谁能想到呢,另一位“太宰君”果真是冲着拍广告来的。如此,他事先准备的合同就太过草率,远远达不到拉拢人的要求。 如果想让人亲近他们,诚如森鸥外所言,就必须借用公关官方面的资源才行了。 “抱歉了朋友们,只见了一面就不得不因我残破的身体而匆匆告别。太宰先生,我想下次见面的时候,您一定会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法兰西人就连早退的借口都那么优雅,但一切在乱步揭露真相的声音中宣告破灭。 “诶——是因为发现了他的价值,所以要重新考虑合同的事情吗?” 乱步体贴地没有提及叶藏的真名,转而用“他”来代替。至于“太宰”?还是算了吧,总觉得像在叫另一个人呢~ 兰波的神情发生了些微变化。 “别说了,乱步。”社长低声制止道。 “社长!” 乱步有点不满,但还是收敛了阵仗,小声逼逼着:“他们就是欺负我们武装侦探社不是娱乐公司嘛!哼!” 一番话说得没头没尾的,或许只有兰波本人才能听懂。幸好他控制住了肌肉表情,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惭愧:“抱歉,太宰先生,是我方的准备不足。” “确实,诚如这位少年所言,我们港口贸易株式会社错估了您的价值。我们会为您奉上一份更完备的合同,对您的事业发展也会有好处。” 叶藏双眼发直了一瞬。 价值? 我这种卑劣苟活之人,哪里有什么价值? 他摸了摸自己的面皮。硬要说的话,也只有这张有几分姿色的脸有价值了吧。但也就是能赊点酒钱的程度,真的足以一个照面,就让人更改合同吗? 果然,还是异能力在起作用吧。 而且兰堂先生打过照面之后,再出来就有明显的不适感,真的不是因为异能buff作用于意识之后受到冲击,使兰堂先生本就不坚韧的身体雪上加霜么? 叶藏抿了抿鲜润的唇,鸢色的瞳孔微微泛起深色。 于是,本以为自己会受到冷眼和嘲讽的兰波,只看到“太宰治”被微卷的乌发遮住一半的雪白的脸。 他声音很小,像是怕一不小心惊了谁似的:“我很期待下次的见面,前提是,兰堂先生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兰波:“啊。” 这个“太宰治”,和他在mafia里见到的那一位,真是好不一样啊。让这张脸的主人,说出一句正常人类的关心,有多难能可贵啊,绝对能上mafia内部头条的。 即使是双胞胎,也会性格迥异吗? 兰波垂眸思索着。 他一度以为是克隆体之类的,但是克隆技术能不能复制出一模一样的“人间失格”暂且不提,珍贵的克隆体,绝不是用来暴殄天物当偶像的。 这个假设不太说得通。 那么,就是同卵双胞胎兄弟了。而且,据兰波所知,日本疑似有双胞胎不详的传闻。太宰又是津岛氏寄养在mafia的。 那么在本家长大的,不是眼前这位温声细语、礼仪周正的小少爷,又会是谁呢? 总之,提起津岛家总没错。 兰波试探性开口:“津岛家或许见到幼子长成的局面,或许也会感到欣慰吧。” “津岛……家?” “咚”。 是茶杯落在桌面上的声音。 “津岛家的幼子?” 叶藏的面色如纸一样苍白,像是呼吸困难随时都要背过气一样,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语气恍若在一场梦中:“你是说,我?” 19、第 19 章 横滨市,擂钵街。 卧底任务中的太宰治,在“羊”组织里混得堪称如鱼得水。 如果说小羊们之前是因为叶藏的模特光环和出色的外表对他本能地心生好感的话,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太宰就把这份好感落到了实处,甚至尤甚有之。 “这块手表动不了了?让我拆开看看……哦,我知道了,是里面有个零件松了,轻轻地往上一旋就能用了。” “啪。” 围观的小羊们,集体发出一声惊讶的低呼:“哇,真的继续转了耶!” “而且一点也看不出修过的痕迹,简直跟新的一模一样!” “叶藏哥,你好厉害啊!” 太宰治抿嘴笑了一下,他做这个表情的时候,把叶藏的精髓学了八九分,几乎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都是巧合啦巧合。哦对了,这块机械表是瑞士很有名的牌子哦,很衬友太你呢。” “是、是吗……”被点名的手表主人脸立刻腾地红了起来,眼睛更加亮晶晶的,一瞬不瞬盯着太宰治讲起牌子背后的故事。 每只小羊的手上都有几样好东西,多是从对他们意图不轨的人手中抢到的。 不过,因为长时间聚居在擂钵街中,缺少与外界的交流,他们多把这些私藏视作亮晶晶的石头、玻璃糖纸似的玩具物什,对它们的真实价值缺乏准确的估计。 “羊”也有自己销货的渠道,可惜价格都被压得相当之低——这还是中原中也“羊之王”的名声在外的结果。 如今,有见过世面的太宰治补全他们的价值认知体系,小羊们的心思就像春日乍融的坚冰一样,顿时活泛了起来,看着收藏物如同金疙瘩一样。 “我有块是瑞士的表诶!” “切,我的还是德国钟呢?” “嘿嘿,叶藏哥哥说我这个是奥斯曼的古钱币,可以换好多好多钱!” 在这样和乐融融的气氛当中,太宰治也因他近乎全知的见识,一度成为“羊”里最受欢迎的人。 对此感到不快的,只有中原中也一人。 他一进太宰治房间,就把衣服领子拉高,双手插在兜里,脸上是肉眼可见的不爽:“喂!你跟他们乱讲了什么?” “嗯?”太宰治无辜眨眼! “你!别学叶藏的样子恶心我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中原中也这些日子,都尽量避免和太宰治打照面。不然一见到他装成叶藏的模样,被小羊们簇拥在中间,自己的胃部就一阵难受。偏偏为了小羊们的心情,还不能揭穿真相把人赶走。 “呀,别那么说嘛,中也,你怀疑的眼神真是让我伤心呢。” 太宰治说完自己都有点受不了,做了个呕吐的鬼脸后,换上一副嘲讽的口气:“怎么啦,看到同伴们都变成有钱人,中也你嫉妒啦?啊啊,截下来的好东西都分给同伴了,自己一件都没留,真是高风亮节的‘羊之王’呢~” 中原中也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我说的根本不是这个!你到底为什么要告诉他们那些东西值多少钱?” “不然呢?等他们成年了脱离‘羊’组织之后,傻乎乎地被其他人骗?我明明在做好事呀,中也。” 太宰治的逻辑和他的微笑一样,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中原中也就是感觉到了强烈的违和。从他今早连续听到好几个小羊凑在一起,兴冲冲地讨论该怎么想办法“销货”的时候就开始了。 “羊”并不是没有稳定的销货渠道,还是中原中也以前亲自谈下来的。当然,是他用重力和体术谈的。 但很显然,目前的渠道,根本给不到小羊们理想的价位。 想到这里,中原中也子皱紧了眉头。他上前两步,一把拽住了太宰治的衣领:“你想当二道贩子,低收他们的东西?” “……哈?” 太宰治鸢色的眸子一下子瞪圆了。他之前已经猜测了无数个中原中也该有的反应,结果仍出乎意料之外。 旋即就是一阵毫不留情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我真是没想到,小矮人你……哈哈哈哈哈哈!居然会想到这里来!” “混蛋!你在笑什么!” 端看太宰治的反应,中原中也哪里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他毫不客气地一拳锤向太宰治的脑壳。 太宰治躲闪了一下,但没完全躲开,脑袋结结实实地挨了半边的拳头。 “嘶!好痛啊!猜错了恼羞成怒的小矮人,除了暴力你还有别的招数吗?” 太宰治一边嘴上挑衅不停,一边整个身子往后闪,却发现中原中也的第二拳悬在了半空。 ——外面来人了。 耳聪目明的两个人同时察觉到了,朝着他们房间走来的脚步声。 中原中也悻悻地收回了拳头,眼睁睁看着太宰治的表情从张狂的挑衅,一秒切换成叶藏式的柔弱不能自理。 “啧。”他感觉自己后槽牙有点痒。 偏偏太宰治还趁这短暂的间隙,朝他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你!” “叶藏哥——” 小羊一个猛冲推门而入,又下意识顿住了脚步。耶?为什么总觉得屋子里的气氛怪怪的,中也哥怎么气呼呼的啊?难道是叶藏哥说什么惹他生气了,不可能的吧? “有什么事,这么着急?”中原中也挑着好看的眉头问? “哦哦。”小羊收敛了思绪,想起来了正事:“是这样的,白濑今天带人巡逻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和叶藏哥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在街外边徘徊。” “!” 中原中也一听就知道那个是货真价实的叶藏,紧张道:“你们叫住他了吗?” “没有呢,柚杏姐特地让我来问问叶藏哥,这是怎么一回事,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叶藏哥?……叶藏哥?” 小羊看着空空的床铺,呆住了。 只见他们一向以为大病初愈身娇体弱的“叶藏哥”,像一只兔子一样从床上弹射起步,几下就消失在了房间里。 - 电话是被对面主动挂断的。 也许是叶藏长久的沉默,让那头的森鸥外察觉了什么。他轻笑了一声,以一种洞彻全局后胸有成竹的语气说道:“请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太宰君。” “去了之后,你一定会有所收获的。或许会让你的人生彻底改变也说不定呢。” “滴——” 昨日如刀绞般的幻痛,再度如约地造访了叶藏的胃部。他搁下电话的时候,发觉自己握着话筒的手神经质地抖了一下。 你在意的津岛家。 擂钵街。 想知道的一切。 不,不,不。 我根本不想知道。 为什么要擅自下自以为是的论断呢?你知道话筒对面是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吗?还有,改变人生什么的,对我根本毫无吸引力啊。 一度和森鸥外用过同样的话术,最终惨遭滑铁卢的系统:【……】 森先生啊,你的最优解战术在叶藏这里好像失效了呢。他根本不是能用“利益”或是“感情”揣测的人啊! 真的是,超级难搞的! 但是,令叶藏在意的,除了对面陌生人的话,还有他的名字。 他说自己叫作……森鸥外? 真的是文豪森鸥外吗? 写完了《明暗》的结局又撕掉的夏目漱石老师,到突然打来电话的疑似mafia森鸥外老师。 叶藏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文豪们,命运线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所以,津岛家的幼子,也不一定就是创造了我的津岛先生,对吧? 那么,如果像森鸥外所说的那样,擂钵街里,到底有什么呢? “叶藏先生,叶藏先生?” 中岛敦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大庭叶藏。 从他接电话时骤然苍白的脸色,到挂掉电话之后长久的出神。 他想要上前去唤醒宛如灵魂出窍的叶藏。接触的一瞬间,中岛敦敏锐地感受到了,叶藏先生的身体正在颤抖。 昨天晚上的ptsd一下子开始攻击他。 “您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中岛敦慌张了一瞬:“您是不舒服吗?我去隔壁请社长他们过来!” 一只纤细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叶藏咬着嘴唇,什么都没说,但是他的肢体动作分明在诉说着两个字。 ——别去。 “那要去医院看医生吗?您的脸色看起来真的很不好。” 叶藏仍然以沉默作为委婉的拒绝。忽然、他把桌子上散乱的稿件收齐放好。沉沉地吐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重大决定。 “敦君。” “嗨!我在!” 叶藏羞涩地笑着小声说:“麻烦你扶我站起来吧。我跪了一夜,靠自己起身的姿态恐怕很难看。” “嗷,好的好的。” 中岛敦扶着叶藏艰难站了起来,这个动作仿佛用尽了后者一生的似的。 “叶藏先生,你是要去哪里吗,不如我陪你去吧?” 凭着中岛敦野兽般出众的听力,理所当然听到了电话里不连续的片段。 但是他又不放心,叶藏先生以这样的状态独自一人出门。万一走到一半晕倒了,可怎么是好? “我要去擂钵街。” “呃,擂钵街啊……” 中岛敦吞了下口水,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我想和您一起去!不然叶藏先生您一个人遇到了危险可怎么办!我会努力保护您的!” 他犹豫了一下:“叶藏先生,您去擂钵街是……因为杂志的事情吗?” 叶藏梦呓似地“嗯”了声:“上次说了要带杂志给中也君,还有岩崎小姐洗出来许多的照片,也要一并送过去还有,line上问中也君的问题……。” 但他心知肚明,上述无非是借口。 如果有什么,能让叶藏从胆小鬼的壳子里探出头的话,只有那一个人。 他的神明,津岛修治先生。 让叶藏忘记对死亡的恐惧,朝圣般地投入玉川上水之中。 让他短暂地忽视掉世人的凝视,勇闯七十年后的书屋。 这一次,又促使他走向危机四伏的贫民窟,直面也许会凌迟灵魂的真相,又或是神明存在的萍踪片影。 前方会是什么呢? “我们出发吧,敦君。” - 擂钵街的巨大凹陷,注定它是个攀上爬下都很困难的地方。每一条条搭好的台阶,都是本土势力的兵家必争之地。 叶藏上一次是随着拍摄的大部队来到此地,又有“羊”组织的人保驾护航,不曾察觉个中门道。 但这一回,再怎么迟钝的人,也察觉了不对。他和中岛敦连续往下走了三条窄窄的台阶,都不曾遇到什么拦路的人。 太顺利了。 顺利得简直像有人暗中放行一样。 叶藏一下子提起了警惕心:“敦君,请小心。如果出了问题,你就先……” “哟。” 一个少年忽然出现在叶藏面前,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叶藏的话。 他鸢色的瞳孔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以一种飘忽的语气说道:“你好啊,该说‘初次见面’吗?明明在镜子里天天见到呢。” “啊咧?这,这是什么情况?” 身旁的中岛敦像受到天大的惊吓似的,满脸恍惚地深吸了一口气。 叶藏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听不到了。 他所有的五感像是被强行封闭掉,只能看到眼前的人降临在他的面前,听到他的声息像风一样拂过耳畔。 ——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一模一样的声息。 太宰治勾起一个略显神经质的笑,叹息般地说道:“叶藏君,我真的是,等你很久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