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夏》 1、Zephyr 里斯本晚上十点。 姜守言随着人流走出机场。 他拖着箱子独自在街边等了一会儿,一路上因为自身优越的外形条件,吸引了不少视线。 很快,一辆车停在面前,车窗下降,露出martim那张古铜色的脸。 “riley,haesperado?”(riley,等久了吗?) 姜守言微微笑了笑,声音如同这夜色一样迟缓放松。 “estabien.”(还好。) martim帮他把行李放上后备箱,许久没见,话难免多了些。 “(你说你突然要来住一段时间我还挺吃惊的,之前问你都说很忙。)” 姜守言答得很懒散:“(现在好多了。)” “(我们也挺久没见了吧,上次是什么时候?三年前?你跟着公司过来走项目的时候?)” 姜守言“嗯”了一声,稍微降了点窗,晚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松乱,martim望向他看着窗外的侧脸,能感觉出他兴致不高。 以为是姜守言长途坐累了,也没再说话打扰,闭嘴安静开车。 其实知道姜守言要来这儿也是巧合,他没联系任何人。 还是上次去巴塞罗那出差,碰上他们共同好友无意提起,martim才知道姜守言辞职了。 “家里出事,老人跳江自杀了。” martim很震惊。 姜守言给人的感觉淡淡的,很少提起自己的家事,只知道他有一个外婆,婆孙俩关系很好,他每次过来出差,都会打包点蛋挞回去。 老年人爱吃甜的,也不带多了,给她尝个味。 后来听说他在办签证,准备来里斯本散心。martim也是个热情的,当即打电话问了姜守言的打算,在他来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车走高速一路开到了卡斯凯什。 “(空间虽然不算大,但东西都很齐全,最主要是……)”martim把行李放在客厅,推开了窗,冲姜守言挥了挥手。 姜守言走过去。 martim说:“(这里离海很近,推开窗就能看到海平线。)” “(没有哪个地方的视角比这儿更好,这可是听说你要来,我特意帮你打听的。)” “(房东很喜欢中国人,房子也只租给中国游客。只不过房东不经常在葡萄牙,房屋租赁上的事全交给了他的朋友。)” 说到这里,martim狡黠地眨了眨眼,“(而他的朋友正好又是我的朋友。)” 姜守言笑了笑,晚风很温和地拂过他的脸,他听到了远方传来的浪声。 martim看得有些呆了。 姜守言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不笑的时候觉得他优雅冷峻,笑起来又让人想要亲近。 martim目光放在他搭在窗沿的手上。 “(病了么?)” 姜守言一顿,垂眸看向自己手背上的针眼,留置针扎得久了,针眼附近青了一大块。 “嗯,”姜守言说,“(出了点意外。)” martim挠了挠自己的短寸,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叫羞赧的表情:“(我很抱歉,对你家里的事。)” 姜守言垂着眸,声音很淡:“(没关系,都过去了。)” martim知道他不想多说,便也没再问,只是把箱子放好,回头看了眼仍站在窗边的姜守言。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martim说。 姜守言转过身,冲他笑了笑,暖光照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martim总觉得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只是冷淡,但现在,这层外表似乎蒙上了层灰,有种惊艳的枯败。 martim摇了摇头,甩掉了这种不吉利的想法。 * 姜守言最近觉少,很难入睡也睡得很轻。 他在冰箱里翻到了葡萄酒,去了楼上的小天台。 夜晚的卡斯凯什很凉爽,大西洋的浪声一阵一阵涌过来。 姜守言就着楼下小道时不时传来的几句葡语,看着远方灰蓝色的海岸线,一点一点喝完了那瓶葡萄酒。 酒劲上来,他也懒得再动,蜷缩在藤椅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六月的葡萄牙天亮的很早,阳光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海鸥成群的鸣叫从天际清亮掠过,旋起一阵咸湿味的海风。 迎面的冷冽让姜守言轻轻蹙了蹙眉,宿醉的迷蒙让他连睁眼都变得迟钝。 熹微的晨光落在他微颤的眼睫上,视野铺开一片橙红的海面,粼粼波光像是一场白日幻想。 姜守言顿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日出了。 手里的酒瓶咕噜滚到了地上,空气里带上了几分葡萄的香甜。 姜守言侧靠在藤椅上,看着远方的天空从灰蓝过渡向粉蓝,直到那抹橙金完全唤醒这座酣睡的城市。 车流从远方飘过,人声也跟着嘈杂。 姜守言轻轻动了动睡得有些僵硬的脖颈,脑袋后仰枕在藤椅边上,想起去看时间。 手指在兜里摸了半天又恍然,手机没电放在了楼下的桌子上。 只是一想到要去拿手机,还要先从藤椅上起来,下楼,从行李箱里翻出充电器,插上插头,给手机充电开机…… 姜守言觉得很麻烦。 他干脆裹紧了身上的外套,翻了个身,又蜷了另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一场囫囵觉。 梦里有太多杂乱的东西,再次醒过来的姜守言满头大汗。 卡斯凯什昼夜温差大,正午阳光的热情让姜守言身上那件御寒的外套格外累赘。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外套被随手搭在桌边的椅子上,姜守言从行李箱翻出充电器走进半开放的厨房。 刚一开机就是一阵接一阵的消息提示音,还没等他逐条确认,祁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姜守言喝了口冰水才慢悠悠接起:“喂。” 那边顿了几秒,像是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你今天要是再没有消息,我都想直接给大使馆打电话确认你的尸体了。” 姜守言轻笑了一声,声音清冽:“还没那么快。” 祁舟就又沉默了。 姜守言来里斯本前几天还在住院,主治医生是祁舟,病因急性一氧化碳中毒。 外婆跳江第三天,姜守言在家烧了炭。 但凡发现的晚一点,他现在都是土里面一捧无机质的灰。 睡了一上午,有点饿,祁舟沉默的那段时间里,姜守言拉开冰箱,找到了一盒包装很精致的蛋挞。 “你真的执意要走这条路吗?真的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了吗?”祁舟没忍住,面对面问不出来的话,隔着九千多公里好像又有了点底气。 姜守言声音依旧很平静:“祁舟,我今年28岁,不是8岁,也不是18岁。” 他靠在台面边,视线偏垂,透过客厅窄窄的窗,看进深蓝的海面。 死亡对于姜守言本人来说,不过一滴水掉进海里,轻松得连涟漪都很细微。 “我的脑子长好了,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祁舟哑口无言。 最令人感到无望的不是突如其来的念头,而是清醒且理智的安排——精心选好结束生命的地点,甚至连时间都能自由把控。 前者尚还有生的余地,后者是真的了无牵挂,每一天都能是最后一天。 祁舟和姜守言认识了十几年,是他唯一一个知根知底的朋友。 就是因为知道得彻底,所以他没办法对姜守言的行为做出任何批判。 他只能沉默,直到最后听不到任何消息。 也就相当于得到了消息。 空气沉默得令人有点窒息,可能今早的太阳确实晒得人很舒服,姜守言难得宽慰了一句。 “至少不是今天。” 祁舟很想顺着电话线给他一拳。 姜守言从包装盒里拿出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印了五颜六色的卡通笑脸,正中央是一行花体中文——祝你天天开心。 姜守言的心情莫名因为这行字带了几分雀跃。 他轻笑了一声,解释了一句:“因为有人祝我天天开心。” 祁舟把电话挂了,晚一步都怕自己也跟着变得神经质。 姜守言在那阵短促的嘟嘟声里继续笑,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很想笑。 午后的阳光斜进窄窗,光影跃过客厅墨绿色的沙发落在姜守言脚边。 姜守言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抹阳光从脚尖爬上裤腿,他才像是被灼到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凝滞的大脑缓慢转动,他想他该先去找一片沙滩。 人少,浪大,海水湍急。 葡萄牙近一半国境是海岸,充足的光照让卡斯凯什这个临海小镇格外漂亮。 姜守言沿着滨海大道一路往下走,在阳光里找到了自己最满意的地方。 不像渡口停了很多船舶,这里人少、安静,天然形成的礁石像是块洞穴,在细腻的白沙上落下一整片柔软的阴影。 姜守言坐在那片柔软里,盯着远处一阵一阵翻涌上来的浪花发呆。 阳光每晒上来一点,他就往后退一点,在这场漫长的追逐游戏里乐此不疲。 直到脊背抵上礁石,再无可退,躲避好像又成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姜守言手臂搭在膝盖上,在阳光里懒洋洋眯上了眼。 远方传来摩托艇和直升机的嗡嗡声,姜守言在那片嘈杂里听到有人很激动地大喊了一声:“zephyr!” 他睁开眼,刚好看到一个男人抱着冲浪板从摩托艇后仰倒进了海水里。 明明距离很远,姜守言却觉得自己像是看清了海风吹拂他湿发的模样,肆意又张扬。 很莫名其妙的想法,姜守言眉心蹙了一下,又重新闭上眼。 “zephyr!”岸边有人举着平板冲海水里的人兴奋乱叫,“(你的新纪录!绝对是新纪录!无人机传过来的视频浪高目测超过了五米!)” 海水里利落地翻出一个人影,程在野坐在冲浪板上随着海浪慢悠悠晃。 直升机嗡鸣的声音让他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他比了个稍等的手势,俯身划水,及时抓浪,行云流水地冲到了岸边。 潮水后退,程在野踩上湿润的沙滩。 小哥激动地把平板给他看:“(zephyr,最后你穿过了很完美一截管浪!)” 平板里播放的是半个小时前,程在野在深海冲浪的航拍视频,卷起的海水重重拍在海面上,滔天白浪像一场雪崩。 视频反了下光,程在野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头,视线里晃进一道人影,黑头发、白皮肤,很眼熟。 光影落在眼角还没完全散去,小哥举着平板叽叽喳喳。 程在野在那一瞬突然有种难言的平静。 他反手捂住了伙伴喋喋不休的嘴,又把冲浪板一股脑塞给他。 浪声一点一点后退,逐渐清晰的面孔让时间变得模糊。 程在野好似被拉回了很多年前的夏天,男人在甜品店门口笑着对他说了一句:desculpa(抱歉)。 那一年,程在野17岁。 直升机吵闹的嗡鸣彻底消失在天际,姜守言恍惚闻到了海水的潮润。 阴影落在跟前。 风好像突然静了。 他仰头,看进了一双金棕色的眼里。 2、卡片 那是一双很深情的眼。 姜守言想,又或是因为深邃的眼眶和高挺的眉骨让那双眼睛显得深情。 西方人特有的骨相优势。 有冰凉的水珠滴到了手上。 姜守言缓缓垂眸,视线很轻地滑过面前人的鼻梁、嘴唇,下巴凝聚的水珠,轻微颤动的喉结,湿润的冲浪服,最后落到自己手背那滴海水上。 眼睫刚眨一下,他就听到了一句很平静、很标准的普通话。 “中国人?” 姜守言扬了扬眉,再次抬了眼。 程在野听见了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像是在提醒他这并不是白浪极限后一场荒诞的梦。 他不是没做过这样的梦,也不是没有在熙攘的街道认错过人。每每四目相对,道歉都还带着惊喜的余韵。 程在野也觉得神奇,明明只是匆匆几面,为什么会把一个人记得这么清楚。 描摹的轮廓在梦里一点点加深细节,与现在并没有多大差别。 只是瘦了点,眉眼更懒倦了点,却让人多了几分胆怯。 程在野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局促过。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话临出口,又不知道究竟该拣哪句。 他缓缓直起身,阳光从身后重新铺到姜守言眼前。 一片耀眼的橙光里,姜守言听见他笑着说:“我妈妈也是中国人。” * 男人带着湿润的海风坐到了姜守言身边。 又逐渐被沙滩上的阳光晒得发暖。 他说他叫程在野,和他妈妈姓。 说话间他偏了下头,抹掉了下巴上凝聚的水珠。 姜守言想到了不经意落到他手上的那滴海水,在手背上留下一条泛着凉意的水痕。 姜守言又想到了那个抱着冲浪板往后仰倒的男人,以及岸边那句:“zephyr。” 姜守言看见程在野怔愣的表情,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把这个名字说出了口。 他也不觉得有什么,脸上一片坦然。 程在野就笑了笑,那双眼睛弯起来像月牙一样亲近。 “是的,那是我的英文名,你刚刚听到他们叫我了吗?” 程在野能从姜守言平淡的眼神里看出他早已不记得自己,那年只是一次短暂偶遇,后来匆匆几面还是程在野单方面相见。 不过没有关系。 程在野搓了搓手里的沙,问道:“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姜守言收回落在他脸上的视线,望向更远一点的海滩,声音带了几分晒透了的懒:“姜守言。” 他听见程在野把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细细品了一遍,隔着正常的社交距离带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暗昧。 姜守言不是小年轻,他能看透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只是他并没有什么兴趣。 所以在对方从防水袋里拿出手机,问能不能加个微信的时候,姜守言很遗憾地拍了拍自己空荡的裤兜。 “我很抱歉,手机没带在身上。” 这也不是假话。 工作辞了之后,姜守言的世界也跟着清静了。在国内他没有什么要紧的朋友需要联系,来到卡斯凯什就更不用说了。 姜守言想轻松地出门,想轻松地寻找一块安静的地方。 他不想有牵绊,也不想有累赘。 视线相对,程在野清楚这是他的婉拒。 如果有意愿,手机没带在身上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还能用微信号和手机号查找,总能有办法。 姜守言不忍心看他落寞的神情,再配上湿漉的头发,会无端让人心软。 他转了话题,看向还抱着冲浪板直挺挺立在沙滩边的男人,问道:“那是你朋友吗?他好像还在等你。” 程在野视线也跟了过去。 伙伴支着比他人还高的枪板,耸了耸肩,满脸:兄弟你终于记得这里还有个活人了? 程在野起身说:“稍等。” 似是不放心,他抿了抿唇,边往后退边重复:“我马上就回来……你,不要先走了。” 坐在身边的时候不觉得,等和旁人站在一起,姜守言才发现程在野真的很高,穿着贴身的冲浪服也能明显看出来身材比例很好。 是经常在户外,经过阳光雨水雕琢后的痕迹,像一棵朝气蓬勃的树,散发着野性向上的生命力。 程在野,zephyr。 姜守言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很奇妙地对上了程在野转过来的视线。 很快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在原地。 姜守言觉得有些好笑,好像自己是个不听话会到处乱跑的幼儿园娃娃。 他拱起身,下巴搭在胳膊上,微微眯起了眼。 看着程在野从沙滩走过来是一种享受。 仿佛会被那股生生不息的韧劲感染,眼前的世界也跟着鲜活。 伙伴在身后冲姜守言友好挥手。 姜守言直起腰,也礼貌地回应。 程在野的声音落在头顶:“天气预报说晚点会下雨,这里的夏天难得有雨。” 姜守言抬头认真听他说,又看见他的喉结很轻微地滑动,像是有点紧张。 “你住哪里,我开了车来,远的话要不我送你回去?” 他似乎很单纯,小心翼翼的试探明晃摆在眼里,一眼就能看个彻底。 姜守言说:“不远,我可以走路回去。” 程在野的表情变得挫败,但又执着地没动,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姜守言便给了他一个答案,随口说了个刚刚沿步行街走下来看到的路标名。 程在野眼神动了动,还想问的更细,但最终克制住了。他说:“一会儿要涨潮了,现在回去吗?” 姜守言其实不应该答应,但对上他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点头,说好。 他们从小路一前一后上了滨海大道,棕榈树沿着道路铺向远方。 两人沉默地往前走,一直走到露天停车场。 程在野转身,影子罩在姜守言身上。 “你明天还会来这里吗?” 姜守言抬起头,眼尾被阳光照得有点睁不开。 程在野就又往前走了一步,直到影子完全裹住姜守言,彼此的距离跃过正常社交,变得有些亲密,呼吸偶尔都会碰在一起。 姜守言没避开,也装看不明白。 他说:“不会。” “那后天呢?” “不知道。” …… 程在野轻轻攥了攥自己的拳头,显得有些无助。 但他不想就这么放弃,他说:“没关系,我住的不远,这几天都在。” 姜守言眼神有很轻微的波动。 他做翻译那些年,接触了很多西方人,其中不少对他表示过好感,但话语和眼神间只是想拥有短暂一夜的轻佻,不像程在野这么真诚。 真诚得让姜守言有些困惑,不由想反问自己为什么? 他找不到答案,也没办法给出答案。 他轻飘飘一个人,连灵魂都空空荡荡,他给不了这个直白又热烈的男人什么东西。 他没办法承诺,也没办法回应。 所以他只能微笑着和他说再见。 程在野笑容有点发苦,但还是温声和他告别。 “姜守言,”他很温柔地念着他今天刚得到的名字,说,“再见。” 侧身而过的时候,姜守言手指擦过自己裤兜,摸到了一处坚硬的棱角。 他恍然,他今天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带。 他还有从蛋挞包装盒里得到的一张卡片,虽然并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但上面有一句很美好的祝愿。 姜守言停住脚步转头的时候,能看见程在野眼里亮起的光。 他没什么能给的,那就把这句祝福送给他吧。 姜守言把卡片递给程在野,笑着说:“祝你天天开心。” 程在野在原地呆了片刻。 卡片上格外熟悉的卡通笑脸和花体中文让他的脑子受到冲击,产生一种眩晕的错觉。 他想起他十八岁成年那天,父母送了他一套卡斯凯什靠海的房子。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方辽阔的海岸线,想的是姜守言的脸。 程在野说他想把房子出租出去,只租给中国的游客。 房子挂牌出租前几天,程在野把卡片设计图,发给了那家签订了长期外送订单的蛋挞店,希望对方能把卡片夹在包装盒里。 这张卡片是对固定地址送出的固定祝福。 程在野不止一次想过,姜守言某天来里斯本旅游,会不会住进他出租的房子。 哪怕这是一件概率很小的事,他也并不热衷于求证每一任租客的模样。 他随性、自由,但偶尔也会从这场幻想里得到一丝微妙的满足。 六年能变的有很多,唯一没变的是那间靠海的房,房里常备的葡萄酒和新鲜蛋挞,以及蛋挞包装盒里那张“祝你天天开心”的中文卡片。 17岁那年的邂逅是一场藏了七年的梦,现在这梦变成了一份穿过流年的礼物,出现在程在野面前。 他接过那张卡片,指尖在边缘摩挲了很久。 虽然不知道姜守言为什么随口编了一个住址糊弄他。 但都没有关系。 他由衷感到喜悦:“谢谢,也祝你天天开心。” 姜守言看着他嘴角明朗的笑容,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好哄。 * 程在野刚开车到家,就收到了paulo发过来的消息。 他停车熄火,拿起放在中控台的手机,点开skype。 paulo:(你要的租客信息。) paulo:[图片] paulo:[图片] paulo:(你平时不是都不管房子租给谁了吗?怎么今天这么积极了?) 程在野没回,点开签证信息,图片上正是前不久才和他告别的男人。 他细细看下去,jobseekervisa,d签,120天。 程在野松了口气,不是很短暂的旅游签。 太久没有得到回复,paulo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 消息接连变成已读,程在野却没有想回复的念头,打字道。 zephyr:(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zephyr:(你觉得我长得讨喜吗?) paulo:? paulo:(你在跟我炫耀什么?) paulo:(哪次出门不是要你ig的人最多?) 程在野看着这两行字,久久不语。 zephyr:(那他为什么不愿意给我联系方式?) paulo:(谁?他?) paulo:(你什么意思?) paulo来了兴致,哐哐在聊天框里砸了一堆消息,八卦得简直想从屏幕里钻出来揪程在野衣领。 程在野没有理会,拇指向下滑动,再次找到那张签证照片。 他点开,长久凝视照片中的姜守言。 黑头发,白衬衫,微微上扬的眼尾在不笑的时候显得冷冽,笑起来又很勾人。 程在野将这张照片存到了名为riley的手机相册里。 成了里面唯一一张人物照。 3、向日葵 03 程在野嘴里那场雨,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断断续续下。下一会儿停一会儿,街道刚湿润一点又被阳光晒干。 这样的天气一连持续了好几天,地中海气候的夏炎热干燥,降水量少,鲜少出现持续的雨天,姜守言运气挺好,一次性全给碰上了。 下雨总让人犯懒。 姜守言一觉睡到午后,推开窗遥望外面碧蓝如洗的天醒神。 大西洋的浪声依旧,棕榈树笔直地立在道路旁。 来来往往的影子交织、分离,眼前的蓝天白云倒映远方的海水浪花。他又顺理成章地想到了那片海滩,以及那个从海水里走出来的男人。 头突然有些昏沉,姜守言用手掌撑了撑太阳穴,连日来靠着酒精入睡的后遗症在这一刻蜂拥而至。 他弯腰拿起床边的手机,边查看信息边往屋外走。 凌晨两点,姜守言发现房间里的淋浴用不了,给martim发了条消息。 房子是martim帮忙租的,房东把房子的事情全权托付给了朋友,martim也全权代理了姜守言租房的事。 两个中间人直接当起了对接人,本就是朋友,说话还方便了不少。 martim早上九点间隔几分钟给姜守言发了好几条消息。 martim:(坏了吗?我问问) martim:(他也不清楚情况,房东刚好最近在,他跟房东说一声) martim:(房东说他可以先来看看,问你大概什么时候方便?) 姜守言边回复边拉开了大门,墙边悬挂的白色编织挂篮里放着今日租房附赠的小礼物。 或许因为他长住,每天送过来的点心都不一样,昨天是蓝莓佛卡夏,今天是曲奇可颂。 只是不再有精致的包装袋和写有天天开心的中文卡片,而是替换成了一朵绿心向日葵,安静地插在挂篮的缝隙里,一开门就能看见。 姜守言像往常一样,把它插/进了方桌的酒瓶里。 狭窄的瓶口挤着三朵盛开的向日葵,和阳光一样的颜色让灰暗的客厅角落似乎也明亮了不少。 姜守言靠在桌布边,敲完了对话框里最后一个字。 riley:抱歉,刚醒。下午和晚上都行,我都在。 五分钟后,姜守言收到了回复,房东说四点钟过来。 他看了眼时间,两点不到,时间还很充裕。 他又放下手机,站在桌边慢悠悠吃起了今天的曲奇可颂。 雨彻底停了,天完全放晴。 阳光晒到了角落里的向日葵,姜守言伸手触摸它的花瓣,橘黄的颜色热烈得仿佛有了温度,缓慢靠近的指尖不由自主蜷了蜷。 姜守言眼睫缓慢地轻眨,看着生机盎然的向日葵,又想起那个同样朝气蓬勃的年轻男人,在长风雨水里欣欣向荣。 姜守言觉得有些好笑。 他吃完最后一口可颂,把向日葵挪到了窗台,那里有最充足的光照,是生物最好的养分。 随后姜守言转身回房间,想在房东来之前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行李箱摊开放在地上,床尾散乱放着几件干净的衣服。 姜守言把它们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里,又拿出塞在角落的塑封袋,里面装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他母亲的戒指——外婆一直珍藏着,想女儿了会经常拿出来看看。 一样是他的遗书——很潦草两行字,一行英文,一行中文。 姜守言把遗书压在枕头底下,戒指用黑绳穿成项链挂在了颈间,回头刚把箱子合上,外面就传来了门铃声。 他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四点整,一秒不差。 姜守言趿着拖鞋去开门,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时,还以为自己被阳光晃花了眼。 程在野拿着一大株向日葵,笑容和煦得像一阵清风:“你好,请问是淋浴坏了么?” 看见姜守言,他有些惊讶:“真巧,又见面了。” 姜守言没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惊讶,只看见了他眼里狡黠的光。眼尾被糖果色的墙壁映衬,透着影影绰绰的温柔。 程在野开口说:“院子里的花开的正好,我摘了一株过来,是我妈妈自己种的。” 姜守言垂眸看向递到面前的重瓣向日葵,粗壮的绿杆上开了三朵沉甸甸毛绒绒的花。 没有很精致的包装,怎么从花园里摘下来的,就怎么原始地送到了姜守言手里,还带着雨水的清香。 姜守言想到了他这几天收到的绿心向日葵,以及种类不同但都很合胃口的甜点。 martim之前说过,房东很好,冰箱里的蛋挞和葡萄酒是给每一位租客的租房礼物,所以姜守言也直接认为,挂篮里的点心和向日葵是另一种长租的友好。 只是现在看来并不是。 姜守言不想纠结其中的弯绕,他只是抬眼,缓缓问:“向日葵是给我的,还是给租客的?” 这两个身份放在姜守言身上没什么不同,但如果把租客的范围扩大,好像又带了点微妙的暧昧。 程在野愣了愣,又很快笑起来,如他手上的向日葵一样直白热烈:“只是给你的。” 如果不是看到了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姜守言还真会觉得程在野本人和他的语气一样坦然。 姜守言把门拉得更开了些,没接他手里的向日葵,转身往里走:“这一株太大了,旁边还有没开的花苞,我不会养花。” 程在野跟在他身后:“没关系,我会,我可以教你。” 姜守言没说话。 他一路把程在野往卧室带,推开浴室的推拉门懒洋洋靠在旁边:“就是这个淋浴用不了。” 又抬眼问:“你会修么?” 程在野怀里还抱着那株向日葵,左右看了看,问:“放哪里?” 姜守言沉默片刻,接了过来。沉甸甸一大株,很显眼,不知道过来的路上会不会有人盯着他看。 浴室铺的白瓷,光线照得很亮堂。 程在野蹲在地上关水闸,又去拧拆淋浴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最近下雨,混进了泥沙,换个过滤的就行。” 两人的视线透过浴室里那面半身镜接触了一眼,又很快分开。 洗手池的台面上放着简单的洗漱用品,旁边还挂着姜守言的毛巾,空气里萦绕着很淡很淡的冷香,像主人一样不苟言笑。 程在野垂眸,喉结轻微滑动,呼吸突然变得缓慢。 姜守言靠在门边,食指摩挲向日葵的叶片。 房间里的浴室没有外面那么大,被程在野的身高一衬,更显小了。 程在野目测一米九往上,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工装背心,配一条黑色运动裤,弯腰蹲在地上的时候肩背展得很宽,手臂肌肉紧实,随着拧花洒的动作,绷起几根很有张力的筋。 姜守言看着看着就有点想抽烟,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抽了,但突然犯了点瘾。 姜守言把向日葵横放在窗沿上,从床头柜拿了烟盒和打火机,又重新倚靠回窗沿边。 淡色的烟雾飘上来,被阳光照得橘黄,姜守言看见浴室里的程在野站起身,偏头拧了什么东西。 他的头发松软搭在额间,发色介于黑和棕之间,发梢稍卷,不夸张,显得有些散漫。 姜守言其实第一次见程在野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眼熟。或许是因为工作了这么多年,见过了太多骨相相似的西方人,也或许是因为程在野偶尔垂眸,透出的那几分属于东方人的温润谦和。 他的母亲一定是一位很优雅的东方女性。 姜守言稍稍眯了眯眼,缓缓吐出一口浅薄的烟雾。 程在野回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光线柔软了姜守言的轮廓,向日葵安安静静躺在他腿边,那双微扬的、冷淡的眼,被烟雾萦绕得有些缠绵,在离程在野更近一点的距离,和他不疾不徐对视着。 程在野捏着阀管的手指一松,冷水霎时冻了他一激灵。 姜守言嘴角扬起,很轻地笑了一下。 程在野抿着唇回头,把收尾工作做完,又拖干净地上的水,最后有些狼狈地从浴室走了出来。 姜守言看着自己的阴影轮廓一点点爬上程在野的身体,最后停留在程在野胸前。 程在野说:“已经修好了,花洒可以正常出水了。” 他被水滋得有点狼狈,小腹和胸口湿了一大块,还有几滴溅到了头发上。 姜守言的视线就那样一点点往上滑,最后对上了程在野的眼睛。 “嗯,辛苦你了。” 说话间,程在野闻到了很淡的烟草香。 花洒修好了好像又没有什么能多留一会儿的借口,程在野视线偏垂到向日葵上,试图从一个修理工变成园艺工。 还没等他说话,姜守言先开了口:“湿衣服穿久了不好,要换一件么?” 这点水对程在野来说不算什么,下楼走到到停车场那截距离就能被太阳晒干大半。 但他还是笑着说:“麻烦你了。” 姜守言点点头,摁灭还剩大半的烟,错身走向行李箱:“我有几件偏大的短袖,你应该能穿。” 程在野跟着回头,眸光突然一顿。 他看见一枚戒指从姜守言颈间滑了出来——一枚款式很素的女士银戒。 特意用绳穿挂在脖子上有很多种可能,程在野思绪翻飞,直到姜守言把一件白短袖递到跟前:“给你。” 程在野飞快瞥了眼他左手无名指指根,上面没有长期戴戒指留下的戒痕。 没有订婚,也没有结婚。 程在野不由松了口气,缓缓道:“谢谢。” 姜守言:“不客气。” 他又重新靠回了窗边。 程在野在原地停了几秒,往前走了几步,把短袖搭在椅子上,伸手拽住后领口,开始脱衣服。 灰色背心顺着他的腰脊一点点往上,微弓的肩背像是翱翔海面的鸥鸟的翅膀,带着最原始的、不被拘束的力量。 程在野弯腰放下湿了大半的背心,刚拿起短袖准备往身上套,就那么不经意透过浴室那面镜子,看到了身后的姜守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窗沿上,光线从后给他的轮廓撕了层绒边,五官却融在一片雾似得阴影里。 程在野觉得那阳光晒不透他,反而映得他轻飘飘的,好像随时能从窗口栽下去。 似乎对程在野这么久没动静感到困惑,姜守言微微偏了视线。 偷看被当场抓包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他只是很轻很缓地笑了笑,那笑不到眼底,礼貌疏离,让人看起来莫名觉得有些……痛。 空气惬意安静。 程在野忽然转过了身,那些张扬野性,透着蓬勃生命力的所有都完完整整袒露在姜守言眼前。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一个稍近但不冒犯的距离。 阳光带了层薄温晒在程在野身上,他缓缓垂眸,落在姜守言手边,问:“姜守言,今天可以加到你的微信吗?” 6、酒气 那缕萦绕在指腹的酒香似乎飘上来了,云淡风轻在鼻尖徘徊,又和他唇舌纠缠,最后流淌进鲜活跳动的心脏。 温热的呼吸羽毛一样刮过颈侧。 姜守言夹着烟退回了角落,幽静的灯光落在他脸庞,显得他无辜又懵懂,好像刚刚那似是而非的引诱只是程在野一场荒唐的错觉。 他和姜守言沉默地对视着,片刻后挪开视线,看向桌上的酒杯。 -刚才我抽你的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 程在野喝了今晚开局以来第一杯酒。 paulo起哄声比台上放的kpop还要炸耳。 “(你选择喝酒?你竟然选择喝酒??rilay到底问了你什么问题,让你这样不坦诚?zephyr!这不像你!!” 程在野把酒杯被搁在桌上,杯底和大理石台面撞出清凌一声响。 他轻飘飘扫了paulo一眼:“(放的你最喜欢的歌,你不想去舞池蹦会儿?)” paulo想得身体都不由自主跟着音乐舞动了,但他的脑子还放在他好兄弟这儿的。 他视线来回在程在野和姜守言身上转了一圈,突然笑着在程在野耳边说:“(我懂,我给你们腾地方,记得不要在这家酒吧厕所,那里的门板不隔音。)” 程在野:…… 不等程在野把这句话的意思消化完,paulo已经开始招呼了:“(我们一起去舞池玩玩儿?martim——)” kpop极富节奏的旋律把每个人的热情都燃了起来,有女士过来和姜守言贴面告别。 “(玩得愉快。)” “(你也是。)” 原本拥挤的沙发瞬间静了,像是在嘈杂的酒吧环境辟出了另一块单独的空间。 这片寂静里只坐了两个人。 姜守言手里的烟在女士过来的时候就熄了,他觉得空荡,又想去捞桌上的酒喝。 手腕突然被旁边的人按了一下。 姜守言偏头看见程在野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姜守言没听清,皱了皱眉。 程在野就凑近了点。 姜守言还是没听清。 程在野又凑近了点。 直到两人鼻尖几乎撞上,程在野愣了一下,又偏过脸,低到姜守言耳边,说:“少喝一点,你好像已经醉了。” 很长一段时间,姜守言没说话,只是用食指转着酒杯里的冰块。 一秒、两秒……程在野的心跳随着鼓点越来越亢奋,震得他整个胸腔开始发麻。 直到姜守言肩膀蹭过他的胸膛,说:“你的心跳好快。” 程在野这才意识到他们靠得很近,姜守言手臂抵在他心口上。 程在野有一丝难言的慌乱,但姜守言好像并不在意,晃了晃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润了一层酒渍。 他笑着说:“我去洗手。” 程在野下意识点头,说:“好。”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但应该不太美妙,因为他看见姜守言笑得更阔了些,那双本就勾人的眼睛荡漾着水光,让人心神跟着摇晃。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paulo问他:“(看什么呢?)” 程在野反应过来,他已经走神很久了。 paulo手肘撑在沙发背上,弯腰也去看,一条什么都没有的小道,射灯偶尔会照亮角落的昏暗。 “(没什么,)”程在野收回视线,完全放松靠回沙发那瞬,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有多僵硬。 paulo说:“(替你打听过了,riley过来真的是来散心的,他家里出了点事。)” 程在野倏地抬眼。 “(多的martim也没细说,毕竟是别人的私事,但有一点保证,)”paulo笑嘻嘻凑近,“(riley绝对单身。)” “(他之前工作挺忙的,也什么没时间谈恋爱。)” 程在野:“(我没让你问这些。)” “(我没让你问这些——)”paulo扯着鬼脸重复这句话,那颗虎牙又狡黠地露了出来,“(你是什么样的我还不知道?劝你早点把握机会,那么漂亮一张东方面孔,坐在角落喝酒的时候,那些人眼神都不舍得从他身上挪开。要不是你带来的朋友,今晚riley联系方式都不知道要给出去多少个。)” 程在野思绪突然歪了一下,想到了他好不容才加到的微信,心说姜守言才不是随便给联系方式的人。 paulo左右没看到人:“(对了,riley呢?)” 姜守言洗手洗的有点久。 其实他有点走神,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盯着水流发呆,然后一遍遍搓洗自己的手指和掌心。 直到把那块皮肤搓红,指腹被泡出白色的褶。 水声突然停了,姜守言缓慢眨了眨眼,盯了会儿按在开关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觉得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视线又顺着手臂向上。 看到喉结,看到嘴唇,看到眼睛。 姜守言喝酒上脸,昏暗的沙发角落,各色各样的灯映在他脸上看不出来,但现在,头顶孤零零的白炽灯下,他很红。 脸是红的,脖颈是红的,就连眼皮也是红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桃子,即使只是呼吸都仿佛带着不自知的欲望。 程在野想到他刚刚走进来的时候,姜守言身后站了个男人,目光透过镜子死死盯住低头洗手的姜守言。 他洗得很投入,一点也感受不到身后危险的视线,以及那双越来越近的手。 酒吧的厕所肮脏,最适合盛放原始的欲望,酒精让人的理智和情感趋近崩坏的临界,只剩不顾一切的释放和享受。 程在野抓住了男人的手臂,冷冷道:“(滚。)” 男人愠怒,猛地抬头,又在程在野山一样的阴影和视线里退缩,旋即无所谓耸肩,用英语道:“(没关系,让给你了。)” 程在野很想给他一拳,但他更快地发现姜守言状态不对,即使近到这个程度他也什么都感知不到,只是低头不断洗手。 程在野转身,摁下了开关。 姜守言顿了很久才缓慢地抬起头来看他。 程在野说:“姜守言,我送你回家吧。” 程在野的喉结很性感。 姜守言从酒吧出来,在迎面吹来的第一缕海风里想到的是这句话。 他又跟着自己的思绪停下脚步回头,去看程在野的喉结。 周围人来人来人往,他们好像静止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姜守言看到那块凸起的骨头随着吞咽的痕迹缓缓滑动,他才笑了笑。 “和他们说了我们先走了吗?”姜守言抬头问。 程在野:“说过了。” 晚上的海风很凉,浪声也很响,程在野站在风口,头发被吹得微微拂动,却把姜守言严实地挡住了。 “我现在还不想回家,”姜守言说,“我们随便走走吧。” 姜守言转身走出了那片避风港,沿着笔直的棕榈树走向更开阔的地方。 程在野几步跟上。 他们没说话,却靠得很近,发梢偶尔会在风里缠绵在一起。 周遭很安静,风声、浪声,和时不时经过,车轮压过马路的沙沙声。 光影滑过眼尾,姜守言低头沿着小石子路往前走,他在想如果就这样一直向前走,会走到哪里呢? “姜守言,”程在野突然拍了他手臂一下,“看那边。” 姜守言下意识看了过去。 远方的天空黑得看不到尽头,他们左手边的海岸线,却有一道平直的暗红光芒,像是未散尽的余晖,遥挂在天际。 “现在已经十点过了,”整座城市昏昏欲睡,但那截暗芒却像黎明前的曙光,那样明亮。“以前也会这样吗?”姜守言手撑在木质护栏上。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程在野转过身,笑着说,“托你的好运气。” 好运气?姜守言缓缓眨了眨眼,觉得有些嘲讽,这个东西他从来没有过。 大西洋的浪声一阵一阵从耳边呼啸而过,姜守言低下头,看见深黑的海水汹涌着撞向礁石,飞溅的浪花好像也把他的身体完全冲开了,他用手摸到了自己孤寂的灵魂,摸到了平静外表下不曾愈合的苦痛。 酒精钻透了那道伤口,麻痹了他生的欲望。 他想跳下去,随着洋流去哪儿都好。 他想海水和江水一样冷吗?是会先感受到寒冷,还是会先觉得窒息? 他好像真的醉了,动作和神情都很迟缓,在风里摇摇欲坠,他好像动了,又好像没有,他只觉得自己突然被拽了一下,视线就那么晃过海面、曙光,最后坠进程在野眼里。 海风吹不透他,他依旧温热鲜活。 “这里风很大,”他说,“我送你回家吧。” * 姜守言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他酒量并不好,晚上一杯接一杯不知道喝了多少,又站在小路边吹了那么久的风。 头就更晕,更痛了。 “钥匙?”程在野单手环住他的肩,靠在门边问他。 姜守言说:“裤子里。” 他并没有要伸手去摸的意思,程在野无奈接着问:“左边还是右边?” 姜守言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忘了。” 程在野只能两个口袋都摸一下,左边的口袋没有,又伸手摸右边,手臂横在姜守言小腹前,动作间难免会有摩擦。 等程在野终于把钥匙从裤兜里勾出来,就听见姜守言笑着问:“找了这么久,你是在占我便宜吗?” 他们凑得那样近,说话的时候呼吸会错在一起。 程在野连头都不敢抬,闷声开锁:“我没有。”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姜守言进门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力道带得程在野往前趔跄了几步,他们就这样左脚绊右脚,一路绊到了沙发上。 程在野一只手垫在姜守言脑后,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 月光在彼此的眼里流淌,姜守言的眼睛很黑很亮。 他就那样躺在程在野身下,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间能看见齿后红润的舌尖。 程在野突然觉得很热,他看见姜守言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搭在他肩膀上,看见他垂了眸,抬起下巴一点点向他靠近。 程在野看得发怔,却又清楚地知道这样做不对。 接吻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是在对方体/内相互探索的过程,是情/欲的宣泄,是爱情的延伸。 他不想得到一个不清醒的吻,也不想在没有确认关系的时候做这样的事。 所以他之前没办法回答姜守言的问题,他觉得光是把那几个字说出来,对姜守言都是冒犯和不尊重。 温热的呼吸贴近了,那样潮,又那样甜。 程在野抿着唇角,偏过了头。 姜守言动作没停,他似乎并不想吻他,只是缓缓贴近了他的耳朵,像是依偎在他肩头厮磨。 “你好像……”姜守言顿了一顿,寻找了一个贴切又不粗鲁的词语,“抵着我了。” 程在野懵了一秒。 “……” 10、相册 一般出来散心旅游,对一个城市不熟悉的情况下,都会先在网上找其他人的攻略,把必吃必玩的地方走完一遍,熟悉交通物价过后,有时间再探索其他地方。 姜守言不一样,来里斯本出差那么多回,熟得地铁都能背出几个站名,但之前工作太忙,出名景点一个没去过,现在闲了,坐在电车上慢悠悠经过,他好像也并不是很感兴趣。 道路两旁的蓝花楹开了不少,姜守言看着窗外,在电车下坡又转了个弯后偏头说:“我们在下一站下车吧。” 程在野倾身往窗外瞥了一眼,只看见几条窄小的巷道。他重新靠回椅背,点头说:“好。” 里斯本坡路很多,电车刚刚走的下坡路,他们往回就得上坡。 可能是因为被程在野喂得多了,姜守言最近体力养好了不少,不像之前走几步路就得懒洋洋放慢步子歇一会儿,这回直到爬完最后一级台阶他才靠在扶手边,垂着眼,不明显地喘气。 姜守言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家里只有他一个男人,他从很小就知道很多东西都需要他担着。 所以在其他小孩因为摔跤哭着往父母怀里扑的时候,他已经学会拍拍手爬起来,给摔破了的裤子缝补丁了。 可能那么多年忍耐惯了,只要他不想,没人能从他脸上看到不好的情绪,工作那么些年,同事也觉得和他相处最舒服 这条路上种了很多蓝花楹,风一吹,蓝紫色的花瓣簌簌往下掉,铺了长长一条道。 头发被手指很轻地拨弄了一下,姜守言抬眼,正好看见程在野收回手,指间夹着片轻盈的花瓣。 “掉到头发上了,”他眼睛不闪不避,慢悠悠把花瓣揣进了兜,像是在揣手机一样自然。 姜守言余光瞥见了,眼神也没动,看着程在野说:“你还是个爱花的人。” 程在野淡声说:“这么晚才发现么?我还以为养向日葵那几天已经很明显了。” “确实养的好,”姜守言缓过来了,转身继续往前走,“我今天出门的时候看那些花苞全开了。” 程在野每回过来都会打理花瓶里的向日葵,上次带来的那一株开得漂亮极了,小太阳似的围在窗台上。 姜守言停在了一条小巷前,里斯本有很多这样的窄巷,两边矗立着低矮的居住楼,那不勒斯黄的墙色映着姜守言的眉眼,程在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是一副框起来的照片,照片里有一位微笑着的老奶奶。 “应该是这栋楼的住户,”程在野解释说,“有时候他们会把爱人的照片挂在墙上,向过路的人展示他们永恒的爱情。” 姜守言摸上了颈间的戒指,食指抵着边缘缓慢地转了一圈。 永恒的爱情?可能是记忆里从来没有见过属于父亲的脸,又见多了母亲拿着这枚戒指发疯的模样,他并不相信永恒的爱情。 姜守言想得出神,没注意到旁边程在野突变的神色。 他静静看了会儿姜守言转戒指,嘴唇动了动想问他在想什么,视线顺着姜守言脖颈侧脸转了一圈后,又闭上了嘴。 程在野能感觉到姜守言不开心,既然不开心,也没必要再问些不值得的问题增添负担。 只是他确实在意,瞄了一眼又一眼,嘴唇抿得也紧了一点,想到上次酒吧玩游戏,姜守言说这枚戒指代表过往。 不是现在也不是将来,说明程在野有机会,但这是一枚女戒,再加上姜守言观景台上说的那句,不在一起也没关系么? 程在野又觉得自己前路堪忧。 姜守言没站多久,抬脚往小巷子里走,走着走着他莫名有点不适应,蹙眉思考了一会儿意识到程在野太沉默了。 他们两个相处的时候,话题是程在野带,话也是程在野说的多一点,现在要让姜守言打破这份沉默,工作场上一向八面玲珑的他一时竟有些卡壳。 姜守言偏头躲开头顶垂下来的三角梅,垂眸下台阶,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很轻微的咔嚓声。 姜守言回头,对上程在野一张忘记手机没关原始音和闪光灯的自闭脸。 “咳,”程在野找补,“这里构图挺不错的。” “是么?”姜守言笑出了声,“那再给我拍一张?” 程在野这回特意把那些有的没的关干净了,姜守言平时不怎么出去玩,也很少拍照,就懒洋洋看着镜头,连姿势都懒得摆一个。 但他脸好看,无论哪个角度都很好看。 程在野盯着镜头里的人,手指悬在拍摄键上好一会儿才想起去按。 “好了。” 姜守言:“我看看。” 俯拍的角度,窄巷,长街,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海,两侧的墙壁像是画框,右上角还垂了一半楼上居民晒在阳台的被子,悠闲里又带了几分舒服的烟火气,连带着画面里的人也鲜活了不少。 “确实不错,”姜守言把手机递回去,不知道是因为光影还是角度,姜守言看着这张照片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里斯本的模样。 “我当初也是这么恣意张扬。” 那时候是大三暑假,一切好像都在变好,他在老师的帮助下顺利找到了实习工作,对方单位也有想和他签正式合同的意向,就等他毕业直接录用。 只不过单位在北京,工作需要常驻海外,外婆年纪大了,姜守言不放心,最后推拒了。 程在野盯着照片看了会儿,说:“确实一样。” 姜守言挑眉:“你见都没见过,就说一样?” 程在野笑了笑,没再接话。 风吹过窄巷,他垂眸,把照片移动到了名为“riley”的相册里。 相册始建于2017.8.19,七年前的长夏。 * 两个人吃完午饭就开车往回走,下午太阳大,姜守言不经晒,走不到十分钟就能红给你看。 车停在楼底下的停车场,姜守言说了谢谢,又道了别。 程在野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松,玩笑着问:“不留我上去坐坐么?” 姜守言解开安全带:“你要上去坐坐么?” 姜守言昨天根本没睡,相当于通宵跑去看了个日出,又逛了一上午,吃了饭回来的路上就开始昏昏欲睡,现下眼睛都困小了一圈。 程在野说:“不了吧。” 几句话下来,也不知道聊了个什么,但两个人都没觉得无聊。 “下次吧,家里向日葵还等着你养活,”姜守言关上车门,又弯腰说了一句,“开车注意安全。” 程在野扬了扬嘴角,五官更英挺了几分:“好。” 姜守言关上门,靠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 他摸出手机,点开和程在野的聊天框,最新的消息是两张照片,一张背影,一张正脸。 姜守言看了那张正脸照很久,当时只是不想让程在野尴尬所以才接了再拍一张的话,但没想到程在野拍得这么好,好得让姜守言都有些时间上的恍惚。 好像他今年才21岁,一切刚刚开头的年纪,而不是现在身心困顿的28岁。 鬼使神差地,姜守言保存图片,发了朋友圈,配文一个太阳的表情。 发出去刚刷新不到五秒,祁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可能是怕打电话能被死性不改的姜守言给气死,祁舟确认状态一般都是发微信,只有太长时间没回的情况下,他才会疯狂打电话。 毕竟是唯一一个朋友,姜守言还蛮在意的,每天睡前都会给祁舟发睡了,然后祁舟就给他转他们医院心理科的公众号推文。 对话框就这么维持了一种奇妙的平衡,一条睡了,一条推文,整齐和谐得不行。 但姜守言从来没点进去看过,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有病。 “今天没值班?”姜守言算了下时差,那边应该晚上八点过。 “我今天休假。” 背景音有点吵,姜守言走到厨房接了杯水:“在外面吗?” “嗯,”祁舟说,“和林哥一起在公园遛弯。” 林桓,律师,祁舟男朋友,在一起很多年了。 姜守言:“哦。” 祁舟去了个安静点的长椅坐下,直接问道:“今天出去玩了么?看你朋友圈状态不错,和谁在一起?” “一个朋友,”姜守言喝了几口水,“顺手拍的照片。” 顺手拍的照片能让这么久不发朋友圈的姜守言突然乐意编辑一条图文,本身就是件不正常的事。 祁舟斟酌着问:“玩得开心吗?是突然开心起来的吗?会觉得有点兴奋吗?” 姜守言放下杯子,有些无奈:“没有。祁舟,我很正常,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声音听起来真的还算正常,祁舟还想叮嘱几句,但怕姜守言听烦了心情又不好。 今天看照片,祁舟觉得他状态挺不错的,就是不知道是真的不错,还是在往更坏的情况发展,但转念一想,现在已经是最坏的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我有点困了,”姜守言说,“先挂了吧。” 哪怕认识这么多年了,祁舟还是猜不透姜守言心思,他不想说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祁舟:“行,困了你就睡吧,别太勉强自己。” 姜守言挂了电话,强撑着去洗了个澡,回来沾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下午六点过,睁眼天还亮着,他躺在床上,没醒透,就盯着窗外的落日发呆。 手机震了几下,姜守言转过头去摸,一眼就看见了床头柜上那朵低垂的玫瑰,怔了会儿。 消息是程在野发的,头像旁边显示未读消息六条。 最新一条:还没醒么? 姜守言没急着回,往上看了看。 程在野:快周末了,paulo说要叫几个朋友到我家院子里烤肉。 程在野:其实是给martim组的局,他上次在酒吧碰上了个喜欢的女孩儿,但那天喝大了又蹦嗨了,忘记要联系方式了。 程在野:磨了paulo好几天,paulo说那姑娘是别人带来的,他没有联系方式,然后又说这周末要不再约出来,一起聚个餐? 程在野:其实paulo有联系方式,但就是想看martim求他,他们是死党,住上下楼一起长大的,小时候martim没少摁着paulo揍。 看到这里,姜守言笑了一下。 程在野:一起来么?明天我来接你呀。 程在野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估摸着姜守言应该还没醒,他就又点进朋友圈看了一遍。 姜守言朋友圈没设时间限制,但近几年大部分都是工作相关,前几年个人内容又很少,程在野看几遍只能大致摸一个生活轮廓。 在四川读高中,考到北京读大学,最后又回四川工作。 北京的机会和待遇远比四川好得多,以姜守言的能力,在北京也会发展得更好,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选择回去了。 程在野又翻到了姜守言的毕业照,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图书馆前拍的。 他正准备点进去再回温一遍,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条消息通知。 还是那么言简意赅。 姜守言:几点? 11、泳池 第二天下午两点,程在野准时敲响了姜守言家门。 那会儿姜守言刚被闹钟吵醒不久,脑子还处于发懵状态,打开门不说话也不动,直愣愣盯着站在外面的程在野。 程在野看见他睡翘了的头发,手下意识抬起来,伸到一半顿了顿,转而在他眼前晃了晃:“醒着的么?” 姜守言往后缩了缩脑袋,闷闷“嗯”了一声,把门开得更大点,转身往里走。 “再等我一会儿,我收拾——” 可能确实醒得困难,灵魂还没归位,姜守言边说边笔直地往橱柜上磕了一下,然后默默弯腰捂住了自己的膝盖。 程在野在后面没憋住笑:“昨晚几点睡的?这么久了时差还没调过来?” 姜守言魂撞归位了,脑子也清醒了不少:“昨天下午睡久了,晚上睡不着。” 程在野两步追过来,还没来得及伸手扶一把,某人就已经站直了,他视线下瞥,穿的长裤,看不出来撞得狠不狠。 “撞得厉害吗?”程在野问。 “没关系,”姜守言摇头,把没说完的话补充完,“你先坐会儿,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出来。” 两个地方距离不算太远,再加上卡斯凯什这座小镇本来也不大,大概十几分钟的样子,车缓缓开进露天停车场,车门刚打开,paulo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当鬼,蹭一声“surprise”,姜守言差点摔了手里的酒。 “(还带什么酒啊,riley你太客气了,)”paulo自来熟地接过来,扭头就扔给身后的martim. martim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们几个到的早,已经混了一圈,martim成功得到了paulo有那女孩儿联系方式就是不愿意给他的真相。 枉费martim还以为这局是特意给他组的,感动得连请paulo吃了三天饭。 martim添加完女士的联系方式后,冷静地笑说“(抱歉,请稍等一下)”。 paulo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蹭一声从水里钻出来,动作太快一连打了好几个滑,边跑边吼:“(这不是给你表现的机会么?我给哪儿有你自己要印象深刻!)” 泳池那边笑成了一团,他们俩从院子穿过凉廊闹到了停车场,刚好看见程在野车进来了。 “(停停,)”paulo捂着自己挨了一脚的屁股说,“(休战休战,zephyr接到人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了,)”martim瞥了眼paulo做贼似得猫下去的腰,“(你偷人东西了?)” paulo扣住他后脖颈就往下摁,盯着车窗一脸八卦:“(你小声点。)” 车内空间狭窄,旁边环境又很幽静,正是个对视都能擦出火星子的绝佳场所。 然而什么都没有,平平淡淡地解开安全带,平平淡淡地对视着说了两句话。 “(不应该啊,这么久了,zephyr连嘴都没亲上?)”paulo托着下巴咕哝了一句。 martim没听清,问了句:“(什么?)” 话音还没落,眼前刮过一阵风,做贼的paulo已经手脚麻利地飞过去吓姜守言了。 martim:“……” paulo扔完酒,转过来前前后后打量了姜守言一圈。 “(没别的啦?)” 姜守言不解:“(还要有什么吗?)” paulo指了指自己湿漉漉的泳裤:“(今天下午可是泳池聚会,你没带换洗的衣服那些吗?)” 程在野自然地绕到姜守言身边,嗓音低沉:“别理他,他疯惯了的。” paulo虽然听不懂,但知道程在野嘴里憋不出什么好话,手指指着程在野,眼睛却看向姜守言问:“(他是不是又说我坏话了?)” 姜守言做不出当面卖人的事,笑着摇头说:“(没有,是我喜静,坐在池边晒晒太阳就好。)” 程在野家的院子很大,有泳池,有草坪,还有特意为烧烤辟出来的一块空地,烧烤架就和台面砌在一起,很方便。 他们在泳池这边玩闹,程在野就在对面准备食材和饮料,短袖衬衫敞开,动作间能看见线条硬朗的腹肌和胸肌。 姜守言收回视线,垂眸喝了口手上的果汁。 martim游了几圈嫌paulo闹腾,浇了他几捧水翻身上岸,一路走到姜守言旁边坐下:“(riley,递条毛巾给我。)” 姜守言俯身从旁边的篓里拿了干净毛巾给他,martim一边说谢谢,一边擦身上的水。 paulo又闹着去找程在野要饮料喝了,还不忘回头喊着问martim要不要。 程在野的视线就那么不经意投过来,隔着草坪和泳池对上了姜守言的。 “(烤鲈鱼!)”paulo嗓子像个鞭炮似的炸在耳边,“(好了吗?我想吃!)” 程在野直接把烧烤架往他面前一摊:“(要吃自己烤。)” paulo:“……” 隔得远听不清那两人说了什么,但martim猜都能猜到肯定是paulo那张嘴又把自己坑死了。 martim笑了两声,和姜守言闲聊起来。 “(你最近和zephyr关系处的还挺好?)” 姜守言淡淡嗯了一声。 他不工作的大多数都是沉默的,martim也习惯了他的性子,自顾自说道:“(我听paulo说zephyr大学是在tum读的,本科期间申请了两项专利,其中一项以股权形式投资了前几届一个学长的公司,去年那家公司在纳斯达克敲钟上市了。)” “(zephyr脑子好使,但玩心也重,快毕业那阵子有老师劝他继续深造,以他的能力再学个几年进顶尖研究所绝对没有问题,zephyr拒绝了,毕业后gap到了现在,走遍了欧洲大多数国家,对自己也没什么很明确的规划。)” 都是工作场上和人打了那么久交道的人,那天paulo过来向他神秘兮兮打听姜守言情况的时候,martim就能猜个大半。 姜守言和程在野两个人受教育方式不一样,思考问题的出发点不一样,性格上也有很大差异,姜守言毕竟是martim的朋友,如果真要往更深层次考虑,他觉得还是把话说开了好。 姜守言听得有点心不在焉,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在野把摊子甩给paulo后就往这边走,经过泳池有朋友拿着水枪往他身上滋水,他坐过来的时候带了阵不明显的凉意。 “(在聊什么?)”程在野捞了条毛巾擦溅到的胸腹水珠。 “(让riley跟你说,)”martim眨眨眼,识趣地往水里溜了。 这排躺椅上霎时就剩下他们两个人,程在野正对着姜守言坐,手肘支在膝盖上漫不经心晃着手上的毛巾。 姜守言说:“在聊你为什么毕业没继续读书进研究所。” 程在野问:“你想知道么?” 姜守言转过头,调子拖得懒散:“不想。” 程在野愣了下,然后蓦地笑出声。 “我想说,我想跟你说,”他用膝盖蹭了蹭姜守言垂在椅边的手腕。 “一方面是觉得拘束,另一方面又觉得研究所都是些醉心科研心无旁骛的人,我没有那种严谨的状态,自然也胜任不了这份工作。” 他的心放在海洋和草原里,放在每一次日出和日落,随性又自由,但这个世界鲜少有人能达到这种想做什么就能做的状态,大部分人都被尘世所束缚,能喘口气便是幸福。 “我是吃了父母的便利,能在一个不算高压的环境下读书成长,”程在野说,“国内教育资源太卷了,要把我从小拎到内陆去读书,他们指不定要叹多少白头发出来。” “所以姜守言,从四川到北京再到里斯本,”程在野顿了一下,“一路上很辛苦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姜守言在那一瞬间好像真的能感受到忽略了许多年的紧绷与疲惫。 泳池对面传来嬉闹声,paulo举起手大喊:“(炮弹发射!)”然后冲刺几步,咚一声砸进水里。 水花溅了姜守言一身。 程在野甩着手上的水无语地看向趴在岸边探头卖乖的paulo。 paulo:“(抱歉抱歉,没控制住力道。)” 姜守言看着paulo那颗若隐若现的虎牙以及不断往程在野身上瞥的眼神,突然福至心灵,一个拽脚,一个推肩,就那么把稳当坐在边上的程在野一把薅进了水里。 paulo像条鱼似的拱上岸哈哈大笑。 姜守言衣服反正也湿了,不怎么在意地水池边坐了下来,长裤卷到了膝盖上,小腿垂在池边,脚踝泡进了水里。 程在野在水底游了几圈,从中央冒了头,他把额发一股脑刨到了后面,边往岸边走,边脱了身上那件泡水累赘的衬衫,兜头就往还伏在岸边笑的paulo身上甩,再一抬眼看见了姜守言膝盖上的淤青。 姜守言皮肤白,磕碰一下格外明显,看起来就很严重,也不知道他早上是怎么忍住说没事的。 程在野拽住了他的小腿,姜守言还以为他要报复回来把自己也往水池里拽,刚准备耍赖说“不玩了”。 就听见程在野开口道:“衣服湿了,要上去换一件么?” 视线相触,水珠顺着他的鼻梁滑到了唇角,阳光很柔和地晃过,姜守言突然觉得小腿那圈皮肤被握得有些发烫。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脚趾碰上了程在野还泡在水下的身体,倏地顿住。 水池很安静地晃动,又过了片刻,姜守言点头说好。 13、酒渍 风送来了院子里的欢笑声。 姜守言问:“为什么会给不认识的人写信?” “我也不知道,”程在野低头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捏着信封的那瞬间突然就很想写。” 其实不止那个瞬间。 程在野手机名为riley的相册里存了近两百张照片,全是程在野在某个瞬间想和riley分享的东西——或许是某一次日落,或许是觉得好吃的甜点,或许是他和教授的合照。 可能是从小被父母一见钟情、命中注定式的爱情故事熏陶,程在野骨子里也带了点恣意的浪漫。 但他的生活又不止有这点爱情的浪漫。 姜守言把照片递还给程在野,仰头去看其他的——深潜,垂钓,高空跳伞,在澳洲航海,在冰岛看火山喷发…… 姜守言觉得给陌生人写信这种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的事,放在程在野身上好像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活得太随心所欲了。 最后他的目光停驻在左上角的一张照片上,他有印象,程在野朋友圈里发过。 “那是挪威北角,”程在野的视线跟着看过去,说,“欧洲大陆的最北端。” 照片挂的有点高,不怎么好取,程在野就从旁边的书柜里找出来本相册,摊开放在桌面上。 他想站得离姜守言更近一点,却被拉出来的椅子挡住了腿,程在野干脆把椅子全拖了出来,抬眼看向撑靠在桌边的姜守言。 “要坐下来看么?上面挂着的照片里面都有备份。” 程在野每去一个地方都会拍很多照片,这样的相册集他攒了快有五本。 相册集很厚,姜守言手指摸上皮质外封的瞬间,涌上了很复杂的情绪,有一点悸动又有一点沉重。 可能是相册确实太厚重,也可能是里面装满了程在野的经历,而了解一段经历又是拉近一段关系的开始。 “挪威北角的照片在靠后一点。” 姜守言在程在野的提醒下翻开了相册,找到了属于挪威北角的那部分照片,有一望无际的雪山,有安静矗立在雪里的低矮木屋。 程在野手指搭在椅背上,微微弓下身体,侧过头说,“挪威北角处在辽阔的北冰洋之上,背后有壮丽的峡湾和群山,所以也有人把这个地方称为世界的天之涯。” 姜守言一张张看过去,大部分照片拍摄的都是极光,一条条绚丽多彩的光带在漆黑的夜空游动,照亮覆着白雪的茫茫山巅。 然后相册兀地空了几页,再往后翻又是别的国家的风景照。 姜守言有点疑惑,视线偏到一半最先看到的是程在野撑在桌沿的手臂,扭头的动作就那么微微停顿了一下。 其实彼此的距离不算太近,在很合理的社交范围之内,可能因为程在野体温偏高,也可能因为撑靠的姿势营造出了一种空间狭窄的假象,姜守言莫名觉得有点燥热。 他眸光重新收回去,指着相册上的空白淡声问:“这几页为什么是空的?” 程在野说:“因为北角出名的不仅仅是他隆冬时分的极光,还有盛夏午夜不落的太阳。” “正因如此,这片天之涯也是很多热恋情侣会选择的地方。北冰洋在风里泛起粼粼微光,水天交接处是一整天不落的太阳,时间好像也跟着在那瞬间永恒静止,像一场美好的寓意。” 程在野声音不疾不徐,姜守言盯着相册空白处,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 “但我的夏天有别的事要做,所以一直没找到机会。” 姜守言想到了他朋友圈六月份发的那张蛋挞店照片。 他没问程在野夏天到底有什么事要做,只是低头继续翻着手里的相册集。 程在野的相册集跟主人一样随心所欲,不同地方的风景照之间用一张标签隔开,上面写了地名和时间。 姜守言翻完了一整本相册,脑子钝钝意识到,他好像没有看到和夏天有关的时间。 还不等疑问在脑海中成形,身后的程在野缓缓站直身体,走到了桌沿边。 “其实里斯本也有一个最,”程在野指着地图上的一张照片说,“罗卡角,欧洲大陆最西端。” 姜守言抬眼,看见照片上有一处狭窄的山崖,山崖上有一座红白色的灯塔。 “上一次去还是八九年前,”程在野偏垂视线,漫不经心地说,“现在看着照片还有点想念。” 姜守言通透,能明白这句话是一种隐晦的邀请。 程在野之前的邀请都是热烈而又直白的,无论是沙滩打排球还是凌晨看日出,又或者是今天这场小院烧烤,他想要的,他都会明说。 只有这一次,他隐晦地想要由姜守言来发出这个邀请。 有风从窗玻璃的缝隙里溜进来,光影在对视间轻微晃动。 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程在野明明处在更高一点的位置,却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一点优势。 嘴角的弧度在沉默里一点点暗淡,楼底传来一声拉长了的“ze——phyr”! 静谧被打破,程在野率先撤开视线:“我去看一眼。” 阳台的玻璃门被推开,paulo举着水枪往二楼滋了几下,结果压力不足,反倒淋了自己一身。 程在野没憋住,倚靠在栏杆边,笑出了声。 “(你们在二楼干嘛呢?)”paulo不在意地甩了甩头发,微妙地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换个衣服要这么久吗?底下烧烤都吃两轮了!)” 程在野:“(他膝盖受伤了,还给他擦了点药。)” “(等一会儿,我们马上就下来了。)” 推拉门敞开,程在野的声音被穿堂而过的风送到了耳边。 姜守言目光淡淡地凝在书桌角落,那里有几朵练手雕毁了的木玫瑰。 * 暮色下的庭院有一种朦胧的烟火感,姜守言靠坐在绿荫底下,看远处微光浮动的壁灯发呆。 露天岛台传来几声惊呼,paulo和martim在比谁喝的酒多,他们的酒都是自己瞎调的,红的绿的蓝的混在一起,瞥上一眼好像都能直接中毒。 起哄声实在太大,姜守言的视线也不由被吸引过去,很奇妙,明明不在热闹中心,他第一眼能看见的只有程在野。 被人群挡了大半,姜守言并不清楚他在做什么,只知道壁灯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深,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程在野偏头,不经意往姜守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视线交缠片刻又很快错开,姜守言想起二楼房间沉默的对视,以及他们身前那一大片照片墙。 一张张看过那些照片其实有一种寂静而又辽阔的震撼,姜守言很难想象程在野会被某些人或者某些事绊住脚的模样。 但此刻在宁谧的庭院,望着不远处喧闹的人群,他又突然有一种无法说出口的心安。 人群中缓缓走出来道端着托盘的颀长人影,片刻后姜守言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调和酒,冰块,柠檬和小夹子。 “这杯酒叫桑格利亚,不知道你想不想加冰就一起拿来了,”程在野把托盘往姜守言面前推了推,“和paulo他们那种乱加的不一样,这杯是能喝的。” 姜守言懒散地从沙发里坐直了身体,程在野绕到旁边和他并排坐在草坪的沙发上。 姜守言问:“我加几块冰合适?” 程在野答:“两三块吧。” 或许是真的没有这种经验,姜守言夹子松的快,冰块咚一声沉到杯底,那杯颜色像落日一样的桑格利亚溅了几滴酒水在姜守言脸上。 姜守言不在意地抹开,听见程在野在旁边提醒:“没擦干净。” 他手下意识指了指姜守言脸侧:“嘴角那边还有一点。” 姜守言静了片刻,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偏头看向程在野,笑着问:“哪里?” 尾音散在风里,像是勾人的刺。 程在野顿了几秒,在愈深的夜色里缓缓抬起手,指腹很轻地擦过姜守言莹润唇角,沾上那滴不起眼的酒渍。 又在收手的时候听见姜守言散漫地问:“程在野,罗卡角离这里远么?” 天际收尽最后一抹余晖,程在野看见残存的光亮在姜守言眼里流淌。 “不远,”程在野听见自己轻声问,“你想去么?” 14、夜晚 姜守言没回答,只是低头抿了口果酒,酸甜沁凉,用来调和的葡萄酒提前冰镇过,混着水果的香甜在他喉口和舌尖流转。 闷热的晚风吹透悠闲的伊比利亚半岛,夜色下庭院角落静默得像一幅深色调的油画。 程在野无声凝视姜守言低垂的脖颈,他知道刚刚那句“罗卡角离这里远么”已经是他想得到的邀请——独属于姜守言的悠缓和委婉。 但他还想要听到更多。 于是他又坐近了几分,在姜守言看过来的时候笑着问:“姜守言你想去吗?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程在野凑近人笑的时候其实很容易迷惑人心,因为那双眼睛太漂亮了,像是盛满了情人间耳鬓厮磨的深情,轻而易举就能让人陷进去。 不过他遇上的是姜守言。 即使不明说也能在眼神流转间让你心甘情愿随着他的意愿做事,就好比刚刚那滴溅到唇角的酒水。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但你就是想不由自主替他擦了。 果酒里加了少许白兰地,姜守言似乎喝不惯这样的烈酒,眼尾有些迷蒙地眯起。 泛凉的气息凑近了几分,是艳阳和黑夜交替间,恰如其分的片刻清凉。 “你觉得呢?”姜守言停顿了一下,看见程在野喉结很轻微地滑动,“你觉得我想不想去?” 明明喝酒的不是他,程在野却觉得自己耳根好像烧了起来,心跳跟随呼吸的频率一起变快,变得躁动难耐。 程在野吞咽了一下,嗓音还是喑哑:“我觉得你想去。” 姜守言就顺着他的话答:“嗯,我想去。” 姜守言笑着说:“我想跟你一起去。” 程在野不愧是他几个朋友之间的焦点,一会儿没见都能被paulo嚷上几句。 叫喊间姜守言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往岛台看过去。 偏头的刹那,程在野伸手抓了两块冰块,飞快塞嘴里嚼了。 燥热被压了不少,他在嘭嘭的心跳声里长长呼出一口凉气。 *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头顶繁星辽阔。 paulo酒都喝到嗓子眼了,还不忘把最后几个烤鲈鱼硬塞下肚,吃的太撑,脸当即皱成了一团。。 martim摁着自己和paulo比喝酒喝痛了的太阳穴,嗤了声:“(怎么没撑死你?)” paulo理直气壮:“(最后几个,不吃浪费——)”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瞪大眼睛捂住嘴,扭头就往洗手间冲。 吐的太厉害,实在没力气走回自己家,paulo耍赖留宿程在野家客房,martim怕他晚上撒酒疯把程在野房子烧了,也和他一起留了下来。 其他朋友要么有人接要么住的近,相互告了别之后,小院登时就静了下来。 这片沉寂显得靠在凉廊边的姜守言越发孤寂。 凉廊隔一段距离有一盏壁灯,壁灯昏黄,只能照个大概的轮廓,而姜守言就站在灯与灯之间覆盖不了的昏暗处,慢悠悠点燃了一根烟。 程在野拿了车钥匙从客厅出来,在庭院里找了好一阵才看到姜守言的身影。 他好像和夜色融为了一体,只有指间橘红一点火星带了点活力。 程在野的脚步就那么在原地顿住了,但没顿多久就看见姜守言偏了头,他几步向前,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车放在露天停车场晒了一下午,拉开门热气直逼面门,程在野摁开车载空调,姜守言低头系好安全带。 车缓缓开出庭院的铁门,路灯昏黄的光线一道一道从姜守言脸上晃过,姜守言有点精力不济,像是喝醉了,又像是很疲倦。 他低头从烟盒里抽出来根烟,在程在野余光范围里晃了晃:“介意吗?” 程在野偏头看了一眼,左手离开方向盘,帮他把窗户摁了下来。 夜风吹拂起姜守言松软的头发,烟味也跟着绕到了程在野鼻尖,前方红灯,程在野停下车,问出了从出庭院起就一直绕在心口的问题。 “姜守言,你不开心吗?” 姜守言手腕搭在窗沿边,缓慢抖落蓄长了的烟灰,他像是有些惊讶程在野的问题,眉眼很生动地扬了起来:“为什么会这样觉得?是因为我表现的太沉默了吗?” 姜守言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但程在野觉得他现在的沉默和白天不一样。 或者说姜守言白天和夜晚的情绪有一点不明显的割裂,这点割裂很难被捕捉,刚有个苗头,又会被对方游刃有余地盖过去。 车灯晃过搭在车窗的手腕,姜守言把烟慷慨地递到了程在野面前,不算太近,需要低头才能够到的距离。 姜守言笑着问:“要吗?” 程在野盯着面前那根细长的香烟,脑子里想的是上次在酒吧里的姜守言。 他的思绪轻而易举被带偏了,随后尝到了淡淡的酒味和烟的苦味。 姜守言的烟抽起来有点苦。 程在野皱了皱眉,顺着姜守言收回去的手看到姜守言的脸。 火星被吸得亮了几分,他偏头吐干净唇齿间萦绕的烟雾。 灯已经变了很久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许久没动。 姜守言缓缓出声提醒,声音里有不明显的笑意。 “灯绿了,程司机。” 程在野无声收回自己的视线,脑子里全是姜守言吸烟时微张的嘴唇。 十几分钟的路程没一会儿就到了,姜守言下车和程在野说谢谢和再见。 他缓步走上二楼,关上门被黑暗包裹的瞬间,脸上的笑意就淡了,那点仅剩的活力好像也跟着被抽空了。 姜守言很容易疲惫,好像他的活力有个限定期,夜幕一降临,整个人会莫名变得迟缓。 但他同时也很会控制情绪,即使精疲力尽也能让自己的微笑无懈可击,直到回到无人之处。 姜守言没开灯,几步走到沙发躺下,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又站起身,推开客厅的窄窗,背靠着窗沿,在两花瓶向日葵边抽起了烟。 浪声一阵一阵从远方传来,姜守言一根一根抽着烟盒里的烟。 他不曾意识到进门这么久楼底下都没有传来汽车离开的声音,也没有在推开窗的时候发现不远处那道颀长的身影。 程在野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二楼。 风把姜守言本来就宽大的短袖吹得鼓胀,显得他单薄又轻飘,在烟雾缭绕的窗台边摇摇欲坠。 程在野看到了姜守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那些被他藏在懒散沉默下的孤寂与不安,以及在夜色里缓慢流淌的隐晦的自毁倾向。 程在野并没有要窥探的意思,他只是想等楼上亮了灯再走。 姜守言晚上表现得有点奇怪,他很不放心。 程在野绕着建筑走了半圈,站在街道边的路灯下,直到二十分钟后,姜守言推开客厅的窗,一根接着一根开始抽烟。 程在野意识到不能任由姜守言这样独处下去,但他又清楚地知道现在去敲门,面对面说话不是个很明智的决定。 所以他转身走到几步外的草坪坐下,草坪后面有一大片茂密的灌木丛遮盖了他的身影。 随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姜守言的电话。 那边没响多久便接通了,大概就是正常从口袋摸出手机,看屏幕显示的来电名称,然后滑动接通的时间。 “喂,程在野。” 姜守言的声音很平淡,如果不是在他楼底下,看到他神经质一样一根接着一根抽烟,程在野或许也会被这平稳的声音糊弄过去。 他心里有些乱,没想好要说什么,就随便编了点东西。 “我已经到家了,paulo在沙发上醉得昏过去了,martim刚把他抗上楼,”程在野编起谎话来都不带停顿,“你呢,你睡觉了吗?” 姜守言不相上下:“还没有,刚洗完澡,准备睡了。” 双方都很有默契地停顿了一下,夜色寂静,姜守言能听见对面沉缓的呼吸声。 他摁灭了手里没抽完的烟,转过身倚靠在窗边,俯视街道对面昏黄的路灯,又没什么目的地扫到了不远处的灌木丛。 他听见了小虫幽微的鸣叫,不知道是听筒里的还是远处草丛那的,然后对面的呼吸静了片刻,很认真叫了他的名字。 “姜守言。” 姜守言有些走神:“嗯。” 程在野突然低声说:“我喜欢你。” 15、厨房 厚重的烟味被风吹散了,姜守言闻到了衣服上,淡淡的,属于程在野的味道。 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象他说这话的模样,坐在小院的凉椅或者沙发上,低垂着眉眼,头发落下来,柔软地搭在他高挺的眉骨上。 说不心动是假的。 于是姜守言停顿了几秒,说:“我也喜欢你啊。” 声音轻飘飘的,和程在野的直白一比,像是灯红酒绿微醺一场后的轻佻。 那边安静了一阵,在幽微的虫鸣里更加诚恳:“姜守言,我是认真的。” 姜守言看到了窗台上的向日葵,哪怕夜色浓郁,它们也不减半分灿烂,依旧带着如阳光般的热烈。 他又偏垂视线看向窗台另一边,角落放了个小瓷碟,里面摁灭了六根烟。 如果不是程在野这通电话,瓷碟里会堆更多的烟头,直到烟盒被抽空,他又会陷入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无措。 可能被尼古丁镇静过头了,姜守言脑子一片空白,又下意识不想让程在野的话落空。 所以他回:“我知道。” 他知道程在野是认真的,一次又一次带他去见朋友,很坦诚地把自己展示给他看。 但说完姜守言又陷入了沉默,知道了然后呢,他能给程在野什么答案吗? 姜守言抚摸着脖颈上的那枚戒指,又想起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封遗书,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有点无奈,又有点苦涩。 他难免回想起martim下午在泳池边和他说的那些话,他说zephyr毕业后gap到了现在,对自己没什么很明确的规划……姜守言觉得他说错了,程在野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反倒是姜守言,毕业后虽然看起来很有规划地工作攒钱,但真正停下脚步向内审视自己的时候,他发现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成长过。 这种认知让他下意识沉默,连喜欢都只能说的轻飘飘的。 通话静了片刻,程在野说:“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我只是想把这句话告诉你。” 可能从小在很健康的家庭氛围里长大,程在野一直都很会照顾情绪和缓和气氛。 他不会步步紧逼非要知道一个答案,他更多时候会选择去做,很真诚去做。 程在野玩笑道:“免得我努力半天,最后你很惊讶跟我说,其实你一直把我当好兄弟,我没办法接受这样的误会。” 姜守言被他逗笑了。 程在野轻轻揪了揪旁边的小草,也跟着笑。 夜空高远,彼此的呼吸透过听筒模糊了空间和距离,紧贴在一起。 姜守言心情莫名好了一点,视线远眺落到了深黑的海面,隐隐约约的,他好像听到听筒里传来了海浪的回音。 不等他蹙眉细听,程在野又说:“你还记得明天要跟我一起去罗卡角吧。” 姜守言思绪被转移,在窗边站久了腿有点麻,他转身往客厅走:“记得。” 程在野听到窗户合上的咔哒声,从灌木丛后悄悄探头往二楼飞快瞄了一眼,客厅亮了灯,白光很柔和地从窄小的窗口晕开。 几秒后,卧室也开了灯。 程在野就笑了,没收住音,透过听筒传到了姜守言耳朵里。 姜守言狐疑:“笑什么?” “没什么,”程在野说,“罗卡角风很大,大西洋的海风很冷,明天记得多带件外套。” 姜守言坐在地毯上,手指拨了拨床头柜的木头玫瑰:“知道了。” “姜守言。” 程在野又叫了他名字,现实生活里很少有人会这样叫他,大多都是姜哥,姜工,或者守言等等,连名带姓总感觉很疏离。 可从程在野嘴里说出来就不同,明明字还是那个字,音也是那个音,但就是显得很亲昵。 姜守言摸了摸耳廓:“嗯。” 程在野说:“晚安,希望你做个好梦。” 通话挂断后,姜守言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盯着早已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托程在野的福,姜守言今晚虽然没有做个好梦,但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 次日早上九点,程在野端着三杯咖啡走进庭院,递给正在清扫昨天烧烤摊残局的工作人员。 回到客厅刚好碰上martim静悄悄下楼,动作鬼鬼祟祟让程在野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门。 martim余光瞥见他了,下楼的动作滞了半秒,醉得还没醒过神来似的很缓慢地扭头。 程在野脚步当即就迈进了门槛:“(醒这么早?)” martim唔了一声,挠了挠他的短寸。 程在野说:“(厨房有热牛奶。)” “(不用了不用了,)”martim连连摆手,表情看起来很着急,又有点奇怪,“(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他手掌接连在上下几个兜拍了几下,程在野反应过来:“(在找车钥匙吗?放在那边桌子上了。)” “(哦哦。)” martim扭头拿了钥匙就要走,程在野在后面叫住他:“(你的扣子没扣好。)” martim低头盯着自己就没一个眼扣对了的衬衫,表情一言难尽。 程在野觉得有点奇怪,但因为和martim不如paulo熟也就没多问,他坐在沙发给姜守言发消息。 -醒了吗? -今天可能去不了,罗卡角风和雾都很大,这个地方的景色比较挑天气。 姜守言没回,估摸着还睡着,程在野就去小院拿水管浇草坪。 没浇上多久,头顶传来paulo懒洋洋的声音:“zephyr。” 程在野抬头去看,可能是醉的狠了,paulo自来卷耷下来了,虎牙也不露了,就那么软趴趴赖在阳台上。 paulo:“(martim呢?)” 程在野挑眉:“(你们昨晚不是睡在一起吗?怎么问我?)” 这句话不知道哪个字戳到paulo了,他的表情登时变得和martim一样奇怪。 “(都怪你,都怪你,)”paulo指着程在野欲言又止,“(都怪看你和riley看多了!)” 程在野握着水管就往二楼浇,这压力可比昨天的水枪大多了,paulo反应迅速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没心没肺地摸了摸后脖颈上的牙印,有点刺刺的痛。 “(不管了不管了,头好晕,我要再睡会儿。)” 阳台的推拉门合上,程在野敏锐地从这两人奇怪的行为和言语里品出来了点什么东西,他站在原地笑了会儿,又牵着水管去浇远一点的草坪。 等把小院的草坪浇完,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程在野脱了手套,走进客厅,捞起手机看了一眼。 五分钟前,姜守言给他回了消息:真遗憾,难得早起一次。 和上面接连几条简单的白条消息相比,这条长得有点突兀。 阳光晃过被水浇透了的草地,带着青草冷调的清香晒到了沙发角落。程在野坐在那片光影里,嘴角挑起,笑得很不值钱。 * 姜守言难得醒这么早,回完消息后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有点饿。 他爬起来洗漱完,走到厨房拉开冰箱,不出意料找到了小蛋糕和牛奶。 姜守言靠在流理台边慢悠悠吃蛋糕,刚吃完最后一口,门被敲响了,笃笃两声,他的心跳好像也跟着紧了两拍。 姜守言在里斯本没什么朋友,能在这个点敲响他家门的只有—— “早上好。” 程在野站在门外,阳光轻描淡写给他撕了层金边,姜守言却觉得有点晃眼。 他把手上的塑料袋提溜到姜守言跟前,说:“庆祝你早起,中午我给你做葡氏海鲜饭啊。” 姜守言用事实证明了,早起脑子也不见得能有多清醒。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关的门,也不知道怎么就像条尾巴似的跟着程在野来到了厨房门口。 程在野倒是走的越来越顺,明明之前还会很客气地问“我可以进来吗?”“这个我可以用吗?” 姜守言看他拉开冰箱,又在往里面塞新买的小蛋糕、水果和牛奶,说:“太多了,吃不完。” 程在野动作没停:“没关系,下午的时候挑一挑,你不喜欢的我刚好给paulo带回去。” 姜守言默了片刻,顺嘴道:“paulo知道你这么偏心吗?” 说完才觉得不对,扭头就想走,程在野更快地转身,拽住了他的手臂。 刚从冰箱里进进出出放了东西,程在野掌心有点凉,姜守言很轻地挣了一下,被握得更紧了。 程在野很高,姜守言和他差大半个头的样子,视线平视正好能看见凸起的喉结,在眼前很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我想喝牛奶,”程在野松开了手,嗓音压得有点低,“可以帮我倒一杯吗?” 姜守言洗了一个新的玻璃杯,程在野把要用的食材全部摆在了台面上,然后给自己系围裙。 姜守言把牛奶递给他,程在野说:“谢谢。” 喝完又很自觉地洗干净杯子,和姜守言的并排放在一起。 姜守言视线从那两个杯子收回,重新落到低头处理海蟹和贻贝的程在野身上。 厨房台面对他来说有点低,他需要微微弓着肩背,线条显得更加落拓。 姜守言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心脏有些痒滋滋的。 “需要我帮忙吗?”姜守言上前两步问。 程在野说:“要不你切点柠檬?海鲜本来就有天然的咸味,做出来的海鲜饭口味可能会稍重一点,柠檬的酸可以中和一下。” 见姜守言还盯着自己手上的贻贝和海蟹,程在野笑说:“这个确实不太好弄,不小心就会扎到手。” 程在野想了想,又说:“要吃芒果沙冰吗?家里有破壁机,冰箱正好也有芒果。” 姜守言从橱柜里翻出了破壁机,程在野把自己的摊位往旁边挪了一点。 “里面还有条围裙,”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我这条是草莓的,里面还有条橘子的。” 厨房台面很长,姜守言和程在野并肩站着,围着样式一样花纹不同的围裙,一个捣鼓海鲜,一个切着芒果。 阳光透过窗帘奔涌向这个角落,说不清是谁的影子缠在谁的身上,空气静谧,好似一张定格的相片。 16、五秒 饭后程在野没急着回去,又捣鼓了阵窗台上的向日葵。 姜守言捧着碗芒果沙冰,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吃,午后的阳光很烈,从窗口晒进来没一会儿就热了。 姜守言鼻尖上冒了层薄汗,也没想要躲,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吃着沙冰解热。 程在野一手拎一个花瓶,放回窗台,影子在姜守言跟前晃了几下,姜守言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惬意地眯了眯眼。 然后沙发旁边沉了下去,低矮的茶几上放了碗没动的沙冰,程在野手肘支在膝盖上,指尖在碗边转了一圈:“就这样干吃么?” 姜守言没懂他的意思,轻微歪了歪头。 程在野看了他一会儿,用下巴点了点前面嵌在墙体内的大屏电视机,问:“要看电影吗?” 姜守言愣了片刻,想起家里也有这样的电视机,但平时都是外婆在看,晚上没事,或者周末不出门的时候他会坐在沙发上陪小老太太一起看电视。 外婆不识字,他们那个年代女孩儿读书没用,反正也是要嫁出去给别人家干活的,有钱都是先供哥哥弟弟读,小学毕业就能算个文化人。 所以她就只能看画面听声音,看得一知半解还能偶尔和从中途看起的姜守言唠几句剧情,很得意的样子。 “想什么这么入神?” 姜守言的思绪被程在野的声音拉了回来。 “看你笑得很温馨,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吗?” 程在野拿着遥控器坐了回来,窗帘被拉紧了,客厅的光线变得朦胧,像曾经每一个悠闲的午后。 姜守言吃完了最后一口沙冰,嗓音带了点清冽:“想起了我的外婆。” 程在野:“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 那一瞬间的表情骗不了人,姜守言神情很柔和,是在爱里酝酿后,情不自禁释放出来的生动。 “嗯,”姜守言说,“很重要。” “那以后有机会我可以见见她吗?” 姜守言没说话,只是低垂眼睫把瓷碗放在了茶几上。 程在野收回视线,低头捣鼓完投屏,又问姜守言想看哪一部电影。 姜守言抬眼,大屏上全是一连串的英文,姜守言懒得在脑子里转成中文,就说:“随便。” 他懒洋洋支着腿,身体微微下滑,很舒服地半陷在沙发里。 “那就看这个吧。” 程在野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姜守言粗略扫了一眼,是一部03年的电影,翻译成中文叫《托斯卡纳艳阳下》。 沙发对程在野来说有点矮,他干脆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和姜守言距离不远,手臂偶尔会蹭上他的小腿。 饭后总让人犯困,姜守言在一连串的英语和轻缓的触碰中昏昏欲睡。 “托斯卡纳是我父母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姜守言听见程在野的声音有点遥远地传过来,“当时我妈车坏在了半道上,一条乡间的小路,平时很少会有车来。” 姜守言听见自己很轻地嗯了一声,再然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那是我妈第一次自驾出去玩,她后来反省说上陌生人的车其实是件很危险的事,但当时看着我爸的眼睛,又觉得他不像是坏人。” 程在野笑了笑:“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阳光灿烂的夏天,后来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托斯卡纳待上一段时间。” 等了许久没等到那句懒洋洋的嗯,程在野疑惑地偏过头,才发现姜守言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了几分。 睡着了的姜守言很松懈,没有平时刻意伪装出来的平淡。 程在野有的时候觉得姜守言像是活在玻璃罩子里,只给你看他想给你看到的,你没办法往前走,也没办法完全触碰到他。 但至少此刻,他没有防备,能让程在野清楚地感受到他悄无声息的悲伤。 程在野支着脑袋,坐在地毯上安静地注视着姜守言。电影背景音小声萦绕在这片空间,程在野想起了六年前初见姜守言的那个夏天。 六年能改变很多东西,不变的是重逢瞬间依然慌乱的心跳。 有光透过窗帘缝隙晃到了姜守言脸上,他很轻地蹙了蹙眉。 程在野便抬手挡住了那道光,影子落在跟前,像是在温柔抚摸他的眉眼。 所以守言啊,你什么时候愿意把我完全接纳进你的世界里呢? 程在野也想成为只要姜守言想起,就会觉得幸福和美好的人。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程在野看见大屏上弹出条消息。 -(雾散了,你现在来还能赶上日落) 手指被很轻地碰了一下,姜守言醒了,摁住他的手腕含糊道:“抱歉,不小心睡着了。” 他偏过脸缓了会儿,等那阵跃动的金光散去后才重新看向程在野,问:“我睡了很久吗?” 程在野说不久。 他撑靠在沙发边缘支着下巴,那双金棕色的眼睛像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湖泊,笑得姜守言心神都有些不稳了。 “罗卡角的雾散啦,”程在野仰头看着他,“姜守言,我们一起去看日落吧。” * 车沿着滨海公路平稳往前开,车载音响里放着coldplay的vivalavida,激扬的旋律带着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生命力,在呼啸的风声里,向陆地尽头自由奔腾。 姜守言坐在车后座,左边是碎在金光里辽阔的海平面,咸腥的海风吹过鼻尖,他像是还没醒过神来似的,望着窗外发呆。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坐在后座了么,”程在野说,“因为这一段的海景特别漂亮。” 程在野是个准备很充分的人,哪怕不知道今天罗卡角的雾能不能散,他还是换了能开山路的越野,车里准备了能挡风的薄毯。 车下高速,突然冲上了一段山路,姜守言在后座颠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见程在野线条利落下颔。 然后对上了程在野的眼睛。 程在野莞尔:“带你走一条本地人都不一定知道的野路子。” 越野沿着山路攀爬,海洋在一片片黑灰色的礁石后若隐若现,远方地阔天清,山路逐渐趋近平整,明黄的山花一片一片开在草地上。 十分钟后,车停在了海角一处空地前。 姜守言推开车门,和程在野同时站在这片空地上。 海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张牙舞爪,金色的太阳遥遥悬在海平面,明亮的光线平等地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程在野从后座拿出两条毯子,递给姜守言一条。 “这里风大,把毯子披上吧。” 姜守言像是才缓过来,耸了耸鼻尖说:“谢谢。” “还敢往前走吗?”程在野指了指前面更狭窄的一处空地。 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处海拔超过100米的海角,陡峭狭窄的山崖下是浪涛汹涌的大西洋。 姜守言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不怕,他在那处窄小的空地坐了下来。 面前没有任何可以遮挡的围栏,狂潮凛冽卷过,他在摇摇欲坠的刺激里不受控制地震颤。 是直面自然,最本能的敬畏。 程在野要比他平静许多,似乎是习惯了这种原始的震撼,他变得散漫和享受。 “严格来讲这里不算罗卡角,”程在野指了指姜守言身后更遥远一点的地方,“看到那座灯塔了吗?” 姜守言像是被海风吹透了,连回头都变得迟钝。 起伏的山峦后面有两处红白相间的点。 “那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罗卡角。”程在野说。 “灯塔下面有一座石碑,上面刻了非常著名的一句诗,翻译过来是——陆止于此,海始于斯。” “大航海时代以前,这里是陆地的尽头,也被人称为世界的尽头。” “后来人类攒足勇气,探索这片古老而又神秘的海洋,从而拉开了一个时代的序幕。” 海洋在亘古不变的时间里永不停歇的奔腾,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辉煌也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落幕。 而现在,姜守言和程在野坐在这片狭窄的悬崖,凝望远方蓝金色的海面,仿佛也跟着跨越了一段悠长的时光。 “所以很多人都会选择去石碑或者灯塔底下打卡,”程在野把吹到眼前的额发往后拨。 “但那里人太多了,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喜欢,所以就带你来到了这里。” 程在野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旁边裹着毯子的人:“姜守言,我算不算有那么一点点了解你。” 风很大,他们说话需要抵着肩埋着头才能听清楚。 姜守言偏过脸,笑着嗯了一声,那双微挑的眼睛温柔地弯了起来,眼尾带着影影绰绰的温情。 程在野听见了自己不争气的心跳。 他清楚地知道不是坐在悬崖上随时都可能坠下去的那种刺激的害怕,而是对着姜守言,对着毯子和头发都被吹得抓不住的姜守言本能的悸动。 越野车门没关,音响里的歌曲随机播放到了coldplay的yellow。 低缓的嗓音唱着一场悄然的心动。 -sothenitookmyturn(我耗尽心力) -ohwhatathingtohavedone(用行动表达我的爱意) -anditwasallyellow(噢这过程充满不安羞怯和点滴暖意) 程在野看见夕阳的金光照在姜守言脸侧,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他们吹着同样的风,看着同一片海,坐在陆地尽头的山崖上,脚底是日复一日汹涌奔腾的浪涛。 这一个瞬间,好像还可以更深刻一点。 所以程在野遵循内心的冲动,礼貌发问:“姜守言,我可以吻你么?” 姜守言愣住了。 “我知道这很冒犯,但……”程在野顿了顿,“五秒,五秒后如果你没有躲开,我就当你默认了好不好。” 他还真的中规中矩数起了秒数。 姜守言盯着他严肃而又认真的表情,莫名有些想笑。 耳边的倒计时不知不觉来到了三,姜守言在程在野的注视里,听见了自己愈快的心跳。 “二。” 落日完整沉入海平面。 …… 程在野没数出来一,因为姜守言仰头吻了上来。 嘴唇相贴的那一瞬间,轮到程在野愣住了——他本意只是想亲一下姜守言的脸颊。 但在那片柔软缓缓退开时他又忍不住追了上去,掌心扣住姜守言后脑,舌尖迅速撬开了他的唇齿。 海风在耳边呼啸,温热的鼻息急促交融,又缓缓错开。 姜守言总给人一种抓不住的感觉,哪怕是接吻这种亲密无间的事,程在野好像也不能从他脸上看到开心。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想更多地抓住姜守言一点。 所以他说:“我们出去玩吧,姜守言。” 他抬手抹去姜守言嘴角的水痕,视线落在辽阔的海平面上:“去更远一点的地方,尽头外的尽头。” 17、心动 程在野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姜守言一点头同意,他就在脑子里做了个大概规划。 悬崖边的海风确实太大,身体越冷的情况下,头脑就越容易发热。 要不是紧急刹住想到行程较远,姜守言看起来也不像很能折腾的状态,程在野甚至都想今晚就直接打包带人走了。 种种思虑下,行程被迫推迟到明天早上。 “葡萄牙在北大西洋还有一片叫亚速尔的群岛,几个岛屿分布得比较散,我们先去圣米格尔岛。” 回去的路上程在野莫名有点兴奋,这种兴奋一直延续到进家门,收拾冰箱里他像过冬仓鼠一样囤的货。 “我要不要给你留点小蛋糕和牛奶,你晚上饿了的话可以吃,”程在野扒拉出不同口味的小蛋糕,问瘫在沙发上的姜守言留哪些。 姜守言声音懒洋洋的:“都可以。” 程在野就挑了每次补货少的最快的那个味道。 他动作迅速地把冰箱清空,分冷藏和冷冻装了两个袋子,然后拎着其中一个走到客厅。 “看看还有什么你想吃的么?水果和小零食那些,”程在野把袋子提溜到姜守言跟前,“你先挑,挑剩下的我再给paulo拎回去。” 姜守言抬眼看他:“不用了,我吃不了多少。” 程在野视线在他嘴唇上顿了一下,“噢”了一声,又转身去捣鼓向日葵了。 姜守言在沙发上坐了会儿,被程在野带动得回了点精神气,起身去房间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来的匆忙,也没想过待太久,几件衣服往箱子里一放就不剩什么了。 姜守言视线在卧室里转了一圈,从床头柜的木雕玫瑰滑到了旁边的枕头上。 窗台上的向日葵有点卷边,程在野手指顺着轮廓摩挲了一阵,考虑着要不要送去店里做成干花,保存时间也会更久一点。 这毕竟是送给了姜守言的花,程在野觉得要和姜守言商量一下。 他调转步子走到卧室门口,姜守言背对着他站在床头,正盯着手里的东西发呆。 从程在野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一点白色的边,像是一张纸。 他抬手礼貌地敲了敲门,姜守言下意识想藏手上的东西,动作刚起一个头,又反应过来,很自然地把那张纸揣进了裤兜。 “怎么了?”姜守言回头问。 “我们这次出去得有点久,想问问你窗台上的向日葵怎么处理,”程在野说,“我想的是要不做成干花,附近刚好有家花店。” 姜守言不假思索:“听你的。” 日落之后天黑的就快了,姜守言刚收拾行李的时候还挺亮堂,现在整间卧室都陷在一片灰蒙之中。 但谁都没有要开灯的意思。 程在野视线瞥到了床头柜上的木雕玫瑰,放得离枕头很近。 他垂了垂眸,走进来,看向还摊放在一边的行李:“东西收拾完了吗?” 姜守言:“差不多了,不知道那边天气怎么样,能带的都带上了。” 程在野:“那边天气挺好,四季如春,风景也很漂亮,很适合散心。” 明明中规中矩说着天气,眼神里好像又流淌了些别的东西。 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先乱了一拍,再缓过来神的时候,程在野手指缓缓搓弄着姜守言的嘴唇。 他声音有点哑:“姜守言,你嘴唇肿了。” 顿了片刻又说:“抱歉,我不是很有经验,会疼么?” 姜守言没说话,目光很缓慢地从他的眼睛往下滑了一点,落到鼻梁然后又挪回去。 程在野连呼吸都紧了,低着嗓音意有所指:“可以么?” 姜守言说:“你想我怎么回答?” 他们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脸,稍稍凑近一点,气息就混在了一起,温热的,微微带了点潮。 远处的天空完全暗了下去,程在野在姜守言又一个垂眸的刹那吻了过来。 他进步飞快,几次就把握了要领,手指紧紧抓住姜守言后颈,吻得很深。 这里是姜守言的卧室,空气里全是姜守言生活的痕迹。 程在野想到第一次踏进这间房的那一天阳光很灿烂,坐在窗台抽烟的姜守言漂亮得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攥着姜守言的呼吸,几步把他压在了床上,然后又突然偏开了头。 姜守言眼里蒙上了层水光,程在野埋在他颈窝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 他喉结缓慢地滑动了几下,像是在通过吞咽压下别的东西。 良久,程在野喑哑道:“我得走了。” 姜守言声音也正常不到哪儿去:“嗯。” 程在野走之前摁开了房间里的灯,姜守言用手臂蒙着眼平复自己的呼吸。 他面上一片潮红,嘴唇比刚刚程在野搓弄前还肿,连舌根都被攥得隐隐作痛。 放在床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姜守言坐起来摁亮屏幕,显示一个小猫头像发来的消息。 是他和程在野在海角遇到的小姑娘。 小姑娘出来玩的,从罗卡角下来沿着小路徒步徒到了附近,本想拍落日,拍完后才发现镜头右下角支出来的礁石上坐了两个人。 那张照片很好看,她想着遇到了就是缘分,便从那条山路绕过来加了联系方式,说晚上回去把照片导出来发给他们。 姜守言点开微信。 -抱歉,和朋友出去吃饭所以耽搁了会儿。 小姑娘是中国人,年纪不大,笑起来显得很开朗。 姜守言坐起身,打字道:没关系,麻烦你了。 那边连发过来三张照片。 可能异国他乡遇到同胞就是容易让人激动,说话也变得直接,三张照片后紧跟着一句:你们看起来好般配啊!!! 姜守言垂眼看到的就是中间那张,他和程在野在落日前接吻。 金灿灿的余晖铺到了狭窄的悬崖,前面是高阔的天和广袤的海,他们的发梢被风吹得纠缠在一起,影子也缠在一起。 明明是张静止的照片,姜守言却好像看到了流动的柔情,随着汹涌的浪涛,缓慢沉入一段寂静的时光。 他难免会想起程在野那双金棕色的眼眸,眼眶很深,瞳孔被夕阳映得很浅。 姜守言微微抿了抿唇,被那样一双眼睛注视着,真的很难不会悸动。 18、木屋 午后,飞机从里斯本降落蓬塔德尔加达机场。 直到走出机场,走进外面清寂的光线,姜守言好像才真正恢复了点实感,意识到自己和一个认识还不满一个月的男人,到了这座处于北大西洋东部的海岛。 这对前二十八年的姜守言来说,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他过的中规中矩,每天家、公司两点一线,对自己的生活严谨到了焦虑的程度。 想到这里,姜守言在明朗的天光里,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程在野有一种很神奇的能力,可以让你抛弃所有隐患和担忧,拖着行李箱不管不顾跟着他走。 姜守言蹲在阴凉边,看着一辆白车从拐角驶来,最后缓缓停在他面前。 程在野推开驾驶座的车门,走下来。 圣米格尔岛的公共交通并不方便,程在野早在上飞机以前就联系好了租车公司,以便他们接下来的行程。 他伸手在姜守言面前打了个响指,笑说:“回神啦。” 姜守言抬头,透过清寂的光线看进程在野眼里,背景是一望无际碧蓝的天。 他稍稍顿了顿,才开口:“等一下,腿蹲麻了。” “我以为你还没睡醒,”程在野莞尔,拽着人的胳膊把人轻轻拉了起来。 “好可惜,你在飞机上睡了半程,没赶上降落前,俯瞰大西洋群岛的绝佳时机。” 姜守言没吭声,帮着把行李递给程在野放进后备箱。 可能是前几年规律早起的日子过久了,松懈下来就格外懒怠,不睡到下午姜守言总觉得自己像是在梦游。 “不过我拍下来了,”程在野合上后备箱,扭头说,“一会儿路上可以给你看。” 姜守言拉开车门,想了想回道:“我们回程的时候不也能看到么?” 这句话不知道哪几个字取悦到了程在野,他笑得更阔了些:“我没想那么多,当时你睡得很熟,所以没舍得叫醒你。” “可是错过又实在有点可惜,我就用手机拍了下来,想等你睡醒了再给你看。” 姜守言没接话,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轻轻地捏了一下。 “虽然和肉眼直接看有点区别,”程在野点开相册前面一张图,递给姜守言,“但拍出来还是很漂亮。” 姜守言低头接过手机,一张张翻着,舷窗的玻璃有点反光,依稀可见蔚蓝的海洋中央分布着几座郁郁葱葱的小岛,在薄薄的云雾底下,像片遗失的仙境。 “亚速尔群岛一共有九座小岛,像是镶嵌在大西洋上的九颗明珠,圣米格尔岛是其中最大,人口最多的一片主岛。” 程在野边说边启动车子,车从小路拐出去,开上了盘山公路,一路上绿植丰富,海洋在起伏的山峦后面若隐若现。 这条道没什么人,程在野降了车窗,风很柔和地吹了进来,远方的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姜守言不知道程在野拍了多少张,就往后一张张翻着,直到翻到日落,拇指忽地停顿了一下。 昨天那个小姑娘把照片发给他后,他也挨着给程在野转了过去。 只是转到张接吻照的时候,姜守言难得有几分犹豫。 不等他想明白这点犹豫是因为什么,屏幕顶端显示收到了一条来自程在野的新消息。 他下意识切出去。 程在野:拍的很漂亮 姜守言刚在对话框里打了个嗯字,对面又弹了条新消息出来。 程在野:我可以拿来做微信背景图吗? 姜守言手一抖,那个嗯字就那么抖了出去。 长久的寂静以后,他才想起点开程在野的朋友圈去看背景图。 他最初的背景照片是什么?姜守言在回忆里搜刮了一番,想起来好像是贝伦蛋挞蓝底白字的遮阳棚。 姜守言给程在野转的两张照片里,一张主景是日落,他们两个只是依偎在海角上两道渺小的剪影。 还有一张日落成了背景,橘黄的余晖里,彼此安静对视,神情被光线朦胧得实在算不上清白。 程在野选了后面一张,图片需要下拉才能完全显示,而截取的部分正好是他们对视的主景。 这样一张照片,无论谁点开来看,指代性都很强烈。 然而程在野就这么直接了当地换上了,却没让姜守言做出任何回应。 姜守言手指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猛地摁了旁边的锁屏键,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 程在野很认真在开车,没觉察到姜守言的异样。 “看完了么?我拍的还不错吧。” 姜守言轻微点了点头,又意识到这个角度程在野应该注意不到他点了头,刚准备开口补句话,就听见程在野说。 “你觉得好看就行,等我们回程的时候还买窗边的座位,有的时候角度不一样,天气不一样,景色也会变得不一样。” 程在野说:“我还挺喜欢这种对比的,世界就是这样奇妙的存在,每一天都会有新鲜的事情发生。” “所以我开心了会出去玩,不开心了也会出去玩。自然有一种很神奇的疗愈力,只要待在里面,就好像能感受到悄无声息的生命力。” 姜守言视线落在前面蜿蜒的盘山公路,周遭绿植茂盛,远方山雾飘渺。 他好像也跟随程在野的描述,有了一场写意般的享受。 * 车最后停在了一栋森林里的木屋前。 入眼是一望无际的绿茵,远处河水淌过草地,向着远方迤逦而行。 程在野从后备箱拎出两个人的行李,姜守言上前接过一个,跟在他身后,从小石道一路走到了木屋前院。 木屋分为两层,住宿在二楼,姜守言就近选了靠楼道的那一间。 房间打扫得非常干净,床上用品全是新换的,还带着浅淡的馨香。 姜守言把行李箱靠放在角落,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房间里有两扇对立安置的窗,一扇对着外面的木质廊道,一扇对着远处的湖水和草地。 姜守言推开木窗,便是一整座惬意的森林。 放好行李,两个人一起下楼四处看了看。 程在野说:“这栋木屋是我父母的朋友以前修来自住的,后来那个朋友带着家庭移民去了其它国家,我父母看这里景色优美,荒废了有点可惜,所以买了下来。” “只是他们平时很忙,从来没到这儿住过,只有我很多年前飞过来玩的时候待过一段时间。” 姜守言跟在程在野身后走进庭院,靠在木门边看程在野弯腰试了试院子里的水龙头。 水很清冽地铜色的管道里淌出,落在草地上溅起一片湿润的绿意。 他又从底下的柜子翻出一根长长的塑料管接上,拎着胶管想冲洗一下小路上的泥土。 姜守言:“听你这么说,这木屋应该有段年岁了,但无论从从外表还是内里,看起来维护得都挺好的。” “嗯,请了专业的师傅定期上门清洁和维护。” 觉察的姜守言的声音逐渐飘远,程在野边回答边偏头,看见姜守言在院子角落一棵低矮的苹果树前站定。 他拧开水龙头,拎着胶管走了过去。 姜守言仰头看着面前的青苹果树,很小一株,但还是顽强地结了好几个圆润饱满的苹果,绿油油的,看得人心痒痒。 姜守言瞧了程在野一眼,问:“能吃么?” 程在野:“野苹果树,不知道甜不甜。” 姜守言伸手摘了个最大的下来,就着水管里的水随便搓洗了两下,甩甩水,埋头咬了一口。 然后他沉默了。 怪不得这棵树的青苹果保存得这么完好,因为结出来的果子酸得连鸟都不吃。 程在野等了半天没听见面前的人出个声,也没办法看到姜守言的表情,他没忍住问了句:“怎么样,甜吗?” 姜守言莫名就不想独自分享这份惊喜,仰头面无表情咽下嘴里那口酸得他牙疼的苹果,说:“挺甜的,你要尝尝吗?” 他手腕微微扣了点,把咬过的地方往里旋了大半,露出底下完整的果肉。 程在野很轻微的蹙了蹙眉,手指握住姜守言手腕下压,就着姜守言咬过的边啃了一口,脸瞬间皱成一团:“好酸。” 恶作剧得逞,姜守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还没完全弯开,就瞥见程在野喉结迅速吞咽了一下,然后面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他后颈被抓住,仰头尝到了程在野舌尖还没完全散去的酸涩。 手里的苹果咕咚一声落在地上,顺着倾斜的石子路一路滚到了庭院外的草丛里。 他哄骗程在野吃下去的那口酸苹果,又被对方用别的办法把味道喂了回来。 几个呼吸间,唇齿间的酸涩就淡了,程在野松开手,又在他红润的唇间啄吻了几下。 清寂的光线落在姜守言眼底,程在野清晰地在里面看见了自己。 周遭一片寂静,这片山头只住了他们两个人。 他压着自己急喘的呼吸,用拇指轻轻拨了拨姜守言耳边的头发,很认真地说:“姜守言,我想跟你谈恋爱。” 姜守言还没从刚刚那个吻里回过神来,或者说从昨天那个吻起他就一直处于某种游离状态。 他觉察到扣在后颈的手缓缓落到腰间,程在野紧紧圈着他,脑袋轻轻埋在他颈窝,又重复了一遍。 “姜守言,我喜欢你,我们谈恋爱吧。” 微卷的头发蹭得姜守言脸侧有些痒,他手臂无措地顿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沉闷的呼吸一下一下扫在姜守言颈间,毛茸茸的痒意透过皮肤一路淌到了心底。 他抬手揉了揉颈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彼此的呼吸声里听见自己很轻地嗯了一声。 20、战栗 山地车并排停在一堆黑灰色的石头边。 姜守言和程在野顺着旁边的小路,走上最高的山头。他们坐在广袤的草地间,连风都是惬意的。 面前的大西洋环抱着头顶变化莫测的云,程在野眺望深蓝色的海面,用膝盖碰了碰姜守言的大腿。 “这个季节出海很大概率能看到海豚和鲸鱼,我们要不要抽空一起去啊?” “姜守言你会游泳吗?会吧?那我教你潜水怎么样?我有潜水教练资格证,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一起追鲸鱼。” 姜守言漫不经心地往后倒去:“不是还欠着钓鱼和冲浪么?怎么又多了出海和潜水了啊?” 程在野也跟着仰躺在他身边,在阳光里微微眯起了眼。 “我有好多好多事想跟你一起做,”程在野双手交叉垫着自己后脑勺,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姜守言就躺在他身边,他却总有种时间不够的错觉。 “我还想和你去滑雪和跳伞,”程在野忽地转过身,手掌撑在脸侧,揪了根狗尾巴去搔姜守言的耳廓。 “滑雪我也有教练证,跳伞暂时还没到能带人跳的程度。” 虽然知道程在野在户外运动这方面的探索力很强,但没想到他能强到这个程度,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靠教学拥有一笔不菲的收入。 姜守言抓住他作乱的手,侧过眸,有些惊讶:“你怎么考了这么多证?” “因为喜欢,又想有点挑战,”程在野说,“其实很好考的,潜水和冲浪从小就能学。我小学以前是在国内长大的,后来才因为父亲的工作原因,搬来了葡萄牙。” “葡萄牙有很长的海岸线,夏天炎热漫长,总想往海水里钻,久而久之就很熟练了。” “大学学业压力大,所以我又接触了跳伞和山地滑雪,”程在野停顿了会儿,笑着说,“还有段时间还迷上了翼装飞行,但被我妈很严肃制止了。” 和国内一有空闲就游走在各种补习班兴趣班,或者抱着手机打游戏刷视屏的青少年不同,程在野对自然的热爱几乎是从小就刻在了骨子里。 狗尾巴草从耳廓一路扫到了姜守言脸颊,毛绒绒的,很柔软的痒。 或许是此刻的太阳足够温和,姜守言难得也想对着程在野吐露一点自己。 但他下意识不想述说那些苦难,于是从回忆里挑挑拣拣,拼凑出了一个还算温暖的童年。 “我小时候是在老房子里面长大的,”姜守言偏过头去看程在野,程在野下意识前倾了一点,挡住了头顶直晃到他眼里的阳光。 “老房子后面有一片竹林,下雨天的时候,叶片和雨水摩挲,会发出很好听沙沙声。” “所以每回下雨,我都喜欢从屋里出来,坐在檐下的小凳子上写作业,家里养的小黄狗就安安静静卧在我脚边睡觉。” 程在野手里的狗尾巴草又刮到了姜守言鼻尖:“我还没在竹林听过雨,姜守言你回国的时候带上我吧,我也想和你坐在檐下听雨。” 姜守言抬手摸了摸他高挺的眉骨,玩笑道:“你这副模样太出众了,走在路上回头率太高。” 程在野就扔了手里的草,改用指腹抚摸他微挑的眼尾:“你也一样,看起来就像个多情的人。” 姜守言哭笑不得:“为什么这么说?” 程在野不吭声了,埋头在姜守言肩窝蹭了蹭。 他今天没刮胡子,短小的青茬扎得姜守言脖颈有点疼。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而是用手一下一下顺着程在野的头发,像是在顺着闹脾气的犬科动物。 程在野嘴唇碰到了姜守言脖颈间的黑绳,他至今对这枚戒指耿耿于怀。 虽然知道过往就是过往,不能代表什么,他原以为自己会是个很大度的爱人,但后来发现他没办法无视。 他想知道姜守言的过往,想知道姜守言的一切,他一直认为一段深厚的感情要建立在了解和包容的基础之上。 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但每次扫到姜守言脖颈间的黑绳,他都觉得有点扎眼。 程在野深吸口气抬起头,默了片刻,食指轻轻一勾,把戒指从姜守言领口挑了出来,问道:“这个是谁的。” 姜守言怔了怔,看着程在野的严肃的表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觉得是谁的?” 程在野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咕哝道:“我怎么知道。” 姜守言想起他们第一次在酒吧玩游戏的那个夜晚,程在野也问了个类似的问题。 他当时脑袋被酒精填得晕晕乎乎,没有精力细想。 现在回忆起来,在那个灯红酒绿的角落,程在野问出那个问题的表情和现在一样认真,甚至在他说出过往的刹那,轻微地松了口气。 姜守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有一点酸涩,又有一点想笑。 他抬手勾了勾程在野的手指,似乎都能预料到程在野知道答案后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子。 他轻声道:“这是我母亲的东西。” 姜守言没说这是我母亲的遗物,遗物这两个字太沉重了,他不想破坏这份难得的惬意和美好。 程在野果然僵住,耳朵一点点红了起来。 姜守言眼里也一点点漾开笑意,然后颈侧就被人咬了一口,又放开轻轻舔吻。 姜守言痒得往旁边躲,开口道:“谁分手了还把前女友的戒指挂脖子上啊,男人哪儿有这么深情?” 程在野顿了顿说:“我没交过女朋友,我又不知道。” 姜守言挑眉:“男朋友呢?” 程在野也摇头。 姜守言就不说话了。 程在野抬起脸,很认真地盯着姜守言说:“从我能记事起,从旁人嘴里听到的最多的关于我父母的话就是——你们好恩爱啊。后来听多了我也很好奇,恩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妈跟我说,恩爱是爱情经过时间沉淀下来的包容和陪伴。” “我当时听不明白,她就摸了摸我的头,解释道,爱情宝贵在相遇的缘分,和相遇前寂寞的等待。” “她叫了我的名字,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会遇到那么一个人,一个看上一眼就想要恩爱的人。”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几句话,姜守言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随着旷野的风一起乱了。 程在野伸手拨弄开挡在姜守言眼前的头发,又重新仰躺在姜守言身边。 他手指钻进姜守言指缝,和他十指紧扣,一起看着头顶高阔的天,听着远方牧场传过来的牛铃声。 那声音晃悠悠的,听的姜守言想睡觉。 意识溃散的前一秒,他想起初遇程在野的那一天,天气晴朗,海水碧蓝,而他的状态着实算不上好。 所以为什么呢? 姜守言没想明白,在广袤无垠的原野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上空,他的脸颊泛了阵痒,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 姜守言回过头,和一只小羊对上了视线,然后是程在野那双金棕色的眼睛。 程在野抱着那只小绵羊,笑着问:“睡醒了么?” 姜守言还没完全醒过神,撑坐起来问:“羊哪儿来的?” 程在野下巴点了点他身后。 姜守言回头,看见不远处的草坪上有很多牛羊在低头吃草,而他们停放山地车的石头边懒洋洋趴了只银灰色的边牧。 “狗赶过来的?”姜守言觉得稀奇。 程在野总算松开了手里的小羊,小羊头上的毛都被摸乱了,站在原地咩咩地甩着自己的脑袋。 “主人也在。” 话音刚落,姜守言看见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骑着马爬了上来,冲这边吆喝了一嗓子。 程在野说:“他是另一片山头的住户,我之前来这儿玩的时候徒步徒到了他家,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刚刚正好碰上他放羊放到了这边,想邀请我们一起去吃饭,我说等你睡醒了问问你。” 程在野勾着姜守言的手指问:“我们去么?” 姜守言不会驳这份面子。 他们取车的时候边牧瞧了他们一眼,甩了甩尾巴算是打过了招呼。 跨上车座后,姜守言偏头看了眼草坪,问:“主人走了,羊怎么办?” 程在野指了指趴在石头上的边牧:“这不还有小主人看着的。” 边牧又晃了晃尾巴,像是在应着他们的话,姜守言觉得可爱,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 牧场主人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但山地车终究还是赶不上马奔驰的速度,等他们到的时候,女主人已经得到消息多准备几个菜去了。 男主人很随性,让他们直接叫他joao就好,又问了姜守言的名字。 或许是见到了会说葡语的东方面孔觉得稀奇,joao拉着姜守言唠了很多话题,比如说自己有两个儿子,送到了里斯本舅舅家读书,平时放假了才会回来,又问姜守言为什么会想要学葡语。 姜守言说:“(我读高中的时候英语成绩很好,后来考上大学选专业想着要不再选个小众点的语言,读出来虽然工作范围窄,但冷门学到极致,更容易在一个行业做到顶层。)” 只是他最后放弃了高薪的待遇,选择回家。老人衰老起来的速度太快了,姜守言就剩这么个亲人,陪一天少一天。 想到这里,他垂了垂眸。 程在野敏锐地觉察到他不想再聊下去,开口打断兴致勃勃的joao:“(时间还早,我们去给你钓几条鱼回来啊?)” joao酷爱钓鱼,说起这个就兴奋,从后面库房找出两根鱼竿递给程在野。 又在提放在角落的桶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补了一句:“(希望你今天能有点收获。)” 姜守言没听明白。 程在野打着哈哈混过去了。 很快,姜守言知道了那句“希望你今天能有收获”是什么意思了。 程在野虽然会钓鱼,但他其实不太能坐得住,之前闲暇时和joao一起在湖边钓过,总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钓鱼很考验专注力和耐心,和joao一起时候没有,更不用提和姜守言坐一块儿了。 程在野就跟浑身长了刺一样,时不时偏头看一眼姜守言,又低头看看小盒里的鱼饵,直到姜守言这边连着钓上来三条,程在野桶里干干净净。 某人不干了,借口风水不好,拿着板凳就要和人换位置。 然后姜守言桶里又多了两条鱼。 “新手保护期,”程在野作势要过来亲他,姜守言抬手摁住了他的嘴,淡声说,“走开,别吓走了我的鱼。” 程在野就吻他掌心,含糊道:“鱼重要还是我重要?” 姜守言微微眯了眯眼,眼尾就那么漾了起来。 “当然是……” 程在野感受着姜守言落在他嘴唇上的呼吸,心跳都快上了几分。 就在快要贴上的时候,姜守言手里的鱼竿很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突然侧头,耳朵擦过了程在野的嘴唇。 “鱼重要。” 扑了个空的程在野:“……” 后来桶里没再上鱼,两个人在草地滚上了不少的枯草。 好歹出来了这么一趟,程在野低头看了眼自己除了水还是水的桶,又看了看平静的湖面,想着要不直接进去抓两条,免得又被joao嘲笑。 不等他捋袖子,姜守言把自己的桶递到他手边:“有点沉,给你拎,我要那个空的。” 程在野扭头笑:“这么好啊,自己辛苦钓的就给我了?” 姜守言想了想说:“好像也没多辛苦,就半个小时。” 程在野:“……” 程在野倔强地只捞了两条放自己桶里。 这一片景色大差不差,从湖边回到木屋要经过一截辟在森林里的小路,林木枝叶繁茂,遮天蔽日落下整片浓荫。 阳光透过缝隙洒下薄纱一样的金光,姜守言在浮动的微光里,看到了一只憩在石头上的蝴蝶。 翅膀很轻微地颤动,颜色从粉紫渐变到了浅绿,像一块璀璨的宝石。 “怎么了?”已经走出去几步的程在野觉察到后面没声,又倒了回来。 姜守言指着那只蝴蝶:“很少见的颜色,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程在野也没见过,打开手机的识物功能远远拍了张照。 “绿贝矩蛱蝶,”程在野扫了眼简介,“翅膀只有在雨季的时候会呈现这种颜色。” “主要分布在非洲东部,种类非常稀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程在野直起身,扭头问:“喜欢蝴蝶么?” “也谈不上很喜欢,就是之前里斯本的卧室天花板上有蝴蝶贴纸,”姜守言说,“可能每天睡前盯着看习惯了,刚来这里的头几天还有点不适应。现在看到活的,觉得有点亲切。” 他们现在住的木屋是阁楼样式的房顶,天花板不是平面,自然没有装饰物。 程在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回屋后joao果然第一时间过来查看程在野的桶,惊讶道:“(天呐,你今天竟然钓到了两条!)” 程在野一边摸自己的鼻尖,一边扭头去看姜守言。 姜守言把桶放到一边,对出来的女主人说:“(需要帮忙吗?)” 女主人笑着摆摆手,说不用。 很快,joao从橱柜里拿出一瓶樱桃酒,招呼着程在野和姜守言在圆桌坐下。 桌上的菜式很丰富,多是海味,葡萄牙人尤其喜欢用鳕鱼做菜,虽然葡萄牙并不盛产鳕鱼。 这片山头很偏僻,平时没什么人来,好不容易逮着两个年轻人,joao显得非常活跃,挨个给姜守言和程在野倒了樱桃酒。 “(这是用阿尔孔戈斯塔的樱桃酿出来的酒,那个地方是葡萄牙的樱桃乡。)” “(我有几个亲戚住在那里,他们有很大一片樱桃种植园,每到樱桃成熟的季节,我的两个儿子都会去帮他们收樱桃,帮着做成樱桃酒和樱桃酱。)” 好像无论哪个国家的人都一样,只要和外国人提起自己国家有名的东西总会滔滔不绝。 joao不仅给姜守言说了樱桃酒和樱桃酱,还给姜守言展示了塞在酒瓶口的软木塞。 “(这是用栓皮树做的,葡萄牙每年会出口很多这样的软木塞。)” ……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姜守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joao滔滔不绝的介绍里喝下去了多少杯酒。 程在野中途帮他挡过几次,但架不住joao太热情。 姜守言低声凑到程在野耳边说:“没关系。” 程在野也压低声音说:“我们一会儿还要骑车回去。” 姜守言缓慢思考了一会儿,皱了皱眉说:“喝酒骑自行车应该没关系吧,不算酒驾。” 程在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怕你骑不稳,摇摇晃晃栽沟里去。” 喝多了的姜守言脑袋好像只有一根筋,说话很直接。 他看了程在野好一会儿说:“没关系,有你在后面看着我的。” 程在野心脏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痒滋滋的。 “嗯,还有我。” * 吃完午饭又坐着陪两个主人聊了会儿天,姜守言和程在野才开口说先回去了。 临走之前,女主人给姜守言和程在野一人塞了一玻璃罐橙汁,可以缓解酒后不适。 姜守言靠在木门边咬着吸管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被原野上的风一吹,酒气散了大半,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他看见程在野从joao库房里装了一袋子东西走出来,近了姜守言开口问:“是什么?” 程在野拨了拨他挡在眼前的头发说:“回去就知道了。” 姜守言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橙汁递给程在野喝了一口。 下午林间的雾完全散了,温度也比早上暖和许多。 回去的路上又路过了那片山头,边牧这回没优哉游哉趴在石头上晒太阳,而是在崖边压低身子警告要过界的绵羊。 远处山映着海,海抱着山,姜守言在流动的云层底下被酒精熏得轻飘,但不是那种空空荡荡踩不到底的轻飘,而是扎着根随风摇曳的自由。 一直畅通无阻骑到家门口,姜守言一只脚撑在地面,下巴懒散地支在把手上,微眯着眼回头去看程在野。 程在野不知道从哪里摘了朵小雏菊,伸手别在姜守言耳边,夸奖道:“骑得很直,没栽沟里。” 姜守言抿着唇角不明显地笑了笑。 姜守言骑了这么截路,出了层薄汗,回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找衣服洗澡。 房门敞着没关,程在野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姜守言探头去看,程在野手里提着从joao家里拿出来的袋子,问:“我可以在你房间里待一会儿吗?” 姜守言点头说:“可以。” 程在野坐在床尾前的空地上,面前有一面很大的,没有任何装饰的背景墙。 姜守言看他把东西一件件从袋子里拿出来,什么灯泡,黑绳,木架,软镜子…… 姜守言确实看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蹲在一边问:“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 程在野说:“光影蝴蝶背景墙。” 姜守言愣了愣,想到了中午在林间遇上的那只蝴蝶,和他随口说的那些话。 等洗完澡出来,程在野已经把灯架安好了,小灯泡悬在半空,一拉就能亮灯。 姜守言坐在旁边,看程在野比着蝴蝶贴纸在软镜子上描形状。 姜守言走过去,小声问:“怎么会想着做这个?” 他刚洗完澡,身上带着热气和沐浴露的香气,还萦绕着淡淡的,没完全散去的酒气。 程在野手上动作顿了顿,开口道:“平时你要是无聊了可以晃着玩儿,要比天花板上静态的蝴蝶贴纸有趣很多。灵感来自koseikomatsu的艺术展,中午抽空学习了一下,发现做起来也不是很麻烦。” 姜守言沉默了一会儿,跟着盘腿坐在地毯上:“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程在野递给他几个描好形的软镜:“你来剪吧,跟着描好的边剪,记得中间也要剪开,剪成一半一半的蝴蝶。” 等把小半面墙的蝴蝶竖着用热熔胶贴好,暮色也沉进了林间,夕阳晒到了木廊,又被紧闭的窗遮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一片昏暗,程在野拉开垂在旁边的露营灯,轻轻晃了晃。 白色的墙面落下蝴蝶的黑影,随着灯泡的摆动缓缓颤动着翅膀,黑色的阴影和白色的光镜相互交错,活灵活现。 “运气挺好,一次就成功了,”程在野垂眸看向坐在地上的姜守言,笑着问,“喜欢么?” 姜守言后脑勺枕靠着床尾说:“喜欢。” 程在野就蹲在他面前,和他鼻尖错着鼻尖,小声问道:“那我可以讨点奖励么?” 姜守言半垂着眸子,声音放的很缓:“你想要什么奖励?” 程在野呼吸都快黏在姜守言嘴唇上了,但就是不主动。 “你知道的,姜守言,你知道的。” 姜守言就往前一点,吻上了他的唇。 起初只是个浅尝辄止,很温柔的吻,但两个人都喝了点酒,又在呼吸交错间闷出了汗。 程在野不合时宜地想起里斯本狭窄的沙发,想起姜守言月光里那双黑亮的眼睛。热意紧跟着烘了上来,他紧紧抿着嘴唇贴着姜守言的脖颈嗅闻,然后发现狼狈的不止他一个人。 他往后撤开一点距离,垂眸去看姜守言的眼睛。 天色完全沉了下来,蓝调的昏暗里好像又有些别的东西燃了起来,太过热烈,烧得两个人在静谧的空间里无声地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