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长歌》 第一章 围城 唐乾符四年,农历六月,宋州。 骄阳似火,以苍穹做熔炉,视众生为鱼肉。 氤氲的热气弥漫万里,呼吸之间,尽感滚烫。 但如此天气,宋州城上的士兵并不觉燥热,相反,却都感觉脊背发凉。 因为,此时城下的黄巢军已经填了护城河,密密麻麻的起义军,如蚁群一般列阵推来,大战在顷刻后就会爆发。 去年十二月,黄巢不服朝廷诏安的诏书没有他的名字,一通老拳揍了好大哥王仙芝之后,和王仙芝在蕲州分道扬镳,一路北上。 半年内,黄巢带兵接连攻克郓州和沂州,气势如虹。 现在,黄巢携大胜之师直逼宋州城,决心要拿下宋州这个富庶的交通要道,好好抢一翻。 宋州,是宣武军的地盘。 宣武军下辖汴州、宋州、亳州、颍州四州之地,鼎盛时期,有兵十万。 可发展到现在,有兵不过两万人,又因为各种原因,这次派来守宋州城的,只有五千人。 而城下的黄巢军,估算有五万余。 以五千对五万,加上黄巢的名声,宋州城上的宣武军士卒多半都认为没有胜算,士气十分低落。 宣武军大将、左厢指挥使、兼守城主帅杨彦洪,见士气低落,登高喊道: “宋州城高池深,当年张中丞以七千军士,在宋州抵挡安禄山精锐边防之师十三万,长达十个月之久,黄巢乱军不过乌合之众,远不能比安禄山的精锐之师。” “我们宣武军士为人厚重,秉承先人忠诚遗风,虽性情中和,但面临危难之际,都能奋勇当先,以死相搏。” “况且穆节帅已向诸道求援,我们只要坚守几日,必有援军!此战必胜!” 杨彦洪话里的张中丞,便是张巡。 公元742年,李隆基改宋州为睢阳,公元758年,李亨又将睢阳改为宋州。 所以,张巡守的睢阳,便是宋州。 众军士听了杨彦洪的话,勉强振作精神,跟着高喊:“必胜!必胜!必胜!” 队伍中的李安,也不由自主的跟着高喊。 一个月前,李安穿越到唐末同名小卒身上,是倒了血霉,所幸这个小卒身强体壮,勇力超群,算是给他一点补偿。 李安跟着喊了几声后,风起。 这时,只听城下传来鼓角声,如闷雷炸响。 李安转头看去,只见一块巨石正向他这边破空飞砸而来。 “卧槽!” 李安吓得脱口而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身躲到墙下。 “轰……” 巨石落在李安身后四米左右的地方,发出巨响,砸起一片碎石烟尘,石块小部份没入地下。 李安只觉得心惊,整个人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短暂的缓了缓神,李安环顾左右,看到不远处一名倒霉的士兵被巨石砸中,鲜血淌了一地,人已经成了“肉饼”。 更远处,还有几名士兵,被巨石落地后砸起的碎物所伤,正在哀嚎。 离李安一米的队正许叔常伸头探出女墙,数了数起义军的抛石车,骂道:“他娘的,十三架抛石车,黄巢乱军倒是有些手段,竟然能造抛石车,难怪能攻下郓州和沂州!” 李安旁边的伍长张忠正接道:“四个月前,天平军节度使薛崇被黄巢所杀,听说那薛崇是薛仁贵的后人,勇猛无比,一杆铁枪无人能敌。薛仁贵的后人都不是乱军敌手,我们如何招架!” “不可乱了军心!”许叔常喝了张忠正一声,又继续观察 李安自己探头,细细看了一眼起义军的抛石车。 起义军的抛石车,并不是“先进”的配重抛石车,还是牵引式抛石车。 所谓牵引式抛石车,简单说来,就是用人拉的。 李安初步算了一下,起义军离城楼大约一百五十步,每架抛石车都配有上百人负责拉,两个人负责定位。 由于抛石车抛完一次后,需要重新装石、牵引、定位,因此抛石的间隔大约有三四分钟。 “这踏马的不就是冷兵器的炮弹吗?” 李安嘀咕了一句。 这时,城楼上响起一通鼓,李安侧头望去,看到城楼的望台摆出了床弩。 负责床弩的士兵们装弩发射,几十根和长枪一样粗壮的弩箭射向起义军抛石机的位置。 起义军早有准备,盾牌兵列阵立盾挡弩。 但宣武军所用的床弩,名叫伏远弩。 伏远弩的射程,能达到三百步,为了能让伏远弩达到有效杀伤力,杨彦洪特地让起义军挺进到离城墙一百五十步,并强行挨了起义军一通砸。 因此,起义军的盾牌根本挡不住宣武军的弩箭。 粗壮的弩箭穿破盾牌,几十名起义军被穿身而过,当场死亡。 齐射一轮之后,宣武军床弩兵并没有继续发射,而是立刻换了位置。 片刻后,起义军抛石车抛出的巨石落在床弩兵们先前所在的位置。 “好家伙,定点爆破!” 李安当兵已有两年多,但记忆里,实战还是第一次,对于床弩和抛石车,他只是大概知道,因此这还是他第一次完全认识这两样东西的威力。 城下抛石,城上射床弩,两边你来我往,几个回合后,各有伤亡。 然后,便是下一个阶段,攻城。 只听城下鼓声一换,起义军刀盾兵在前,后面士兵推着攻城云梯和吕公车缓缓前进。 不错,是推着。 李安前世看古装剧,剧里攻城的云梯,都是那种简单的梯子,往城墙上一搭,士兵就不要命的往上爬,守城的士兵力气大的,用枪一挑,还能将梯子推倒。 但是事实完全不一样。 现在城楼下的云梯,都是由粗壮的木头做成的大家伙,底部焊死在推车上,粗略估计得有几千斤重,顶部装置了铁钩,那铁钩一看就可以勾住城墙。 如此利器,不要说打仗的时候将其推倒,就是打完仗了想要把它清理掉,都十分费力。 至于吕公车,就像一座座十四米左右高的大房子,“房子”顶部装有士兵,只要吕公车一靠近城墙,“房子”大门就会打开,里面的士兵既可以居高临下的攻击城上的士兵,又可以下到城上。 其实,吕公车还可以做得更高,这次黄巢起义军之所以只做十四米左右高的吕公车,是因为宋州城城高十米,吕公车十四米的高度,正好可以让车里面的士兵和城墙一样高度。 见起义军有如此攻城器械,许叔常骂道:“你娘的,这那儿是乱军,官军也不过如此!” 许叔常骂了两句,转对李安道:“二郎,你平素训练时,勇猛善战,但你毕竟年少,战场临敌经验不足,等会儿乱贼攻上来,要小心些。” 李安道:“是!” 李安话声刚落,只听城楼上的鼓声再次响起。 这次的鼓声比上次密了一些。 这鼓声,是主帅发号施令,表示起义军离城墙百步,需立刻射弩箭。 弩箭,分单兵弩和大型床弩。 刚才一百五十步时,射的是需要多人操作的床弩,现在命令射的是单兵弩。 许叔常听到鼓声,立刻让旗手挥旗,并高喊:“放箭!” 李安端起弩,搭箭、拉弦、瞄准,弩箭破空而出,与其他士兵的弩箭一起,向起义军急射而去。 起义军虽然有盾兵开路,但总有空隙,又几十个起义军的倒霉蛋在这波箭雨中倒地。 李安射了一箭,在原地接着搭箭、拉弦。 旁边的许叔常见李安站在女墙处,上半身漏出墙体,飞身过来,扑倒李安,厉声道:“你不要命了!” 李安一脸懵逼。 然后,他就看到起义军的箭矢如雨点般铺天盖地而来,若不是许叔常将他扑倒,他恐怕已经被插成刺猬。 许叔常接着喝道:“训练时教了多少次,搭箭、拉弦的时候,躲在墙垛后,出箭的时候才能露头!” 许叔常这么一说,李安便影影约约回忆起来了。 只是一来那是原主的记忆,他并不深刻,二来临阵杀敌,他肾上腺素飙升,激动起来根本来不及多想。 “谢队头……”李安出言道谢。 但是许叔常根本来不及听,他已经兀自搭箭拉弦,射出了第二箭。 李安也不多说,起身接着射箭。 在两边的对射下,起义军顶着箭雨推进到五十步。 这时,城楼上的鼓声换了节奏。 之所以换节奏,是让士兵放下弩箭,改用弓箭。 士兵素质允许的情况下,在合适的时间用合适的武器,也是对器械的一种节约。 许叔常跟着喊道:“换弓箭!” 李安依言而行,换弩为弓,张弓搭箭,一箭射出,箭矢破空而出,穿过起义军盾牌兵的缝隙,正中起义军阵中一士兵的胸膛。 那名起义军士兵应声倒地! 李安又接着射了三箭,其中两箭又杀死两名起义军。 许叔常看到李安四箭中三,振奋道:“好箭法!” 李安回道:“队头谬赞!” 许叔常道:“什么谬赞!姥姥的,你老李家三代当兵,也学会拽文了?作战!” “是!” 李安领命,一箭接着一箭的射。 只不过这时,起义军似乎发现了李安这个方向有神射手,盾牌放得更加密集,李安的箭反而不好射死人了。 不多久,两边的鼓声越发的密集急促了,一声一声,如敲在人的心头。 如此密集急促的鼓声,表示起义军已经攻到城楼下,号称绞肉机的攻城战,正式进入高潮阶段。 第二章 立功 只见起义军的云梯搭在了城墙上,云梯顶端的铁钩嵌入城墙里,吕公车的门也跟着打开。 无数的起义军士兵举着刀盾蜂拥而上。 李安所守的位置,起义军用的是云梯,这时候,箭的威力就比不滚木石块。 于是,李安改用滚木石块往下砸。 爬云梯的起义军士兵举着盾能挡箭,但挡不住往下砸的滚木石头,不少起义军士兵被砸下云梯,或死或伤。 但是,起义军密密麻麻,死伤一个,后面便补上一个,周而复始,像是无穷无尽。 而且,起义军攻城,也不是毫无章法的乱打,而是前队攻城,后队弓箭手掩护。 乱战中,李安又扔下一块滚木,忽然感觉胸口传来一阵疼痛,他低头一看,发现胸口的扎甲上,斜插着一支箭。 幸好有扎甲,箭没有没入身体,只是擦破了点皮。 李安躲在墙垛后,扯下箭。 他扯箭的空挡,一名起义军登上城楼。 李安来不及细想,拔出腰刀,左手抓住那名起义军,避开其铠甲,从其脖子处一刀捅进去。 再抽刀,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李安一脸。 刚开始的时候,李安对战争还有些思考,对死亡还有恐惧,但是仗打到现在,他已经麻木了。 他忘了时间,忘了一切,只红着眼,怒吼着不断对攻城的敌人进行攻击。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杀!杀!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乌云遮盖了天空,雷声响动,大雨倾盆而下。 暴雨中,宣武军和起义军围绕城墙激烈厮杀,尸体堆了一地。 由于暴雨实在太大,攻城的一边需仰面,加之雨水冲刷护城河,起义军渐渐处于劣势。 黄巢身边的戍卫队长朱温见状,对黄巢道:“都统,暴雨过大,不宜再强攻,况且宋州城坚固,难以一战而下,不如先撤兵休整,待雨停后再夺宋州。” 黄巢闭眼感受着暴雨,犹豫片刻,道:“也罢,鸣金收兵。黄揆断后,以免官军追击。” 黄巢下了命令,起义军收兵。 城墙上的宣武军见起义军撤退,敲响箭筒,高声欢呼,是为“黑幡三点铜鼓鸣,高作猿啼摇箭箙”。 李安逐渐缓过神来。 他怔怔的站着,眼神掠过暴雨中遍地的尸体,鼻中满是刺鼻的血腥味。 “这是人间吗?” 虽然知道唐末五代的混乱,知道战争的残酷,但和平社会里穿越而来的李安,亲眼所见如此场景,还是忍不住发出了感慨。 这时,许叔常走到李安跟前,大笑着拍了拍李安的肩膀,道:“二郎果然是猛士,此战杀敌十数人,发财是不必说了,升官嘛,还要看你的运气。” 李安怔怔的点头。 夏日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雨停后,宣武军士兵们打扫战场,统计军功。 入夜,李安正在城楼角落坐在地上打瞌睡,许叔常走近前。 李安惊醒,站起身来。 许叔常将一本册子递给李安,道:“弟兄们的军功,已经递上去了,你是大功。” 李安接过册子细看。 许叔常见李安真在看,疑惑道:“你认字?” “啊?”李安一怔,随即点点头,道:“认得几个。” 许叔常似信非信,问道:“你得赏多少钱?” 李安在册子上找到自己的名字,道:“赏钱十一贯。” “不错,看来你真认字。”许叔常微微一惊,也没多想,转道:“你杀敌恐怕有十七八人,但是你知道的,我们的军功有两种算法,弓箭兵的功劳不算杀敌的人头,主算平时考核,因此你先前射死的敌兵没有计算在内,乱兵攻城后,你近战杀敌十一人,每人得钱一贯。” 李安点点头,没有去想自己居然杀了这么多人,而是算道:“一贯,八百文,也就说,一条命八百文钱。” 按制,一贯钱应该是一千文,但是大唐缺铜,经常用不足陌的钱,官一贯就只有八百文。 八百文能买多少东西呢? 黄巢起义军没有围宋州之前,宋州的米价是三百五十文左右一石,自黄巢围宋州到现在,宋州的米价已经涨到五百文一石,并且还在持续上涨。 换句话说,一条人命,换不了两石米。 一旁的伍长张忠正道:“先前一颗人头可以换三匹绢,精锐士兵一颗头能换十匹,现在只能换两匹多一点。” 许叔常道:“能换两匹多,还是因为宣武军府库充盈,换了其他军镇,一颗人头不一定能换一匹。” 伙长陈志道:“一贯就一贯吧,关键是能不能发下来。” 许叔常道:“已经登记造册,怎能不发?弟兄们放心,穆节帅就是抄了自己家,也得把弟兄们的赏赐发下来。” 许叔常这话,差不多和不发赏赐就兵变一个意思了。 陈志嘿嘿一笑,道:“有队头这话,弟兄们就放心了。” 许叔常没再理陈志,转对李安道:“二郎也放心,你射死那几人也不白射,我会给你报特别功,该赏的,绝不会少。” 李安道:“多谢队头。” “客气什么,念在和你阿爷的情分,我也应该好好照顾你。”许叔常拍拍李安的肩膀,压低声音,继续道:“我去核功的时候,杨指挥使对你似乎有些兴趣,你需做好准备。” “做什么准备?”李安随口问道。 许叔常正欲说话,忽听到一阵脚步声。 李安几人转头望去,看到杨彦洪带着人正朝这边走来。 李安等人连忙起身。 杨彦洪径直走到李安跟前,问李安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安看了一眼许叔常,才回杨彦洪道:“小人李安。” 杨彦洪神色一变,厉声道:“你的队头是这么教你报名字的?” 李安愣了愣,抬头挺胸,高声回道:“大唐宣武军左厢第三都前营甲队后伙左伍,李安!” 杨彦洪神色和缓下来,再问:“哪里人?” 李安道:“汴州陈留人!” 杨彦洪道:“年龄。” 李安道:“十六岁!” 一旁的许叔常接话道:“李二郎祖上三代,都是宣武军,他阿爷李允曾和小人同在一队,之前讨伐庞勋之乱时,李允受伤落下残疾,不宜再当兵,便换了李二郎来。” 杨彦洪点点头,笑道:“如此看来,也是满门忠烈。刚才本将军看你箭术高超,勇力超群,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以后你就留在本将军身边做我的亲兵吧。你去准备准备,明日便来找本将军报到。” 杨彦洪说罢,也不问李安的意见,转身离开。 李安望着杨彦洪的背影,陷入沉思。 杨彦洪这个人,李安是知道的。 历史上,因为李克用轻视当了宣武军节度使的朱温,朱温便和其手下杨彦洪谋划,准备在上源驿伏杀李克用,但没想到李克用跑了,朱温却错杀了杨彦洪。 事后,李克用问罪,朱温把锅全甩给杨彦洪。 历史上没有记载朱温“错杀”杨彦洪是不是故意的,但是朱温有故意的理由。 因为朱温是以乱军降将入主宣武军节度使,而杨彦洪则是原宣武军的“老人”,杨彦洪不死,朱温很难彻底掌握宣武军。 现在,杨彦洪也是同样的境地。 之前,杨彦洪鼓舞士气,说“穆节帅已向诸道求援”,杨彦洪所说的穆节帅,便是宣武军节度使穆仁裕。 宣武军和其他藩镇有些区别,李安将其总结为“忠于唐廷的半独立藩镇”。 宣武军不像河朔三镇那样,对唐廷爱搭不理,他现在还是忠于唐廷的,节度使都是唐廷任命。 但同时,他又有半独立的属性,因为宣武军的中底层士兵,多半都是像李安这样,子承父业,军士们彼此间结成姻亲,勾结串联,已经形成一个巨大的利益团体。 朝廷派来的节度使,和宣武军的中低层士兵,并不完全同心同德。 说直白点,就是节度使穆仁裕和宣武军“老人”杨彦洪不对付。 李安现在要是做了杨彦洪的亲兵,就相当于和穆仁裕站在对立面。 想到此处,李安明白了许叔常为什么让他准备准备。 但是,他能准备什么呢? 他有选择吗? 许叔常以为李安只是个单纯的小年轻,笑道:“做了杨指挥使的亲兵,是好事,打仗的时候,就不用冲在最前面。” 伙长陈志道:“我看穆节帅大有彻底掌控宣武军的意图,他和杨指挥使之间,早晚要发生冲突。” 伍长张忠正道:“穆节帅只不过一文人,于行军打仗毫无所知,真斗起来,他哪里是杨指挥使的对手。” 陈志道:“争权夺位,不只是靠打仗定输赢!” 李安听到这里,突然心念一转。 很多人都觉得,以文抑武,是从宋开始的,但其实唐末的唐廷就开始尝试用这一招解决藩镇问题。 比如现在的宣武军,唐廷就在尝试用文人做节度使,以文抑武。 但是,在大乱之时以文抑武,所导致的问题明显比大宋更严重。 李安沉思之时,许叔常打断了陈志和张忠正的争辩,幽幽道:“这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如何解除宋州之困,黄巢乱军势大,如果其他诸道再不来救援,我们该如何守城。” 许叔常说罢,兀自想了会儿,毫无头绪,又转对李安道:“无论做谁的兵,只要保境安民,就是好兵。” 李安道:“是。” 许叔常道:“今晚不到你轮值,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去杨指挥使处报到。” 李安道:“我想和阿兄们坐会儿。” 许叔常一怔,点点头,拍着李安的肩膀,感慨的笑道:“好小子!” 张忠正和陈志听到李安的话,也都看向李安。 李安对上他们的眼神,相视而笑。 陈志道:“二郎今日勇猛无敌,他日必定飞黄腾达,名留青史。” 李安笑道:“有可能。” 李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疑惑起来。 他觉得,按照原主这身勇力,在这乱世中应该留名才对,不过他对晚唐五代史还算熟悉,却完全没有听过李安这个名字。 他思忖片刻,觉得有两个可能的原因。 第一个可能原因,那就是原主死早了,没熬到出名。 第二个可能原因,原主改名了。 第一个原因,没什么好进一步分析的,至于第二原因,李安综合了宣武军世家、汴州陈留人、李姓、年龄等信息,觉得原主最可能是后梁的勇将李思安。 李思安是朱温给的名字,之前很可能就叫李安。 当然,这只是一种推测。 不过,李安希望他的推测是正确的,因为这代表他就算按照原历史走,也可以再活好几年。 李安兀自想了会儿,继续和战友们闲聊扯淡。 一夜无事。 第三章 鞭辟入里 次日,李安去找杨彦洪报到。 杨彦洪正坐于堂上,满脸愁容,神情尽显疲态。 李安留意了杨彦洪的神态,才给杨彦洪行礼,道:“李安见过指挥使。” 杨彦洪打量了一眼李安,道:“已经把你编入左厢第一都前营中队后伙左伍,担任伍长,去行营报到吧。” “是。”李安领命,准备退出厢房。 刚走到门口,杨彦洪叫住李安,道:“慢着,知道为什么让你担任伍长吗?” 李安停住脚步,回道:“请指挥使指教。” 杨彦洪道:“一来,是你勇猛无比,二来,之前的那个伍长投敌了。” 李安道:“多谢指挥使赐教。” 杨彦洪见李安神色淡然,疑惑起来,道:“你不好奇为什么本将军的亲兵伍长会投敌吗?” 李安愣了一下,电光火石之间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表现自己往上爬的绝佳机会。 当然,他想往上爬并不是因为他是官迷,也不是因为他想扶大厦之将倾,救黎民于水火。 他只是想活着。 毕竟,无论多勇猛,在乱世做小兵,都是很容易死的。 不过,官场复杂,特别晚唐下克上风气盛行,要想获得上官的信任重用,谋求长远发展,除了有背景、有能力之外,更要有“好的品性”。 背景上,他家三代宣武军,算根正苗红,这虽然对登上庙堂无多大作用,但在藩镇还是有些益处。 能力方面,有文有武。武力上,原主武力值拉满,自是不必多说。文上,他知道历史,知道大势,可以先射箭再画靶,做事后诸葛亮,糊弄一时不是问题。因此,他可以做到文武双全。 最后,就是“好的品性”。 每个人对好的品性定义不同,但对晚唐的将领们来说,特别是对杨彦洪,耿直、诚实、不圆滑,十分重要,因为这代表着容易了解和控制。 想到此处,李安决定来一场有些许风险的表演。 只听李安道:“某若不是因为家有父母,也会投敌。” 杨彦洪闻言,神色瞬间冷了下来,寒声道:“为何?” 李安道:“跟着乱军,可以抢钱抢粮抢女人,潇洒自在。但当兵,不仅军饷少,还要卷入大人物们的权利争斗里,而且现在黄巢乱军就在城外,其他诸道再不来救援,城破是迟早的事,到时候肯定难逃一死。” 李安此话一出,原本无精打采的杨彦洪唰的一下站起身来,怒视着李安,眼里满是杀意。 杨彦洪身旁的亲卫也瞪着李安,其中两个已经握住刀柄,只要杨彦洪一发话,他们立刻就要把李安拿下。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肃杀,变得沉默,几乎落针可闻。 过了会儿,杨彦洪终是没有下令拿下李安,开口道:“你倒是实诚,但大敌当前,你说这种惑乱军心的话,本将军可以斩了你。” “多谢指挥使不杀之恩。”李安给杨彦洪行了一礼,转道:“但兵者,国之大事也,某若不实话实说,直击本质,又如何想对策呢?” 杨彦洪一怔,道:“这么说,你有对策?” 李安道:“可解指挥使之忧。” 杨彦洪道:“你知道本将军担忧什么?” 李安道:“指挥使担忧的无非两点。第一点,我们能守城多久;第二点,其他诸道会不会来救援。” “接着说。”杨彦洪神色和缓了些,重新坐到椅子上。 李安道:“这第一点,我们守多久,不取决于乱军,而是看城里的粮可以吃多久。据某所知,宋州城内府库充盈,至少还可以吃半年。” 杨彦洪道:“你就这么确定乱军打不进来?” “确定。”李安语气坚决,分析道:“乱军虽有五万余人,但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在某看来,他们有三必败。” “哪三必败?”杨彦洪来了兴趣。 李安道:“第一,他们装备并不精良,攻城器械也不足。昨日某仔细观察了一下,他们的披甲率不到百分之十,兵器制式十分杂乱,想必是四处抢掠而来。至于攻城器械,他们昨日用了抛石车十三架,云梯四十,吕公车十一,这应该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毕竟指挥使早已经下令坚壁清野,他们短时间内也造不出那么多器械。” 兵法中常有“坚壁清野”的说法,“坚壁”好理解,不必赘述,“清野”则有两个好处。 第一,是利于开阔视野,防止被埋伏。 第二,则是让攻击方不方便就地取材,制作攻城器械。 杨彦洪对李安的说法颇为认同,点点头。 李安接着道:“第二,乱军的战略目标并不清晰。某先前说,某想参加乱军,因为可以毫无顾忌的抢钱抢粮抢女人。这不只是某的心思,也是乱军底层将士的心思,更是黄巢本人的心思。因此他们决心拿下宋州,只是为了劫掠。既然是为了劫掠,又何必在坚城下赌命,攻不下宋州,换一处就是了。” “第三,乱军军纪涣散,黄巢对军队控制力有限,战力外强内弱,这样的队伍只适合打优势对阵,一旦陷入僵局或者劣势,很快就会成鸟兽散。” 杨彦洪听了李安这翻言论,连连点头,想了想,问道:“你如何知道黄巢对军队控制力有限?” 李安道:“黄巢本人只想抢三类人,高官、富商和世家大族,但是他底下的士兵根本不听,这一路走到哪里,抢到哪里,屠陷五六州,疮痍数千里。” 杨彦洪点头,回想片刻,才问道:“那诸道会来救援吗?” “会。”李安语气笃定,“指挥使担忧诸镇不来救援,无非两点。第一,诸镇这些年都是各自为营,自扫门前雪,对他镇之事出工不出力。第二……” 李安停了下来,看看杨彦洪左右之人,才道:“某可否直说?” 杨彦洪道:“直说。” 李安道:“第二,指挥使担心穆节帅想借乱军的手除掉您,故意拖延不救,也不向其他藩镇求援。” 杨彦洪神色一惊,愣了会儿,才道:“你以为呢?” 李安道:“穆节帅和您离心,是因为他想彻底掌控宣武军,立一大功,然后再以此功劳,封侯拜相。但此时,他若真的借乱军的手除掉您,势必会丢了宋州,宋州有失,那汴州也会不保,宣武军也就完了,如此他就只有罪,没有功。因此,某以为,在抵抗乱军的事上,穆节帅必定和您同心同德。” 杨彦洪沉思片刻,点点头,问道:“那诸镇会来救援吗?” 李安道:“至少有两镇会。” “哪两镇?”杨彦洪问。 李安道:“一是宋威。平卢节度使宋威,兼着河南诸道行营诏讨使,专职负责讨伐乱军。去年,他大败王仙芝,以为王仙芝会一蹶不振,便谎报王仙芝死了,但没想到,乱军居然声势越来越大。现在黄巢围攻宋州,讨伐黄巢既是他的职责,他又可以借此立功,同时消除谎报军功的过错。” “还有哪镇会来?” “忠武军。”李安回道,“我们宣武军是忠于朝廷的,朝廷不会坐视不管。而且,汴宋位置十分重要,如果汴宋被乱军所占,不仅会切断朝廷的运输线,还会危及洛阳。所以无论如何,朝廷都会派人来救援,而朝廷所能派得动又离宋州较近的,就只有忠武军。” “好啊!”杨彦洪站起身来,哈哈一笑,道:“听你一言,茅塞顿开,你且去行营报到,随后便到本将军账前听用。” “是。”李安领命,退了下去。 待李安离开,杨彦洪对身旁的亲兵杨嗣道:“你再去查查他的底细,务必一清二楚。” “是。”杨嗣领命去了。 杨彦洪望着李安离开的大门,暗道:“面对生死威胁,泰然自若,面对复杂局势,分析鞭辟入里,小小年纪,居然有如此魄力和智谋!不过,毕竟只是一个少年,未免有些过于孩子气。” 念及此处,杨彦洪不经意的露出了笑容。 李安出了营帐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大步离开。 第四章 逃兵 宋州城外,起义军中军大帐。 黄巢负手而立,望着帐外雨后的天空,说道:“我们三成的攻城器械落在了宋州城下,官军又在清理护城河,十天之内,我们很难再大规模攻城。” 一旁黄巢的弟弟黄邺道:“据斥候来报,平卢节度使宋威已经带兵来援,再等十日,我们未必能攻下宋州城,反倒是会被官军围剿。不去撤兵另去他处。” 黄巢若有所思,问道:“去哪里好?” “这……”黄邺一时间无法回答。 不止黄邺,黄巢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山东、河南、河北一带,他们能抢的都抢了一遍,剩下的全是硬骨头,也就宣武军看起来好欺负一点。 “依我看来,宋州还是得打。”黄巢的另一个弟弟黄揆起身说话,“我们围城一月有余,耗费了大量精力,消耗了许多物资,上千义军弟兄丧命于此,现在我们想走,底下的义军弟兄恐怕也不愿意走。” 先锋将孟楷接道:“某也觉得不能放弃攻打宋州城,若能大胜拿下宋州,天下震荡,起义军的声势会更加浩大,若是失败,那时再走也不迟。” 这三人开了头,其他起义军将领也纷纷表达意见,总结下来,就是小部分人想走,大部分觉得要继续打。 只有朱温一直没有说话。 黄巢待其他人说完,随口问朱温道:“朱三郎以为如何?” 朱温想了想,道:“宋州的高官富贾,都在宋州城里。” 黄巢点点头,立时下了决心。 宋州城必须接着打! 黄巢回身坐到帅椅上,问道:“我们的军粮还够吃多久?” 黄邺回道:“已经派人去宋州城外周边征粮,坚持一月不难。” 黄邺嘴上说的是征粮,其实就是抢掠。 起义军自起义以来,一直流窜作战,并没有固定的大本营,因此也就没有固定的物资供给,所吃所用,都是走到哪儿抢到哪儿。 黄巢对这些事一清二楚,也知道这和他当初起义的初衷有些违背。 毕竟,他起义的原因虽然更多的是恨,但也带有三分义。 不过走到现在,恨也好,义也罢,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他虽然是起义军的头领,但起义军也变相裹挟了他,他已经身不由己。 黄巢接着问道:“宋威不日便到,诸位可有应对之策?” 黄揆率先回道:“宋威向来轻视起义军,加之我们去年为他所败,他一定十分骄傲自满。兵法云,骄兵必败,我们只要在野外迎敌,诈败设伏,必能得胜。” 孟楷道:“某附议。” 黄巢看向朱温。 朱温对上黄巢的眼神,道:“职部也附议。” 黄巢点头,道:“那就这么办。” …… 宋州城里。 李安被任命为伍长,按军制,五人为一伍,李安手底下应该有四个小兵。 不过,前任伍长投敌时,顺走了两个,还有一个害怕被牵连,自己逃跑了。 因此,李安这一伍,只剩下一个小兵。 此时,李安正和唯一剩下的小兵相对而坐。 李安看了看小兵的毡装(类似于包袱,包袱上写有个人信息),又回头打量了小兵一眼,见他年龄和自己相仿,大头方脸,身材高大,语气略带惊讶的道:“你叫杨师厚,颍州人士?” “是。”杨师厚连忙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 李安敏锐的扑捉到了杨师厚的情绪,脑海里回忆起关于杨师厚的历史记载,在心里暗暗分析。 历史记载里,并没有说杨师厚有早期从军宣武军的履历,他一出场,就是李罕之的部下,之后跟随李罕之先后加入黄巢、诸葛爽、李克用等势力集团,最后抽身,投奔了朱温。 李安前世读这段历史时,就很好奇,宣武军治下的颍州杨师厚,为何早早跟了陈州的李罕之。 现在,他有点眉目了。 杨师厚极有可能就是这段时间逃跑,遇到了李罕之。 于是,李安大胆猜测道:“你今晚想逃,是吗?” 杨师厚吓了一跳,连忙摇头,道:“没,没有。” 李安冷冷道:“按军令,逃兵斩!你若不实话实说,我只能上报。” 杨师厚一怔,想了想,大胆道:“左伍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不逃,上官也会疑心我和前伍长勾结,甚至会怀疑我要和乱军里应外合,为了活命,我只能逃。” 李安道:“那你为什么昨夜不逃?” 杨师厚道:“前伍长邓季筠是宋州人,我是颍州人,我和他平素有嫌隙,交流也不多,我是今日才知道他投敌了,若我昨夜知道,昨夜便逃了。” “邓季筠。”李安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思索了会儿,才转回正题,道:“你的话我信,若你是怕被牵连才想逃,我能保证你安然无恙。” 杨师厚表情异样,打量了李安一眼,道:“我知伍长昨日作战勇猛,被指挥使亲自接见任用,但那是另外一回事,您的话语,上官们会信吗?” 李安道:“要不要赌一把?” 杨师厚道:“用我的命和您赌吗?” “你没有选择。”李安站起身,“作为伍长,我有责任管好我们左伍,你要是敢逃,我就只能按军令行事!” 杨师厚脑海里回忆起李安昨日作战的场景,自认武力不是李安的对手,叹了口气,道:“也罢,那我就伍长您赌一把。” “好。”李安迈步,边走边道:“指挥使让我帐前听用,你随我来。” “是。”杨师厚不情愿的起身跟着。 不多久,两人一起来到杨彦洪府邸,径直走到大堂。 大堂门口,杨嗣带兵戍卫。 李安走上前,问道:“杨将军,指挥使在议事吗?” 杨嗣道:“正是。” 李安道:“那我在此等候。” 杨嗣点点头,没有说话。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杨彦洪才出门,礼送刚才和他谈话的几个文官。 送走了人,杨彦洪看了李安一眼,又瞅瞅杨师厚,道:“进屋说话。” “是。”李安和杨师厚领命,随杨彦洪进入大堂。 杨彦洪落座,对李安道:“我只让你帐前听用,你带他来做甚?” 李安行礼道:“回指挥使,杨师厚不知同伍之人投敌叛逃,不能早报,是为失职,某带他来请罪。” 李安说罢,给杨师厚使了个眼色。 杨师厚心思机敏,立时明白李安的意思,当即跪地,道:“杨师厚前来领罪!” 杨彦洪微愣,思索片刻,对杨师厚道:“这事怪不得你,宋州危急,你尽心杀敌报国便是。” “多谢指挥使。”杨师厚叩谢起身。 杨彦洪悠然叹道:“师厚啊,刚入伍时,本将军还亲自教你穿铠甲,说起来,也才一年前的事。” 杨师厚听杨彦洪居然还记得这事,心中感慨,道:“指挥使厚爱,某铭记于内。” 杨彦洪道:“第一都前营的弟兄,都与本将军情同手足,自然该对你们好。” 杨彦洪所说的第一都前营,是他的亲卫兵。 宣武军的军队编制,下辖依次为厢、都、营、队、伙、伍。 杨彦洪领的左厢,有五千人,分为四都,一都一千二百五十人,每都下辖五营,一营二百五十人,每营下辖五队,一队五十人,每队下辖五伙,一伙十人,每伙下辖两伍,一伍五人。 其中,左厢第一都前营,随时跟在杨彦洪身边,因此成了杨彦洪的亲兵,又称虎豹营。 作为都指挥使的亲兵,虎豹营不打仗时,按队轮流护卫杨彦洪,打仗时,除了跟随在杨彦洪身边护卫,还要负责扛旗,打旗语,擂鼓传令等。 当然,为了让亲兵忠诚,杨彦洪给虎豹营的军饷是一个月一石半,比其他军多了半石,赏赐也是时常不断。 李安想到此处,愣了愣神,和杨师厚一同道:“誓死效忠指挥使!” 杨彦洪微微一笑,转道:“李伍长,你所料不错,宋威的随军信使趁乱军撤兵之时,进入城中传信。宋威在信中说,他将在最近几日对乱军发起攻击,届时让我们出城配合。” 李安道:“宋节帅的信史呢?” 杨彦洪道:“连夜回去复命了。” “可惜啊。”李安叹了口气。 杨彦洪见李安情绪不对,疑惑道:“怎么?你怀疑有诈?” (注:唐末藩镇割据,各自为营,各个藩镇的军队编制有所区别,因此宣武军的军队编制不等同于其他藩镇的军队编制,这一点我在写到其他藩镇时,有必要会叙述。不过,所有唐末藩镇军制也有相同的地方,那就是下面的伍、伙、队是一样的,军队编制都是以队为基本单位。) 第五章 随军要籍 李安倒不是怀疑有诈,而是他知道历史,知道宋威会轻敌冒进,被起义军所败。 他刚才秉承着一颗赤诚之心,想着如果可以让信史去告诉宋威,多加小心,那兴许宋威就能解宋州之困。 但他转念一想,即使告诉宋威,宋威会听吗?再退一步,即使宋威听了,是否又能打得过起义军? 最关键的是,他能在这事中捞到什么好处? 想到此处,李安突然间念头通达了。 作为一名“智囊”,成败和他没什么关系,说对了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李安说道:“宋节帅先前打败过王仙芝和黄巢的乱军联盟,现在只是黄巢一支乱军,宋节帅更不会放在眼里,某担心宋节帅轻敌冒进。” 杨彦洪和宋威相识,李安这么一提,他便想起宋威趾高气昂的模样,当下对李安的说法颇为认同,道:“诸葛武侯再三提醒马谡小心谨慎,马谡还是丢了街亭,如果提醒有用,大唐现在也不会变成现在这翻模样。” 杨彦洪说到这里,幽幽叹了口气,沉默半晌,才接着道:“如果宋威轻敌冒进,我们出城协同,势必会连累我们,你以为,我们是否要出城协同?” 李安道:“无论怎样,宋节帅名义上毕竟是来解救宋州,如果我们隔岸观火,道义上说不过去,也会寒了其他要来救援军镇的心,对我们更为不利。” “左右为难,如何是好。”杨彦洪又是叹气。 李安道:“倒也不是完全的绝境。” “哦?”杨彦洪望着李安,“说说看。” 李安道:“宋节帅率军而来,黄巢乱军必定重兵防御宋节帅,届时我们出城协同虽不能取胜,倒也不至于大败,” 杨彦洪跟着李安的话思索,点点头,道:“有理。” 李安道:“我们可严阵以待,若宋节帅能取得优势,我们全军押上,一举击溃乱军。若宋节帅轻敌冒进导致失利,我们接他入城,如此也算尽了职责。” “好主意!”杨彦洪转忧为喜,思索片刻,接着道:“交战地点未知,战场形势又瞬息万变,本将于中军指挥,军令恐怕会有迟缓,不能及时给前锋队伍命令,如此难免误事。” 杨彦洪说的,是战线拉长后,信息反馈和军队联动的问题。 古代并没有电子通讯设备,若中军离前锋军太远,极有可能前锋军前线信息还没送到中军,前线战场形势就发生了新变化,如此一来,中军收到的信息就是滞后的,也就难以做出正确的决定。 这时,前锋将领就需要个人决断,甚至违背上司命令,前锋军将领的个人判断和决定也就显得极其重要。 因此,一支战斗力强悍的队伍,不仅要有优秀的主帅,精锐的士兵,更要有优秀的中底层军官团。 杨彦洪战略眼光不高,但于战术方面,颇为精通,算是一个合格的将领。 对于杨彦洪所说的问题,李安有办法解决,但是对他有风险,因此他选择沉默。 杨彦洪兀自想了会儿,突然灵光一闪,对李安道:“我看过你的考核成绩,弓马娴熟,做前锋军绰绰有余,正好这主意也是你出的。我加封你为随军要籍,跟随在前锋将身旁,到时候你可以为前锋将定计。” 李安怕的就是这个。 大战在即,他资历也不深,即使杨彦洪有心让他担任前锋将领,也完全不现实。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一个临时职务,跟着前锋将军,为前锋将军出谋划策。 前锋将军,和其他将领不同,是要冲锋陷阵的,跟着前锋将军,就要打仗。 穿越之前,李安也曾幻想过登台号令威严,跃马勇冠三军,千军万马独身闯,一身是胆好儿郎。 但真穿越到这乱世,体会到战场的残酷后,即使拥有一身武力,他也有点怂了。 只要有得选,他就不愿上战场。 但是,他也没想到,杨彦洪对左厢的前锋将领这么不信任。 李安暗暗叹了口气,勉为其难的道:“李安领命!不过某有一个请求。” “你说。”杨彦洪道。 李安道:“某想让杨师厚做某的副手。” “准了。”杨彦洪爽快的答应下来,然后召来几名仆人,吩咐他们去府库中取甲。 过了不多久,仆人回堂,手里端着一副锁子甲。 杨彦洪走上前,将锁子甲拿过来,递给李安,道:“这是锁子甲,我讨伐庞勋之乱时所得,今日赠于你,希望你杀敌建功。” “这……”李安有些犹豫,没有去接。 杨彦洪道:“我说过,我与大家情同手足,这甲赠你,便是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与你并肩作战。” 杨彦洪这话说得十分漂亮,李安有些感动,双手接过,躬身道:“指挥使惠我宝甲,某难以回报,今后但有差遣,某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杨彦洪拍拍李安的肩膀,道:“好了,你们且去准备,晚些我把康将军叫来,让你们相熟。” 杨彦洪说的康将军,名康实,是宣武军的前锋将军。 “是。”李安和杨师厚领命,退了下去。 两人出了杨彦洪大堂。 杨师厚给李安行了一礼,道:“伍长救命之恩,杨某铭记于心,他日必报。” 李安回之一笑,道:“你只是赌输了而已。” “是。”杨师厚跟着陪笑,转道:“没想到伍长不仅勇猛过人,更是智计无双,杨指挥使对您算是言听计从了。” 李安摆手道:“雕虫小技而已,况且此事尚无定论,你就无需捧我了。” 杨师厚道:“伍长过谦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一起回营准备。 到了晚间,杨彦洪果然叫来康实,又召他们两人入府,将他们两人介绍给康实。 康实是个典型的武夫,以实力论人,他知道李安守城的勇猛,因此对李安挺喜欢,接受了杨彦洪的安排。 于是,李安和杨师厚暂时进入前锋军。 接下来的两天,并没有大事发生,黄巢也没有派兵强行攻城,只让人在城下劝降,劝降的人累了,便换另外的人出来骂。 到第三天,黄巢带着大军出了营地,一副被逼急了要强攻宋州城的模样。 第六章 对阵 黄巢的大营,扎在宋州城外东面十里。 宋威得知黄巢出营攻城,大喜,立刻带兵袭击黄巢屁股。 黄巢假装不敌败走,宋威带人猛追。 追出去四五里,宋威追入了黄巢安排好的伏击地。 原来,黄巢昨夜已经让黄揆带人设伏,然后他今日以身作饵,引诱宋威入套。 宋威带领的军,是为平卢军,但此平卢军,并非安禄山时所领的平卢军。 安禄山所领的平卢军,治营州,也就是在今辽宁一带,后来侯希逸在营州讨逆,唐廷封其为平卢节度使,之后,侯希逸被困于叛军后方,为了自保,侯希便逸带领平卢军一路到了青州。 唐廷让侯希逸在青州盘踞,并保留其番号。 再后来,几经波折,现在平卢节度使,下辖青、淄、齐、登、莱五州,在今山东一带。 宋威带领八千平卢军虽然骁勇,但一头扎进黄揆的伏击地,自是不敌,慌忙向宋州城退走。 黄揆带人紧追不舍。 …… 宋州城里。 斥候先后送来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黄巢大军向宋州城开拔。 听到这个消息,杨彦洪亲自登上城楼,指挥守城。 然后,就是第二个消息,宋威和黄巢打起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杨彦洪让前锋军先出城协同宋威,自己率部伺机而动。 于是,李安带着杨师厚,跟着康实的前锋军出城。 李安他们刚走到一半,斥候便来报,说宋威击败了黄巢乱军,带兵追击去了。 康实闻言大喜,对李安道:“平卢军果然名不虚传,二郎你多虑了,今日正是歼灭黄巢军的好时机。” “不然。”李安摇头,道:“若康将军和黄巢易地而处,要想主动出击,是打攻克艰难的宋州城,还是围点打援,打后方的平卢军?” 康实一怔,恍然大悟道:“当是打平卢军,黄巢乱军这是诱敌之计!” “正是。”李安道。 康实道:“若宋威中计,我们去了也不见得有用。” 李安稍加思索,道:“康将军可先用骑兵前去扰敌,帮助宋节帅脱困,以步兵在后列阵接应,使乱军不敢追击。” “只能如此了。”康实当即同意,对副将康诚道:“你带步兵在后列阵,我带骑兵前去袭敌。” “是。”康诚领命。 于是,康实带着两百骑兵出发,李安和杨师厚跟随。 …… 大道上。 宋威眼看就要被追上,这时,康实带人赶到了。 康实道:“宋公先走,末将断后。” 宋威见到宣武军,松了口气,道:“有劳将军了。” 说着,带着残兵飞速掠过宣武军的队列。 康实一马当先,将追在最前面的乱军骑兵一枪挑落马下。 李安和杨师厚与其他骑兵紧随其后,纷纷斩杀追上来的乱军骑兵。 然后,回马列阵。 黄揆带兵奔到近前,看到宣武军的已经摆好了阵型,立时勒马停住。 两边策马相对。 黄揆稍加思索,对身旁的葛从周道:“从周,你去叫阵。” “是。”葛从周领命而出。 黄揆又对身旁的张慎思和李唐宾道:“你两各带一队,侦查敌军阵型。” “是。”张慎思和李唐宾领命。 李安听不见黄揆说话,但是他看见乱军的分兵,立时便明白了黄揆的意图。 从黄揆的分兵,可以看出黄揆已经是一名优秀的将领。 真实的行军打仗,并不是简单的见到人就冲,或者见到人就跑。 做个不算恰当的类比,类比打游戏。 游戏打团之前,要看对面什么阵容,出了什么装备,判断团战能不能打。 在打仗之前也类似,双方将领要摸清楚对方的实力在哪个区间,这仗是打还是溜。 游戏打团时,也不是见到人就无脑上,要做好视野,看对面什么站位,c位在哪儿,坦克在哪儿,谁比较容易切死,谁是大爹。 类比到打仗,就是双方列阵后,各方将领也会派出侦查兵,看看对面列的什么阵,阵型怎么样,哪个地方薄弱,哪个地方强悍,根据敌我阵型,及时调整。 如果上头,见到人就无脑上,基本就等于送死。 黄揆显然清楚宣武军的实力,知道野战宣武军吃不掉他,因此他让葛从周上前叫阵试探,另派他人侦查宣武军阵型。 李安正恍神间,葛从周已经单枪匹马来到阵前,勒马横枪,声若奔雷,喝道:“谁敢上来与我决一死战!” “狂妄!”康实自顾说了一句,转对李安道:“二郎,你勇猛无敌,且去试试。” 李安一怔,领命道:“是!” 说罢,提枪策马上前,道:“我不杀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濮州葛从周!”葛从周回了李安,再问:“你又是哪里来的无名小卒?” 李安对葛从周这个名字十分熟悉,微微一愣,回道:“汴州李安!” “受死吧!”葛从周大喝一声,跃马而来。 没上战场之前,李安是有些怂的,但是真上了战场后,可能是潜意识里知道狭路相逢勇者胜,越怂越容易死,他反而心中热血翻涌,当下听了葛洪周的狂妄之言,更是豪气陡生,喝道:“李某何惧!” 说着,提枪勒马冲锋。 两马交错而过,马上的两人长枪相碰,均觉得对方力度不小。 两人都来了战意,回马继续过招。 两人你来我往,酣战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但两军将士却看得呆了。 黄揆身为草寇,比较耿直,叹道:“两人皆当世英雄,武力在我之上。” 说罢,转问身旁之人:“适才没听清,敌将叫何名?” 左右回道:“汴州李安。” 黄揆道:“可惜不为义军所用,却成了唐廷爪牙!” 康实为官军,有些架子,只是连连称赞。 阵中的李安,越打越上头,战意也越来越旺,出手力度和精度不仅不减,反而越重越准。 四十回合后,葛从周逐渐落于下风。 只见葛从周一枪直刺,李安侧身避过,左手抓住葛从周的枪身,右手挺枪反刺。 葛从周没想到李安越战越勇,竟然做出这种举动,连忙弃枪闪避,向起义军处逃去。 官军士兵见李安得胜,大声欢呼。 这时,起义军前去侦查的李唐宾和张慎思正好回来。 李唐宾回禀黄揆:“将军,敌军骑兵是简单的二二阵,骑兵后兵有步兵方阵,步兵像是左斜阵,不过其由后侧有烟尘,似乎有伏兵。” 二二阵,就是两排两排的站,左斜阵,就是重兵在左主攻,弱兵在右抵挡,但右侧后有伏兵,则有可能是假左真右。 黄揆闻言思索片刻,道:“敌将得胜,士气正盛,其阵又真真假假,我们若贸然出击,恐怕中其埋伏,先撤兵。” 黄揆下了命令,义军列阵缓慢退去。 康实也没下令追,因为他也不知道黄巢还有没有后手。 两边各自退去。 第七章 未雨绸缪 宋州城里。 此时宋威又气又悲。 他带来八千平卢军,死伤两千,被俘虏和跑丢的,也有两千,只剩下四千人和他进了宋州城,相当于折了一半。 这些可都是他的精锐之士。 对于宋威不好的情绪,杨彦洪只是随便安慰了几句,因为他还有更着急的事要做。 宋威和他的平卢军,是被追杀进宋州城的,兵器铠甲都跑丢了,也就不可能带什么辎重粮草,四千人要吃要喝要住,他得供应。 而且,若只是供应吃喝住倒也罢了,关键是,这年头当兵的都是大爷,在自己辖区横行霸道,出了自己辖区,部分士兵就开始奸淫掳掠,处理不好,就会引发兵民矛盾,甚至闹出兵变或民变。 对于这些问题,杨彦洪一个人解决不了,于是他叫来了李安,同时请来了之前李安在他大堂门口看到的那几个文官。 李安也终于得知,这几个文官都是谁。 为首的,是宋州刺史郑允谟,其次是宋州长史归仁忠,然后是宋州司马张蕤。 听到面前之人是张蕤,李安特地抬头打量了张蕤一眼。 因为张蕤这个名字,李安熟悉。 不过李安更熟悉的,是张蕤的女儿张惠,也就是朱温的发妻。 史有记载,朱温未参加起义军之前,就曾见过张惠,并赞叹张惠会是下一个阴丽华。 据此,后世还有人推测,身为宋州人的朱温,却鼓动黄巢打宋州,目的就是想打进城来,把张惠娶了。 这个推测有没有可信度李安不知道,不过李安知道朱温参加起义军后,一路上抢了很多女人,并生了孩子,但都没给名分,直到中和二年(882年),再遇张惠,才正式成婚。 李安兀自想着,杨彦洪和张蕤他们谈着事。 杨彦洪和张蕤他们谈的,也不是什么机密,就是如何安顿宋威带来的将士。 半个小时后,杨彦洪和张蕤他们基本谈完,杨彦洪起身道:“平卢将士进了宋州城,恐有不安分者生事,导致内部离心,为了让兵民齐心抗敌,我想派兵协助衙役巡逻,维持秩序。” 张蕤等人道:“正应如此。” 杨彦洪走到李安跟前,给张蕤几人介绍道:“这位便是李安,他先前守城时,一人杀敌十数人,昨日出城迎敌,击败乱军叫将,其声名已显赫于军中,由他带人巡城,平卢军再野蛮,想必也不敢造次。” 宋州刺史郑允谟道:“杨指挥使安排妥当,实乃宋州之福。” 张蕤则上下打量李安,起身来到李安跟前,道:“英武不凡,少年英雄。” 李安行礼道:“张司马谬赞了。” 张蕤道:“张某生平最喜结交英雄,李随军使若有空闲,可到张某家中小坐。” 李安道:“张司马厚爱,某恭敬不如从命,得空时一定登门拜访。” 张蕤听到李安同意,会心一笑,与郑允谟一起向杨彦洪告辞离开。 待张蕤等人离开,杨彦洪对李安道:“二郎,让你巡城,一来是因为你两仗打出了威名,二来你心思活泛,明白局势,知道怎样处理突发情况。” “谢指挥使信任。”李安给杨彦洪行了一礼,郑重道:“某会按军法行事。” 李安补的最后这句话,是说如果平卢军的人犯了事,他会按照军法,该罚的罚,该杀的杀。 杨彦洪自然明白李安的意思,怔了怔,问道:“如此是否会带来更大的动乱?” 李安道:“世间事,难有两全之策,多数时候,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军法之所以能成为军法,就是因为军法本身是正当的,是符合多数人利益的。而且,若平卢军真在宋州城里犯事,我们选择和稀泥,到时候宋州解困,他们拍拍屁股走人,百姓势必把怒火都撒在我们身上,宋州是宣武军的宋州。” 杨彦洪被说动了,若有所思。 “靠平卢军,解不了宋州之围,不出十日,穆节帅和忠武军必定赶到,”李安信誓旦旦,接着补充道:“而且事情由某来做,您在宋节帅哪里,也可以交差。” 李安这话,言外之意是说他可以背锅。 “好!”杨彦洪答应下来,“你是随军要籍,可以全权处理,只不过人的话,我只能给你一个伙。” “多谢指挥使。”李安给杨彦洪行礼。 …… 李安实领一伙兵,让杨师厚做副伙长,在城中巡逻。 由于黄巢乱军就在城外的原因,百姓害怕成为乱军远程攻击下的倒霉蛋,基本都不咋出门,城中街道少有行人。 李安巡了一圈,找到一家面馆落座,给弟兄们每人点了一碗面。 这面馆不大,店里没有伙计,只有店主一个人忙活。 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给李安上了面后,笑呵呵的道:“军爷慢用,这顿面某请了。” 李安看了店主一眼,道:“在你眼里,我们是那种吃饭不给钱的人吗?” “不是,不是。”店主连忙摆手,陪笑道:“小女明日要出嫁了,某请官爷们同乐。” 李安疑惑道:“宋州城危在旦夕,为何这时办喜事?” 店主道:“正是不知道明日会怎样,才要早些办喜事。” “也有道理。”李安掏出一百文钱,放在桌子上,道:“你请我们吃面,这就算礼钱吧。” “这怎么敢?”店主连忙摆手。 李安道:“怎么,不承我的情?” “不是……”店主连忙否定,顿了顿,行礼道:“那就多谢军爷了!” 李安随口问道:“现在城中的米价,多少钱一石?” “涨到七百文了。”店主叹了口气,“城外的庄稼想必是被糟蹋了,今年多半是没有多少收成,明年要饿死人了。” 李安幽幽道:“是啊,若想不被饿死,要么逃荒,要么参加乱军。” 这话,店家就不敢接了。 一旁的杨师厚道:“如果穆节帅愿意赈灾,从汴州调些粮来,明年宋州百姓或许有活路。” 李安点头,正欲说话,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慌慌张张跑进来,边跑边喊,道:“周叔,不好了,不好了,周阿姐被人杀了!” “什么?”店主豁然起身,震惊道:“你说什么?” 小孩道:“周阿姐被一个当兵的杀了!” 店主如遭雷击,瞬间面如土色,身子颤了颤,险些昏厥。 李安也是一惊,问道:“人在哪儿?” 小孩道:“城西张家布店。” “走。”李安起身,带人向张家布店赶去。 第八章 当斩 路上,杨师厚边走边道:“平卢军就扎营在城西,此事多半是他们做的。” 李安没有接话。 杨师厚接着道:“此事若按军法处理,恐怕会引起宣武军和平卢军的矛盾,现在可封锁消息,我们到了之后,立刻把人带走,不要拖延,这样将此事影响放小,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杨师厚这话提醒了李安,李安停了下来,对跟过来的小孩道:“交给你一件事,你敢不敢做。” 小孩望着李安,没有回话。 李安掏出十文钱,递给小孩。 小孩接过钱,道:“您说。” 李安道:“喊上你的小兄弟们,把军爷杀人的事到处喊。” “嗯。”小孩爽快的答应,跑开了。 不多久,李安一行人到了城西张家布店。 此刻,布店外围已经稀稀松松的围了些百姓,中间是三四十个亮出武器的平卢军士兵,最里面,六名衙役抓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士兵,缩在店门口。 只听中间的平卢军队头道:“宋州的衙役无权管平卢军的事,把人交出来,某带回去给宋节帅处置。” 抓人的衙役们战战栗栗。 耆长声音颤抖,回道:“这是在宋州城发生的命案,自然要交给宋州官府处置。” “那就休怪我等无情了!”那平卢军队头厉声回应,就要让其他平卢士兵去抢人。 “谁敢造次!”人群外围的李安高声大喝,在场所有人都向他看来。 那平卢军队头问左右道:“这人是谁?” “他就是李安。”左右回道。 听到李安的名字,围着的百姓和平卢军士兵不由自主的让开一条小路。 李安径直来到布店门口,看了一眼那名被抓的士兵,走进了布店。 布店里。 布店老板缩在柜台后面,店中间躺着一具男尸,角落还有一具尸体,那尸体上盖着布。 李安走到角落,掀开尸体上的布。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女尸,女尸衣衫不整,下半身和上半身裸露,显然是被侵犯过。 李安看向布店店主,道:“怎么回事?” 店主道:“死的那娘子,是周家二娘子,这郎君,不是宋州城里的人,是城外陈老头的儿子,排行老四。这两人定了亲,说是要明天结婚,今日来某店里选几匹布。两人布没选好,被抓的那位军爷便进来了。那军爷一眼看上了周二娘,上去就要抢,这陈四郎自然要反抗,拿剪刀刺伤了那军爷,那军爷发了怒,先把陈四郎杀了,再把周家二娘奸杀。” “你为何不报案?”李安问道。 店主道:“门外有别的军爷把守,小的哪儿敢。若不是因为有官爷巡城,听到了声音,强行闯进来,小的恐怕也被杀了。” 李安问门口的衙役:“是这样吗?” 为首的耆长道:“是这样的,我们要进来的时候,门口要两个兵把守,我们打跑了那两个兵,进来看到此人正在行肮脏之事,我们让他束手就擒,他反手就杀了那娘子,我们便把他抓了。” 李安来到犯事的平卢兵面前,道:“他们没冤枉你吧?” “冤枉不冤枉又如何?”犯事的士兵态度十分嚣张,“老子是宋节帅的亲兵军校,你敢拿老子怎么样?” 宋威的亲兵军校,那是货真价实的牙兵。 许多人受营销号的影响,把藩镇兵和牙兵化为等号。 其实不然。 藩镇兵有牙兵,牙外军,镇兵,州兵等。 其中,牙兵驻扎在节度使治所,是节度使亲兵。牙外兵,驻扎在节度使治所的外城,镇兵驻扎在藩镇的各个隘口、重要节点,州兵就是各州统领的兵。 因此,严格意义上讲,只有驻扎在节度使治所的节度使亲兵,才能称为牙兵。 那为什么牙兵声名远扬呢? 因为牙兵作为节度使亲兵,有三个特点。 第一,由精锐组成,战斗力爆表。 第二,待遇极好。很多节度使为了让牙兵忠诚,给了极其丰富的待遇,但物极必反,牙兵的胃口被越喂越大,人也越来越骄纵,稍有不满,就会提刀上洛。 第三,他们离节度使最近。越容易搞死你的人,恰恰是你最亲近的人。这些牙兵本来就是节度使身边人,只要团结一点,杀死节度使不要太容易。 而且,藩镇之祸,远不是用牙兵作乱就可以概括的。 就拿宣武军来说,宋州城被围了两个多月,平卢节度使宋威都来了,宣武军节度使穆仁裕却迟迟未到,而且只给了杨彦洪五千人。 究其原因,不是穆仁裕不想来,也不是他不想给人,而是他来不了,也给不了人。 宣武军两万余兵,下辖四州,每个州都有重要关口要把守,有运河需要维系,有粮仓要守,有叛乱要平。 毕竟,现在起义的,不只是黄巢一个。 除此之外,穆仁裕是朝廷派来的文人节度使,各镇兵州兵,听调不听宣。 能给杨彦洪五千人,穆仁裕已经尽了力,他之前一直在其他州活动,让各镇兵、州兵前来宋州支援。 李安看着犯事的平卢士兵,道:“原来是宋节帅的亲兵军校,怪不得门口的平卢兵宁愿和宋州的官差动手,也要把你要回去。” 犯事士兵道:“识相的,快放了老子!” 这时,周二娘的父亲到了。 只见他奔进门,看到角落里的周二娘,啪的一下跪在周二娘跟前,以头抢地,过了许久,才哭出声来。 布店门口,由于那小孩的宣传,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百姓们听到周二娘父亲撕心裂肺的哭声,情绪开始激动起来,有的咒骂,有的喊杀。 这个时代,奸淫掳掠的事多吗? 很多,几乎每天每地都在发生。 只是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百姓们很少能够这样聚集在一起,一起亲眼目睹这样的惨案。 现在大家看到了,过往种种涌上心头,感同身受下,情绪越来越激动。 李安也不着急,等百姓们情绪发酵得差不多了,才道:“按军法,奸淫、杀人者,斩!拖出去,砍了。” “啊?”几个衙役怔住。 耆长道:“某以为,交给司马处置,最为稳妥。” 犯事士兵听李安要杀他,吓了一跳,见衙役不敢动手,又笑了起来,道:“你们谁敢杀老子?不要命了?” 李安对杨师厚道:“你押着人,我来杀。” “是。”杨师厚领命,带两名士兵从衙役手里抢过人,押到布店大门口的街道上,强行让其跪下。 李安跟着出门,拔刀。 门口围着的平卢军士兵见李安的架势,知道李安要杀人,连忙上前,其队头喝道:“李随军使,不可!” “谁敢上前!”李安横刀指着上来的平卢军士兵,“谁敢近前,我杀谁!” 李安此话一出,跟着他的其他士兵迅速张弓搭箭,对准平卢军士兵。 “你敢!”那平卢军队头立刻反驳。 李安道:“有何不敢!我敢杀黄巢乱军,就不敢杀你们这帮乱军么?” 这下那平卢军队头不说话了。 在场的平卢军士兵有四十来人,李安他们只有十个人,但是一来李安他们十人全副武装,平卢士兵又畏惧李安的威势,二来周围百姓的声讨声过于壮大,平卢军士兵怂了,一时间都不敢上前。 李安道:“此人杀我宋州良民,奸杀我宋州良家妇女,按军法,当斩!” 说罢,一刀将犯事士兵的头砍了下来。 血柱从其脖子处喷涌而出,人头落地后,滚了几圈。 现场瞬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片刻,围观百姓大声欢呼,平卢军士兵对李安怒目而视,随时准备抓住机会上前,那几个衙役则一脸懵逼。 第九章 生存还是灭亡 这时,两队兵马从街道两侧踏步而来。 一侧是杨彦洪带着宣武军,另一侧是宋威带着平卢军。 杨彦洪不待宋威说话,哈哈一笑,行礼道:“素闻宋节帅治军严厉,今日之事,必是偶然,李随军使执行军法,正是担心别的人借此事说宋节帅包庇下属。” “什么?”宋威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杨彦洪道:“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行凶,极其恶劣,这种十恶不赦之事,宋节帅决计是不会包庇的。李随军使将其明正典刑,也是为了维护您的名声。” 宋威这次听懂了,他冷笑一声,道:“李随军使有这个权利吗?” “自然。”杨彦洪点头,“作为随军要籍,他有这个权利。” 宋威道:“可这是平卢军的事。” 杨彦洪道:“平卢军和宣武军,都应遵守军纪,现在我们一起困在这城里,不应再分你我,应勠力同心,共同御敌。” 宋威心中极其不忿,但是当着这么多人,身为朝廷节度使,他也不好否定军法的正当性。 宋威想了想,道:“此时恐怕还需细查。” “正是,宋节帅说得有理。”张蕤站了出来,“宋节帅和杨指挥使当务之急,是御敌。下官作为宋州司马,有义务将此事调查得清清楚楚,请把这事交给下官。” 说罢,也不待宋威同意,便接着道:“来啊,把涉案人等,全部带回府衙。” 张蕤话声落下,十几个衙役上来就要拿人。 杨师厚问李安道:“伙长,怎么办?” 李安将刀回鞘,道:“去就是了。” 李安束手就擒,杨师厚等人也跟着放下武器,任由衙役上来拿人。 宋威见杨彦洪和张蕤一唱一和,也不好马上翻脸,而且现在平卢军和宣武军一样被困在城里,如果他真的和宣武军起了冲突,让黄巢乱军打进来,大家都要完蛋。 于是,宋威决定先忍一口小气,日后算账,拂袖而去了。 张蕤给杨彦洪行了一礼,带着李安等人回了府衙。 到了府衙,张蕤让李安等人稍候,自己进了里屋。 杨师厚待张蕤走远,低声道:“伙长,今日之事,你是否有点操之过急了,我担心他们弃车保帅。” 从一开始,杨师厚想逃,到现在怀疑杨彦洪和张蕤会弃军保帅,杨师厚都表现出对高官们的深深不信任。 当然,李安也不是多信这两个人,他只是行事之前,已经做好预测。 如果短时间内,穆仁裕和忠武军能解宋州之困,那平卢军就无关紧要,而他这个有勇有谋,心怀百姓的人,就值得重用。 当然,如果穆仁裕和忠武军长时间不来,宋州一直被围,那团结平卢军就至关重要,到时候,杨彦洪和张蕤肯定会杀了他,给宋威一个交代。 他知道历史,知道穆仁裕和忠武军会来,所以他敢这么做。 但这事,他不好和杨师厚解释,只道:“我守宋州城,不只是为了朝廷,也是为了保护城中的百姓,如果有人在我眼皮下杀害百姓,我却选择无动于衷,那我还守什么城?我还当什么兵?” 杨师厚闻言一怔,问道:“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李安道:“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当然值得。” 李安借用得有点生硬,但杨师厚大概能领会其意思。 杨师厚不由大为感动,起身给李安行了一礼,道:“若能逃过这一劫,杨某愿永远追随在您左右,听候差遣。” 李安起身,拉住杨师厚的手,道:“你我一见如故,不如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杨师厚道:“某正有此意,只是怕高攀了伙长。” 李安道:“如此说话,你当我什么人?” 杨师厚哈哈一笑,当即和李安结拜,认李安为大哥。 李安倒是没想到,自己这翻言论会受到杨师厚的认可。 毕竟,晚唐五代大头兵给人的印象,不是只认钱的武夫,就是阴险狡诈之徒。 因此,李安一开始完全没想过用这事收杨师厚的追随自己,他只是想通过这事,为自己扬名。 现在,在宋州百姓的眼中,他已经是一个刚正不阿,为民做主的人。 其实一穿越过来,李安就思考过,自己在这乱世,应该怎样才能生存。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做大做强。 只有够强,才配活着。 那怎样才能做大做强呢? 晚唐五代,一群变态,因此很多人都觉得,只有武力值爆表、狂暴、毒辣、阴险的变态,才能在晚唐五代做大做强。 刚开始,李安也这么觉得。 后来,他把眼界放宽一点,他就不这么想了。 建立东汉的刘秀,奠定大唐基业的李世民,“先后合力”结束五代十国的郭威、柴荣、赵匡胤,他们都称不上变态。 相反,他们都是仁德之君,至少,都打着仁德的旗号。 所以,并不是变态在五代十国才能做大做强,相反,正是因为变态太多,导致五代十国的分裂。 当然,并不是说有仁德,就能够做大做强。 仁德只是其中一点,只有全方位的六边形猛人,抓住机遇,才有可能成功。 李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天命,但他想把他的六边形逐渐点上。 而且,他也没想一步登天,他很务实。 他现在只想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成为宣武军的实权人物。 …… 府衙里屋。 张蕤匆忙忙的进屋,看见自己女儿张惠正在翻看府衙的文书,质问道:“你一个女儿家,不学琴棋书画,看这些文书做什么?” 张惠挑眉笑了笑,道:“琴棋书画女儿学得也不差,过来看看文书,换换口味。” 张蕤也不深究,像是喃喃自语,道:“平卢军牙兵军校杀了人……” “这事女儿听说了。”张惠看着文书,漫不经心的道:“阿爷把那个宣武军随军要籍带回来啦?” 张蕤点点头。 张惠接道:“既然带回来了,这段时间就让他住在府衙。” “为何?”张蕤问道。 张惠道:“你现在把他放回去,保不齐又要和平卢军起冲突,或者他直接逃了,留在府衙,是最好的选择。” 张蕤道:“可一直让他住在府衙,也不是个事。” “最多半月。”张惠一边看文书,一边回复,“半月之内,如果有其他军解了宋州之围,以他的勇猛,必受重用。如果无其他军解宋州之围,就杀了他,向平卢军妥协。” 张蕤闻言一愣,道:“杨指挥使也是这么说的。” “哦?”张惠合上文书,望着张蕤,“所以阿爷才把他带回来?” 张蕤点头,道:“杨指挥使还说,李随军使料定宋威必来救援,宋威果然来了。之后,李随军使又料定宋威会败给黄巢乱军,结果丝毫不差。” “竟然有如此神机妙算?”张惠来了兴趣。 “是啊。”张蕤若有所思,“最重要的是,三天前,李随军使向杨指挥使保证,十天之内,穆节帅和忠武军,必解宋州之围。” 张惠惊了,连忙问道:“他真说了十天之内?” 张蕤道:“杨指挥使是这么说的。” 张惠想了想,道:“那就不能让他住府衙了,请他住到我们府里去。” “啊?”张蕤一怔。 张惠道:“此人勇猛无敌,若还有如此深谋远略,必后必成大器,阿爷把他带回府邸好生招待,也算结交了他。” 张蕤道:“可他要是说得不准呢?” 张惠道:“那就杀了他。” 张蕤道:“这样会不会有点不仁义?” 张惠道:“这就是做英雄的代价。” “也是。”张蕤点点头,突然面色一变,沉声道:“公务之事,不是你们女儿家该插嘴的,此事当我没给你说过。” “是。”张惠调皮一笑,给张蕤做了一礼,“女儿什么也没听过。” “回府去。”张蕤瞪了张惠一眼,起身回到府衙大堂。 第十章 难以捉摸 一进大堂,张蕤满脸堆笑,对李安道:“李随军使今日将犯案之人斩于街口,着实为百姓出了一口气,如此刚正不阿,为民做主,实乃真英雄,真叫人佩服。” 说完,给李安行了一礼。 李安连忙起身,回礼道:“张司马过誉了,李某匹夫而已。” “是李随军使过谦了。”张蕤拉着李安坐下,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道:“不过毕竟是杀了平卢军的牙兵军校,平卢军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现在你若回去,保不齐平卢军的人对你下黑手。张某斗胆请李随军使暂住寒舍,等风头过去再出门,如何?” 杨师厚道:“在宣武军中都不安全,为何到了司马府上,反倒是安全了?难道一个司马府,比……” “二弟!”李安打断杨师厚,道:“张司马也是为了我着想。” 说罢,再度起身,给张蕤行了一礼,道:“如此多谢张司马了。” 张蕤道:“能为李随军使这样的英雄做点事,是张某的福分,李随军使不必客气。” 李安道:“那我这几个弟兄呢?” 张蕤道:“我府上有个偏院,虽然不大,但住你这些弟兄,应该勉强可以。” 李安道:“多谢张司马,我和弟兄们的所有花销,张司马都记在帐上,到时候我一并付给您。” “到时候再说吧。”张蕤含糊带过,起身请李安随他前行。 李安也不在意,起身跟上。 不多久,一行人到了司马府。 杨师厚观察司马府的位置,立时便明白了,为什么在司马府比在宣武军中安全。 平卢军在城西,司马府在城东角落,中间只有一条街可进入司马府,而这条街上,驻扎着宣武军。 换句话说,平卢军想来司马府杀李安,就要越过宣武军。 不过,虽然司马府的位置平卢军不好进来,但他们也不好出去。 他们相当于被软禁了。 明白过来后,杨师厚不由得带了火气,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李安却是毫不在意,和张蕤有说有笑,一道进府。 李安一行人,就暂时在司马府偏院住了下来。 …… 次日,张蕤匆匆回府,进了大门,听到熟悉的琴声,立时放慢了脚步,“闲庭信步”的走到弹琴的张惠面前。 张惠抬头看了一眼张蕤,笑问道:“阿爷有什么喜事吗?” 张蕤道:“穆节帅和忠武军都到了。穆节帅带八千兵驻扎在城北,忠武军由张自勉领军,带兵七千,驻扎在城西。” 张惠顿了一下,琴声也跟着断了节奏。 “那随军要籍倒真是个奇人。”张惠嘀咕了一句,继续弹琴。 …… 司马府偏院里。 坐在石凳上擦长枪的李安听到琴声断了一下,也停止擦枪的动作,道:“偷得浮生半日闲,又有佳音入耳,可惜被人所扰。” 一旁的杨师厚疑惑道:“阿兄还懂音律吗?” 李安道:“我一直以为,不懂音律的人听曲才是最纯粹的,不需要去辨别技巧,不需要去思考有什么意义,只管去听好不好听。” “这么说,阿兄也不懂了。”杨师厚释怀的笑了笑,转道:“不过阿兄也真是心智坚定,明明知道我们是被软禁在此,却还有如此闲情雅致。” 李安道:“放心吧,会有人来请我们出去的。让弟兄们好好操练,出去之后,我带大家大展身手。” 杨师厚道:“阿兄宽心,弟兄们从未松懈。” 李安点点头,起身练起长枪。 只见李安闪转腾挪,既矫健如虎,又有力拔山兮之势,手中长枪挥得虎虎生风,如蛟龙出海。 李安练了一阵,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一个回马枪向背后那人刺去。 来的是个女子,见李安突然长枪刺来,愣在原地。 李安及时收手,打量了女子一眼。 只见这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肤白如雪,眉如新月,一双桃花眼摄人魂魄,两瓣红唇如花闭合。 李安前世即便看过许多由四大邪术改造的美女,还是被眼前这姑娘的美貌所惊艳。 而这姑娘,正是张惠。 李安愣了愣神,道:“某惊吓了姑娘,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张惠也细细打量了李安一眼,道:“司马让给各位军爷送来些点心,小女子不请自进,叨扰了军爷,是军爷手下留情,小女子多谢了。” 李安这才注意到张惠穿的是丫环的衣服,道:“放这儿吧,多谢。” “是。”张惠将点心放到院中石桌上,站在一旁。 李安又趁张惠放点心时,扫了她一眼,留意到她身形有些单薄,手指修长。 李安道:“怎么,你要等我们吃完吗?” 张惠道:“各位军爷用完点心,小女子要把餐具收回去。” “哦。”李安落座,吃了一口点心,思索片刻,问道:“这位姑娘,你觉得什么是乱世?” 张惠道:“朝廷党争,宦官专权,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李安点点头。 张惠反问道:“军爷以为呢?” “不确定性盖过确定性。”李安回道。 “嗯?”张惠满是疑惑。 李安解释道:“在治世,辛勤劳作,基本会有收成,遵纪守法,一般都会平安。但在乱世,一切都是极其不确定的,今年宋州百姓种的地,已经被毁坏,遵纪守法的人,很多都被杀死。而像你……” 李安看着张惠,接着道:“像你这样的千金小姐,明日也有可能流离失所,” 张惠开始思路跟着李安的话走,直到李安说出“千金小姐”时,她神色一惊,道:“什么千金小姐?” 李安道:“你虽然穿着仆人的衣服,但言行举止,都像贵人家的千金。而且,我刚才不小心看到你的手,你的虎口、手掌都白白嫩嫩,吹弹可破,根本不像做过粗活,反倒是手指上有茧,应该是弹琴留下的。刚才外面弹琴的可是姑娘你?你应该是张司马的千金吧?” 张惠听到李安的分析,瞬间涨红了脸,心里一阵胡思乱想:“我扮成仆人进来,他会不会以为我想用这种方式接近他?什么?弹琴?他会不会以为我故意弹琴给他听,以此引诱他?我才不是那种人!” 想到此处,张惠哼了一声,娇嗔道:“自以为是,讨厌死了!” 说罢,红着脸隐开了。 李安一脸懵逼,转头看向一旁默默看戏的杨师厚。 杨师厚也是一脸茫然。 李安问杨师厚道:“我分析得不对吗?” 杨师厚茫然点头,道:“有理有据,很对。” 李安道:“那她这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杨师厚非常真诚的摇头。 “可能是有病。”李安喃喃道。 第十一章 庆功宴 张蕤一直在正院等着,见张惠慌慌张张的跑出来,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上前,准备询问。 可还没开口,看到张惠红透的脸,便大概明白了什么。 张蕤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心思活络,冰雪聪明,但是脸皮薄。 如果是李安欺侮了她,她的表情应该是愤怒,眼神里是狡黠,心里在算计报复。 而红着脸手足无措,那多半是心乱了。 对于这种情形,他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张惠缓一缓,自然会给他说明白。 张惠到了正院,兀自缓了两分钟,道:“阿爷,一个武夫,也会懂什么音律吗?” 张蕤道:“李随军使还懂音律?” 张惠道:“女儿每日练琴,是习惯,不是为了弹奏给某个人听。” “是啊,这我知道。”张蕤道。 张惠得到父亲的认可,又松了口气,缓步过去落座,道:“他确实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心思缜密,观察细致,随便说一句话,都有可能是在给你下套,这样的心机城府,不像他这个年纪,也不是一个简单的武夫。” 张蕤道:“我也一度有这种感觉。” “所以,他知道父亲把他带到府里,是在变相软禁他。”张惠若有所思。 张蕤道:“那他会不会因此忌恨我们?” 张惠摇摇头,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看他的模样,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后果。” 张蕤道:“下一步我们应该怎么办?” 张惠道:“此人前途不可限量。尽可能的对他好。” 张蕤点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张蕤如张惠所言,对李安殷勤照顾,但张惠却再也没有出现在偏院,甚至连琴也不弹了。 司马府里岁月静好。 …… 宋州城外。 右威卫大将军张自勉带七千忠武军在宋州城外扎营后,他先派兵四处佯攻黄巢起义军,试探黄巢起义军的虚实。 经过两天的试探,张自勉看出了黄巢起义军南面空虚,于是他去信给北面的穆仁裕,请他牵扯北面乱军,自己在南面袭击。 第三日黎明时分,张自勉和穆仁裕在南北同时出击,张自勉亲自带兵冲杀,斩杀起义军三千余人,大胜而归。 起义军南面溃败,加上官军的人越来越多,黄巢知道宋州城是拿下不了,再耗下去对起义军不利,于是果断下令撤退,向南而去。 宋州之围解除。 而这个时间,正好是李安说出十天之内的第八天。 当天,杨彦洪与宋州文武迎接穆仁裕和张自勉入城。 …… 司马府偏院。 康实带着几名士兵,和张蕤一同前去迎李安,说是请李安赴庆功宴。 李安也不摆架子,爽快跟上康实。 只是路过正院的时候,看到亭子里有琴,走到亭子里拨了一下琴弦,道:“佳音难觅,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听到。” 说罢,跟着康实大步去了。 待李安离开,张惠从假山后面出来,望着大门愣愣出神。 …… 庆功宴上。 杨彦洪举杯道:“此番宋州危急得以解除,全仰仗穆节帅和张将军,以及郑刺史的鼎力支持,对了,还有宋节帅,末将敬四位。” 宣武军节度使穆仁裕、右威卫大将军张自勉和宋州刺史郑允谟痛快举杯,河南诸道行营诏讨使、平卢节度使宋威则有些不情不愿。 五人一杯酒喝下,康实和张蕤带着李安到了。 看到李安,宋威神色稍微有些不快,张自勉和穆仁裕有些莫名其妙,杨彦洪和郑允谟则面对微笑。 张蕤给几位上官行了一礼,道:“三天前,平卢军牛军校杀了一对马上成婚的宋州子民,并奸淫其中娘子,此事下官已经查明,证据确凿。李随军使将牛军校在街口明正典刑,合理合规。” 杨彦洪补充道:“禀诸公,此人名李安,原是一名小卒,先前守城时,一人杀敌十数人,后为了救援宋节帅,单枪匹马大败叛军叫将,勇猛无敌。” 杨彦洪说到这里,转向穆仁裕,道:“穆节帅,以他的功劳,可擢拔为队正。” 穆仁裕虽然是个读书人,但并不古板,,相反十分聪明。 他刚才还好奇为什么他们高官宴会,杨彦洪让人带一个小卒过来是何用意。 现在他明白了。 杨彦洪此番,至少有四个目的。 第一,保李安。杨彦洪知道宋威这个人心眼小,如果此事不当着他们的面说明,宋威很有可能私自将李安杀死。 第二,拉拢人心。杨彦洪这么做,不只是拉拢李安的心,更是拉拢宣武军将士的心,试想一下,有这么一个如此为底下士兵做主的将军,下面的人怎么会不效忠呢? 第三,给宋威难堪。宋威救援不成,还差点被杀,这倒也算了,关键还纵容将士,残害宋州百姓。现在宋州之围解了,宋威最好能快点带着他的人赶紧走,这样既不用消耗粮草,也可以还百姓们一个安宁。 第四,让宋威以为这事是他穆仁裕背后指使。杨彦洪早不保,晚不保,偏偏等他来再保,而且,杨彦洪有任命队正的权利,却这个时候向他请命擢拔李安,这不是赤裸裸的暗示宋威吗? 穆仁裕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但脸上还是笑呵呵的。 宋威则上了当,脸色铁青,怒视穆仁裕。 在宋威眼里,就是穆仁裕故意给他难堪,嘲讽他带兵不力,打仗无能,要赶他走。 至于张自勉,则是一副看戏的表情。 大家都在等着穆仁裕怎么回复。 只见穆仁裕起身来到李安跟前,上下打量了李安一眼,笑道:“英武不凡,真是一名少年英雄。” 说着,转向杨彦洪,接道:“杨指挥使,有这等好儿郎,你应该早点举荐嘛,我看擢拔为队正就不必了,直接擢拔为营指挥使。” 这下,杨彦洪怔住了。 穆仁裕短短的几句话,配合着他的举动,表达的意思相当丰富。 首先,他打量李安,夸赞李安,说让杨彦洪早点举荐,是为了表示,他对之前的事一无所知,这场戏,并不是他设计让宋威难堪的。 其次,他将杨彦洪给李安的队正,直接提拔为营指挥使,是为了拉拢李安。 而且他这个拉拢,是必然有效的。 第十二章 各怀鬼胎 穆仁裕这翻拉拢有效的原因有三。 第一,直接让李安从带五十人的队正,变成了带二百五十人的营指挥使,可谓小小的一飞冲天。 第二,如果李安只是队正,可以被编入杨彦洪的亲卫里面,而李安做了营指挥使,就当不了杨彦洪的亲卫,毕竟杨彦洪的亲卫只有一个营,杨彦洪怎么都不会为了一个才立功的小年轻人,让原来跟随自己多年的营指挥使移位。 第三,要是杨彦洪不同意,断了李安的飞黄腾达之路,那李安心里必定会不满,如此一来,他又怎么拉拢李安呢? 最后,穆仁裕提拔李安,也是为了给宋威一个下马威。 穆仁裕不想被宋威误会今天的事是他设计的,但同时,他也不想让宋威觉得他软弱,在后面的事情中欺压他。 杨彦洪瞬间领会了穆仁裕的意思,咽下苦果,笑着对李安道:“还不快谢穆节帅。” “是。”李安回了杨彦洪,给穆仁裕行礼,道:“多谢穆节帅厚爱,职部定当尽忠职守,保土安民。” 一旁的张自勉道:“做了营指挥使,算是小将,可自称末将了。” 李安一怔,转对张自勉道:“多谢张将军指点,末将记下了。” 穆仁裕依旧带笑,对李安道:“好了,边上入座吧。” “是。”李安领命,坐到最后。 穆仁裕也回身落座。 宋威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主,隐忍到现在,他心里也有了谋划。 只听宋威道:“宋州之围虽解,但黄巢却还活着,叛乱并未平定,本帅身为河南诸道行营诏讨使,有责任领诸位彻底剿灭黄巢乱军。” 穆仁裕道:“宋公有何良策?” 宋威道:“叛军现在如丧家之犬,大败而逃,还需要什么良策吗?追击便是了。” “宋公言之有理。”穆仁裕附和了一句,不再多说。 穆仁裕不多说,就是最好的抗拒。 追击二字说起来简单,可是由谁追?怎么追?粮草后勤怎么供应? 宋威知道穆仁裕的心思,起身对张自勉道:“这次宋州之围能解,全靠张将军城南大胜,张将军是首功。张将军骁勇,手下忠武军皆是精锐,不如由张将军领兵追击,如何?” 张自勉起身道:“讨伐乱军,末将自然义不容辞。可是一来,末将手下的兵,皆是忠武军,是朝廷向忠武军节度使崔节帅借来的,崔节帅给的命令,只是救援宋州,如果追击乱军,不仅违抗了崔节帅的命令,将士们也不一定愿意去。二来,我们奔袭而来,粮草物资已经用尽,我们追击这一路,由谁供应粮草?第三,黄巢乱军虽然溃败,但仍然不可小觑,只靠末将和手下的七千弟兄,恐怕不是黄巢乱军的敌手。” 宋威闻言大怒,道:“和本使讨价还价,便是公然对抗朝廷,你还想不想做大唐的臣子了?” 张自勉同样大怒,道:“宋公既然公忠体国,何不自己去追?宋公要是去追,还可以像去年谎报王仙芝已死一样,谎报黄巢已死,这样又可以得一大功,接着向朝廷要官要粮。” 宋威怒得拍桌,指着张自勉道:“张自勉,你这是公报私仇,之前我们的恩怨你还记着,故意以私误公,是不是?” “好一个贼喊捉贼!”张自勉怒火中烧,“你宋威想公报私仇,让我兵不和,粮无援的情况下,去孤身追击乱军,你难道不是想借乱军的手杀了我!有种的,你现在就拔刀杀了我,何需多此一举!” “你以为本帅不敢么?”宋威说着,就要去找刀。 穆仁裕连忙上去拉住宋威,杨彦洪拉住张自勉,郑允谟、张蕤等也起身劝架。 穆仁裕道:“二位莫要动气,都是为了大唐,都是为了公事,范不着如此。” 宋威闻言,转对穆仁裕道:“好,既然是为了大唐,那追击乱军的粮草,穆节帅可否供应?” 穆仁裕道:“宣武军愿意出兵追击,宣武军出的兵,也可自带粮草,可给其他军供给粮草,穆某实在无能为力。宋公你该知道,这次为了解宋州之围,穆某已经用尽了浑身解数,穆某治下四州粮草耗尽,满目苍夷,来年如何让百姓吃上饭,不至于白骨露于野,千里饿殍行,都还没办法。” 说到此处,穆仁裕满眼泪光,只是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 宋威道:“你们都自顾自己,不顾大唐,有你们这些臣子,大唐迟早要毁在你们手里。” 说罢,拂袖而去。 宋威走了,张自勉也不多留,给穆仁裕行了一礼,愤愤而去。 宴会上,只剩下宣武文武面面相觑。 杨彦洪叹了口气,走到李安跟前,道:“二郎,你虽然年少,但现在是将领了,做将领和士兵不一样,不能只靠个人勇武,要想怎么带好底下的弟兄们。” 杨彦洪虽然觉得李安有勇有谋,但觉得一下从小兵升到统领二百五十人的营指挥使,还是太快了。 李安还未说话,穆仁裕便道:“太宗十六岁,便能领兵救隋炀帝,霍去病十八岁便为骠骑校尉深入漠北,一战封侯,就说现在,李国昌的儿子李克用,十六岁便为冲锋将,并打出了飞虎子的名号。我看李二郎也是少年英才,必定能建功立业。” 李安道:“多谢穆节帅信任,多谢杨指挥赐教,末将必定竭尽全力,不负两位将军。” 杨彦洪点点头,拍拍李安的肩膀,给穆仁裕行了礼,告退出去了。 穆仁裕走到李安跟前,道:“本帅等你建功立业。” “是。”李安回道。 穆仁裕微微一笑,也出门去了。 宋州刺史郑允谟待穆仁裕离开,摇头叹息,喃喃道:“一团乱麻,一团乱麻啊!” 张蕤则对李安道:“李指挥使,得空到寒舍小坐。” “只要张司马不嫌弃,某一定拜访。”李安道。 就这样,在一片狼藉中,宴会散了。 …… 宋威回到营帐,先摔杯砸碗,发泄一通,然后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皇帝李儇的奏书。 他在奏书中请求,为了尽快讨灭乱军,让张自勉和其手下的七千人,都划到他的麾下,让宣武军出一个营归他统管,并指名道姓,要李安这个营。 一封是给宰相王铎和卢携,让这两位宰相帮他说话。 张自勉回到营中,思前想后,也写了一份信,给另外一个宰相郑畋,阐明他现在的处境。 就这样,两个人的三封信,快马送到长安。 第十三章 朝堂争议 长安,大明宫。 麟德殿里,十五岁的小皇帝李儇正和宫人们轰轰烈烈的打马球。 “进了,进了!”一名太监高声欢呼,“圣人真乃天神下凡,这马上功夫,不输太宗。” 李儇哈哈大笑,道:“科举若是有马球考试,朕必定是状元。” 李儇说罢,策马到太监田令孜跟前,翻身下马,伸手道:“阿父,你赌输了,五十贯钱。” 田令孜早已经备好钱,让几名太监呈上五十贯钱。 李儇看了一眼,大手一挥,道:“给大家分了,论功行赏!” “喏。”那几名太监领命去了。 田令孜道:“禀圣人,王相和卢相已经等候多时。” 李儇道:“让他们上前说话。” “是。”田令孜转身,吩咐另一名太监去传王铎和卢携。 不多久,王铎和卢携进前,给李儇行礼,并呈上宋威的奏书。 李儇接过看了一眼,问道:“两位宰相以为当如何处理?” 王铎道:“回圣人,宋威此乃公忠体国之言,现在大唐叛乱四起,匪患越剿越多,皆因各藩镇各自为营,对剿匪出工不出力,若能把张自勉和他手下七千人归到宋威麾下,再从宣武军抽些人给宋威,宋威必定能大败黄巢,一举剿灭乱军。” 卢携道:“王相言之有理,现在宋威虽然是河南诸道行营诏讨使,但是诸藩镇对宋威还是听调不听宣,若能把人马划到他的麾下,确实有助于剿灭乱军,平定叛乱。” “十分有理。”李儇点点头,四处看了一眼,问道:“郑相呢?” 李儇说的郑相,是指郑畋。 在唐朝前中期,常有左相和右相之称,而到了后期,就很少这么叫了。 唐朝实行的是三省六部制,三省是指中书省,门下省,和尚书省。 起初,三省的长官都称为宰相,后来由于李世民做过尚书令,以后的皇帝就不在尚书省常设尚书令,尚书省的实际长官成了尚书左右仆射。 余下的门下省长官侍中就被称为左相,中书省的长官中书令就被称为右相。 但是到了唐朝后期,由于安史之乱的爆发,朝廷给功臣赏赐时,多加兼任中书令或侍中,但是这些功臣也不一定入朝处理政事,久而久之,中书令和侍中成了虚衔,真正理事的成了中书侍郎和门下侍郎,再加上尚书省的仆射,构成了三省的实权长官。 但是,中书侍郎、门下侍郎和尚书仆射,虽然是实权人物,却不是宰相,因为他们品级不够。 当然,这也好解决,再给他们加一个封号——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简称平章事。 王铎现任官职,是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平章事。 卢携是门下侍郎,兼兵部尚书,弘文馆大学士,平章事。 郑畋是门下侍郎、中书侍郎,平章事。 他们三人,就是目前大唐的三宰相,大唐所有的军国大事,按理都需要他们三人同意,然后签字盖章。 田令孜见李儇问起郑畋,打了个哈哈,道:“郑相在政事堂处理公务,臣去让人去把他请来。” “好。”李儇点头。 田令孜去办了。 不多久,郑畋到了,恭恭敬敬的给李儇行礼。 李儇将宋威的奏书拿给郑畋,问道:“郑相以为当如何处理?” 郑畋看了一遍奏书,道:“圣人,此事万万不可。张自勉手下的七千兵,是忠武军节度使崔安潜所借,崔安潜忠心大唐,统兵有方,如果将他的兵划给宋威,不是寒了他的心么?且张自勉和宋威素有嫌隙,若让张自勉归宋威所辖,张自勉必为宋威所害!张自勉是有功之人,天下哪里有把功臣送入虎口的道理?宣武军一营不过二百五十人,宋威指名道姓,只要一营,这是明显的想携私报复啊!那宋威,先是谎报王仙芝已死,后又剿贼不利,如此不信不智不勇之人,为何还要对他委以重任?依臣看来,宋威所请之事不仅不能同意,还应罢免其河南诸道行营诏讨使之职。” 李儇听了连连点头,道:“也很有道理。” 一旁的卢携道:“圣人不可受了郑畋的蛊惑,郑畋是受了崔安潜、张自勉和宣武军的好处,他们结党营私。” “休要血口喷人!”郑畋大怒,当即给李儇下跪,道:“既然卢携认为臣有结党营私之嫌,请圣人现在就罢免了臣。” 李儇连忙扶起郑畋,道:“郑相言重了,朕知道你忠心为国,清正廉洁,快快起身吧。” 郑畋并不起身,道:“那宋威之事圣人是准臣所奏了?” 李儇似笑非笑的道:“贤明之君不杀忠臣,但忠臣也不应胁迫君主,请郑相自重啊!” 郑畋一怔,叩头道:“臣失礼,请圣人治罪。” 李儇道:“好了,快起身吧。” “是。”郑畋起身。 李儇道:“朕年幼,军国大事皆需各位忠良毕力,诸位既然意见相左,不如先回去商量,统一意见后,再来报朕。” “喏。”三相领命,退了下去。 李儇待三相走远,对田令孜道:“阿父,该斗鸡了。” 田令孜道:“已经为陛下备好。” …… 郑畋、卢携、王铎三宰相并肩而行。 卢携给王铎使了个眼色,王铎心领神会,对郑畋道:“郑公,宋威虽然有些不足,但也曾击败过王仙芝,军事才能毋庸置疑。更重要的是,他和田枢密使关系亲密,您如果否决这事,不怕得罪了田枢密使吗?” 王铎所说的田枢密使,便是田令孜。 宦官有四个实权人物,分别是枢密院两枢密使、两神策军中尉。 枢密院掌军政,两神策军中尉掌神策军,这四人称为四贵。 而田令孜,既是枢密使,又是神策军中尉。 郑畋看了王铎一眼,道:“我知道王相出门遇到穷苦之人,会加以施舍,周围之人,都称赞您的仁义,但这不过是奉承之言!当今百姓疲惫,盗寇充斥,身为宰相,应举贤任能,整顿纲纪,着力处理庶务,捐不急之费,杜绝私下拜谒之门,使天下万物各有所得,如此家给人足,自然没有贫困之人,又何必施舍小惠,用来博取虚名呢?” 第十四章 出兵讨逆 王铎听了郑畋这话,脸色一片煞白,又怒又惊,道:“郑相言语何必如此刻薄,我们非仇人,曾经也是好友啊!” 郑畋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先前王相满腔热血,一心为大唐,那时候,我们自然是朋友,但现在不是了!宋威的事,只要我一日为相,便一日不会同意!” 说罢,勉强给王铎和卢携行了一礼,兀自去了。 王铎看着郑畋的背影,一脸茫然。 卢携则满脸愤恨,道:“凭他一人,怎么和我们斗!晚些我们去找田将军。” “嗯。”王铎没听清,但应下了。 …… 在朝廷一番拉扯之下,宋威没得到张自勉和他的七千忠武军,以及李安的一个营。 加之他在宋州人厌狗嫌,觉得呆着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便打算离开宋州。 但是他来宋州一趟,功没立到,还惹了一声骚,他也不愿意回平卢军治所。 于是,他以讨伐乱军之名,到了亳州。 张自勉虽然躲过了一劫,但是李儇还是要给田令孜三分面子,于是把张自勉下放为颍州刺史,宣武军都将。 至于李安,则被调到了张自勉麾下,跟随张自勉去颍州防卫起义军。 张自勉原来的带的七千忠武军,归忠武军大将张贯节制。 张自勉立了功,反而被下放,是又气又悲,十分郁闷。 李安则觉得无所谓,高高兴兴的跟着张自勉去颍州了。 …… 颍州。 李安做了营指挥使,整日在营中,和底下的士兵一起训练。 杨师厚做了副指挥,跟在李安身旁。 两人在营地里席地而坐。 杨师厚道:“阿兄,其他营训练都是走个过场,只有我们风雨不断,弟兄们已经开始抱怨你过于严厉了。” 李安道:“我不是说了吗?如果觉得严格,那就打赢我,只要谁赢了我,我可以让他少训练。” 杨师厚无奈笑道:“这谁能打过你,我是担心弟兄们对您心生怨恨。” 李安道:“管理一事,先松再严,底下的人会觉得你刻薄寡恩,但先严再松,他们反而会觉得你不仅有威严,而且还会体桖下情。” 杨师厚想了想,道:“确实如此。” 李安道:“我现在只管着一个营,他们再怎么不服,也不敢兵变,单打也打不过我,这时候,是最好练出精锐之时。再过两个月,我带他们立功,到时候,他们会感谢我的。” 杨师厚闻言十分惊讶,道:“阿兄觉得两月之后,就会有战事吗?” 李安点点头,道:“而且,战事不会停了。” 杨师厚望着李安,若有所思。 …… 另一边,王仙芝自从和黄巢分道扬镳,一路南下后,先后攻下安州,鄂州。 九月,王仙芝攻克随州,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派自己儿子率军救援随州,被乱军打死,李福上奏朝廷,请求支援。 朝廷派遣左武卫大将军李昌言借五百凤翔兵赶赴随州。 李昌言自知兵力不足,便宣称自己带了五千人。 王仙芝摸不清李昌言的虚实,也不硬碰硬,转而攻掠复州、郢州。 朝廷又让忠武军和宣武军派兵支援。 忠武军节度使崔安潜,让忠武军大将张贯,带之前张自勉节制的七千人支援。 宣武军节度使穆仁裕,则让张自勉带刚给他的第四都支援。 …… 调兵的命令很快发到李安手里。 李安将调令给杨师厚。 杨师厚看了调令,惊讶道:“果然才过去两月,便又有战事,阿兄真料事如神!” 李安微微一笑,装模作样的分析道:“当今天下叛乱四起,朝廷能仰仗的,就这么几镇,迟早会让我们讨逆。” “也是。”杨师厚颇为认同。 李安道:“好了,通知弟兄们,准备明日拔营,随张将军出发。” “是。”杨师厚领命去了。 十月初六,李安随张自勉出征。 刚开始的几天,宣武军行军速度还算快,可到了第九天,传来了一个坏消息。 忠武军张贯走到蔡州,命令不动底下的将士,便抄小路,带着军队返回去了。 本来,宣武军要和忠武军汇合讨伐乱军,现在忠武军跑了,宣武军就等于孤军深入。 于是,宣武军的士兵也不愿走了。 张自勉紧急招各将议事。 张自勉道:“众弟兄不愿前行,如何是好?” 后营指挥使吴俊道:“将军,这也怪不得弟兄们,忠武军七千人都跑了,我们这一千余人去了不是送死吗?” “是啊!”左营指挥使宋寒附和,“以前我们出了宣武军辖地作战,朝廷都要给赏钱,但这次,到现在赏钱还没给,弟兄们本来就心有不满。如今忠武军又跑了,弟兄们自然不愿前行。” 右营指挥使道:“不如我们也返回去算了,反正是忠武军先跑的,怪也怪不到我们。而且张将军您先前立了功,反被朝廷贬谪,您难道不怨恨朝廷吗?我们也怕就算立功也被朝廷辜负。” 张自勉统领一都,下有五营,他自己兼任中营指挥使,也就是说,其他营指挥使只有四个。 四个营指挥使,现在有三个营指挥使都想跑路。 张自勉只有看向最后的前营指挥使李安。 李安道:“三位将军言之有理,不过崔节帅和穆节帅都是忠臣,张贯即使跑了,也必然会被叫回来。如果我们回去,也会被穆节帅撵回来,不回来就只能兵变。” 听到兵变二字,营帐中的人神色都是一惊。 李安接着道:“宣武军皆是忠勇之士,万万做不出兵变的事来。” 李安说得中听,但其实是因为宣武军现在并不具备兵变成功的条件,不管是穆仁裕、杨彦洪,还是张自勉,都不是无能之辈,而且都对唐廷忠心,现在兵变,等于找死。 不过李安虽然没有直说,大家也都明白李安的意思。 左营指挥使宋寒问道:“进也不是,退了不是,那怎么办?难道逼弟兄们去当贼寇吗?” “还不至于如此。”李安笑了笑,“弟兄们担心的,无非两点。第一,孤军深入,打不过乱军。第二,朝廷不给赏钱,这两点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张自勉听到这里,一下提起了兴致,问道:“如何解?” 李安道:“这第一点,我们虽然孤军深入,但乱军也没精力管我们。现在王仙芝正带主力打郢州,诏讨杨都监陈兵在其西北,诏讨曾副使在其东面,王仙芝乱军已成瓮中之鳖,我们此去不过是助威捡漏而已,没有什么危险。” “有理。”张自勉赞同李安的说法,道:“这点,本将会向诸位弟兄说明白,那赏赐的事如何解决?” 第十五章 鬼才宋威 李安回道:“朝廷虽然赏钱还未给,但我听闻乱军那里有许多财宝,” 张自勉听了这话,眉头微微一皱。 不得不说,李安的这第二条主意,不是什么好办法。 因为乱军流窜作战,到底有多少财宝不好说,而且就算有,凭什么他们可以抢到? 不过,李安这个主意倒是引起了他的思考,他觉得可以给将士们来一招“画梅止渴”,也就是所谓的画饼。 但是,给一般人画饼,要是完不成也就挨两句骂,可给底下这帮武夫画饼,完不成则可能要挨刀。 到时候,无论是抢还是借,都要兑现承诺。 可是不这么做,又有什么的办法呢? 张自勉兀自想了半晌,道:“召集全军,本将军要讲话。” “是。”李安等将领命。 不多久,全军聚齐,张自勉根据李安从李安那里得到的启示,声情并茂的给将士们发表了一番演讲。 讲到最后,张自勉给将士们保证,如果拿不到赏赐,叛军那里也抢不到东西,那他就亲自去向穆仁裕要,无论如何,不会让大家白跑一趟。 将士们大概也听懂了张自勉表达的意思,一是继续进军没什么危险,二是无论如何都会给他们发赏钱。 这话换了别人讲可信度不高,不过张自勉声名在外,大伙愿意相信他一次, 于是将士们继续出发。 不过接下来的行军速度,就比先前慢了不少,一天只能行三十多里路。 就这样又走了七八天,前方送来了新一轮的消息,说是都监杨复光招安王仙芝成功,王仙芝已经准备向杨复光投诚。 这下,张自勉都懵了,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行军。 张自勉又招诸将议事。 其他将领因为上次议事,张自勉最后采用李安的提议,学乖了,不想先发表看法,都看向李安。 张自勉见他其他将领的眼神,直接点名道:“二郎,你先说。” 李安装模作样的沉思良久,道:“王仙芝向朝廷投降不止一次,最近的一次,王仙芝本人也同意了,可是黄巢不同意,于是降而复叛。这次,不排除还有这种可能,而且朝廷和穆节帅都没有下令让我们返回,末将建议,继续行军。” 后营指挥使吴俊听李安说完,不屑的笑了笑,道:“行军是个累活,既然王仙芝已经同意诏安,战事也就不一定能打起来。我们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在原地等待,等有了结果,再做下一步打算。” 张自勉思索片刻,道:“二郎你先前说过,王仙芝已经成了瓮中之鳖,形势于他不利,他应该也有接受诏安的迫切愿望。而且黄巢也没在他身边,应没人能阻止他。” 吴俊听张自勉大有同意他提议的想法,笑容满面,得意的望着李安。 李安没想到张自勉会这么犹豫,暗暗叹气,道:“宋威的性情张将军应该清楚,末将是怕他从中阻挠。” 张自勉一怔。 李安接着道:“孙子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现在诸军听了王仙芝有接受诏安的意愿,大多都会按兵不动,如果我们提前行军,做好准备,就会成为一支奇兵。而且,朝廷的做派将军也清楚,这次朝廷贬了您,是因为朝廷觉得形势不够危急,如果形势一旦逆转,朝廷一定会重新重用您。” 张自勉连连点头,道:“鞭辟入里,我茅塞顿开。听令,继续行军!” 于是,大军继续前行。 十二月初一,大军到了申州。 刚到申州,张自勉就遇到了带着诏命而来的侍御史归仁绍。 归仁绍和张自勉落座,问道:“将军从颍州而来,一路可遇到王仙芝乱军?” 张自勉如实道:“未曾。” 归仁绍道:“尚君长也没有吗?” “没有。”张自勉摇头。 “好,多谢将军了,某还有要事,先行一步。”归仁绍给张自勉行了一礼,起身就要走。 张自勉忍不住好奇,问道:“归御史何事如此着急?” “乱军将领尚君长被宋威捉了,宋威说他是在尚君长抢掠申州时,于战阵中擒获,但都监杨复光却说,尚君长是去找他接受诏安的。”归仁绍回了一句,翻身上马,策马去了。 张自勉一脸惊讶,望向李安。 原来,宋威得知王仙芝接受朝廷招安后,觉得自己和起义军打了这么久,如果王仙芝就这么投了,那他既立不了功,又显得很无能。 于是他心生一计。 他派人埋伏在王仙芝去找杨复光的必经之路上,准备等王仙芝路过,就把王仙芝抓了,然后说是自己打败的。 不过,王仙芝谨慎了一手。 王仙芝没有自己去接受招安,而是让起义军的二号人物尚君长打头阵。 所以,宋威没等到王仙芝,只等到了尚君长。 尚君长本来就是去接受招安的,自然没有过多防备,很轻松的就被宋威捉拿。 都监杨复光得知宋威抓了尚君长,大怒,连忙上书朝廷,表示尚君长是来投降的。 宋威也上书朝廷,说尚君长是在侵扰申州的时候,被他抓获的。 两边各执一词。 小皇帝李儇和朝中文武也不确定谁说的是真的,于是派了归仁绍前来调查。 李安熟悉这段历史,大概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但是他也不好向张自勉明说,只道:“我们一路确实未见过尚君长带领的乱军,看来是宋威使了坏。” 张自勉点点头,道:“二郎你当真料事如神。” 李安道:“不过胡乱猜测而已。” 李安只在张自勉面前表现过这一次神机妙算,因此张自勉虽然惊讶李安的智谋,却也没多想,转问道:“现在我们应该去哪里?” 李安反问道:“张将军觉得,此事朝廷能调查清楚吗?” 张自勉想了想,叹了口气,道:“我倒是希望朝廷能调查清楚。” 李安道:“既然张将军认为朝廷查不清,那我们不如就住在申州。王仙芝乱军有一半驻扎在安州,安州和申州相邻。到时候,如果朝廷处理不妥当,王仙芝必定再乱,我们住这里,可以防备乱军。” “也好。”张自勉应下。 李安他们便在申州住了下来。 第十六章 立威 安州和申州,都属于鄂岳观察使管辖,下有武昌军,但是鄂岳并不是军事重镇,武昌军有兵不到万人,大部分在其治所鄂州,像安州、申州这种地方,平时基本没有驻军。 另外,安州和申州都属于淮南道,按理说,淮南节度使应该派重兵前来讨伐乱军,可还是那句话,唐朝的起义军不止一处,现在淮南节度使正在忙着镇压杨行密参与的起义,派出的少部分兵,已经归曾元裕节制,而曾元裕在黄州,刚和从宋州撤回来的黄巢打完一仗。 因此,对于张自勉要在申州暂住的要求,申州刺史李当十分欢迎,高高兴兴的将张自勉带来的军队请进申州治所义阳城,并供给吃住。 张自勉治军还算严明,申州刺史又主动供给吃喝,所以底下的军汉暂时管住了手,没在城中奸淫掳掠。 但即便如此,申州的百姓,还是对宣武军保持着深深的警惕,路上遇到宣武军士卒,都会绕开走,只有风月楼的姑娘们,对宣武军士卒敞开怀抱。 李安自然是没那个心情,整日只在营中呆着,这一呆,就是十六天。 十六天后,朝廷处理的结果下来了。 朝廷敕令,杀了尚君长等人。 十二月十八,尚君长等人被杀死在狗脊岭。 张自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最后听到这个结果,还是忍不住黯然神伤。 他第一次开始想,他效忠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朝廷。 但这个想法也只是一瞬,毕竟他当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对付王仙芝的乱军。 他带来的只有一个都,也就一千二百五十人,而王仙芝乱军,恐怕有十来万,主动去追击,肯定是送死。 不能主动追,那就只能防。 于是,张自勉下令,在申州治所义阳城深挖壕沟,加固城防。 …… 在随州的王仙芝听到尚君长被杀,惊怒万分,当晚召集起义军的弟兄盟誓,势必要唐廷付出代价。 尚君长的弟弟尚让,更是杀了随州城的十个小官吏,让他们为尚君长陪葬。 当然,之所以杀小官吏,不杀大官吏,不是因为他舍不得杀大官,而是大官先前已经被他们杀完了。 次日,王仙芝起义军从随州拔营,一路南下,直奔江陵。 公元878年,唐乾符五年,正月初一。 万里飞雪,融万物为白银。 荆南节度使杨知温正在接受将吏们的新年祝贺,王仙芝已经率大军到了江陵城下,迅速攻破了江陵外城。 大将罗怀忠穿甲来报,道:“节帅,王仙芝率领乱军已经攻破江陵外城了!” 杨知温笑道:“罗将军莫要在新年诓我,王仙芝在随州,与江陵隔着汉水,难道他飞过来的?再说这么大的雪,他们不怕冷吗?几个小蟊贼,罗将军自去处理即可。” 罗怀忠道:“冬季汉水浅而窄,乱军可在最浅处过汉水。节帅,请前去督战守城,抚慰将士!” 杨知温任然不信,迟疑不决。 罗怀忠见杨知温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兀自去了。 罗怀忠来到内城,与将士们一起修城据守,一直守到天黑,杨知温才姗姗来迟。 但是,前来督战抚慰将士的他,却没有穿铠甲,而是戴着纱帽穿着皮衣。 这也罢了,到了前线后,杨知温见将士们正在拼死据守,诗兴大发,当场赋诗一首。 杨知温,就是唐廷任命的文人节度使。 有如此人物,按理江陵城必破。 不过此时,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亲自带兵前来救援了。 李福带兵八千前来救援,其中有五百人,是沙陀骑兵。 李福带着人马,在荆门和起义军相遇。 这五百沙陀骑兵骁勇非常,作为先锋在起义军中纵马来回冲杀,冲破起义军阵型,起义军大败。 王仙芝得知荆门大败,便纵兵在江陵城外烧杀抢掠,伤亡百姓几万余人后,调转马头北上,直奔申州。 …… 申州有五县,五县百姓得知王仙芝大军正奔申州而来,全部逃入山里。 义阳城里的百姓也想逃,只是张自勉已经下令关城,任何人不得出入。 宣武军的将士也惧怕王仙芝的大军,他们不敢明面上埋怨张自勉把他们带入险境,于是想把气都撒在李安头上。 吴俊带头,向张自勉告状道:“将军,都是李安这厮蛊惑我们到此……” 张自勉打断道:“到这里,确实是李安的意思,但是留下守城,是本将的意思。诸位都是大唐忠勇之士,难道想临阵脱逃吗?” 吴俊身后的小兵喊道:“王仙芝几十万大军,我们不过一千余人,固守于此,不是等死吗?我看不如趁现在乱军未到,早早回程。” 张自勉看了那小兵一眼,道:“当初不愿行军,也是你带的头吧?” “我……我……”小兵支支吾吾,左顾右盼,最后一咬牙,道:“我也是为了大伙儿着想。” “是吗?”张自勉缓步上前,走到那小兵跟前,突然拔出刀,一刀将小兵杀死,然后道:“乱军心者,斩!” 众人吓了一跳。 这段时间,将士们跟着张自勉,无论是闹要回去,还是拖延行军,亦或是张扬跋扈,张自勉都忍着他们,以至于大家都以为,张自勉是个好说话的人。 但是,张自勉今天给他们上了一课。 只见张自勉将长刀回鞘,取出一把匕首,割破手掌,道:“张某今日在此立誓,如果城破,弟兄们战死了,张某就用这把刀自行了断,绝不独活。若守住义阳城,定与弟兄们共富贵,绝不相负!” 众将士面面相觑。 李安率先行礼道:“与义阳城共存亡!” 现在的情形,有了李安带头,其余将士也只能跟上,道:“与义阳城共存亡!” “很好!”张自勉将匕首放入怀中,道:“诸位按先前安排,各守本职,若敢擅离职守,或再扰乱军心者,立斩不饶!” “是!”众将士领命去了。 待其余人离开,张自勉问李安道:“二郎,你是不是早已料到王仙芝会回来打申州?否则,怎会提前就让我向曾副使求援?” 李安道:“前年王仙芝就把申、光、卢、寿、通等地打了一遍,王仙芝先前在随州,若拿不下南都江陵,多半会折返回来,加上他手下乱军都是北方人士,都想北上,因此末将才预测他会前来申州。” “好见识!”张自勉由衷赞叹,“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他日必定成为我大唐的擎天之将!” 李安心道:“知道历史,先射箭再画靶,自然显得有见识,至于成为大唐的擎天之将,现在这大唐,还是死了好。” 第十七章 任命 李安心里虽然在吐槽,但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道:“张将军过誉了,末将这点见识跟您比微不足道,末将能追随将军,已经是心满意足。” 张自勉知道李安是谦虚,也不多和李安拽词,转道:“在宋州时,你在城内,我在城外,如今我们都在这义阳城内,也算患难之交了。” 李安道:“与将军生死与共,是末将三生有幸。” 张自勉闻言,哈哈一笑,道:“好个三生有幸!如此生死存亡之际,还能说出这话,足见你是个重义轻生的好汉子!若我们真死在这义阳城,我自是不敢比张中丞,但你可比南霁云。” 李安道:“末将岂敢比。” 张自勉没有再接李安的话,因为提起张巡,他的心底就涌起一股悲凉之意。 当年,贺兰进明接替李巨任节度使,驻军临淮,许叔冀、尚衡驻军彭城,他们都持观望态度,不肯救睢阳之围。 因此,可以说一身孤勇的张巡,不是死在叛军手里,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死在李亨和李隆基的争权夺利里。 现在的大唐,不也是这样吗? 张自勉站在城头,望着天边绚丽的落霞,幽幽叹道:“可惜了这大好河山。” 李安站在张自勉身旁,脸被夕阳映照得像是渡了一层金色。 …… 初七,王仙芝的大军到了义阳城下。 义阳城并不算坚固,城高只有七米,护城河因为冬季的原因,水也不深,加之城内守军主力只有宣武军一千余人,如果王仙芝大军是有备而来,以其浩浩荡荡之势,宣武军是挡不住的。 但问题是,王仙芝并不是有备而来。 初一的时候,王仙芝还在江陵,不过才过去六天,他便到了义阳城下。 江陵和义阳,可是隔着四百余里。 因此,与其说王仙芝是来打义阳的,不如说王仙芝是被李福一路追到义阳的。 既然是被追过来的,王仙芝大军自然也没有什么大型的攻城器械。 在没有大型攻城器械的条件下攻城,无异于送死。 但王仙芝在淮南道抢惯了,以为义阳还是从前的义阳。 因此他到了义阳城下后,甚至没有先进行试探性攻击,便用简易的攻城器械强令起义军攻城。 张自勉见王仙芝如此托大,当即做了安排。 他把带来的一百骑兵全部给李安,让李安列阵城门口,并给李安下了命令,如果乱军攻破城门,李安就负责补上位置,如果乱军被打退,李安就带骑兵冲出去。 然后,张自勉自己登上城楼,亲自指挥守城。 李安在城门口严阵以待,听着外面传来山呼海啸的喊杀声,不一会儿,喊杀声中开始夹杂着痛苦的哀嚎,再过一会儿,痛苦的哀嚎声完全盖过了喊杀声,再过半晌,他听到了起义军鸣金收兵的声音。 “开城门!”李安高喊。 城门缓缓打开。 李安一骑当先,冲出城门,随后,其余百骑跟着蜂拥而出。 骑兵可列阵成阵骑,也可分开各自为战,为散骑。 阵骑的优点,是可以集中力量,形成局部的多打少,撕裂敌人阵型,或者挡住敌人的冲击,缺点也比较明显,会牺牲一部分速度、机动性和灵活性,散骑则反之。 现在,李安是为了追击乱军,不用冲破敌人的阵型,因此也就用不了阵骑。 起义军没想到城内的官军不仅挡住了他们的攻城,还敢出城追击,没有多少防备,因此顿时乱做一团。 李安带着百骑,利用骑兵机动优势,来回冲杀,不多久,便杀得浑身是血。 中军的王仙芝见李安如此勇猛,叹道:“莫非这也是沙陀骑兵?” 一旁的尚让道:“城上竖的是宣武军的旗帜。” 王仙芝道:“宣武军竟然有如此猛将,难怪黄巢打不进宋州。” 王仙芝身旁的曹师雄十分不服,道:“我去会会他。” 话声未落,已经策马向李安冲了过去。 尚让忙道:“曹将军不可鲁莽,断后即可!” 说罢,和王仙芝一道先撤了。 在起义军中冲杀的李安见曹师雄向自己冲锋而来,调转马头,迎上曹师雄。 曹师雄使一把长槊,槊长六米,挥得虎虎生风,颇为吓人。 李安使的长枪,枪长四米。 虽然两边的武器听起来都很长,但攻击距离实际算下来,也就那么回事。 首先,是握枪大概要留出一米的长度,从马背到马头,又要减去近一米,马上单挑,对手马头到马背的距离,也差不多一米。 李安四米长枪,有效攻击距离差不多就一米,曹师雄六米长槊,有效攻击距离差不多三米。 曹师雄知道自己的武器优势,因此将长槊抡圆,不让李安近身。 李安也知道自己武器劣势,长枪挡住曹师雄的长槊,策马贴近曹师雄,然后立马回枪直刺曹师雄面门。 曹师雄来不及回槊挡枪,直接向后跃下马背。 李安准备上前追击,曹师雄的亲卫骑兵上前抵挡。 李安怕被围住,从空隙中冲了出去,然后再回马,重新找寻时机。 但曹师雄被李安这一下打怕了,不敢应战,直接跑路。 李安也没有再追,带领余下骑兵回城,向张自勉复命。 张自勉在城楼上,将李安的战斗尽收眼底,待李安回来复命,张自勉不等李安说话,便道:“即便鄂国公在世,也不过如此。” 张自勉说的鄂国公,便是尉迟敬德。 李安道:“张将军谬赞。” 张自勉道:“且去休息,敌军不知何时还会攻城。” “是。”李安领命去了。 …… 后半日,起义军没有再来攻城。 第二天,诏讨副使曾元裕派人送来消息,他们在申州东面的罗山遇到王仙芝的乱军,和王仙芝发生遭遇战,官军大胜,王仙芝往南逃了。 同时,曾元裕让张自勉带兵去和他汇合。 张自勉遵命而行,带兵到申州罗山县和曾元裕汇合。 当晚,曾元裕犒赏三军。 次日,曾元裕领军追击王仙芝,并让张自勉为先锋。 大军追着王仙芝,从申州一路到黄州。 到黄州的时候,唐廷的敕令送到了。 唐廷罢免了宋威的诏讨使之职,任命曾元裕为诏讨使,张自勉为诏讨副使。 同时,将杨知温贬为郴州司马,调西川节度使高骈为荆南节度使,加李福为同平章事。 第十八章 贵人 张自勉看到朝廷的敕令,高兴得热泪盈眶,拿这敕令跑到李安营帐,道:“朝廷还是知道谁是可用之人的。” 李安心里有其他想法,但是他不想扫了张自勉的兴,只笑道:“恭贺张将军晋升,平定叛乱,指日可待了。” 张自勉道:“平定叛乱,非我个人之力可行,需上仰圣人天威,下赖将士用命。” 李安陪笑,没有接话。 张自勉兀自想了想,道:“高骈高节帅,是大唐擎天之将,现在朝廷把他调任荆南,足见对叛军的重视。” “确实如此。”李安附和。 “好了,我需去找曾将军商讨军务。”张自勉起身道。 李安行礼道:“末将恭送将军。” 张自勉高兴的去了。 李安望着张自勉的背影,若有所思。 …… 张自勉和曾元裕商讨如何追击王仙芝的事。 两人都觉得,如果只是乱军在前面跑,官军在后面追,很难一举剿灭乱军,最好是能派奇兵去前面堵,对乱军形成合围之势。 可是,怎么能确定乱军往哪里跑呢? 张自勉心里大概有思路,但是一来,他十分欣赏李安,想给李安表现的机会,二来,他也想看看李安到底是不是真的神机妙算,于是,他对曾元裕道: “曾公,末将帐下有个宣武军的营指挥使,不仅作战勇猛,而且腹有良谋,先前守宋州时,他立下大功,驻防义阳城,也是他的主意。末将想请他一起议事,您看如何?” 曾元裕道:“既然有这等人物,那就快快请来。” “是。”张自勉领命,亲自去叫李安。 不多久,李安随张自勉进入中军大帐。 曾元裕待李安行了礼,也不绕圈子,直接道:“我们想派一支奇兵去堵住王仙芝的去路,但不知道王仙芝会逃往哪里。张副使说你颇有谋略,因此想问问你可有主意。” 李安闻言微愣。 李安觉得,以这帮人的军事才能,应该知道王仙芝大概会去哪里,至少张自勉应该知道。 于是,他看了一眼张自勉,然后就看到张自勉满脸微笑的望着自己。 李安有些懂了。 他的心中升起一阵莫名的暖意。 张自勉是他从军以来,第二个真心为他考虑的人。 第一个,是他的队正许叔常。 至于杨彦洪,他知道杨彦洪调查过他,也清楚他杀了平卢军牙兵军校后,杨彦洪有过想杀他平息宋威怒火的心思。 杨彦洪之所以重用他,只是因为他一直都在做正确的决定。 李安愣了愣,走到地图前,道:“我们是从申州,追着王仙芝乱军来到黄州的。王仙芝不可能调头北上,因为北面有忠武军,西北有杨都监和山南东道李节帅。至于西面,有高节帅,东面淮南节度使刘节帅已经平定庐州之乱,派兵汇合感化军前来围剿,因此王仙芝最可能去的,就是南面。” 张自勉和曾元裕听了,点头称是。 李安接着道:“南面往西南,会被高节帅夹击,王仙芝最好的选择,是往正南和东南。正南方向,到鄂州,不过要想到鄂州,需渡过长江,曾公可令鄂州的武昌军守住渡口,如果王仙芝乱军想强渡长江,可半渡而击,另外再派奇兵去东南蕲州,如此一来,包围之势可成。” “好布局!”曾元裕高兴的起身,道:“如此一来,王仙芝乱军便是瓮中之鳖!” 张自勉跟着起身,道:“末将以为,不如就让李安带骑兵先去蕲州。” 曾元裕看了一眼李安,道:“你多大年纪?” 李安道:“十七岁。” 曾元裕道:“敢领此任吗?” 在宋州的时候,李安是有点怂的,可是到现在,他明白了,当了兵要想不打仗,根本不可能,越想活着,越要抓住机会立大功。 而且,这个大功还是张自勉一步步喂到他嘴里的。 因此,李安毫不犹豫,行礼道:“末将愿领此任,若失败,愿受军法!” “好!”曾元裕顺势卖了张自勉面子,道:“我给你两千骑,命你先到蕲州,狙击王仙芝乱军。” “末将领命!”李安道。 …… 李安率两千骑,一路直奔蕲州。 路上,杨师厚问道:“阿兄,虽然乱军已成溃逃之势,但毕竟我们只有两千骑,如何狙击乱军?” 李安道:“兵在精而不在众,而且我们也不是要和乱军正面对敌,只需要拖住他们行进的速度就行。” “那要是遇到乱军怎么办?”杨师厚还是有些担心。 李安道:“我已经尽力避开乱军的主力,如果遇到乱军斥候,能杀便杀,杀不了也不必勉强。” 杨师厚道:“那乱军斥候必定会透露我们的行踪。” 李安道:“即使乱军斥候知道我们的行踪,乱军主力也围剿不了我们,而且乱军斥候也不敢确定我们只有这一路军,正好借此虚张声势。” “有理。”杨师厚认同李安的说法。 …… 二月初五,李安率骑兵到了蕲州。 蕲州治所在蕲春,蕲春外有蕲水,蕲水从西南到东北,将蕲州拦腰斩断。 李安到蕲春的时候,蕲春的百姓基本上已经跑完了。 蕲州刺史裴渥,也准备再度跑路。 为何说再度呢? 因为之前裴渥已经跑过一次。 唐乾符三年,也就是前年,时任兵部员外郎的裴渥被调任蕲州刺史。 那时,黄巢和王仙芝一路南下,打到了蕲州。 新任刺史裴渥是宰相王铎的学生,而王仙芝和黄巢打汝州时,活捉了王铎的弟弟王镣。 于是,王仙芝让王镣写信劝降裴渥。 裴渥收到信,没有开城投降,而是给了王仙芝和黄巢另外一条路,招安。 王仙芝觉得混个编制也挺好,宰相王铎想救自己弟弟,尽力周旋,两边一拍即合。 不过,也不知道唐廷是故意还是无意,招安的诏书没有黄巢的名字。 于是,黄巢一通老拳揍了王仙芝,和王仙芝分道扬镳。 劝降失败,裴渥跑路到鄂州,等到王仙芝离开蕲州,裴渥才重新返回。 现在,裴渥听到王仙芝要再度往蕲州来,便想二次跑路。 不过这次,他在城外被李安堵住了。 李安拦住裴渥的去路,见裴渥身穿四品官服,问道:“可是裴刺史?” 裴渥打量了李安身后的骑兵一眼,又看了看宣武军旗帜,道:“正是。” 李安道:“裴刺史这是要去哪里?” 裴渥一怔,随后笑呵呵的道:“知道将军要来,裴某特来迎接。” 李安道:“李某与裴刺史是第一次相见,倒是王仙芝和裴刺史是老熟人了。” 前年,裴渥周旋招安王仙芝和黄巢时,与这两人日日相见,把酒言欢。 裴渥闻言,神色有些尴尬。 李安哈哈一笑,翻身下马,行礼道:“开个玩笑,请裴刺史恕罪。” 裴渥道:“李将军真是幽默风趣之人。” 李安道:“李某奉命前来协助裴刺史守城,裴刺史既然是来迎李某的,便请一起回去吧。” “是,李将军请。”裴渥强颜欢笑。 李安点点头,对杨师厚道:“二弟,你先带人斩断蕲水桥。” “是。”杨师厚领命,带人去了。 李安随裴渥一同入城。 第十九章 阻截 李安随裴渥进入刺史府,二人落座。 裴渥试探问道:“李将军带了多少人马?” 李安也不隐瞒,如实道:“两千骑。” “两千?”裴渥的神情瞬间萎靡,喃喃道:“贼军可是有十万之众。” “那又怎么样?”李安反问。 裴渥道:“区区两千骑,如何是贼军敌手?李将军,我们还是各奔前程吧。” 李安道:“昔年桓玄篡晋,刘裕不过一千七百人,也敢勤王定难,从京口往建康进军,且一月功成。我自是不敢比刘裕,但我有两千骑,如果未见敌军,便落荒而逃,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裴渥道:“年轻人,就是心高气傲。” 李安道:“非是心高气傲,只是身为唐将,蒙受皇恩,即便舍掉性命,也要上报天恩,下安黎民。裴刺史出身河东裴氏,名门望族,想必不会让家族蒙羞吧。” “这……这是自然。”裴渥不好反驳。 李安接道:“我带兵前面狙击乱军,裴刺史坐镇城中,你我只需合力坚守几日,诏讨使曾公必定带大军赶到,到时候一举歼灭乱军,您也是有功之人。” “曾公真会带军前来吗?”裴渥忙问。 李安道:“难道裴刺史没收到曾公的文书吗?” “是有收到,不过……”裴渥没有说完。 各官僚之间的相互不信任,也是唐廷当前的一大问题。 李安接道:“裴刺史放心,我在前线,我若战死了,那时候您在转战他地也来得及。” 裴渥思索半晌,问道:“李将军需要裴某做什么?” 李安前面说了半天,等的就是这句话。 李安道:“我需要粮草,以及两千人,老弱都行。” 李安带骑兵绕道堵截王仙芝,自然不可能带多少辎重粮草,后勤补给线自然也没有,到现在,粮草基本上都吃完了。 而且李安两千骑兵,每天要吃的东西可不少。 一匹战马的食量,大概是人的七到十倍,李安带的两千骑,是两人三马,也就是大概三千匹战马,相当于两万到三万个人的食量。 现在二月初,水草才刚长出来,战马吃的粗粮比列成倍增加,如果没有裴渥这个刺史给他搞后勤,他在前面根本打不了仗。 因此,李安与裴渥的巧遇也不是偶然,而是刚出发的时候,李安就打算好了,一定要找到裴渥。 裴渥虽然懦弱无能,但是对养骑兵的成本还是知道的,因此道:“李将军需要的粮草,裴某会尽量满足,可是您要两千人做什么?” 李安道:“做疑兵,他们不需要出战,只需要高举旗帜,虚张声势即可。” “好。”裴渥一咬牙,“裴某一定办到。” …… 王仙芝一路溃逃,在死亡的阴影下,跑得也不慢。 正月初七,便到了蕲水边。 此时,蕲水的另外一侧,李安已经严阵以待。 王仙芝抬眼望去,只见李安摆出了简单的布骑阵。 阵型中间,是骑兵下马后充当的步兵,两侧是骑兵。 阵型后方,旌旗招展,似乎有数不尽的军队。 王仙芝大惊,问道:“官军何时派了这么多兵在这里?” 一旁的尚让道:“这恐怕是诈,如果对面真有这么多人,为何不藏起来,等我们半渡时,再突然杀出,将我等一举歼灭,却偏偏这个时候要给我们看?” 王仙芝道:“纵然有诈,可光看人头,也恐怕有四五千人,这些都是精锐之师。” 这时,曹师雄雄前来禀报,道:“禀将军,渡河的桥都被砍断了。” “什么?”王仙芝大惊。 尚让道:“将军,官军砍断桥梁,更说明对面是在虚张声势,不如强渡。” 王仙芝道:“就怕对面故意让我们以为是诈,不做准备,强行渡河。为了千千万万的义军弟兄,不能冒这个险。” “也好。”尚让不再争论,转道:“我们可先派一支先锋队试探渡河,也便摸清敌军虚实,再派一支兵去搜寻渡河工具。” “正当如此。”王仙芝答应下来,问后面的义军大将道:“谁可先行渡河?” 行军打仗,就是实者虚之,虚者实之,现在这种情况,谁也不知道对面官军的布局是实是虚,先行渡河,死亡的风险极大,因此谁都不想先行。 尚让见众将都不说话,道:“末将愿领兵先行。” “真勇士也!”王仙芝拉着尚让的手,“阿弟万事小心,” “是。”尚让领命。 尚让用起义军收拢而来的小渔船,带兵强渡。 李安站在阵列前方,等尚让渡河到一半,下令擂响战鼓。 鼓声一响,官军的箭矢如雨点般射向起义军,一轮又一轮,连续不断。 许多起义军的倒霉蛋士兵接连倒下。 尚让颇有勇气,命令盾兵前面护住,靠着盾兵和铠甲,冒着箭雨向对岸直冲而去,要看就要到了岸边。 这时,李安对身旁的亲卫道:“取穿甲箭来!” “是。”亲卫取来穿甲箭,递给李安。 李安拿过穿甲箭,拉满弓,一箭射出。 箭矢破空而出,向尚让疾射而去。 尚让似乎有天命在身,李安射出箭的一刹那,他竟然蹲下了。 原来,是尚让觉得划船的士兵动作太慢,要亲自动手。 尚让躲过了这一箭,但他身后的亲卫就倒霉了。 李安的穿甲箭直入那亲卫的胸膛,箭头没入身体。 那亲卫应声倒在尚让的身上。 尚让吓了一跳。 紧接着,李安第二箭射出,尚让又一名亲卫倒下。 这就是简陋渔船的坏处。 若是战船,防备齐全,船身坚固,盾兵可以补上缺漏,可这小渔船,只有在前面布两个刀盾兵,多了根本站不下,因此李安可以随便找空挡。 船上的其他士兵反应过来,瞬间全部蹲下,缩在刀盾兵后面。 一名亲卫对尚让道:“将军,有神射手!我们这船靠不了岸。” 尚让闻言,看了一眼其他船的情况,见死伤大半,叹息一声,道:“罢了,先退!” 尚让下令,起义军退去。 王仙芝一直在对岸观察,等尚让回来,说道:“无论对面是不是疑兵,我们没有大船,根本难以渡河。且等两日,齐聚更多船只,填河而过。或者……另想他法。” “只能如此了。”尚让道。 此时,河对岸的官军得胜,大声欢呼。 杨师厚对李安道:“阿兄,我们箭矢已经用了近一半,若乱军再渡,我们如何应付?” 李安道:“把箭射完,不行就硬接,能拖一日是一日。” “明白。”杨师厚道。 第二十章 突围 接下来的几天,起义军进行过几次试探性的攻击,但规模都很小,而且王仙芝再也没有出现过。 到了第五日,斥候和传令兵分别送来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王仙芝留在对面的,是疑兵,王仙芝已经领大军绕道两百余里,从蕲水下游浅水处强行渡河了。 好消息是,曾元裕和张自勉领大军追上来了。 听到这两个消息,李安问道:“王仙芝大军往哪里去了?” “是黄梅县的方向。”斥候回道。 “黄梅县。”李安若有所思,起身叹了口气,喃喃道:“难道黄梅县真是上天给他选的葬身之地?我前来堵截,也改变不了吗?” 杨师厚没听清楚李安呢喃的话,问道:“阿兄,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 “去黄梅!”李安道。 …… 李安和杨师厚直奔黄梅,到黄梅县的时候,王仙芝屯兵黄梅山上,官兵已经将王仙芝围了起来。 曾元裕和张自勉召见李安。 曾元裕对李安道:“李将军果然智勇双全,只用两千骑,就把乱军逼得绕道两百余里,为大军争取了时间。” 李安道:“都是曾公调度有方,末将不过听令而行。如今末将任务已完,这两千骑,就还给曾公了。” 李安说罢,双手呈上兵符。 曾元裕犹豫了半晌,将兵符推回,道:“再给你用几日,待剿灭了王仙芝,你再交还。” 李安带的这两千骑兵,并不是曾元裕个人的,而是各藩镇支援出来的,只要剿灭了王仙芝,就要归还各镇。 这时候,如果曾元裕想拥兵自重,最好就是留王仙芝一条命,但是他没这么想。 李安也知道,曾元裕这是欣赏他,想重用他一举剿灭王仙芝。 因此,李安行礼道:“承蒙曾公信赖,末将定不辱命!” “如此甚好!”曾元裕拍拍李安的肩膀,然后召集全军议事。 …… 蕲州二月的夜,干燥凉爽。 天有圆月,其大如盘。 黄梅山上的王仙芝看着天上的月亮,问道:“今天是十五了吧?” 尚让回道:“是十五。” 王仙芝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不知十五离开的人,十六会不会团圆。” 尚让闻言,叹息一声,道:“招安!招安!都是招安害苦了我们!前年就是在这蕲州,黄巢、柳彦璋因为招安离开,今年又因为招安,让我阿兄送了命!我们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得成!” 王仙芝面对尚让的埋怨,没有生气,反而冷静道:“官军的目标是我,如果大家和我一起,恐怕都活不成,不如分散突围。” 尚让道:“阿兄此话何意?我们结拜的时候就说过生死与共,要死也死在一起!” “正是。”曹师雄走上前,“这些年我们杀的也不少,早就赚够本了,明日冲下山去,能杀一个都是赚的!” 王仙芝道:“不可逞匹夫之勇。今日我们全部葬身于此,于天下有何意义?只要我们有人活着,就有机会推翻唐廷,为其他兄弟们报仇雪恨!” 尚让、曹师雄等将面面相觑。 王仙芝道:“我已经想好了,我们分四路突围,我带一路,尚让带一路,曹师雄带一路,王重隐带一路。” “阿兄……”尚让还欲再说。 王仙芝打断道:“诸位兄弟,听我的便是!” 尚让与曹师雄他们相互看看,最后同声道:“是!” 王仙芝道:“取酒来!” 士兵们搬来两坛酒,端来大碗。 王仙芝亲自给义军将领倒酒,一人一碗,最后举碗道:“喝了这碗酒,明日突围,希望和诸位弟兄,有再见之时。” 说罢,一饮而尽。 “敬阿兄!”起义军将领同声回复,一起举碗,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 次日,黎明。 李安正在梦中,忽然听到号角声想,立刻翻身爬起,冲出帐外。 同时,杨师厚也从旁边的营帐奔了出来。 李安对杨师厚道:“整军待命,有违军令者,斩!” “是。”杨师厚领命去了。 不多久,李安手下的将士们全部待命。 又过了会儿,曾元裕的传令兵飞马而来,道:“元帅令,敌军出兵,突将李安领骑兵护住大营左则。” “领命!” 李安领了命,带骑兵到大营左侧。 李安刚到大营左则,就看到密密麻麻的起义军从山上飞奔下来。 不过这些起义军并不是来袭营的,他们看到李安的骑兵,只是四散奔逃。 杨师厚忙问道:“阿兄,怎么办?追还是不追?” 李安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如果他现在让骑兵去追,营帐左则势必空虚,到时候如果敌军再派兵来袭营,大营就要完了。 可要是不追,敌军首领真混在这些人里跑了怎么办? 李安稍作思索,还是选择了稳妥的办法,道:“让左右两营去追,其余护住大营。” 李安下了命令,传令兵击鼓传令,左右两营骑兵杀出,对逃跑的起义军展开追击。 骑兵追步兵,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不过起义军也不是笨人,有些专往崎岖之地跑,让骑兵难以前行,有些要是跑不掉,立马伏地投降。 左右两营刚出不多久,又有一波起义军从山上跑下来。 杨师厚又问道:“阿兄,这次怎么办?” 这次,李安反应过来了。 前面这些起义军全是诱饵,王仙芝就是在故布疑阵,分散官军兵力,最后率主力突围而出。 而且,这样对王仙芝来说,也是最稳妥的,毕竟王仙芝也不敢赌各个点位的官军将领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遇到个虎逼,这样跑下来就等于送死。 明白过来的李安道:“乱军是杀不完的,我们的目标是王仙芝,只要没看到王仙芝,便不用全力管他,让左右两营袭杀即可。” “是。”杨师厚道。 起义军一拨一拨的跑,就这样过去了半个小时,曾元裕的传令兵又来了,传令道:“,元帅令,王仙芝已经从右侧突围而出,突将李安速速带兵追击!” 听到这个命令,李安知道右侧的骑兵被王仙芝骗了。 但李安也不多问多说,立刻领命出发。 第二十一章 斩帅 天光渐亮。 李安领骑兵向东追击王仙芝。 路上,尸横遍野,血腥扑鼻,官军士兵像疯了一样,见人就杀,反正也分不清是起义军还是误入此地的无辜百姓,杀了就搜身找财物。 李安对这些普通起义军没什么兴趣,直追王仙芝。 追出去十几里,终于追到了王仙芝。 王仙芝亲卫大将李重霸道:“阿兄先走,我来拦住他。” “万事小心,我在前方等你。”王仙芝回了一句,策马快逃。 李重霸带义军断后的七八个死士向李安策马而来,边骑马,边向李安射箭。 李安挥抢挡掉大部分箭,但还是有几支插在他的铠甲之上。 不过,他穿着扎甲,里面还有一层锁子甲,这些箭伤不到他。 李安身旁的杨师厚道:“阿兄,我来拦李重霸,你追王仙芝。” 杨师厚说着,已经奔向李重霸。 李重霸被杨师厚所拦,无法分身过来阻截李安,只有几个王仙芝亲卫过来阻拦。 李安挥舞长枪,一路将迎上来的王仙芝亲卫挑落马下,紧随王仙芝而去。 王仙芝用力抽打胯下战马,拼尽全力逃跑。 李安胯下战马并不是名驹,而王仙芝所骑的战马,出自河曲,通体黑色,雄健无比,那黑马在王仙芝这不要命的抽打下,发疯狂奔,逐渐拉大了与李安的距离。 李安感觉再这么跑下去就要被王仙芝甩开了,于是张弓搭箭,向王仙芝射去。 箭矢破空而去,穿入王仙芝的肩膀。 王仙芝吃痛,跌落马下。 李安策马追上,跃身下马,长枪横在王仙芝咽喉。 王仙芝忙道:“英雄武艺高强,勇不可挡,何必屈身为唐廷爪牙?不如跟了义军,屠灭唐廷,澄清寰宇!” 李安道:“你们做的事也叫澄清寰宇么?多少无辜百姓横死你手?” 王仙芝道:“我志在杀富济贫,均平天下,只是义军参差不齐,我号令不伤及无辜也无济于事!” 李安道:“你怎么想的,我不想揣测,我只看结果,受死吧!” “别杀我,我有无数财宝,只要你放了我,我把财宝都给你,都给你……”王仙芝说到这里,彻底没了声音。 他以后再也不能说话了。 因为,李安已经将他的头砍了下来。 鲜血从王仙芝的脖颈出喷薄而出,四溅在路边野草的新叶上。 这时,朝阳正好爬上山巅,撕开夜幕,布散烈烈朝晖。 新叶上的露珠混着血液逐渐汇聚在一起,压弯了新叶,滴落在地上,摔出万道红光。 王仙芝死了,一切就结束了吗? 并不会。 只要民变的根源还在,死了一个王仙芝,还有千千万万个王仙芝。 太阳底下,人间炼狱才刚刚开始。 李安微微缓了口气,伸手捡起王仙芝的头颅,准备返程。 这时,王仙芝的那马匹黑马站在王仙芝跟前,发出了一声哀鸣。 李安不由看了那黑马一眼,走上前去,试探着摸了摸黑马的马脸。 这黑马也不避。 于是李安跃上黑马马背,牵着自己的战马往回去了。 李安来到刚才和杨师厚分别的地方,只见杨师厚已经将李重霸的头颅别在腰间。 杨师厚看到李安,迎上来,看了一眼王仙芝的头颅,高兴道:“恭喜阿兄手刃贼首!” 李安道:“你腰间的李重霸也不弱,他是贼军八大元老,二十四将之一,至少值五十贯钱。” 杨师厚嘿嘿一笑,道:“都是沾了阿兄的福,若不是阿兄,我现在不是四处流窜,就是身首异处了,如何有机会立此大功。” 李安道:“你我兄弟之间,何必说这么见外的话,如果你需要,王仙芝的人头,也可算你杀的。” 杨师厚忙道:“我岂是如此忘恩负义之人,且不说阿兄待我恩重如山,就算普通同僚,我也做不出抢功之事。” 李安点点头,道:“我们回去复命。” “是。”杨师厚给李安行了一礼,随李安回程。 李安带队往后走了七八里,遇到了曾元裕和张自勉带领的大军。 李安带队下马,来到曾元裕和张自勉跟前,呈上王仙芝的人头,道:“贼首王仙芝已伏法,请元帅验看!” 曾元裕拿过王仙芝的人头,哈哈大笑,道:“此贼屠陷十数州,疮痍数千里,死有余辜。” 说罢,将人头拿给身旁亲卫,对李安道:“二郎真乃不世之勇将,我把王仙芝的人头送往朝廷时,一定为你请功。若不是担心夺张副使所爱,我一定把你要到身旁重用。” 张自勉听懂了曾元裕的暗示,笑道:“曾公是诏讨使,末将麾下之人,也是您麾下之人。” 曾元裕道:“此言有理,只要一心为朝廷办事,为圣人办事,在哪里都一样。” 李安道:“多谢曾公和张副使教诲,末将记下了。” 曾元裕微微一笑,道:“既然贼首伏法,我们先回城中,奏报朝廷,再做下一步打算。” “是。”众将领命。 …… 李安他们在黄梅短暂的休息两日后,便兵分两路。 一路曾元裕带领,追击向西南逃跑的王重隐,一路张自勉带领,追击北上的尚让。 李安随张自勉北上追击尚让。 尚让自黄梅山逃后,一路马不停蹄,直奔亳州而去。 因为黄巢此时正在围攻亳州。 只用十余天,尚让便来到黄巢营帐前。 黄巢亲自出帐迎接尚让。 尚让见到黄巢,当即单膝跪地,哭道:“黄二哥,王大哥和我阿兄,还有其他结义兄弟们,都……都……” 黄巢也跪了下来,眼眶泛红,搂住尚让的肩膀,道:“我已经知道了。王大哥不听我言,非要接受狗娘养的李儇招安,不仅害了尚军师,也害了自己!” 尚让单膝变双膝跪地,叩头道:“请二哥为王大哥和死去兄弟们报仇啊!” 尚让身后的毕师铎、柴存、秦彦、许勍、常宏、李罕之、王重霸等一同下跪,道:“请黄二哥为王大哥和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黄巢看了一眼众人,道:“此话何须众兄弟说,黄某自是义不容辞!” 黄巢说着,转身跪地,取出匕首,割破手掌,道:“黄某立誓,此生倾尽全力,为王大哥和死去众兄弟报仇雪恨,不死不休!” 第二十二章 尴尬的再见 尚让众人见黄巢如此重情重义,哭泣不止。 黄巢起身扶起尚让,黄存、黄揆等人去扶毕师铎等人。 起义军众人一起回到中军大帐,大摆筵席。 宴席上,酒过三巡。 尚让起身,道:“我们既然已决定和唐廷势不两立,应当名正言顺,顺应天命,我等愿奉黄二哥为主!” 尚让带头,其余人等也跟着纷纷请黄巢顺应天命,请黄巢自立。 黄巢思索片刻,道:“承蒙众兄弟厚爱,黄某本不敢推辞,但王大哥刚薨,我也不敢言天命。不如这样,王大哥身前称天补平均大将军,我承王大哥之志,称冲天大将军,众兄弟以为如何?” 尚让等人互相看看,一同给黄巢行礼,道:“拜见大将军。” 黄巢给几人还礼。 起义军第一猛将柴存道:“唐廷的年号也不能再用了。” 尚让道:“正是,还请黄二哥改年号。” 黄巢想了想,道:“不如就叫‘王霸’如何?” “好。”柴存倒也不管什么年号,只要不叫唐朝的年号,他都答应。 众人见黄巢和柴存一提一应,纷纷附和。 起义军当天大醉。 次日,黄巢设置官职属僚,然后与众人讨论下一步的打算。 尚让觉得,亳州是不能再呆了,因为城里有杨彦洪守城,外面张自勉正带着大军向他们赶来。 黄巢认可尚让的提议,带着起义军继续北上,奔着沂州去了。 …… 黄巢起义军离开亳州没两天,张自勉和李安带着大军到了亳州。 与李安他们一起到亳州的,还有唐廷的敕令。 唐廷升任张自勉为东南面行营诏讨使,升李安为宣武军都将,东面诏讨先锋将,让他们专职讨伐黄巢。 张自勉接到朝廷敕令,满怀信心,一面向宋州进军,一面下令让东面各藩镇出兵,一起剿灭黄巢。 但张自勉才到宋州,还没进宋州城,朝廷又下了一封敕令,让他去救援宣州和润州。 原来,王仙芝的余党曹师雄流窜到了宣州和润州,并且攻下了两州治所。 张自勉没有办法,只能先放弃黄巢,去宣州和润州支援,但是他也知道黄巢的实力,于是将李安留在宋州防备。 宋州城外,夕阳西下。 张自勉拉着李安的手,道:“二郎,我观黄巢用兵,比王仙芝更甚,你带兵留在宋州,随时防备。” “末将领命。”李安回道。 张自勉微微一笑,道:“你我一见如故,可惜无法多聚,你需万事小心谨慎,待平了乱军,我们再一起把酒言欢。” 李安听了这话,再见张自勉的表情,不由心中一酸。 因为他知道,按照历史,张自勉再有两个月,就该辞官归田了。 而且,他帮不了张自勉什么。 那时候,他们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李安想起张自勉对他的用心栽培,眼眶微红,道:“山高水长,张将军多多保重。” 张自勉见李安如此神情,哈哈一笑,道:“敢独闯千军万马、浑身是胆的铮铮男儿,如何做这般小女人姿态。” “末将失态。”李安挤出笑容。 “这才对嘛,走了。”张自勉拍拍李安的肩膀,翻身上马。 李安行礼道:“张将军保重!” 张自勉点点头,迎着夕阳出发,渐行渐远。 待张自勉离开,李安身后众将士逐渐缓过神来,然后慢慢喧闹起来。 因为,他们到家了。 李安兀自怔了半晌,才回身对将士们道:“都瞎叫什么?你们是兵,不是流寇,注意军纪!” 众将士闻言,迅速回归队列。 李安跃上马背,带队回城。 自杨彦洪去守亳州后,宋州的城防便非常空虚,宋州的百姓因此十分担忧黄巢会再度袭扰宋州,现在听到李安带兵回宋州,再加上李安之前的名声,许多百姓都来城门迎接。 李安骑着从王仙芝那里收来的雄骏高头大马,进入城内,百姓夹道欢迎。 城内酒楼上,张惠透过窗户的缝隙望着李安,道:“我看人果然没错,这还不到一年,他便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做到了都将。” 一旁的丫环春喜打趣道:“女郎若是看上了他,何不下去迎他,以女郎的美貌,他看了一定移不开眼的。” 张惠道:“谁说我看上他了?你不要胡说!” 春喜道:“那您这是干什么来了?一听他回来,便早早来等着。” 张惠道:“以前我只知道他有勇有谋,不知道他带兵治兵如何。如今宋州城防空虚,乱军随时有可能来攻宋州,阿爷身为宋州司马,需得仰仗他守城,如果他治兵无能,我也好早做打算。” “原来如此。”春喜完全信了张惠的话,道:“可惜女郎是女儿身,若是男儿身,必定是一个名留青史的大将军!” “天命如此,何须可惜。”张惠若有所思,回了一句。 但不知是心神错乱,还是怎的,竟然不小心将撑窗的横木弄掉了下去,正好落在李安跟前。 张惠回过神来,吓了一跳,连忙缩身回去。 杨师厚反应十分迅速,以为是有人要暗杀李安,立刻抽刀,见窗口无人,长刀指向窗口,道:“箭阵!” 李安身旁亲卫闻言,立马张弓搭箭,对准张惠所在窗口。 张惠听到外面的动静,知道如果不露面,很可能被乱箭射死,于是探出头去,面带笑容,行礼道:“小女子惊扰了将军,还望恕罪!” 杨师厚看到张惠,凑到李安旁边,低声道:“这是张司马家的那个脑子有病的女儿。” 李安抬手,示意亲卫将箭放下,行礼道:“我这些弟兄刚从战场上下来,反应过于激烈了,若是惊吓了张姑娘,还望张姑娘海涵!” 李安这话,不只是说给张惠听的,也是说给在场的百姓。 张惠道:“将军治军有方,宽宏雅量,令人佩服,改日小女子请家父登门拜谢,就此别过。” 张惠说罢,消失在了窗口,然后长长舒了口气。 上次的落荒而逃,张惠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十分尴尬,然后她就在心里预演过无数和李安再见的场景。 她想在下次再见李安的时候,表现得落落大方。 可惜,自从上次一别,她就半年再没见过李安。 更可惜的是,这次见面好像也不是特别理想,场面依旧尴尬。 第二十三章 献计 杨师厚见张惠面对士兵们的弓箭丝毫不惧,说话做事大方得体,又凑到李安跟前,道:“她的病是不是时好时坏的?” 李安认真想了想,正欲回话,只见宋州刺史郑允谟和司马张蕤迎了上来。 李安不及回复杨师厚,翻身下马,行礼道:“李某见过郑刺史,张司马。” 郑允谟和张蕤一同还礼。 郑允谟道:“郑某和张司马已摆好宴席,请李将军和诸位将士赴宴,万望李将军赏光。” “承蒙郑刺史和张司马厚爱,李某恭敬不如从命了。”李安也不推辞,欣然赴宴。 “李将军果真爽快之人,请!”郑允谟哈哈一笑,为李安引路。 李安也客气道:“郑刺史,张司马,请。” …… 宴席上,酒过三巡。 郑允谟道:“剿灭贼首王仙芝,李将军居功至伟,李将军的威名,宋州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李安道:“某侥幸立功,却博得虚名,倍觉汗颜。” “李将军过谦了。”郑允谟露出职业的笑容,“郑某知李将军智计无双,腹有良谋,正有事向李将军请教。” 李安道:“请教不敢,郑刺史有事但请询问,李某知无不言。” 郑允谟道:“去年六月,黄巢袭扰宋州,致使宋州半数百姓颗粒无收,郑某有心替百姓们担保,向大户借贷,可担心乱军今年又来袭扰。当然,郑某不是怕李将军守不住城,只是田地都在城外,乱军一来,秋收难有收成。所以,郑某想问,乱军还会来宋州吗?” 李安听郑允谟这话,能感觉到,郑允谟也是想为百姓们做事的,但是由于随时会面临战乱,辛苦努力做的事不仅极有可能付之东流,还有可能会为此背锅。 郑允谟有担心,大户和普通百姓也一样。 大户怕借出去了收不回来,普通怕借了还不起。 如果李安不能解决他们的担心,那此事多半就要告吹,这样一来,郑允谟谋划跑路,大户藏粮,普通百姓,要么逃难,要么起义。 李安思索片刻,道:“如果不能剿灭黄巢,那他多半还会来袭扰宋州。毕竟向北的河朔三镇,不说乱军,朝廷都甚是忌惮,黄巢被驱赶,极有可能往南走。” “这……”郑允谟叹了口气,道:“多谢李将军实言相告。” “不过,”李安话锋一转,“我既然戍卫宋州,就有办法让黄巢不往宋州来。” “当真吗?”郑允谟转哀为喜,忙问。 李安道:“郑刺史不信李某?” 郑允谟道:“不是不信,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李将军可否透露有何计?” 李安道:“将黄巢拦在宋州之外。” “额……”郑允谟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点点头,笑道:“今日为李将军接风,不应谈论公事,郑某唐突了。” “非也。”李安摇头,“现在二月末,如果不抓紧借贷粮食,今年宋州百姓将无粮可种。李某知道郑刺史心有疑虑,但万请信李某一回。” 郑允谟点头道:“郑某信李将军,回去便办。” 李某举杯,道:“宋州百姓有郑刺史,真是天大的福气,李某敬您。” 郑允谟举杯,和李安对饮。 …… 宴会结束,郑允谟和张蕤一道回去。 路上,张蕤问道:“郑刺史,我们真要去担保借粮吗?” 郑允谟道:“我再想想,你也想想。” “是。”张蕤点头。 …… 张蕤回到府邸,见张惠正在亭子里抚琴,径直走过去,坐在一侧,道:“今日你去看李安了?” “嗯。”张惠应声,停下抚琴,道:“女儿去看他治军如何。” 张蕤问道:“那你看他治军如何?” 张惠道:“军纪严明,士气高昂,是个将才。” 张蕤点点头,兀自想了会儿,幽幽道:“他说他有办法让黄巢乱军不来袭扰宋州,你觉得可信吗?” “可信。”张惠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接着分析道:“王仙芝被杀,黄巢乱军听到张副使带兵前来围剿,便从亳州去了沂州,由此可见,黄巢乱军现在已是惊弓之鸟,完全不敢和官军主力对战。李安只要抓住黄巢乱军这个心理,无论故布疑阵,还是虚张声势,都能吓住黄巢乱军,让黄巢乱军绕道而行。” 张蕤闻言,恍然大悟,道:“正是。” 张惠道:“现在若是阿爷和刺史能做担保,借贷粮食给百姓,让百姓安心种地,那黄巢得知,肯定会以为宋州这么有恃无恐,必定有充足防备。相反,若是阿爷和刺史不愿担保,大户藏粮,百姓逃荒,或者落草为寇,那么黄巢便知道宋州民生凋敝,防备空虚,他反而更容易侵扰宋州。” “确实如此。”张蕤赞同点头,想了想,接道:“可郑刺史终究还是担心,他怕李安说一套做一套,到时候黄巢大军来了,李安带兵逃走。” “我看他不像那种人。”张惠随口回复,不过,她刚说完就有些后悔了。 毕竟,谈政治的时候,最忌感情用事。 于是,张惠立马接道:“要想让李安倾尽全力护卫宋州也好办,把他阿娘阿爷接到宋州就行。” 张蕤道:“李安愿意吗?就算他愿意,他阿娘阿爷恐怕也不愿意离开汴州故土。” 张惠略微思索,道:“据我观察,李安是个重情义的人,他已有两年未回家,现在做了都将,把双亲接到身边侍奉,他应该愿意。至于他的阿爷阿娘,就说告诉他们说,李安尚未婚配,如今做了都将,许多世家豪族都想招李安做婿,因此请他们过来挑选儿媳,这样他们自然同意。” “好主意!”张蕤起身,“这事要告诉李安吗?还是先做后说。” 张惠想了想,道:“以李安的才智,他肯定知道接他阿爷阿娘过来,有让其全力守宋州之意。若是先做后说,难免会让他以为我们胁迫他,弄巧成拙,所以,还是先和他说明的好。” 张蕤道:“他既然知道,还会同意吗?” 张惠笑道:“如果他不同意,不就说明他不可信吗?既然他不可信,又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也是。”张蕤讪讪一笑。 第二十四章 见父母 次日,张蕤把张惠的话转述给郑允谟,郑允谟颇为认同,立马和张蕤去找李安,说要把李安的双亲接过来。 李安知道两人的用意,但也没多问,当即同意下来,并表示感谢。 不过,李安同意此事,除了张惠的分析外,还有两个原因。 第一,他知道历史,知道黄巢的大致行军路线。 黄巢现在正在去打濮州的路上,攻下濮州后,黄巢摆了唐廷一道,先后进攻汴州和宋州。 原主双亲在汴州,十分不安全。 而且,他也不能提前带兵去汴州戍卫,因为汴州是宣武军治所州,他的宋州守军,没接到命令就擅自进入节度使治所州,有擅离职守和兵变之嫌。 第二,他自己也不方便去接。 虽然穆仁裕并没有用他的双亲为质,但是如果他突然让双亲远离故土,穆仁裕难免起疑心。 但让郑允谟和张蕤去张罗的话,穆仁裕就能轻易看出背后的原因,体谅李安的不容易。 郑允谟和张蕤得到李安的同意,高高兴兴的派人去接李安的双亲去了。 李安老家在汴州陈留,离宋州城就两百里不到,只四天,李安的家人便到了宋州城,直入司马府。 在营地的李安得知父母到了司马府,连忙去见。 司马府中,李安的父亲李允正和张蕤说话,他母亲赵盼弟和张惠笑容满面的聊着,他十岁的弟弟,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 李允见到李安,起身一瘸一拐的迎上去,道:“好小子,我当了半辈子兵,只做到营副使,你这才三年,就做到了都指挥使。” 李安道:“都是阿爷教得好。” “嗯?”李允一怔,和跟过来的李母赵盼弟对视一眼,道:“看来还是当兵好,说话都圆滑了。” 赵盼弟眼眶微红,含笑带怒道:“半年也不见你一封家书。” 李安道:“让阿娘担心了,儿也是才到宋州,先前一直在……” “好了。”李允打断李安,“没死就好,不必解释。” 李允打过仗,知道打仗的艰难,现在李安要是把他打仗的事说出来,只会让赵盼弟心疼,因此他没让李安说完。 李安也没有再解释,转对张蕤道:“多谢张司马了。” 张蕤道:“李将军戍卫宋州,张某身为宋州官员,能为李将军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李安道:“张司马的恩情,李某铭记于心,他日必报,今日就不多打扰了。” 张蕤笑道:“李将军住在行营,恐怕不好照顾二老。张某和令尊已经说好了,二老就住司马府。” 李安闻言,看了李允一眼。 李允道:“张司马盛情难却,而且我住这里,你放心,张司马也放心,不是吗?” 李安愣了愣,点点头,对张蕤道:“如此又要叨扰张司马。” 张蕤道:“李将军客气了,宴席已备好,这边请。” “多谢。”李安也不拒绝,留下赴宴。 宴后。 李安和李允并肩坐在司马府的别院里。 李安道:“阿爷既然知道张司马为什么把您请来,为何还愿意留在司马府?” 李允道:“凡事要果决,既然已经决定了,何必犹犹豫豫。” 李安道:“是儿让阿爷受委屈了。” “委屈什么?”李允转头望着李安,“张司马虽然圆滑了些,但人不坏,对我们也是客客气气。而且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宋州的百姓。” 李安道:“只是手段有些不太磊落。” “这不是他的错,是这个世道。”李允叹了口气,“这是个什么世道?一个官员想为底下的百姓做点事,还要想办法胁迫其他将领。” 李安无言以对,沉默半晌,转道:“我阿兄为什么没来?” 李安家有三兄弟,他排行老二,上面有一个二十岁的哥哥,已经成婚,下面有一个十岁的弟弟,跟着李允过来了。 “家里田地总要有人种。”李允回道,“而且你知道他的性子,就算你告诉他有危险,他也不能来这儿坐着吃你的俸禄。” 李安暗暗叹气,道:“他们夫妇身体还康健吗?” “嗯。”李允应声,想了想,补充道:“若真有什么危险,逃跑应是不难。” 李安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过了会儿,赵盼弟走到李安父子跟前,道:“你们父子在这里斗法么?一言不发。” “阿娘。”李安起身,给赵盼弟让位。 赵盼弟落座,道:“我不管你做什么将军,你今年已经十七岁,是该成婚了。” 李安无奈的笑了笑,道:“张司马不是说请您过来给儿选个娘子吗?” 赵盼弟示意李安俯身,低声道:“还选什么啊?这里不就有最好的?” “额……”李安明白赵盼弟的意思,她这是看上张惠了。 赵盼弟接着道:“你现在是都指挥使,不算高攀吧?” 李安打趣道:“她知书达礼,我一个粗俗汉子,不是一路人。” “放屁!”赵盼弟瞪了李安一眼,“当初我也是富家千金,是你阿爷带兵来硬把我抢走的,你就不能和你阿爷学学?” 李允忙道:“说话要凭良心,当初是岳丈不同意,是你给我出的主意,让我带兵硬抢。” 赵盼弟道:“不都一回事么?” 李允道:“按你的说法,我像流寇,不像兵。” 李安听父母聊起过往,想趁机溜走,但被赵盼弟拉住了。 赵盼弟道:“你去哪儿?说你的事。” “关我什么事?”李安问。 赵盼弟道:“张司马这女儿我看上了,过两天我和你阿爷给你提亲。” 李安有点烦了,道:“您看上了,您跟她处呗,给我提什么亲。” 赵盼弟道:“你这什么话!” 李安暗暗叹气,耐住性子,道:“天下未平,何以为家?” 赵盼弟道:“这么说,要是一直打仗,大家就都不成婚了?虽然你是个将军,但天下太平与否,你说了不算,你就先考虑自己的事吧。你这天天刀里来,剑里去的,一个不小心可能人就没了,你总得留个后,给我和你阿爷留个念想吧?” 赵盼弟说着,眼眶不自觉的红了。 李安见了赵盼弟的模样,知道不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是收不了场了,于是正色道:“儿之前算过命,算命的说,儿红气环绕,将来必定贵不可言,不过命里有劫,需得娶一个命定之人,才能镇住命盘。因此,儿娶妻一定得慎重。” 赵盼弟将信将疑,道:“那如何判定谁是命定之人?” 李安道:“靠我自己感觉。” 一旁的李允一听就知道李安是在胡诌,但他也看出来了,李安之所以胡诌,是怕娶妻不慎,后院起火。 李允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儿子的野心,他暗暗叹气,道:“好了,这事过后再议,当务之急,是考虑如何才能做到你承诺之事。” “嗯。”李安点头,和李允说起当前的形势。 第二十五章 千里穿插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李安隔天就要去司马府拜见父母,一来二去,遇到了张惠好几次,加之他现在身份地位不一样了,能够和郑允谟、张蕤等人直接商讨公务,也就对几人有了更清楚的了解。 然后,他就发现,与张蕤商讨公务时,好几次张蕤头天都含糊其辞,或只听不说,到了第二天,就拿出了一套相当合适的解决方案。 李安再联想起过往的事,越来越觉得,张蕤背后,都是张惠给他出的主意。 于是,李安决定试探一下。 这天,张惠正在院中浇花,李安主动上前帮忙。 张惠看了一眼李安,嘴角带笑,道:“将军军务繁忙,浇花这种小事,怎敢劳烦将军。” 李安道:“黄巢攻陷濮州后,便向朝廷请降,最近应是没什么战事了,我可以放松懈怠。” 张惠闻言,不由秀眉微蹙,道:“将军以为黄巢是真心想受招安吗?” 李安道:“张副使和杨都监在宣州打败了曹师雄,张副使领兵回缓,黄巢自知打不过,便向朝廷请降,接受招安,合情合理。” 张惠道:“王仙芝死后,尚让带着部分草寇前去和黄巢汇合,黄巢即使愿受招安,尚让等人因为王仙芝和尚君长的死,余恨未消,也未必同意。而且黄巢此人,狡猾非常,小女子担心,他这是缓兵之计。” 李安听了这话,转眼望着张惠。 李安确定,张蕤的许多主意,都是出自张惠,张惠确如历史记载一样,冰雪聪明。 张惠见李安看着她,有些害羞,别开脸去,心不在焉的浇着花,道:“小女子见识浅薄,若说得不对,请将军不要见怪。” 李安认真道:“听姑娘一言,茅塞顿开,是我疏忽了,李某受教。” 张惠觉得李安虽然嘴上说着“茅塞顿开”,但是其表现过于镇定,接受得也十分迅速。 这样的表现,更像是早已胸有成竹。 张惠反应过来了。 李安这是在套她的话。 “将军既然早有打算,又何必前来逗我这个小姑娘。”张惠带着三分嗔怒,埋怨道。 李安道:“你可不只是个小姑娘,有如此谋略,可称女中诸葛。” 张惠知道自己聪明,也被别人夸过,可她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但这一次,赞美之语从李安嘴里说出来,仿佛有种特别的魔力,她的嗔怒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涌上心头的喜悦。 张惠控制住内心的喜悦,转回来,望着李安,道:“战国策有云: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夸一个姑娘聪明,实在不是什么高明的赞美。” 李安闻言打量了一眼张惠。 只见张惠疏着拔云髻,画了淡妆,上身白色披衫上点缀着淡红花朵,下身淡粉色曳地长裙,腰间有一条紫色披帛。 贵气的装扮让她的气质更加出尘,适逢春日暖阳落在她背后的树梢,细碎的流光间洒其身,给人一种恍如隔世、摄魂夺魄的美。 李安被硬控了片刻,才转而笑道:“第一次见姑娘,就觉得姑娘是出尘的仙子,只是担心盛赞姑娘美貌,显得有些浅薄。” 张惠想起第一次李安看她时的眼神,嘴角浮现狡黠的笑容,道:“有时候,越是浅薄的东西,才越能看出一个人的本心,而那些被赋予意义的事物,却总能伪装。” “也对。”李安认同张惠的话,同时,他也能感觉到张惠对他“失态”的放纵,于是他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道:“之前听姑娘琴声,难以忘怀,不知是否有幸,再听姑娘仙乐?” “能得将军欣赏,小女子乐意效劳。”张惠回道。 “多谢了。”李安行礼。 张惠回礼,放下水壶,领着李安往亭子去了。 别院里远远窥视的赵盼弟见两人颇有情投意合的意思,转身道:“扭扭捏捏的,烦人!” 刚说完,撞到了身后的李允。 赵盼弟道:“你怎么鬼鬼祟祟的跟着我?” 李允回道:“是你鬼鬼祟祟的窥探别人。圣人云,非礼勿视。你都学到哪里去了?” 赵盼弟道:“碰巧看到,多看了两眼而已。我只是好奇,我们二郎何时变得这么……小心谨慎了?” 李允道:“我也发现了,我们二郎好像变聪明了许多,甚至可以说是心机深沉。” 赵盼弟想了想,道:“兴许是这两年长大了,吕蒙尚能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们二郎也能,这是好事。” “也是。”李允点点头,转道:“张司马家这女儿也十分聪明,两个聪明人……” 李允没有说完,笑着摇头。 赵盼弟则若有所思。 …… 另一边。 黄巢果然如张惠预料的一样,投降只不过是缓兵之计。 唐廷让黄巢去郓州受降,但黄巢根本没去,而是从濮州出发,进攻汴州。 穆仁裕是宣武军节度使,兼任汴州刺史,长住汴州,他早早接到李安请他提防黄巢假降的书信,因此做足了防备,将黄巢乱军挡在了开封。 黄巢进攻汴州不利,又怕被张自勉带人过来围住他,因此转道进攻滑洲,一路劫掠,过郑州,来到汝州叶县。 叶县离洛阳不到两百里,因此唐廷见黄巢到了叶县,都吓懵了,连忙征发河阳兵一千,宣武、昭义兵各两千,赶赴洛阳,保卫宫阙,任命左神武大将军刘景仁为东都防御使,统帅河阳、宣武、昭义的兵马,同时在洛阳就地募兵。 除此之外,还把在荆襄平叛的曾元裕紧急调往洛阳,调义成兵守护武牢关。 武牢关,也就是虎牢关,因避讳李虎,改为武牢关。 唐廷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动作,完全是安史之乱后留下的应激反应,他们怕黄巢拿下洛阳,进逼长安。 但黄巢此刻完全没有打长安的想法。 黄巢见唐廷把南方的军队全部调往洛阳,趁机南下,不到二十天的时间,跨过长江,行军千里,到了江南西道,也就是今天的江西。 在江南西道,黄巢大肆抢掠了吉州、虔州、饶州,信州。 按理说,此时应该调张自勉去围剿黄巢,但是唐廷发生了一件事。 第二十六章 调令 五月,初二。 李儇和宰相们议事,谈论关于和南诏和亲的事。 郑畋对和亲极力反对,据理力争。 卢携认可和亲,但说不过郑畋,勃然大怒,拂衣而去。 但是,拂衣之时,衣袖挂住桌上的砚台,将砚台拖在地上,打碎了。 这下,换李儇勃然大怒。 李儇觉得,宰相在天子面前相骂,不能为四海表率,加之以前的旧恨,便将郑畋和卢携罢相,贬为太子宾客,调往东都。 另任命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豆卢为兵部侍郎,吏部侍郎崔沆为户部侍郎,均加同平章事,为新的宰相。 张自勉之前得郑畋帮助过,得知此事,上表为郑畋求情。 田令孜和宋威交好,与张自勉、郑畋均有嫌隙,便不断进言,说张自勉这是和郑畋结党。 宰相和外将结党,无论何时,都是大忌。 因此,李儇回信张自勉,将张自勉大骂一顿,并暗示张自勉有结党之嫌。 张自勉看了李儇的回信,都懵了。 张自勉回想自己带兵以来,屡立战功,却不断遭受陷害,若不是有郑畋为他说话,他恐怕早就被宋威杀死了。 现在,郑畋被罢相,李儇又怀疑他结党,朝中再无人为他说话,他要是再不辞官,不仅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而且也平不了叛乱。 于是,万念俱灰之下,张自勉向李儇提交了辞呈。 李儇对张自勉结党只是怀疑,而且认可张自勉平叛的能力,他本不愿同意张自勉的辞呈,可是田令孜推荐了另外一个人,坚定了李儇同意的决心。 这个人就是高骈。 高骈先前被调任荆南节度使,是为了剿灭王仙芝,如今王仙芝已死,黄巢成了最大的乱军,自然可以把高骈调去剿灭黄巢。 于是,李儇同意了张自勉辞官,把高骈调到浙西,担任镇海军节度使。 高骈先前西讨吐蕃,南定安南,后镇蜀中,可以称得上是此时大唐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由他全权负责剿灭黄巢,唐廷十分放心。 张自勉终于还是解甲归田了,不过他离开之前,还是放心不下战事,于是分别给穆仁裕和李安去了一封信。 …… 七月,宋州城。 宋州官民得知黄巢去了江南西道,由高骈负责围剿,均大喜。 他们都以为,黄巢不会再来了。 就连张惠也是这般心思。 这天,李安如约去见父母,见完父母,又到正院找张惠。 张惠为李安弹奏一曲,道:“李将军经常来司马府,虽然是为了拜见父母,但是别的人不这么想,现在城中也有闲话,说你来司马府,是为了和我私会。我待嫁闺中,受不了这样的闲言碎语,以后,我们还是不见了。” “嗯?”李安一怔,道:“当真不见了吗?” 张惠点头。 “好吧。”李安转身就要走。 张惠连忙叫住李安,道:“你要去哪里?” 李安道:“黄巢去了江南西道,短时间内不会来宋州,宋州也不需要我守了,我阿爷阿娘自然也不必再住司马府,我把他们接回去,以后我们就不见了。” 张惠听了这话,又惊又怒,道:“我知道,你心里清楚把你阿爷阿娘接过来,好让你尽心守卫宋州,是我出的主意。所以你现在觉得,我认为你没有价值了,就把你推开,是吗?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张惠说罢,眼泪掉了下来。 李安没想到张惠反应这么大,连忙解释道:“如果三个月前,我会这么想,但现在我没有这种想法。” 张惠道:“那你为什么同意不再见?” 李安道:“那你为什么要说不再见?” 张惠一怔,道:“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再见的办法。” 李安道:“我知道啊,所以,我打算去做。我总得有一个新家,知道以后把你接去住哪里,难道把你从司马府正院,接到偏院吗?” “谁说我要嫁给你。”张惠别开脸,偷偷擦干眼泪,“你聪明得让人讨厌。” 李安走上前,柔声道:“我以为你能想到的。” 张惠也觉得自己应该想到,但思索片刻,发现了问题所在,道:“我从来不知道你的心意,如何能想到?现在想逼你把心意说出来,你又给我设套。” “我……”李安正裕说话,忽然一队兵大步而来。 “都将李安何在?”带头的传令兵问道。 李安上前道:“在。” 传令兵道:“圣人敕令,都将李安戍卫州城,勇斩贼首,屡立战功,升任为宣武军判官。” 李安知道,这次升任,是张自勉给穆仁裕的举荐,至于让皇帝发敕,只是走个过场。 李安上前接敕,谢恩。 传令兵又道:“穆节帅令,命你立马整兵,带队前往晋阳。” 李安一怔,接令道:“是!” 传令兵上前,给李安行了一礼,道:“李将军,穆节帅也备好粮草,让你明日出发。” “是。”李安回礼,在怀中掏出钱袋,塞到传令兵手里,道:“王队头一路辛苦。” 传令兵收下钱,哈哈一笑,道:“李将军只管放心去,粮草绝不会断。” 李安道:“多谢。” 传令兵辞别李安,高兴的去了。 待传令兵离开,张惠才走上前来,道:“让你到晋阳,是因为李国昌父子的叛乱吗?” “是啊。”李安叹了口气,“二月,李克用授意杀大同防御使段文楚,自请朝廷任命他为大同防御使。李克用父李国昌上奏朝廷,说他愿意去劝他儿子,如果他儿子不听,他可以大义灭亲。” 张惠道:“这是李国昌父子一唱一和,试探朝廷。” 李安道:“但朝廷信了,并想出了一个自以为两全其美的对策,调任李国昌为大同节度使。朝廷以为这样,既能把李国昌调离振武军,又能让李克用不和自己父亲抢大同节度使的位置。但这恰恰刺激了李国昌,他们两父子一起反了,准备进兵晋阳,朝廷便急调义成、忠武、宣武、昭义、河阳各军去晋阳。” 张惠道:“宣武军又不止你会带兵打仗,为何穆节帅非要调你!” 张惠知道背后的原因,她这么问,只是不想李安就这么去出征,因此她的语气也没有疑问,而是愤恨。 李安也知道张惠知道,但还是解释道:“在汴州的军队,那可是穆节帅的亲军,穆节帅自然不愿意他们死了。而我,算是州兵,我去晋阳,若赢了,功劳有他一份,若死了,正好,他可以趁机彻底整合宋州兵马。” 张惠道:“那你还去吗?” 李安道:“抗命不遵,也会被讨伐。” “这是什么世道!”张惠叹了口气。 李安微微一笑,道:“放心吧,此番去晋阳,没我什么事,而且我这还升官了啊。” 张惠道:“谁说我担心你。” 李安也不和张惠拌嘴,转道:“我走了之后,宋州空虚,你可以请司马给刺史提议,在宋州组织团练兵。黄巢没能袭扰宋州,刺史和司马也给百姓借了贷,宋州还有些底蕴,能防得住普通流寇。” 张惠见李安认真说事,也认真道:“我记下了,这事我一定办到。” 李安道:“我到前方落脚后,会给你书信,你若有什么事,也可以捎书信给我。” 张惠点点头,别开脸,声音低若蚊蝇,道:“你万事小心,我在家等你。” “嗯。”李安点点头,上前抱了一下张惠,回了行营。 第二十七章 河东乱局 李安回营点兵,次日出发。 出发当日,李安父母,郑允谟、张蕤都来相送,张惠也来了,不过没有现身,只让张蕤带一块玉佩代为转送。 李安收了玉佩,领兵出征。 李安带大军先到汴州,穆仁裕又给李安派了三个营,合兵两千,奔赴晋阳。 七月末,李安来到晋阳。 在晋阳城门口,李安遇到了新任河东节度使曹翔。 五月的时候,河东节度使还是窦浣,不过五月十一那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朝廷罢免了窦浣。 …… 唐乾符六年,五月十一。 河东都押牙康传圭领千余土团军士去代州戍卫,土团军士走到晋阳城北,不肯出发,非要窦浣给赏赐才走。 窦浣没钱给,派马步军都虞侯邓虔前去劝慰土团军士,想着先画饼。 但是窦浣不是张自勉,河东的土团军士也不是宣武军。 土团军士根本不吃画饼这一套,当场把窦浣派去的马步军都虞侯邓虔活活剐死,然后用床将邓虔的尸体抬入节度使府。 窦浣吓懵了,连忙向商人借钱五万贯发给土团军士,土团军士收了钱,这才前往代州。 经过此事,唐廷认为窦浣没有能力,便将昭义军节度使曹翔调为河东节度使。 …… 曹翔在城门和李安礼貌性问候后,便带着大军直入晋阳城。 进入晋阳城,来到节度使行营,曹翔并没有着急进营,而是在营前落座。 跟过来的宣武军士兵都觉得莫名其妙,但见李安没有说话,他们也只能在太阳底下站着。 过去大约一个时辰,曹翔的部将曹元带人抓来了十三个将士。 曹翔这才起身,问道:“都拿完了吗?” “回节帅,当日活剐邓虔的,就这十三人,都拿完了。”曹元回道。 曹翔道:“斩!” “是!”曹元领命,带兵将这十三土团军士推到营门口,斩了。 宣武军将士,都吓了一跳。 曹翔等着十三个土团军士的人头落地,才转对李安道:“李将军,可否卸甲扎营?” 李安知道曹翔这举动有想吓他的意思,不过他也不在乎,因为他并不想抗命,曹翔这招对他没用,反而替他吓住了底下的将士。 李安面色不变,回道:“末将领命。” 当日,李安在城北扎营。 …… 次日,义武兵也来到晋阳。 曹翔依旧让义武兵卸甲扎营,但义武兵不肯,非要曹翔给赏赐才卸甲。 曹翔大怒,当场将带头要赏赐的义武军十将斩了。 十将被杀,义武军马上就老实了,规矩的听令行事。 曹翔靠着杀伐果断,勉强稳住了河东的形势。 但是,李安知道,这样的稳定只是暂时的,因为统兵,需要的是恩威并施,曹翔只有威,没有恩。 就这样过了几日,八月初,各路大军齐聚晋阳,曹翔准备大展拳脚,讨伐李国昌父子,于是让李安领宣武军去代州协助康传圭防备李克用,他带领其他各路大军到忻州先打李国昌。 李安听命行事,带兵到代州,在雁门关不远处扎营。 李安刚扎好营,李国昌便在忻州和曹翔开战,李克用为了协同父亲,带人到雁门关叩关。 守关主将康传圭知道打不过李克用,坚守不出。 李克用派人到关下大骂。 李安也登上关楼,静静的看着李克用。 此时的李克用,二十二岁,看起来十分威猛,但是是个独眼龙。 李克用的身边,有一将,看起来比李克用更魁梧,站如直松,目不斜视,此人就是李存孝了。 李克用在关下看到宣武军的旗帜,策马向前,道:“听闻宣武军中有一将名为李安,勇猛善战,曾一刀斩首王仙芝,可在关上否?” 李安回道:“我就是。” 李克用道:“既然勇猛善战,为何不敢出关决战?” 李安淡定道:“行军打仗,岂能像街头打架,我在关上,已然是必胜之势,何须下关和你好勇斗狠。素闻李克用是个能征善战之将,今日说出此话,看来也不过是个莽夫而已。” 李克用大怒,道:“小贼,只会逞口舌之利,可敢与我单骑对战?” 李安道:“你让你的兵,后退三十里,我便出关与你单骑对战。” 李克用一怔,随即哈哈一笑,道:“身为主将,岂能逞匹夫之勇。” 李安道:“既然如此,这关你打是不打?” 李克用道:“今日便给你个面子,我撤兵。” 说罢,带队后撤。 一旁的康传圭没想到李克用这么轻易就撤了,又惊讶又疑惑,问李安道:“李将军,李克用此举是否有诈?” 李安道:“只要我们坚守关口,有诈又有何妨?” 康传圭点点头,道:“也是。” 李安回之一笑,看向沂州的方向。 其实,李安心里清楚,李克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李克用此番叩关,本来就是为了牵制官军兵力,给李国昌分担压力。 不过,李安虽然心里清楚,但他做不了什么,毕竟即便如此,官军在忻州和李国昌的兵力对比也是优势,他若强行想去忻州,曹翔只会怀疑他图谋不轨。 …… 忻州。 李国昌领沙陀军进攻岢岚军,攻陷外围罗城,在洪谷与官军决战。 曹翔虽然靠杀人压制住了各军,但是各军没拿到赏赐,打仗根本不卖命,加之李国昌用兵不差,因此官军洪谷大败。 曹翔收拢败军,退到晋阳,以图再战。 但是,曹翔没想到老天不给他再战的机会了。 乾符六年,九月十一。 曹翔在晋阳城突然暴毙,死因不明。 曹翔带过来的昭义军见主帅已死,在晋阳城内大肆劫掠。 晋阳民风彪悍,见昭义军抢掠,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共同讨伐昭义军,杀昭义军千余人。 侥幸逃过一劫的其余昭义军一路奔逃,逃回了昭义军驻地潞州。 如今的河东,外有李国昌父子虎视眈眈,内有河东节度使突然暴毙,群龙无首,加之昭义军和百姓相互攻伐,其他各军也不敢驻守晋阳,纷纷退出晋阳城外,跑路了。 各军撤走,晋阳防卫空虚,加之百姓骚乱,河东局势急转直下。 第二十八章 越来越乱 河东宣尉使崔季康分析局势后,一边连忙请李安回晋阳驻防,一边上书唐廷。 李安收到崔季康的信,递给一旁的杨师厚。 杨师厚看完,缓了半晌,才道:“阿兄,其他各军都撤了,要不我们也撤吧。” 李安道:“值此危难之际,如果我们也走了,那由谁防备李国昌父子呢?我们宣武军自入河东以来,军纪良好,河东的百姓不至于和我们为难。我的意思,我们还是帮崔季康一把,回晋阳驻守。至于回不回宋州的问题,听朝廷或者穆节帅的命令。” 杨师厚道:“那万一李国昌父子打进来了呢?” 李安道:“晋阳城易守难攻,我们退守晋阳,没什么危险。” “也好。”杨师厚同意李安的提议。 于是,李安带兵回了晋阳。 宣武军跟着李安,军纪良好,基本没发生过奸淫掳掠的事,晋阳的百姓见到宣武军的旗号,便也没有攻击,只对宣武军保持警惕。 另一边,唐廷收到河东的消息,顺势任命崔季康为河东节度使,代北行营诏讨使。 另外,由于忠武等军撤走,朝廷又另调新的昭义军节度使李钧,幽州节度使李可举,吐谷浑酋长赫连铎,沙陀酋长米海万前往河东支援。 十一月,各军再度齐聚晋阳。 李安完成了暂时戍卫晋阳的任务,又被崔季康调往代州防备李克用。 十二月,沙陀军领兵攻打石洲,崔安康带河东军、李钧带昭义军前去支援,双方再次于洪谷大战,官军再次大败,昭义军节度使李钧战死,昭义兵退到代州。 三个月前,昭义兵死了主帅,在晋阳抢掠被晋阳百姓追着杀,这次到了代州,死性不改,依旧在代州抢掠。 于是代州百姓发扬了晋阳百姓的精神,组织兵团和昭义军在代州大战,几乎将此次前来的昭义军杀了干净。 李安的宣武军也在代州,不过他选择了两不相帮,宣武军就安安静静的看戏。 另一边,崔季康在洪谷大败,带兵往晋阳回撤。 唐乾符七年,公元879年,二月。 崔季康退到静乐驻防,都头张锴和郭昢带领士卒作乱,将孔目官石裕杀死,崔季康孤身逃往晋阳。 张锴和郭昢带兵在后面追,一路追到晋阳,将崔季康杀死在节度使府。 这下,河东更乱了。 唐廷连忙任命陕虢观察使高浔为昭义军节度使,任命邠宁节度使李侃为河东节度使,代北行营诏讨使。 再次把李安从代州调到晋阳戍卫,同时,由于李安和宣武军的优良表现,唐廷任命李安为代北行营诏讨先锋使。 先锋使,并不是什么高位,但是对李安来说,已经够了。 因为,这次是唐廷主动给他的任命,这代表唐廷里的人,已经知道,并熟悉他的名字。 唐乾符七年,三月,李侃到了晋阳。 现在,李安成了诏讨先锋使,李侃不能轻易把李安调往代州,就让李安驻防在晋阳城北。 李安他们从乾符六年七月底就到了河东,半年过去,除了和李克用对骂了几句,其他时间,一直在晋阳和代州之间换地驻防,顺便看戏。 行营里,杨师厚不由得和李安吐槽道:“也不知道这河东是怎么了,讨伐不利倒也罢了,却频繁兵变,我们宣武军的精兵在此,一直没有用武之地。” 杨师厚此话,颇有嘲讽之意。 李安笑道:“我们只有两千人,守城可用,野外作战则不足。” 杨师厚道:“但也好过别的军窝里斗的强,也不知何时才能用到我们。” 李安道:“再等等,反正我们离开驻地作战,穆节帅要给我们粮饷,朝廷也要给我们赏钱,拿双倍的钱不干事,何乐而不为?” 杨师厚哈哈一笑,道:“弟兄们拿了钱,倒也听话。” 李安回之一笑,没有再回。 …… 李侃入主河东,先审问张锴和郭昢为什么杀崔季康。 张锴和郭昢辩称是手下军士胁迫。 李侃将信将疑,但立足未稳,只能认同二人的说辞,将二人推出来顶罪的军士斩首,并且升任张锴为马步都虞侯,升郭昢为府城都虞侯。 河东获得了半月的平静。 四月,初二。 这天,身为先锋使的李安正和李侃在行营议事,李侃亲兵突然来报,道:“节帅,不好了,牙将贺公雅带兵作乱,焚烧劫掠晋阳三城,并抓了孔目官王敬。” “什么?”李侃大惊失色,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李安见李侃全无主意,帮忙问道:“他们把王敬押去哪里了?” 亲卫回道:“回李将军,在马步司。” 李安转对李侃道:“李节帅,你应该亲自前去劝慰。” “对,对。”李侃点头称是,起身道:“请李将军一起。” “是。”李安应了,带着杨师厚和李侃一起去马步司。 到了马步司,李侃问贺公雅道:“军士们为何作乱?” 贺公雅回道:“节帅,军士们说王敬贪墨了朝廷赏赐的饷银。” 李侃道:“可有证据?” 贺公雅道:“节帅问这话,难道是觉得将士们说谎么?” 这反问,直接让李侃怔住了。 贺公雅接道:“请节帅斩了王敬,平息军士们的怒火!” “这……这……”李侃支支吾吾,打量了一眼贺公雅的将士们,默默叹气,道:“那就斩了吧。” “是。”贺公雅给李侃行了一礼,将王敬推出门外斩首。 李安身旁的杨师厚见李侃如此懦弱,目瞪口呆,不过见李安一直没说话,他也不好说什么。 大家各怀心事,各自散去。 但河东新一轮的暴风雨,才刚刚拉开序幕。 被杀的王敬,是刚升官的张锴和郭昢的党羽,两人得知此事,带人秘密逮捕贺公雅手下参与叛乱之人,抓到一个,就杀其全家。 如此过了几日,贺公雅和其部下查出了是张锴和郭昢动手杀他们的人,于是纠结在一起,前去讨伐张锴和郭昢。 张锴和郭昢提前收到风声,逃往节度使府。 贺公雅和其部下找不到两人,就把两人的家烧了,并在城中四处放火劫掠。 城中百姓,纷纷跑到宣武军的行营避难。 在城中抢了一天,贺公雅查到张锴和郭昢二人藏在节度使府,于是带人围住节度使府,让李侃交出两人,将两人斩首。 李侃没有办法,当即下令将张锴和郭昢斩首,驱逐两人的家人,任命贺公雅为新的马步都虞侯。 不过,李侃也留了一手,他让贺公雅把张锴和郭昢带去牙门斩首,并要求午时三刻斩。 贺公雅自觉胜券在握,也不急于这一时,同意了李侃的提议。 李侃等贺公雅离开,派人将消息送给李安,请李安帮忙。 第二十九章 议事 李侃的信使到李安军营时,李安正和底下的将领们议事。 李安现在统两千人,包括他自己的一个都一千二百五十人,共五个营,穆仁裕给他加的七百五十人,三个营。 总的八个营,其中李安自己亲领一个营,杨师厚领一个营,其他六个营分设指挥使。 这两千人,有资格列席议事的,除了李安和杨师厚,还包括李安和杨师厚的营副指挥使、其他六个营的指挥使、监军使、推官、巡官、要籍,孔目官等,大大小小二十来人。 其中,监军使是朝廷派的太监,推官、巡官和孔目官,是节度使府的官职。 推官负责军讼,巡官负责巡视检察,孔目官负责财物会计。 李安现在升了判官,够资格统领这些节度使的官职。 李安他们议事到半程,卫兵来报,说李侃信使紧急求见。 李安大致猜到李侃要请他干嘛,不过他也不避讳,让亲卫把李侃的信使请了进来。 李侃信使进账,将贺公雅围住节度使府,要杀张锴和郭昢的事说了。 李安听完,问道:“有信件吗?” “有。”信使呈上李侃的亲笔书信。 李安拿过信件,看了一眼,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李安猜测,李侃交代过信使,如果李安不问书信,他就不必拿出来。 李侃虽然看起来懦弱,但毕竟是做过节度使的人,心眼还是有的。 没有书信为凭,以后可以随时把锅甩给他。 不过李安也不计较,让信使去营帐外等候。 等信使出门,李安道:“诸位有何建议?” “贺公雅和张锴他们怎么乱,毕竟是河东的自己事,如果我们宣武军插手,等于打了河东军的脸,河东其他将领恐怕会忌恨上我们。”说话的是前营指挥使赵敬忠。 赵敬忠,宋州人,四十来岁,和李安的父亲李允是同袍,当兵二十余年,作战经验丰富,老成持重。 “河东现在的事已经够丢脸了,短短一年余,换了四任节度使,窦浣因兵变被罢,曹翔死因不明,崔季康被张锴和郭昢所杀,如今贺公雅又闹兵变,若我们再不出手帮忙,李侃不知道还能活几天。”后营指挥使刘玘起身道。 刘玘,汴州人,二十一岁,之前李安做伙长时就跟着李安,也是一路立功,靠着军功坐到的营指挥使。 能跟着李安靠军功上位,其本人自是骁勇无比,每战必冲在前方,而这样的人,必然也好勇斗狠,杀心甚重。 “刘军使这话我赞同,他奶奶的,就是因为河东这帮腌臜货频繁生乱,才让朝廷几万大军困顿于此,不仅讨伐不了狗娘养的李国昌父子,还两次惨败洪谷,让我们也跟着在此干耗着!我觉着,不如趁此机会,把晋阳城里的河东士卒全宰了!”左营指挥使雷邺高声道。 雷邺,二十八岁,宋州人,屠户出身,十六岁时路见不平,杀人入狱,被当时还是县尉的张蕤宽纵,引荐参军,其勇猛和刘玘相当,也是屡立战功,但这么多年还是营指挥使,除了背后无人外,和其性格也有很大关系。 “我们毕竟是客军。”右营指挥使朱元礼起身,“河东的情形十分复杂,若真把晋阳城里的河东士卒杀急了,河东的将士,豪族,甚至百姓都不会放过我们。但此事李侃以书信相求,李判官您又是代北行营诏讨先锋使,我们也不能不管,否则便有抗命和渎职之嫌。” 朱元礼,二十岁,亳州人,宣武军世家,其父是宣武军牙将,他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能文能武,目前没立什么大功,但却坐到了营指挥使。 雷邺向来瞧不起朱元礼这种关系户,骂骂咧咧的道:“照你的说法,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你说咋办?” 朱元礼见雷邺不待见他,也不生气,微微一笑,道:“这事,还得看李侃想干什么。” 雷邺不耐烦道:“现在情况十万火急,速速说来。” 朱元礼道:“河东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个情形,是积攒到现在的顽疾,被李国昌父子引出来所致。河东之前的几任节度使,都是文人,不懂带兵之道,与士卒离心,便以金钱赏赐,致使士卒越发骄纵。” “到了窦浣节度,李国昌父子谋逆,土团军士便要挟要赏,崔浣软弱,向大户借钱了事,以至于节度使失威。” “曹翔吸收了崔浣的教训,态度强硬,遇到要挟,均以杀戮了事。但曹翔杀戮太过,却不思抚恤,酝酿了更大的矛盾。” “崔季康也是文人,上任之后,另辟蹊径,想快速讨伐李国昌父子立大功,以在河东立威,但其谋略有余,务实不足,导致官军再次大败。官军两次失利,人心思变,加之当时正值冬日,官军又丢失了大批的粮草物资,士卒冻饿,便裹挟张锴和郭昢,杀了崔季康。” “现在的河东节度李侃,清楚河东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因此他想先稳定河东,再讨伐李国昌父子。他升用被裹挟的张锴和郭昢,以显示自己的大度,但是操之过急了。张锴和郭昢虽是被裹挟,但毕竟是杀了节度使,如此罪行,不过堂,不公告,便立刻升任。如此一来,别的人见杀节度使不仅不受一点惩处,还能步步高升,必然效仿。贺公雅就是那个效仿的人。” 朱元礼一口气将河东近来发生的事理了一遍,其分析虽然略有不足,但针针见血。 李安也颇受触动。 在很早之前,李安对五代的印象,只是初步的以为牙兵猖獗,人人疯狂、嗜血、暴虐,对其背后的原因,知之甚少,对每个藩镇的情况也了解不多。 这给他造成一种假像,让他以为解决五代问题只能有两个选择,要么以暴制暴,要么给够钱。 但随着后来了解的深入,他慢慢意识到,五代问题的复杂,远不是用一个“牙兵之祸”可以概括的,他需要认真分析事情的来龙去脉,对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实事求是,这样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第三十章 抉择 实事求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会繁重得让人窒息,李安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但今天,李安听到了朱元礼的分析。 李安意识到,即使是这个时代的人,也能对这个时代做出鞭辟入里的分析,如果能召集到更多的有识之士,他或许就能离成功更近一步。 李安兀自思索着,只听雷邺又问道:“即便如此,那又怎样?” 朱元礼道:“贺公雅作乱,宣告李侃的策略失败,李侃对此必然了然于胸,面对这种情形,李侃要么转移矛盾,找人入套,要么稳住局势,抽身离开。” 这次,李安都怔了一下。 李安知道历史,他知道李侃会称病请辞,靠着这个结果推导,能推测出李侃的用心。 但是,朱元礼是不知道历史的。 不知道历史的人,在亲眼目睹贺公雅逼迫李侃杀王敬时的场景,居然没有简单的认为李侃是个废物。 那日,李侃听到贺公雅作乱时,表现得手足无措,并不是因为无能,而是因为他当时就知道自己之前的策略失效了,他在谋划下一步的打算。 “果然,能在历史上留名的,多少都有两把刷子!还是得加强学习啊!”李安暗暗感叹。 暗自感叹之后,李安起身道:“为了平叛大业,河东不能乱,此事我们得管,不过,我们只负责维稳,该怎么处置,自有李侃做主,我们出兵,他给钱就行。” 李安的意思很明显,他只是维稳,不入套,不接盘。 不入套,是为了自保,不接盘,是因为凭他现在的实力,根本接不住河东这个盘。 一旁的杨师厚也清楚,这次对于李安来说,是一个插手河东事物的绝佳机会,但李安选择放弃,他也能明白李安的用心。 毕竟,有舍才有得。 …… 牙门外,张锴和郭昢被押跪于地,贺公雅监斩,其身后,百人亲卫士兵幸灾乐祸,拍手称快。 其他军营的将士,也过来观刑。 张锴目光扫过观刑的将士,见其中有不少相熟之人,哭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所有杀的人都是捕盗司给的名册,今日死得十分冤枉,难道就没有英雄之士仗义相救吗?” 其他观刑将士听了,开始鼓噪起来。 郭昢见此情形,哈哈大笑,道:“奉命行事反而被斩,如此赏罚不分,诸位今后可得多加小心,因为明日,就该轮到你们了!” 郭昢此话一出,一小校站了出来,道:“今日张虞侯和郭虞侯被冤死,明日我们被冤死,这如何了得?诸位都是忠正义士,绝不能作壁上观!” “正是。”不知是谁应声,高喊:“兄弟们,先救人!” “先救人!” “救人!” 不断有人回应。 接着,许多观刑的将士拔出了随身武器,冲了过去。 贺公雅没想到形势竟然会急转直下,立刻命令行刑之人动手。 两个行刑之人举起刀,准备砍了张锴和郭昢,但是刀没落下,便被乱箭射死。 观刑将士们救下张锴和郭昢,直奔贺公雅而去。 贺公雅一面让亲卫抵挡,一面准备溜走。 整个刑场瞬间乱做一团,杀声四起。 “谁敢作乱!”一道雄厚的声音伴随着轰鸣的马蹄声,自牙门外传来。 话声落下,只见李安一骑当先,领着两百骑兵飞奔而来,身后跟着大队步兵。 在场的河东将士先是一惊,随后看到宣武军的旗号,便有人高喊:“河东军的事,宣武军休要多管闲事!” 随着这人的声音,乱战再度继续。 李安道:“立刻弃械趴下,否则格杀勿论!” 但没有人理李安。 李安转对雷邺和刘玘道:“凡不弃械者,杀!” “是!”雷邺和刘玘领命,带着骑兵冲入战场。 雷邺和刘玘均有万夫不挡之勇,两人带骑兵冲进去,凡是看到没有放下武器趴下的,一律杀死。 只片刻,在场的河东士兵全部弃械趴下! 雷邺一骑当向,抓住了要逃跑的贺公雅,然后转对跟上来的刘玘道:“你也不过如此。” 刘玘道:“抓个废物算什么,有种出去单骑对阵!” “好啊,我等的就是今天!”雷邺应了。 “你们要干什么?”李安策马上前,喝住两人,“军纪都忘了?” 雷邺和刘玘面面相觑,同声道:“末将知罪。” 李安也不和两人多说,亮出李侃的手书,对在场的河东将士道:“本先锋使,奉李节帅令,前来查办此事,诸位既有疑问,应先向李节帅说明,怎能擅自动手?” 李安甩了锅,命人将贺公雅、张锴和郭昢押上,一道送去节度使府。 李侃亲自出府迎接李安,对跟过来的将士说明自己是被贺公雅胁迫,并表示愿意重新审理此事。 跟过来的河东将士虽有不服,但李安带军在此,他们也不敢生乱,只能做罢。 李侃送走了河东将士,转对李安道:“李将军,人既然是你抓的,不如由你审理如何?” 李安行礼道:“李节帅令,末将不敢违抗,不过末将于刑狱诉讼一窍不通,恐怕不能担此重任。” 李侃打量了李安一番,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也不好勉强李将军。” “多谢节帅体谅。”李安道谢,转道:“末将为诏讨先锋使,当以讨伐李国昌叛军为主,末将请赴前线。” 李侃犹豫了一下,道:“也好,你想去哪里?” 李安道:“代州在战事最前方,当去代州。” 李侃想了想,明白李安的意思,答应下来,道:“好,此次稳定河东局势,李将军功不可没,该给的赏赐,我会补上。” “谢节帅!”李安给李侃行礼,带队离开。 …… 两天后,李侃将审理结果公布,并做了处决。 李侃认定,张锴和郭昢确实是根据捕盗司的名册办事,捕盗司有携私报复之举,下令将捕盗司三十余人全部处死,贺公雅冤杀王敬,围攻节度使府,按罪诛杀全家,同时,任命马步都教练使朱玫为三城斩斫使,捕杀跟随贺公雅作乱的军士。 做完这些操作,李侃开始称病不出,并上表给唐廷,请唐廷准许他养病,同时力荐代州刺史康传圭。 李儇准了李侃的奏请,让代州刺史康传圭为行军司马,将李侃调回京,同时加东都留守李蔚为同平章事,充任河东节度使。 第三十一章 李克用南下 代州下辖五县,分别是雁门县、五台县、繁畤县、崞县、唐林县。 李安带兵到雁门县,康传圭亲自来接,并设宴款待李安。 一番寒暄之后,康传圭问起晋阳目前的情况,李安照实说了,康传圭听罢,似乎有所打算。 李安大致猜到康传圭想做什么,不过他也没多问。 接下来一段时间,李安就在雁门县驻扎下来,每日待在行营,认真练兵。 军汉们休息之日,总会去城里寻欢作乐,杨师厚也不例外。 每次寻欢作乐回来,军汉都会谈论胡姬不错、新罗婢才是最佳之类的话题。 只有李安从来没去过。 对此,李安身边的亲卫们,一度怀疑他是不是问题,直到他们发现李安没什么出格的举动,和监军使也特征分明后,才逐渐放下怀疑。 这天,李安正在营帐中学习兵法,雁门的传令兵匆匆而来。 传令兵对李安道:“李将军,康司马有事暂离行营,命押将苏弘轸将军暂代指挥,苏将军请您到雁门关楼议事。” 原来,新任河东节度使李蔚刚到晋阳,便突发恶疾,让供军副使李邵暂时任观察留后,但都虞侯张锴、郭昢签署奏状将李邵废黜,推举少尹丁球任知观察留后。 康传圭得知此事,星夜带兵回了晋阳。 康传圭作为代州主将,带走了大部分人马,便刺激了李克用的神经。 李安知道事态严重,立马去了雁门关。 雁门关,关楼行营。 苏弘轸焦急的对李安道:“李将军,斥候来报,李克用在蔚州调动人马南下,将要大举进攻代州。” 李安问道:“叛军有多少人马?” 苏弘轸道:“一万有余,三万不足,约莫两万。” 苏弘轸说得很模糊,但这种模糊,恰恰是实话。 斥候侦查敌情,摸清对方有多少人马,基本靠估算。 具体估算方法,可以根据敌军的旌旗,辎重,灶台等,结合斥候自己的经验,大致估算。 也正是这种估算,孙膑减灶诱敌的计划才能成功。 当然,军队主帅也不会只听一个斥候的消息,而是根据多个斥候的消息,综合分析,做出自己的判断。 总的来说,斥候可以算是古代战争的眼睛,斥候的数量,单个斥候的能力,决定军队信息的获取能力,而主帅作为军队大脑,其个人能力,决定军队信息的处理能力。 苏弘轸算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将领,李安相信他对敌军数量约莫两万的估计。 李安转问道:“我们现在有多少人马?” 苏弘轸道:“除了李将军你的驻军,先前代州有兵八千人,康司马带走了五千人,现在就只剩下三千人。” 李安道:“我有兵两千,也就是说,整个代州,只有五千兵。” “当是如此。”苏弘轸回道。 李安听了,不由皱起眉头。 官军之前两次战败于李国昌父子,河东又频繁兵变,这样的情况下,李国昌父子还不敢大举进攻,究其原因,除了李国昌父子实力较弱外,也因为康传圭守住了代州。 李安知道历史,知道康传圭会回晋阳夺位,他原本的打算,是趁康传圭去晋阳,他来代州立一个守城之功,只是他没想到,康传圭居然带走了这么多人。 现在代州只有五千人,兵力骤减一半,守住李克用两万人的压力骤增。 李安想到此处,默默感叹:“这要是在大明就好了,甚至大宋也行。” 李安有此感叹,倒不是觉得大明或大宋比大唐好到哪儿去,仅仅只是因为到大宋的时候,雁门关的防御体系,已经逐渐成型,到了大明收复北方,设置了宁武关,整个雁门关防御体系才成熟完备。 不过,大唐之所以不在雁门关进行完备的体系防御,不是因为大唐的人不知道雁门关的重要性,也不是大唐上下无所作为。相反,是因为大唐巅峰太强了,只有大唐去打别人,不存在别人来打他一说,因此也就不需要防御,而等到衰弱之后,也就没有成本和机会去设置防线了。 现在的情形,是李克用完全可以绕过雁门关,从其他关口进入代州。 苏弘轸见李安沉默着不说话,道:“李将军,我们区区五千人,难以抵挡李克用的两万精锐之师,不如退到晋阳戍卫,如何?” 李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李克用分几路南下?” 苏弘轸道:“三路,李克用领一军,李尽忠领一军,高文集领一军。” 李安道:“若不战而逃,朝廷恐怕会赐罪你我,就是要撤,也要和叛军交手之后再撤。” 苏弘轸道:“可我们要如何守?” 李安走到地图边,看着地图沉思半晌,才道:“雁门关和西径关,都是重要关口,就算不硬攻,李克用也必定会派重兵来此牵制,以防止我们出关断其后路。” “这倒是。”苏弘轸赞同李安的说法。 李安道:“苏将军是否能分兵守住这两道关口?” “若我能把三千兵全部集中到这两关,倒也能坚守几日。”苏弘轸如实回复,转道:“但是,其他关口怎么办?” 李安道:“我有意带兵主动出击,牵制叛军,以攻为守,这样应当可以拖住叛军的步伐。” “什么?”苏弘轸大惊失色,“李将军就两千人,这也敢主动出击?” 李安道:“连苏将军你都觉得不可思议,叛军想必也不会料到。” 苏弘轸一怔,道:“确实如此,不过……” 苏弘轸想劝,但转念想到和李安没什么交情,李安想死他不必拦着,而且李安死了,他正好有借口撤兵,因此他没有说下去。 李安不在乎苏弘轸怎么想,趁机道:“苏将军可否调些斥候兵给我?” “自然可以。”苏弘轸爽快同意,让人叫来斥候队头。 不多久,斥候队头进营,给苏弘轸和李安行礼,道:“职部史俨,见过苏将军,李将军。” 听到史俨的名字,李安微愣,问道:“史队头可是雁门人?” “职部正是雁门人。”史俨表表情惊讶,反问:“李将军知道职部?” 李安带笑道:“素闻史队头精通骑射,勇猛过人,早想见一见。” 第三十二章 战术 李安这夸得有些宽泛,因为作为斥候兵,每个人都可以说是精通骑射,勇猛过人。 斥候兵深入战线,擅长追踪,格斗,捉对厮杀,无论哪个军队,斥候兵的人头赏钱,都基本和精锐士卒一个价。 史俨倒也不在乎李安怎么夸,只是好奇李安怎么认识自己,见李安没有正面解释,有些失落,客气回道:“李将军少年英才,年龄比职部略小,却已经高居判官之位,职部这点勇武,怎敢在李将军面前献丑。” “史队头过谦了。”李安回了一句,转和苏弘轸商讨了一下大致战略,然后回营。 李安回到营地,当日犒劳将士,次日点兵向蔚州出发。 代州和蔚州之间,横着恒山山脉,雁门关属于中间的关口。 李安先往东行,再转道向北,从马兰口,进入蔚州地界。 到了蔚州地界,就是李克用的地盘。 没出马兰口之前,宣武军将士们还在说着荤段子,有说有笑,出了马兰口后,宣武军将士的神经便一下紧绷起来,几乎个个神情严肃,只有队伍前后的雷邺和刘玘两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更兴奋。 出马兰口行了几里,史俨便带着两个斥候来报: “李将军,前方五十里,有敌军扎营。” “谁带兵,多少人?”李安忙问。 “李尽忠带兵,估算有五千人,其中有一千骑。”史俨给出了确定数字。 “什么?”杨师厚不待李安答话,就发出了疑问,“五千人的队伍,能配五百骑就是精锐了,这李尽忠难不成是李克用的亲生父亲,李克用才给他配一千骑?” 一旁的朱元礼接话道:“李克用能主理大同,李尽忠功不可没。去年,正是李尽忠率领牙兵攻下牙城,将大同防御使拿了,请李克用主事。” “这么说的话,这李尽忠确实算是李克用的再生父母了。”杨师厚一脸鄙夷。 朱元礼道:“攻城主要靠步兵,野战、突袭、奇袭才靠骑兵,李尽忠带一千骑,其主要任务恐怕是为了突袭。马兰口并不是我们重兵防御之地,让李尽忠带兵奇袭,倒也在情理之中。” “二郎,沙陀骑兵不容小觑。”叔父辈的赵敬忠插话了,“之前王仙芝数万乱军攻打江陵时,李福得五百沙陀骑兵,便把王仙芝打得连连败退,如今李尽忠有四千步兵,一千沙陀骑兵,我们这点兵力,野战恐怕不是其敌手,不如退到马兰口驻守,只要能守住马兰口,我们也算尽力了。” “正面野战,我们绝不是其对手,我们要么退回马兰口,要么……设伏。”朱元礼在认同赵敬忠的话后,提出了另外一种可能。 杨师厚跟李安最久,和李安最亲近,因此也最能明白李安的心思,他接道:“我们行军至此,就是为了奇袭敌军,若是就此后撤,不是白来一趟吗?依我看,怎么也得打一仗。” 李安看向一旁的雷邺和刘玘,问道:“两位觉得呢?” 雷邺道:“早闻沙陀骑兵被吹得天花乱坠,牛大了天,末将早想和他们一战,今日不是沙陀骑兵横尸遍野,就是我雷邺命丧于此,末将请战!” 刘玘道:“狭路相逢勇者胜,今日一退,我们宣武军威名扫地不说,军心也必然动摇,不如在此决战!” “好!”李安知道这两人战斗欲望最强烈,因此主动问他们两人,得到两人的认同后,立马应了下来。 “此战若胜,我们宣武军以后在河东扬眉吐气,大家共享富贵,若败……”李安握紧长枪,“我必战死,诸位若能得活,便各自回宣武。” 众将面面相觑,然后同声道:“与将军生死与共!” 定下了必战的决心,接下来就是具体战术。 朱元礼率先分析道:“自河东与李国昌父子交战以来,屡战屡败,如今的沙陀兵,必然十分骄纵,且李尽忠此人刚愎自用,若是我们先设伏,再诈败,把设伏的地点挑得好一点,李尽忠必然上当。” 雷邺不耐烦道:“什么地点算好,你直说便是,何必说这些弯弯绕绕的。” 朱元礼道:“若往山谷处引,太过明显,李尽忠恐会有防备,但若引向河流地带,他必然掉以轻心。” “河流地带如何设伏?”雷邺还没打过这样的伏击,有些不理解。 杨师厚已然明白朱元礼的意思,微微一笑,道:“河流地带,草木茂盛,可以伏兵,最好还有一座桥,待敌方骑兵过桥时,将他们堵在桥上,逼迫敌方骑兵下马步战。” 史俨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他开始见李安都没怎么说话,以为李安是全无主意,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但是看到后面,见到李安的眼神变化,他有点回过味来了。 他确信,李安一开始就胸有成竹,之所以不说,只是想给底下的弟兄们发挥的余地,让大家参与决策,这样既能调动底下人的积极性,又可以在过程中,让参与决策的人都清楚他们的战术布局。 史俨对李安有了一点敬佩,同时也觉得这是一个表现的机会,便主动道:“往右行十里,便是滹沱河的下游,那里草木茂盛,也有一座独桥,可作为伏兵之地。” 李安一怔,转头看向杨师厚,杨师厚点点头。 李安道:“甚好,那我们的人马就去那里埋伏!” “可是怎么把李尽忠引过来呢?”雷邺又问。 这下,其他人都没有主意了。 毕竟,他们只有两千人,又要设伏,又要诈败,根本分不过来。 “我去当诱饵。”李安见其他人都没话了,主动站出来,“我是宣武军的判官,代北行营诏讨先锋使,我这颗人头,怎么也能值一百贯吧?由我带五十骑佯装探路,你们去埋伏,我把人引过去。” 杨师厚忙道:“阿兄,这太危险了。” 李安道:“当年太宗征战时,也经常带几骑前头探路,摸清地形,我虽不敢自比太宗,但学学他,还是可以的吧。” 李安这么说了,杨师厚便不再劝,转道:“阿兄,我陪你去。” “不行,你需得去伏击地指挥。”李安拒绝了杨师厚。 他们虽然只有两千人,但是打仗不是群殴,即使是两千人,也有阵法,也有协同,而在场能让这两千人协同的,只有他和杨师厚。 当然,这并不是说其他人没有能力指挥两千人作战,而是现在他们“指挥中心”的鼓、旗、号等传令方式,只有李安和杨师厚最熟悉。 杨师厚明白李安的意思,不再强求。 刘玘上前道:“李将军,末将与您一起!” “好,刘将军英勇无敌,你我一起,何惧区区几千沙陀兵。”李安同意下来。 接着,李安与众将一起做了细致的部署,然后分头行动。 第三十三章 变数 李安带人佯装探查。 身旁的刘玘配合道:“李将军,您身为代北行营诏讨先锋使,不应亲身涉险,而应回关口驻防,末将请您速回关口。” “这地方能有什么叛军?”李安口气相当自大,“就算李克用在此,我能杀得了王仙芝,还怕杀不了李克用?” 李安说着,哈哈大笑,策马而去。 李尽忠的斥候兵伪装在暗处,将李安和刘玘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待李安离开,他立马飞奔回去报李尽忠。 李尽忠听了斥候兵的汇报,想了想,道:“此人应该就是李安,他靠着运气,侥幸立得几功,忝居高位,便自以为天下无敌,今日我便拿他人头。” 前锋将李承玉道:“他出现在这里,必是来探我军的消息,如果让他发现我们的行踪,我们的奇袭计划恐怕会夭折。” “为何不让他发现?”李尽忠胸有成竹,转对斥候道:“安队头,你带斥候兵假装暴露,他见到你们,为了自己的行踪不被暴露,必然会加以追击,到时候你就把他往我们这边引,我带骑兵随后就到。” “是。”斥候安队正领命去了。 李尽忠立刻整兵备战。 他将所有骑兵带上,留两千步兵守营,两千步兵协同。 …… 李安带人在大道上摸索着,忽然前方六人窜出密林,拐进弯路,跳上弯道上的战马,飞奔而去。 刘玘知道这六人是敌方斥候,只是不知道敌方斥候这么明目张胆的跳出来,是为了什么,他转眼看向李安。 李安也是一愣,略微思索,便想到这极有可能是李尽忠在诱敌。 他此次出来是为了钓鱼李尽忠,但没想到李尽忠先钓了他一手。 李安立刻在心里盘算。 现在的情形,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李尽忠的斥候是在刚才他们演戏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如果是这样,那李尽忠的诱敌之计就是临时起意,来不及做周密安排,他跟过去,有机会逃出来。 第二种,李尽忠的斥候比史俨更精锐,更早发现他们,如果是这样,那李尽忠就是螳螂扑蝉,黄雀在后,他追过去,基本必死无疑。 行军打仗就是这样,很多时候,都不会照原本的预想来,变数大过定数。 电光火石之间,李安决定赌一把,赢了全都带走,输了一无所有。 李安下了决心,立刻高喊道:“那是叛军斥候,快追!” 说罢,一马当先,冲了过去。 刘玘紧随其后,身后骑兵也跟着策马冲锋。 李安边追边注意周围的地形地势,小心提防敌人的伏兵会从哪里杀过来,心思完全没在前面几个斥候身上。 而刘玘见到敌人,如同猫见了耗子,鲨鱼见到鲜血,杀心大起,立刻张弓射箭,连射六箭,将叛军两名斥候射落马下。 追出去三四里,叛军又有两个斥候被李安身后的骑兵乱箭射死两个。 眼看叛军最后两个斥候也要毙命,这时,忽然听前方蹄声如雷,撼天动地而来。 李安身后骑兵们顿时吓了一跳,有人高喊:“有埋伏!” 而李安则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代表敌军没有周密设伏,只想用“战无不胜”的沙陀骑兵硬吃掉他们。 李安忙道:“有埋伏,快撤!” 随着李安声音落下,叛军前锋将李承玉一马当先,带着沙陀骑兵出现在李安的眼里,同时一拨箭雨铺天盖地而来。 李安调转马头撤退,大部分箭矢落在他的身后,有两支箭矢射中他的身体,但撞在铠甲上,掉落在地。 不过,由于李安前队变后队,被前面己方骑兵所挡,一时间难以放开马跑,只跑出去一里不到,便被精锐的沙陀骑将追上。 李安不及多想,回身将冲在最前面的沙陀骑将挑落马下。 但李安杀了一个,又有一个冲了上来。 刘玘见形势危急,挥舞手中七米多长的长槊,拦住后面沙陀骑兵,道:“李将军,你先走,末将来断后!” 李安道:“你我生死与共,进一起进,退一起退!” 李安说着,又挑落叛军两骑。 “末将护着将军撤!”刘玘边战边回,同样将叛军补上来的一骑杀死,对上李承玉。 李尽忠见李安和刘玘如此勇猛,不敢第一时间上前,指着李安道:“此人便是李安,取他人头者,赏钱一百贯,官升一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李尽忠这一提醒,叛军骑兵向李安蜂拥而来。 李安见叛军人多势众,杀心大起,又见叛军为了拉满骑兵的速度优势,并没有列阵。 于是大喝一声,道:“我李某何惧!” 说着不退反进,冲入叛军中间,杀了叛军六七骑,再突出重围,策马狂奔。 李安此刻的坐骑,是从王仙芝那里得来的,雄骏矫健,配合李安来回冲杀,竟让叛军奈何不得。 李尽忠见李安遁走,大怒,道:“今日必杀李安,否则人人皆受处罚!” 杀了李安升官发财,不杀李安要受惩罚,如此奖惩之下,叛军将士人人都豁出去了,对李安紧追不舍。 李安与刘玘带兵一路逃,逃出去六七里,到了预定的设伏地。 两人策马冲过桥梁。 叛军骑兵想都没想,跟着追了过来。 待叛军前列骑兵过桥,号角声乍起,无数长枪投掷而出,紧接着,河道两侧的草木里涌出了密密麻麻的宣武军。 叛将前锋李承玉知道中伏,连忙高喊:“弟兄们,不要怕,冲过去!” 说着,猛抽战马,想冲出包围圈。 只见李承玉策马撞退了宣武军前三排的长枪兵,马势渐缓,然后宣武军的钩镰枪勾住马腿,几个刀盾兵一拥而上,将李承玉打落马上,乱刀砍死。 其他冲在前面的叛军骑兵,下场和李承玉一样。 宣武军挡住了叛军最前面的冲击,其余叛军骑兵便被围堵在桥上及两端。 被堵在后面的李尽忠见此情形,抽刀道:“听令,下马步战。” 沙陀骑兵不愧为精锐,听到李尽忠的命令,立刻下马,前后结阵。 宣武军这边,雷邺带人从前方列阵,赵敬忠从后方列阵,一起向围住的叛军推进。 宣武军前后士兵不急不缓,随着鼓点怒吼。 “嘭!” “杀!” “嘭!” “杀!” 两边将士贴上了。 第三十四章 大捷 宣武军第二三排的长枪兵在第一排刀盾兵的掩护下,握紧长枪,将叛军前排步战骑兵乱枪捅死,有侥幸不死的,第一排的刀盾兵也会补刀,后排的弓箭手不断放箭骚扰。 捅死一排,再进一步。 当然,宣武军的士兵也有被杀死的,只是死了一个,又补上一个。 骑兵的步战装备本来就没有步兵全,在缓慢的推进下,叛军的防线被越压越小。 终于,叛军桥正中间的士兵绷不住了,他们夹在中间,退不能退,进不能进,射空箭后,只能看着前后的弟兄被官军一个个收割,死神正离他们越来越近。 于是,水性好的叛军士兵率先跳入河里开溜,接着,水性不好的,也开始往河里跳,有些不愿跳的,也被其他人裹挟着莫名其妙的落入河里。 李尽忠见此情形,知道大势已去,本人也跟着跳河逃跑。 叛军彻底崩了! 官军士兵见叛军已溃,快速推进,开始一边倒的屠杀。 李安一直看着李尽忠,见李尽忠逃跑,当即策马沿河追了过去。 李尽忠见李安追了过来,连忙在李安对岸上岸。 可是,他刚上岸,就被李安的穿甲箭一箭穿心。 李尽忠应声而倒。 李安对着李尽忠的尸体又射了几箭,确保李尽忠凉透之后,跳入河里,游到对岸,走到李尽忠尸体跟前,一刀将李尽忠的头砍下来。 李安捡起李尽忠的头,递给跟过来的刘玘,道:“朱元礼在牵制叛军步兵,你拿着李尽忠的头去援助他。” “是。”刘玘领命,带上几骑,一边跑,一边举着李尽忠的头高喊:“李尽忠已死,降者不杀!” 叛军步兵刚才还恨跑不过马,不能抢功,只能被迫摸鱼,现在听到李尽忠死了,都在感叹,幸好跑不过马! 而主帅死了,精锐骑兵没了,官军不知道有多少人,他们这些刚被招来没多久的步兵也没有必要卖命,于是纷纷逃的逃,降的降。 朱元礼以游骑牵制叛军步兵,见叛军步兵溃逃,带人追击。 …… 夕阳西垂,大地一片红色。 杨师厚将统计好的战果汇报给李安,道:“阿兄,此战我们杀敌一千五百三十人,俘虏八百六十一人,缴获战马五百六十二匹,还有敌军半个月的辎重粮草,我们战死了一百四十四个弟兄,受伤一百零五人,伤者正在医治。” 李安点点头。 其实,敌军死了这么多人,只有二成是对战时战死的,其他的都是溃逃被杀,或是跳河淹死。 雷邺哈哈大笑,道:“这一仗打得真他娘的痛快,什么沙陀骑兵,不过如此!” “都是李将军指挥有方,以身诱敌,我们才取得如此大胜。”朱元礼奉承了李安一句。 李安道:“全靠诸位献计,弟兄们用命。” “李将军过谦。”朱元礼陪笑,转问道:“李将军是不是一开始就料定李尽忠带的步兵并不是精锐?” 朱元礼有这个问题,是因为他负责牵制叛军步兵,了解了叛军步兵的水平。 “有预料过。”李安也不藏着,直言道:“杨副使说,五千兵,最多配五百骑,这是因为,这样是合适的步骑配比,像李尽忠这种配了一千骑,那就是你说的,他们是为了奇袭,既然是为了奇袭,就不该带这么多步兵。” 朱元礼道:“这点,末将想不明白。” 李安笑道:“因为李尽忠要保证后路不被断。” “是啊!”朱元礼恍然大悟,“所以李尽忠带的四千步兵,是为了守住马兰口,李克用已经将代州视为囊中之物啊!只是他没料到我们敢孤军深入。” 李安道:“还有,李克用最精锐的,是他的沙陀骑兵,他的两万人,有一半是去年才招募的,他自己带队去打雁门,怎会把精锐步骑都给李尽忠?” “正是。”朱元礼对李安多了几分佩服,转道:“有时候优势也是劣势,李尽忠若不是想着仰仗他的沙陀骑兵,也不会这么轻易的被我们杀死,末将想过此战能赢,但没想到能有如此大捷。” 朱元礼这话,雷邺也颇为赞同。 雷邺兀自点头,凑到李安身边,道:“李将军,下一步我们打哪里?要不要去偷袭李克用?” 李安摇头,道:“李克用不是李尽忠,他颇懂用兵,我们这点人去偷袭他,很容易被他围死。就算不被李克用围死,我们绕道偷袭,路途遥远,粮草后路也很容易被切断,到时候,我们就是在敌后的孤军,也很难存活。” 雷邺道:“那我们去袭击李克用的粮道?” 李安道:“想断其粮道,也难以做到,不过我们可以骚扰,让他烦不胜烦,分兵来攻打我们。” “将军妙计!”雷邺赞同道。 李安道:“今日就在附近扎营,先把阵亡的弟兄葬了,明日回马兰口驻防,再讨论袭击李克用粮道的事。” “阿兄,俘虏的人该怎么处置?”杨师厚问道。 “要不都杀了吧!”雷邺给出建议,并分析道:“特别是他们的骑兵,若是强行收服,难保他们不会生乱,若是放走,恐怕他们又去投靠李克用,或是聚集为盗。” 李安犹豫了一下,道:“对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愿意跟我们走的,就跟我们走,不愿和我们走的,就放了。” 雷邺闻言,颇为惋惜。 杨师厚和朱元礼则都看向李安,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人作为李安的下属,他们其实并不希望李安是个屠夫,因为这样他们也会感觉不安全,如果可以,他们也希望自己的老大是个仁厚之人,是个英主。 “阿兄宽厚爱人,弟佩服之至。”杨师厚奉承了一句,转问:“那缴获的马匹、辎重粮草,要不要如实上报?” “马匹可以如实上报,毕竟以后养这些马,需要上面支持。辎重的话,好的铠甲挑出来,分给弟兄们,其他军械如实上报。”李安思索着,“至于粮草、被服等,上报一成即可,其余的都分给弟兄们,阵亡的弟兄可以多分点,具体你和几位将军拟个章程。” “是。”杨师厚领命。 雷邺几人同声道:“将军英明!” 第三十五章 代州失陷 当夜,李安就近扎营,亲自去参与阵亡士兵的掩埋,掩埋完毕,招魂祭奠。 盛唐时期,士兵阵亡都要尽可能送回故土安葬,但到了现在,天下乱成一团,白骨千里,死了有个葬身之地,就已经不错了。 李安不知道祭奠仪式对死去的人有多大用处,但他知道对于活人来说,这样的仪式会让活人觉得彼此更亲近。 至少,李安底下的士卒,此刻都觉得李安对他们颇有感情。 次日,大军拔营回马兰口。 被俘虏的八百余人叛军,有三百来人愿意跟着李安走,其中有两百是沙陀骑兵。 对于这些沙陀骑兵来说,他们长久当兵,吃的就是杀人这碗饭,放他们回去,他们要么继续去找李克用,要么聚众为盗。 其中,聚众为盗是下策,因为没有大的靠山,没有好的带头大哥,很容易被官府和其他势力吃掉,去找李克用是中策,因为现在大唐看起来还有些气数,有点见识的沙陀骑兵,都不觉得李克用能赢,所以,还是摇身一变,成为官军强。 李安收下这三百人,把他们打散,编入其他营里,带着回了马兰口。 在马兰口扎好营,李安便给晋阳去信,信中说了两件事,分别是报捷和要粮。 信件很快送到康传圭的手里。 是的,康传圭现在是河东节度使。 之前,康传圭得知都虞侯张锴、郭昢签署奏状将前节度使李蔚任命的留后李邵废黜,推举少尹丁球任留后后,星夜带兵回了晋阳。 康传圭回到晋阳城,二话不说,派人将张锴和郭昢杀死,并诛杀二人全族,自动入主节度使府。 唐廷得知这个消息,结合河东的局势,顺水推舟,任命康传圭为河东节度使。 康传圭接到李安的信,也不贪李安的功,写了报功的奏折,将李安的信附上,一起送去朝廷。 至于粮草,河东虽然窘迫,康传圭还是给李安匀了一些。 …… 另一边,李克用大帐里。 李克用双手放在桌案上,拳头紧握,脸上的肌肉气得抽搐,一只眼里满是愤怒。 李克用的弟弟李克让道:“阿兄,李尽忠被杀,其所带部众或死或逃,我们右翼失去庇护,若那李安再绕后袭击我们,我们的处境将十分危险。不如先分兵解决李安,再图南下。” 李克用另一族弟李克修道:“李安已经退到马兰口,我们分兵过去,他守关不出,我们未必能奈何他,除非能带主力精锐过去。” “我倒是小瞧了他。”李克用站起身来,“代州防备空虚之际,他敢孤军深入,主动出击。打了大胜,也不贪功冒进,而是选择稳扎稳打,此人深谙用兵之道啊。” 众人见李克用愤怒之后,居然夸赞起了李安,都有些惊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话。 李克用兀自想了会儿,道:“你们可知道为何李安大胜之后,选择回马兰口驻守?” 众将不知是知道还是不知道,相互望望,都没有说话。 李克用自答道:“李安带的主力,是他们自己的宣武军,人数不多,且骑兵极少,一次得胜,靠的出其不意。若是他再贪功冒进,我们有防备之下,可以利用骑兵优势,将他杀死在我们后方。” “阿兄高见。”李克让赞同道。 李克用接道:“既是如此,那么李安接下来的目的,就应该是袭扰我们,而不是突袭我们,如果我们分兵去打他,恰恰上了他的当。” “阿兄的意思,”李克修思索着,“我们不去管他?” “是。”李克用点头,“我们集中主力,拿下代州,只要速度够快,他就是孤军。” 李克用此策,有一个前提,是速度够快,若是他在雁门和官军对耗,那主动权就在李安手里,若他要是再打个败仗,李安一定会抄了他的后路,让他永远留在雁门关下。 因此,李克用的策略说白了也是在赌。 但是,现在的天下,哪有十拿九稳的事,从他起兵反唐开始,就已经上了赌桌。 李克用一言定下,并不在此事上问其他人的意见,转问道:“如何进入代州,诸位有何良策?” 牙将程怀信道:“既然将军已决定孤注一掷,我们便不宜再分兵,末将建议让高文集与我们合兵。” “合兵之后呢?”李克用问道。 程怀信道:“声东击西。” “好!就这么办!”李克用当即同意下来。 …… 雁门关下,叛军横兵列阵,对雁门关发动大举进攻。 苏弘轸亲登关上,指挥守关,艰难守住了李克用的两轮攻击。 然后,两边暂时休兵。 李克用策马向前,对关上的苏弘轸道:“苏将军,我是爱才之人,你若开城投降,我保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你若负隅顽抗,三日后,我定冲破雁门关,取你项上人头,杀尽你手下士卒!” 李克用说罢,退兵后撤,在离雁门关三里处扎营。 苏弘轸见李克用有死磕雁门关的意思,当即派人去抽调西径关的兵力过来防守。 次日,雁门大雾,李克用也果然守信,没有再进攻。 第三日,大雾散去,苏弘轸登上关楼,见李克用大营炊烟极少,立时明白过来,李克用这是声东击西。 苏弘轸连忙让人将从西径关调来的人马送回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西径关的守军来报,李克用已经攻破西径关,进入了代州。 苏弘轸收到战报,怕李克用断了他的后路,下令撤退。 李克用带兵横扫代州雁门、繁畤、崞县、唐林四县,只有五台县,李克用的兵暂时没到。 消息很快传到马兰口。 宣武军的将士听到李克用拿下代州四县,愤怒的把李克用、苏弘轸以及康传圭的祖宗家人问候了一遍。 大家发泄完情绪,接着讨论接下来的计划。 赵敬忠率先道:“如今我们成了孤军,应趁早突围,不然等李克用对我们形成合围之势,那就再也难走了。” 朱元礼也认同赵敬忠的说法,道:“趁叛军还未进入五台县,我们还有机会南下回晋阳,请将军立刻整军,撤回晋阳。” 雷邺道:“将军,末将愿为先锋开路。” 刘玘道:“将军,末将愿领后军断后。” 这四人都说话了,其余人也纷纷请命。 大家的意见都很一致,赶快溜。 第三十六章 福祸相依 李安静等众将说完,沉思良久,才道:“我们能跑得过敌人的骑兵吗?” 众将闻言,面面相觑。 朱元礼道:“虽然跑不过,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孤守,并不就是坐以待毙。”李安起身,“诸位皆是身经百战之将,应当知道,围城战的时候,一般攻击方都会围三面,留一面,目的大家都清楚。现在李克用取代州四县,却留离我们最近的五台县,其用意,也是和围城一个道理。” “李克用好歹毒的用心。”杨师厚最先反应过来,“我们驻守马兰口,尚且可以据险防守,若是离开马兰口,就只能被迫野战,所以他故意让我们觉得可以撤退。” 杨师厚这么一说,再笨的人都明白过来了。 朱元礼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道:“可这么守也不是办法,李克用若真大举来攻,我们守不了多久。” 李安道:“朱将军觉得总体而言,是官军强,还是叛军强?” “自然是官军强。”朱元礼回道。 李安道:“那如果你是李克用,你最担心的是什么?最应该做的又是什么?” 朱元礼一怔,思索片刻,拍着大腿道:“是啊,李克用怕被官军围剿,所以他最好的做法,应该是占据最有力的地形,尽可能多的控制土地和人口。” “不错。”李安点头,“李克用既不是一个莽夫,我们和他也没有不共戴天之仇,只要我们坚守不出,他没必要为了马兰口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来和我们死耗。” “正是。”朱元礼十分认同,顺便奉承李安:“将军真是洞若观火,深谋远虑。” 李安摆摆手,转问杨师厚,道:“我们的粮草能支持多久?” 杨师厚道:“之前我们剩了一些,加上缴获的,以及康传圭派人送来的,足够支持两个月。” 雷邺插话道:“要不末将再去五台县抢一些,这样我们能撑更久。” “两个月够了。”李安摆手,道:“百姓何其苦,不必再去为难他们。我们就守两个月,我料定两个月内,必有转机。如果两个月后没有转机,我战死,诸位可逃,可降。” 众将同声道:“末将与将军同生共死!” 李安回之一笑,出了行营, 从马兰口上的高山远眺,能看到大同盆地,大同盆地再出去,就是塞外了。 看着远处的落霞,李安不由自主的伸手握住怀里的玉佩。 虽然刚才他和弟兄们说得信誓旦旦,但其实他的心里也没有多少底气,毕竟变数这个东西,谁说得准呢? 如果李克用真的疯了,就想让他死,如果两个月后,朝廷没有援兵,那他可能真的得死。 但是,他又不能不把话说这么满,因为他是主帅。 别的人,说话可以留有余地,做事可以瞻前顾后,但主帅不行。 主帅的一言一行,都影响着军队的军心士气,他不怂,底下的人不一定不怂,他怂了,底下的人一定会怂。 所有的压力,他都得自己扛着。 而人一旦压力太大,就想找倾诉和慰藉。 他之前一直想着努力往上爬,想立功,想扬名,但是现在看着这如画的江山,他又突然觉得,其实花前月下,或者塞外牧羊放马,也挺好的。 但是转念一想,这个时代,不搏命,又怎么活呢? 想到这里,李安把怀里的玉佩拿了出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玉佩上,熠熠生辉,一如张惠那灿烂中带着调皮的笑容。 …… 李克用在代州治所雁门呆了两天,见李安坚守不出,他便不去理会,把军中老弱病残留在雁门,率领精锐大军,继续南下,挺进忻州,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忻州。 出忻州,不到一百里,便是晋阳。 新任河东节度使康传圭得知李克用拿下忻州,着急万分,立刻抽调各州兵力,合兵两万,交给撤退的苏弘轸带领,让苏弘轸带兵前去阻截李克用。 苏弘轸带兵急行,在秦城与李克用相遇,双方发生遭遇战。 李克用兵力和苏弘轸相差不大,但李克用军事才能高于苏弘轸,加之沙陀骑兵十分精锐,官军不敌大败,苏弘轸逃回晋阳。 康传圭对于苏弘轸的战败大怒,将苏弘轸斩首。 河东形势危急万分,晋阳失陷在即。 幸好,汝州防御使诸葛爽和新任蔚、朔招讨都统、行营节度使李琢奉唐廷之命,带人及时赶到。 两人合兵,阻截李克用于赤塘关。 与此同时,卢龙节度使李可举和吐谷浑都督赫连铎一起发兵蔚州。 卢龙节度使,也就是以前的幽州节度使,大名鼎鼎的河朔三镇之一。 卢龙发兵,可不比李安的小打小闹,他们是真的可以断了李克用的后路,因此李克用大骂李可举收钱不仅不办事,还要与他为难后,连忙退兵,撤回蔚州。 李琢和诸葛爽带兵北进,一路直到代州。 到了代州,李琢派兵和李安换防马兰口,把李安的宣武军将士换下休整,同时召李安去雁门议事。 宣武军将士欢呼雀跃,李安领命去雁门。 …… 雁门,关楼大营。 李安给李琢行礼道:“末将李安,见过都统。” 李琢认真打量了一眼李安,笑道:“没想到宣武军作为客军,竟孤军深入,以少胜多,打了一场十分漂亮的胜仗,孤守代北。更没想到,主帅是这样一个少年!当年,张中丞作为河东人,死守汴宋,如今你们汴宋人,死守河东,倒也真是缘分。” 李安也打量了一眼李琢。 只见李琢五十多岁的样子,神情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神采奕奕。 李安道:“无论河东还是汴宋,都是大唐的国土,我和张中丞,也都是大唐的臣子。末将德微才弱,但既为大唐臣子,也想效仿张中丞,死战不退!” “好,好啊!”李琢伸手示意李安落座,道:“难得的忠良,大唐以后如何,就要看你们这些忠良……” 李琢话声未落,门外卫兵突然道:“报都统,有急报。” “拿进来。”李琢道。 卫兵进门,将信函呈给李琢。 李琢看了,神色大变,接着咳嗽起来。 李琢身旁的卫兵想给李琢顺气,但被李琢摆手阻止。 李琢兀自咳嗽片刻,才对众将道:“河东又兵变,张彦球带乱军冲入节度使府,杀了节度使康传圭。” 第三十七章 任命 原来,康传圭得知李克用回撤,便派部下张彦球领三千兵协同诸葛爽和李琢追击。 张彦球带兵走到百井,士兵哗变。 士兵们历数康传圭杀张锴、郭昢等人及其全族,留下他们的妻女淫乐,杀败将苏弘轸,抢夺晋阳百财物等事,裹挟张彦球杀回晋阳。 士兵们“带着”张彦球,从晋阳西明门入城,冲入节度使府,将康传圭乱刀砍死。 雁门大帐里的众将听到河东又兵变,神情各异。 偏将刘元章大骂道:“河东这些狗崽子,老子们在前面死战,他们在后面争权夺利,不如杀将回去,把他们全杀了!” “正该如此!”又一将附和,“若不是河东自己乱成一锅粥,叛乱早就平了,李国昌父子的人头早已经送往朝廷。” 其余将领也跟着骂骂咧咧。 李琢扫了一眼众将,见李安淡定自若,问道:“李将军,你以为呢?” 这些谩骂,李安在马兰口的时候,听自己的部下说过。 李安假装思索片刻,回道:“事已至此,若我们再加以掺合,只会让河东更乱,给李国昌父子可乘之机。如今您和诸葛防御使屯兵代州,卢龙军和吐谷浑进兵蔚州,李国昌父子已是瓮中之鳖,只要稳住河东乱局,使粮草供应顺畅,后方无忧,定可讨灭李国昌父子。进一步擎天保驾,退一步千古罪人,请李都统三思!” “说得好!”李琢大为振奋,“身为大唐臣子,当尽人臣之责,我会上奏朝廷,请朝廷派重臣镇守河东,只待河东稳定,我们便进军讨伐李国昌父子。” 众将见李琢同意了李安的提议,暂时压住怒火。 李琢又问李安道:“你可有讨敌之计?” 李安道:“末将有些不成熟的想法,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李琢道。 李安道:“沙陀三部,并非都想跟着李国昌父子叛乱,叛军中的代北将领,大多也是被李国昌父子裹挟,加之现在形势于李国昌父子大为不利,李都统若能招抚其中忠良,叛军或能不战自溃。” 李琢听了,神情惊讶。 李安两句回话,一句忠,一句智,可为忠臣良将。 “自古英雄出少年,果然不错。”李琢十分赞赏李安,“若有机会,我会向朝廷引荐你。” 李安行礼道:“多谢都统厚爱,末将拜谢!” 李琢摆摆手,又问其他将领的意见。 大会完毕,李安走出行营,后面追出来一将,道:“李将军留步。” 李安回头看去,只见来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将军,剑眉星目,面容刚毅。 这人刚才在大帐里,李安见过,名叫张承范,此人是田令孜的心腹之一。 李安停步,行礼道:“张将军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张承范回礼,“刚才听李将军发言,振聋发聩,张某有心结交。” 李安道:“张将军忠勇之士,李某有幸结交,是李某的福分。” 张承范道:“李将军不嫌张某是宦官一党么?” 李安叹了口气,道:“恕李某说句不敬的话,如今大唐成了这番模样,朝中党同伐异也是重要缘由。李某殷切盼望,朝廷用人,不要在乎是谁一党,而应该看其德才。张将军智勇双全,贤臣良将,跟谁做事又有何妨?我们不都是为大唐,为了家国天下吗?” “哎呀!”张承范颇为感动,“今日识得李将军,真是三生有幸。” “李某同样如此。”李安笑道。 张承范道:“走,我们去喝酒,聊个痛快。” “我正有此意。”李安爽快答应,随张承范去了。 …… 长安,大明宫,麟德殿。 田令孜和卢携静等李儇打完马球,才把李琢的奏折送上。 李儇看了一眼,道:“此事晋阳昨日不是已经传来消息了吗?你们商讨得如何?” 前年唐廷的宰相,是卢携、郑畋和王铎。 后来,因为卢携和郑畋在李儇面前吵架摔东西,两人均被罢相。 三个月前,卢携因为举荐高骈为镇海军节度使,而高骈前期打黄巢节节胜利,加上和田令孜关系不错,他便被重新任命为宰相。 郑畋由于朝中无人说话,被外放。 至于王铎,他想依附田令孜,但又有三分良知,犹豫之下,请求外放前去征讨黄巢。 现在,当朝宰相除了卢携之外,还有崔沆,豆卢瑑,以及刚提拔上的郑从谠。 崔沆和豆卢瑑没什么才能,又惧怕田令孜和卢携的威势,凡事都听田令孜和卢携的,只有郑从谠颇有主见,和田令孜、卢携不合。 田令孜和卢携早就想排挤郑从谠,于是就想趁着这个机会让郑从谠去河东。 只听卢携道:“回圣人,昨日臣等已经商讨过,河东反复兵变,形势紧迫,非有经天纬地之才,威名远扬之人不能镇守,因此臣等一致举荐由郑相前去河东。” 李儇知道郑从谠的才能,有些犹豫,问道:“非郑相不可吗?” 田令孜道:“李国昌父子作乱已有两年,朝廷迟迟不能讨灭,究其原因,一是各藩镇观望不前,二是河东反复兵变。如今卢龙、吐谷浑等见李国昌父子势弱,愿意发兵讨逆,现在我们只要让郑相去稳定河东,大事可成。” “也罢。”李儇点头同意,“那就让郑相出任河东节度使。” 田令孜和卢携同声道:“圣人圣明,乃天下万民之福。” 李儇闻言,得意的笑了笑,道:“听说宣武军节度使穆仁裕患了病,该让谁接任宣武军节度使为好?” 卢携道:“康实是朝廷外放的将领,现任宣武军行军司马,臣以为,不如就让康实接任。” “那原来的行军司马让谁来担任?”李儇问了一句,随口又道:“李琢和郑相对宣武军的李安都颇为赞许,赢叛军的第一仗,就是他打赢的,此人忠勇,颇有张中丞之风。” 李安之前和张自勉混过,田令孜本想进个谗言,但想起张承范来信说李安可收用,便忍了下去,打算给李安个机会。 于是田令孜道:“李安自援救河东以来,任劳任怨,屡立战功,确实应当给他封赏。” 李儇点头,道:“那就让他做宣武军的行军司马。” “圣人赏罚分明,知人善用,如太宗在世,可比尧舜禹汤。”田令孜奉承道。 李儇听了,更加得意。 接着,田令孜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 李儇被夸得正上头,以为自己真是李世民在世,哪里能听得下去田令孜叹气,问道:“阿父为何叹气?” 田令孜道:“如今天下叛乱四起,北有李国昌父子,东有黄巢,南有乱军,若是西面蜀地再出了岔子,那可如何是好啊!” 李儇回忆半晌,道:“崔安潜不是在西川吗?以他的才能,当能镇守西川,威慑吐蕃和南诏。” 第三十八章 击球赌三川 之前,崔安潜担任忠武军节度,但为了平定黄巢,唐廷把原西川节度使高骈调去了淮南,但西川不仅是重地,更是唐廷后方与纵深保证,需极具才能人的驻守,因此便把崔安潜调了过去。 但是,田令孜和崔安潜不和,加之他想让自己的人镇蜀中,便想借此机会向李儇进言。 田令孜道:“崔安潜虽然极具才能,但是并不一定忠心。” “哦?”李儇一怔。 田令孜道:“崔安潜到了西川,却奏请到陈州、许州招募壮士,与蜀人混合编排,经训练后作为军队,共得三千士兵,分成三军,每人头裁黄帽,号称黄头军。又上奉朝廷乞求派洪州弓弩手,教蜀人用弓弩射丸的技术,选得弓弩手一千人,号称神机弩营。起初,老奴和宰相们受了他的蒙骗,以为他真是为了强军,但现在老奴才知道,蜀中将士,何其精锐,高骈能带得,他就带不得?怎会需要向他地募兵呢?这只是崔安潜为了将他在陈州、许州的心腹调到身旁,他这是想自立!” “这……”李儇十分吃惊,怔了怔,问旁边的卢携道:“卢相,果真如此吗?” 卢携和田令孜本来就穿一条裤子,当即回道:“回圣人,正是如此!” 李儇道:“蜀地不能乱,需另派将领镇守三川,阿父,你可有举荐?” “老奴有四人举荐,这四人,不仅忠心耿耿,而且智勇双全。”田令孜道。 “哪四人?”李儇问。 田令孜道:“陈敬瑄,杨师立,牛勖,罗元杲。” 这四人,都是神策军的将领,是田令孜的心腹,其中陈敬瑄还是田令孜的亲哥哥。 田令孜,本姓陈,入宫后,拜了大宦官做义父,他义父姓田,他便改姓为田。 李儇知道这四人都是田令孜的心腹,但是他对他的阿父田令孜十分信任,把田令孜的心腹,也当成他的心腹。 李儇认真想了想,道:“可是他们四个人,三川只有三个节度使,该怎么分置呢?” 田令孜笑道:“老奴只能举荐,该怎么分置,还请圣人定夺。” 李儇望着面前的马球场,灵机一动,高兴道:“阿父不是说他们四人都有勇有谋吗?朕以为,最能体现有勇有谋的,就是打马球了,不如让他们四人进行马球比赛,谁第一名,谁就第一个选去哪里,如何?” 田令孜道:“圣人英明,此乃好计!” “卢相以为呢?”李儇又问卢携。 卢携心里知道这事十分荒唐,但是为了迎合田令孜和李儇,他满脸堆笑,道:“倒不失为一个办法。” “那就这么办,明日便举行马球比赛,朕来裁决!”李儇搓着手,满脸兴奋,对明日的比赛颇为期待。 次日。 马球比赛在麟德殿举行。 李儇亲自当裁判,全程欢呼的看完了马球比赛。 比赛结束,陈敬瑄拿了第一名,挑选了最为富庶的西川,接替崔安潜。 杨师立拿了第二名,选了东川。 牛勖拿了第三名,选了山南西道。 至于最后一名的罗元杲,李儇也没冷落他,让他去河阳,当河阳节度使。 为四人定了位置,李儇备觉满意,他觉得今天是他最快乐的一天之一,不过作为皇帝,他认为他还是得调拨这四人几句。 因此,李儇把四人叫到面前,道:“你们四人球术尚可,但和朕比起来,不值一提,若朕参与比赛,第一名必然是朕的,你们还得多加学习才是。” 李儇这话还真没说错,论打马球,这四人确实没一个是他的对手。 不只是马球,李儇骑射、阴阳算学、音律、掷骰子、蹴鞠、斗鸡、赌饿等,都是个中好手。 若是让他去国足踢球,国足不会一个球不进。 不得不说,李儇是一个天才,除了当皇帝外。 陈敬瑄听了李儇的话,奉承道:“圣人天纵奇才,英明神武,乃为天人,臣等岂敢和圣人相提并论。” 杨师立几人也跟着奉承。 李儇哈哈大笑,当即宴请众人。 李儇几人尽情欢宴之时,同一时刻,郑从谠站在长安的通化门外,眺望大明宫。 郑从谠的神情落寞而哀伤,他怔怔站了许久,然后,往大明宫的方向行了一礼,转身奔赴河东。 …… 河东,晋阳。 郑从谠出身荥阳郑氏,爷爷是宰相,老爹是节度使,妥妥的官宦世家。 但是他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基本没有靠家里的庇护,而是自己一步步爬上来的。 他本身能力极强。 在去河东之前,郑从谠就分析过河东的局势,针对河东现在的乱局,制定了双管齐下的计划。 第一,他要有自己的班底。 为此,他奏请以长安令王调为节度副使,前兵部员外郎、史馆修撰刘崇龟为节度判官,前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赵崇为观察判官,进士及第而尚未授官的刘崇鲁为推官。 由于名士太多,时人称他的这个班底为小朝廷。 第二,他需要在河东本地选取可用之人。 基于这个目的,到了河东后,他先查出杀害康传圭一事的首谋作乱者,将其处死,而对于张彦球,他得知张彦球是被裹挟,且能力颇强,便召来张彦球慰问劝谕,将全部兵权委交给张彦球。 靠着这两手,郑从谠很快在河东站稳脚跟。 站稳脚跟后,郑从谠更进一步,暗中调查企图作乱的人,先发制人,将企图作乱者全部诛杀。 如此手段下,河东的局势快速稳定下来。 唐廷见识了郑从谠的手段,又喜又忧。 喜的是,终于有人稳住了河东,忧的是,怕郑从谠强大后,不听唐廷调令。 于是,在田令孜和卢携的运作下,唐廷没有向之前那样,任命身为河东节度使的郑从谠为代北诏讨使,而是任命李琢为蔚朔节度使,北面行营诏讨使,任命诸葛爽为振武节度使,北面行营诏讨副使。 李安从代北行营诏讨先锋使,改为北面行营诏讨先锋使,同时,升任李安为宣武军行军司马。 郑从谠知道唐廷这样安排,是为了防备他,他对唐廷越加失望,但是为了河东的安稳,为了大局,他不仅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反而积极配合李琢,在后方调配粮草,保证前方的供给。 现在,河东稳定,各方人马到齐,与李国昌父子的大战,即将开始。 第三十九章 大败李克用 李琢和李可举分头行动,李可举率卢龙军自东进蔚州,李琢带兵自南进朔州。 面对官兵的夹击,李克用留高文集守朔州,自己带兵去蔚州和李可举决战。 但是,李克用刚带兵去蔚州,高文集降了。 高文集捉了李克用的心腹傅文达,与沙陀酋长李友金、萨葛都督米海万、安庆都督史敬存等人投降于李琢,打开城门迎接官军。 李克用得知高文集投降,又惊又怒。 李国昌此时还在麟州,麟州与蔚州之间,正好隔着朔州。 如今高文集投降,等于切断了李国昌父子的联络,加之高文集等人带走了振武军的一部分兵马,李国昌便变得势单力薄,处境十分危险。 李克用心急如焚,撇下李可举,率兵回奔朔州,准备收回朔州,接应李国昌。 李克用大军急行赶路,一路到了药儿岭。 此时,艳阳高照,李克用大军人困马乏,士兵多未着甲,武器兵刃都放在车上。 行军就是这样,在没有确定要开打之前,士兵多不穿重甲,也不带重武器,毕竟谁没事负重几十斤赶路。 这也是为什么行军途中怕被埋伏的主要原因。 李克用行到药儿岭半路,感觉此地十分适合伏兵,转对一旁的程怀信道:“此地十分适合伏兵,若高文集投降是早有预谋,李琢又是懂用兵之人,那么在此地伏兵,是上佳之选。看来,李琢也不过……” 李克用话没说完,忽听号角声起,两侧山腰旗帜招展。 “不好,有埋伏!”李克用大惊。 随着李克用的声音落下,箭矢,滚石从两侧山腰滚滚而来。 由于叛军多未着甲,也没有列阵,箭矢、滚石的伤害大大增加,只片刻,叛军就倒地上千人。 叛军乱成一团,有的逃跑,有的穿甲,有的拿刀。 李克用就算身经百战,这种情况也不是他能掌握的,他只能高声道:“快撤!” “嘭嘭嘭!” 冲锋的号角吹响,鼓声高亢而紧密。 “杀!”李安大喝,从左侧山腰冲下去,右侧山腰,则有卢龙将领韩玄绍带人俯冲。 此时冲杀,基本是一边倒的屠戮。 这种时候,李安不必坐镇指挥,可以带头砍杀。 只见李安骑着战马,挥舞长枪,如砍瓜切菜,一路冲杀,直奔李克用而去。 李克用身旁程怀信道:“将军先走,末将掩护!” 程怀信说罢,策马向李安奔来。 李安看到程怀信冲过来,迎了上去。 有马镫的时代,一般将士策马冲锋,长枪多会夹在腋下,因为如果用双手握紧长枪,冲击力的反作用力,很可能将握枪之人的手折断。 李安知道这个常识,但他还是握紧长枪。 只见两马交错,李安一枪捅在程怀信的胸膛,将程怀信从马上直接捅飞出去。 程怀信立时毙命。 跑路的安敬思(即李存孝)和李克用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此乃万人敌!”李克用一声惊呼。 安敬思道:“将军先走,我来拦他。” 安敬思话声未落,已经手持长矛,策马冲向李安。 李安也不示弱,迎上前去,与安敬思战在一起。 两人斗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杨师厚和刘玘见状,连忙策马上前,相助李安。 与此同时,叛军这边的张污落(即李存信)和康君立也上前帮忙。 场面瞬间形成了三打三,焦灼不下。 “不可恋战!”李克用大喝一声,张弓搭箭,向李安连射几箭。 李安挡下几箭,但有一箭正中右胸。 李克用射的是穿甲箭,这一箭穿破了扎甲。 幸好,李安里面还穿了一件锁子甲,因此只受了轻伤。 安敬思等三人乘着这个空档,策马后撤,与李克用一起逃了。 杨师厚和刘玘来不及追。 杨师厚转问李安道:“阿兄,是否有恙?” “轻伤,不必在意。”李安回了一句,将箭干斩断。 刘玘见李安没事,放下了心,呸了一口,骂道:“刚才这三人勇力均不在我之下,奶奶的,这李克用究竟什么人,能让此等勇士为他卖命!” 刘玘骂罢,回身和杨师厚一起收割其他叛军的性命。 半个时辰后,大战结束,官军杀敌七千余人。 …… 李安行营里。 军医刚给李安伤口上了药,李安还没来得及穿衣,李琢便匆匆前来探望。 李琢一进营帐,便道:“李将军,伤不碍事吧?” “不碍事。”李安起身给李琢行礼,“这点小伤,不仅让使君破费了龙骨,还亲来探望,末将铭感五内。” 李安提到的龙骨,其实就是龟甲兽骨,也就是甲骨文的载体,这玩意是治疗外伤的神药,只是比较贵,一般军士用不起。 李琢道:“此一战,你献计招降高文集,杀敌将程怀信,李克用也险些被你杀死,你居功至伟啊!” 李安叹息一声,十分懊恼,道:“可惜没能取下李克用的人头。” “无妨。”李琢摆摆手,“叛军溃逃,我军已成追击之势,这乱算是平了。” 相比于平乱,李安更想宰了李克用,因为他知道历史,知道李克用不死,必定还会归来。 只是李克用身边的将领武力太过强大,李存孝、李存信和康君立,都是猛人,他们拼死护住了李克用。 念及此处,李安觉得自己身边的猛人还是少了点,还需招募勇士。 李琢见李安颇为自责,宽慰道:“李将军不必懊恼,平定李国昌父子,你功不可没,我定会向朝廷禀明。” 李琢说罢,又咳嗽几声。 “多谢使君。”李安道谢,转问:“使君,你的身体不碍事吧?” “还能撑一撑。”李琢微微一笑,“李将军且休息几日,暂守朔州,我领其他各军前去追击李克用。” “是。”李安领命,送李琢出营。 李琢走出营帐,犹豫片刻,对李安道:“李将军,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望你回宣武之后,能继续为大唐效忠,建功立业。” “是,使君教诲,末将铭记。”李安回道。 “保重。”李琢望了望李安,转身走了。 跟着李琢过来的张承范捶了李安左肩一拳,笑道:“李将军,再会。” “再会。”李安微笑回复,目送李琢和张承范。 第四十章 收将 接下来的几天,李安戍守在朔州马邑。 这些年,无论官军还是乱军,攻下城池后,都有劫掠的习惯,宣武军驻守马邑,秋毫无犯,马邑百姓纷纷称道宣武军,有些富户,还为此主动给宣武军送来粮草。 杨师厚收了粮草,十分高兴,对李安道:“之前的百姓,素有喜迎王师的举动,只是自安史之乱后,就很少见了,如今马邑的百姓,真把我们当王师了。” 李安也笑了笑,只不过心里却在叹气。 这是个什么世道,百姓不被当兵的抢,便要感恩戴德。 李安兀自愣了愣,道:“别人送我们粮草,我们应该还礼,把他们请来,我宴请他们。” “是。”杨师厚领命去了。 …… 府衙大院里,李安设宴。 富户周彦忠来给李安行礼,道:“鄙人周彦忠,拜见李将军。” 李安还礼道:“见过周先生。” 周彦忠面对笑容,对旁边的年轻男子道:“阳五,赶快拜见李将军。” 这年轻男子道:“若是他赢了我,我就拜他。” “大胆!”周彦忠大怒,“你怎么能和李将军比!岂有此理!” 周彦忠骂了这年轻男子一句,转对李安道:“某教子无方,请李将军恕罪。” 李安看了一眼周彦忠身旁的年轻男子,只见他和自己差不多年纪,长相普通,身材魁梧,面容黝黑。 李安问周彦忠道:“这是你儿子?” 周彦忠道:“这是某兄长的儿子,名德威,字镇远,小字阳五,他父母亡故,由某代为照料,某忙于经商,疏于管教,还请李将军见谅。” “无妨。”李安摆手,转对周德威道:“你想比什么?” 周德威打量了一眼李安,道:“听说将军受了伤,我们就不出对战了,比箭术,如何?” “好啊。”李安应了下来,当即安排人拿出箭靶。 周围的人听说李安要和周德威比箭术,纷纷过来围观。 靶子放定,李安对周德威道:“你先来吧。” “好。”周德威也不客气,当即走上前,张弓搭箭,一箭命中百步外的靶心。 众人见了周德威的箭术,纷纷喝彩。 周德威走到李安跟前,道:“李将军,到您了。” 李安起身,张弓搭箭,一箭将周德威的箭射了下来,自己的箭插在靶心。 围观众人再度欢呼。 周德威一怔,随后不服气道:“若我在后射,我也能如此,将军可敢再比一次,这次您先射?” “可以。”李安应下,给杨师厚递个眼神。 杨师厚心领神会,拿着两个碗,站到箭靶旁边。 李安再次张弓搭箭。 杨师厚与李安颇为默契,见李安准备好了,一前一后,将两个碗向上抛出。 李安瞅准时机,一箭射出,箭矢前后穿破两碗。 围观人群见李安如此神射,欢呼得更大声了。 李安走到周德威身旁,道:“到你了。” 周德威精通骑射,知道李安之所以能一箭双雕,一是箭术高超,二是扔碗的人配合得好。 但他根本没人和他配合。 周德威道:“将军平时射敌人也这般精准吗?” 李安道:“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箭术只像现在这样,供大家一笑,而不是用来杀人。” 周德威一怔,当即下跪,道:“李将军,某认输了,若将军不弃,某此后愿追随将军,生死相随!” “哎呀!”李安大喜,扶起周德威,道:“能得镇远,是我之幸!” “不瞒将军,某练一身本领,早想参军报国,只是河东先前这番模样,某……”周德威没有说下去,顿了顿,转道:“之前听闻将军以少胜多,大破乱军,勇猛无敌,某早想拜见,只是怕传言不实,因此故意与将军比试,是某轻视了将军,请将军治罪。” “这有何妨。”李安哈哈一笑,道:“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投军大事,当然应该谨慎一些,我们这也算不比不相识嘛。” 周彦忠凑了上来,道:“李将军雅量,今日大喜事,某备了三十年的陈酿,供大家畅饮。” “甚好。”李安大笑,请众人入座。 李安入座后,杨师厚走到他的身边,道:“阿兄,那史俨也是个勇猛之人,不如想办法把他带回去。” “有理。”李安点头,起身走到史俨身旁落座。 史俨连忙起身。 李安拉着史俨坐下,道:“史将军不必客气。” “职部不过是一队正,不敢应将军之称。”史俨忙道。 李安道:“以你的智勇,怎能不做将军?” 史俨讪讪一笑,道:“李将军过誉了。” 李安道:“我现在忝居宣武军行军司马,若你能随我回去,我保你做将。” “这……”史俨神色一惊,怔了半晌,道:“职部已投身河东,如此岂不是背信弃义?” 李安道:“你先前跟的谁?” 史俨道:“康节帅。” 康节帅,也就是康传圭。 “康节帅被张彦球所杀,如今河东军,可是张彦球说了算,当然,张彦球并不一定是携私报复之人,也不一定会防着你,但毕竟康节帅也死,你现在离开河东军,不算背信弃义。”李安分析着,“而且,义之大者,为国为民,如今黄巢席卷天下,你难道不想杀敌报国,建功立业吗?” 史俨心动了,想了半晌,行礼道:“职部的这条命,就交给将军了。” “定不相负!”李安举杯,和史俨对饮。 当日,众人畅饮。 次日,史俨给李安引荐了一个少年,这个少年叫李承嗣。 李安收下李承嗣。 过了几日,李琢送来消息,他们在蔚州大胜,杀叛军万人,李国昌父子一路北逃。 又过几日,唐廷敕令下来了。 唐廷任命李琢仍为蔚朔节度使,北面行营诏讨使,诸葛爽仍为振武节度使,赫连铎为云州刺史、大同军防御使;吐谷浑人白义成为蔚州刺史;萨葛人米海万为朔州刺史,加李可举官兼侍中,加李安为忠武将军。 所谓忠武将军,并不是忠武军的将军,而是正四品的武将官阶。 至此,李国昌叛乱已平,封赏已下,李安班师回宋州。 路过晋阳时,郑从谠亲自出城送李安。 郑从谠见到李安,打量了李安一眼,微微笑道:“十年不见,已经长这么大了。” 李安一怔,随即想起了原主的记忆。 庞勋之乱时,郑从谠任宣武军节度使,李允跟在郑从谠身边,是郑从谠的亲卫。 郑从谠不仅讨伐庞勋之乱有功,还把地方治理得很好,可是却遭到朝中之人的排挤,迁为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 忆起往事,李安当即单膝下跪,道:“末将见过郑公,一别多年,郑公仍然神采飞扬。” 郑从谠扶起李安,摇头道:“我老了,不中用了,大唐以后,还得看你们这些年轻人。” 李安道:“郑公忠心为国,若老天有眼,也该庇佑郑公,长命百岁。” “你可比你阿爷能说会道啊。”郑从谠微微一笑,问道:“你阿爷身体是否健朗?” “前几日来信说,还算健朗。”李安回道。 “那就好。”郑从谠回忆往昔,沉默了会儿,道:“我本想留你在晋阳住上几日,但今日刚收到线报,刘汉宏叛变,袭扰宋州,你需得回去救援,我就不留你了。” “这……”李安才得知这事,惊讶之后,给郑从谠行礼,道:“待末将回援宋州后,再来拜见郑公。” 郑从谠道:“好了,去吧。” “郑公珍重。”李安拜别郑从谠,回身出发。 看着李安的背影,郑从谠身旁的刘崇龟道:“郑公,您在背后举荐他,不向他说明吗?” 郑从谠道:“我举荐他,是欣赏他的才能。而且他父亲当年为了护我,瘸了腿,我这也算还账了。” 刘崇龟点头,没有再说,目送李安渐行渐远。 第四十一章 刘汉宏 李安拜别了郑从谠,星夜行军,直奔宋州,同时写信给新任宣武军节度使康实,请他准自己直回宋州,并给自己提供一些粮草。 康实虽是朝廷外放,但文武双全,做过宣武军的前锋将,和李安并肩作战过,对于李安的请求,他准了。 而此时,宋州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 刘汉宏带着乱军,劫掠了颍州,正直奔宋州而去。 刘汉宏,兖州人,初时为兖州小吏,王仙芝起义,他跟随泰宁军去讨伐王仙芝,讨伐途中,他劫持军队辎重叛去,投奔起义军。 后来,王仙芝被杀,刘汉宏在荆南一带作乱,此时恰逢王铎请求外放,做了荆南节度使。 于是,王铎派人去征讨刘汉宏,刘汉宏接受招安,降了。 投降之后的刘汉宏,受到王铎的重用,做到了刺史,成为王铎的左膀右臂。 再后来,黄巢自广州龙场悟道,把目标从杀人放火受招安,抢钱抢粮抢女人,改为推翻大唐,夺了李儇的鸟位,便一路北上,逼进江陵。 时任荆南节度使王铎听说黄巢带兵五十万往江陵而来,果断开润,把防守黄巢的事宜全部交给刘汉宏。 刘汉宏接了重任,复盘了自己先前的成功经验,觉得要想获得更大的重用,必须给大唐整个更大的活。 于是,他果断在江陵烧杀抢掠,把江陵劫掠一空后,由官军变为乱军,向北重新开始乱军生活,一路抢到了宣武军的地盘。 宣武军的兵力,李安带走了两千去河东,杨彦洪带了一部分去打黄巢,还有一份龟缩为汴州,刘汉宏只要不抢到汴州,基本就没人管。 历史上,就是刘汉宏这番对宋州的劫掠,让张惠一家四处流亡。 李安清楚问题的严重性,让杨师厚带步兵在后面走,他带整合后的五百骑兵先行,同时写信给李允和张惠,让他们先撤到汴州。 …… 宋州,司马府。 李允和张蕤坐在上首,张惠、张惠的兄长张德本,李安的弟弟李平,还有几个土团将领坐在下首。 张蕤道:“刘汉宏乱军三万余人,其中还有部分是荆南的官军精锐,我们只有八百土团军士,如何是他们的对手,不如听李将军的,我们先退汴州。” 李允思索着,正欲说话,一衙役匆匆来报,道:“张司马,不好了,郑刺史带着家人离开了宋州,这是郑刺史给您的信。” 衙役说罢,呈上郑允谟的信函。 张蕤拿过信看了一眼,道:“郑刺史说他身体有恙,先行一步,把宋州的事全部拜托给我,还有李老。” 张蕤说的李老,就是李允。 之前,张惠听了李安的话,请张蕤给郑允谟进言,在宋州训练土团,同时请李允担任团练使,郑允谟应了下来,李允也就成了土团举足轻重的人物。 张德本问道:“长使呢?” “也跑了。”衙役回道。 张德本闻言,又气又怒,道:“郑刺史和长史既然已经逃跑,我们还留在此地做什么?我们不赶紧走,很快便会成为乱军的刀下亡魂。” 张蕤叹了口气,道:“也只能抛弃宋州子民了!” 张惠沉默着思索半晌,没有接张蕤和张德本的话,转问李允,道:“李老以为,土团军士能守宋州城几日?” 李允道:“宋州城高池深,府库中也有军资器械,刘汉宏乌合之众,若是诸位土团军士与百姓们能勠力同心,拼死抵抗,至少能守半月。刘汉宏需得制作大型攻城器械,才能攻下宋州。” “那就半月。”张惠起身,道:“当今天下大乱,四处狼烟,我们若抛家舍业,远离故土,从此便沦为流民,那时若是乱军再去攻打汴州,我们又应该跑去哪里呢?” 张蕤和张德本听了张惠的话,兀自叹气,李允则心中大惊,对张惠起了赏识之心。 张惠接着道:“若我们事先没有训练土团军士,李将军也不能救援宋州,那我们确实只能流亡。但现在,我们有将士,李将军也正在驰援的路上,我们为何不能坚守几日,待李将军来援呢?” “是啊!”李允站起身,“就是要逃,也得战后再逃,不战而逃,就算李安以后收复了宋州,我们也没脸再回来。” 张蕤试探道:“那就守?” 张惠点点头,对张蕤道:“阿爷,既然刺史把宋州的一切事物都委托给您,您就打开官仓,给土团军士和衙役,以及愿意坚守的百姓放粮,给财物,请他们护卫宋州,庇佑百姓,保卫家园。” “好。”张蕤答应下来。 张惠接道:“还有,家里有些钱,拿出来散给军士们。” “这……”张蕤有点犹豫。 张惠心里知道,如果宋州不保,她家的家资带走不了多少,就算强行带走,路上也会被人抢走,因此不如现在拿出去,收拢将士们的心。 但这话,她不能当着在场土团的将领说,只道:“阿爷,请您以大局为重,以宋州为重!” 张蕤也不是糊涂人,一咬牙,道:“好!我这就清点财物,都散给军士们。” 张蕤说罢,起身去了。 张惠转对李允道:“李老,宋州城的防守,就交给您和众将士了。” 李允道:“张娘子放心,当年我也是郑从谠郑公的营副指挥使,虽才微德弱,但基本的守城事宜,还是懂些的。” 张惠点点头,道:“有劳李老了。” 李允笑了笑,思索片刻,问道:“张娘子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张惠道:“城墙上多插宣武军的旗帜,还有李将军的旗帜,另外清野是来不及了,坚壁可行,但城门不必紧闭。” “嗯?”李允一怔。 张惠道:“多插旗帜,乱军能猜到是虚张声势,不紧闭城门,乱军必定会试探性攻城。宋州的城门,有瓮城,放一部分乱军进来,把他们杀在瓮城之内,他们自然便会疑心我们是诱敌深入之计。” “好计策!”李允又对张惠欣赏了几分,道:“我这就去准备。” 做了决策布置,大家分头行动。 张蕤从衙役中挤出一百余人,招募了三百勇士,打开府库,散布自己的家资,把钱粮分了出去,李允前去布置守城。 第四十二章 主心骨 过了三日,刘汉宏带着乱军来到宋州城下。 刘汉宏这一路走来,都是走到哪儿,抢到哪儿,各州官民闻风而逃,就连宣武军的颍州和亳州也不例外,因此见到宋州官民居然打算死守,刘汉宏不由大怒。 刘汉宏觉得,宋州这帮人也太看不起他了。 刘汉宏对身旁的弟弟刘汉宥道:“你去叫降,若是他们投降还则罢了,若是不降,破城之日,我必杀尽城中官民。” 刘汉宥领命,策马到城下,喊话道:“刘将军令,让尔等速速开城投降,若是不降,城破之日,杀尽城中所有生灵!” “乱臣贼子,也配称将军!”李允呸了一口,随即张弓搭箭,对着刘汉宥射了一箭,正好射在刘汉宥马前。 李允备觉可惜,感叹道:“换了十年前,我这一箭,定能要他的狗命!” 刘汉宥则是被吓了一跳,连忙策马退了回去,对刘汉宏道:“阿兄,他们非但不投降,还想射死我!” “看到了。”刘汉宏回了一句,转对爱将曹公汶道:“李安还在河东,他们多挂旌旗,多半是虚张声势,不然为何不主动出击,曹将军,你去攻城。” “是!”曹公汶领命,以携带的简易攻城设备,对宋州城发起攻击。 没有抛石车、吕公车和大型云梯,乱军的攻城主力便集中在城门,想通过冲车撞破城门,直接入城。 曹公汶带着攻城部队来到城门口,却见大门虚掩,曹公汶心下疑惑,但乱军士兵已经推着冲车,撞破了城门,冲了进去。 城门进去,便是瓮城。 宋州的瓮城,是半圆形的,瓮城中间,还有几堵不规则的墙,瓮城上方,盖着布,里面一片漆黑。 乱军冲入,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往哪里走。 片刻停顿后,乱军干脆也不分路了,有道就走。 他们刚走到半路,头上的幕布拉开了。 乱军终于见到了光。 只是和光一起的,还有一口口的大铁锅。 乱军纷纷抬头向上看,然后,他们就看到铁锅倾倒,铁锅里面滚烫的金汁覆盖而下。 所谓金汁,就是把屎尿混合着砒霜、乌头、断肠草等毒药煮沸的混合汤。 金汁倒下,立时响起一片哀嚎。 紧接着,城楼上人头涌现,正方向的官军负责射箭,两侧的官军继续倾倒金汁。 翁城的乱军士兵虽然着甲,但是在金汁的渗透下,片刻后就倒地哀嚎,霎时间,哀嚎声直冲云霄。 乱军后面的士兵不知道翁城里面发生了什么,推着前面的士兵往里冲,冲进后看到翁城里的情形,果断开溜。 一名好不容易逃出瓮城的乱军士兵奔到曹公汶跟前,道:“曹将军,里面有埋伏!” 曹公汶借着大门视野看了一眼,回去禀报刘汉宏,道:“将军,有埋伏,攻城器械不足之前,不宜再强行攻城。” “他奶奶的!”刘汉宏大怒,“先撤兵。” 刘汉宏带兵后撤,在离宋州城十里处扎营。 回营之后,刘汉宏思索了一番。 他此番北上而来,最想抢的就是宋州和汴州,因为这两地,没被黄巢抢过,相对富裕,郑州、滑州等,已经被黄巢抢光了,再往北的魏博,往西的忠武,黄巢都不敢抢,他自然也没那个心思。 因此,要是抢不了汴宋,那他就等于白来一趟。 基于此,他觉得自己不能轻言放弃,还得再试试。 于是,刘汉宏扎下营,一边制作攻城器械,一边派人不断去试探宋州城里官军的真正实力。 在叛军的不断骚扰下,李允衣不解甲,整日守在宋州城上。 如此又过了三日,李允接到一个坏消息,张惠生病了。 这下可把李允吓得不轻,他连忙去了司马府。 …… 司马府里。 李允焦急的在大堂里等着,过了半晌,张惠拖着病重的身体缓缓进屋。 李允看到张惠还能行动,松了口气,连忙上前,问道:“张娘子身体如何了?” 一旁的婢女春喜道:“女郎这段日子日夜操劳,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这……” “好了。”张惠打断春喜,对李允道:“李老勿要忧心,只是感染了风寒,已经服过药了,不碍事。” “张娘子务必要保重身体啊。”李允诚心道。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李允已经看出来了,张惠虽然年纪小,还是女流之辈,但却是现在宋州的主心骨。 只有张惠在,张蕤等人才会和他们守城将士扭成一股绳,后方调度才能保证,除此以外,生死存亡之际,张蕤也不演了,大小事物都咨询张惠的意见,甚至就连李允自己守城,也会和张惠商讨对策。 如果张惠不能理事,宋州城内很快就会成为一盘散沙。 张惠听了李允的话,微微一笑,道:“阿爷出去处理公务,小女子已经让人去唤他,还请李老稍等片刻。” 张惠的话,是在提醒李允,给张蕤个面子。 虽然大家都知道城中的事,基本是她的主意,但明面上,张蕤还是主事的人。 李允自然明白张惠的意思,道:“好,我在此稍候,张娘子身体抱恙,暂请先去休息。” “抱歉了。”张惠起身给李允行了一礼,步履蹒跚的去了。 …… 李安带整合的骑兵星夜行军,很快到了宋州城外。 此时,正是午夜。 只见史俨策马而来,奔到李安跟前,道:“将军,末将探查了乱军扎营的情形,旗帜,辎重留下的痕迹,推测乱军大约两万余人。还有,敌军自持势大,守卫松懈,制作攻城器械的地方,在大营西北。” 李安点点头,转问一旁的将领道:“我们五百骑,诸位觉得能战吗?” “末将以为能战。”周德威回复,“敌军不知道我们的踪迹,也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我们可以趁机袭营。” 朱元礼跟道:“正是,若是错过了战机,等乱军摸清我们的底细,或是有了防备,我们就难了。” 李安点头,问道:“如何袭营?” 周德威道:“可分为五队,四队在敌营四面放火,一队去烧敌军攻城器械所在,放火之后,并为两队,一队从北打,一队从南打。届时,敌军不明局势,必定四散溃逃。” “好!”李安心里也是这么计划的,当即同意,做了安排。 李安让周德威、刘玘,雷邺和朱元礼各带一队,自己带一队,分头行事。 第四十三章 袭营 李安率领一百骑从乱军东面袭营,看到乱军的营寨,李安才见识到乱军的松懈、托大,以及乌合之众是什么特点。 扎营,是一个技术含量高,且相当复杂的活。 先拿最基本的择地和立寨来讲。 泽地方面,《孙子兵法》云:“凡军好高而恶下,贵阳而贱阴,养生而处实,军无百疾,是谓必胜。丘陵堤防,必处其阳,而右背之。此兵之利,地之助也。” 说人话,就是行军一般选择高处、向阳、有水草的地方扎营,这样既可以据险,又可以预防疾病,保证水源、放牧等。 而且,孙子兵法说的是总纲,具体下来,根据具体情况,如何择高、向阳、傍水草,又是一个细致的活。 马谡失街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扎营只注意择高,不注意水源。 现在,刘汉宏把军营扎在宋州城外十里之地,这里是一块开阔之地,有水草,但没有高地,无险可据。 然后是立寨。 立寨的寨型,根据地理地势不同,寨型也不同。 刘汉宏立寨之地,无险可据,再加上其士兵数量,最好借鉴的寨型,当数李靖的六花营。 六花阵不仅是作战阵型,还是扎营阵型,作战与扎营,本来就是相通的。 六花阵,简单来说,就是外边六军围成一个圆,中军居中,阵中有阵,营中有营。 李安观刘汉宏的寨型,是一个长方形的天门阵。 《武经总要》说,古法多依九宫、六甲、太乙、天门、地户之法,皆为疑惑,不便于事。今则但取山川地形,利便水草,随其险易为之。 刘汉宏无缘看《武经总要》,加之本人迷信天命,于是扎了一个符合自己天命的天门寨阵。 其次,是营寨的修建, 若搭建临时营寨,一般用现成兵器设置车营,枪营等。 像刘汉宏这样,准备持久攻城的,应该因地制宜,修筑城营、壕营或栅营。 具体做法,就是在营寨周围修一道墙,墙的材料可以是木、土、石等,墙高不低于四尺,底部宽不低于三尺,墙上要修战楼,要设置望楼、望竿,墙外要挖壕沟,设置鹿寨,陷马坑等。 可李安看了刘汉宏的营寨,刘汉宏只在营寨周围用木头围了一圈不到三尺高的栅栏,栅栏四周各面各两个望楼,鹿寨和陷马坑都没有。 而且,用木头围寨,最怕的就是火攻,为了应对敌人的火攻,应该在木头上浇泥,寨内修建水池。 但刘汉宏都没有这么做。 刘汉宏虽然是流氓,但好歹跟着王仙芝打过仗,和某电视剧里只会动不动就要捅别人一万个透明窟窿,却还能成为蜀汉中流砥柱的傻哔,有本质区别。 所以李安推测,刘汉宏没好好扎营,无非两个原因。 第一,刘汉宏经过试探性攻城,基本摸清了宋州城内的守军是什么情形,料定宋州守军不敢出来袭营,同时,也探查了汴州没有发兵来救。 第二,扎营是一个很繁重的活。刘汉宏手下虽然有荆南将士,但不多,其他大部分,都是一路裹挟的流民,这些流民只想抢钱抢粮抢女人,能不干的活,最好不干,刘汉宏这是顺应了军心。 毕竟,飞将军李广当年为了给部下减负,也不认真扎营。 由此可见,刘汉宏此刻还是一个普通的强盗,他和黄巢之间,差了起码两个王仙芝。 摸清形势的李安,先派出两个小队摸黑前去解决叛军望楼的哨位,然后亮起火把,带队突进,四处放火。 与此同时,周德威、刘玘、朱元礼也纷纷得手。 霎时间,乱军大营火光冲天,乱军士兵四处逃窜。 正在中军大帐搂着美人睡觉的刘汉宏听见外面的动静,奔出帐外,问道:“怎么回事?” 曹公汶策马而来,禀报道:“将军,敌军袭营!攻城器械已经被毁!” “老子看得见!”刘汉宏又急又怒,“谁袭营?带多少人?” 曹公汶道:“主帅是李安,敌军四面袭营,四面皆有骑兵,看其旌旗,听其鼓声,至少五千人!” “多少?”刘汉宏大惊,“李安驰援了?就算他驰援,他哪里来的五千人?” “末将也不清楚,不过里面还有沙陀骑兵,骁勇无比!”曹公汶回复,转道:“将军,快撤吧!” “沙陀骑兵?他娘的!撤!”刘汉宏回身进帐穿衣。 床上的两名赤裸女子见刘汉宏穿衣,焦急问道:“将军,出什么事了?” 刘汉宏已经匆忙穿好衣服,听了两名女子的话,瞥了两名女子一眼,拔出刀,两刀将两名女子砍杀在床,然后舔了舔刀上的血,喃喃道:“真他娘的可惜!” 说罢,出帐上马,逃命去了。 李安见敌军已乱,与刘玘汇合。 朱元礼、周德威、雷邺三队汇合。 两大队从东西进攻,来回冲杀,刘汉宏在曹公汶、刘汉宥的掩护下,一路南逃。 李安带人追出去四五里,追不到刘汉宏,只能做罢,领兵回撤。 …… 天光渐亮。 朱元礼给李安回禀道:“将军,此战我们杀敌一千一百二十二人,缴获战马三百匹,俘虏一千八百余人,辎重粮草被烧了大半,余下的不多。” 李安点点头,道:“此战大胜,多亏弟兄们用命,功劳记上,论功行赏。” 雷邺哈哈大笑而来,道:“真他娘的痛快,我们以五百骑,大破敌军两万余,此战必让李将军您扬名天下!他奶奶的,以后谁还敢在我们宣武军的辖地放肆!” 李安回之一笑,道:“功是大伙的,名也是大伙的。” 雷邺凑到李安身边,低声道:“这沙陀骑兵确实好用,当初就应该把他们全部带回来。” 李安道:“强迫那么多人远离故土,随我们到宋州,你晚上睡得着吗?” 雷邺一怔,嘿嘿笑道:“有将军您在,谁还敢造反不成?” 李安道:“兵在精而不在多,团结一心,如臂使指的五百人,胜过上下离心,相互猜忌的五千人,贪多嚼不烂。” “也是。”雷邺点头,给李安行礼,道:“谢将军教诲,末将铭记于心。” 朱元礼道:“将军,这次俘虏也是一样处置吗?” “不错。”李安回复,“愿意留下的留下,愿意回乡的回乡。” “是。”朱元礼领命,又问:“弟兄们从乱军那里抢夺了不少财物,要不要交公?” “这次不必了,但下不为例。”李安摆手,想了想,道:“军纪还需再申,下次作战,谁敢不先杀敌,却先掠财者,斩!” “是。”朱元礼领命道。 李安道:“好了,整军,回城吧。” “是!”众将领命。 第四十四章 昏倒 公元880年,广明元年,四月。 李安率大军回城。 张蕤和李允已经得知李安大胜的消息,与宋州官民早早在城门口迎接。 李安这次没骑马入城,而是牵马入城。 到了城门口,李安看到李允和张蕤,躬身行礼。 李允拍了拍李安的肩膀,带笑道:“好样的,此战必名留史册,二郎光宗耀祖了!” 李安看了一眼李允,见他身穿铠甲,一脸憔悴,道:“儿没用,劳累阿爷了!” “说的什么话!”李允摆手,“上报朝廷,下安黎民,我自当义不容辞。” “李老当真让人佩服!”张蕤上来插话,“宴席已备,请李将军和众将士赴宴。” “多谢张司马。”李安也不拒绝,随张蕤去了。 宴席设在府衙里。 李安刚随张蕤入座,司马府的小厮慌便忙而来,对张蕤道:“主君,不好了,女郎昏过去了!” “什么?”张蕤哗的起身,“怎么回事?” 小厮道:“女郎听闻李将军入城,便昏过去了。” 李安闻言十分疑惑,心想:“我这么吓人吗?” 张蕤转身对李安道:“李将军,小女先前便患了病,只是宋州危急,一直强撑,现在听您入城,泄了气,张某需先回去看看,失陪了,恕罪!” “张司马请先去,我随后去探望。”李安道。 “好。”张蕤应了声,转身走了。 …… 司马府。 张惠幽幽醒转,看到一旁照料的春喜,虚弱问道:“宋州之围都解了吗?” “解了,女郎宽心,好好休养。”春喜回了张惠,吩咐旁边的奴婢去禀报张蕤。 “嗯。”张惠应声,沉默了会儿,问道:“他呢?” “女郎问的谁?”春喜疑惑道。 “没谁。”张惠道。 张惠话声刚落,李安随张蕤进了屋,一起进屋的,还有郎中。 张惠看到李安,眼神在李安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对张蕤道:“阿爷,您不应该和李将军去宴请将士吗?不可为了我,寒了将士们的心,女儿无恙,你们且去……” “那已经是昨日的事了。”张蕤叹了口气,“你昏睡了一天一夜。” 张惠微愣。 此时,郎中已经替张惠把了脉,对张蕤道:“张司马,女郎脉象正常,休息几日,便可恢复。” 张蕤点点头,走到床边,心疼道:“真是苦了你了。” 张惠道:“现在万事大吉,阿爷应当高兴才是。” “是啊。”张蕤附和着,转对李安道:“李将军,你一夜未睡,请先回去休息,你若也病倒了,这宋州就没人主事了。” 李安道:“今早我小憩了会儿,无妨。” 张蕤听出来了,李安想和张惠说两句话,他再转头看看张惠瞧李安的眼神,默默叹了口气,对张惠道:“你想吃什么?” 张惠道:“喝些粥就行。” 张蕤点头,转对郎中和春喜等奴婢道:“随我去让灶房煎药熬粥。” “是。”郎中和春喜等奴婢跟着张蕤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李安和张惠。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隔空四目相对,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了好一会儿,李安开口道:“要是我不建议训练土团,或是早些回来,你也不会这样,是我累了你。” 张惠轻声道:“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鼓之急则忘其身。如今天下大乱,千里白骨,将军心怀天下,寑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悬于君心,我这点劳累,不算什么,又如何能怪将军。” 李安已经从李允那里听到张惠的过去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对她大为欣赏,当下再听她这番言论,更加倾心,说道:“姑娘柔弱之躯,却有广袤心胸,吞吐天地之气概,真让人敬佩。” 张惠听李安夸她,不自觉的带了笑容,道:“将军过誉,快请入座吧。” “多谢。”李安道谢,坐在桌旁的椅子上,跟着道:“只怕打扰你休息。” 张惠心道:“怕打扰我休息,你还落座。” 张惠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一边却十分高兴,道:“有将军陪着说说话,小女子备觉荣幸。对了,将军是如何大败刘汉宏乱军的?” 李安组织了一下语言,一五一十的讲给张惠。 张惠听得入迷,偶尔问两句细节。 说完了和刘汉宏的战事,张惠又问河东的事,李安依旧说了。 不多久,春喜端着药走了进来。 李安看到春喜,起身对张惠道:“今日多有打扰,张姑娘请先服药休息。” 张惠此时正在病中,意志力薄弱,见李安要走,心中一急,也顾不得矜持,忙道:“一别一年有余,将军难道没有什么对我说的吗?” 张惠说完,立时便后悔了,将头转到一侧。 李安听懂了张惠的话,他先前只是觉得张惠在病中,不宜说一些让她费心的事,现在人姑娘都说到这一步了,他也没什么好装的。 李安接过春喜手里的药,示意春喜先退出去,然后走到张惠床边落座。 张惠听到李安向她走来,只感觉心里怦怦直跳。 李安道:“喝药吧。” 张惠没想到李安会说这么简单的一句,但正是因为简单,她完全抗拒不了,乖乖的侧过头来。 李安自然的将张惠往上扶了一点,将她的头垫高,成半靠姿势。 做完这个动作,李安打量了张惠一眼。 因为生病的原因,张惠的脸有些煞白,妆容也掉了,但这病态的模样,没有丝毫削减她的绝色,反而多了一份楚楚动人、惊心动魄的美。 李安愣了愣,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递到张惠跟前。 张惠张嘴,喝了一口。 “苦吗?”李安问。 “苦。” 张惠回复,神色安稳下来。 而这,就是李安要的结果。 李安了解张惠的性格,他知道张惠脸皮薄,心气高,加上人太聪明,脑子转得太快,如果他直接回应张惠的话,会让张惠有精神上的应激反应。 所以,他故意拖延了一下。 接下来,他就该回应了。 不过,给张惠的回应,也不能说得太直白,就像同一个意思,如果李安现在说我想和你一起睡觉,那肯定会遭到张惠的白眼和抵抗,但要是说,我想和你一起起床,那张惠便会憧憬着。 对付女人,是一个极其麻烦的事,但因为是张惠,所以值得麻烦。 只见李安顿了顿,说道:“我在雁门的时候,看着昭君出塞的方向,那时候我想,其实和心爱之人一起牧马放羊,也是不错的生活。” 张惠顺着李安的思路想着,点点头,然后露出狡黠的笑容,道:“小女子祝福将军有这一天。” 李安从怀里掏出张惠之前送他的玉佩,递到张惠跟前。 张惠接过,感受着李安在玉佩上留下的体温,问道:“你一直带着它?” “是啊。”李安点头,“带着它,就代表你在。” “咦~”张惠嫌弃的将玉佩还给李安,道:“我以为你都忘了。” 李安道:“就像吃饭一样,从不会忘。” 张惠完全明白了李安的心意,侧头望着李安,见李安想要把她融化在眼里的眼神,咯咯一笑,道:“还以为你是铁血散漫之人,没想到竟是这般的心细如发,早知你有这般心思,我又何必……不是,你行军打仗,怎能如此三心二意?你虽然对我念念不忘,我可没有半点想着你。” 李安点头,微微一笑,继续给张惠喂药。 张惠心情愉快的吃完药,看着李安愣了愣神,道:“将军请先回去休息,还有很多公务等着你忙呢。” “那我明日再来看你。”李安起身道。 张惠道:“那是你的事,反正我卧病在床,想不让将军看也跑不了。” “好好休息。”李安叮嘱了一句,出门去了。 张惠等李安出门,一个人开心得捂着被子笑出了声。 李安来到门外,看见李允正和张蕤在院子里谈话。 张蕤看到李安,见李安神情愉快,就知道李安和张惠谈得不错。 张蕤迎了上去,道:“李将军,某这个女儿古灵精怪,真是叨扰你了。” “张姑娘冰雪聪明,能和她论事,是李某的福分。”李安回了一句,转问:“张姑娘已经无碍,张司马为何还满脸愁容?” 张蕤叹了口气,道:“黄巢杀高骈大将张璘,一路北上,朝廷派曹全晸曹公御敌,曹公寡不敌众,退兵泗州,向高骈求救,高骈按兵不动,黄巢大败官军,曹公战死了!泗州和宋州就隔着徐州,看这模样,黄巢怕是又要来劫掠宋州!这乱军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何时是个头啊!” 第四十五章 悟道 李安在河东这一年多,摸过鱼,立过功,杀过李尽忠,打过李克用,说起来也是相当充实。 不过,和黄巢一波三折的履历比起来,李安还是逊色了不少。 公元878年七月,李安还在宋州的时候,黄巢用二十来天的时间,来了个千里穿插,从汝州(今河南中部)一路跑到吉州、虔州(今江西赣州市)。 从吉、虔二州往南,是茫茫的大庾岭,于是黄巢转道向东北方向往上。 黄巢从虔州出发,过抚州、信州,一路抢到宣州。在宣州,黄巢起义军遭到宣润观察使王凝的殊死抵抗,黄巢不敌,败走。 北上的路被王凝挡死,黄巢转道向东,来到了浙东。 浙东属镇海军的地盘,高骈刚调任镇海军节度使不久。 此时的高骈,还没转性,还是大唐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高骈派出手下第一猛将张璘迎战黄巢,黄巢大败,向南而逃。 黄巢被张璘追得完全喘不过气,无奈翻越七百里的茫茫大山,进入福建境内。 878年十二月,黄巢进入福建,率兵攻打福州,福建观察使韦岫不战而逃,黄巢进入福州城。 但是,张璘阴魂不散,一路追到了福州。 879年,正月。 张璘在福州和黄巢大战。 黄巢再败,继续转战。 黄巢的结义兄弟秦彦、毕师铎、李罕之等数十人投降高骈。 这些人,当初推举黄巢为王,立誓为王仙芝和尚君长报仇时,都十分的积极主动。 黄巢从福州转战到岭南,屯兵潮州。 此时的黄巢,内外交困,外有张璘大军逼近,内有兄弟们逃的逃,降的降。 黄巢累了。 879年五月,黄巢请浙东观察使崔璆、岭南东道节度使李迢上书,请唐廷让他做天平军的节度使。 天平军节度使,下辖郓、曹、濮三州,曹州是黄巢的老家,黄巢这是想归家了。 但唐廷此时直觉优势在我,断然拒绝。 黄巢退而求其次,请唐廷封他为广州节度使。 对此,唐廷表示,广州的位置太重要了,怕黄巢你把握不住,我们经过商讨,决定封你为率府率。 率府率,是东宫属官,专职为太子看门。 跟随黄巢起义的部分弟兄,有些接受招安后,已经做到了刺史,许多唐廷将领靠着打黄巢,也都发了家。 唐廷这就有点看不起人了。 黄巢收到唐廷的回复,大怒,决定让唐廷先看看自己的实力。 879年九月,黄巢领兵偷袭岭南节度使治所广州。 岭南节度使李迢正在周旋黄巢投降之事,对黄巢的突然袭击毫无防备,黄巢因此得以轻而易举攻下广州,活捉了李迢。 秀了实力,黄巢继续让李迢上书为他求官,李迢颇有骨气,觉得之前他做节度使时,为黄巢求官,是为国为民,现在被俘,再为黄巢求官,就是贪生怕死,于是李迢宁死不从。 黄巢震怒,觉得李迢想不通透,那他就替李迢通透,便杀了李迢。 至此,黄巢事实上割据了岭南。 但是,割据了岭南的黄巢却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因为他面临几个重要问题。 首先,是他的割据并没有得到唐廷的认可,唐廷依旧四处调兵遣将,想要彻底灭了他。 其次,他的嫡系多为北方士卒,他们不适应岭南的气候,士卒多病而死,这其中,就包括朱温的二哥朱存。 最后,他回顾自己起义以来的生涯,不知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公元879年十月。 黄巢走上了广州码头。 金秋十月的广州,气候渐转,颇为宜人,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黄巢的部下,正对广州的外国商人展开大屠杀。 黄巢杀外国商人的原因很简单。 第一,这些外国商人暗地里资助官军,甚至组织雇佣军,与他为敌。 第二,这些外国商人太踏马有钱了。 因为这次对外国商人的杀戮,后世的部分人盛赞黄巢是民族英雄。 此刻的黄巢显然是无瑕顾及民族不民族的,他看着码头上人头滚滚,鲜血淋漓,心里只有一个盘算:“接下来该去哪里?” 黄巢坐在码头上,在一片血红色中,开始复盘自己的打法,分析敌我优劣。 黄巢觉得,自己这种四处流窜,打到哪里,抢到哪里的模式,问题很大,他应该有自己的大本营。 还有,这几年,他一直被官兵追着打,打他的都是藩镇兵,这些藩镇兵靠着打他,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而他什么都没捞到。 这事,想起来就让人觉得窝火。 但是,黄巢很快换了思路。 他想起自己曾经一度快打到洛阳,唐廷却还依靠这些藩镇兵,这说明,唐廷其实才是“最小的藩镇”。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对其他藩镇,该结交的结交,该绕的绕,然后直接杀入长安,夺了鸟位,自己当皇帝? 想到此处,黄巢悟了! 黄巢站起身,情绪激昂,大步回营。 …… 悟道的黄巢说干就干。 他从广州出发,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直奔桂州,从桂州陆路换水路,沿着湘江而下,中途不停留,直达潭州。 潭州刺史李系,是李晟的孙子,由于特别能吹牛,被王铎要来镇守潭州。 但是,潭州在李系的镇守下,一天都坚持不了,李系大败,逃去朗州。 黄巢带兵入潭州,把潭州的守军杀了干净。 荆南节度使王铎听说黄巢占了潭州,连忙跑路,把防守治所江陵的重任,交给了刘汉宏,这才有刘汉宏由官兵变乱军,围困宋州之事。 王铎和刘汉宏,跑路的跑路,抢劫的抢劫,黄巢得以兵不血刃,占领了江陵。 江陵,也就是之前王仙芝死攻不下,让王仙芝起义军由盛转衰的伤心之地。 黄巢占了江陵,继续北上,进攻襄阳。 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和江西诏讨使曹全晸组成曹刘联盟,在荆门打败黄巢,黄巢渡江东逃。 刘巨容部下请刘巨容追击黄巢,然后刘巨容就说出了当时藩镇的普遍想法。 刘巨容道:“朝廷经常言而无信,有危急时就抚存将士,不惜赏官予人,事情平定下来时就将我们抛弃于一旁不用,有的人甚至因功获罪;不如留些贼人,以为我辈取富贵的资本。” 刘巨容不追了。 第四十六章 “义军” 曹全晸倒是想追,但是唐廷罢免了他的诏讨使之职,让他回镇。 黄巢由此得喘一口气,逃到鄂州,从鄂州一路向东,侵扰饶州、信州、池州、宣州、歙州、杭州等十五州之地,部众又发展到二十万人。 到杭州的时候,杭州偏将钱镠用计守住杭州,黄巢退走。 此时,已经是公元880年,三月。 高骈因为讨伐黄巢有功,移镇淮南,做了淮南节度使,同时出任诸道行营兵马都统。 做了都统的高骈,传檄征发天下兵马,广为招募,得到淮南本土士兵和诸道军队士兵共七万人,势必要讨灭黄巢。 高骈依旧以张璘为将,让张璘带兵渡江去征讨黄巢。 张璘带兵出击,把黄巢从杭州堵回了信州。 被堵在信州的黄巢,以黄金引诱张璘,并向高骈致书请降,请求高骈向朝廷保奏。 高骈知道,黄巢投降只是缓兵之计,但是,他还是同意了。 因为,高骈不想让其他藩镇抢他的功劳。 高骈用黄巢的投降信,让其他藩镇退兵,准备等其他藩镇退兵后,立刻拿下黄巢。 只是让高骈没想到的事,事情出了岔子。 其他藩镇的兵刚走,黄巢先发制人,偷袭了张璘,将张璘杀死在信州。 高骈得知张璘战死,震怒不已。 黄巢的好兄弟、投降高骈的毕师铎对高骈道:“朝廷把天下安危寄于将军,如今贼军数十万之众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倘若不能据险而守,让贼军渡过江淮,就再也难抵挡他们了。” 但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的高骈,怂了,他拒绝了毕师铎的请命。 没有高骈的阻挡,黄巢从信州一路北上,攻陷宣州,润州。 身为淮南节度使的高骈,看着黄巢打到自己家门口,不仅不讨逆,还向朝廷求援,希望朝廷把返回的各镇兵马召回来。 唐廷先前一直以为高骈出手,必定能讨灭黄巢,没想到结果是高骈被黄巢打得家都不敢出。 唐廷失望至极,李儇下诏斥责高骈,同时急调其他镇的兵马讨伐黄巢,重新启用天平军节度使曹全晸为东面诏讨副都统。 曹全晸效忠唐廷,带六千人与黄巢在泗水决战,大败被杀。 …… 李安听了张蕤的话,兀自想了想半晌,对张蕤道:“我听闻,黄巢自杀了曹公以后,就下令严格约束部下,严令禁止部下奸淫掳掠。” 黄巢虽然没有对部下说出“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人如淫我母”这样的话,但确实颁布军令,严禁奸淫掳掠。 虽然这样的军令执行起来有落差,但比起此时的官军的所做所为,黄巢显然已经成为了“义师”。 张蕤点头道:“是啊,可这样,才更让张某觉得恐惧,如今河南诸道的官军都调去了许州溵水,徐州根本没有守军,黄巢乱军可长驱直入,直达宋州。” 李安道:“宣武军治下,亳州和颍州无险可拒,我守不了,但宋州,我会带着军士们誓死抵抗。” “只能靠将军了。”张蕤给李安行了一礼。 李安还礼,与李允先回了军营。 过了两日,杨师厚带着后面的步兵到了。 李安整合土团军士、从刘汉宏那里收来的降兵,加上自己的人马,合兵三千五百人。 三千五百人,有十四个营,李安将其分为左右军、左右虞侯军,提朱元礼、赵敬忠,刘玘和雷邺分领,周德威虽然极具才能,但现在还未立大功,李安让其先做营指挥使,同时史俨也提了营指挥使。 将军队做了整合,李安让副手杨师厚抓紧练兵。 忙完军队的事,李安去了司马府。 此时,张蕤、李允和刚恢复身体的张惠正在司马府大堂议事。 李安走进大堂,张蕤连忙将桌子上的信函拿给李安。 这信是黄巢发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天补大将军黄巢转牒宣武,请宣武将士,各宜守垒,勿犯吾锋!吾将入东都,即至京邑,自欲问罪,无预众人。” 李安看了一眼,将信放在桌子上,打趣道:“这黄巢倒是挺有礼貌。” “唉!乱贼如此叫嚣,国之耻也!”张蕤唉声叹气。 张惠道:“黄巢这是看穿了大唐各藩镇各自为战的本质,如今高骈龟缩不出,单独一镇,难是黄巢敌手,他此书信一出,各藩镇必定更加相互猜忌。” “正是。”李安点点头,道:“斥候来报,黄巢乱军已经越过徐州,正奔赴颍州,这一路,黄巢一直严令禁止奸淫掳掠。” “百姓如何反应?”张惠问道。 李安道:“各州官民,还是四处流窜。” “最近几日,亳州,颍州的流民大量进入宋州,我还疑惑是怎么回事,原来是黄巢已经来了。”张蕤补充了一条信息,接道:“现在附近几州都在传李将军您用兵如神,与民为善,他们这是到宋州来,寻求您的庇护。” 李安道:“我这些微功,不足挂齿,还是因为张司马爱民如子,善牧黎民。” “李将军这话,让张某汗颜。”张蕤又拿起桌上朝廷的敕令,对李安道:“朝廷今日送来敕令,说郑允谟抛弃宋州子民,张某守城有功,让张某担任宋州刺史。” 李安起身,行礼道:“恭喜张刺史!” 张蕤还礼道:“解宋州之围,李将军才是首功,张某何功之有。” “张刺史不必过谦。”李安微微一笑,“您治理有方,做刺史再合适不过,当务之急,是李某如何协助您,守住宋州。” 张蕤哪有什么主意,道:“请李将军做主。” 张惠怕李安和张蕤又继续说客套话,出声道:“黄巢若是早些严禁奸淫掳掠,百姓也不会四散奔逃。百姓们对黄巢乱军并不信任,我们还有人和可用。” “不错。”李安应声落座,“黄巢志在长安,百姓们对他并不拥护,我只需坚守不出,想必黄巢不会在宋州和我们对耗。” “嗯。”张惠点头。 张蕤也认同李安的说法,思索半晌,问道:“黄巢真能入长安吗?” 李安没有正面回答,幽幽道:“我这点兵力,坚守宋州尚且勉强,想挡住黄巢,毫无可能。” 张惠道:“将军以三千余将士,面对黄巢数十万乱军,能护得一方平安,已经是神将在世,无上功德。天下大势,远不是个人可以阻挡的。” 第四十七章 稳定的重要性 张惠的话基于事实,说得通达,李安点点头,道:“如果有机会,我希望可以让黄巢不入宋州境内。” 张惠一怔,讶异道:“将军要出城和黄巢乱军野战吗?” 李安道:“出城野战,那是不自量力,不过我可以虚张声势。而且,我料黄巢急于入京,若时机成熟,他不会想与我纠缠。” 张惠明白李安的用意,道:“将军这是想保宋州百姓秋收有粮,宋州百姓得将军庇佑,真是难得的福分。” 宋州,唐初领七县,到天宝年间,改领十县,延续至今。 天宝年间,宋州登记有户十二万余,人口八十九万余,妥妥的大州。 同一时间,同为宣武四镇的汴州有人口五十七万余,亳州有人口六十七万余,颍州有人口二十万余。 但从安史之乱后,战火、天灾轮番蹂躏宋州,到元和年间(806-820年),官府能统计的户口,只有天宝年间的三分之一,一直到长庆年间(824年),令狐楚入主宣武,让宋州获得了长久的稳定,至庞勋之乱前,官府能统计的户口有九万余,人口近七十万。 到现在,官府能统计户口七万余,人口近六十万(官府统计人口不代表实际人口)。 和平时期,农业社会能承受的完全脱产兵民比,大约1比75到1比100,战争时期,可爆兵到1比25到1比35。 因此,如果李安能保证宋州安稳,联合张蕤爆兵,可以在宋州养六千到一万八的精兵。 宣武四州,都是人口大州,这也是朱温入主宣武后,能以宣武发家的原因之一。 不过,历史上,由于宣武遭到黄巢起义军和刘汉宏乱军的反复劫掠,朱温入主时的情况十分复杂,导致他面对秦宗权时,压力巨大。 李安一直有入主宣武的心思,因此他想要保宣武稳定,以求日后能快速崛起。 基于此,李安若在宋州城里坚守不出固然安全,但却保护不了宋州的稳定发展。 因为,即使黄巢不来宋州,他的部下也可能来宋州境内逛一趟。 当然,起义军来逛一趟,并不一定要攻城,他们可以散入乡野,四处征集粮草,若是遇到秋收,百姓都逃走了,他们还可以替百姓把粮食收了。 战争对百姓的影响,不只是烧杀抢掠,还有战争过处,百姓逃散,土地无人管理,庄稼遭踏。 因此,如果李安只固守城池,宋州来年又是一片饥荒。 李安对于张惠的夸赞回之一笑,转对张蕤道:“张刺史既然已经总领宋州,还望以百姓为主。阻挡黄巢乱军的事交给李某,为百姓谋福祉的事,就交给张刺史了。” 张蕤道:“张某职责所在,不敢推辞,必定尽力为民。” “辛苦张刺史了。”李安给张蕤行了一礼,又道:“如今黄巢兵进颍州,颍州与宋州之间,隔着亳州。因此,我想带着兵马先去亳州,试探乱军虚实。” “什么时候去?”张惠忙问。 李安道:“事不宜迟,越快越好。” 张惠听到李安又要走,有些失魂落魄,不过只是片刻,她便回过神,问道:“将军请示过康节帅了吗?” “康节帅已经同意。”李安回道。 张惠道:“亳州那边呢?” 李安道:“我已经去信给亳州刺史,请他沿途供给粮草,只是宋州这边,还需张刺史协助。” 张蕤道:“张某立马就可下令给各县,只需三日,将军便可行军。” “多谢了。”李安给张蕤行礼道谢,转眼望着张惠,道:“你身体完全康复了吗?” 张惠道:“已经好了十之八九。” “可否借一步说话。”李安问道。 “嗯。”张惠知道李安这是要给她告别,没有犹豫,起身随李安出门。 来到院中,李安细细看了一眼张惠,道:“我有一事请教,不知姑娘可否帮忙参详?” 张惠认真道:“将军但说无妨,小女子若知道,一定实言相告。” 李安道:“我有心仪之人,欲与她成百年之好,让她对镜展颜,和她育女生儿,只是,方今天下大乱,我身为将领,恐需常年征战,因此担心误了别人,姑娘冰雪聪明,可有解法?” 张惠闻言,害羞的低下头,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过了半晌,张惠伸手折了一朵花,轻声道:“杜牧有诗:京江水清滑,生女白如脂。其间杜秋者,不劳朱粉施。老濞即山铸,后庭千双眉。秋持玉斝醉,与唱金缕衣。” 张惠特地重读了金缕衣。 李安听到张惠的重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因为金缕衣,原是一首诗,里面有一句十分著名,那句是诗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张惠念了诗,见李安毫无所动,眉头微促,声音低若蚊蝇,道:“将军智勇双全,有情有义,若父母有命,媒妁有言,她当是没有拒绝的余地。” 李安微微一笑,道:“我以为你劝诫我,莫要放弃机会,应该珍惜年少,抓紧建功立业。” 金缕衣这句诗,确有李安说的这个意思。 但是张惠一下就听出了李安前面已经听懂了她的暗示,嗔怒道:“你好烦,你明明都……” 张惠没有说完,因为李安上前抱住了她。 张惠怔住了,过了会儿,她回过神,道:“光天化日,有伤风化。” 张惠嘴上这么说,但是丝毫没有推开李安的意思。 李安凑到张惠耳边,道:“此次去亳州不会太久,春节之前,我一定返回,你好好保重,勿要太过劳心,等我回来,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嗯。”张惠低头,轻声回应。 “再会。”李安放开张惠,转身离开, 张惠兀自低着头,等李安走远些,才抬头望着李安的背影,目送李安消失在大门口,喃喃道:“一切小心。” 李安回到行营整兵备粮,过了三天,带兵两千,号称五千人,前往亳州。 亳州刺史潘稠对李安要来戍守,十分欢迎,不过李安来的当天,他并没有出城迎接。 因为,潘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第四十八章 不战自溃 此时的亳州刺史潘稠,找了两个名叫马含章、孙栖梧的道士做法,希望借助神力,挡住黄巢大军。 潘稠和两个道士做了法,才去见入了城的李安。 李安见到潘稠,对潘稠求神的事也不过问,他只问两件事,他要亳州的土团将士,以及粮草。 李安是宣武军行军司马,本就有权接管亳州的土团将士,加上潘稠已经将希望寄托于神明,因此,潘稠爽快的将亳州一千土团将士的指挥权交给李安,粮草也保证供给。 李安得了人和粮,立刻加强亳州的防御工事。 另一边,黄巢进军颍州,颍州官民皆逃,黄巢轻松占据颍州。 占了颍州后,黄巢得知李安屯兵亳州,于是去信给李安,询问李安是不是非要和他为难。 李安回信,表示是黄巢来攻宣武,他这是为了保一方平安。 接到李安回信的黄巢大怒。 黄巢知道李安近两年的战绩,无心去宋州和李安较劲,他原本的想法,是派小股部队去亳州征粮就行,可现在李安驻守亳州,他又不敢派小部队去了。 黄巢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他要么带大部队去灭了李安,要么就不去。 黄巢陷入了纠结之中。 可是,没纠结两天,许州那边出了一个对他十分利好的消息,他果断放弃和李安纠缠。 …… 先前,唐朝诏令河南诸道去溵水驻防,感化军也派了三千兵过去。 感化军,辖徐、泗、濠、宿,四州之地。 之前曹全晸在泗州战死,感化军没有支援,就是感化军把能调动的兵,都派去溵水防备黄巢打进洛阳去了。 感化军到了许昌,忠武军节度使薛能自认为自己做过感化军的节度使,压得住感化军,于是就把感化军安排在马球场宿营。 到了夜间,感化军士卒大声喧闹,武器敲得震天响。 薛能得知这个消息,知道感化军是要兵变,于是连忙去感化军营地询问。 感化军见了薛能,大声抱怨,说营地环境太差,设备没有,供给缺少。 薛能好言宽慰,靠着老领导的面子,才让感化军的士兵们没有兵变。 如果事情到这里结束,算是有惊无险。 可大事才刚刚开始。 许昌本地人得知感化军闹事,加上感化军以凶狠闻名,十分的恐惧,便把这事传给刚刚离开许昌的忠武军大将周岌。 周岌得到消息,星夜带兵回许昌。 第二天黎明时分,周岌回到许昌城,袭击了感化军,将感化军全部杀死,把感化军全部物理感化了。 杀了感化军,周岌痛斥薛能对待感化军太过优厚,把薛能驱逐出忠武,自认忠武军留后。 薛能被驱逐,马不停蹄的逃往襄阳,但还没到襄阳,就被周岌派追兵追上,追兵将薛能及其全家,全部杀死。 汝州制置使得知周岌兵变,担心周岌偷袭他,于是带兵回到兖州。 忠武军牙将秦宗权此时驻守蔡州,得知许州兵变,假借平乱之名,就地招兵,然后敢走蔡州刺史,占据蔡州城,上书向周岌表忠心。 其他藩镇兵见忠武乱成这番模样,纷纷撤走,溵水防线不战自溃。 溵水防线不战自溃对于黄巢来说,简直就是想睡觉来枕头。 于是黄巢果断放弃和李安纠缠,抓住机会,带兵渡过溵水,兵不血刃的进入汝州。 进入汝州后,黄巢再次重申禁止奸淫掳掠,只收壮丁以补兵力。 …… 黄巢进入汝州,再一次牵动了唐廷脆弱的心灵。 李儇急忙下诏,让河东节度使郑从谠,夏绥节度使诸葛爽,代州刺史朱玫南下讨伐黄巢,同时任命代北都统李琢为河阳节度使。 但从河东调兵,远水解不了近渴,唐廷还是得考虑如何先挡住黄巢。 李儇难得的召集宰相们在紫宸殿议事。 李儇都急哭了,道:“黄巢转牒诸镇,让各镇垒守,从泗州起,一路秋毫无犯,他这是铁了心要入长安啊!” 田令孜宽慰道:“请圣人调神策军去潼关,老奴愿亲任都指挥,前去拒敌。” “这,这……”李儇愣了愣,叹气道:“禁军将士,久不征战,恐怕难以御敌。” 田令孜要的就是李儇这个回答,连忙道:“昔日安禄山叛乱,玄宗幸蜀避难,圣人何不效仿玄宗呢?” 一旁的宰相崔沆跟着道:“过去安禄山只有五万人,现在黄巢乱军有六十万之众,远不是安禄山可以相比。” 另一宰相豆卢瑑道:“先前哥舒翰十五万大军尚且不能守住潼关,如今黄巢携六十万之众,潼关也没有哥舒翰那样强大的军队,请圣人为社稷考虑,幸蜀避难。蜀中三川,陈敬瑄,杨师立,牛勖都是田使君的心腹,这比起玄宗当时的情况,可以说是有备无患。” 李儇并不笨,听出了这三人串通一气,当即大怒,道:“难道真的回天乏术了吗?阿父,请你调拨军队,去潼关据守!” 田令孜无奈领命,道:“喏。” 领了命,田令孜去神策军整军。 神策军久不征战,吓吓人还可以,听到要去抵挡黄巢大军,都吓懵了。 但是,能进入神策军镀金的,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不想去打仗,可以作弊啊。 于是,神策军士兵拿了钱,四处去找平民替自己出征。 对于这种情况,田令孜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很快,田令孜“整军”完毕,请李儇视察。 李儇到了神策军军营,问谁能出征。 田令孜推荐了三个人,左神策军马军将军张承范,右神策军步军将军王师会,左神策军兵马使赵珂。 张承范之前在河东时,和李安有些交情。 李儇立即召见三人,任命张承范为兵马先锋使兼潼关制置使,王师会为粮料使,赵珂为寨栅使,田令孜为左右神策军内外八镇及诸道马都指挥制置招讨等使,同时,任命飞龙使杨复恭为副使。 李儇这边刚任命完毕,黄巢的大军已经到了洛阳城外。 汝州制置使齐克让逃回兖州后,担心唐廷责怪他擅离职守,于是又带兵去洛阳,想在洛阳驻防,可是洛阳的官兵毫无抵抗之意,齐可让只能带兵退到潼关。 公元880年,十一月十七,黄巢带兵进入洛阳。 洛阳留守刘允章,率领洛阳百官迎拜黄巢。 黄巢入主洛阳,慰问百姓,秋毫无犯。 第四十九章 大婚 李安得知黄巢大军开赴洛阳,带兵回了宋州。 到了宋州,李安如之前承诺的一般,准备结婚事宜。 如今虽是乱世,但张惠是官宦之家,李安是宣武军行军司马,两个都算是有身份的人,因此流程严格按照大唐的习俗走了一遍。 唐朝婚礼习俗,有六礼,分别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 所谓纳采,是男家遣媒妁往女家提亲,送礼求婚,得到同意后,再送一次“采择之礼”。 问名,问新娘的名字和八字,用来占卜吉凶。 纳吉,合了男女双方的八字后,请求订婚。 纳征,下聘礼,完成订婚。 请期,商量迎娶的日期。 迎亲,即是男方迎亲。 赵盼弟得知李安开了窍,十分积极主动的替儿子操办,李安对这些礼仪不是很明白,但有赵盼弟和李允,他也没什么忙的, 张蕤对张惠和李安的婚事,也欣然接受。 因为无论是张惠本人的意愿,还是政治联姻,李安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双方经过一系列流程,很快敲定了良辰吉日。 婚期就定在十一月十八。 十一月十八,黄巢进入洛阳的第二天,李安和张惠举行大婚仪式。 天要黑时,李安身穿喜服,在亲人和弟兄们的簇拥下,一路敲锣打鼓,去司马府迎亲。 到了司马府,张蕤亲自出来迎接,拜谢宾客,然后将李安请进府,进入府邸,又是一套拜谢的程序。 然后就是请新妇出闺房。 唐朝文化繁荣,凡事都要作诗,请新妇出闺房,也要唱催妆诗,当然,新催妆诗可以新郎自己唱,也可以请人代唱。 赵盼弟本来已经替李安请好代唱的人,可是李安手下一帮兄弟到了现场,根本不等代唱的人出马,纷纷主动帮忙。 别看他手下的人都是一帮武夫,但唱打油诗是一套一套的,众人争先恐后,逗得宾客欢笑不已。 唱了催妆诗,张惠走出闺房。 张惠出了闺房,跨过马鞍,暗示一路平安后,上了花车。 李安亲自赶花车,赶到一半,给前来障车的亲朋好友、城中百姓洒了钱,然后换车而乘,自己先到府外等候。 此时的李府,人潮涌动,宋州叫得上号的人物,都来观礼,百姓感于李安和张蕤对宋州的庇护,也不请自来,将李府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李安等了不多久,张惠的花车缓缓而来,停在李府门外,张惠缓缓出了花车。 唐朝的新娘妆,是绿色的。 李安看了一眼张惠的装扮,淡红色抹胸,中层是粉色长衫,长衫外是正绿色的脱尾大袖,迤地六七米。 至于头上,唐朝没有红盖头,张惠用一把圆扇挡住脸。 接下来,就是拜堂了。 拜堂是拜天地神,拜祖宗,拜宾客,没有夫妻对拜。 拜完堂,到了看脸环节,也就是让张惠放下扇子。 但要,新妇放下扇子,也不简单,需要做却扇诗,新妇才可以却扇。 张盼弟请人代李安做了一首,但张惠却没有放下扇子,其意似乎是无论如何都要李安自己做一首才行。 众人纷纷看向李安,李安思索片刻,道:“闺里红颜如舜花,朝来行雨降人家;自有云衣五色映,不须罗扇百重遮。” 张惠听了,将圆扇拿给一旁的春喜,露出了面容。 其倾城绝色的脸上,露出灿烂中带有一些调皮的笑容。 接着,又是同牢礼、合卺礼,然后撒钱。 撒了钱,婚礼仪式才全部完成,李安和张惠一起进入婚房。 世界终于安静了。 张惠和李安一起走到床上落座,不约而同的长长舒了口气。 李安转头看着张惠,问道:“累吗?” “嗯。”张惠点头,微微笑道:“原来将军也是会作诗的。” “随口胡诌的。”李安拉起张惠的手,轻抚着她光滑细腻的手指,道:“万一我不会作诗,你就不却扇了?” “那也不是。”张惠顺势靠在李安胸膛,“我只是想知道,将军到底还有多少能力是我所不知道的。” “那今天你会了解很多,”李安搂住张惠。 “是么?”张惠抬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李安,眼神里带着三分挑衅。 这次,张惠没有害羞,因为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李安低头,伸手轻抚张惠的脸,道:“夫人真人间绝色。” 张惠轻声道:“从此以后,只属于郎君。” 气氛到这里,说再多的话也没有行动来得真切热烈。 两人展开了法律禁止描述的深入交流。 …… 次日,夫妇二人本该早起拜见父母,但可能是两人昨晚交流得过于热烈的原因,张惠睡到太阳高起,才睁开惺忪的睡眼。 张惠睁眼看到李安正望着她,自觉的靠在李安肩头,懒懒的问道:“现在是什么是时辰?” 李安道:“巳时。” “嗯?”张惠坐起身,“今日鸡鸣,就得去拜见阿家阿翁,现在已经失了礼数,郎君怎么不叫醒我?” 李安道:“昨日我们辛劳了一天,阿爷阿娘应该能谅解。” “我需事舅姑如父母。”张惠起身下床,收拾洗漱,然后拉着李安去给李允和赵盼弟请安。 李允和赵盼弟见了夫妇二人,也没怪张惠失礼,只是满脸堆笑,一家人其乐融融。 就这样过了三天,李安带张惠回门。 简单的问候过后,张蕤主动转到了公事,说道:“洛阳那边传来消息,说黄巢乱军已经进入洛阳,也不知官军能不能守住潼关。如今朝廷的消息已经送不出来,不知接下来局势如何。” 张惠本欲说话,可想起李安就在她身边,便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转头望着李安,示意李安解惑。 李安和张惠对视一眼,解释道:“各藩镇的兵已经从溵水撤回,靠神策军,根本无力抵抗黄巢乱军,长安丢失,恐怕已成定局。” 张蕤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圣人可是在长安城里。” 李安道:“当年安禄山叛乱,玄宗西幸蜀地,吐蕃入侵,代宗暂避陕州,泾源兵变,德宗迁往兴元,我大唐天子,敌从东来,就往西幸,敌从西来,就往东幸。此次黄巢乱军从东而去,圣人恐怕不是去兴元,就是去蜀地。” 第五十章 深入虎穴 张蕤一怔,过了会儿,试探问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办?要不要前去护驾?” 李安道:“洛阳丢失,我们的军队需绕路才能过长安,而且就算绕过去,也未见能找到圣人,因此不如厉兵秣马,静待朝廷指令,只待朝廷令下,我们便出师讨贼。” “有理。”张蕤同意李安的提议,想了想,道:“宋州这两年得将军庇佑,还算安稳,将军不如就在宋州招募勇士,训练雄狮。只是担心康节帅亲信之人不允。” 如今,宣武军的节度使是康实。 康实前期有勇有谋,可是做了节度使之后,开始沉迷修仙,宣武军的军政大权,全部被其幕僚王元岫和术士张守之所把控,康实像是一个缩小版的高骈。 只是比之高骈,康实声名不显,又因为磕药磕死了,算自然死亡,还有其他藩镇的事太过精彩,也就没有在意他。 李安道:“我也有此担心,因此想回汴州当面给康节帅陈述利弊,请康节帅为家国天下计。” “这能行吗?”张蕤对李安的提议没有什么信心,思索道:“将军是宣武军的行军司马,回汴州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如今将军拥兵宋州,康节帅的亲信对将军十分忌惮,若是将军带兵回去,他们必定不准,但若将军孤身回去,又恐怕性命有危。” “是啊。”李安也有些头疼。 张惠微微一笑,对李安道:“郎君是汴州人,先祖皆葬于汴州,现在我们成了婚,按理也应该去祭奠先祖,以祭先祖之名,又带着我,他们或许会放松警惕。” 李安想过这个办法,只是这样的话,张惠也有危险。 李安望着张惠,道:“我不想把你置于险境。” “如今天下大乱,越想躲避危险,危险越会靠近,因此不如主动出击,这样反而能先发制人。而且……”张惠凑到李安跟前,低声道:“跟着郎君才是最安全的。” 李安犹豫了片刻,道:“那就听你的。” 张惠回之一笑。 …… 做了决定,李安写信给康实,说明他想携新婚妻子回汴州祭祖。 信件很快到张守之和王元岫的手里。 两人密谋。 王元岫道:“李安这厮,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宣武军行军司马,如今康节帅身体每况愈下,若是康节帅有个万一,他很有可能抢节度使之位。” “是啊。”张守之喝了口茶,笑了笑,道:“只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如今他娶了新妇,便想带着回乡祭祖,他这是自投罗网,我们可趁此机会,将其杀了!” 王元岫道:“可是没有罪名,杀了他,恐怕难以服众,还有他那些部下,难保不会找我们报仇。” “罪名可以罗织,这有何难?”张守之思索着,“至于他那些部下,本就是拿钱卖命,只要给了钱,他们何必与我们为难?” “那万一他带着军队过来呢?”王元岫问。 张守之道:“他是来祭祖,又不是来兵变,带着军队过来做什么?小心留意便是。” “好。”王元岫同意了,道:“既如此,我们把信呈给康节帅。” …… 十二月初一,汴州的回复送到了李安手里,表示同意让李安回乡祭祖。 李安收到回信,立即做了安排。 十二月初二,李安留杨师厚、雷邺、朱元礼、雷邺在宋州部署,自己带着他的家人、周德威、刘玘以及一百骑兵前往汴州。 …… 李安在深入虎穴的同时,与他关系不错的张承范也焦头烂额。 张承范整顿李儇派给他的两千神策军,见许多冒名顶替的贫苦人连兵器都握不住,唉声叹气,然后去给李儇进言。 张承范觐见李儇,道:“禀圣人,听说黄巢拥兵数十万,旌旗蔽日,战鼓动天,齐克让仅率领万余士卒在潼关外拒敌,且士卒皆饥饿不堪,如今又派遣末将率二千余军队去驻屯于潼关上,但却没有听到为我等调拨粮饷的议论,就这样让我等去抗拒强敌,不免让士卒心寒,希望圣人调集诸道精兵,尽早支援。” 李儇默默叹气,道:“朕已经让河东河南诸道发兵,卿先行一步,援军随后将至。” 张承范求了个空,但是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 十一月二十七日,张承范带着两千人到了华州。 华州军民听说黄巢杀过来了,全都逃入华山,城中空无一人,州库只剩下尘埃鼠迹。 张承范打开粮仓,千辛万苦找到米千余斛,分给将士们带上。 十二月初一,张承范率军赶到潼关后,在密林中搜得百姓一百来人,让这百来人做了随军劳力,接着进入潼关。 进入潼关,张承范没等来齐克让的迎接,而是看到营寨烟火滚滚,士卒四处逃散。 张承范抓住其中一个士卒,问道:“这是怎么了?” 这士卒打量了张承范一眼,问道:“你他娘的谁,老子为什么要告诉你?” 张承范拔出刀,道:“我乃张承范,潼关制置使。” 这士卒见张承范的模样,连忙行礼,哭道:“张使君,您怎么才来啊!我们在此孤守数日,箭尽粮绝。先前齐克让将军带领我们出关据敌前锋,获得大胜,可现在,黄巢亲率数十万大军到了关下,我们一支箭没有,粥也没得喝,这如何能作战呢?兄弟们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烧营而去。” 张承范问道:“齐克让呢?” 士卒道:“不知道啊,在关外没回来,不知道是死是活。” “唉!”张承范重重叹气,转让张珂收拢齐克让残兵,将辎重和自己的私人财物,全部散发给士卒,同时上表给朝廷。 张承范在表中写道:末将率军离京已有六日,士卒没有增加一人,军饷物资更是未见踪影。到潼关之日,黄巢巨寇已至关下,末将以二千余人抗拒六十万敌众。关外的齐克让军,因饥饿而溃散,踏开禁坑。 末将如果失守潼关,就是处以油锅极刑,也无怨无悔。但是,朝廷的宰相谋臣,羞愧之颜又寄于何处呢? 末将听人说陛下已经议论要西巡至蜀中,如果陛下金銮轿子起行,恐怕朝廷上下将士崩瓦解。 末将在战死之前,以尚存一刻之躯,斗胆说几冒死的话,希望陛下与亲近宦官及宰相大臣深思熟虑,紧急征兵来救援潼关的关防,如果潼关能守,大唐高祖、太宗创立的基业或许还能扶持,使黄巢步安禄山的后尘遭到灭亡,而末将即便战死,也比哥舒翰胜之!” 第五十一章 黄巢称帝 880年,十一月,初二。 黄巢亲率大军,对潼关发起猛攻。 潼关关口狭小,一次容纳不了太多人同时攻城,张承范带领两千余人顽强据守,守住黄巢大军一轮又一轮的攻势。 但是,黄巢铁了心要拿下潼关,以车轮战的打法,从早上打到黄昏。 张承范和其手下将士的箭矢、滚木、滚石全部用尽,将士死伤过半。 同时,潼关南侧的山上有条小路,乱军从小路进攻,杀了据守小路的王师会,绕到了潼关后。 潼关失守也是必然。 张承范只能带着他剩余人马后撤,想着去东渭桥据守。 初三,黄巢进入潼关。 张承范带着人后撤,行至野狐泉,遇到相继到来的凤翔援兵二千人。 郑畋被外放之后,做了凤翔节度使,这两千兵,就是郑畋主动派来支援潼关的。 凤翔兵得知潼关失守,与张承范一起后撤,退至东渭桥。 此时的东渭桥,由田令孜招募的新军驻守。 生死存亡之际,田令孜也不管穷人富人,一律征召,这次就招了很多富人。 由于富人多,这些新兵个个衣着华丽,富贵逼人。 张承范手下的将士和退回来的凤翔兵见新兵这么有钱,大怒。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他娘的,老子们在前面殊死拼杀,却要挨饿受冻,这些狗日的有什么功劳,凭什么穿这么好的衣服。” 随着这人声音落下,张承范手下将士和退回来的凤翔兵一拥而上,抢掠新军。 双方爆发激烈冲突,张承范也拦不住,东渭桥防线不战自溃。 黄巢兵不血刃,在带路党的引路下,率军攻入华州,留部将乔钤据守,唐河中留后王重荣向黄巢请降。 初四,李儇连忙下敕令,给予黄巢天平节度使的官职。 一年前,黄巢苦求天平军节度使而不得,现在李儇终于是同意了他曾经的请求。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如果黄巢活在互联网时代,以他中二的性格,他很有可能对使者说:“现在我就站在你面前,你看我有几分像从前……” 黄巢收到李儇的敕令,对李儇使者一番嘲讽,然后当着使者的面将敕令撕碎,让使者回去复命。 初五。 李儇召开朝会,田令孜把黄巢叛乱的罪名全部归于卢携,李儇认可了田令孜的说法。 朝会散去,田令孜带五百神策军,护卫李儇自金光门出城,只有福王、穆王、泽王、寿王等四王及几个妃嫔随銮驾而去,百官无人知晓,不知皇帝去向。 百官散了朝,找不到皇帝,各自逃命,卢携惊惧之下,服毒自尽。 长安百姓们见皇帝和百官都逃了,争先恐后地闯入皇家府库,抢夺财物, 日落时分。 黄巢部下前锋将柴存进入长安城,唐金吾大将军张直方率文武官数十人,去霸上迎接黄巢。 黄巢受迎,坐着黄金轿子,抵达了他忠实的长安城,其后部队绵延数十里,长安百姓,夹道围观。 尚让命人晓喻百姓:“我黄王起兵,本为了百姓!不像唐朝李氏皇帝只知道贪图享乐,不知爱民,你们只管安居乐业,不要恐慌!” 当夜,黄巢入住在田令孜家。 黄巢部下将士这段时间一路打一路抢,极为富有,看到贫穷的人,还会施舍财物。 但居住几天以后,又各自出来大肆活动,梦烧坊市,到处杀人放火,奸淫掳掠。 黄巢严令禁止,但是此时的起义军,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起义军尤其憎恨唐朝官吏,凡抓获到的全部杀死,淫其妻女。 十一日。 黄巢将留在长安的唐朝宗室全部杀光,然后在丝织物上作画,并写下了他的名句。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十二日。 黄巢搬入皇宫入住。 十三日。 黄巢在含元殿即皇帝位,作天子礼服,敲响数百只战鼓替代金石音乐,作为登基之礼。 随后,黄巢登上丹凤楼,颁下赦书,定国号为大齐,改年号为金统。 同时,颁布命令,凡唐朝三品以上官员全部停任,四品以下官员保留官位如故。 册立其妻子曹氏为皇后,任命尚让为太尉兼中书令,赵璋兼侍中,崔璆、杨希古并为同平章事,孟楷、盖洪为左右仆射、知左右军事,费传古为枢密使,太常博士皮日休为翰林学士,朱温等将,皆封将军。 其中,皮日休是晚唐著名诗人,和陆龟蒙齐名。 …… 黄巢称帝之时,李安进入了汴州。 汴州,下有六县,分别是浚仪、开封、雍丘、陈留、中牟、尉氏, 其中,开封和浚仪在同一座城,同为汴州治所。 原本的开封县府衙,在浚仪南边,武德七年,唐廷废开封县,将开封并入浚仪县,延和元年,复置开封县,因此也就形成了一城治两县的局面。 李安的老家在陈留,陈留在浚仪东面,距离浚仪四十余里。 李安一行人先到陈留,祭拜先祖。 祭拜完毕,李安便在陈留城住下。 张守之和王元岫派的斥候见李安入住陈留,星夜回去禀报。 两人再度密谋。 王元岫道:“李安带了一百骑,一般人奈何不了他,只能派军士,可若是派军士,是否应当请示康节帅?” 张守之想了想,道:“康节帅如今优柔寡断,若是请示他,难免错失良机,我们自己做主,先斩后奏。” “可谁能担此大任?”王元岫问道。 张守之道:“吴俊和宋寒先前追随张自勉征讨王仙芝时,就对李安颇有怨恨,如今他们也十分担心李安做了节度使。就让他们两去,他们一人带一都,两千人,就算李安是楚霸王在世,也必死无疑!” “好主意!”张守之同意了王元岫的提议,当即召来升任都指挥使牙将的吴俊和宋寒。 …… 李安老家院子里。 刘玘匆匆而来,对李安道:“杨指挥使自从去守运河,便从没有回过浚仪城。” 刘玘说的杨指挥使,就是杨彦洪。 杨彦洪从溵水回来后,被张守之和王元岫以擅离职守的罪名,让康实将他贬为营指挥使,送去守运河去了。 这几年,李安还给杨彦洪送了不少礼。 李安点点头,问道:“许叔常呢?” 许叔常,也就是李安一开始的老队头,他因为战功,升了营指挥使。 “驻守尉氏县,防备周岌。”刘玘回道。 第五十二章 兵变 周岌先前杀了忠武军节度使薛能后,自认留后,朝廷就坡下驴,追认他为忠武军节度使。 自从周岌做了忠武军节度使,忠武军就从唐廷的东面擎天柱,变为东面离心圆,黄巢进了东都,周岌还给黄巢送去了降表。 汴州与忠武军的许州相连,因此宣武军担心周岌偷袭,便把大部分军队驻守在尉氏和雍丘。 汴州作为节度使治所,驻兵一万五,其中六千分别驻守在尉氏和雍丘,防备周岌,两千驻守在北部的中牟,防备义成军,三千用于守护运河通畅。 这一万一的兵力,称为牙外军。 剩余四千,驻守在浚仪和开封城里,浚仪在东城,开封在西城,两城分别驻守两千军。 这四千兵,是节度使亲兵,也就是所谓的牙兵。 宋寒和吴俊也就是牙将,而他们两人之所以能成为牙将,一是有些能力,且是康实的老部下,二是和杨彦洪、李安都不对付。 李安大概清楚汴州现在的兵力布局,沉默片刻,道:“若杨指挥使和我的老队头在城里,我或许还有几分忌惮,现在就看张守之和王元岫是否给我们条活路了。” 刘玘道:“浚仪城里那四千牙兵,大部分久疏战阵,和朝廷的神策军无异,我们就算带兵冲杀进去,他们也挡不住。” 李安摇摇头,道:“若是我们主动出兵,就是作乱,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作乱,我只希望能劝康节帅迷途知返,上报天子,下安黎民。” “将军大义。”刘玘给李安行了一礼。 这时,史俨快步来了。 史俨径直来到李安跟前,禀报道:“将军,宋寒和吴俊各领一都,合兵两千人,从浚仪城出发,看他们的行军路线,正是奔陈留而来。” 刘玘闻言大怒,对李安道:“将军,他们真想伏杀我们,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周德威起身,道:“将军高义,一心为国为民,怎奈奸人当道。如今天下大乱,康节帅不思报国除贼,反而要谋害将军,将军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不为弟兄们考虑,也当为了家国天下计,铲奸除恶!” 周德威这话一下上了层次,其余人纷纷附和。 只有李允没有说话,张惠和赵盼弟,则站在门口,默默注视这李安。 李安装作犹豫半晌,才起身道:“也罢,我一死不足为惜,可不能累了弟兄们,也不能弃国弃家。” “将军英明!”众将同声。 …… 李安早有安排,在他动身之后,便以行军司马的权力,让杨师厚带兵协防雍丘。 此刻,杨师厚已经过了雍丘。 李安让史俨去通知杨师厚合兵。 两处合兵三千人,星夜沿着运河而上。 走到半路,忽听前方一队人马奔了过来。 奔到近处,带头之人道:“何人行军,速速报上名来!” 说话之人,正是杨彦洪。 雷邺立刻对李安道:“我去杀了他。” “不可。”李安抬手打断雷邺,翻身下马,走到杨彦洪马前,行礼道:“拜见杨指挥使。” 杨彦洪借着火光,看清李安的面容,不由一怔,然后下马,行礼道:“见过司马。” 李安道:“一别多年,杨指挥使别来无恙。” 杨彦洪叹了口气,苦笑道:“现在成了营指挥使了,倒是二郎,已经做了行军司马。” 李安道:“杨指挥使智勇双全,只是被奸人所陷,他日必能被重新启用。” “唉!”杨彦洪重重叹息,扫了一眼李安身后的人马,问道:“二郎,你们这是去哪儿?” 李安听了这话,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哭道:“张守之和王元岫要杀我等,我等并无大错,想找康节帅问个明白。” 杨彦洪顿时就明白李安的意思了。 其实,李安现在行军司马的身份,完全可以编个理由糊弄过去,但是李安却选择实言相告。 现在,摆在杨彦洪面前的就两个选择,要么和李安一起反,要么死在李安手里。 电光火石之间,杨彦洪做出了选择。 只见杨彦洪单膝下跪,道:“末将早有此意,只是苦于德才不足,又孤立无援,今日司马天纵奇才,愿意领头,末将誓死跟随。” “杨指挥使。”李安连忙扶起杨彦洪,“我如何当得起如此大礼,杨指挥使愿意帮忙,真是上天派来相助啊!您还是叫我二郎吧。” “二郎天命神将,末将能为之效力,是末将的福分。”杨彦洪奉承了李安,转道:“末将带路,可直奔浚仪城。” 李安道:“如此有劳杨指挥使了。” …… 杨彦洪转为带路党,带着李安一路直奔浚仪城。 午夜时分,李安大军到了浚仪城北门。 浚仪城北门守将见到李安大军,忙问:“城下是何人?” 李安策马向前,回道:“我乃行军司马李安,有要事禀报康节帅,速开城门。” 守城将军道:“禀报要事,为何带着人马而来,待我通报康节帅。” 李安见此情形,也不多说,下令攻城。 周德威带人攻城门,雷邺和刘玘带人攻城楼。 李安大军一路偃息旗鼓而来,自然没什么大型攻城器械,但是一来汴州守军毫无防备,二来宋寒和吴俊带走了两千人,城内守卫力量十分薄弱。 三来,李安吸取了河东兵变的丰富经验。 河东康传圭和张彦球,先后带兵从代州杀入晋阳城,李安可是学得明明白白。 李安发起攻击,很快就突破城门。 李安率大军冲入城内。 溃逃的守军,连忙去通报张守之和王元岫。 张守之此时正在女人身上快活,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大怒道:“你奶奶的,现在来打扰老子,你有几条命!” 门外士兵道:“真人,不好了,李安带大军攻破了北城门!” “什么!”张守之立刻吓软了,来不及穿裤子便跑过去开门,问道:“你说什么?” 士兵道:“李安率大军攻破了北门!” “他……他不是祭祖吗?”张守之瘫软在地,愣了会儿,问道:“吴俊和宋寒呢?” “您不是把他们调去陈留了吗?”士兵回道。 “老子知道!”张守之急哭了,“老子是问他们去陈留为什么没遇见李安?” 士兵道:“陈留在汴河南面,李安想必是从汴河北面来的。” “守运河的军队呢?”张守之又问。 “杨彦洪带着投降了李安。”士兵回了张守之,并分析道:“李安手下那帮武夫,从河东打到河南,如狼似虎,守运河的军队即使不投降,也挡不住,真人,快逃吧。” “哎呀!”张守之起身提上裤子,往马厩跑去。 刚跑到马厩,雷邺带着人杀到了。 雷邺一马当先,冲过去,一槊将张守之身体捅穿,然后拔出刀,一刀将张守之的头砍了下来。 第五十三章 交权 雷邺杀了张守之的同时,李安带人冲入节度使府邸。 刘玘率先入府,喝道:“弃械趴下,否则格杀勿论!” 随后,军士们跟着涌就了进来, 节度使府里的人,反应快的,立马趴下,想上来反抗或者犹犹豫豫的,一律被杀死。 李安手下的军士很快将节度使府翻了个底朝天,四处寻找康实。 至于康实的父母妻儿,全被李安堵在大堂里。 刘玘从外面奔进大堂,禀报李安道:“将军,全都找过来了,没找到康节帅。” 李安心中讶异,暗想:“难道我被骗了,康实这是在给我设套?” 李安想着,走到康实夫人面前,问道:“康夫人,康节帅人呢?” 康夫人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但却摇头不语。 李安手中长枪一甩,道:“为了康节帅的安全,还请康夫人如实相告。” “在,在旁边……道观。”康实的父亲吞吞吐吐的道。 李安闻言,留一队守在节度使府邸,带着其余人直奔道观而去。 李安的后面,传来康实父亲的哭喊声:“报应啊!这是报应!” …… 不多久,李安带着兵马到了道观前。 下一刻,道观大门被撞开。 盾兵在前,枪兵在中,箭兵在后,先后冲入道观。 李安跟在中间,看到了康实。 只是此时的康实,和他之前见的完全不一样。 只见康实躺在地上抽搐着,面容扭曲而痛苦,嘴里不断发出“哦、哦、哦”的奇怪叫声。 康实旁边的王元岫,吓得缩在老子金渡的塑像下。 李安等人见了如此情形,都是一怔。 “把王元岫拿了。”李安吩咐刘玘和朱元礼,然后缓步向康实走去。 刘玘和朱元礼听命,带兵上前把王元岫抓住。 王元岫不断求饶,道:“李司马,不关我的事,都是张守之的主意,求您饶命!饶命啊!” 李安没有理会王元岫,径直走到康实跟前,打量了一眼康实。 这下,李安彻底看清康实的脸了。 康实比他之前见的时候,整整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发紫。 康实这是磕药磕多了。 李安眼里的杀意逐渐退去,握枪的手松了下来,目光落到了旁边的瓶瓶罐罐和包药的纸上。 李安蹲下身,打开几个药瓶,看了看,闻了闻,搞不清是什么东西。 然后,他又拿起包药的纸闻了闻。 这玩意他知道,是五石散。 李安思索片刻,转头对朱元礼道:“快,给康节帅找郎中。” “啊?”朱元礼怔了一下,才领命出去。 不多久,朱元礼带着郎中进来。 那郎中给康实扎了几十针,过了许久,康实神志才逐渐清醒。 康实清醒后,扫了一眼众人,最后目光落到李安身上,虚弱问道:“李司马,这是怎么了?” 李安还未说话,被士兵抓着的王元岫便哭道:“康节帅,救命,救命啊!” 刘玘立刻将王元岫的衣袖扯了下来,塞住王元岫的嘴。 李安这才对康实道:“末将还想请康节帅给个解释。” 李安话声刚落,周德威、杨师厚,雷邺一起快步进屋。 周德威对李安道:“将军,浚仪城的牙兵已经全部控制。” 杨师厚跟道:“开封城的牙兵也全部控制。” 雷邺则大步上前,将张守之的人头仍到康实面前。 康实此时已经明白是什么情况,他思绪飞转,艰难起身,道:“张守之、王元岫伙同牙兵作乱,我这才去信给李司马,请李司马入城平乱,李司马此番成功平乱,又立大功。” 李安没想到康实脑子还能转这么快,顿了顿,行礼道:“叛乱人等,该如何处置,还请康节帅示下。” 康实道:“皆由李司马全权处置。” 李安转身,对刘玘道:“王元岫和张守之伙同牙兵作乱,按律当诛!张守之已伏法,王元岫立斩!” “是。”刘玘领命,走到王元岫跟前,一刀将王元岫的人头砍了下来。 王元岫的人头滚了滚,滚到康实跟前,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盯着康实。 康实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李安又对朱元礼道:“宋寒和吴俊犯上作乱而逃,通令宣武全军,讨伐宋寒吴俊。” “是。”朱元礼领命。 李安道:“其余人等,皆受裹挟,概不追究。” “是。”众将领命。 李安再对赵敬忠道:“此次平乱,弟兄们都是有功之人,赵老先代拟个章程,康节帅会论功行赏。” “是。”赵敬忠领命。 安排完毕,李安转对康实,道:“康节帅,您看这样安排合适吗?” “甚为合适。”康实失魂落魄的点头,默默叹息,道:“我近来身体每况愈下,已然处理不了政务。我立刻便上奏朝廷,请朝廷准我辞去节度使的职务,以免误国误民。李司马天纵奇才,智勇双全,可堪重任,我当荐李司马为宣武军节度使。在朝廷未回复之前,宣武军和汴州一切事宜,皆由李司马处置。” 康实说罢,颤颤巍巍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了宣武军节度使和汴州刺史的印信,呈给李安。 “我何德何能?”李安摇摇头,并不接印信,看向一旁的杨彦洪,道:“杨指挥使德高望重,应是能当此重任。” 康实闻言大惊。 杨彦洪则吓了一跳,目光扫过周德威、杨师厚等人,上前给康实行礼,道:“末将德薄才微,万不敢当,请节帅为汴宋百姓计,为家国天下计,举荐李司马。” “当是如此。”康实黯然点头,将印信放回桌上,找来纸笔,立刻写奏折。 杨师厚等人见康实如此,带着其余人先退下。 屋里只剩下康实和李安。 康实默默写了奏折,又写了调李安入浚仪城平叛的信,呈给李安,道:“李司马,康某误信奸人,死不足惜,还请放过某的家人。” “康节帅此话何意?”李安接过康实的奏折和信函,“叛乱已平,康节帅自当安然无恙。” 康实一怔,因为他已经做好被李安杀死的准备。 现在的情形,李安依旧可以杀了他,然后把罪名推到王元岫和张守之的身上。 他觉得,只有他死了,李安才睡得着。 所以,他举荐李安做节度使,给李安带兵入浚仪城的信函,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给他的家人谋一条活路。 康实怔了怔,问李安道:“李司马,您不怕吗?” 第五十四章 心力交瘁 其实,李安刚入道观的时候,是准备杀了康实的。 但是,当他看到看康实现在的模样,再结合历史,他知道,康实活不了多久了,而且以康实现在的状态,也和他争不了权。 这时候,留着康实比杀了有用。 因为这样既能显得他有情有义,又能钓出一些别有用心的人。 李安心里已有打算,挤出眼泪,道:“之前讨伐王仙芝的时候,末将就在康节帅手下做过战将,若不是张守之和王元岫非要置末将于死地,末将万不敢如此,末将这是被逼无奈,怎能还会做出对您不利的事呢?” 康实并不相信,道:“既然如此,您又何必让周德威和杨师厚去清洗牙将,控制州城?” 李安道:“您做节帅这么久,应当知道,有些事做了选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若是牙将末将不杀,州城末将不控,那末将底下的弟兄们怎么想?末将怎么给他们交代?” “也是。”康实长叹一声,道:“李司马思虑周全啊!” “您的家人,末将能保证他们性命无忧,如有才能,末将也会擢拔使用,请您安心养病。”李安说着,起身拿了宣武军节度使和汴州刺史的印信。 康实十分讶异,道:“李司马还敢重用我的家人么?” “当年,高祖和太宗也不仅没对杨家后人赶尽杀绝,还重用杨家后人。” 李安背对康实说完这话,出门去了。 康实望着李安的背影,喃喃自语:“当年,我也和你一样,意气风发。” 门外杨师厚、周德威等人见李安出门,看了一眼李安手里的宣武军节度使和汴州刺史印信,又透过大门,打量着安然无恙的康实,脸上神情各异。 李安走到门外,安排人照顾康实,又对浚仪城和开封城的部署做了安排,忙到太阳出来,这才去馆驿。 馆驿里,李允、赵盼弟、张惠坐在大堂,门口有兵把守。 李安来到大堂,看了三人一眼,坐到张惠旁边。 李允望着李安,沉默良久,道:“康节帅呢?” “在道观。”李安回复,顿了顿,又补充道:“安然无恙。” 李允叹了口气,起身拍拍李安的肩膀,道:“做了选择,就不要后悔,不管怎样,阿爷陪你。” 说罢,出门去了。 赵盼弟冲着李安和张惠笑了笑,跟上李允。 两人到了门外,赵盼弟道:“这形势,我越来越不懂了。” “我也不懂。”李允摇头。 两人的声音渐远,隐入了隔壁的房间。 张惠转眼望着李安,忽然莞尔一笑,道:“郎君似乎并不开心。” 李安道:“你刚才也似乎并不开心。” 张惠道:“我以为郎君这两日都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李安问。 “因为按常理,这两日正应该是郎君志得意满,纵情享乐之时。”张惠做了解释,转道:“但看郎君的模样,不仅不开心,反而心力交瘁。” 李安叹气而笑,沉默半晌,问道:“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当然。”张惠起身,来到李安身后,替李安捏着肩膀,“郎君上报天子,下安黎民,赏罚分明,英勇义气,孝敬父母,爱护妻子,就是对康节帅,也不忍心伤他性命,这怎么能不是好人呢?” 李安道:“以你的聪慧,你应该知道,我有时候……别有用心。” “那又如何?”张惠微微含笑,“郎君觉得,汴宋子民在郎君手底下过得好,还是在康节帅手下过得好?” 李安道:“我会尽力。” “是啊,这就够了。”张惠思索着,“孟子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郎君胸怀天下,想在现在的情形下,为国为民,自然不能按常理行事。” 李安被张惠说动了,握住张惠的手,将张惠拉到怀里,笑道:“不管黑的白的,你都能说成白的,如果你生在战国时期,公孙龙也辩不过你。” 张惠道:“口舌之争,无济于事,像郎君这样真正做事的人,才是真英雄。” “我快被你夸赞成大贤至圣先师了。”李安抱起张惠,往卧房走去。 张惠搂住李安的脖子,靠在李安肩膀上,微微笑着。 直到李安把张惠放在床上,张惠才接道:“阿翁说郎君自幼习武,没入过学堂。既然如此,郎君为何满腹经纶?” 李安随口道:“习武之余,爱看些闲书,远远称不上满腹经纶。” “自学成才啊。”张惠没有怀疑,起身为李安宽衣,道:“学得如此文武双全,那得多辛苦?” 李安笑道:“或许乐在其中。” 两人说着,双双躺下。 李安不由打了个哈欠。 张惠靠在李安肩头,道:“这段日子苦了郎君了,现在事态暂缓,郎君可休息几日。” “恐怕是不行。”李安搂着张惠,思索道:“当今杀人容易,稳定却难,现在的汴州,我若是消失两日,恐怕就会发生动乱,我若半月不现身,就有人敢冲进馆驿把我们都杀了。还有,我底下的弟兄们行军打仗都是好手,治理地方,却未见得有什么本事,这后面的事,难着呢。” 张惠听了,有心为李安排忧解难,但见李安颇为疲惫,便也不接李安的话头,只点头附和。 李安没和张惠说话,不多久,便陷入沉睡。 李安刚刚睡下,驿站外就传来哄闹声。 张惠轻声起床,穿好衣服,来到门外,迎上人群,问人群前面的杨师厚道:“杨将军,出什么事了吗?” 杨师厚道:“回嫂嫂,这些都是汴州的文官,他们先前都是找王元岫和张守之奏事,如今二贼已死,康节帅又把汴州大小事物委于阿兄,因此他们都来找阿兄。” 张惠点点头,她心里清楚,这些人来找李安,根本不是为了公事,而是想看看李安对他们什么态度。 张惠略微思索,走到官员面前,问道:“诸公来此,为公事还是私事?” “自是为了公事。”一官员回道。 张惠道:“既是公事,都有例可循,当先报长史和司马,不能决者,再报刺史。诸位不去府衙各守本职,却一起到这馆驿,是何道理?” 众官闻言,面面相觑。 张惠接道:“诸位为何到此,不必欺瞒。行军司马先前已有令,除去贼首,其余人等概不追究,诸位不必担心。行军司马向来唯才是举,诸位与其在这里哄闹,不如回去各守本职。到时,等行军司马忙完手中之事,问起诸位汴州人丁、财税、河运、刑狱诉讼、商铺等事,诸位才好对答。” 杨师厚这下是听明白了,转对众官道:“好了,嫂夫人话已经说清,诸位请回吧。” 众官犹豫片刻,各自在心里打着算盘,先后离开。 第五十五章 危机四伏 张惠送走了汴州文官,轻步回房,见李安正熟睡,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张惠刚带上门,李安便睁开眼睛。 先前张惠刚出门的时候,李安就醒了,这些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的睡眠变得很轻。 因此,张惠和外面文官的对话,李安也听得清清楚楚,他觉得张惠处理得完全没有问题,也就没有出面。 …… 汴州文官们回到府衙,终是压抑不住好奇,三五成双的议论起来。 司户参军曹弘盖道:“李司马今年刚满二十岁,自幼习武,专事行军打仗,他对治理地方,真有经验吗?” “没有经验才好啊,他做他的节度使、刺史,我们做我们自己的官,谁也别妨碍谁。”司功参军刘智威哈哈一笑,“这些年来,哪个节度使上任不是为了捞钱和亵玩美人?我们把他的一份上供,其他的不是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司兵参军卢元卿摇头,道:“我掌州兵之事,与李司马有过接触,他似乎颇有志向。” “有志向那不是更好?”司功参军刘智威更高兴了,“做得越多,我们捞得越多,我就怕他不求变。” 司户参军曹弘盖道:“穆节帅任节度使时,一心求稳,宁愿不做,也不愿做错。康节帅上任,张守之和王元岫专权,这两人只做两件事,捞钱和专权,于地方治理毫不理会,如今汴州户籍混乱,河运不畅,刑狱不公,商业不兴,流民遍地,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容易的,李司马若无治理之才,最好不要革新,否则必起动乱。” 司功参军刘智威道:“此言差矣,这哪一项革新不是我们赚钱的好门路?你管着户籍,如果李司马下令清查户口,理清田地,那这有钱大户不就得都给你上供?到时候,谁家有多少人口,有多少田地,不都是你说了算?” 司户参军曹弘盖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其余官员听司功参军刘智威这么一点,都开始谋划,想着如何撺掇李安捞点钱。 …… 同一时间,杨彦洪府。 杨彦洪昨夜和李安忙碌了一夜,但此刻毫无睡意。 他虽然知道李安颇有才能,但李安毕竟曾经是他的下属,而且年纪不大,如今一跃成了他的上司,他心里怎么都有点不舒服。 更重要的是,他担心李安不放心他,会对他动手。 如此心烦意乱,杨彦洪便召来自己的心腹宴饮。 杨嗣见杨彦洪心事重重,道:“阿兄不必忧虑,如今之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李安虽然名义领头,但实际上,很多人对他都不服,他还需仰仗您。” 杨彦洪道:“只怕这汴州越来越乱。” 杨嗣道:“如今天下大乱,这汴州想独善其身,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乱就乱吧,乱了才有机会。” 杨彦洪点点头,若有所思。 …… 到了中午,李安睡醒了。 张惠早已经吩咐厨房给李安做好饭,与李安一起用餐。 李安吃着饭,问道:“阿爷阿娘呢?” “回陈留去了。”张惠回道。 李安道:“他们回陈留做什么?” 张惠道:“说是放心不下阿兄,回去照应。” 李安点点头,道:“阿爷是担心有人想和我拼个鱼死网破啊。” “如今汴州形势晦暗不明,阿翁有此担心,也是情理之中。”张惠微微一笑,调侃道:“说不好待会儿就有人冲入馆驿,把我们都杀了。” “那你不怕吗?”李安笑问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张惠回复,转问道:“郎君接下来如何打算?” 李安想了想,道:“先维稳,等站稳脚跟再说。” “正是。”张惠点点头。 …… 用完午饭,李安先去节度使府衙。 由于浚仪和开封作为治所,又二城共治,因此这一座城里,有四座府衙,分别是节度使府衙,州府衙,浚仪、开封县府衙。 节度使府衙,一般有行军司马一人,判官二人,掌书记一人,推官一人,巡官一人,馆驿巡官四人,衙推一人,同副使十人,孔目官一人,要籍、驱使官等人数不定。 后来,节度使与都护府、行军总管等相互融合,节度使府衙里也便有了录事参军、六曹参军、马步军都虞侯等职务。 那么,如何确定节度使府衙是否有录事参军等职官呢? 很简单,一看什么时间,二看这个节度使管多大的地盘。 中唐时候,节度使若兼任都护,则自然有录事参军等职官。 到了后唐,藩镇割据,许多藩镇只管着一两个州,自然也不需要录事参军等官员,甚至节度使府衙的幕府官和州官,都是高度重合。 宣武军作为老牌藩镇,辖地四州,按理说,应该有录事参军等职官,但是康实自任宣武军节度使以来,吏治不清,录事参军等职官一直空缺,其权力空白,全部由他自己任命的“使官”填补。 这些“使官”专职捞钱,无心政务。 李安到了府衙,众将已经齐聚一堂。 李安随即宣布了各将的代职。 杨师厚和杨彦洪代职判官,朱元礼代掌书记,周德威代推官,刘玘任步军都虞侯,雷邺任步军都虞侯,赵敬忠代孔目官,史俨升四城斩斫使,其余各将皆有升迁。 周德威除了推官,还管军纪,之所以让周德威管军纪,是因为他是河东人,在汴宋没有什么根基,能尽量做到公正。 至于为什么都是代职,是因为朝廷还没有任命。 这些部将,是李安的基本盘,李安需要先给代职,稳住他们,然后再上书给朝廷,让朝廷盖章同意。 众将没想到李安居然这么快就给他们加官,都十分高兴,纷纷发誓,誓死效忠李安。 其中,最高兴的是杨彦洪。 因为杨彦洪并不是李安的心腹,但却被李安直接提为和杨师厚一样的副手。 李安给众将升官后,让周德威负责把原来的牙将编制打散,编入他的部队。 然后,又秘密给史俨一条命令,让史俨暗中查探宣武治下是否有企图作乱之人,如果有,就通报他,他下令处死。 对汴州城内做了布局,李安带着杨师厚去了州府衙。 第五十六章 下套 州府衙众官给李安行礼,各人落座。 府衙众官先对李安一阵吹捧,感觉时候到了,司兵参军卢元卿道:“当今天下大乱,李司马胸怀天下,有心讨平黄巢。既如此,当招募勇士,修缮兵甲,以图收复京师。” 李安点点头,问道:“如何招募勇士?如何招募兵甲?” 卢元卿一怔,道:“此事某可代为主理。” “我问你具体如何做。”李安看着卢元卿,“几户出一丁,几户养一步兵,几户养一骑兵,几户养一马。修缮兵甲,一甲需钱多少,需要多少人工,人工是给工钱,还是强征?” “这……”卢元卿又是一怔,道:“这哪里有定数,自募兵后,都是根据战事需要……” “是吗?”李安笑了笑,转向一旁的司户参军曹弘盖,道:“自两税以来,养一步兵,平均下来,需要几户人?” 曹弘盖道:“汴州土地肥沃,水利优越,平均可八户养一步兵,包括全身甲仗,三十三户养一骑兵,三十三户里,包括养马。” 李安道:“汴州有多少户,多少人?” 曹弘盖道:“穆节帅在时,统计过一次,有户八万一千八百余户,口四十五万七千余。” 李安道:“现在呢?” 曹弘盖摇摇头,叹气道:“现在不知,四处都是流民,底下官员一直谎报。” “那征税如何征的?”李安问道。 曹弘盖道:“由各县征后上报。康节帅治下,我们只管收,不管问,收不齐就拿县令和县尉问罪,县令和县尉为了完成任务,只能加征。加征赋税,百姓又逃,如此恶性循环。” “那就是了。”李安转回卢元卿,道:“汴州尚且如此,其他三州的情形你们更是不清楚,既然这样,能收多少钱都不知道,有多少户也不确定,如何招兵?招了兵,发不了粮饷,做不了甲仗,就去百姓家里抢吗?” “这……这……”卢元卿只觉得心颤。 先前他们私下议论,都觉得李安年纪小,又好大喜功,因此他觉得他只要提出招募勇士、修缮兵甲的建议,李安肯定会立马同意,没想到李安居然问起细节,和他算了账。 卢元卿兀自镇定,怯懦道:“可也不能就这样什么也不做。” “不错,确实不能什么也不做。”李安点头,“所以先让各县把户口、人丁、田地报上来。” 曹弘盖请命道:“某请主理此事。” “那就辛苦曹参军了。”李安同意下来,起身道:“诸位想必都知道,我是汴州陈留人。” 众人看着李安,等着他的下文。 李安接道:“我家隔壁,是一富户,他有良田千余亩,人丁百余人,穆节帅清查人口土地之时,他给陈留县尉行贿,最后县尉报了他家只有良田一百余亩,人丁二十人,他成穷人了。” 曹弘盖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道:“禀司马,此事某毫不知情,请司马明察!” 李安微微一笑,道:“我没说你知情,毕竟当时曹参军在浚仪城,这次清查,曹参军不会再在浚仪城待着了吧?” “某一定亲自下县,确保公正。”曹弘盖道。 “很好。”李安点头,转对杨师厚道:“此事甚是繁重,曹参军和户曹一部,恐怕很难完成,我们抽些将士,协助曹参军,若有抗命不尊甚至作乱者,可替曹参军杀了。” “是。”杨师厚领命。 曹弘盖知道,李安派人哪里是协助他,分明是督查,但是他也不敢反驳。 李安接道:“节度使府衙,如今还没有户曹参军,曹参军只要尽心公事,我可以让你兼节度使府衙的户曹参军。” 曹弘盖道:“某定不辱命!” 李安转向司仓参军,道:“请宋参军清点府库,报我确数。” “是。”司仓参军领命。 李安落座,问众官道:“诸位还有何事要说。” 其他人本来都打着算盘,撺掇李安乱搞一气,可看李安好像有些精明,一时间都不敢乱说话,包括司功参军刘智威。 李安见众人不说话,也不再问。 李安知道汴州现在问题严峻,河运、吏治、刑狱、民生都有问题,但是他不能急,毕竟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他现在只能做两件事,稳定和摸底。 让查户口田地,是为了摸底,清点府库,除了摸底,还有稳定。 毕竟,他还要给各军赏钱。 幸好宋州刺史现在是张蕤,张蕤支持他,也有些能力,加上他的保护,府库还算充盈,他可以从宋州府库调些钱来给赏。 …… 十二月初十,骆谷。 郑畋拿着康实的奏折呈给李儇,道:“禀圣人,宣武军节度使康实奏报,称身体有恙,自愿辞官,并力荐宣武军行军司马李安为节度使。” 李儇道:“依卿之见呢?” 郑畋还未说话,一旁的田令孜道:“宣武军节度使一向由朝廷任命,若提了行军司马李安,恐怕以后与朝廷离心。” 郑畋道:“依田使君之意,谁可调任宣武军节度使?” “当从神策军中选拔。”田令孜道。 郑畋道:“高骈便是出自神策军,若是高骈尽力拒敌,黄巢又如何能攻克长安?当务之急,是团结各镇,让各镇尽力讨伐黄巢。” “如此行事,此后必为大祸!”田令孜道。 郑畋道:“田使君的担忧不无道理,臣只是担心,如今不就坡下驴,宣武军也会像忠武军那般。忠武军周岌兵变后,圣人追认他为节度使,他却向黄巢递去了降表。宣武军不论怎样,现在还是忠于大唐的。” 李儇听明白了郑畋的意思,道:“现在就算朕派人去接任宣武,也保证不了宣武军不做乱。行军司马李安虽然年少了些,但曾在河南阵斩王仙芝,在河东力拒李国昌父子,颇有威望,不如就让他接任吧,等讨伐了黄巢乱军,再做计较。” “喏。”郑畋领命,转道:“如今长安既失,圣人不如转幸凤翔。” 李儇想了想,看向东面长安的方向,道:“离长安太近,朕总觉得心慌,朕暂到兴元,征发天下兵马收复京师。卿留在这里,东拒贼军,西向招抚诸番族,纠合各道军队,建立丰功伟业。” “喏!”郑畋给李儇行礼,思索片刻,道:“此去兴元,道路阻塞,有事向圣人奏报难以通达,请圣人准臣便宜行事之权。” “照准。”李儇同意了。 郑畋拜别了李儇,回到凤翔。 回到凤翔,郑畋召集将士,商讨如何讨伐黄巢。 凤翔将士面面相觑。 掌书记孙储道:“黄巢贼军声势浩大,如今正是其强盛之时,我们只能据守,等各道军队集结后,再图收复京师。” 郑畋闻言,扫视众将,见众将无心讨伐,颇为失望,道:“你们是否还想劝我投降贼寇?” 众将不回。 郑畋又怒又气,昏厥倒地。 第五十七章 三件事 次日。 黄巢派到凤翔招降的使者王晖到了。 凤翔众将草写降书,替郑畋署名,呈给黄巢使者王晖。 黄巢使者王晖得到凤翔降书,哈哈大笑,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诸位愿意跟随我大齐圣人,说明大唐气数已尽。李儇年号廣明,廣为唐去下加黄,这不正说明李儇已经知道大唐气数已尽,当为黄家日月了吗?” 廣为广的繁体。 凤翔挨着长安,是大唐真正控制的藩镇,比宣武还要忠诚,众将士对大唐的情感自然也浓厚很多。 因此,凤翔众将士听到大唐气数已尽,再想到自己成了降臣,不免悲伤,数人落下眼泪。 黄巢使者见有将士哭泣,问道:“诸位是为唐惋惜吗?” 孙储连忙否认,道:“由于军府郑公因病不能来参加宴会,所以大家才感到悲痛。” 王晖将信将疑,也不在意,与凤翔众将宴饮。 …… 郑畋此时正在病中,得知将士哭泣,惊坐而起,喃喃道:“看来天下人尚未对大唐王朝感到厌恶,黄巢贼身首异地指日可待!” 郑畋起身下床,刺破手指,用血书表文,派遣自己亲信走小路赶到唐僖宗的行营,以表忠心。 然后召集部下将佐晓以逆顺忠义,把自己的私产分给诸将士。 其部下将士都表示愿意听命,郑畋便与将士们刺血盟誓,坚壁城池,修缮兵甲,训练士卒。 接着,郑畋又写信给朔方、泾源等镇,让他派兵到凤翔,一起讨伐黄巢。 同时,招抚京城四面流散的神策军。 这一番操作下,凤翔官兵势力越来越大。 …… 黄巢占了长安,派使者四处招降周围藩镇,凤翔的郑畋没同意,但从河东前来支援的夏绥节度使诸葛爽同意了。 于是,黄巢任命诸葛爽为河阳节度使。 先前李儇击球赌三川,把河阳节度使的位置给了罗元杲,黄巢攻入长安,李儇又调代北都统李琢为河阳节度使,但李琢还没到河阳,便病死了,罗元杲依旧为河阳节度使。 诸葛爽被黄巢任命为河阳节度使,便带着从河东带来的兵马去攻打河阳。 罗元杲废材一个,完全不是诸葛爽的对手,诸葛爽轻松占领河阳,罗元杲逃走,前去寻李儇。 …… 十二月十八。 李儇到了兴元,颁发诏书,命令各道调发全军收复京师。 与此同时,李安也收到了朝廷任命他为宣武军节度使的敕令。 李儇收到敕令,再上表,请求朝廷批准他之前对各将领的任命。 朝廷同意了李安的奏请,并让李安出兵讨逆。 不过这一来一回,时间已经到了春节。 这个春节,李儇在兴元悲惨渡过,黄巢在长安志得意满,李安在汴州一心发展。 …… 公元881年,正月。 过了节的李儇继续前往蜀中,再次下令让各道讨伐黄巢,同时李儇也听说了广明年号为皇家日月的说法,于是改了年号,将广明改为中和。 在汴州的李安接到李儇的敕令,并没有立刻派兵,而是选择先发育。 经过之前近两个月的摸底,李安大致弄清了现在的宣武四州,大概有多少人。 基于这种情况,李安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招抚流民,劝课农桑。 李安让人贴出告示,招抚流民种地,并承诺,今年不仅不收他们流民的税,还可以给他们担保借贷粮种。 而且这个告示,不只是针对汴州,还针对宋州、亳州和颍州。 第二事,招募勇士,修缮兵甲。 李安初步算了一下,汴州有四十二万人,可以在不那么重的压力下,养完全脱产的士兵八千四百人,宋州六十万人,可以养一万二千兵,亳州大约四十万人,可以养八千兵,颍州被破坏得最严重,人口估计不到十万,可以养两千兵。 这样算下来,宣武四州,可以在保证发展的同时,养兵三万余,如果李安狠一点,这个数字可以翻一倍。 但李安觉得现在还不是拼命的时候,而且还要拿出一部分钱安抚流民,因此只想养完全脱产的士兵三万五,然后再补以部分土团州兵。 先前,宣武有兵两万,因此李安给杨师厚下令,再招兵一万五。 第三事,广纳贤才。 李安意识到,自己手下没什么谋士文官,要想发展汴宋,还需要有见地、有胆识的谋士文官。 因此,李安广贴告示求贤。 李安先后颁布了这三条令,一月已经过去。 二月,到了犁地的时令。 李安为做示范,亲自到城外去犁地。 汴州的文武官员、百姓九流,纷纷去围观。 看着犁地的李安,汴州文武表情各异。 司功参军刘智威小声道:“李节帅年纪虽小,却十分会装腔作势!” 司户参军曹弘盖这两个月因为户籍的事,和李安相处得最多,他摇摇头,道:“装腔作势也好,诚心诚意也好,李节帅如此行为,也是为宣武各地开了好头。” 刘智威闻言,十分不服,道:“李节帅不是智勇双全吗?他怎么不去讨伐黄巢乱军,收复京师,却在这里犁地,看来也不过如此。” “非也。”曹弘盖笑了笑,“行军打仗,后勤补给十分重要,只有让宣武各地百姓安居乐业,才有足够的后勤去支持前方战事。” 刘智威瞧着曹弘盖,道:“难不成你也对他心悦诚服?” 曹弘盖还未说话,李安的声音传来过来。 李安道:“刘参军,你身为司功参军,也该做做表率,你来犁一犁。” “这……”刘智威十分不想去, 李安道:“怎么?你不愿意吗?” “没有。”刘智威没有办法,只能领命下地。 李安将耕犁交给刘智威,叮嘱道:“至少犁完一犁。” “是。”刘智威皮笑肉不笑的回复。 李安爬上田坎,坐到张惠旁边。 张惠拿出丝巾,给李安擦了擦汗水,笑问道:“郎君累吗?” 李安点头,道:“这活真不轻松,想我也是一员虎将,犁了两犁,就腰酸背痛。” 张惠打趣道:“这样看来,我们是过不了男耕女织的生活了。” 李安笑道:“如果真过男耕女织的生活,你养我得了。” “那我们可能会饿死。”张惠调皮的笑了笑。 李安正欲说话,史俨凑了过来。 张惠自觉退开。 第五十八章 名将摆烂,引狼入室 史俨低声对李安道:“宋寒已死,吴俊去了蔡州,投奔了秦宗权,要不要让秦宗权把人交出来?” 李安思索片刻,道:“秦宗权连忠武军节度使周岌的话都不听,怎么会听我们的,先忍一忍,让吴俊暂且活着。” “是。”史俨领命,附到李安耳边,道:“司功参军刘智威和司法参军孙法明,有作乱之嫌。” 李安闻言,不由皱起眉头。 史俨接着道:“他们派人联络过杨彦洪、牙将张玄泰、驻守尉氏的都将白元叔,要不要把他们都拿了?” 李安看着正在奋力犁地的刘智威,思索半晌,道:“我最近看了汴州刑狱卷宗,孙法明判的冤假错案太多,所以我想这次借杀孙法明之际,整顿一下吏治。” 史俨点头,问道:“那我们应该如何做?” “请君入瓮。”李安微微一笑,“叫上镇远,去我府上用晚宴,我自有安排。” “是。”史俨领命,暂且退下了。 史俨刚走,朱元礼又凑了上来。 朱元礼满脸兴奋,道:“节帅,有来举贤者。” 李安见朱元礼这么高兴,疑惑道:“不是随时都有吗?今日你为何这般高兴。” 朱元礼道:“举贤的是富户李七郎,他说不管节帅选不选他举荐的人,都给我们捐赠绢五万匹。五万匹,还是绢!” “那确实值得高兴。”李安也笑了,问道:“人呢?” “在后面。”朱元礼道。 李安起身向后看,就看到了满脸堆笑的李七郎。 李安朝着李七郎走去。 李七郎连忙上前,行礼道:“见过李节帅。” 李安还礼道:“见过李公。” “节帅客气了。”李七郎哈哈大笑,道:“容某高攀,我们两家的五世祖是同一人,某和节帅同辈,只是后来某阿爷搬到了浚仪城,与节帅生疏了。先前节帅祭祖时,某在洛阳,否则一定前来。” “哎呀。”李安看了一眼李七郎五十多岁的脸,笑道:“那我得称李公一声阿兄了。” 李七郎道:“某斗胆听受。” 李安道:“听闻阿兄给我举荐贤良来了?” “是啊。”李七郎点头,挥手叫了三人,介绍道:“这两位,是我的家仆,高季兴,董璋,这一位是我的养子,孔循。” 李七郎介绍完毕,孔循三人一齐给李安行礼。 李安打量了一眼孔循三人,道:“我正招募新军,这三位一看就是忠勇之士,可先为队头,阿兄以为如何?” “那真是他们天大的福分。”李七郎给李安行了一礼,让孔循三人拜谢李安。 李安受了拜谢,对孔循三人道:“先为队头,有功晋升。” “是,多谢李节帅。”孔循三人再度拜谢。 李安转对李七郎道:“阿兄稍候,等梨了地,我请阿兄赴宴。” “多谢节帅。”李七郎也不拒绝,道了谢,转道:“节帅身为宣武之主,如此爱护百姓,真乃百姓之福。” “职责所在。”李安客套回复,与李七郎寒暄起来。 当天,李安宴请李七郎,然后又和史俨、周德威密谈了公事,一直到深夜,才回房休息。 张惠此时正在房里看书,见李安进房,放下书迎了上来,拉李安入座。 李安问道:“你怎么还没睡?” 张惠道:“郎君未至,我怎能安眠。” 李安捏了捏张惠的俏丽的脸蛋,道:“你不必这样等我,这样忙碌的日子,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张惠道:“我从未见过有高官像郎君这般勤奋,就是我阿爷,他做县尉后,便是经常纵情声色,但郎君自做了节度使以来,除了公事,就是公事,从没有一天享乐。” “你这么一说,我都想纵情声色了。”李安微微一笑,“这样吧,你给我弹一曲,过过瘾。” “好啊。”张惠立马同意,取来琴,给李安演奏。 李安躺在椅子上,听着张惠柔和的琴声,感觉说不出的惬意和平静,缓缓进入梦乡。 张惠看着李安入睡,不由浮现出甜甜的笑容。 …… 次日,李安正和张惠吃饭,唐廷的传令官到了。 唐廷派人来,让李安出兵去讨伐黄巢。 从过年后,唐廷只派过一次使者来让李安出兵讨逆,当然,唐廷之所以派人没那么勤快,不是看不起宣武军,而是因为李安一开始,并不是唐廷最倚重的人。 唐廷最倚重的,首推两个人,第一个是淮南的高骈,第二是河东的郑从谠。 春节未过,李儇便同时授予高骈和郑从谠都统职位,并且给高骈先授官后奏报的权力。 因此按理说,李安的宣武军,归高骈这个都统节制。 但是高骈自张璘死了以后,越来越怂,如今的他,只想保存实力,完全不想出兵讨逆,即使唐廷的使者后一拨可以看到前一拨,即使唐廷给他先授官后奏报的权力,他依旧不为所动。 高骈不为所动,李安自然也没必要那么主动。 至于河东的郑从谠,他倒是想讨伐黄巢,但是一来他身体每况愈下,不能远征,二来诸葛爽带走了河东一部分兵力,他有心无力。 因此郑从谠只派监军陈景思和沙陀李友金带兵前去讨伐黄巢。 陈景思和李友金带兵一路到了绛州,绛州刺史沙陀人瞿稹说黄巢势力太大,最好回去招兵再来。 李友金和陈景思觉得有道理,三人便一起回到代北,十余天招募士兵三万人。 但是人虽是招到了,却管不住。 于是,李友金建议道:“如今我们虽然拥兵数万,却没有威信卓著的将领统领他们,某兄长李国昌和他儿子李克用,均有过人的勇猛和智谋,为将士所信服,如果能上奏圣人赦免他们的罪,召他们回来任统帅,就可以使代北诛胡兵群起响应,如此讨灭黄巢,轻而易举。” 李景思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便派人去请示李儇。 李儇病急乱投医,同意了。 于是,李友金亲自去鞑靼请李国昌父子。 李国昌父子之前逃入鞑靼,颇受鞑靼重视,之前赫连铎给鞑靼送去钱财,让鞑靼杀了李国昌父子,鞑靼不仅没杀,还重用李国昌父子。 如今唐挺有诏,鞑靼又借兵一万给李克用,让李克用带兵讨逆。 李克用带着兵进入河东,没有直奔黄巢而去,而是和郑从谠召开拉锯。 这样一来,李儇依靠高骈和郑从谠的计划落空,他只能转而依靠郑畋,以及再度亲诏各镇兵马。 李儇授郑畋为京城四面行营都统,并给郑畋先授官再奏报的权力,郑畋上奏,以泾源节度使程宗楚为复都统,朔方节度使唐泓夫为行军司马。 同时,李儇派使者亲到各镇,让各镇节度使调兵。 第五十九章 打草惊蛇 对于李儇的的敕令,李安没打算违抗,毕竟,他现在还要树立忠君爱国的人设。 不过,现在宣武军还不稳定,李安不能亲自去,因此李安叫来了众将商讨。 李安坐在帅位,两侧上首分别是杨师厚和杨彦洪,周德威、刘玘、雷邺、张敬忠、史俨等依次而坐。 李安问道:“现在朝廷敕令宣武军出兵讨伐黄巢,诸位谁可领兵出征?” 杨师厚、周德威等将,纷纷请命,只有杨彦洪一言不发。 李安看向杨彦洪,问道:“杨指挥使不愿意吗?” 杨彦洪道:“末将有心带兵讨逆,只是近来备感身体不适,恐怕误了大事。” 李安道:“哎呀,我识得一郎中,医术精湛,我可让他去给杨指挥使瞧瞧。” “这怎敢劳烦节帅费心,就不必了吧。”杨彦洪道。 李安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道:“杨指挥使是宣武老将,智勇双全,此次我本想让杨指挥使出征,讨伐黄巢,建立不世功勋。” 杨彦洪闻言,表情复杂,思索半晌,道:“末将有心无力,让节帅失望了。” 李安笑道:“宣武军向来以忠义为立身之本,杨指挥使虽不能出征,但能协助我治理宣武各地,上报天子,下安黎民,也是大功一件。近来,宣武军内有些不太平,有人四处联络将士,囤积绢帛,杨指挥想必是能助我一臂之力吧?” 杨彦洪闻言心中震惊。 李安这话里话外,很明显是在暗示,他已经知道刘智威找杨彦洪密谋的事,但他还是愿意给杨彦洪一次机会,让杨彦洪迷途知返。 杨彦洪怔了半晌,问道:“李节帅真放心让末将出征吗?” “这是自然。”李安点头,“以杨指挥使的才能,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安的回答,并不是杨彦洪所指,但是杨彦洪已经知道了他想要的答案。 杨彦洪犹豫半晌,起身行礼,道:“能得节帅如此器重,末将当粉身碎骨,以报节帅,末将请命出征。” “如此甚好。”李安起身,拉住杨彦洪的手,道:“能得杨指挥使出征,必能讨灭逆贼。” 杨彦洪道:“末将定不辱命。” 李安重重点头,回身落座,道:“既如此,便以杨师厚为主帅,杨彦洪为副帅,雷邺为先锋,发兵讨伐黄巢。” “是。”众将领命。 李安与众将又商讨了一些细节,总的调兵四千给杨师厚带去平叛,其中老兵两千,新兵两千。 这两千新兵里,包括孔循、高季昌和董璋。 商讨完毕,众将散去,杨师厚和杨彦洪留了下来。 杨师厚问道:“阿兄,此次出征,当以什么方略去打?” 李安想了想,道:“利则进,不利则退。” “是。”杨师厚领命。 杨彦洪犹豫半晌,将李安请到一旁,如实道:“节帅,末将不敢有瞒,刘智威、孙法明来找过末将,说了一些对节帅不好的话,还请节帅留心。” “多谢杨指挥使相告,我自有打算。”李安道。 杨彦洪见李安胸有成竹的模样,再想起李安的安排,暗暗庆幸刚才选择站队李安。 杨彦洪知道,李安将他调离汴宋,是为了防止他卷入接下来的事件里。 至于他出征以后会不会兵变,李安也有后手,让杨师厚做主帅,雷邺为先锋,他周围都是李安的人。 李安这样安排,既可以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又能防止能别有用心。 而且可以想象的是,这并不是李安唯一的办法。 …… 三日后。 杨师厚和杨彦洪带兵出发,李安亲自送行。 送走了杨师厚和杨彦洪,李安着手整顿汴州。 李安有心杀孙法明和刘智威,但是并没有直接动手,而是让史俨去调查刑狱卷宗,同时张贴告示,让百姓有冤的都来申冤。 百姓们也不知道李安到底是真的想为他们申冤,还是装个样子,都不敢去报。 但是,孙法明和刘智威坐不住了,李安这招打草惊蛇,刺激了他们。 刘智威府邸里。 刘智威、孙法明和张玄泰围桌而坐。 刘智威道:“原以为李安年少,我们可以为所欲为,但没想到此人颇有心机,他现在让史延去调查刑狱卷宗,不就是想挖出我们做的那些事吗?若是真等他查明白了,我们就只能等死,不如先发制人。” “如何先发制人?”孙法明有些担忧,“如今杨彦洪已经去出征,我们少了一大助力。” 刘智威道:“杨彦洪那厮,身居高位,原本和我们就不是一条心,只要李安对他稍微给点好处,他就会背弃我们,走了更好。” “那我们还能成事吗?”孙法明问。 “自然。”刘智威信心十足,“张将军已经联络了五百士卒,完全可以冲入节度使府,杀了李安。” “正是。”张玄泰发话了,“李安先前作乱时,没有对我赶尽杀绝,还对我委以重任,我处不疑之地,带兵发难,定然功成。” “杀了之后呢?”孙法明还是有些不放心,担心道:“李安颇得军心,杀了他之后,如何保证其他将士不向我们复仇?我们又如何掌握大局?” 刘智威道:“白元叔驻守尉氏,他已经同意与我们合谋,我们这边动手,他就带大军回汴州。到时候,我们再把康实拉出来做傀儡,有军队,有人望,李安那些属下,必然翻不起多大的浪。” 张玄泰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计已周全,应越早下手越好。” “就在明日黎明动手,如何?”刘智威道。 “甚好。”张玄泰点头,“不过你们得拿出点钱来赏赐将士。” 刘智威看向孙法明,道:“这些年你赚了不少钱,你多出点。” “我已经屯了一万匹绢。”孙法明盘算着,“事成之后,犒赏有功将士,拉拢其他将士,我再出五万匹。” “很好。”张玄泰大喜,“如此大事必成。” 三人做了谋划,便去信给驻守尉氏的白元叔,让白元叔连夜回兵到浚仪。 尉氏离浚仪,不到八十里路,一天可回。 第六十章 内乱 当夜。 张玄泰召集五百士卒,说道:“李安犯上作乱,囚禁康节帅,尔等身为宣武将士,应当明白忠义的道理,今夜诸位便随我去节度使府,杀了李安,迎回康节帅。” 张玄泰几个亲卫附和道:“杀了李安,迎回康节帅!” 但是,其余将士并不热情。 一士兵道:“先前康节帅一心玄修,宣武大小事都由王元岫和张守之处置,致使宣武混乱不堪,百姓疲惫,如今李节帅治宣武,勤劳治事,公正不阿,让宣武逐步稳定,为何非要杀他呢?” 张玄泰听了,给他的亲卫们递个眼神,两个亲卫上前,一刀将为李安说话的人杀了。 其余将士皆大惊失色。 此时,孙法明和刘智威带着人拉来了两万匹绢。 张玄泰道:“诸位随我起事,也不能慢怠了诸位,凡是今日在场者,一人赏绢二十匹,事成之后,再论功行赏。” 众将士看着一车车的绢帛,眼睛都亮了,怔了片刻,众将士同声道:“杀李安,迎回康节帅!” 不作乱是死,作乱有钱拿,有了这两条,将士们哪里还管什么正义不正义的。 张玄泰等将士们喊了几声,道:“绢就在这里,诸位成事之后,便来领取。” “是!”众将士领命。 张玄泰大手一挥,带着五百将士直奔节度使府而去。 一行人走到光化街,只感觉气氛有些怪异。 此时街上,空无一人,连打更的人都没有。 张玄泰正自疑惑,忽然前方和后方火把亮起,把整个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张玄泰定睛一看,前面大队人马严阵以待,阵前方,正是李安。 张玄泰外往后一看,只见刘玘带领人马堵了上来。 李安面色平静,问张玄泰道:“张将军半夜带兵去哪儿?” 张玄泰自知中计,硬气道:“自然是取你狗命!” 李安长枪一甩,他后面的弓箭兵上前,连射三轮箭雨。 三轮箭后,李安道:“诛杀叛逆!” 李安说罢,带着骑兵向张玄泰冲了过去。 张玄泰带的五百人,一部分是之前康实的牙兵,一部分是刚招募的亡命之徒,既不精锐,人数也不占优,李安带着骑兵冲过去,瞬间冲散了他们的阵型。 接着,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张玄泰见败得这么快,策马奔逃,然后迎面撞上了刘玘。 刘玘手持长槊,一个照面,就将张玄泰斩于马下。 李安收拾了乱军,带兵直奔张玄泰府邸。 李安手下将士对张玄泰这个牙将本来就没什么好感,跟着李安冲入张玄泰府邸后,片刻间就把张玄泰满门杀了个干净。 李安则带兵来到张玄泰放绢帛的府库,看着两万匹绢帛,啧啧称奇,道:“这是贪了多少?” 过不多久,史俨带兵提着孙法明和刘智威来了。 押送两人的士兵将两人推到李安面前跪下。 李安看着两人,问道:“我并没有拿你们怎么样,为什么非要和我过不去呢?” 孙法明连忙磕头求饶,道:“节帅开恩,罪下是受了蛊惑,糊涂行事,请节帅开恩……” 刘智威则颇为不屑,哈哈大笑,道:“李安,你休要得意,黄泉路下,老子不会孤独,你很快就要来陪老子了!” “是吗?”李安回身,从马上取下来一个人头,仍在刘智威面前,“你是寄希望于他吗?” 刘智威仔细一看,地上的正是白元叔的人头。 刘智威惊住了,道:“不可能,不可能,你在浚仪城,怎么能杀了他?” 李安道:“是周德威杀的他,现在他的军队,周德威接管了。你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杀我吗,你说说看。” 刘智威一脸不可思议,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李安道:“过去一个月,你们在汴州境内四处活动,又是联络将士,又是屯绢帛,难道我瞎吗?” “好啊!好啊!”刘智威大笑,“真是低估了你,要杀就杀,动手吧!” “你们也配我亲自动手?”李安冷笑,转对史俨道:“押入死牢,审判定罪后,在菜市口斩首。” “是。”史俨领命,带人将刘智威和孙法明押下去了。 接下的几天,李安组织人对刘智威和孙法明公开审理,定罪后,杀于菜市场,抄没两人家产。 百姓们见李安真有整顿吏治的心思,纷纷前来申冤。 …… 另一边,杨师厚带着大军一路直奔长安。 现在的情形,于黄巢十分不利。 如今黄巢只占了长安、华洲、潼关、洛阳,以及河南的汝州和虢州。 长安东面,是洛阳,洛阳东北面,是河阳。 诸葛爽占了河阳以后,见唐廷势大,上书唐廷,请求归附,唐廷同意了,仍旧让诸葛爽担任河阳节度使。 洛阳北面是河中。 河中的王重荣,原是投降了黄巢,可是恼怒黄巢调兵调粮太过,也重新请求归附。 黄巢得知王重荣又归附了唐廷,派朱温和黄邺前去攻打,朱温、黄邺不敌,败走。 长安的北面,是泾源和邠宁,西面是凤翔,这三个镇,都是硬骨头。 大齐宰相尚让之前带兵去打凤翔和泾源,被凤翔节度使郑畋和泾源节度使程宗楚大败。 黄巢部将王玫去打邠宁,也被邠宁节度使朱玫斩杀。 如今三镇已经向长安进军。 换句话说,黄巢东、北、西三面都进不了,黄巢只能向东南进。 于是,黄巢任命朱温为东南面行营都虞侯,让朱温去攻打邓州。 朱温这次成功了,攻陷了邓州,活捉了邓州刺史,驻军在邓州。 三月,杨师厚带兵到了长安,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义武军节度使王处存、朔方节度使唐弘夫,夏绥节度使拓跋思恭,泾源节度使程宗楚,邠宁节度使朱玫,凤翔节度使郑畋,一起将长安围了起来。 黄巢近来除了邓州之战,其余大战屡战屡败,又见官军如此阵势,觉得长安守不住了,便下定决心,带兵退走。 雷邺很快将这一消息通报给杨师厚。 营帐中。 杨师厚问道:“黄巢退走,其他各军作何反应?” 雷邺召来斥候队头高季昌,让高季昌汇报。 高季昌道:“程宗楚率泾源兵,唐弘夫率朔方兵进入长安,王处存也点了兵,往长安行进。” 杨师厚面露讶异之色,问道:“没有人去追黄巢吗?” 高季昌道:“黄巢屯兵霸上,没人去追。” 杨师厚叹了口气,道:“怎会如此!” 一旁的杨彦洪思索半晌,分析道:“官军虽然势大,但是互不统属,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去打黄巢,他们都想进入长安,混一个收复京师的大功。” “是啊。”杨师厚点点头,问道:“杨副使以为,我们应当如何做?” 第六十一章 有兵如贼 杨彦洪站起身,踱步思索半晌,道:“出征之前,我曾向节帅承诺讨灭黄巢。” “杨副使认为我们应当去追击黄巢吗?”杨师厚问道。 杨彦洪叹了口气,道:“安史之乱期间,朝廷九大节度使将安庆绪围困在邺城,谁也不愿意先动手。李嗣业忠勇,第一个出兵攻城,却不幸中箭,殒命于邺城。如今我们并没有李嗣业的兵力,第一个出兵去打黄巢,无异于以卵击石。况且,我们出征之前,李节帅也曾说过,利则进,不利则退。” 杨师厚也是左右为难。 以前他跟着李安出征,从来都不用去想该不该打,他只需要把自己的建议说给李安,思考该怎么打就行了。 现在他自己做主,才发现下决定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事。 杨师厚沉思半晌,道:“安史之乱时的邺城之战,官军因为互不统属,九大节度使二十万大军,被史思明五万人杀得大败,现在的情形和当年一般无二。” “可能还要更严峻。”杨彦洪思索着,“先前某屯兵溵水防备黄巢进入洛阳,官军不仅互不统属,还相互攻伐,忠武军把感化军杀了个干净,不然某也不会撤兵。现在黄巢屯兵霸上,如果黄巢发现官军之间互不相通,官军之间又再发生点摩擦,那黄巢极有可能重新回兵入长安。” 杨师厚闻言,心中惊讶。 此刻,杨师厚终于明白了李安为什么要冒着风险给杨彦洪一个机会。 杨彦洪虽然统军、治军能力一般,但是对局势的分析判断却能一针见血。 杨师厚是天生的军事天才,但现在还年轻,阅历稍有欠缺,杨彦洪正好能补足他这一缺陷。 杨师厚愣神后,道:“如此看来,我们不仅不能去追击黄巢,就连长安也不能进。” “只是这样的话,我们又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看着。”杨彦洪想起溵水防线的事,感觉如出一辙。 “断不能干看着。”杨师厚思索着,“当下,我们应该做两手准备。” “哪两手准备?”杨彦洪狐疑的看着杨师厚,静等下文。 杨师厚道:“程宗楚、唐弘夫、王处存是先后进城,他们怕别人抢功,没有通知其他军,想必郑公也不知道。” 杨师厚说的郑公,就是郑畋。 晚唐五代,礼崩乐坏,武夫们的素质也不高,因此平时背后提到其他镇的节度使时,不骂一句狗娘养的,已经是客气了。 但杨师厚还是尊称郑畋为郑公,这并不是杨师厚素质有多高,而是杨师厚敬佩郑畋。 实际上,不只是杨师厚,现在的很多将士,都知道郑畋是个好官,他们都愿意尊敬郑畋。 杨彦洪听了杨师厚的话,道:“郑公多半还未知情。” 杨师厚道:“郑公是京城四面行营都统,德高望重,先把消息送给他,请他入京主持大局,但愿这样,可以先稳住现在局势,再图讨伐黄巢。” “有理。”杨彦洪点头同意。 杨师厚当即派人飞马去报郑畋。 “还要作何准备?”杨彦洪接着问道。 杨师厚道:“战场形势变化莫测,若黄巢真回兵入长安,我们可早做准备,袭击其后方。” 杨彦洪闻言一惊。 杨师厚先请郑畋入京主持大局,再做好黄巢入京的打算,如此迅速的反应,超人的气魄,非一般统帅可有。 杨彦洪对眼前的杨师厚多了几分佩服,同时也对能让杨师厚俯首听命的李安更加心服。 杨彦洪给杨师厚叉手行礼,道:“指挥使英明!” 杨师厚微微一笑,还礼道:“多亏杨副使提醒。” …… 长安百姓见黄巢叛军撤走,官军入城,一面协助驱赶黄巢叛军,甚至以石子攻击黄巢叛军,一面喜迎王师。 公元757年,郭子仪克复两京,官军先收长安,入城后招抚百姓,再收洛阳,入洛阳城后,回纥在洛阳劫掠三日。 公元763年,吐蕃攻陷长安,郭子仪再复京师,入城后依旧招抚百姓。 公元784年,由于泾源兵变,李晟克复京师,入城后,李晟安抚百姓,秋毫无犯。 自唐到现在,长安三次失陷,官军三次收复长安,都对长安百姓加以安抚,因此现在的长安百姓也以为这次官军还会像以前一样,对他们友好相待。 但是这次,情况不一样了。 长安百姓高高兴兴的喜迎王师,却看到官兵士兵们如狼似虎的眼神。 程宗楚和唐弘夫底下的武夫们看着锦绣的长安城,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长安城,乱军能抢,我们不能抢?长安城里高贵的美人们,乱军玩得,我们玩不得?” 然后,程宗楚和唐弘夫底下的将士,先把迎接他们的百姓抢了,再在长安城里大肆奸淫掳掠。 一时间整个长安城,哭喊声、求救声、求饶声、喊杀声,响彻云霄。 义武军王处存最后出发,他带兵进入长安城,看着朔方兵和泾源兵在城里大肆奸淫掳掠,看着城中男子被抢光了衣服,光着身子四处乱窜,看着女子就在路边被奸污,不禁悲从中来。 “传令,义武军所有将士皆在手臂绑上白布,义武军将士凡有奸淫掳掠者,立斩!” 王处存收拾情绪,下了命令,随手在路边抓住一个正在抢掠的朔方士兵,问道:“程宗楚和唐弘夫呢?” 这士兵看了一眼王处存身后的帅旗,回道:“回将军,小人不知,入了城,两位节帅就不知所踪,兴许在皇宫里,兴许在某位大臣家中。” “你他娘的!”王处存怒极,扇了这士兵一耳光,带着自己的将士去找程宗楚和唐弘夫。 王处存先去皇宫转了一圈,没找到程宗楚和唐弘夫。 然后,他匆忙出皇宫,便看到了到处都是手臂上绑着白布的军士,甚至有些百姓手上都绑着白布。 这些人都在以义武军的名义奸淫掳掠。 孔子说,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这是对君子的要求,是对治世百姓的教化。 但在乱世,很多人是“见不贤思齐焉,见贤而内自省也”。 朔方兵和泾源兵都觉得:踏马的,都是当兵的,你们义武军装什么,老子不允许有人比老子品德高尚,你们不抢,老子替你们抢。 义武军见有人冒充,也正好浑水摸鱼,加入奸淫掳掠的大军。 王处存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模样,来不及去找程宗楚和唐弘夫,连忙传令,集结义武军士兵。 第六十二章 回兵入城 霸上。 黄巢负手而立,对一旁的尚让道:“当年汉高祖屯兵霸上,子婴白马素车出降,秦亡。如今朕屯兵霸上,能使唐覆灭吗?” 尚让道:“陛下天命所归,必能覆灭残唐,建立大齐万世基业!” 黄巢闻言哈哈大笑。 黄巢知道自己四面楚歌,但是比起之前在广州、信州等地时,他现在的处境可谓颇有优势。 以前那么难的日子,他都熬过来了,他相信现在也能熬过去。 这时,军校葛从周快步而来,禀报黄巢道:“陛下,唐军程宗楚、唐弘夫、王处存三军先后入长安,郑畋、拓跋思恭、杨师厚三军无所动。” 尚让听了,高兴道:“唐军真如陛下所料一般,行军并不协同,看来他们之间为了抢功,相互猜忌,互不联系。” 黄巢点点头,问葛从周道:“还有什么消息?” 葛从周道:“程宗楚和唐弘夫入城后,纵兵奸淫掳掠,长安百姓四处逃窜。” “长安百姓这是罪有应得,前面我们离开时,他们可是对我们奋力驱赶。”尚让愤愤道。 “现在正是战机!”黄巢没有理会尚让,转身落座,道:“众将听令。” “在!”众将回复。 黄巢道:“黄揆,葛从周,领兵五千,从东面攻城。” “是!”黄揆和葛从周领命。 “柴存、黄邺,领兵五千,从北面攻城。” “是。”柴存和黄邺领命, “孟楷,黄存,领兵一万,从西面攻城。” “是。”孟楷和黄存领命。 “盖洪领兵一万,前去阻截郑畋军,米实领兵五千,前去阻截拓跋思恭军。刘瑭领兵五千,前去阻截朱玫军,张全领兵五千,前去阻截杨师厚军。其余众将,随我南面入城!” “是!”众将领命。 …… 黄巢点了兵,申时出发。 天刚擦黑,黄巢大军到了长安城下。 此时长安城中的官军,程宗楚的朔方兵和唐弘夫的泾源兵正纵情劫掠,各个腰缠万贯。 只有王处存的义武兵被召集起来,严阵以待。 黄巢大军从四面杀入,朔方兵和泾源兵由于抢了太多财物,不仅无法组织有效抵抗,连逃跑都跑不快。 黄巢大军冲入长安城,对朔方军和泾源兵展开一边倒的屠杀。 朔方节度使程宗楚此时正在田令孜府邸,听闻黄巢去而复返,连忙让人召集军队抵抗, 但现在他的军士正被黄巢大军追着杀,他哪里能把军队召集起来。 程宗楚只能连忙奔逃。 程宗楚逃到东面通化门,遇到从东面杀入的黄揆和葛从周。 葛从周骁勇无比,冲上前去,两个照面,将程宗楚刺于马下,然后拔刀将程宗楚的人头砍了下来。 泾源节度使唐弘夫正在太平坊和美妇人深入交流。 柴存从北面攻入,冲入太平坊,把正在承欢的唐弘夫杀于床上。 义武军节度使王处存为了军纪,提前集结军队,遇到从西门杀入的孟楷,边战边退,一路退到东面春明门,撞到了从东面杀入、一往无前的黄揆和葛从周。 王处存被前后夹击,又怒又悲,道:“唐弘夫和程宗楚误我,今日葬身此地,实不甘心!” 王处存说罢,不愿被乱军俘虏,当即拔剑,准备自杀。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战鼓雷鸣,杨师厚率兵从春明门列阵而来。 “王节帅,快请撤退,末将断后!”杨师厚高声对王处存道。 王处存看到杨师厚,喜极而泣,连忙整兵,奋力冲杀黄邺和葛从周大军,向杨师厚的方向突围。 葛从周又见宣武军,怒火中烧。 之前围困宋州之时,葛从周和黄揆伏杀宋威,便是被李安所阻,当时杨师厚就在李安身边。 如今眼看就要杀了王处存,宣武军又来捣乱。 葛从周震怒之下,身先士卒,以自己为军阵前列,列阵向宣武军推去。 单论个人武力,杨师厚现在只看重两人,一个是李安,一个是还叫安敬思的李存孝。 而且,由于是街道战原因,两边都采用最简单的斜击方阵,葛从周十分勇猛,很快就将斜击一侧向前推进。 杨师厚见葛从周居然身先士卒为斜击尖刀向前推进,毫不示弱,把指挥权交给杨彦洪,自己同样身先士卒为斜击尖刀,带领宣武军向葛从周推进。 杨师厚和葛从周都堪称万人敌,不断刺杀对方阵营的士兵。 刚开始,两人杀了对方阵营的人,对方后面的士兵还会补上,可过去一刻钟后,两边后面的士兵都怂了,没人敢上前补位。 杨师厚和葛从周两人皆浑身是血,身旁士卒倒了一片,两人站在了队列的最前方。 杨彦洪和黄揆看到两军阵前接触线尸横遍地,只有杨师厚和葛从周屹立不倒,都目瞪口呆。 一般两军对阵,伤亡率超过百分之二十,阵型就开始溃散,伤亡率超过百分之三十,就开始溃逃。 像志愿军那样伤亡率超过百分之三百,编制打完补,补完打,却还在坚守阵地的,是永载史册的神话。 因此,古代对阵,一般都是把精锐放在最前面,只要精锐能冲破对方阵型,胜利也就奠定了。 正是如此,个人勇武与列阵不仅不冲突,反而相得益彰。最简单的阵型,把最勇猛的人放在最前方,可以让战线接触面从一打一,变为二打一,三打一…… 列阵的核心,就是想法设法形成局部的多打少,优对劣。 而现在,两边的最强战力,一边是主帅杨师厚,一边是副帅葛从周。 战线陷入短暂的僵持。 又过了片刻,王处存突破了叛军防线,撤到春明门,与此同时,叛军北面的柴存也支援过来。 杨师厚见王处存得以撤退,叛军又有强援,强行压下自己心中战意,率兵边战边退。 杨师厚掩护王处存退出春明门,葛从周担心有埋伏,也不敢再追。 杨师厚率军撤向东渭桥。 路上,杨彦洪敬佩的对杨师厚道:“没想到指挥使竟然勇猛如此,末将佩服!” 杨师厚想起刚才对战的场景,苦涩一笑,道:“这次战事的具体过程,还望杨副使替我隐瞒,千万不要告诉节帅。” “这是为何?”杨彦洪下意识的问。 杨师厚道:“身为主帅,不居中指挥,却带头冲杀,阿兄知道了,肯定得骂我。” 杨彦洪哈哈一笑,道:“确实如此,末将一定替指挥使保守秘密。” 第六十三章 宁为太平犬 杨师厚一行人在东渭桥扎营,午夜时分,雷邺提着叛军将领张全的人头回来复命。 中军大帐。 雷邺将张全人头献上,对杨师厚道:“末将幸不辱命,已斩贼将!” 杨师厚大喜,道:“雷将军又立一大功!” 雷邺哈哈大笑,道:“皆是指挥使调度有方,末将追击,算是捡了个便宜。” 王处存已经缓过神,问道:“宣武军到春明门之前,已经和贼军打过一仗了吗?” 杨师厚道:“张全带兵前来阻截,某先胜张全,再去城里接应的王节帅。可惜朔方兵和泾源兵军纪太差,否则也有可能将他们一并接应出城,也不知道程节帅和唐节帅现在情形如何。” “贼军四面攻城,若没有接应,恐怕逃无可逃。”王处存叹了口气,“要怪也只能怪他们不禀报郑公,郑公克复京师的心血,就这样毁于一旦!” “真是可惜。”杨师厚附和,并不进行更深入的分析。 王处存沉默半晌,问道:“杨指挥使接下来作何打算?” “只能先扎营固守,待摸清情形后,再做打算。”杨师厚回道。 王处存点点头,道:“我们两军一同驻扎在东渭桥,也算有个照应。” “正是,某也有此打算。”杨师厚道。 王处存给杨师厚行礼道:“宣武军近几年凡战必胜,几乎没有败绩,如今讨灭黄巢,还请杨指挥使多多尽力。” 历史上,宣武军自令狐楚后,基本没什么存在感,直到朱温入汴,宣武军才重新进入大众视野。 公元877年到883年间,黄巢、刘汉宏等乱军轮翻袭扰汴宋,以至民生凋敝,四处狼藉,黄巢入长安后,宣武军不仅没有派兵讨伐,甚至连自保都难。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李安守住汴宋不被侵扰,又通过河南和河东这几年的战争,打响了名声,磨练了将士。 正因为这样,王处存作为节度使,对杨师厚这个判官,都得客客气气。 杨师厚也客气还礼,道:“讨灭黄巢贼军,某义不容辞!” …… 朝阳撕开夜幕,阳光洒在长安城。 经过一夜的追杀,黄巢军基本把长安城里的朔方兵和泾源兵屠戮干净。 黄巢离开长安不到一天,就重新入主。 大明宫,紫宸殿。 尚让禀报黄巢:“陛下,将士们怨恨长安百姓先前对我们投石驱赶,四处屠杀百姓。” 黄巢微微思索,道:“杀就杀吧,清洗一下,也是好的。” “是。”尚让领命,退出殿去。 黄巢底下的将士得知黄巢赞同他们的杀戮行为,更加肆无忌惮,在长安城展开疯狂屠戮,杀得长安血流成河。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此之渭也。 黄巢军将这一行为称之为“洗城”。 …… 武功,军中大帐。 郑畋昨天下午收到杨师厚的消息,得知程宗楚、唐弘夫、王处存先后进入长安,夜间得知朔方兵和泾源兵在长安城中奸淫掳掠。 现在,又听到黄巢回兵入长安,程宗楚和唐弘夫被杀的消息。 这三个消息先后传来,郑畋由喜转悲,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比前几日老了十岁。 孙储心下不忍,劝慰道:“郑公切勿悲痛,这次都是程宗楚和唐弘夫私心太重,才让黄巢有机可乘,只需重新召集各军,必能讨灭黄巢。” “我呕心沥血,却换来如此大败,怎能不叫人痛心?”郑畋眼眶微红,“而且,这次不成,之后更加难成,就算勉强成了,朝廷也威信扫地。” 郑畋这是意识到了黄巢起义给大唐带来的影响。 之前的大唐,虽然藩镇割据,宰相争权,但总体还是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但黄巢打破了这个平衡。 首先是让神策军彻底沦为笑柄。 神策军,算是唐廷的中央军,黄巢入长安前,长安有数万神策军,虽然已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好歹还有一些威慑力,唐懿宗之前,神策军甚至有具备单挑任何一个藩镇的实力。 但这次黄巢轻而易举的攻入长安,所有人都看清了,神策军就是一群饭桶,自此以后,唐廷唯一的中央军完全废了,唐廷再也没有一支有战力的军队。 其次,是藩镇形势的变化。 安史之乱后,唐廷对藩镇的遏制,基本采取的是用藩镇打藩镇的办法。 比如义武军,是插入河朔三镇的钉子,忠武军是朝廷东面擎天柱,山南东道、淮南等镇,也都忠于大唐。 但现在,忠武军节度使周岌向黄巢上了降表,淮南在高骈的领导下,彻底成了缩头乌龟,唐廷能控制的藩镇越来越少。 最后,是让整个大唐支离破碎。 北面,卢龙李可举、吐谷浑赫连铎、河东郑从谠,正在围攻李克用。 魏博节度使韩简为了扩大势力,正在谋划打河中的诸葛爽。 南面也是一团乱麻。 浙东观察使刘汉宏,没错,就是之前围攻宋州的刘汉宏,他被李安打败之后,一路跑到浙东,上表投降,朝廷封他为浙东观察使。 刘汉宏刚做了观察使,治下的台州发生了卢约起义,处州发生杜雄起义,刘汉宏无力讨伐,上表分别授两人为台州刺史和处州刺史。 镇海军辖地杭州,被自发抵抗黄巢的董昌占领,镇海军节度使周宝顺水推舟,请授董昌为杭州刺史。 台州和处州自立,是刘汉宏无能,周宝有些才能,却为什么也收拾不了董昌呢? 因为,他在防备淮南的高骈。 高骈与周宝,两人都出身神策军,早些时候,是好兄弟,但是做了邻居,两人的边境时常有些摩擦,彼此戒备。 而且,高骈虽然没打黄巢,但也并不是什么贡献都没有。 高骈在荆南的时候,招抚荆南的蛮兵,让部下雷满带领,直到高骈移镇淮南,雷满不想跟随,偷偷带着蛮兵去了朗州,杀死朗州刺史占了朗州,唐廷授雷满为朗州刺史。 雷满有个好兄弟叫周岳,与雷满不和,于是他带兵到衡州,杀了衡州刺史,唐廷授周岳为衡州刺史。 抚州人钟传,在黄巢侵扰抚州时,招募勇士抵抗黄巢,待黄巢走后,钟传占了抚州。高骈为拉拢钟传,上表请授钟传为江西观察使。 第六十四章 救援光州 以上,只是大唐目前乱局的冰山一角,但即便只是冰山一角,也不难看出,大唐现在的封疆大吏,是谁抢到就算谁的。 正所谓,黄王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这次失利,让郑畋再一次审视了这些问题,他已经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大势难逆。 孙储倒没郑畋想得这么多,说道:“现在就怕黄巢贼军趁胜追击,郑公应早做谋划。” “是啊。”郑畋勉强提了一些精神,叫来李孝昌,让李孝昌去支援拓跋思恭。 拓跋思恭与李孝昌合兵与王桥,有兵一万,遇到了盖洪的大军。 盖洪,黄巢大齐的尚书右仆射,战功卓著,而且黄巢为了堵截郑畋的援军,特地给了盖洪一万大军,加上堵截拓跋思恭的米实,贼军有兵一万五。 双方在王桥大战,官军大败,拓跋思恭和李孝昌退走,收拢残兵回到武功。 原本围攻黄巢的七路大军,程宗楚带的朔方兵和唐弘夫带泾源兵死得七七八八,凤翔军和拓跋思恭的夏绥军失利,王处存的义武军被杀了个元气大伤,朱玫的邠宁军反应过来后,带兵后撤。 只有杨师厚带的宣武军取得胜利。 但是其他军都不行了,杨师厚独木难支,与王处存商议后,带兵后撤,同时写信给李安,请李安指示他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 汴州。 李安收到杨师厚的信,召集众将商议。 周德威看完信,道:“官军失利,是因为各镇各怀鬼胎,如此情形,就算我们把宣武军全部押上,恐怕也难以取胜。” “正是。”朱元礼附和,“不如把杨将军先调回来。秦宗权正在攻打光州,光州刺史李罕之向我们求救,我们可趁机占了光州。” 李罕之,黄巢的好兄弟,之前投降了高骈,在高骈身边颇受重用。 但是张璘死后,高骈宠幸术士吕用之,吕总之排挤李罕之,将李罕之调到光州做刺史。 这也是为什么李罕之不向高骈求救,却向他求救的原因。 至于秦宗权为什么要打光州,还得从黄巢入长安时说起。 黄巢攻入长安,时任忠武军监军的杨复光焦急万分,多次请见忠武军节度使周岌,希望周岌派兵讨伐黄巢。 但是周岌避而不见。 直到官军将黄巢围在长安,周岌见官军势力大,有心归附,才请杨复光相见。 杨复光周围之人知道周岌先前向黄巢奉了降表,都觉得周岌请杨复光相见是鸿门宴,让杨复光不要去。 但杨复光却道:“事已至此,为了大义,就不能图谋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 杨复光欣然赴宴。 宴席上,酒过三巡。 周岌主动道:“方今天下大乱,贼寇四起,黄巢贼子,居然在长安称帝!” 杨复光听了这话,一下哭出声来,道:“大丈夫立世,当以恩义为立身之本,公从匹夫而位列公侯,为何要舍弃已立十八世的唐廷,而向黄巢贼寇称臣呢?” 周岌贡献了影帝级的表演,泪流满面,道:“某孤军难以抵抗贼寇,故而表面向黄巢称臣,实则是在想办法拒贼啊!今日召公前来,正是为了商议此事。” 两人说罢,洒酒为盟,立誓忠武唐廷,扫平贼寇。 然后,周岌给了杨复光三千兵。 杨复光先前有两千人,加上周岌给的三千人,才五千,就问周岌多给点。 周岌一顿哭,说忠武军他现在也把握不住,秦宗权完全不听他的调令,让杨复光去秦宗权那里要点。 杨复光为了唐廷,舍得一身剐,带兵去找秦宗权。 秦宗权现在差的就是唐朝的任命,于是提出自己的要求:“要兵可以,但要请唐廷任命他为节度使。” 杨复光同意了。 于是,秦宗权给了杨复光三千人,杨复光上表唐廷,请升蔡州为奉国军,升秦宗权为奉国军节度使。 杨复光得兵八千人,整军为忠武八都,前去讨伐黄巢。 而秦宗权则开始向南拓展地盘,攻打光州。 李安听了朱元礼的建议,道:“光州是淮南辖地,我们不能抢占,不过支援,还是可以的。” 李安不占光州,不是随便说说,他是真心的。 当然,他之所以不占光州,不是因为没有野心,而是不想过早暴露野心。 正所谓谋定而后动,他现在暴露出野心,其他各军镇都会防着他,搞不好就会联合起来收拾他。 而且光州虽然和颍州相邻,中间却还隔着淮水,他就算占了光州,防守起来也十分费力。 既然李安不想占光州,为什么还要去支援呢? 因为他想要拉拢李罕之,准确的说,是拉拢李罕之手下的人才。 据李安所知,现在符存审就在李罕之手下,光李罕之手下的人才,就比一座城值钱。 朱元礼不知道李安心里有这么多算计,只以为李安是为了维护大唐社稷,道:“节帅如此忠心为唐,真叫人佩服。” 李安微微一笑,也不多解释。 朱元礼转道:“要把杨将军调回来吗?” 李安想了想,道:“克复京师,刻不容缓,朝廷必定会再召各军讨灭黄巢,就算把杨师厚调回来,不出两月,又要再调兵回去,不如就让他们先扎营。如今宣武稳定,待我救援了光州,我会亲自前去讨伐黄巢。” “是。”朱元礼不再多说。 …… 李安下了决定,带兵五千,一路慢行军,过亳州、颍州,直达淮水。 到了淮水边,李罕之已经被秦宗权和起义的王绪联手击败,正在渡河奔逃。 李安派周德威阻截秦宗权的追兵,接应李罕之过河。 李罕之过了河,李安唉声叹气,道:“哎呀,我接到消息,一路星夜奔驰,还是晚了一步。” 李罕之见李安亲自带了这么多人前来救援,毫不怀疑,道:“李节帅大义,只是天命难违,那秦宗权联合王绪,某孤军实在难以抵御,没等到节帅。” 李安道:“秦宗权狼子野心,人神共愤,我这就去信给高都统,请他与我合兵,光复光州,让李刺史再入光州主政!” 第六十五章 符存审 李罕之见李安说得情真意切,大为叹息,道:“李节帅有所不知,如今淮南军政大都被吕用之等妖人掌控,高都统出不出兵,全看卦象,即便您去信函,他恐怕也不会发兵前来。” “既如此,仅凭宣武军,恐怕难以克复光州。”李安苦恼道。 李罕之沉思半晌,行礼道:“节帅高义,某铭感于心,若节帅不弃,某愿投效节帅,誓死追随!” 李安拉着李罕之的手,高兴道:“素闻李刺史威名,能得李刺史,真如久旱逢甘露!” 对于李罕之这个人,李安觉得李克用的评论最中肯。 历史上,李克用是这么评论李罕之的:“对于李罕之,我怎么会在乎一个重镇;我有罕之,如董卓有吕布,强大是强大了,然而鹰鸟的本性,饱则飞走,我实在是怕他反复无常、毒余深远。” 不过,用人之道,其实也是养鹰,会不会被鹰啄眼,关键看怎么把控。 而且,李安也没真想让李罕之真心投效他,他想要的,是符存审。 当天,李安和李罕之等人宴饮。 次日,淮水对面的秦宗权派遣使者过来让李安交出李罕之。 李安给秦宗权回了一封信,痛斥秦宗权趁乱掠地,并让秦宗权交出吴俊。 秦宗权收到李安的回信,大怒。 但也只是大怒。 秦宗权现在只占着蔡州,实力比李安弱,根本不敢拿李安怎么样。 因此,在和李安对耗了五天后,秦宗权上表朝廷,请授王绪为光州刺史,自己带人撤退。 李安见秦宗权撤兵,自己也回撤,一路回到汴州。 刚回汴州,李安就收到高骈的传信。 不过,高骈传信给李安,不是要和李安联手收复光州,而是让李安出兵,和他一起讨伐黄巢。 怂了这么久的高骈为什么一下支楞起来了呢? 因为有一对野鸡飞到了高骈的节度使府,高骈找人算命,卦象表示,广陵城将要被掏空,这是大凶之兆。 高骈之所以这么怂,一半原因是想偏居一隅,如今得知老家要被掏空,便为了破灾,下令各镇兵法集结,势要讨伐黄巢。 高骈作为都统,有征调宣武军的权力。 李安召集众将讨论。 李罕之跟过高骈一段时间,对高骈颇为了解,道:“高都统多半是因为卦象,才召各镇兵马讨逆,末将料定,高都统并未下决心,我们不应派兵前去。” 周德威思索着,道:“高都统不管是不是真心讨逆,他毕竟是都统,若是我们不听命,他到时候便会把不进军的罪怪在我们头上。” “正是。”朱元礼附和周德威,“节帅还是需派些人去。” “也好。”李安点头,望着朱元礼,问道:“谁愿前往?” 朱元礼心知肚明,请愿道:“末将愿往。” “朱将军需要多少人?”李安顺势问道。 “两千兵足矣。”朱元礼先回,转道:“只是高都统让去淮南集结,末将对淮南并不熟悉,还请节帅派几个熟悉淮南的将领与末将同行。” 朱元礼这话的指向性就很明显了。 要论在场谁对淮南熟悉,那肯定是李罕之和他的部下。 李安看向李罕之。 李罕之忙道:“末将本是淮南将领,先前未投奔高都统,现在恐怕不适合再见高都统,还请节帅谅解。” 李安点点头,道:“我听闻你军中有一个小校,名叫符存审,可否调他与朱将军前往。” 符存审现在还未发家,李罕之对符存审的重视程度一般,自然也不会因为符存审和李安闹矛盾,而且他还可以趁机提要求。 “节帅有令,末将自是不敢有违。”李罕之给李安行礼,“秦宗权狼子野心,觊觎颍州,末将请去颍州驻守,防备秦宗权。” 李安犹豫了片刻,笑道:“能得李将军驻守颍州,那自是再好不过。” …… 李安点了两千兵,任命朱元礼为主将,符存审为副将,亲自前去送行。 朱元礼将李安请到一旁,对李安道:“末将观李罕之颇有野心,让他驻守颍州,恐怕生乱。” 李安道:“他现在羽翼未丰,还不足以自立。” “末将见节帅有意收服李罕之,才谎称对淮南不熟悉,原是想收他的人马,没想到……”朱元礼说着,叹了口气。 “知我者,元礼也。”李安笑了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用符存审换颍州驻守权,不亏本。” “是。”朱元礼给李安行礼,回到军前。 朱元礼当着李安的面,对符存审道:“符将军可知是节帅亲点你与某同行?” “末将有所耳闻。”符存审道。 朱元礼笑道:“节帅用颍州的驻守权换的符将军,大丈夫以恩义为重,以后还望符将军多多效力。” 符存审也很奇怪,他以前就没见过李安,完全不知道李安为什么对他如此看重。 不过,虽然不知道缘由,李安如此重用他,也算是对他有知遇之恩。 符存审给李安行礼道:“末将誓死追随节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节帅!” 李安哈哈一笑,拍拍符存审的肩膀,道:“我等着符将军建功立业。” “是。”符存审道。 李安让人端来酒,与众将士同饮,为众将士饯行。 …… 朱元礼率军沿着淮水而下,一路直到东塘。 在东塘扎营后,等了半月,高骈依旧不进军。 朝廷使者一拨接着一拨,让高骈去长安讨逆,高骈一直拖延,说时日不吉利,不宜发兵。 高骈如此行为,让唐廷更加失望,同时,也让镇海军节度使周宝更加心慌。 周宝觉得,高骈屯大军于东塘这么久,不见不去长安讨逆,那就是要收拾他,吞并镇海军,独霸一方。 恰逢此时,高骈派人来请周宝去瓜州当面商讨军务,周宝觉得这是鸿门宴,不肯前往,并对高骈的使者道:“我不是李康,高公又想在我家门口寻找借口,假称谋反而收捕大将,作为自己的功勋来欺骗朝廷吗?” 李康原是东川节度使,当年西川刘辟之乱,李康并没有参与,但是高骈的爷爷高崇文,以李康守土不力之罪,杀了李康,向唐廷报功 第六十六章 郑畋辞官 都说骂人不骂娘,周宝这直接喷了高骈爷爷。 高骈得知后自然勃然大怒,再派使者去谴责周宝,称:“你怎么胆敢轻侮当朝大臣?” 周宝毫不示弱,对骂说:“你我彼此夹着长江为节度使,你为大臣,难道我是坊门的小卒吗?” 两边你来我往的对骂,高骈和周宝这对曾经的生死兄弟,结下了血海深仇。 …… 高骈这边不仅不出兵,还和周宝杠上了,郑畋那边也不好过。 杨师厚、王处存带兵和郑畋合兵与武功。 中军大帐。 凤翔行军司马李昌言来报,道:“郑公,我军粮草不够维持半月了。” 一旁的杨师厚有些惊讶,疑惑道:“朝廷没有粮草支援吗?” 郑畋唉声叹气,没有回答。 李昌言回道:“蜀中现在乱做一团,朝廷自顾尚且不足,如何支援我们。” 先前,郑畋拿出家财,散了府库,维持粮饷,可长安得而复失,战事打成了消耗战,后勤逐渐跟不上了。 此时,就需要唐廷的支援。 那么,唐廷的粮草从哪儿来呢? 其实,唐廷判断各藩镇忠诚与否,有一个最关键的指标,就是看各藩镇给不给唐廷送钱粮。 李儇跑到蜀中后,包括宣武在内的许多藩镇都往蜀中送钱粮,而且蜀中本来就富裕,如果李儇是个雄主,断不会让围困长安的大军没有粮草。 但是,李儇还和以前一样,挥霍无度。 如果只是挥霍无度也就罢了,关键还赏罚不公。 李儇宠幸田令孜,对田令孜带的军队赏赐毫无节制,对蜀中的将士则没有多少赏赐。 对此,蜀中将士自然多有怨气,也就发生了军乱。 李儇忙着扫平叛乱,田令孜忙着铲除异己,便没心思管郑畋。 郑畋兀自沉默了半晌,起身对李昌言和杨师厚道:“两位将军暂守营地,我回凤翔筹措粮草。” 郑畋说罢,出营去了。 …… 郑畋回了凤翔,刚进城没两天,李昌言便带着大军追到了。 李昌言作为凤翔的行军司马,知道凤翔有多少兵,因此他趁着粮草不足,煽动将士,准备袭击凤翔,自己做节度使。 郑畋得知李昌言大军到了城下,登上城楼。 跟着李昌言的凤翔将士看到城楼上的郑畋,不忍谋逆,纷纷跪拜。 凤翔将士们缺衣短食,但是他们知道郑畋是个好官。 郑畋此刻要是想拿下李昌言,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是,他累了。 郑畋想起自己前面的心血毁之一旦,想起唐廷的无能,萌生了退意。 于是,郑畋道:“行军司马如果能聚集军队,爱护人民,为国家讨灭盗贼,虽夺得节度使旌旗,也可以说是顺受。” 郑畋说罢,将李昌言请进城,委任李昌言为凤翔留后,自己立即出发去成都,同时上表给李儇请辞。 …… 杨师厚得知凤翔兵变,人都懵了。 之前官军虽然失利,但有郑畋在,局势还可以勉强稳住,现在郑畋一走,诸军无统帅,那还打什么仗? 杨师厚连忙去信给李安,让李安指示。 李安此时正和张惠在朱元礼府邸。 朱元礼刚出征不久,他九岁的儿子朱汉宾就生病了,李安爱惜士卒,亲自带着郎中,与张惠一起去看望朱汉宾。 史俨将杨师厚的书信呈给李安。 朱元礼夫人知道李安有急事,自请先退,前去吩咐厨房备餐。 李安将杨师厚的书信递给张惠。 张惠看过书信,叹息道:“郑公辞职,长安诸军便再无人统领,形势约发艰难了。” 李安道:“娘子以为杨师厚当去哪里?” “妾身哪里知道。”张惠嫣然一笑。 李安笑道:“娘子足智多谋,这可不像你啊。” 张惠笑道:“有郎君在,我哪儿需要多事,我安心休息,郎君做主就行。” 李安捏了捏张惠的脸,道:“你倒是会偷懒。” 张惠道:“偷得浮生半日闲。” 李安回之一笑,想了想,对史俨道:“传令给杨师厚,让他去邓州支援杨监军。” 杨复光先前领了八千忠武军,直奔邓州而去,现在正和朱温在邓州对峙。 史俨领命,去给杨师厚传令。 李安和张惠在朱元礼府邸用了餐,一起回府。 回到府邸,张惠神秘笑道:“郎君一直忙于公事,妾身有一事,一直未告诉郎君。” 李安疑惑道:“何事?” 张惠拉着李安的手放在自己腹部,笑道:“能感觉到吗?” 李安又惊又喜,问道:“有了?” 张惠点头,开心笑道:“两个月了。” “那你怎么一直不告诉我?”李安大喜。 张惠道:“想着给郎君一个惊喜。” 李安贴这张惠腹部,仔细听了半晌,道:“没什么动静。” 张惠笑道:“要想听到动静,还需再等两到三月。” “原来如此。”李安反应过来了,“要不要再调几个女婢侍候,还有吃的也要慎重,召几个大厨过来。” 张惠道:“已经够多了,郎君恩宠如此,妾身已经受用不尽了。” 李安道:“总感觉不够。” 张惠拉着李安的手,道:“能随郎君,妾三生有幸。” …… 杨师厚收到李安的命令,率军拔营,一路直奔邓州。 到了邓州,杨复光亲自迎接杨师厚。 先前,杨彦光从蔡宗权哪里带了三千人,合兵八千人后,便向邓州进军。 路上,秦宗权的部将王淑逗留不进,杨复光将他斩首,兼并他的军队,又将忠武军八千人分为八都,派遣牙将鹿宴弘、晋晖、王建、韩建、张造、李师泰、庞从等八人分别统率。 杨复光到了邓州,和朱温对峙,两边发生多次小规模的战斗,互有胜负。 现在双方战事已经到了白热化。 杨师厚的到来,对杨复光来说,可谓如虎添。 当夜,杨复光和杨师厚彻夜长谈。 次日,朱温得知杨复光有强援,想趁杨师厚立足未稳,带兵前来袭击。 但是,杨师厚虽然劳师而来,战力不减,和杨复光合兵一出,迎战朱温。 朱温大败,逃走。 杨师厚带兵追击,向北追逐朱温残军,至蓝桥才还师。 邓州收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