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七七年》
1. 第 1 章
1977年春三月,万物复苏,草长莺飞,京市一处四进四合院宅子,一共住着九户人家,分割成横七竖八的大杂院,前院一户人家,主院三户,后两院五户。
最好的主院,北房正屋三间,两间耳房,东西厢房各三间,其中三间阔气正屋和两间耳房,都属于姜家。
浅浅的日光穿过垂花门,屋檐下一棵石榴树,三个男人围着个铁锅,院内肉香四溢,几人温酒吃菜。
不见一丝春寒料峭。
“敏敏,去给我打碗饭来。”
姜敏再一次睁开眼睛,见到的便是屋前的石榴树,穿堂而过的风带着寒凉,午后的日光照在身上,带来隐隐灼烧之感,仿佛未燃尽的火。
她逃出来了?
怎么变成了白天?
“敏敏。”见她站着不动,中年男人蹙起眉头,说话三分酒气七分不满:“你们这姐弟俩今天怎么回事,去,动作快点,给我打碗饭来。”
姜敏看向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中山装,头发中间稀疏,露出一块光亮的头皮,却比她记忆中头发更多些。
这是她的二舅,罗嘉实。
边上的两个男人她也认得,四年前伙同她二舅骗吃骗喝的骗子,说有门路给她弟弟姜诚平安排工作,让她们家好生招待——撒谎!
这俩就是她二舅罗嘉实新认识的狐朋狗友,一个老鳏夫,一个赌狗张四,有个屁的门路。
1981年,赌狗张四私底下赌博被抓,姜家人才知道他的真实底细,原来当年是场骗吃骗喝,只是那会儿已过去几年,再找二舅追究也无济于事,被其含糊打哈哈过去。
“敏敏,你弟耳朵听不见,他不为自己的事着急,你这个当姐姐的,还能不为他操心?”
说罢,罗嘉实把瓷碗摔在木桌上,右手在桌面如同惊堂木般拍了下,自认极有威仪,好似戏曲中的官威大老爷。
“哟——”这时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她浅笑出声,笑容爽朗,大大方方跟男人们打了招呼,主动添上热酒,笑意盈盈看向姜敏:“敏敏,你还愣着干嘛,做事呀。”
姜敏见到女人年轻的俏脸,浑身上下的血液冲向头顶,后背心升起冰凉寒意,让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再紧接着,便是一股旺盛的恨意在胸腔里燃烧。
是她,罗琼玉,她的表姐,二舅的小女儿,两人同龄,罗琼玉只比姜敏大了几个月。
——是她放火烧死了我!
哪怕不是她,这场火也跟她脱不了关系,烧死她,烧毁所有的文件材料,即将大学毕业的罗琼玉是最大受益人。
不会再有人发现她冒名顶替读大学的事。
被迷晕的姜敏被绊手绊脚在火海中醒来,周围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外面是沸反盈天的救火声,她被堵着嘴,发不出任何声响,求救无门,只能静静等死。
临死前姜敏万念俱灰,火烟熏红了她的眼睛,她满脸眼泪,心中是后悔,是无力,是愤恨,她恨佛口蛇心的恶毒表姐,她恨偏心胞弟跪下来求她把录取通知书让给表姐的母亲……
她们、她们一个个的,怎么能欺她至此!
到最后的最后,姜敏更恨自己,恨软弱无能的自己,恨那个任人揉捏的自己,恨自己没有主见,没有坚持,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最终落到了如此下场。
三月的春光照在她姣好的眉眼上,端的是“人面桃花相映红”,灼灼的暖意使得她回过神。
这不是在做梦,她真的回到了七七年,即将恢复高考的那一年。
死亡的瞬间是那么真实,重新活着的这一刻,又是如此热烈。
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绝不会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她要做一个刚强的、有主见的、不任人摆布的女人。
她那个如同菟丝花一样的母亲罗小薇,从小教她柔和温顺——“你要听话,这样才能被男人喜欢,才能嫁个好丈夫,才能有一辈子的幸福生活。”
“女人要是嫁错了男人,一辈子就毁了。”
“读不读书不重要,一个女孩子,考不考大学更不重要,就像你表姐多聪明,要挑个好男人,狠狠地把男人攥在手心里。”
……
呵,去特么的柔和温顺听话,男人靠不住,亲妈靠不住,谁都靠不住,死之前姜敏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能靠自己,要自己主动去“争”,去抗争,去战斗!
哪怕要死,也不能死得那么窝囊。
房子是她死去的爸爸姜玉白留给她们娘几个的,二舅家说是借住,从七零年开始,这一住就是十几年,真把自己当主人了,对她和弟弟颐指气使,这父女俩有什么脸啊!
说不好听的,他们才是寄人篱下。
姜敏看向桌子上的瓷碗,上面一层油污,还沾着零散的米粒子,远看就有几分恶心,她心头冷笑,把她当使唤丫头使呢。
母亲罗小薇总劝说她忍让,不能计较,都是亲戚,娘亲舅大,要尊重舅舅,姜敏听话了,纵容了,才让这家人越来越猖狂。
母亲靠不住,她这个做大姐的立不住,弟弟又聋又哑,妹妹年纪小,才让这父女鸠占鹊巢,发号施令,耀武扬威。
姜敏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一笑:“表姐,你站那干嘛,你去给你爸添饭啊。”
罗琼玉愣了一瞬,那个温良好欺负的表妹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罗嘉实脸上挂不住了:“你们不把我当舅老爷了是不是?让你们做点事还推推拖拖。”
罗琼玉连忙道:“我去我去,小姑娘脸皮薄生气了,我这个小表妹啊,虽然是家里的大姑娘,从小却被她爸宠坏了,我那个姨夫还在啊,要把她当命根子一样疼。”
若是曾经单纯无知的姜敏,听到这些关于父亲疼她的话,还会暗自窃喜,而二十五岁,死过一回的姜敏,此时听出了不对味。
她这个表姐,对外总是这样,把她塑造成不成熟,喜欢耍小性子的形象,而自己则是个照顾弟妹的管家好大姐。
果不其然,就听边上男人道:
“老罗,还是你家这个懂事点,子女教得好,当姐姐就得是这样。”
听了这话,二舅罗嘉实得意道:“哪里哪里,敏敏啊,你姐起了带头作用,你过来给我们倒杯酒,这些叔叔都是长辈。”
姜敏面无表情走过去,其中一个男人见她过来,赶紧一口闷了手里的酒,口干舌燥地舔舔唇,哎呦这妞的脸蛋,这胸,这腰,这屁股……要是他亲外甥女,真想搂在怀里疼一疼。
这姓罗的艳福不浅,亲闺女生得出挑,没想到这个外甥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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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是貌美动人,这双我见犹怜水盈盈的眼睛,试问哪个男人憋得住?
待会儿趁机摸摸小手,比得上旧社会下一趟窑子。
姜敏扫过男人恶心垂涎的笑脸,也不躲避,反而直直地瞪了过去,她提起犹带温热的酒壶,掀开壶盖,向那些污秽的眼睛泼了过去。
“啊!”中年男人尖叫出声。
罗嘉实同样挨泼了一脸,刚打好饭的罗琼玉,惊得没端住手里的碗,“砰”的响声过后,瓷碗摔得四分五裂。
二舅抹了一把脸,站起身大怒:“敏敏你个女娃娃疯了!你弟的工作还要靠他俩,哪怕再耍小性子,也得为你弟弟想想啊,可怜我那唯一的外甥啊,从小又聋又哑……”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姜敏掀翻了锅子,抄起了屋檐下的竹扫把,朝着三人打过来,竹扫把,又硬又长,这么挥过来,几个没做心理准备的大男人都不曾反应过来,冷不丁挨了两下,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真有一把子力气!
姜敏也感到身轻如燕,此时十九岁的她,刚经过两年上山下乡的身体磨炼,比起后来当了几年贤惠未婚妻的身体,强悍了不知多少倍。
“我是你舅啊!”
“还有脸说,我没你这个舅,你个骗子,还有这个烂赌鬼,什么下三滥的玩意,你们去死吧!”
三个中年男人悚然一惊,罗嘉实这才知道外甥女突然发作是因为什么,他讪讪揩了下脸,这回真下不了台,下一秒却又被外甥女一扫把打中右脸,打得他心头火起。
“你个小娘们够了啊!”罗嘉实去抢姜敏的扫把,发狠心要给这小娘们一个教训,要不然他长辈的威严何在?
他伸手抓住扫把尖,细碎的竹枝刺得他手掌生疼,可他还没夺走“利器”,就已经“节外生枝”,此刻另一只手揪住一撮竹扫把,继而夺了过去,紧接着,那人抓住细竹枝那一头,挥手向前,另一边的扫把如同棍棒一般重重打在罗嘉实的脸上,登时红肿起来。
一个清瘦少年咬着牙挡在姜敏身前,姜敏看着年少的亲弟弟,不由得红了眼睛。
太好了,她弟弟的双腿还在,还没有残疾,哪怕是又聋又哑,也没有关系,从小到大也这么过来了。
不能说话,他也能考大学,才不听他们的,说他读书没有用,又不能跟人交流,未婚夫家给他安排了一个工作,反而害得他失去了双腿。
上辈子她在宋家电视上看过全国计算机宣传讲座,七九年那会儿,全国掀起了计算机科普知识热潮,姜敏也了解过,她有心搜集了国外的相关资料,知晓了很多事情。
弟弟虽然不能说话,但他能写,更能操控“打字机”,她弟弟完全可以从事计算机编程工作,哪怕不是这行,慢慢找,总还有别的行业适合他。
八零年前后,很多人都有了出国的机会,姜敏也打听到了国外的事,国外有很多新行业新事物,她弟弟这病,国内治不好,也许在国外能治好呢?
然而,意外失去双腿的姜诚平,已经彻底丧失了生活的动力,更是无心治疗聋哑疾病。
听见了又怎么样,能说话又怎么样?一双腿再也回不来,他早就是个废人了。
……
老天爷啊,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2. 第 2 章
两个骗子跑了,院子里一地狼藉,大杂院乌压压的人头冒出来看热闹。
姜敏的母亲罗小薇也回来了,鼻青脸肿的二舅在门前冲她发火,两人是双胞胎兄妹,模样却大不相同,一个眉粗鼻子大,年轻的时候还能算得上清俊小生,此时鼻孔狰狞和牛鼻子一样,大得吓人,另一个却是难得的清丽可人,尽管上了年纪,脸上风韵犹存。
人群中有男人情不自禁看向胆怯受惊的寡妇罗小薇,被自己的媳妇暗中掐一把。
兔子一般红了眼睛的罗小薇嗫喏道:“这……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二舅吹胡子瞪眼:“你教的好女儿!”
“这,这是敏敏做的?”
旁边的高春芳扯开了嗓子:“可不是么?听说打得可凶了,没想到敏敏这个娇俏的女孩子,撒泼起来那么有架势,桌子都掀翻了,还把他亲舅爷打成这样——”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上下打量一眼罗小薇,憋笑道:“这样的媳妇儿可不敢娶回家喽。”
高春芳神色得意洋洋,她家住在东厢房,是姜家的近邻,刚才暗中拧丈夫的人也是她,她早就看不惯狐媚子一般的寡妇罗小薇,总觉得她暗中勾引自家丈夫。
什么样的妈生什么样的女儿,就会勾男人,不正经!
“婶儿,您让让腿,我把这边擦擦,要不然有味儿。”
罗琼玉揩了揩脸,她提着水桶和抹布,主动来收拾院子里的狼藉,高春芳退开一步,点点头满意道:“琼玉啊,还是你能干,谁家能娶到你这么个媳妇儿可就有福了。”
“婶儿,您说哪的话。”
罗嘉实用鸡蛋揉着脸,扫过眼前一群看热闹的街坊,他不肯低头,更不肯回屋,摆足了姿态:“跪下!让他们姐弟俩跪下给舅老爷我认错,要不然我不回去,我走了!”
罗小薇眼睛红彤彤看向儿子姜诚平。
清瘦的少年挪开眼睛不看她,他望向亲姐姐姜敏,满是倔强,然而想起前段时间刚订婚时,姐姐那副幸福甜蜜的样子,原本握紧的拳头,颓然落下,继而红了眼。
要跪要认错也是他来,他姐姐可不能遭一点罪。
姜诚平膝盖弓起,人还没跪下,就被一旁的人抓住了手腕。
这时候的姜诚平蓦地发现,姐姐和母亲虽然长着如出一辙的美丽柔弱,姐姐的手,却是格外不同的刚强有力。
姜敏紧紧抓住弟弟的手腕,当着众人的面看向罗嘉实:“二舅,您早该走了。”
“您和表姐赶紧搬走吧,这本来就不是你们住的地方,这是姜家的房子,户主是我弟弟,是我那个因公牺牲的爸爸留给我们姐弟几个的。”
“当初说是借住一段时间,可谁家借住一住就是七八年的。”
她的话一出,二舅罗嘉实大惊,姜敏的话点出了一个众人忽视的致命问题,他连忙虚张声势道:“怎么?你还要说是我这个舅舅霸占你家房子,呸!不识好歹的玩意儿,这些年要不是我这个男人杵在这,你们孤儿寡母几个受尽欺凌!”
“你知道村子里没了男人的寡妇有多惨?她不惨她能带着孩子跳河?”
“你们长大了就忘记舅舅的恩德?”
罗小薇连忙点点头:“我从小怎么教你们的?你们要敬重舅舅。”
姜敏听着他这一通颠倒黑白的话,抿了抿嘴唇,扫过高春芳几人的脸:“院子里的街坊邻居,我舅骂你们呢,虽然住在同一个院里,平日里总有摩擦,这么多年下来,总归还是互帮互助,谁家有难,都去搭把手,没有谁干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你们能把一个寡妇逼得自尽吗?”
人群里一个带着红袖箍的五十岁女人道:“我看谁敢?罗嘉良,你死皮赖脸赖在妹妹家,我都替你害臊,一个男人混成这样,老太监的都不如。”
“这下还故意带人来骗吃骗喝,你怎么不羞得跳河自尽啊。”
“你要是跳河死了,逼死你的,算我头上一份!”
女人是住在后院的薛大姑奶奶,这辈子没结婚,留在家里成了老姑奶奶,平日里喜欢多管闲事,好打抱不平给人主持公道。
院子里讲话有威望的,除了两个大爷,就是她这个大姑奶奶。
薛大姑奶奶说话毒,怼天怼地六亲不认。
罗嘉实咬牙闭着嘴,根本不敢跟薛大姑奶奶对上,谁都知道这薛大姑奶奶是条疯狗,心情不好,逮谁咬谁,要是招惹她不快,外甥们没把他撵出大杂院,这姓薛的能把他逐出院子。
情急之下,他连忙给妹妹罗小薇递眼色。
罗小薇叹了一口气,看向大女儿:“要是没有你舅舅在,这么多年来我怎么撑得下去?没个男人在,也许我就改嫁了。”
“妈。”姜敏现在完全不吃她这套,“您现在改嫁也不迟,当初我爸死了,单位专门给你安排了工作,现在你改嫁,弟弟去替了你的工作,正好合适。”
她的工程师爸爸因公牺牲,单位对家属都有补偿,安排她妈一个轻松的后勤岗位,每个月有工资,有抚恤金,孩子成年之前都有补贴。
这类后勤岗位可是人人眼红的好位置,家里不死个人都拿不到,活儿轻松,工资也不低。
罗小薇现在约莫四十的年纪,还能舒舒服服躺着待十几年呢,每年还有单位领导慰问,哪舍得。
如果她改嫁了,这些一切都没了,这才是她这么多年来不改嫁的原因。
姜敏:“邻居们都有眼睛看,我们几个遗孤能长大,靠的是爸爸还有单位的好领导好同志,要不是给我妈安排了工作,她每个月哪还有钱借给二舅。”
“这么多年来借出去了多少,从来没有还过,算起来,舅舅和表姐,也是靠我爸养着的。”
罗小薇和罗嘉实心头一惊,罗嘉实更是大喊道:“反了反了!”
罗琼玉连忙走上前,她扶住罗嘉实的手臂,温柔道:“爸,你快少说两句,这么多年来,是我们家受了照顾,这点可没说错。”
她转向姜敏,目光诚恳道:“敏敏,今天的事是我爸做错了,他就是年纪太大,面子上下不来,我这个小辈帮他道歉,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吧。”
“都是一家人,这么多年来算来算去哪算得清,我真心把你当亲妹妹,我心甘情愿一辈子照顾你。”
她这话说出口,就连薛大姑奶奶都柔和了脸,“做父亲的混账,当女儿的没得说,敏敏你之前下乡了两年,你姐在家里真没得说。”
“说的也是。”
姜敏闭了闭眼睛,她感觉到春日的阴冷,嗖嗖的风吹进骨子缝里,让人软弱无力,疲惫又窒息,叫人呼不过气来。
她声音虚弱道:“钱,把东西还回来,那是宋家送来的。”
声音越弱,越是让她对眼前的父女两人恨之入骨。
那是被愚弄的羞耻和愤恨,她好恨,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舅舅和表姐,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母亲,他们仿佛都不盼着她过半点好日子。
七六年她知青返城,下乡两年中她谈了个同样是知青的对象宋清越,他父亲是师级干部,妈妈是副校长,可以说是很好的人家。
两人回城,也不像其他知青小情侣分道扬镳,很快见了彼此家长,还订了婚,只是宋家一直不太满意她,但架不住儿子宋清越痴心姜敏,拗不过儿子,勉强答应了两人的婚事。
原本是计划宋清越二十岁后领证结婚的,七七年恢复了高考,宋清越考上了公安大学,姜敏也考上了外地大学,却被母亲求着让给表姐,而她,则留在京城,留在宋清越身边当未婚妻。
“你们都订婚了,分开四年,黄花菜都凉了,这么好个对象,一定得把握住。”
“女人读再多书也没用,虏获男人的心靠的不是这个。”
“敏敏啊,你从小就是读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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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呆傻了,你看那些混得好的,都是能说会道啊,要会拉关系,要会走门路,你不擅长这个。”
……
身边人都这么劝,姜敏信了,却是一步步把她推向火坑,她委曲求全,当好一个未婚妻,学着将来怎么做一个贤惠的妻子,而在八二年,宋清越毕业前夕,却是一脸歉意的看着她:“敏敏,小夕她怀了我的孩子。”
他口中的小夕是他父亲故交好友的女儿,小时候曾住过一个大院,算得上青梅竹马,长大重逢后经常有往来,说是兄妹之情。
小夕平日里还一口一口喊她嫂子,呵,怪不得呢,怪不得她总觉得小夕不像表面上那么热情,说话也透着一股阴阳怪气。
也是她傻,母亲罗小薇总是教导她,女人要忍耐,要听话,要想日子过得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能太计较。
这些话,回想起来都是笑话,这世道,总是人善被人欺。
表姐罗琼玉能说会演,她占尽了一切便宜,还落得个好名声;而她失去了所有,被人笑话、奚落、嘲讽,打碎了牙齿合着血往肚子里吞。
一步步的退让只会遭人更加欺凌!上辈子和宋家退婚后,不顾宋清越的痴缠,姜敏一心参加高考,她要考到南方去,离这边远远的。
罗琼玉却回来跪着哀求她放弃高考,说怕当初李代桃僵的事迹败露,姜敏拒绝了,他们却都指责她自私,不顾表姐的难处。
“当年换都已经换了,是你自己同意的啊。”
“你这不是害你表姐吗?”
“姜敏,你太自私了!”
……
再然后,她就死在了一场火灾中,谁放的火呢?肯定有罗琼玉的参与,但仅仅是她吗?不,做不到,还有谁?二舅,表姐的对象……更甚至于,也许她的母亲默许了。
仔细想来,一贯柔弱示人的母亲罗小薇,才是逼她最甚的那个人。
就像是今天的这一场闹剧。
姜敏才刚跟宋清越订了婚,二舅已经心急火燎地在罗小薇耳朵边吹风,又是夸姜敏找了个好夫家,又说攀上了宋家一定要捞好处。
“不说他爸,他妈可是副校长,想办法帮你弟安排个工作不难吧,你赶紧跟小宋提一提啊。”
单纯的姜敏拒绝了,她觉得才刚订婚,就要求人家帮忙给弟弟安排工作,实在太势力了。
二舅却是骂她女生外向:“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你弟重要?你这行为表面上清高,实际上是歹毒,你都还没嫁进宋家呢,还是姜家的闺女,不给姜家捞好处,一门心思倒向别人,果然养个女儿就是亏本,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啧啧,这大姑娘嫁了人之后,外向了,将来哪还管得了亲弟弟,哪还愿意跟咱们这一堆穷亲戚沾边。”
……
在二舅的冷嘲热讽下,她母亲罗小薇一脸凄苦地逼着她想办法赶紧给姜诚平解决工作上的事,如果解决不了工作,那都是她自私,都是她的错。
先不说这年姜诚平才十六七岁,根本不急着找工作,再加上这两年知青大批次回城,城里人满为患,待业青年众多,一份工作万人求,没有工作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可他们就觉得她结婚后,肯定会不管姜家的拖油瓶聋哑弟弟,逼着她赶紧解决。
姜敏被折腾得没法子,后来二舅主动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想法,姜敏订婚,宋家也送了些东西,他说用这些去跑门路,想办法帮姜诚平弄个工作。
姜敏答应了。
二舅找来骗子好吃好喝的骗走了东西,后来又借口说姜诚平是个聋哑人,实在安排不了工作,事情不了了之。
……
回忆起过往种种,姜敏后悔刚才那几扫把就应该打得更狠些,可恨她体力不支。
紧接着,她脑袋里浮现出一个更加癫狂的想法:我真想放一把火把眼前这些人通通烧死!
3. 第 3 章
姜家三间正屋,两间耳房,去年地震过后,屋后又盖了个小屋,平日里充当杂物间。三间正屋中间平日用作厅堂,东边房子住着二舅罗嘉实和弟弟姜诚平,母亲罗小薇和小妹姜雪住在西屋,西边的耳房是厨房,而姜敏则和表姐罗琼玉住东边偏大的耳房里。
这耳房即便大了些,住着两个姑娘还是挤,放下床和书桌,几乎没有人活动的地方。
“敏敏,你别生气,这会儿也该气消了,都是我爸干得糊涂事儿,你看看,东西都在这呢,你点点,那些烟啊酒啊肉的,喏,这里是折算的五十块钱,多得就算是你二舅给你的补偿。”
姜敏面无表情清算眼前的东西,罗琼玉没耍滑头,东西都在,至于烟酒肉,也的确都折算成了钱,也就在这五十块钱里了,按照罗琼玉说的,这多出来的二三十块钱,全当是补偿。
真好笑,这些钱恐怕也是从罗小薇那弄来的。
然而罗琼玉这事办得滴水不漏,没什么毛病,姜敏再折腾,又成了她的罪过。
目前看来,一时半会儿还挺难把二舅一家赶出去,姜敏冷静了片刻,也不着急了,都在京城里,就算逐出二舅又怎么样?只要她妈罗小薇在,她就想着自己的“好哥哥”呢。
让他们住吧,她绝不会再让他们再舒舒服服地住下去。
“敏敏,你把东西收好,真是对不住了,你不会生姐姐气吧?你可是最好的敏敏,也是我最疼爱的小妹妹。”
“你忘记了吗?你对我有恩啊,咱们小时候下河游水,要不是你拉了我一把,我人就没了,说起来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我一辈子都记着。”
姜敏抬头看她一眼,沉默不说话,内心五味杂陈,若不是重生一回,她都要被她语气里的真诚折服了,口口声声说着救命之恩,可她嘴上说的跟做的完全不是同一套呢?
这就是她说话的艺术,就连在大杂院里,人人也都夸她会做人,在这世上,就是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混得好吗?
姜敏低头抿嘴一笑,重活一回,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天真的小姑娘,不就是演吗?谁还不会了。
说起来,她这张继承了母亲罗小薇,并且青出于蓝更胜于蓝的“楚楚可怜”脸蛋,更适合上演这场“面若观音,心如蛇蝎”的戏。
“琼玉姐姐,我没生你的气,我就是在想,你跟二舅是不是讨厌我啊?”说罢,姜敏咬了下唇,泪盈盈地缓缓抬头斜斜瞥向罗琼玉。
她这一双美目眼波流转,含着薄雾云烟,似怒似嗔又似委屈,美得惊心动魄,让罗琼玉刹那失神,陷入恍惚。
“姐姐。”姜敏又叫了她一声,罗琼玉这才回过神,她强行挪开视线,心脏砰砰跳的飞快。
姜敏的这一眼,就连她这个女人都差点沉沦进去,果然是罗小薇的女儿。
姜敏生得清纯柔弱漂亮,和她妈妈一样,长着惹人怜惜的眉眼,只是跟母亲相比,之前的姜敏身上总有一股“木顿”感,不愿意做“矫揉造作”的事,少了女子的娇媚,不太勾人的。
现在她的眼睛好似会说话一样,又像是个盘丝洞,往外吐着丝儿。
“敏敏,你说哪的话,你对姐姐有救命之恩,我可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我讨厌谁都不会讨厌你。”
“这话哪怕对着外人,我也这么说。”
姜敏忍住心头作呕,心下却是佩服罗琼玉的道行高深,就这修炼出来的功夫,是她远远不能及的。
“你们要不是讨厌我,怎么非得逼着我才订了婚就要给弟弟安排工作,好像是故意逼着我得罪宋家,让他们家瞧不起我。”
“姐姐,二舅他不想我嫁得好?还是你也嫉妒了,李医生他样样都好,就唯独就一点,家世被清越甩了个十万八千里。”姜敏用一种天真到近乎无邪的语气说着这些话,她干净纯然的眼睛望向罗琼玉,一派真诚:“我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我可是救了你的命啊!”
罗琼玉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险些没维持住,别的她都不在意,唯独李崇誉,宋清越也配跟他相提并论。
她的手握了下拳头又松开,挤出一个笑容:“当然不会生气,敏敏,我知道了,你是怕小宋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吧?放心,我们都不会说出去,就算小宋知道了也不要紧,他肯定是向着你的,别让他家里人知道就好了,我们自家人不说,他爸妈肯定不知道。”
说罢,罗琼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自认抓住了姜敏的命门,故意用这话来点她。
姜敏也笑了,心想:好姐姐,我生怕他不知道呢。
想和宋家解除订婚,还得靠二舅父女俩使点力气,宋清越这个人真难缠,这个男人口口声声说着真心爱她,却也不假,他是爱她,但他还有更多在意的人,首先,他就违背不了他的母亲。
跟小夕意外发生关系怀了孕,跟姜敏摊牌后,宋清越挨了家里一顿毒打,仍然要坚持娶姜敏,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得姜敏都要不忍心。
但他怎么都拗不过母亲,异想天开的跟姜敏说,让她等两年,他和小夕先结婚,等孩子生下来后离婚,再跟姜敏结婚,让她忍忍……更有甚的,他还提出他们私底下偷偷在一起。
“我只是明面上跟她结婚,保全她的名声,小夕跟我说了,我们不当真夫妻,我们是假的,敏敏,咱们俩才是真夫妻……”
姜敏彻底受够了他,这一次,果断的跟他一刀两断,被这种男人缠上,就跟被毒蛇缠上没什么两样,现在回想,过去那五年可真是恶心透了。
当年下乡那两年,她是真心喜欢过这个男青年,而回到城里后,那一份喜欢早就消磨在一次次的妥协和委屈中,他母亲和他姐姐磋磨她,宋清越除了跟她嘴上提保证和卖惨外,说得和做的永远不是同一套。
“敏敏,就这一次,就这一次,你就让让我妈吧,她年纪大了,养大我不容易……”
“下一次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相信你,我都站在你这边,真的。”
“做母亲的女人真伟大,你也不想我成为一个不孝顺的人吧?”
……
仔细想想,姜敏早就对此疲倦厌烦了,得知小夕怀上孩子,姜敏除了恼怒外,更有一种解脱和窃喜。
跟宋清越在一起,很难不去在意他的母亲和姐姐,每回总是觉得很疲惫,哪怕两人接吻,她也感觉不到丝毫幸福和甜蜜的情绪。
宋清越起了反应,姜敏身体麻木,她对此没有任何反应……这段感情掺杂了太多东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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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不起来,更迷茫自己苦苦坚持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给家里人丢脸,为了不至于使自己成个笑话?
幸好还是解脱了。
她这辈子绝不再跟宋清越扯上半点关系!
“表姐。”姜敏看了眼四周,“你不觉得咱俩住这里太挤了点?”
罗琼玉笑得自然:“这都是因为你回来了,家里多了你的东西,到处都塞满了,我整理了好半天才成这样。”
果然,她说话永远都是这个味儿,住着姜家的房子,反倒说她回来“太挤了”,不过现在的姜敏已经不会再因为她的话而陷入自证内耗。
如果不跟她争辩这些话,肯定觉得憋屈;而如果跟她计较这些话,她肯定要倒打一耙说你太计较了。
这个世道就是欺负老实人。
姜敏告诉自己: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要那些个道德名声有个屁用,凭什么她们这些老实人就得规劝自己,而让这些表里不一的人猖狂。
重生这一世,她要怎么舒服怎么来!
“那你再把东西挪开点,这里,还有那桌子上都是我的,姐,我就在房间里给你留个床,其他的东西你想办法处理了。”姜敏毫不滞涩说出这些话,她越说越顺口:“我虽然是你的表妹,但我更是你的救命恩人,是你的再造父母,你就应该样样对我好,伺候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住的这房子,都是我施舍给你住的,姐,你真应该勤快点,趁着这几年还没出嫁,好好知恩感恩。”
说罢,姜敏坐在床上,脱下了一双袜子,甩到罗琼玉身上,“你先去帮我把袜子洗了,小弟的袜子也一起洗了吧,他手脚笨,不一定洗的干净,还是姐姐你洗的好,我回来后,这袜子都归你洗了。”
罗琼玉僵硬看着怀里的袜子,她的脸色都要绿了,阴阴阳阳好一会儿,到底没有发作,闷头出去洗袜子。
住西厢房的葛老太这时出来洗锅,院子里只有一个共用水龙头,罗琼玉见状开口道:“我在帮敏敏洗袜子,等会儿再把她的鞋刷刷,今天这事出来,她有怨气,使小性子呢,不过我怎么也是她姐,我从不怪她。”
葛老太笑着点点头,刚想夸罗琼玉一句,这时候姜敏走了出来,笑眯眯道:“老太太,来洗锅啊,平日里我姐总说我对她有救命之恩,她这条命都是我救的,她打心眼感激我,应该不会在背后说我坏话吧?”
“我相信她绝不是那样的人,我救过她的命,平日里又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要是还不对我好,在外面毁坏我名声,那是什么黑心肝,当面做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
“要是谁家娶了这样的儿媳妇,哪还不是倒大霉了。”
想起自家儿媳妇的德性,葛老太恨得咬牙:“敏敏你这话说得对。”
说罢,她别有深意看了罗琼玉一眼:“表里不一的女人最可怕。”
罗琼玉手上的动作一顿,闷着头继续干活,心理却恨得要命。
姜敏见她那憋屈的模样,畅快了。
当个恶人的滋味——还真有点爽!
罗琼玉还要顾及她那辛辛苦苦养出来的“好名声”,而她现在什么都不在乎!
4. 第 4 章
“你别做得太过了,让那丫头太嚣张!”罗嘉实把女儿叫到自己屋子里,埋怨看了她一眼:“我可是她亲娘舅,东西花了就花了,干嘛要赔给她。”
“我一个舅舅吃她点东西怎么了?”罗嘉实叉着腰,故意大着嗓门,指桑骂槐:“你还去给她洗袜子,惯的她!”
罗琼玉脸色铁青:“先安抚她,再说了,到她手里又怎样,你再从姑妈那弄过来不就得了?”
罗嘉实咧开嘴笑了:“这不是不能吃亏么?我可是她亲娘舅,她嫁个再好的人家,都得孝敬我。”
话到这里,外面突然传来了自行车铃铛声,罗嘉实听见这动静,赶紧从房里摸了一包东西,塞进怀里,飞也似的跑出去。
罗琼玉嗅到了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肉香,心头蓦地一酸。
外面来的是罗琼玉的二哥罗宝庆,二舅家一共三个孩子,一个大姐罗娇玉,早些年下乡当知青,嫁进村里大队家,生了孩子,成了农户,已经回不了城;老二罗宝庆,是城里的送奶工,每天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送新鲜的牛奶羊奶,又忙又累,直到下午才能休息。
这工作倒有些好处,时不时能得些剩下的羊奶牛奶,他给送来姜家,让家人尝尝滋味。
“爸,今天剩了三瓶奶,让我妹一锅煮了吧,现在天气暖了,留不长,别隔夜。”
“哎,好。”罗嘉实接过奶瓶,把怀里的东西塞给眼前的宝贝儿子,“拿回去慢慢吃,都是肉,你爹我把最好的都留给你了。”
虽然是鼻青脸肿,却又是满脸堆着笑,再也不见那副嚣张模样,小心翼翼中还带着几分讨好的关心。
罗宝庆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他爸这个样子,让他感到非常丢脸。
他最近有了喜欢的姑娘,若是让人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父亲,得多上不得台面啊!
“爸,那我就走了。”虽然看不上罗嘉实的做派,却又心安理得收下了那包肉,罗宝庆骑着自行车转头便要离开。
罗嘉实连忙叫住他:“我赶紧让你小妹煮奶去,你吃了再走。”
“不了不了,我也不爱吃这玩意,天天闻这味儿,我早就受够了。”
“上次的奶瓶我带走了。”
这时候的送奶工辛苦,早上要送奶,傍晚还要回收奶瓶,都是幸苦活,天气冷了还好,天气热时,有些人家懒,不洗奶瓶,那股子变质的奶腥味,熏得人胆汁都要吐出来。
罗嘉实带着几瓶奶回到屋子里,此时脑子里却在琢磨起一件事,心急火燎地把罗琼玉喊到角落里,先是抱怨几句:“你哥哥宝庆是个干大事的人才,当一个送奶工多浪费他的才能,唉,恨就恨他没有个好父亲,我对不起他。”
罗琼玉心头冷笑,心想女儿做得再优秀,都不如歪瓜烂枣的儿子。
“我刚想着,敏敏最近脾气有些狂,这倒是你的好机会,她干嘛那么狂?还不是因为找了个好对象。”罗嘉实撇了撇嘴,外甥女找了个好对象,虽然对他有好处,可外甥女终究不比亲女儿。
“你长得也不差,性格又好,男人就喜欢你这样的——小玉啊,下回清越再上门,你多跟他走动走动,聊聊天,说说话,你们都是同龄人,有共同语言。”
罗嘉实小声道:“你要是能把他变成我的女婿,那你就给你老子长脸了!”
罗琼玉恨恨咬了一下唇,好半晌才说:“李医生他是个好医生,有身份有地位也有人脉,上次你看腰,还多亏了他。”
罗嘉实摆摆手:“这算是什么身份地位,医生和厨子,那都是伺候人的,干的活又脏又累,你要是当个领导,他还不跟哈巴狗似的伺候你。”
“他也就是个小医生,算什么本事,钱,钱也没多少,还不如在厂子里的男人呢,你在肉厂里当工人,家里不愁肉吃,你在医院当医生,家里不愁‘过期药’吃,可你非得吃药吗?这算是什么好处。”
“你啊,就是太年轻了,才把他当个好玩意儿,说来说去还是你大表妹聪明,别看敏敏那孩子瞧着单纯,实际上比你机灵多了,就冲她带回来这对象,都不知道胜过你多少倍。”
“我养了你跟你大姐,加起来都不如她一个,怪不得她爸在的时候,把这么个闺女当宝贝疼,能找这么个女婿的,谁不疼啊?”
罗琼玉抓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扎进肉里去。
“你信你爹我的话,想办法跟小宋……嘿嘿嘿,他要是成了我女婿,咱们就不住这了,让他爹妈想办法给宝庆安排个工作,别做送奶工……你二哥这样的人才,适合当大领导!”
“老三啊,你哥的未来就靠你了。”
罗琼玉阴沉着一张脸走出屋子,听听,这就是她的好父亲,竟让她去勾引宋清越那个废物,除了有个好爹妈外,他哪点比得上李崇誉。
罗琼玉冷笑一声,她偏不按照罗嘉实的话去做,正相反的,她要好好鼓励她的小表妹敏敏守好自己的男人。
宋家父母的做派,宋清越那个妈,还有他那个姐姐,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嫁个“好夫婿”,让她好好尝尝“攀高枝”的滋味。
即便是心里这般想着,罗琼玉仍是埋怨姜敏回城掀起来的风浪,她看不上宋清越,可她爸太看得上他的爹妈,天天说宋清越的好处,让她心里窝着火儿。
罗琼玉把手洗干净,烧火煮好了热奶,端着奶往屋子里走去,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敏敏,来,趁热喝。”
姜敏没拒绝,她这好表姐还在装腔作势,谅她也不敢在牛奶里使坏,而这新鲜的热奶也的确是好东西,不喝白不喝。
见她喝了牛奶,罗琼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站起身,把放在墙角的手风琴拿过来,“敏敏,你喝完奶就练琴吧,小宋他明天来找你,肯定要听你弹琴,之前的那首歌你练好了吗?”
姜敏喝着牛奶,听她提起手风琴,倒是想起来了这会儿发生的事。
她跟宋清越订了婚。宋清越总是一副热恋上头的模样,恨不得把她的好闹得全天下都知道,完全不会看人脸色,只陷入自己的感情里,然而宋清越越是这样,他妈和他姐姐越是厌恶姜敏。
宋清越察觉到他妈不喜欢姜敏,不往自己身上找原因,偏偏往姜敏身上找原因,还当是亲妈对姜敏不了解,对她有误会,叮嘱姜敏好好在自己亲妈面前表现。
“敏敏,你这么好,我妈肯定会喜欢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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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妈人特别好,她喜欢什么?一般来说,我喜欢什么,她就喜欢什么,所以啊,我喜欢你,她肯定也喜欢你,只是她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好。”
……
宋清越兴致勃勃想让姜敏在自己家里好好表现,又是夸她做饭厨艺好,又是说她会拉手风琴,这次估计说的就是手风琴。
他妈唐素萍知道姜敏会拉手风琴,明面上夸了姜敏几句,还一个劲儿地说想亲耳听听,宋清越便叮嘱姜敏好好练琴,争取在他妈面前表现好点。
无奈,姜敏便在家里练习手风琴。
然而她这手风琴不过是下乡当知青那两年,在知青乐器团里学的,还在演出里拿过三等奖,但那也不过是矮个里拔高个,没什么吹嘘炫耀的本钱。
可宋清越在他妈面前吹得天花乱坠,唐素萍更是找来了民族音乐团的人来旁听,姜敏还没开始演奏,这些中年妇女就在一旁说三道四,对她品头论足。
她心情羞愤又紧张,弹错了好几下,当众引来人讥笑:
“哟,这拿过奖的,就这水平啊,噗——”
“原来是他们知青业余组织奖,我还当是什么呢。”
“年轻人闹着玩的,这也值得拿出来说?”
……
姜敏闭了闭眼睛,她的脸上浮起难以言喻而又带着三分讥嘲的笑容,佩服曾经的自己也太能忍了,怎么就忍住了没把手中这沉重的手风琴摔在这家人的脸上。
不过,这一次,剧本就不会这么演了。
姜敏脑子里思绪转过一圈,萌生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温婉动人的笑容,她是要跟宋清越退婚,但不会这么简单,她要让宋家成为大院的笑柄。
她低头啜了一口浓腥味的牛奶,这时候的牛奶,都是不掺水的,奶味极其浓郁,奶腥味也重,不喜欢喝的人,怎么都喝不下去,有条件的,则往热牛奶里加些糖。
煮好了的牛奶,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奶皮,姜敏吞咽下去,奶皮黏在她的嘴角,她的笑容更加甜腻,带着一股子奶香。
“姐姐,我喝完了牛奶就去练手风琴,明天一定要让宋清越他们一家大吃一惊。”
罗琼玉这时候点点头,却总觉得不太对劲,她叮嘱道:“敏敏,你要忍耐,千万别像今天这番冲动,在家里面,怎么胡来都可以,在外面万万不可这样,等会儿我去挨家挨户告诉他们,今天的事情别乱提。”
“没事。”姜敏毫不在意道:“没什么不可告人的,正好让宋清越知道这件事,让他知道我是个关心弟弟的好姐姐。”
罗琼玉:“……万一让宋家人知道了,人家怎么想,尤其是他妈……”
“知道了正好。”姜敏微微一笑:“姐,我算是想通了,宋清越喜欢什么,他妈就喜欢什么,宋清越喜欢我,他妈自然也喜欢我,无论我做什么事都可以,用不着讨好他们家。”
罗琼玉嘴角抽抽:“敏敏,这……话不是这么说的。”
“姐姐,我都想明白了……我真庆幸有你这么一个好姐姐。”姜敏伸手抓了下罗琼玉的手,她心想“师夷长技以制夷”,敌人有用的东西,自己拿来也可以当作武器。
5. 第 5 章
大杂院的清晨,总是忙碌而嘈杂的,院子里的共用水龙头附近排满了洗漱的人,行色匆匆的人抱着夜壶往外走,姜诚平正好要去倒夜壶,被姜敏喊了出去。
当着院子所有人的面,姜敏很自然地指使罗琼玉:“姐,你去帮你爹把夜壶倒了,我跟我弟有话说。”
不等罗琼玉回话,姜敏便把弟弟拉到了后院去,游廊边上,专门有个小格子,种着一棵树,她在树底下用手语叮嘱姜诚平:“以后别听舅舅的话,别再随便让人使唤。”
“在这个家里,咱们才是主人。”
姜诚平点点头,打手势回道:我都听姐姐的。
姜敏笑了,踮脚摸摸他的头。
姐弟俩走回去,十四五岁的妹妹姜雪刷了牙,兴致冲冲围在罗琼玉的身旁,主动打听道:“李医生什么时候再有功夫上咱们家来玩啊?”
李医生,李崇誉,是罗琼玉谈的对象,是一家医院里的外科手术医生,生得高大俊朗,姜雪见过他好几次,之前脚崴了,还是李医生帮她看的病。
在大姐姜敏下乡的这两年,姜雪跟罗琼玉的关系倒是处的不错,其中就有李医生的缘故,姜雪这个年纪,正好是少女怀春的时候,她喜欢李医生这样的男人,将来也想找一个医生当对象。
姜雪一点都不喜欢大姐带回来的那个男人宋清越,更不喜欢他的家里人,宋清越的母亲就像是用看臭虫的眼神看她们家的人,让人不舒服。
李医生那样的,才是温和的谦谦君子。
姜敏听她们提到李医生,心头微动,罗琼玉有再多的不是,但她跟对象李医生的感情着实令人羡慕,就算罗琼玉去外地读了四年大学,毕业前夕,两人也没有分开,这些年一直通信,并且他们决定在罗琼玉毕业后就结婚。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感情值得让人羡慕。
“敏敏,你换这身旧衣服做什么?小宋他不是要过来吗?”
“我去跑步。”姜敏换上一身旧衣服,准备绕着胡同跑几圈,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她这回一定要强身健体,如果能有一个强壮的身体,昨天的扫把都能多挥动几下。
想到上辈子曾经在军大院见到的女军人,她也想学点女子防身术,除了昨天外,她这辈子加上上辈子都没打过架……她恍惚还记得自己见过士兵练拳,具体是什么样的招式套路,她又记不清了。
下乡时她也曾参加过民兵训练,但具体的,这么多年过去,也记不清了。
幸而她这具身体,现在的身体素质上佳,跑了两公里,只是有些气喘,哪怕她仍旧长着一副柔弱娇俏的样子,下乡这两年让她的身体得到了天然的锻炼。
照她现在来看,她宁愿当后院里我行我素的胖大婶,也不想当弱兮兮死在火灾里的窝囊女人。
她要多吃多运动,强身健体长胖点!
“小宋,哎呦,我这外甥女婿,你来了啊。”早早在家里等着的罗嘉实,比谁都期盼宋清越过来,一夜过去,罗嘉实脸上的鼻青脸肿没有褪去,抹了药后青青紫紫,显得更加惨重。
年轻斯文的男人见到他,吃惊片刻后开口道:“罗,罗二舅,您这是怎么了?”
“嗐,也不是什么大事,等敏敏回来你亲口问她怎么回事吧。”罗嘉实上下打量宋清越,越看越觉得他体面,他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长裤,白衬衫和毛衣背心,衣服都是烫过的,没什么褶皱,一出现便叫人眼前一亮。
这么个女婿带出去,让人面上有光啊,通身气质就不一样。
宋清越疑惑道:“敏敏她去哪了?我跟她说过我早上过来……”
“不知道做什么去,穿上旧衣服,一大早就跑出去了。”
“说曹操曹操到,哎,人来了——”
宋清越转头看见迎面走来的年轻姑娘,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姜敏才跑完步回来,绑着的马尾有些散乱,鬓角的发丝被早风一吹,在她的耳旁飞舞,姑娘的脸颊粉扑扑的,漂亮的红唇是色泽浓重的蔻丹红,她微微抬起头,嘴角夹着一缕头发,眼眸含水迷蒙,似乎还在微微喘着气。
见到她的那一刻,宋清越脑袋里冒出无数形容词,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都不足以描述这一刻她的美。
而这样的美人——是他的对象!
意识到这一点后,难以言喻的优越感溢满胸怀,宋清越感到无比的自豪和愉悦。
京城里从来不缺美人,然而好看的美人也美得千篇一律,姜敏这样的长相,无疑是辨识度最高的,尤其是那一双惹人怜爱的眼睛,仿佛干净纯洁的小鹿,让人见之难忘。
除此之外,她身上还有一股安静纯然的出尘气质,让她将那些庸俗的美人远远抛在后面。
去年把姜敏带回军大院,可给他长足了脸面,一起长大的兄弟都羡慕他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对象。
姜敏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哪怕她此时鬓角散乱,也照样美得惊心动魄。
宋清越恨不得让全天下所有人知道姜敏是他的对象,他恨不得告诉所有人,他的敏敏有多好!
“敏敏,你真漂亮啊……”
姜敏不怎么搭理他,回房擦拭过身体,换上一身干爽的棉布衣,绸子一样的头发变成了两条辫子,分别垂落在胸前。
宋清越看着她,一个劲儿地傻笑。
“敏敏,你这个样子,谁见了都会喜欢,我真是全天下最幸运的男人,能找到你这么一个好姑娘当对象……我会一辈子,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
宋清越的甜言蜜语和承诺,总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曾经的姜敏还会感动,现在只剩下麻木和讥嘲。
罗嘉实道:“敏敏,小宋等了那么久,你也说两句好听的话。”
“我没什么好说的。”姜敏淡淡道。
“哎呀,这丫头跟她姐姐的性子完全不一样,这脾气,昨天把我打得啊——呀,我这怎么说漏嘴了。”罗嘉实捂着自己的脸,故意龇牙咧嘴,装成不小心说漏的样子。
宋清越愣住:“这是敏敏打的?”
“我拿扫把打的,他伙同外人来我家骗吃骗喝骗钱,是可忍孰不可忍。”姜敏拍了拍手,好整以暇看着宋清越,“你要是惹了我,我也把你打一顿。”
“敏敏,你打我就打我,随你打,但别让我妈看见。”
姜敏淡淡一笑:“看见了怎么样?我又不跟你妈过日子。”
“敏敏,咱们不是说好了的,我在你面前怎么样都可以,但是你要在我妈面前好好表现。”
姜敏冷淡道:“咱们分开成吗?婚约作废。”
“敏敏你是在说气话,没了我,你上哪找这么好一个对象。”
宋清越摆出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他抱着手风琴出门,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停在院子里,姜敏跟在他身后,宋清越骑上车,姜敏抱着手风琴坐后面。
他一路向西骑,这一片都是各种高岗哨亭,路倒是宽敞,宋清越骑得快,很快就到了大院门口,做了登记后,宋清越带姜敏进去。
大院里更加宽敞,横平竖直,听说才刚做过演习,地上残留了履带碾压而过的痕迹,在家属院里,也能听见飞机的轰隆声。
两人骑着车往里走,路上很多年轻的士兵,个个都回头看他们一眼,宋清越嘴角往上勾,骑着车故意带着身后的漂亮姑娘,绕着跑道篮球场,兜一个大圈子才回家去。
这里男人多,女人少,年轻漂亮的女人更是少之又少,宋清越骑得慢,姜敏坐在后面,春风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只需一瞥,便轻易将人卷入一场春梦。
对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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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这样的小心思,姜敏只觉得好笑,倒也不催促他。
她转过头,看向篮球场上正在打球的一群年轻子弟,随口道:“这不是还有这么多年轻男人,没了你,我随便在这挑一个。”
“我劝你可别,没一个脾气好相与的。”宋清越微微笑道:“我们这些子弟,爸妈都是当兵的,脾气真不咋地,脾气又直又爆的人多,还喜欢打架……我跟他们不一样,咱们认识两年了,你没见我乱发过脾气吧?”
姜敏心想:我也没想到你这么不是个东西。
脾气直也意味着心眼少,宋清越这样的,绝对的利己主义者,只是嘴上说得好听,承诺随便给,半点不当真,到头来,没有一句话是他做到的。
若是质问,他就说他有难处,他做不到,既然做不到,为什么当初又要轻许承诺?他又说你太计较,只会胡搅蛮缠,一点都不会顾全大局。
让他不要轻许承诺,他又说他是真心的……
明明发誓在他妈和她之间,永远只站在她这一边,但是他母亲欺负她,折辱她的时候,却只会一边倒向他的母亲,让她忍,让她顾全大局,“敏敏,我为了让咱俩能在一起付出了那么多努力,难道你连一点牺牲都不愿意吗?”
姜敏闭了闭眼睛,她真是想翻白眼,他做什么努力了?他是家里的掌中宝,他需要做什么努力?
上辈子她选对象真是瞎了眼,如果这辈子让她再选,她就想挑个能吃苦耐劳性格耿直的老实汉子。
离这些子弟远远的。
在那边打篮球的有十个人,除了年轻的军人家属子弟外,还有三个年轻兵哥,姜敏记得其中有一个,长得壮实,方块脸,豫省人,笑起来憨厚没心眼,娶了老家的女人,婚后对自己妻子很好。
这世上也并不是没有好男人。
此时一个高挑少年抢过篮球,远远地纵身一抛,篮球正中篮筐,群众无不喝彩。
旁边的小平头撩起衣摆擦了下额头的汗,竖起大拇指:“骁哥,厉害啊!”
姜敏望着那个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十八岁少年,蓦地心头一颤。
她记得他,张骁,一个……比她更倒霉的家伙。
——他们俩同病相怜。
如果不是姜敏的工程师爸爸意外牺牲,她会有一个很好的家庭,到这会儿,她爸爸怎么也该是个人人敬仰的高级工程师,升任成单位中高层领导,而她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一定不舍得让她受丝毫委屈。
同样的,张骁从小也有一个很好的家庭,爸爸出身军人家庭,妈妈来自书香门第,他是独子,从小受尽宠爱。直到在一次边境事故中,他爸爸在战友儿子和妻子之间,选择了战友的儿子,让他妈妈死在了爆炸里,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就此分崩离析。
这件事过后,张骁恨上了自己的父亲,而他的爸爸,却又收养了战友的儿子当自己的义子,这更是加剧了父子俩之间的仇恨。
姜敏曾听大院的人说过,张骁小时候是个挺好的孩子,天资聪颖,学习过人,事故发生后,他却开始无端散漫,样样跟父亲对着干,不学无术,终日惹是生非。
与之相对比的,是那个战友的儿子,张骁的义兄,参军入伍后,借着张将军的人脉混得左右逢源风生水起,而张骁也在一次犯错后,被父亲送进军营,却因为意外断了腿……
姜敏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张骁和他的义兄,她和表姐罗琼玉,荒谬而又相似的剧本,她倒霉受益的人是谁?张骁倒霉受益的人又是谁?姜敏不吝于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
真是倒霉催的……姜敏觉得自己已经够窝囊倒霉了,而张骁,那才真是一张好牌打得稀巴烂。
看见这种倒大霉的家伙,姜敏这个曾经的窝囊女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6. 第 6 章
张骁个头有一米八三,在一群北方大老爷们中算不得个头大,但他却是打篮球这群人中皮肤最白,长得最秀气的那个。
他的外貌继承了那个来自书香门第秀外慧中的母亲,没有丝毫粗犷之色,一双桃花眼,生得贵气俊雅,有股与生俱来的书卷文弱气。
明明应该是很温润的谦谦君子模样,他此时站在人群里,眉骨高高耸起,嘴角微勾,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眼尾带着厌世的讥嘲,使他身上凭空添了份浓重的戾气,看起来很不好惹。
也让人觉得很不舒服,这是一个矛盾重重的人。
兴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少年偏头往姜敏这边看过去,两人短暂视线相交,姜敏心跳加速,那极具侵略感的眼神让她的心脏快要蹦出来。
——让你对人家评头论足,这下被抓包了。
姜敏收回视线,一个篮球却是砸了过来,正中车头,宋清越歪歪扭扭的撑住,险些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姜敏抱着手风琴堪堪跳下后座,心有余悸。
宋清越捡了球,笑着还回去,也不再多兜圈子,带着姜敏往家走。
“刚才那个叫张骁,是张司令的儿子,以后注意着点。”宋清越叮嘱姜敏道:“见了他别说话,记得绕道走,别招惹他。”
张骁跟他爸爸水火不容,但他又是张家唯一的儿子,上面好几个姑姑,都对他疼爱有加,几个姑丈身份也都不简单。而他外公是教育界的泰山北斗,受人敬仰,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各行,张骁是他幺女的儿子,也是唯一的亲外孙。
他虽是独子,父母长辈又家大业大,仿佛跟谁家都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都给他家几分面子,轻易得罪不得,因为得罪了他,也不知道背后得罪多少人。
张将军跟儿子关系不好,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对亡妻感情深重,妻子去世多年,他没有再娶妻,谁敢给他介绍对象,他就撂脸子。
因着这样的关系,哪怕孙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小霸王,见了张骁都绕道走。
姜敏:“……”我也不想招惹这种神经病,看也不能多看一眼。
原本还当两人同病相怜,谁知道这家伙脾气差到离谱,举止荒诞任性。
同情他,无异于一只小猫同情老虎没肉吃。
“骁哥,你怎么了?”小平头邵泽好奇看向张骁,宋清越他也认识,带了个清纯绝色的女知青对象回城,还订了婚,过年时,家属们热议了好些日子。
不少上了年纪的女家属都不太喜欢这个女知青,都认为她只是外表模样清纯无辜,实则心机深沉,肯定不简单。
宋清越本人是个骚的,有这么个漂亮脱俗的对象恨不得四处炫耀,惹了不少仇恨。
张骁道:“她在看我。”
要不是深知张骁不喜欢这类林黛玉似的姑娘,邵泽都觉得自家骁哥瞧上人家对象了。
“不是吧,骁哥,人家不过看你一眼,还是个大美人,你就把球砸过去?”
张骁冷冷道:“我不爽。”
“讲真,骁哥,说不定她在故意勾引你,别看她长得这么清纯,听说很有心机,一点都不简单,把宋清越迷得要死要活,怎么都要闹着跟她订婚结婚。”
“她妈好像是个寡妇,也是生得漂亮,订婚那天表现地特别……上不了台面,听说就很……反正这种女人养出来的女儿,应该不是什么简单的货色。”邵泽挤眉弄眼,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
“骁哥,你说她在看你……总之你小心她勾引你。”邵泽用自己不太灵光的脑袋妄加揣测,那些女家属都说姜敏大概率嫁不进宋家,宋清越他妈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姜敏那些不好的名声,也是宋家透露出来的,若是姜敏转换目标,没妈又长得俊俏的张骁可不就是个香饽饽。
张骁:“……”神经病!
张骁一开始还真没往这方面想,他只是以为姜敏从宋清越那知道了他的过往,忍不住对他投出异样的眼神,把他当动物园的猴子看,惹得他心头不快罢了。
可现在邵泽的话萦绕在他的耳旁,就跟魔咒一样循环:她在勾引你……她在勾引你……
他蓦地想起两人对视时那张楚楚动人的脸,登时好像有一把火,从下巴一路烧到了耳根,再一路往下,惹得他浑身不自在。
张骁偏头看一眼邵泽,恨不得踹他个四脚朝天,他心头恼怒,又怕被人察觉到什么,运着球往前跑,直跑得气喘吁吁,脸红流汗。
“骁哥,你今天也太猛了吧。”
*
宋家在二楼,房子九十来个平方,没有公摊,实打实的面积,南北通透,客厅不算大,与饭厅隔了个红木架子,墙上挂着几幅毛笔书法字画,据说都是宋父亲手写的。
宋清越和姜敏进门时,宋母唐素萍和他姐姐宋清秋都在,另外还有三个中年女人,其中身材高挑的短发女人是乐器老师许茜,一个好看热闹的大婶崔珍,以及长得有几分刻薄说话毫不客气的妇产科助产护士马晓玲。
马晓玲带着自己的女儿赵楚楚,赵楚楚留着学生头,生得壮实,宽衣宽裤,十四五六的年纪,正在读中学,像个假小子。
上辈子的姜敏领略过马晓玲这张嘴的厉害,按马晓玲嘴上说的,她天天看女人岔开腿,全然不把这些当回事,一上来就掐了一把姜敏的腰,还说姜敏看着瘦,实则腰细屁股大,胯大好生养,是个生儿子的料。
姜敏被她弄得不太高兴,她又说:计较这些做什么,你是清越他媳妇儿,将来还不是要躺着对我岔开腿云云。
这类的对话还很多。
马晓玲说话挺不尊重人,不经意说出来的话却十分羞辱人,唐素萍却又说她只是性格如此,说话生猛,话糙理不糙。
后来姜敏观察,马晓玲在别人面前说话还算收敛,只是对她不客气,还喜欢冷嘲热讽地捧高踩低,明里暗里贬低姜敏,夸耀自己的女儿。
“敏敏来了,楚楚,快叫敏敏姐姐,这妞也不知道吃了什么长这么漂亮,要有这么好的东西,我也喊咱家楚楚吃吃。”
“咱家楚楚就老实些,不爱整弯弯绕绕。”
姜敏抱着手风琴进来,目不斜视,马晓玲见她都不看自己一眼,落得个没趣,心头恼怒。
唐素萍道:“来得正巧,我们正吃茶呢,快过来坐着。”
“敏敏啊,你抱着琴,给我们来一首。”宋清秋捧着茶杯笑道,说罢,她大大方方翘起了个二郎腿,仿佛把姜敏当成戏子。
宋清越挺了下胸膛,得意道:“我家敏敏琴弹得好,大家等会儿鼓掌要用力些。”
赵楚楚啪啪啪使劲儿鼓掌:“赶紧弹来听听,姐姐你好厉害,我就没那个本事。”
“你不需要那个本事。”马晓玲小声促狭道:“你妈我又不要你出去钓男人。”
此时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姜敏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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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器老师许茜微微皱眉,她很不喜欢马晓玲说话的腔调,到底是在别人家做客,也不便说些什么。
喜欢看热闹的大婶崔珍,这会子却是一句话都不开口,别看她这么沉闷,背地里却是个大喇叭,大院里关于姜敏的那些个传闻,都是从她这里溜出去的。
崔珍目光灼灼看向姜敏。
唐素萍:“清越说你手风琴弹得好,应该不是吹牛的吧?赶紧让我们听听。”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宋清秋翘着的二郎腿晃了两下:“想嫁进我们宋家啊是有门槛的,我弟清越这么好,没有点才艺哪配得上他。”
姜敏从包里拿出颇为沉重的手风琴,被众人目光看着,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马戏团的猴儿,被唐素萍等人耍着玩。
行,那就演给你们看。
姜敏低下头,在自己手腕上用力掐了一把,原本就楚楚可怜的一双眼睛蒙上了迷蒙水雾,眼眶登时红透了,她吸了下鼻子,一颗豆大的泪珠悬在眼儿下,欲坠未坠,这副画面凄美绝伦,好似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唐素萍等人都惊呆了,崔珍吃着的瓜子壳掉地上,宋清越迟疑道:“敏敏,你怎么了?”
“我上次来你家的时候,遇见院子里一个老婆婆,她拉着我的手,小声对我说,说我选错了对象,说我以后的婆家非常厉害,说我嫁过去肯定没有一天好日子过——”姜敏一边抬手抹着泪,一边哽咽着说。
“我本来是不信的,但我感觉现在被你家当猴耍,好像给她说中了。”
“宋清越,她说你妈毒辣阴险,佛口蛇心,当面说一套,背后做一套,嘴上对我说得好,故意找马晓玲来骂我,还说你姐忒不要脸,是根搅屎棍,喜欢回娘家煽风点火,谁要是嫁进你们家,谁就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说到这里,那颗悬着的泪珠子可算是坠落下来,缓缓沿着姜敏那张姣好的脸庞落下,留下一道惹人怜惜的泪痕。
崔珍眨了眨眼睛,她的心跳骤停片刻,随后便是狂喜,乖乖的,明天跟老张家聊天,这可有的说了。
“我现在心情有点乱,我弹不好了——我要是想退婚,你们不会欺负我吧?”姜敏抹了抹泪,哭得好不凄惨。
宋清越手足无措:“敏敏,你到底是听谁这么乱说?”
唐素萍脸色涨红,想发脾气却又不知道该冲着谁去,当着众人的面,姜敏哭成这样,自己再骂她,可不就坐实了她阴险毒辣的话。
“快问问她,到底是谁这么乱说,她人长什么样?”宋清秋气急败坏。
姜敏只是哭,她仿佛受了很大的惊吓,哽哽咽咽:“我只是下乡当知青的时候跟着文艺队学了两天手风琴……”
许茜这时候站起身,她眼波流转,算是看明白了,她讽刺道:“人家小姑娘就是个业余爱好,还找我来听水平……这事,做得挺不地道。”
“唐校长,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唐素萍脸上火辣辣的,刚想解释两句,却又十分无力,女儿宋清越同样暴怒不已,而姜敏只是哭,明天整个大院的人还不知道要传多少闲话。
想到这里,母女俩整个人都不好了,她们都不想让姜敏嫁进来,可绝不是闹成这样,姜敏说她们家刻薄毒辣,吓得人家小姑娘主动要退婚,传出去得让人笑话一辈子。
姜敏说话口无遮拦,不仅不能骂她,还得好好哄着她。
7. 第 7 章
在宋家吃了午饭,离开时,姜敏的眼睛仍然通红,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饭桌上肉却没有少吃,为了显得自己不“刻薄”,唐素萍杀了一只鸡,鸡腿和鸡翅都让姜敏吃了。
“鸡腿你们谁都别乱动,给敏敏吃。”
姜敏这时丝毫不客气,也不推诿,红着眼睛埋头啃鸡腿,吃完了一个大鸡腿,她也吃不了更多,于是她继续红着眼睛开口:“剩下的,我想带回去给我弟弟妹妹尝尝……”
唐素萍眼角一抽一抽的,恨不得当场给姜敏两个耳刮子,宋清秋闷闷地扒拉碗筷,噼里啪啦的声音透露出她的不爽。
姜敏全当耳旁风,她就要吃,还要拿,这婚要退,在这之前,她再也不想受半点物质上的委屈。
要脸有什么用?她上辈子就是太要脸了,生怕别人误会她故意找干部子弟谈对象,生怕沾了宋家的便宜,生怕自己做得不好,呸!
现在她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自己活着的时候,要吃好穿好过得爽。
“敏敏,你多吃点,你太瘦了,家里的鸡蛋你也带一些回去吃,对了,等会儿我带你去买些奶糖,你爱吃哪样就买哪样。”
“巧克力你要不要?”
姜敏揉了揉眼睛,若是放在上辈子,别人问她:“你要吗?我送你”,她一定会受宠若惊地拒绝,而现在,他敢说送,她就敢说要,不要白不要,看谁下不了台。
“那你给我买两斤吧,我带回去吃,上次我表姐她对象过来也带了巧克力。”
宋清越愣了一瞬,显然是没料到姜敏会说这个话,以前的姜敏肯定会下意识拒绝,而他也不过是嘴上大方说说罢了,没真想买。
可现在姜敏都这么说了,他不买也不成,总不能还不如她表姐那对象。
等到要离开的时候,她们都仿佛忘了姜敏说的话,唐素萍把鸡肉收进一米二高的冰箱里,剩下的鸡腿留着给宋清越晚上吃。
姜敏见状并不憷,积极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宋清越,上次我来你家帮忙洗碗的时候好像看见了一个铝制饭盒,放在哪了?我就用它来装鸡腿回去吧,好像还挺大的,装得下。”
宋清越应声道:“哦,放那柜子上。”
“哪儿呢?我去拿。”
宋清秋连忙走过来,眼见姜敏拿到了饭盒,真要连吃带拿的?两个鸡腿都被她要了,宋清秋心头恼火,“敏敏,要不你把碗洗了再回去。”
姜敏眼皮都不抬,只当没听见,这人啊,想要日子过得爽,就得给耳朵装上过滤器,她大大咧咧从筷子盒里拿出一双筷子,走到冰箱前,往饭盒里装鸡肉。
鸡腿、鸡翅……装了个满满当当。
“宋清越,我们赶紧走吧,还得去百货楼买糖呢。”
姜敏用布绢包好饭盒,提在身上,背着手风琴往外走,宋清越忙不迭跟着她,“敏敏,手风琴重不重?我来帮你拿,等会儿上车你再捧着……”
宋清越嗓门极大,声音洪亮而温柔,他的下巴向上扬,身为军人家庭的孩子,他的仪态是极好的,本人是极为自豪且自恋的。
他享受拥有一个美人当对象的快乐,沉醉于自己作为一个绝世好男人的姿态。
也不怪姜敏上辈子被他骗了,宋清越很会惺惺作态,他对姜敏温柔体贴,不是出自于在意姜敏,而是在于自己的炫耀,在意自己对外的形象。
也因此,明明他看似如此温柔体贴多情,被他服务着的姜敏却很少感到舒适,反而痛苦又疲累。
因为他丝毫不在意姜敏的真实感受,他要姜敏一切都配合他,如果姜敏不从,则会责怪她:“你看我对你这么好,你一点都不感动吗?你这个女人没有心吗?”
姜敏早就对他的惺惺作态和虚伪自私感到麻木厌恶,听着这些温柔软语,内心不会有任何感动,只觉得无比嘲讽。
说什么爱她在意她舍不得她受累,他妈和她姐姐把她当牛马使唤的时候,也没见他真心疼过。
在公安大学读书,宋清越很少去找她,总要姜敏来学校找他,在同学面前展示他的“温柔体贴”,却要她天还没亮就出发,还要吃到她一大早煮出来的包子馒头。
嘴上假惺惺的说:你早上给我带吃的,哪怕给我热个红薯我都开心。
姜敏信了,随便给他带了些吃的。
然后呢?在没有他同学的地方,他面无表情盯着她:“敏敏,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说之前我想问你一句话?咱们谈了这么久对象,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真的在意我吗?”
……
男人这种东西,总是嘴上说得好听,实则花言巧语,半句话都信不得。
宋清越不是个好男人,但也算不上很坏,如果真正做他的妻子,只会有心理上的煎熬,却或许会成为外人眼中“令人羡慕”的女人。
外人大都看得浅,其中的苦闷只有自己知晓。
宋清越倒还是个有君子风度的,他们谈了那么多年对象,也不过止步于搂搂抱抱,开头是打算七八年结婚的,宋清越发誓说要尊重她,婚礼的夜晚才碰她,却没想到那年恢复高考,他考上了大学,婚期搁置,两人一直都没发生过实质的关系。
外人以为他们睡在了一起,其实不然,只是同睡在一张床……宋清越读大学的第三年寒假,他曾经借着酒劲儿想对姜敏用强,但姜敏那时候内心已经极为矛盾,更是看清了宋清越的本质,缩进龟壳里躲开了。
她已经在怀疑宋清越的真心,她在想宋清越根本就不喜欢她,或者说,他只是喜欢上她这副“好皮相”,更或者说——他只是想要一个貌美如花又体贴的爱人,让他成为四周男人羡慕的对象。
他很爱演,哪怕他们背地里才吵过架,他都要在外人面前演出一副对她深情不悔的样子。
他嘴上说着爱她的话,眸子里却是一片漆黑,却又不知道是什么算计。
“太重了,我来拿——”宋清越自作主张抢走了姜敏身上的手风琴,还冲着姜敏温柔一笑。
姜敏下意识捂着嘴,刚才吃过的鸡肉在嘴里变得无比油腻,让她忍不住犯恶心。
真想扇他几个耳刮子。
按照姜敏对宋清越的了解,他现在表现的越殷勤温柔,就是为了等会儿在只有两人的私下环境中,温柔的面孔一瞬间变得面无表情,再用各种“批判教育”的话,让姜敏自责和反思。
曾经的姜敏不懂他的套路,真以为自己对不起他,真当自己做错了事,可他明明是这么说的,最后又成了她的不对。
到了后来,宋清越露出这种越来越温柔的样子,姜敏下意识手臂上起鸡皮疙瘩,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等着她。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害怕了。
姜敏微微低头抱紧了怀里的盒饭,想到表姐罗琼玉的样子,嘴角微微向上一勾。
她坦然抱着盒饭跟宋清越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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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当众撕开宋清越伪善的面孔,她知道怎么样让他最难受。
虚伪,恶心。
他不是要演一个深情不悔的好男人吗?
姜敏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出楼道,午后的风吹在身上格外凉爽,此时春光大好,军大院里辽阔壮观,一排排的建筑都十分整齐,活像是在排兵布阵,让人看着心胸开阔。
军号声激昂,一切都是向上的,她想着,等她摆脱了这些烂人,未来便是美好动人的日子。
宋清越推着自行车过来,看见立在微风中闭上眼睛享受的绝色美人,心脏骤然一停,随后四处张望,只恨近处无人,没有人瞧见他拥有这么漂亮的对象。
“敏敏,上来吧,你看那边,郑司勤他住的不远,有机会咱们把他叫出来玩。”
姜敏坐上后座,宋清越口中的郑司勤也是下乡和他们在一个地方的男知青,在同一个乡插队的知青有不少,他们这些京城来的,还有自己玩耍的小圈子,互相照应,其中玩得比较好的,有七八个人。
“卫国之前来找过我,还说一起聚一聚,我跟他们定好了后天,我请客。”
姜敏这下真心露出了笑容:“是吗?那可太好了,我也想他们了,回到城里后,以前那段当知青的岁月,简直跟做梦一样。”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想到能在这伙人面前显摆炫耀,宋清越咧开的嘴几乎要笑到耳根去。
姜敏的笑不达眼底,她心想,我会让你倒大霉。
两人共骑一辆自行车,各怀心事,砰砰砰转弯拐向大路,却又在此时,变故陡升,路口处一个人撞了出来,宋清越连忙避开,姜敏跳下自行车。
她转头看了一眼——又是他!
“张骁,我是看在爸爸的份上才给你面子,你当真以为我不会动手?”那男人穿着黑色上衣,军装长裤,比张骁还要高几公分,瘦长脸,体格强壮,肌肉蓬勃,和他相比,样貌俊雅的张骁身板更是薄了三分。
瘦高的少年满身怒气,原本好看的五官也变得扭曲,他扬着下颔,低吼道:“滚,不要你来管老子的事。”
“岑阿姨是个好女人,她对爸爸痴心一片,如果能成好事,咱妈——”
张骁一拳头挥过去打断了他的话,两个高大的男人就这么扭打了起来,登时响起拳脚相加的破风声,宋清越连忙护着姜敏躲在墙角。
姜敏抱紧了怀里的饭盒,冷不丁为张骁捏一把汗,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跟张骁同仇敌忾起来。
作为继子,他说得那些话好像没什么过错,但她总觉得这人是在故意刺激张骁。
这种手段,真恶心,但却有用。
张骁被激怒了,下手没个章法,姜敏见他身上挨了好几下,转过身不忍再看,却不曾想张骁身姿灵巧,翻身骑坐在男人肩上,一个剪刀脚将他掀翻,在他脸上蛮横地扇了几巴掌。
“废物!你也配叫她妈。”张骁往他脸上吐了口唾沫,他心下恨极,恨不得将他往死里打。
姜敏被这样的转变惊呆了,他竟然压着比他还魁梧的男人打,一边打还一边骂,拳拳到肉。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宋清越连忙捂住了她的眼睛,呵护道:“别看了,敏敏,你别怕。”
姜敏心道,不,我觉得很爽。
她要是能有这个能力,今天何必在这里抹眼泪装可怜,重生回来先把这群人打一顿,也不管别的,只为心头畅快。
8. 第 8 章
百货大楼人员熙熙攘攘,多得是一家人成群散步闲逛,以及成双成对的新婚男女,一楼都是百货家用,锅碗瓢盆,样样都能在这里找得到。
糖果柜台排了两条队,售货员穿着雪白的服务衣服,头上戴着白帽子,打扮得像个厨师一样,唯独衣领透出鲜艳的颜色。
在队伍里就听人说,这姓周的售货员是抓糖的一把好手,顾客要多少,她就能随手抓多少,上了称,分毫不差。
“要多少?”
“要一斤沪市奶糖。”
姜敏要了一斤东北硬糖,一斤奶糖,还要了半斤巧克力球,宋清越付了钱,她就这么剥开糖纸,自顾自吃了起来。
宋清越皱了皱眉,“敏敏,等两天咱们知青重聚,你记得穿一身好看的衣服,打扮漂亮些。”
姜敏今天穿得是普通的旧衣服,袖口都脱线了,也亏得她“天生丽质难自弃”,即便穿上一身麻袋,照样是沉鱼落雁的美貌,惹人怜惜。
丑倒是不丑,但却寒碜了点,作为他宋清越的对象,有点跌份,好像他亏待了她一样。
姜敏毫不客气道:“正好在百货大楼,你给我扯几匹布做新衣服。”
真是受不了他,果然还是这么一个货色,上辈子也是,作为他的未婚妻,宋清越总让她多穿漂亮衣服,他自己是个学生,平日里没有钱,姜敏虽然没有读大学,还会做点零工,好不容易有些钱,宋清越总怂恿她去买衣服。
“下次吧,现在也来不及了。”宋清越冷不丁被她堵了一嘴,摸了摸自己鼻子。
姜敏心头冷笑。
两人出了百货大楼,宋清越骑车载着她到了胡同口,没直接过去,反而把她拉到了一旁的无人小巷,“敏敏,你回家之前,我有点事要跟你说清楚。”
姜敏眯着眼睛看他:“怎么了?”
“你今天做错了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宋清越那张温柔的脸,一瞬间沉了下来,面无表情盯着姜敏,仿佛是在无声地质问。
姜敏看也不看他一眼,十分淡定地剥开了一颗沪市奶糖,奶味很浓。
“你就说这个?”
宋清越愣了一瞬:“敏敏,你这样的态度非常不端正,你知道你今天做什么了吗?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那可是我妈和我姐姐,你怎么能相信别人的造谣,还这么说出去给外人听——”
姜敏扬手给了他两巴掌,分外响亮的“啪啪”两声,打得宋清越猝不及防,而此时的姜敏一抹鼻子,红着眼睛往大门跑。
“敏敏!敏敏!”宋清越忙不迭扶着自行车追向姜敏。
姜敏没跑多远,已经进了四合院,绕过照壁,还没踏进垂花门,宋清越追了上来,他气喘吁吁,脸上火辣辣的犹带巴掌印:“敏敏,你跑什么?”
“这是怎么了?”住东厢房的高春芳冒出声,院子里其他人也闻声看热闹。
姜敏的眼眶登时红透了:“有个阿婆告诉我,说我选错了对象,说我未来的婆婆毒辣阴险,佛口蛇心,当面说一套,背后说一套,嘴上说对我好,实际上故意找人来羞辱我,还说谁嫁进宋家门,谁就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婶啊——”姜敏含着泪,哽咽哭出声,宋清越僵硬站在一旁,浑身上下的血液往头顶冲,四肢冰凉,脸都如火焚烧。
高春芳一看这,登时乐了,她嫉妒罗小薇,巴不得姜敏婚事告吹,赶紧添油加醋道:“怪不得呢,我早就觉得你那婆婆看起来刻薄,真要嫁进去,哪有什么好日子过。”
“早点看明白就好。”
宋清越急了:“婶儿,你别听敏敏乱说,她就是受了刺激,敏敏,乖,没事了啊,你回去后好好睡觉,别想那些事了。”
“这些都是误会,我妈今天还杀鸡给你吃,你看,这不还买了糖。”
姜敏抱着怀里的糖,一双盈盈水瞳含着泪珠,比那戏剧里卖身葬父的孤女还要可怜,哪怕是高春芳,都看得心头一酸。
高春芳恍然大悟:“这得是做得多过分,还杀鸡买糖来安抚你,可怜见的。”
宋清越连忙道:“不是不是,您误会了。”
“我哪里误会了?看你这表现,我就知道我哪里都没误会!你们家可别以为敏敏没有爸爸,你们就欺负她!”高春芳撸起袖子,拎起一旁的扫把将宋清越打出去。
她才不管事情真相,她可不愿意罗小薇那老骚货的女儿嫁个条件好的人家。
宋清越没法子,只得哀求地看向姜敏:“敏敏,我先回去了,你这两天好好休息,好好想想,后天我来接你。”
姜敏根本不搭理他,转头回屋。
屋里面,一脸关怀的表姐罗琼玉正等着她,见到姜敏,立刻关切道:“我的好敏敏,你这是受什么委屈了?”
姜敏又剥了个糖吃进嘴里,看着罗琼玉沉默不说话,她突然觉得,罗琼玉才是适合宋清越的对象,上辈子要是罗琼玉能嫁进宋家,肯定能跟唐素萍和宋清秋斗得你死我活。
果然,恶人还得恶人磨。
或者说,抛开一切不在意的人,已经没有什么能再伤害到她。
“我打了他两巴掌,手好痛——”说罢,姜敏的眼睛拉开了闸 ,簌簌掉泪珠子。
罗琼玉的脸都要裂开了,她还当是姜敏在宋家受了委屈,结果是打、了、他、两、巴、掌……手好痛?
姜敏揩了下脸颊,眼泪止住了,只是带着泪花。
她有个与生俱来的技能,那就是想哭就哭,想停就停,并且哭得时候泪珠一个个往下掉,更不会流鼻涕,活脱脱一个泪美人。
而姜敏平日却是不爱哭的,她妈是个不顶事的柔弱寡妇,而她是家里的大姐,小时候又被笑成是林黛玉,她不乐意被人这么说,更不会故意把自己哭成泪美人。
可她现在发现,这“泪美人”还挺好使的。
夜里,姜敏把鸡肉分给了弟弟妹妹,自己独占一只鸡腿,二舅罗嘉实看着眼馋:“这么一只大鸡腿啊,也舍得给你,真肥!”
“现在吃柴了些,没有中午的那个好吃。”姜敏大口吃着肉。
罗小薇道:“你今天吃了两个鸡腿儿,怎么不孝敬给你舅舅。”
姜敏只顾吃肉,不想听的话只当耳旁风。
罗小薇见状,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姜敏却在这时开口道:“妈,你给我钱,我要去买布做新衣服。”
“做什么新衣服,还不够你穿的?”
姜敏含着薄泪,委屈巴巴道:“宋清越他嫌我的漂亮衣服少。”
罗琼玉诧异道:“你不是有五十吗?”
“妈,我知道你的工资条,我算了下家用,每个月还剩不少钱,我要拿来给我买衣服鞋子……我爸他要是还在,肯定不舍得我受委屈。”
“您要是不给,我就带弟弟去单位闹,这位置本来就该给诚平,这样他也有了工作,免得他将来找不着媳妇儿。”
姜敏一边说着,一边给姜诚平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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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势,姜诚平明白她的意思后,心里着急了,连忙给罗小薇打手势,闹着决不能亏待他姐!
罗小薇现在每个月工资有七十五,另有十五块钱的遗孀补贴,姜诚平和姜雪两孩子没满十八岁前,每个月分别有八块钱的补助。
这些钱都在罗小薇那,拢共加起来一个月有一百多,不算低了,绝大部分时间,一个月也用不了大半,能剩不少钱。
姐弟几个都知道这剩下来的钱给了二舅罗嘉实,姜诚平以前还能忍,是在看亲妈的份上,现在涉及到亲姐姐,他是怎么都忍不下去了。
这钱与其给二舅,为什么就不能给他大姐买衣服鞋子添嫁妆?
姜诚平这时的反应异常激烈,他不能说话,只能愤恨地用肢体反应,又是拍桌子,又是挥拳头,明明是姜家唯一的男丁,不仅没有成为家里的顶梁柱,还因为身体的问题,成为姐姐的拖累——他再也不想让姐姐受苦了!
“小诚,姜诚平!敏敏,你怎么跟你弟弟说的?你快劝劝他!”罗小薇急了,这两孩子大了,心都野了,她大喊道:“我都还没死呢,你们就惦记着我那几分钱?”
罗嘉实嗤笑道:“你养的好子女,我算是明白了,你这一对‘好儿女’,养不熟!”
姜敏原本想像在宋家那样抹眼泪装可怜获取大杂院旁人的同情,这会儿心里压着一股气,实在憋不下去了,她站起身,直接将眼前的桌子掀翻,饭碗落了一地,噼里啪啦瓷碗摔得粉碎。
罗小薇嘴巴张得老大,罗嘉实也傻了,罗琼玉默不作声……屋外的邻居,东厢房的高春芳一家,西厢房的葛老太一家,通通派人上门来看热闹。
“这是怎么了这是?”
“怎么了?”
罗琼玉连忙出声道:“也不知怎么的,敏敏发脾气把桌子都掀翻了。”
这会儿所有人目光转向姜敏,一双双眼睛如同烈火一般灼热,而正在这时候,姜诚平跑到碗柜前,拉开柜门,一个个往外砸!
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话,他只能用一双眼睛去看,越是听不见,他心里越是着急,越是害怕,十六七岁的聋哑少年生怕别人误会他姐姐的名声,生怕别人说他姐姐的不是,不就是砸吗?他也砸!全都赖到他身上来!
砰!乓!砰——
罗小薇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惊叫出声,瓷碗就在她身前碎了,碎片四分五裂,零星溅到她腿上,其他看热闹的人也都纷纷避开。
此时屋子里鸦雀无声,安静地落针可闻,反而显得那一声声瓷碗的破碎声是那样的震耳发聩,那是一个无声少年的怒号和呐喊。
姜敏呆立在原地,弟弟的这番反应是她所未能预料的。
姜诚平摔碎了碗,碎片把他的手割裂了,绽出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手心往下淌,可他仿佛无知无觉,仍旧在砸,崩裂的碎片带上了他身上的血,地上血色点点,空气里弥漫出一股铁锈味。
原本来看戏的众人面面相觑,瓷碗碎裂的响声砸得所有人心如明镜,就眼前这一家人,还需要问什么吗?罗小薇补贴她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罗嘉实占了他家房子,昨儿个还伙同外人欺诈外甥外甥女……干出了这些事,还厚颜无耻说照拂他们……
葛老太有些不忍:“可怜见的,诚平往日里是个好孩子,姜工当年那么好一个人,也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知道这寡妇这么对他的子女,怕是棺材板都盖不住了。”
罗小薇脸色煞白如纸。
9. 第 9 章
罗小薇低着头收拾屋子里的碎片,姜诚平坐在椅子上,姜敏红着眼睛,给他消毒清创,简单敷药包扎,她打手势问他:“还有哪伤着没?”
姜诚平笑着摇摇头,少年人的心思简单又纯粹,刚才大闹了一场,薛大姑奶奶带着几个大爷来调解,约定好了罗嘉实父女俩继续住可以,但每个月要交二十块钱的房租和家用。
如果不交,就请他们滚出大杂院。
除此之外,还得补交之前三年的,钱留给姜诚平姐弟几个做嫁妆或娶妻,在姜诚平的执意要求下,每个月家里剩下的钱,用来给姐姐姜敏存着添嫁妆。
哪怕知道姐姐姜敏寻了个家庭条件好的对象,姜诚平仍然希望姐姐能多添点嫁妆,免得婆家看轻她。
宋家的怠慢,他又何尝不知,如果爸爸还在的话,他姐姐绝不会受这样的委屈。
母亲的工作是爸爸死后换来的,是补偿给他们一家的,决不能亏待了姐姐。
姜敏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抬手试了下姜诚平的额头,怕他得破伤风,如果有发烧的迹象,要赶紧送医院去。
姜诚平抿着唇,他的神态轻松,脸颊上还带着微微血印,一双眼睛在黑夜里却是亮晶晶的,就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小将军——这是他平生打过的第一场胜仗!
他感觉不到丝毫痛疼,身上的伤痕对他来说是代表英雄的勋章。
他终于可以为他的姐姐做点什么了。
见弟弟这个样子,姜敏蓦地想起了白日里遇见的张骁,这些家伙啊,仿佛都不怕痛似的。
二舅罗嘉实气得在屋子里嘴巴直抽搐,从他的口袋里掏钱,无异于是在剜他的心,他千辛万苦攒那么多钱,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子罗宝庆。
现在要他掏出几百块钱……
罗小薇僵硬着一张脸:“哥,我知道你还有钱。”
“哪还有钱啊,剩下那点钱,都是留着给宝庆娶媳妇的。”
罗小薇:“敏敏要出嫁,诚平也要娶媳妇。”
“一个月家用那要那么多,宝庆还经常给送奶呢?也没见我家收钱啊?”
罗小薇幽幽看着他:“就那送奶工的活儿,你问我借了多少钱?”
罗嘉实不说话了,罗小薇这次铁了心问他要钱,她虽然在意自己的同胞哥哥,但她更在意自己的名声,更在意姜玉白。
葛老太今天说的话,无异于一把狠厉的刀子扎进她的心脏。
她可以容忍一切,但唯独受不了这个,她是最爱那个男人的呀。
罗嘉实无奈掏了五百块钱给罗小薇,别的就说自己实在没有了先欠着,罗小薇把钱给了姜敏,让她收着,一部分给姜敏添嫁妆,一部分给姜诚平将来找工作娶妻,姜雪还小,还可以再等等。
姜敏这下手上有了六七百块钱,她准备去银行存一部分,放在家里,她怕不安全。
夜里把钱睡在枕头底下,姜敏这晚上睡觉香甜。
与此同时,一个房间里的罗琼玉睁大了眼睛看向天花板,她睡不着觉了,之前给姜敏五十,她还故作大方劝罗嘉实,现在姜敏手里有五六百块,把罗嘉实大半的钱都掏出去了。
她使劲儿咬着嘴唇,罗嘉实是个混不吝的,在意儿子罗宝庆,也在意自己的同胞亲妹妹,罗小薇让他给,他竟然给了那么多。
明明她们年岁差不多,明明她也生得聪明漂亮,为什么姜敏就有一个处处疼爱她将她视若珍宝的父亲,哪怕死了,都能庇护她至今。
真是令她如鲠在喉。
舒舒服服睡了一晚上,姜敏照旧起来跑步,她把钱都带上了,趁着银行开门,顺道把钱给存上,这才能叫她安心。
她存完钱,吃了碗馄饨,又给弟妹买了几个馒头包子,走回院子,穿过垂花门,家里这会儿已经来了客人,是罗琼玉的对象李医生,李崇誉。
那是个很斯文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皮肤微黑,笑起来带有几分朴实,衬衫洗的旧了,有些发黄,但他站得正,气质让人觉得很舒服。
姑娘们都喜欢他,小妹姜雪围着他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李崇誉的普通话不大好,是乡下农村来的,家庭条件不好,在那个越穷越光荣的年代,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他也有几分本领,学得好,留在京城某医院当医生。
家里的老乡来京城总爱找他帮忙,他也是个热心肠,名声很好。
“小李啊,过来了?”罗嘉实看见女儿这对象,有些憋屈,虽然这李崇誉看起来一表人才,也是个优秀青年,但跟宋清越比起来,也忒寒酸了,更别提他还有一群乡下的穷亲戚。
李医生扶了下眼镜,温和笑了笑:“今天和小玉出去走走看看电影。”
罗嘉实故意恶心对方,厚着脸皮道:“都来家里了,怎么不带点好东西来?”
李崇誉讪讪一笑,罗琼玉黑着脸,推开父亲,连忙拉着人走了。
两人从姜敏身边擦肩而过,姜敏看了李医生一眼,李崇誉是个良配,可在长辈眼里,他又算不上条件好的对象,更代表着麻烦。
在这个世上,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婚姻对象。
然而重生回来,姜敏再看李崇誉,总觉得他有些古怪,上辈子她在火里被烧死,不太可能是罗琼玉一个人的手笔,她至少有个同伙,会是李崇誉?
这辈子她绝不会再把读大学的机会让出去,更不会招致上辈子的灾祸,至于报复,她不会去犯罪,脏了自己的手。
老天爷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她要好好活,站在阳光之下,成为一名光荣的大学生,摆脱那些烂人,拥抱美好新生活。
姜敏打开衣柜收拾旧衣服,准备把还能穿的衣服拿出去晒晒,最近几天阳光明媚,白天太阳足,晒在身上很暖和,大杂院里多得是人晒被子,院子里一下子长出了“蜘蛛网”,横七竖八晒着东西。
她才晒好了衣服,有一个年轻女人来找她,这人留着短发,穿蓝色碎花布衣,名叫徐燕,家住毛巾厂,父母是厂子里的工人,她二十的年纪,跟姜敏一样属于下乡返城知青。
“敏敏,你得空吗?咱们一起出去逛逛,乐乐说想去剪头发。”
她口中的秦乐乐,同样是下乡女知青,几个女孩子常在一起玩。
姜敏见了她,本来想拒绝,后又想到了什么,答应道:“那就一起出去呗。”
“你们家清越给您汇报了没?明天咱们几个要在大饭店聚一聚,您家老宋请客,经过您同意了吗?”
姜敏似笑非笑:“花的是他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迟早是一家,还不得赖您管着……敏敏,我可真羡慕你啊,一找就找到老宋这么个良人,父母都是干部,条件又好,对比起来,我跟卫国只能是个普通人。”
徐燕下乡后,和同样是厂里职工子弟的韩卫国在一起,两人也算是门当户对,回城之后依旧在一起,两方父母都默认了。
两人出去之后,和秦乐乐相会,秦乐乐见了姜敏,又是好一阵羡慕,“敏敏你跟宋知青订婚了……将来有的你好日子过,他妈有没有说给你安排个什么工作?说说呗,让我们羡慕羡慕。”
姜敏微笑着摇摇头。
秦乐乐眨了下眼睛:“明天梁妮子也去,她还想追着郑司勤跑呢,人家都不拿眼睛瞧她,谁让她一下乡就追着干部子弟跑,真是个势力眼,想嫁个条件好的想疯了吧。”
徐燕:“可不是么,也不看她有没有那个命。”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在姜敏面前讥笑妄图攀高枝的梁妮子,同样是在指桑骂槐点姜敏。姜敏看她们俩这丑态毕现的样子,怀疑自己上辈子眼神有多差,为什么还跟她们做了一段时间朋友。
环境变了,人心早就变了。
下乡插队的时候,日子过得苦,大家相互扶持,结下了革命的战友情。回到城里之后,各自境遇不同,家庭条件也不一样,各有各的小心思。
曾经的姜敏真把徐燕当好朋友看,也以为她跟韩卫国门当户对感情顺遂,日子过得好好的,根本不会羡慕嫉妒她,嘴里说的话也都是真的。
而等到那年七月,他们一群人去颐和园避暑游湖,姜敏意外从船上掉了下去,徐燕表面是来救她,但姜敏却发现她趁乱故意按着她往下压。
姜敏呛了好几口水,在死神手里逃脱,心有余悸,后来烧了好几天,甚至还怀疑过那只压着她的手,只是她的错觉。
事后徐燕仍然笑盈盈来探望她。现在姜敏再看如今的徐燕,恐怕临到这会儿,徐燕早就内心不喜她,她跟秦乐乐在她面前骂梁妮子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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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纠缠干部子弟,何尝不是在映射她。
这两人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她。
“敏敏,你可得好好把握住宋同志,这样好的男同志少有。”徐燕眼眸带笑看向姜敏,她也早就知道宋清越的母亲看不上姜敏。
姜敏摇摇头,淡淡道:“我不想嫁给他。”
在两人惊异的目光下,姜敏很自然道:“我长得这么漂亮好看,人又年轻,不愁没有家庭条件好的男人娶我,宋清越又算得了什么。”
“我爸爸和大舅都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大舅是厂子里的小领导,我大舅妈还一直想给我介绍对象呢。”
姜敏有些讥讽地说着这些话,如果她真想要攀高枝,在这京城里找个物质条件好的并不难,放以前的话来说,在这四九城里,天上一个馅饼落下来,都能砸中个王孙贵族——唯独她的样貌,是实打实的。
以前是碍于自尊,读过书的女人,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靠身体,靠美貌得到那些东西。
因为长相,她的确得到了很多便利,这是不可否认的,哪怕当年下乡,都一堆男人抢着帮她干活。
同样的,她生得如此貌美,张骁也是含着金汤勺出生,最终的结局却算不上多好,甚至还不如后院里的胖大婶,她吃得胖,长得丑,一辈子我行我素,逍遥快活,想骂谁就骂谁,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维护自己的外表,美滋滋过上一辈子,不也是一件痛快的事?
所以啊,老天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是很公平的。
——自己想要的东西总是追寻不到,却轻而易举得到别人想要东西。
——而别人轻而易举得到自己想要的。
徐燕嫉妒她长得美找了个好对象,姜敏也暗自羡慕她有个父母健全的普通温馨职工家庭……互相比较这些是没有意义的。
她的美貌、她的眼泪……到了现在,姜敏不会再出于面子或是自尊来耻于承认这些,这是她所具备超越常人的优势,她应该合理地利用起来,才不至于让自己人生的这一手牌打得稀巴烂。
容貌是自己的,才华是自己的,文凭工作是自己的……男人却不是,你说嫁个好男人,借由他获得了身份、地位、财富、名誉这些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可若是嫁个“好男人”,任劳任怨去当他背后的贤妻良母,苦难是留给自己的,身份、地位、财富、名誉是给男人的,这就是化身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不管嫁不嫁男人,她都要竭力上青云,绝不肯做蜡烛,她要上到高处,去看自己从未见过的风景,如此,她这一生才能活得够本,临死也不后悔。
这么想着的姜敏,目光愈发坚定。
徐燕怔怔地看着她,因为她发现现在的姜敏,仿佛变得更加动人,更加有魅力,叫人挪不开眼睛。吸引人的不仅仅是她的容貌,而是她身上的一股气质。
姜敏都这么说了,她也就不再说起宋清越,聊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因为姜敏是真的不在意宋清越了。
两人陪着秦乐乐去理发店剪头发,姜敏站在门外候着,还真让她意外碰上了旧时的初中同学,方池。
方池留着长发辫子,额前还有细碎的刘海,她的脸型削薄,嘴唇也很薄,丹凤眼,看起来有些不容情面,实际上是个挺热心,也挺有正义感的女人。
姜敏初中的时候跟她一个班,两人玩得挺好,她家一直住在这边,后来姜敏下乡去了,方池读了卫校,两人渐行渐远,也就没了来往。
方池也曾来约过她几回,姜敏拒绝了,那会儿也可能觉得两人早已不是同类人。
她下乡耽搁了两年,又没去读大学,人生一路向下探,而方池在卫校表现优异,很快有机会在药房拿药学习,现在又考上了医生执照,成为一名内科医师,人生一路向上扬,是个很优秀的女子。
八二年跟宋清越分开之时,姜敏发现她所有的朋友都跟宋清越有交际,甚至可以说,那都是宋清越的朋友,是他的同学。
就像是徐燕等人,都是当初下乡时一起认识的,她们都更偏向宋清越,都为他说好话,都站在宋清越的立场上来审视她,根本没有朋友设身处地为她着想。
今天徐燕来找她,也是提醒了姜敏,早该换个朋友圈子了。
10. 第 10 章
“敏敏?”方池见到她既惊讶又高兴,姜敏笑着跟她打了声招呼,点点头。
姜敏转过头跟秦乐乐两人说了声:“遇见朋友了,我出去跟她叙叙旧。”
她跟方池走到十字路口旁,那里搭了一个棚,底下的货架撤了,是块能遮风挡雨的好空地。
方池问了她一些下乡插队时的情况,又告知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两人约好等段时间一起出去逛逛,看看电影,临到分别的时候,姜敏问她:“你知道哪有工作的机会吗?”
姜敏预备给自己或者弟弟寻个工作,哪怕此时手里有个五六百块钱,但仍是不太够的,她将来还要读大学,哪怕不用交学费,每个月光吃饭也得吃掉十几二十块钱,除非吃得特别节省,天天拿咸菜度日,稍微吃得好一点,一天一块多的伙食费少不了,一个月三十,一年少说也要个两百,不吃食堂回家里又远了点,就算是带菜去……又省又麻烦。
她还不知道会考上哪里的大学,她以前是想考到南方去的。
就不说这些伙食费,学习上的用品花销也不少,学英语听磁带,空白的录音带也要个几块钱……生活学习样样都需要钱,她不止想让自己读大学,弟弟妹妹也还要读大学,手里的钱越多越好。
重生这一辈子,她是要过好日子的,可不是来省吃俭用的,她知道将来个体经济会逐渐放开,此时手里的钱多些,将来也能多些赚钱的机会。
上辈子宋清越一些同学,八零年那会儿就会利用暑假期间南下去一趟羊城,他们会说普通话,还能讲英语,再去港岛转一圈,买来一大包新奇的电子产品和玩具,这些东西回到北方倒腾一圈,能赚不少钱。
还有些人,卖那种盗版的录像带和磁带,赚得盆满钵满,报纸上登载着各类万元户的消息。
……
将来赚钱的机会多,但手里也要有本钱才行,更要有资源和人脉。
姜敏预备剩下几个月要复习高考,同时最好也找到一份工作,一边赚钱一边复习。她对复习极有把握,因为试卷她已经做过一遍了,作文题目她也还记得,她知道该复习什么,她肯定会考得比上辈子还要好。
妹妹还小,姜敏希望自己的弟弟姜诚平这次也能考上大学,因为只有在这一届,她能把一些题目透露给他,后面几年的高考试题姜敏也曾复习过,但终究没有七七年给她的印象深刻。
七七年这一届的高考,题目也是相对简单的,同时大家的知识水平都很差,很容易拔得头筹。
“你想要找工作?”
姜敏点点头:“我们这些知青刚回来,大多没有工作四处晃荡,街道办和知青办那边,分配安排工作的事都不知道要排多久,基本上没可能。”
方池抿了抿唇,她想问你对象那边呢?她知道姜敏找了个条件还不错的对象,那人妈妈听说还是个副校长,给姜敏安排个后勤工作应该不在话下。
“唔,我倒是知道一个,这一年这么多知青回来,各大单位也在想办法扩充招人,喏,就西边那邮局又要专门招一批送报纸的,现在报名,等几天就要考试了,这可是个幸苦活。”
姜敏一听这个眼睛亮了,若论笔试成绩,她是不差的,马列思想她也读得滚瓜烂熟,像这类公家单位的考试,考来考去也不外乎是常识马列理论方面的内容。
这些对她来说简单,对其他人社会人士来说可就难了,一般有些文化基础的,大多读了书,留在城里参加了分配工作,用不着来考这个。别的下乡当知青的,在村里晃荡人生,爱看书的其实不多,很多人早就把书本上的知识忘了,也只有少部分人,天天抱着资本论一类的书研究,而这类人,将来也必然混得不差。
“再幸苦能比得上扫大街吗?现在扫大街的活儿都有人抢,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我等会儿就去报名。”姜敏去报名这个工作考试,还有其他的小心思,那就是为了自己的弟弟。
送报纸是简单的辛苦活,却也适合她弟弟干,她要是考上了岗位,将来再把位置转让给弟弟,打点好关系,托周围人帮忙照应,她弟弟正好可以胜任。
“你——你不开玩笑,真要去啊?”
姜敏点点头。
方池迟疑地问:“你……你不是订婚了吗?你跟你那个未婚夫?”
姜敏把自己跟宋清越的一些事情告诉方池,还说自己马上要退婚了,方池听了后义愤填膺,她怒道:“你不用说我也猜到了,这个世道总是这样,一个女人再优秀,她在男方父母眼中也都是缺点,以为自己的儿子多金贵呢,谁都配不上,怎么都要挑女方的缺点。”
“女的家里就不一样了,丈母娘找女婿,看见的都是女婿身上的优点。”
姜敏笑了,确实如此。
“这样吧,你们明天那个聚会我能不能也去瞧瞧?我也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让我亲眼见见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方池是个很有主意的女子,她不会偏听偏信,而是更会相信自己的观察判断,哪怕再气愤,也不会失了理智。
姜敏一口答应了,两人约定好了时间,明天早上方池来找她。
和方池分开后,姜敏跟徐燕两人道别,而后去邮局报了名,拿到了准考证,还顺道去盖了章。
她还去了一趟新华书店,买了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这一套一共十七册,是高考复习的神书,当初一册难求。
姜敏还记得,恢复高考的消息才出来,新华书店这套书就抢疯了,很多人早上五六点就在新华书店门口排队抢书,一套十七册,几乎没有人拥有全部,而是你一本《代数》,我一本《平面几何》,手里的书互相交换着看。
她买这一套书,是为了学其中的数学方面知识,姜敏这次打算报考文科。上辈子七七年参加高考时,姜敏报的是理科,当时恢复高考的消息一出来,大家都是一摸瞎,不知道该报文科还是理科,姜敏想着自己化学成绩还不错,就报了理科,但她的物理学得挺差,幸而她考的是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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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靠着化学成绩脱颖而出,还考上了一所外地大学。
七七年的高考不公布分数,所有的考生都不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只能从录取通知书上获得自己是否考上大学的消息。
也因此,出现了很多截留录取通知书,冒充别人读大学的事件。
京城的大学又不一样,校门口公布了所有录取学生的名单,不需要等录取通知书,一看名字就知晓。
八二年姜敏复习高考,这次准备考文科,她在文科方面复习的多,七七年的文科试卷更是做过好几回,重生回来有天然的优势,她觉得自己冲一冲,兴许能考上北大。
姜敏心头向往的专业是法律系,上辈子宋清越读公安大学,她也跟着看了一些国外的律政电影,其中法庭上的律师形象令她心驰神往。
尽管她想考去南方,可若是能有机会读北大,她更想冲击北大,即便考不上法律系,也能有机会调剂去经济系。
她现在的目标变成了北大法律系!
买完了数理化方面的书,姜敏还打算买一些文科方面的书,但这些不着急,家里面还有几本,足够复习。
*
重生后姜敏睡觉质量极好,她看着历史书入睡,偶尔她也会觉得重生回五年前,生活变得无聊了起来,七七年跟八二年,不过相隔五年,国内的生活就已经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时候已经有很多国外的电影和电视剧,还有武侠小说和言情小说,有邓丽君的歌,有朦胧诗,有迪斯科,像是在八零年的时候,交谊舞的风潮一下子席卷了起来,当时的大学生里流行跳交谊舞,很多人找不到舞伴,还急得抓耳挠腮的。
那会儿她只能在一旁眼巴巴地旁观人家的大学生活,现在她又有机会成为七七级的大学生……幻想着这些,姜敏的夜晚睡得香甜。
方池很重视和她的约定,一大早就来找她了,时间还不着急,两人在屋子里叙旧,一起躺在床上,互相给对方编辫子,她们用彩绳织发带,给辫子增添一抹亮色,嘴里聊着过去的事,就好像是回到了初中那会儿的时光。
临到中午,宋清越骑着自行车来接她了,宋清越心里堵着气,来的时候便想晾姜敏一会儿,让她心里着急,别再耍小脾气。
别看姜敏跟他说了好几次要退婚,宋清越半点不当真,他认为这只是姜敏想要拿捏他的手段,不是他吹的,他这么一个英俊年轻的干部子弟,姜敏怎么可能舍得跟他分开?还不是眼巴巴地缠着他。
他以为姜敏的心已经被他搅得七上八下,却没想到进院子后,隔着墙所听见的,却是屋子里的欢声笑语。
姜敏和方池笑闹在了一起,她的脸颊白里透红,眼眸带笑,一双俏丽的眼睛顾盼生辉,而当她掀开帘子看见外面立着的宋清越时,脸上的笑戛然而止。
旧友相聚,欢喜快活,让她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
宋清越见到她的一瞬,却是呼吸骤停,手上的东西跌落在地上。
11. 第 11 章
“方池是我初中同学,今天的聚会也带她一个。”姜敏站在屋檐下,边上的石榴树抽着新枝,水池旁一片濡湿还未干透,风吹过,夹杂丝丝水汽。
宋清越心头不悦,却在望见姜敏那宛如艺术品一般的侧颜时,心头泛起激荡。
美人如斯,想到等会儿的聚会,他的嘴角止不住向上扬。
姜敏今天如他所愿,精心打扮了一番,里面素色,穿着大红色敞开薄外套,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尾束了浅蓝色的丝带,系成了蝴蝶结的样子,青春洋溢,美丽动人。
宋清越的目光一路向下,她的脚踝纤弱美丽,微微的隆起,就像是勾得人心痒痒的羽毛,脚踩着一双黑色的布鞋,只是黑鞋面上有两处异样的油点,让他嘴角的笑僵住。
这对他来说,无异于是美人画像上的两只苍蝇。
“你这鞋怎么回事?”他大声质问她,眼神里尽是责备。
姜敏淡定道:“不小心沾上了油点儿。”
“你赶紧换了,这还能穿出去见人?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姜敏挪开视线:“没别的鞋了,总不能光着脚出去。”
“你——”宋清越气闷,扯了一块帕子递给她,“你赶紧沾水擦擦,擦干净点,我在院子里等你。”
方池摇了摇头道:“人家衣服上打补丁穿出去的多得是,带个油点儿能有多丢人?”
姜敏凉凉道:“可不是么。”
这油点儿是姜敏故意沾上的,她故意要让宋清越难受,说起来,也真是好笑又讽刺,一个女人,和宋清越这样的男人谈对象后,宋清越却把她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了他的“所有物”
就连她的身体,都不再是她的身体,她吃的,喝的,用的……她的一切都好像归属于“他们家”了。
她用自家的钱买双好皮鞋,但在唐素萍母女俩眼里,好像花的已经是他家的钱。
而在宋清越眼里,她稍微不那么漂亮了,丢得却是他的脸。
再美丽的女人,她也要吃喝拉撒,也会有鼻屎眼屎,她还有喜怒哀乐,会生气,会埋怨,会嫉妒……怎么可能时时当一个美丽漂亮的花瓶,怎么可能天天温柔可人依恋自己的对象……
姜敏踏着这双鞋出门了,宋清越难受得要命,“你们胡同里其他女孩子呢?有没有跟你同龄的?问她借一双鞋?”
“时候不早了。”姜敏抬起方池的手腕,瞥她的手表:“再不去来不及了。”
宋清越浑身都难受,他今天花钱请人吃饭,还不是为了当着过去所有人的面,显摆自己回城后家庭条件不一般了,他还有一个美丽漂亮的未婚妻……现在一切都被姜敏毁了!
他们一定会注意到她的鞋!一点会看到她的鞋!
宋清越脑袋里嗡嗡作响,他所设想完美的聚餐,从一开始便有了瑕疵,他的身上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爬动,他更恨不得用一种吃人的眼神幽幽看着姜敏。
姜敏不搭理他,坐上了方池的车后座,方池今天也骑着自行车过来,姜敏告诉她饭店的名字,方池也不说二话,载着姜敏出发。
被落在后面的宋清越赶忙奋起直追。
方池按了两声车铃,她骑得快了些,眉头微皱:“我算是看出了你的难处。”
姜敏冷静道:“他把我当成炫耀的工具。”
方池点头:“他的家人都好面子。”
“何止呢,他妈根本就看不起我,对我表现的比谁都热络,背地里却找人来骂我,散布各种谣言。”
到达了饭店,其他几个人早就来了,方池和姜敏下车,方池给车落锁,徐燕几个人围上姜敏,秦乐乐奇怪道:“你怎么坐她车后面?她是谁?”
方池道:“我是敏敏的朋友,今天厚着脸皮来蹭个饭吃。”
宋清越紧随其后来了 ,他锁上车,目光却是落在人群中一个衣着干净,气质过人的年轻男人身上,这人叫郑司勤,同样是大院干部子弟,两人在一个地方下乡。
想当初……他之所以注意到姜敏,还是因为郑司勤的目光总是落在姜敏身上。
宋清越收起了所有心思,他摆出一副和善的笑容,当着郑司勤的面,上前亲热地搂住姜敏的肩膀:“别在外面说了,咱们进去坐,都饿了吧?赶紧点菜。”
一张红木大圆桌,一行十个人刚好坐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姜敏身上,而她旁边的宋清越,则是一脸腻死人的温柔:“敏敏你来点,你爱吃什么点什么。”
姜敏别有深意看了他一眼,这宋清越以前每次出去吃饭,都假惺惺让她点菜,她点自己喜欢吃的,他说她自私;她点宋清越爱吃的,他就说你应该顾着自己;她点贵的,他就语气幽幽质问你们老家饭桌上的规矩是什么……她要是点便宜的,他就会说她点这些玩意,上不得台面,太小气了。
而姜敏让他点,这家伙又会假惺惺地当众说:“你可是我最在意的敏敏,一切都听你的意见,你点的我都爱吃。”
从他的身上,姜敏算是领教了另一番所谓“民主与自由”的道理。
呵,在意?
宋清越和罗琼玉一样,嘴上说的是一套,实际上做得又是一套,一切都得顺他的意思。
姜敏拿着菜单,当着众人的面,毫不客气道:“那我就点几道我最爱吃的,再点几道最贵的,好不容易吃大户,就得吃个够本儿。”
说罢,姜敏报出了十三道菜名,全是硬菜,没一道便宜,包天昊这个来蹭饭吃的家伙可高兴坏了:“敏敏大方,咱今天有口福了!”
宋清越原本脸上还带着笑,这会儿听完了菜名,脸上的笑几近扭曲。
“妮子,你今天多吃点,瞧你瘦的。”包天昊温声细语叮嘱梁妮子。
梁妮子是个漂亮的年轻姑娘,眼巴巴追着郑司勤跑,而包天昊,说话幽默逗趣,是个家境算不上贫寒,但也非权非贵非殷实的没心没肺小伙,一门心思喜欢梁妮子。
哪怕知道梁妮子嫌贫爱富痴痴追逐郑司勤,他也眼巴巴跟在梁妮子身后护着她。
秦乐乐咬着唇,瞧见这一幕,心里难受得够呛,她转动眼珠子,将目光移到姜敏的身上,故意问道:“敏敏!你这鞋是怎么了?这么脏啊!”
她的声音极大,其中的震惊不亚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晓这件事。
姜敏道:“沾上了油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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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清越他那么在乎你,怎么让你穿这个出门了?”
宋清越坐在那里,身体僵硬,用眼角的余光注意郑司勤,他的手握紧了拳头,恨不得捂住秦乐乐的嘴,同时他心里恼恨姜敏。
方池翻了个白眼:“就几块油点儿,你是有病吗?”
秦乐乐悻悻然:“话也不是这么说,清越对敏敏可好了,咱们这些姑娘们谁不羡慕她?她以后还有那么好的婆婆和大姑子,命好哦。”
“敏敏,你婆婆是不是很快要给你安排工作了?干什么的?”
姜敏用开水烫了下茶杯,好整以暇:“她们对我的好可不止这些。”
“他妈的朋友都是些很有意思的人。”
“怎么说?”
“就好比有个护士马晓玲,一见面就掐我的腰摸我的屁股,还让我别害羞,迟早要对她岔开腿,没什么可端着的……又跟她女儿说,像我这样的,放古代也是个狐媚子。”
一桌子的人都愣在了那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直勾勾看着姜敏,宋清越则是头顶都要炸开,连忙道:“敏敏,这些话……怎么好说出口。”
姜敏淡淡道:“人家说出口的时候,也没见你拦着啊。”
“我如今在他们军大院名声可臭了,说我打小没有爸爸,没有教养,说我妈是个不要脸的寡妇,跟邻居勾勾搭搭……这些话,他们院里的人透露,说是宋清越他妈找人传出来的。”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他爸一直跟个寡妇纠缠不清,那寡妇是他爸战友的妻子,还有个腹遗子,不知道是他战友的孩子,还是他爸的孩子……因着这件事,她妈最恨寡妇。”
“宋清越他姐姐嫁了个大学生,可那男人是个窝囊废,她就瞧上了男人她领导,往人家办公室一钻,两人才滚在一起,正巧被个老工人撞见了……她家顾着面子不让离婚,她姐总往娘家跑。”
……
姜敏一条条地抖落宋清越家数个瓜,这些事,也是她后来才知道的,绝对保真,这也就应了那一句形容,在那华丽的狐裘底下,掩盖着数不清的虱子。
“老天爷!”方池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包天昊眼镜都歪了,瞠目结舌听着这些事。
临到这会儿,谁还能不明白姜敏的用意,原来是知道宋家是这副烂人家,不想跟他家处了。
宋清越脸色铁青,往日里温柔的表皮撕开,彻底遮盖不住暴戾的面孔,真实的底色显露出来,他抬手将姜敏拽起来,便要扇她一巴掌。
姜敏顺势摔倒在地,躲过了他的巴掌,方池则扛起板凳摔了过去:“怎么?你还想打人?”
宋清越黑着脸:“姜敏,你不是要退婚吗?好,你这个贱女人,我们退婚。”
姜敏站起身,方池来扶着她,姜敏道:“不用你提醒,我会上你家来退婚。”
说罢,姜敏和方池走了,徒留宋清越和一桌子的人在那,而饭店已经开始上菜,宋清越一刻都不想在这待,身上烈火焚烧,他刚想要走,韩卫国等人架住他不准走。
他走了谁来付账?
宋清越对着一桌子菜,他简直要疯了,他会成为整个军大院的笑话,他还会成为知青圈子里的笑话。
12. 第 12 章
姜敏独自请方池吃了一顿饭,而后方池骑车送她回去,两人约好了有时间再一起出去玩。
她走进大杂院,罗琼玉跟嗅着腥味的猫一样,过来打探消息:“这么快回来了?中午吃的什么?”
“我要跟宋清越退婚,刚才闹崩了。”姜敏没避着人,这会儿院子里还有其他两家的人,全都竖着耳朵听,她干脆把在饭店里发生的事情复述一遍。
住东厢房的高春芳:“乖乖的,这宋家可真复杂。”
“不是个良配啊!”葛老太叹了一声,抱着菜篮子往家里走。
高春芳美滋滋回到家里,跟自己丈夫说:“隔壁家那门好亲事吹了。”说完后,她捂着嘴笑。
然而她丈夫却道:“这不是好事一桩吗?”
“什么好事?她姜敏还能找个更好的?她上哪去认识更好的?人家宋清越父母都是干部!这城里的干部再多,儿子傻,可他父母却都不傻,还让自己儿子娶个寡妇的女儿,呵,更别提她还有个说不出话的拖油瓶弟弟。”
“就她妈倒贴兄长的劲儿,她以后也少不得倒贴弟弟,谁愿意娶她?”
她丈夫道:“说不准,总比嫁给宋家强,人敏敏至少没跳火坑,她年轻又长得漂亮,兴许能碰上更好的。”
“我看悬。”
高春芳乐颠颠的,恨不得放个鞭炮庆祝,没想到这姜敏是个傻的,错过这个村,也就没这个店喽。
*
“你怎么跟他家闹成这样?”罗琼玉懵了,她不理解眼前的这个妹妹,宋家就算有再多的不是,可他这种家境,已经是妹妹姜敏所能攀附上最好的家庭,父母双干部,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尽管罗琼玉猜到宋家不会让姜敏进门,可正常人都会争取一下的吧?宋清越表现的那般爱她,这姜敏愣是纹丝不动,说退婚就退婚了,条件这般好的未婚夫说不要就不要了。
罗琼玉还等着宋家多磋磨磋磨她这个好表妹,结果闹崩了,崩成这个模样,怕是修复不了喽。
罗琼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说高兴吧,她高兴不起来,说不高兴吧,她也说不上来,就是不得劲儿。
“敏敏,那你这婚要怎么退,我爸那边肯定舍不得跟宋家分开,你妈又……要不你还是去宋家道个歉,别太冲动了。”
姜敏淡定道:“我知道退婚要长辈做主,我妈又不顶事,等会儿我去趟大舅家。”
罗琼玉目瞪口呆看着她。
“表姐,你对我那么好,咱们一起去吧。”
姜敏不由分说拽着罗琼玉上大舅罗嘉良家里去。她母亲罗小薇一共有两个哥哥,大哥罗嘉良,二哥罗嘉实,兄妹一共三个人。
当年还多亏了大舅罗嘉良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分配在京城的机械厂,更是找上了厂领导的女儿,成为川省山沟沟农村里飞出来的金凤凰。
五十年代那会儿,大量农村人进城,转成为城里的户口,农村转非农户口并不难,她大舅是其中的佼佼者,在京城落了户,也不忘拉扯兄弟姐妹,大舅妈生了孩子,她外婆来京帮忙照顾孩子,把她妈罗小薇带进了城。
她妈罗小薇是水灵灵的一朵娇花,光凭模样便虏获了她爸姜玉白的心,就这么嫁进了城。而后二舅罗嘉实一家也跟过来了,大舅给帮忙找了个临时工的工作。
只是可惜了好景不长,大舅妈的父亲因为一些事情受到了牵连,被打倒了,大舅家这些年的光景,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大舅也受了牵连升不上去,给二舅解决工作的事更是无从谈起。
大舅妈章月鸾非常讨厌自己丈夫的弟弟妹妹,或者说,她就很讨厌姓罗的人,觉得这些人都是来打秋风的乡下穷亲戚。
罗小薇进城的时候,人长得水灵是水灵,奈何穿着打扮土,还是章月鸾大度,送了她几身旧衣服,又让人给她做了两身旗袍,当然,其中的高高在上和施舍自不必多说。
章月鸾最开始也想跟婆婆以及小姑子处好关系,但那怎么可能处得好关系,在她外婆王惠安眼里,儿子罗嘉实是祖坟里冒出来的那条青烟,是人中龙凤,身上带龙气的,因此还反倒看不上城里的大儿媳章月鸾。
再加上章月鸾第一胎生了个女儿罗竹君,王惠安重男轻女,又加上女儿罗小薇找了姜玉白这么个好女婿,她是越看女婿越顺眼,而二舅罗嘉实这边又生了唯一的孙子罗宝庆,王惠安偏疼女儿和亲孙子,让章月鸾心头不快。
这一口月子气记到了现在,哪怕王惠安早就死了,很多账她都要翻出来,时不时刺上几句。
大舅妈不和善,大舅倒是个靠谱的人,姓罗的这三兄妹,二舅罗嘉实不靠谱,她妈罗小薇靠不住,也就大舅,还是个有主心骨的人物。
姜敏要退婚,得要个长辈来镇住,主要是镇住罗嘉实和罗小薇,要不然姜敏还不知道这个二舅撺掇出什么幺蛾子。
*
大舅罗嘉良住在厂里的家属楼,三楼,家里的面积有个六七十平方,算得上大了,有独立卫生间和拉绳冲水马桶,让小时候的姜敏好一阵羡慕。
她跟罗琼玉到大舅家的时候,大舅不在,只有大舅妈章月鸾和她的两个女儿,大女儿罗竹君,小女儿罗文君。
大舅妈一共三个子女,除了两个女儿外,中间还有个儿子罗承泰,跟姜敏一样,下乡当了一年多的知青,去年回城,最近捡了个轻松的临时工工作。
“呀,敏敏,你怎么过来了?”章月鸾见到姜敏很高兴,热情把她请进门,这是姜敏前几年未曾有过的待遇。
她大舅妈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人,总是自以为聪明,却每每办傻事。知道姜敏下乡找了个条件不错的未婚夫,对她脸色越来越好。
自己这个外甥女是个大美人,去年姜敏回城的时候,来家里走亲,被他们这边一个主任家的儿子瞧上了,还想让章月鸾说媒,当时把章月鸾高兴坏了,这门亲事对她家有利可图,而知道姜敏已经跟宋清越谈对象后,只能悻悻然作罢。
她还劝了姜敏几句,姜敏没听,章月鸾也是满意的,就姜敏和宋清越这门亲事,虽然她们家暂时得不到直观的好处,但能结这么一门亲戚,总归没有坏处。
“两个妹妹来了?来,一起来看看我新买的鞋!”罗竹君仗着家庭条件好,最喜欢在两个漂亮妹妹面前炫耀,不是炫耀自己的衣服和鞋子,就是显摆自己脸上要抹多少东西。
一个堂妹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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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玉,一个表妹姜敏,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却没有谁比得上她命好,她穿衣打扮靓丽,她衣着光鲜,是个千金大小姐,不用下乡,在厂子里的医院当值班护士,是个很轻松的活儿。
她相亲的对象亦是挑了又挑,都是些物质条件好的男人,都有正经体面的工作,唯独一个缺点,年纪偏大,个子矮,长得丑,因此直到现在,她都仍在相亲,未曾婚配。
罗琼玉的对象长得一表人才工作也好,奈何家庭条件实在拖后腿;而姜敏的未婚夫,干部子弟,长得又出色……人家也不一定真娶她。
“琼玉,来,快过来看看,敏敏,咱们的脚差不多,你也能穿!”
罗琼玉撇了撇嘴,她最讨厌上大舅家,更不喜欢见到这个大堂姐。
姜敏开口道:“姐姐,我要是说喜欢,你能不能送给我呀?”她也不喜欢罗竹君的显摆,真是惯得她。
罗竹君愣住,罗琼玉也忍不住发愣。
“敏敏你喜欢?那你拿去吧,竹君,你的鞋够多了,给敏敏一双也不打紧。”章月鸾拍拍女儿的肩膀,自作主张把鞋送给了姜敏,还叮嘱罗竹君帮忙装好,这一双漂亮的小皮鞋,商店要卖二十,罗竹君用自己的工资买下来的。
章月鸾对姜敏态度大变,是为着自己的儿子,她疼爱唯一的儿子罗承泰,当初就不肯让他下乡,偏偏丈夫不肯让女儿下乡,觉得男人就应该承担男子汉的责任,让罗承泰下乡插队历练。
儿子好不容易回来,给安排了工作,他嫌累不肯干,偏要做轻松的活儿,丈夫罗嘉良嫌他丢脸,不体面。
现在姜敏和宋清越订了婚,罗嘉良夫妻俩一合计,便想送罗承泰去参军,倒也不是为着让孩子受苦,而是希望能安排个后勤看仓库油库之类的活儿,将来退伍后,也有个正经安排。
也指不定进了部队后,散漫了的性子改了,混出个名堂来也说不定。
“那怎么好意思,说着玩的……舅妈,我今天是有事过来。”姜敏微微一笑。
罗竹君紧绷起来的那颗心蓦地放下,她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生怕自己大半个月工资买的鞋就这么不翼而飞。
她心有余悸地抱着鞋。
“什么事?”
姜敏把宋家的事情以及自己要退婚的决定告诉大舅妈,章月鸾听了,先是一惊,随后则是一喜,甚至有点莫名的喜出望外。
儿子参军这种事情听起来虽然美好,但作为一个母亲来说,她总觉得不太对劲。
她那个散漫娇惯的儿子进了部队后就能改过自新?甚至还能创造出一番大事业?
——绝无此种可能。
儿子好不容易下乡回来,章月鸾不想让儿子参军,也不想让他受苦,更不想他再远离家里……
如果姜敏跟宋清越在一起,丈夫罗嘉良肯定打消不了送儿子参军的念头,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这段婚约毁了正好,不跟那边扯上半点关系。本来也不是同一个系统,不怕得罪人。
“敏敏,你这婚一定得退!舅妈给你做主了!”
章月鸾还怕姜敏跟宋清越藕断丝连,自己非得去宋家狠狠闹一顿,闹得天崩地裂,让这丝怎么都续不上。
13.第 13 章
大舅妈的这番反应令姜敏疑惑不解,她暗自思忖,随后根据章月鸾的表现,姜敏想通了关窍。
做父母的,总盼着孩子成龙成凤,尤其是她大舅那种山里走出来的,从小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从农村走进城市。
子辈生活条件好了,却不成器,大舅罗嘉良如何能接受这样惨淡的现状?他仍是希望儿子罗承泰能光宗耀祖,混成个干部领导的身份,将来回村后,才不至于被亲友笑话。
有了宋家那一层关系,参军便是个很好的门路,去当几年兵,兴许能立个功劳,将来退伍后再有个安排——有些人当兵前混不吝的,当兵后受了约束和管教,反倒成了个人物,最后当上了干部,这种事并不少见。
大舅内心怀着这样的希冀,想送儿子参军;大舅妈宠溺儿子,内心恐怕不愿意儿子参军入伍,想把这事整黄了,彻底打消大舅的念头。
上辈子罗承泰差点参军成功,后来出了变故,一个乡下女人苗苗带着孩子找过来,口口声声说给罗承泰生了个儿子,要让儿子“认祖归宗“。
这个乡下女人是罗承泰下乡插队时认识的,是个有几分姿色的农村女人,生得俏丽,嘴巴甜,会唱山歌,罗承泰跟她处得火热,更有了一层不同一般的关系。
七六年罗承泰赶上了知青回城大军,也就跟苗苗断了关系,又过了一年,苗苗说给罗承泰生了个儿子,来城里找他。
知道这件事的罗嘉良大怒不已,狠狠教训了罗承泰一顿,逼着他对苗苗负责,罗承泰被迫跟苗苗结婚,参军的事跟着黄了。
又过了两三年,罗家猛然发现苗苗所带来的的孩子罗知行长得不像罗承泰,反而越来越像罗承泰下乡时的好友曾凯翔……
原来曾凯翔当初也跟苗苗有一腿,苗苗进城时根本不知道孩子的亲爹是谁,因为罗家条件更好,她就帮孩子选了罗家”认祖归宗“。
真相大白后,大舅一家人丢尽了脸面,成为工厂里的笑柄。
“大舅妈,谢谢你。”尽管知道大舅妈另有目的,可她愿意为姜敏退婚一事添砖加瓦,让姜敏心存感激。
章月鸾笑了笑,摆摆手:“没事,坐,等你大舅回来,把这事告诉他。”
罗嘉良直到下班后才回来,姜敏又跟大舅说了退婚的事,章月鸾在旁边添油加醋:“这样的人家,可不能让敏敏进去跳火坑,这婚必须得退!她那个亲妈不顶事,我是她大舅妈,我带敏敏去退婚。”
大舅心头遗憾,到底认可了章月鸾的话:“唉……行吧,好好的一桩婚事就这么没了,谁知是白高兴一场,算了算了,强求不得。”
他叮嘱章月鸾:“你是她长辈,又是女人,你给她做主正好,虽然他家做的不对,到时候说话客气点,别把两家关系闹得太僵。”
章月鸾明面上点点头,实则嘴角一勾,另有谋算。
*
自从宋清越回来后,宋家乱成了一锅粥。
宋清越衣冠不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唐素萍坐在客厅里,时不时捶桌子,在脑子里推算究竟是大院里的谁在搞她们家;宋清秋一边吃花生米,嘴还喋喋不休,揣测分析姜敏的行为。
其中,最不着急的人数宋清秋:“你们放心,那姜敏真舍得退婚?我看她就是拿乔逼婚,学得那寡妇好手段。”
“妈,她来闹你就安抚她,说给她安排个教职工作,又给她那个哑巴弟弟弄个工作,你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她这么闹还不是为了要好处?”宋清秋贴近了亲妈唐素萍的耳畔,小声道:“等安抚好了她 ,以后再慢慢弄她,看她受不受得了。”
唐素萍垂下目光,点了点头。
在单位里,这类的手段多如牛毛,就像在她们学校,有个男老师把自己的妻子弄进学校一个舒服的后勤岗,惹得其他几个教职工不快,这些人便合伙折磨他妻子,又是把人当狗一样使唤逗弄,又是在一旁指桑骂槐……不打不骂,这类践踏人自尊的手段多了去了,全看她受不受得了。
果不其然,不出三个月,这男老师的妻子主动提出不要工作。
“听我的准没错,弟,你也别担心了!”
宋清越把门打开,他满眼红血丝,看起来憔悴异常,他内心焦急又苦恼,甚至想到了要自杀,他接受不了这样惨淡的现实。
明明前几天还是大院里人人羡慕的对象,就因为姜敏要退婚,让他的颜面扫地。
他这么好的条件,姜敏怎么可能会退婚呢?就算要退婚,也应该是他嫌弃她,而不是被姜敏嫌弃。
这要是让姜敏主动退了婚,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三个人凑在一起合计,决定对姜敏使用怀柔政策,唐素萍和宋清越负责唱红脸,主动关切说好话,而宋清秋这个姐姐则负责唱白脸,站在一旁表面冷嘲热讽,实则提醒姜敏嫁进宋家的好处。
“这下还怕办不了她?就算她想退婚,她那个二舅答应吗?”
章月鸾带着姜敏来退婚的那一日清晨,章月鸾找了两个年轻小伙子来帮忙抬东西,先前订婚时宋家送了些烟酒礼物,以及一块手表,现在全给他搬回去。
对于大舅妈这阵仗,姜敏哭笑不得。
她这个大舅妈总做糊涂事,但有时候怪可爱的,比谁都莽,若是换成了罗小薇,恐怕就得抹着眼泪哭哭啼啼躲房间里了。
宋家父母到底是个中高级干部,章月鸾却半点都不怕得罪人。
两人带着东西上宋家,进了军大院,一路上不少人对着她们指指点点,章月鸾恨不得把事情闹大,表现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别以为我们敏敏没有爸爸就要挨欺负,呸,他们家家风不正,我们家看不起他宋家,绝不让我这个漂亮外甥女进火坑!”
姜敏配合地在旁边低头不语,显示出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脚下步履缓慢,把这几步路拖得越长越好,纵容章月鸾口沫翻飞。
唐素萍传了她那么多难听的闲话,她现在不过是收些利息。
“我们家敏敏从小到大多么好的一个女娃娃,结果被他家传出来些什么腌臜话,呸,说得好像谁稀罕进他们家似的。”
章月鸾骂得是眉飞色舞,吸引了一群人围观,就连那些十几岁的青年子弟,都在楼上远远望着,最后更是招惹来了巡逻的战士。
“阿姨,您不能在这里闹。”
穿着制服的持枪士兵很能唬人,章月鸾吓得往后一退,没再敢出声,姜敏见状,抬起头,望着两个士兵,无声地掉泪珠子。
两个小战士也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年纪,被姜敏这么一望,一股浓烈的悲伤涌上心头,极其具有感染力,看得人鼻酸眼红。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默默拿着枪走远了。
等到远离人群,其中一个小声说:“那家真不做人,之前还听到传这女的爱勾引男人攀高枝,全靠着手段在下乡时把人哄着了……我看人家也没想攀附他们家。”
“欺负人家孤女呗。”
唐素萍知道姜敏要来退婚,人进大院时,门卫已经打电话来通知了,她拿乔,也没下去接,等着人自己过来,然而等了半天,还没等到人,邻居庄婶火急火燎敲门了,“老宋家的,你们那亲事黄了?女方来退婚了?”
唐素萍诧异问:“你怎么知道?”
“你还问我怎么知道,整个院的人都知道啦!”
听了这话,唐素萍眼前一黑,等见到被一群人围着的章月鸾两人后,更是心脏骤停,章月鸾的声音极具穿刺力:
“我们这就叫‘有福之女不进无福之家’!”
唐素萍两眼发直,恨不得当场昏过去,只是可惜了,她还站在那,周围人的目光如同针尖儿般刺向她。
她克制不住了,破口骂道:“你们在这里闹什么?不就是没给你和你弟安排工作吗?你着什么急啊。”
她这话高明,哪怕怒火中烧,仍然保存理智,暗示周围人,姜敏来闹退婚不过是为了利益。
“放你的狗屁!”章月鸾一听唐素萍这话登时急了,生怕姜敏为此动心,她揭开一瓶酒水,往唐素萍身上一泼,“谁稀罕你的工作,我这外甥女家,虽然是孤儿寡母,可她爸爸因公殉职,是大功臣,给他们娘几个留下了几间阔屋,单位还给她妈安排了工作,逢年过节有慰问有补贴,日子过得不差,用得着来你家攀龙附凤,请问您家是个什么龙,是个什么凤?我呸!”
“少在那看不起人了,谁还不知道你丈夫跟个寡妇搞不清楚,女儿跟她领导搞不清楚,你们家风不正,我们是正经人家,正经闺女,我们家才看不起你!”
“退婚!我家敏敏选了这么个对象,就是下乡时候糊了眼睛,这么漂亮个大闺女,不能被你家糟蹋了,现在回了城,有的是青年才俊!”
……
唐素萍被酒水淋了满脸,耳边听着章月鸾如同大喇叭一样的话,脑袋里疼痛欲裂,仿佛被人打了几闷棍,一开始的计划全然乱了套。
唐素萍看向姜敏,轻柔道:“你真要退婚,清越天天想着你……”
姜敏淡淡道:“他那天还想打我哩。”
“还想打人?有没有王法了!”章月鸾大声叫道:“你们家这次要是不退婚,我要找你们政委去!我要找你们书记去!”
章月鸾闹得实在难看,唐素萍没法子,担心事态闹大,就这么忍气吞声退了婚。
今天过去,恐怕他们宋家在大院里丢尽了脸面,唐素萍咬牙切齿,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自己肚子里吞。
宋清越傻了,原来还自信的宋清秋更是懵逼状态,姜敏真要退婚?姜敏还看不起她们家?老天爷,疯了疯了!
“这还能出门吗?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笑话我们家……”
和宋清越的婚事退了,姜敏松了一口气,看见一旁暗自得意的章月鸾,内心由衷得感谢大舅妈,要不是有章月鸾在,今天这出戏不会唱得那么漂亮。
这份情,她记在心里了,等将来苗苗出现,她会去提醒几句。
两人往大院外走,路上也有些军官家属看着她们说闲话。
有的人装理中客:“小姜啊,没必要把事情闹这么僵,错过了清越,你也很难找到这么好的对象了。”
“是啊,做事别太冲动。”
章月鸾翻了个白眼:“好对象好对象,这么好个对象,你怎么不让你闺女嫁去?”
“敏敏,走,甭搭理她。”
两人一路往大院外走,还没走过一棵大榕树底下,有个中年妇女小跑到家属群里,嘴里喊着:“张骁又跟他老子闹起来了,周护士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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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劝。”
“哎呦,张司令要小心他那高血压,我得去看看,别动起手来。”
原本还围着看姜敏的一群家属登时都跑了,章月鸾见状好奇,跟上去看热闹,姜敏也跟了上去,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国字脸军装男人,脸上尽是暴怒,手上拽着一条皮带,好几个人在一旁拦着他。
一个笔直的少年站在他面前,他的腰背挺直,下巴高高地扬起,那沉重的鞭子打得皮开肉绽,他却浑然不觉,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就那么倔强地站在那。
少年冷冷开口说了几句话,引得军装男人更加暴跳如雷,一群人都不敢上前去劝。
“张骁,你快跟你爸认个错。”
章月鸾皱着眉头看了几眼,她不忍再看,转头拉着姜敏就走,“得亏你把婚给退了,以后还是找个文雅家庭吧……这打得真够狠的。”
姜敏心不在焉应了几声,忍不住回头看,少年站在那儿,就像是长在悬崖边上的青柏,他还年轻,没有长出如伞如盖的枝叶,就那么细细的一根杵在那,不曲不弯。
所有人都在叫他认错。
那么粗的皮带打在身上,他也一声不吭的,让她不由自主想起了那天晚上,她的弟弟姜诚平,也是这么一声不吭的。
姜诚平是说不出话,而他,就算能说出口,又能跟谁说?
刚过易折,姜敏心头叹息,对他有几分同病相怜的同情,却也无可奈何。
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此时张司令被劝住了,被众人包围劝说的张骁却是恼怒起来,无差别攻击所有试图靠近劝慰他的人,“滚!”
张司令见状又要发作,被人拉着劝。
……
“敏敏,走吧。”
章月鸾和姜敏走到大院门口,两人分道扬镳,章月鸾见姜敏心不在焉,还当是她突然后悔了,想着自己今天做的事,心头几分心虚,她小声道:“敏敏啊,我们那主任的儿子对你有心思,他们家人真的不错,孩子性格也好,你要不要接触接触,我安排你们相个亲?”
姜敏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人叫贺亮,虽然个子长得矮,还不到一米七,也不太好看,人倒是个勤奋老实的,父母性格也很好,家里还有门好亲戚,有个伯伯当大官。
抛开别的不提,章月鸾确实没害她,像贺亮这种的,就是长辈眼中的好对象,家里物质条件好,人老实本分,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父母性格也好,嫁过去不愁吃不愁穿,也不用担心被婆家欺负,外貌和个头反而是不太考虑的东西。
章月鸾给自己的亲闺女挑对象,也是按这个条件找的,罗竹君却总是嫌弃相亲对象个头不高,长得丑。
重生这一回,姜敏倒也有些认可章月鸾这类过来人的经验,随口道:“那就见见。”
她马上要考大学,就算要结婚也是四五年后的事情,这会儿跟条件好的对象相个亲,也免得被大杂院里的人说闲话。
“好!”章月鸾这下可高兴了,恨不得忙前忙后帮姜敏操办一切。
章月鸾美滋滋搭车走了,姜敏心绪不宁地站在路口,脑海里总是想起那一道倔强不屈的身影,她纠结了一会儿,到底转头重新走进了军大院。
门口的人见她脸熟,以为她落了东西,把她放进去,姜敏先去卫生室要了些伤药和棉棒消毒水,循着路找过去。
很快,她看见了墙角落里被人围着的少年,他全身都是伤,边上还有几个人劝他,被他又骂又打地轰走了。
姜敏见他那个疯样,知道像他这样倔强骄傲的少年,最不喜欢被人看见落魄倒霉的样子,像个刺猬一样,用一身的刺来武装自己。
她有些不敢上前,估计上去了,也是挨一顿打骂,可到底是来都来了,姜敏狠下心,往围墙角落走过去。
“都说了让你们滚,别来烦我!”张骁大骂着转过头,对上了姜敏那张清纯柔弱的脸庞,那双眼睛水盈盈的,仿佛装着满眼的委屈。
他的心蓦地一软,随后是一种无言的羞恼在身体里乱窜,原本他只想坐在这里独自静一会儿,现在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只恨不得赶紧消失在这双眼睛之前。
姜敏把手上的东西放在他身边。
张骁嗅到了药水的味道,俊脸登时寒凉如冰,意识到她是在同情怜悯他,心头有过一丝的喜意,随后便是无法忍受的羞恼和暴怒。
他抿了下嘴,俊脸扯开一个嘲讽的笑,声音低沉而沙哑,宛若孤狼的嘶吼,他声音带着浓浓的轻蔑和恶毒:“我知道你,一个寡妇的女儿,怎么?攀不上宋家,你想来勾引我?”
姜敏被他噎了一下,她倒是没生气,只是被他的话搞得有些哭笑不得。
重生前她已经二十四快二十五岁了,早就是个成年人,而眼前十七八岁的张骁,在她眼里就像个没长大的晚辈,连“男人”这个词都称不上,还勾引不勾引的,真是好好笑。
见他这样,姜敏都想逗逗他了,故意道:“噗——小弟弟,你今年满十八岁了没有呀,你毛都没长齐吧,我还勾引你。”
说罢,她抬手摸了摸张骁的头,就跟撸胡同口的那条大黄狗一样。
她不怕被打,反正来时就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现在药也送到了,如果眼前少年真发起疯来她就跑,张骁也不至于追她。
14.第 14 章
——你毛都没长齐吧,我还勾引你。
张骁愣怔在原地,竟一时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看似清纯的、柔弱的年轻姑娘,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姜敏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她保持提防,如果眼前少年暴跳如雷,她就立刻退后躲避,却不曾想到,她手摸了好两下,少年仍然僵在原地,似乎在出神。
他的头发短,摸起来刺刺的,仔细看,竟然还有一点美人尖。
跟他那个国字脸外表粗莽的将军爸爸相比,张骁着实生得漂亮,他的眉眼精致,此时脸上带着伤,嘴角夹着血丝,有股子凄美的破碎感。
让人难以想象他能将个头比他还高的壮汉压在地上打的画面。
想到这里,姜敏也不由得一阵出神,然而就在下一秒,少年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向自己,姜敏没提防向前摔去,跪着摔进他怀里。
张骁坐在台阶上,为了摸他的头,姜敏先前半蹲着,被他这么一拽,全然找不到重心,她扑进他怀里,跌坐在他的大腿上,下巴磕向他胸膛,下意识胡乱挣扎,也不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
张骁按住她的后脑勺,隔着一层布料感受到那只手的柔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声娘。
姜敏被迫仰起头,紧接着,她被人吻住了唇瓣。
少年的吻毫无章法,说是吻,更像是咬,他的舌头,就像是来回摇晃的钟摆,咬着她的下牙仓皇席卷,一股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紧接着,又混合上一股铁锈味。
姜敏只感到腰窝一软,随后愤恨涌上心头,她用尽全身的力量推开他,紧接着,拽着少年的衣领,接连两个响亮的巴掌。
张骁喘着气,嘴唇颜色更浓,殷红的血丝蔓延,他仰头一脸挑衅看着她,仿佛在讥嘲:现在你知道爷的毛长齐没?
姜敏深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较真,把眼前的少年当成一个别扭、任性、反叛的小孩来对待,难不成一个小学生向你扔了块泥巴,你还得扔回去?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人贵在自重。”
“往后好好活吧,不要用轻贱自己来报复别人。”
撂下这样一句话,姜敏头也不回转身就走,走出军大院的时候,她感觉到浑身轻松,现在婚也退了,事情也都解决了,在往后的日子里,她只要好好工作存钱,考大学!
她期待自己能考上北大的那一天。
张骁仍然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姜敏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明明身上到处倒是伤痕,他却浑然不觉,仿佛只有脸上的巴掌印带给他灼热的痛感。
他抿了抿嘴唇,铁锈味在嘴里散开,他却品出了一股奇异的清甜,混合着柔软的触感,小巧的贝齿,还有那女子独有的甜香……
张骁环顾一周,下意识遮住身体,他的心头火起,恨不得立刻用五指山镇压住犹在吐着汁儿恨不得跳出来打招呼的某样东西。
*
姜敏回到大杂院,告知所有人,自己已经跟宋家退了婚,很多人为她感到惋惜,姜敏没多话,准备回房间里复习,除了复习高考,她还要准备邮局的招聘考试。
“她真把婚给退了?”二舅罗嘉实心里难受极了,本来以为攀上门好亲戚,结果就这么黄了。
罗琼玉怔怔站在门口出神,见姜敏心情愉快在房间里看书,她一阵不爽利:“敏敏,你考虑清楚了,错过这个村,真没这个店。”
姜敏不搭理她。
罗琼玉自觉没趣,便也不再说话,随后还有些幸灾乐祸,她当然知道大舅妈想给姜敏介绍对象,物质条件好的男方,在京城这种地方自然不缺。
然而又要家庭条件好,又要男方身材高挑,模样周正,还要他个人能力优秀卓越——那就难上加难了。
罗琼玉自认清醒,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选择了李崇誉这样具备后两者优势的男人。她也不是不想找个物质条件好的,可大多又矮又挫,不挫也轮不上她。
她是生得美貌,但她有自知之明,样样都好的男人,早就有了门当户对的漂亮女孩。而她也曾想过不顾一切嫁个物质条件好的,可以想到男人的长相……想到将来要跟那样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罗琼玉完全接受不了。
又不是真的活不下去,何必勉强自己委身丑男人。
罗琼玉嘴角一勾,她不信姜敏经历过宋清越,还能瞧得上大舅妈介绍给她的对象。
拖来拖去,怕是要拖成个老姑娘。
姜敏那张脸年轻的时候再漂亮,年纪大了也就不值钱了,等到那时,她和李崇誉婚姻美满幸福,姜敏只有羡慕她的份。
*
张家住在二层的小独栋,门前有个不大不小约莫四五十平的院子,种着些蔬果小菜,有一棵种了多年的枣树,底下有石凳和桌子,院子的围墙只有半人高,另一半的枣树伸进了隔壁家的院子。
张坚平日里工作忙,不常回家住,屋子里大部分时间只有张骁和保姆康婶,另有一条大狼狗锁在院子里。
康婶是配给张坚的保姆,在张家待很多年了,眼看着张骁长大,知道父子俩今天又闹起来,她又是心疼又是唏嘘。
“张首长,您喝口茶缓缓,别把身子气坏了。”
“阿骁他年纪小,您别跟他多计较,父子俩好好吃顿饭。”
张坚轻轻拍了下桌子,旁边的护士给他量血压,“我回来是为了跟他吵的吗?我也不想跟他吵,可他那张嘴,淬了毒似的,句句往我心窝子捅。”
“首长,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您现在年纪大了,总要注意着些,少动怒,好好保养身体。”
康婶跟着道:“首长啊,您要是次次回来这么闹,还不如少回来些,阿骁他这些天很安生,没惹事。”
“他还安生?他前几天才把他哥打一顿……”
警卫员小李在一旁道:“婶儿,首长昨天忙了一晚上都没睡,让他休息也不休息,一早就赶回来,还不是为了回家见儿子。”
康婶心头叹息,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忙着去厨房烧菜,张坚叮嘱了她一句:“不用管我,都做他爱吃的。”
张坚披着军装外套,坐在长椅上,看向橱柜上摆着的黑白照片,黄木相框上爬着紫藤花的纹路,年轻了十岁的他,身边站着个温婉美丽的女子,两人身前的小男孩,怀里抱着一把模型枪……
他怔怔地看着照片出神,这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也是父子俩最后的合照,此后他们从来没有同框照过任何相片。
张坚感到一阵头重脚轻,眼前重重眩晕,到底是不年轻了,一宿未睡,熬不住了,喉咙里泛着酸水,一股一股的恶心涌上来。
他不想吃东西,睡也睡不着。
心急火燎赶回家见儿子,看见他安然无恙的才放下心,又被他呛声,没控制住把人打了出去,这会子心里又后悔。
此时不见着人,他哪里睡得着,司机已经出去找人了,小李打了电话,营区各个大门都说人没出去……
康婶把菜端上桌,“首长啊,等会儿阿骁回来,您少说两句话。”
张坚点点头,他心想着,也得人先回来。
这家伙把他哥打得鼻青脸肿手臂脱臼,自己倒是生龙活虎,跟个倔驴似的,白担心他一场。
两人的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动静,张骁面无表情打开门回家,看见张坚就跟看见空气一样,懒得开口说话,自顾自往楼上房间走。
“阿骁,等会儿下来吃饭。”
张骁关上房间门,又是一阵出神发怔,往日里面对父亲,脑子里总是充满了父子之间的战斗,而到了现在,总是在不由自主闪现刚才的画面,她身上的香,肌肤的触感,嘴唇的触感……
他下意识抬手抚摸过自己的唇瓣,无论怎么揩,都仿佛揩不干净一样,仍然残留着她的痕迹。
回过神来,张骁跟个游魂似的下楼,对着满桌子他爱吃的菜视若无睹,一桌子的人,除了张骁父子俩,康婶和警卫员小李,以及司机五个人坐一桌吃饭。
张坚没有开口,其他人也都闷头吃饭。
好半晌,张骁蓦地开口道:“男人,果然就是下半身思考的玩意。”
张坚一听他这话,血压登时上来了,他这辈子洁身自好清清白白,一辈子就他妈一个女人,其他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妻子去世后,也从来没想过再娶,却被亲儿子冷嘲热讽,活像他真是什么色中恶鬼。
张首长吹胡子瞪眼睛,心想等哪天真给你找个后妈,看你还说不说。
他真是气糊涂了,当初妻子走得时候,旁人都劝他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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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说孩子还小,要个女人照顾,张坚一概不听,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要他在家,尿布都是他亲手换的,恨不得走到哪里抱到哪里,别说是对亡妻感情深重不想再娶,真给儿子找个后妈,他怕是觉都睡不安慰,生怕他被后妈欺负了去。
这个小白眼狼崽子。
“你别再混下去了,我让你舅再找个学生来帮你补课……你哥打电话过来,说帮你找个老师,也是关心你。”
张骁眼皮子都不抬:“你找一万个都没用,不学。”
他舅在教育部工作,看眼前的风向,预估不久要恢复大学招考,便想着找人来给张骁补课,之前找了个老师,被张骁骂走了。
“你不学,你真想当地痞流氓?”
张骁淡淡道:“你张首长养了个流氓地痞儿子,也是你的报应。”
张坚刚要发作,康婶连忙道:“食不言,寝不语,父子俩好不容易吃顿饭,别说话了,赶紧吃啊,阿骁,来尝尝婶儿今天给你做的酸菜鱼,看看好不好吃……”
“你爸还托人弄来了不少鸡爪子,下午婶儿给你卤好。”
张坚嚼了两口馒头,劝慰自己想开点,自己这个糟心儿子,至少不乱搞男女关系,也不强迫妇女,平日里顶多跟人打打架,人是不学无术了点,脾气混账了些,也不至于犯大错。
吃完了饭,张坚好说歹说睡了一个下午,傍晚出门散步,几个老战友都对他逗趣:
“老张啊,看你火气大的,今天又打儿子了,当了这么多年鳏夫,娶个女人回去吧,消消火。”
“张骁那孩子,还是你给惯得,你太溺爱他了。”
……
张坚听了这些话,只是笑笑,唯独老对头何部长出现,又开始炫耀他的儿子,“我那小儿子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在家看书,我这个大老粗,还能养出个文化人,将来兴许还能当上个什么教授院士的。”
张坚心想,我呸,就你儿子小时候那个呆样,我儿子熟背唐诗三百首的时候,他还在玩泥巴呢。
“老张,你盼着你儿子将来有什么出息?”
“咱们都年纪大了,你就是再有出息,将来还不是得看孩子的。”
张坚心情闷闷的回去,他事业有成,一路高歌,眼红嫉妒他的,在一旁说酸话,也没别的可说,就拿儿子攻击他。
哪怕再劝自己看开点,回家看见这小白眼狼崽子还是来气,他也不求他有什么大出息,孩子他妈那么个书香世家,总不能一直这么混。
*
过了一两天,张骁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他皮肤白,容易留痕迹,伤痕看着凄惨,其实并不严重,从小在军大院长大的他,本就是个十分皮实的娃,恢复能力极强。
张坚也没真舍得下死手打他,没两天他就活泼乱跳。
身上的伤好得快,可那天的事,却给他带来了严重的后遗症,具体表现在总是不由自主的出神,脑袋里不受控制地闪切画面。
强行逼自己忘却,却总在不经意间想起来,重复在脑海中播放,一双脚更是不听使唤,下意识回到那个地方,脑子里又开始重播画面。
他的脑子好像真的坏掉了,就跟家里的电视机一样,一天到晚重复播那几个简单节目。
“骁哥,你在想什么?你怎么又心不在焉的。”
张骁回神道:“你们聊的什么?”
他迫切需要一些崭新的东西,来洗掉脑子里那一堆重复的画面。
“在聊宋清越和他之前那个未婚妻,可好玩了,退婚那天好多人都看见了,就是在——”邵泽语气一顿,想起那天发生的另一件事,不太敢说了。
席旭明推了下眼镜,也怕张骁生气,岔开话题:“今早上碰见巡逻的战士,听他们说的。”
“是啊是啊!”一向“胸大无脑”的赵庆挺着蓬勃发达的胸肌,兴奋道:“听说她哭得可漂亮了,完全不像别的人,哭起来眼泪鼻涕一把流,她那泪珠子一个个往下掉,就跟掉小珍珠一样,鼻尖红红的,哭得特好看,特别招人疼。”
席旭明道:“是个柔弱漂亮的女人。”
张骁沉默了几秒。
两道清脆的巴掌声在脑海中回荡。
“她住哪条胡同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