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渣过的前夫回来了》
1. 第1章
“啊——”
“啊呜我错了——”
自带回响的哭嚎声回荡不休。
震的无间炼狱门前的九尺神像都在微微颤动,落下些许灰尘。
走在最前头的神差抬手挥去眼前的灰尘,波澜不惊的扯了一把手里脚腕粗细的铁链。
“赶紧的,走快些,别以为当上神差很快就能出去了,无间炼狱里的哪个神差不是戴罪之身,别高兴的太早。”
铁链很长,每过三步的距离便缠着一人的手腕,缠了大概三十来人,被迫排成了一条长龙。
在这般狼狈之下,唯有落在最后的男子,穿着一身干净清爽的竹青绫袍,如闲庭信步般慢悠悠的跟着。
走在他前面的人瞧了,只当他也是神差,并未多问。
现如今,他们可不是什么罪人。
或者说,曾经是。
但自从他们愿意改邪归正,成为神差,为无间炼狱做事时,便不是了。
有人大着胆子与最前头的沈听搭讪,“仙君,方才那是……什么声音啊?”
沈听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的同族,前几日刚抓回来的。”
“啊?不可能。”这人坚定道:“我们魔族素来强大,怎么可能嚎成这样。”
“呵。”沈听嗤笑一笑,“那是你没犯她手里。”
“她?”
怔愣片刻后,这人想起自己听见的一些传言,顿时瞪圆了眼,眼底闪过一丝畏惧,“你说的她,不会……不会是……”
……
“岁妱!有本事你就弄死我!”
古韵绵延的大殿中,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
腾蛇盘绕的木雕柱上,正绑着一个长发凌乱,看不清模样的少年。
少年跟前漂浮着数十根食指长短的白羽。
白羽柔软,纤细,散发着微弱的灵光,能无视少年穿着的黑袍,根根挠到肌肤上。
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接踵响起,吵醒了一旁趴在桌案上睡觉的少女。
水墨纱衣随着少女猛地坐直而微微从肩头落下,她双眼迷茫,头上的仙子髻也乱糟糟的,此时因着刚醒,脸颊上还留着一抹红印。
片刻后,岁妱才揉了揉眼睛,懒散的掀起眼皮瞧了一眼还在吱哇乱叫的少年,慢悠悠的倒下一杯水,“你叫声也太大了些,你们魔族知道你这般没骨气吗?”
少年情绪更加激动,魔语如泉涌。
听不懂,但肯定没一句好话。
这人乃是前几日在凡间作乱的阴魔,以他在魔族的年纪来算,还是只幼崽。
阴魔岁妱见过不少,但在凡间当神棍当的津津有味的阴魔,她头一回见。
天界给他的罪名是——
阴魔凌星祸乱人间,面壁五百年。
以魔族的秉性,她去抓人前,以为对方定然仗着阴魔能看透一切,摄人心魂的能力作威作福,驱使凡人,将其当做傀儡,成为一方势力。
可当她千里迢迢赶到禹州时,只见那城门之上,禹州州主大手一挥,封了身旁的黑袍少年为军师。
魔族行事果然魔幻。
谁能想到与其对视一眼,家底儿都能被看光的阴魔,当起了算命先生。帮着禹州州主攻打城池不说,还三天两头的帮人算命捞银子。
魔,在凡间捞钱。
开天辟地头一回听说。
一时之间,岁妱也不知祸害苍生这罪名放到他身上,合适不合适。
但天界下令,她一个小小神差,置喙不得。
岁妱端着茶水走到少年身边,将水递到他嘴边,歪头看他,“骂了这么久,要不喝点儿?”
骂声停滞一瞬——
“呸。”
凌星不喝,还往茶杯里吐了口水,以彰显他宁死不屈的意志。
岁妱:?
很好。
瞌睡彻底醒了。
岁妱脸上的笑容依旧,手上却动作极快的捏住他的下巴,将茶水倒进了他嘴里,最后再用黑袍上唯一没的衣角,擦干净了茶杯。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凌星被呛得仰头咳嗽半晌,发丝散开,露出少年的全貌。
消瘦的脸上蒙着一条黑稠,额头两边短而粗的黑色小角应当是刚长出来不久。
阴魔最厉害的便是他们能看透人心,可用带着法力的黑稠遮住双目后,他便与凡人无异。
如今就连呛着水,嗓子都能疼的厉害。
更遑论他身前的白羽仍在尽职尽责的来回搔痒。
凌星受不住了,“到底是哪个天杀的魔透露给你我们魔族的秘密,啊……我错了,别挠了啊哈哈哈,啊……岁妱,老子要杀了你!”
他胡言乱语了半晌,岁妱轻轻一抬手,一道灵光从腰间刻着妱字的玉牌中飞出,化作十来根白羽加入了‘战场’。
岁妱捏着玉牌,慢慢道:“连你们魔族少君都受不过这招,劝你还是别硬撑了。”
凌星虽然被遮住了双目,但他的感知并未退化,察觉到岁妱又放了白羽出来,再也挺不住了,“错了我错了,我听话,我会乖乖受罚的。”
话落,数根白羽停在空中。
凌星总算能好好喘口气。
“你放才说少君都受不住这招,你认识我们少君?”
岁妱点头,“认识。”
她瞧了一眼凌星额上的小黑角,只有魔主一脉的魔族人,头上才会长角。
果不其然,凌星说:“少君是我二爷爷。”
“……”
不是,与她年纪相仿的魔族少君都做爷爷了?
按辈分来说,凌星岂不是该唤她……
“奶奶!”凌星忽然激动起来,“你是我亲奶奶!我就说岁妱这个名字怎的这般熟悉,原来是与我二爷爷一同长大的北荒帝姬!”
岁妱抬手捏住少年喋喋不休的唇,“少胡说八道,谁是你奶奶!”
可眼睛却老实的看向落在窗边的水镜。
镜中的少女身子纤细,瞧着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杏眼桃腮,琼鼻樱唇,便是放在三界,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
他竟敢将她叫的这般老!
“唔唔……”
岁妱松开手,凌星连忙道:“奶奶,你不记得我了吗?三百年前你还从魔族将我偷走了呢,后来要不是我二爷爷率兵要打北荒,我就死在您手上了。”
他急着认亲的神色不似作假。
但岁妱从前与魔族少君打过的架何止千百场,这点小事她早就不记得了。
“不信您仔细瞧瞧我的模样,我真没骗您!”
“奶奶~”
“奶奶,您看看我嘛~”
岁妱被他吵的心烦意乱,但因着三百年都不曾见过故人,心中冒出的那一丝好奇令她下意识将手伸向那条黑绸。
“从前听我二爷爷说,您是他在北荒唯一的敌手,他连北荒大君都不怕,却偏偏在您手上吃过不少亏。”
“二爷爷还说,他唯一赢您的一次就是在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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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您嫁了个凡人修士,还不敢带回北荒,而他却娶了魔族最美的女子。”
凌星叙旧了半晌,也不见跟前有任何反应。
不应该啊……
“奶奶?”
停在黑绸边的指尖忽然垂下,岁妱嗤笑一声,“想哄我摘下你的黑绸?”
“……”
“你二爷爷没告诉过你,这些小把戏都是他玩烂了的?”
“……”
“也对,凭你一个阴魔,却在凡界当个神棍的脑子,确实也只能想到这种小孩儿把戏。”
“……”
重重的喘息声从凌星的喉咙发出,一瞬间,黑红色的魔纹疯涨,不过片刻就从脖颈蔓延至嘴角。
凌星龇着牙,恨不能将眼前之人一口咬死,“我杀了你!”
话落,白羽临身,那足以令魔崩溃的痒意再次袭来。
凌星活了三百年,头一回理解他二爷爷为何每回提起北荒帝姬,都要发场大疯。
“妱妱!”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和声音同时出现的,是与岁妱穿着同样水墨长袍的女子,她神色急切,步伐匆匆的从门外走来,“狱主命你去一趟浮水殿。”
岁妱不解:“去那儿做什么?不是只有新上任的神差才会在那里浮水过身吗?”
话虽如此,脚步却仍旧老实的朝浮水殿走去。
“奶奶,奶奶你不管我了吗?!”凌星大叫。
女子莫名瞧了一眼凌星,随即立马跟上前头的岁妱,“听狱主的意思,好像是想让你收个弟子。”
岁妱脚下一顿,掉头就走,“不收。”
她一个人乐的清闲,才不要找个麻烦在身边。
“欸,等等!”女子拉住岁妱,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这才伸出一根指头,向上指了指,“是……的意思。”
“估摸着是你差事办的好,得天器重,这才特意吩咐让你收个弟子。”
可不是办的好嘛。
岁妱才来无间炼狱三百年,便以手段非凡四个字传遍了三界。
莫说他们这些神差了,就是外边儿的小神听了岁妱二字,也会打个寒颤。
这不,连里边儿那个阴魔,都不堪受辱的叫她奶奶了。
“得天器重?”岁妱抬头看天片刻,这才扬起嘴角,笑弯了眼,“成,既然上边儿这么看重我,那这个弟子,我收下了。”
岁妱刚要走,女子却仍旧拉着她不放。
“今日去浮水殿的共有三十二人。”
有三十二人可以挑选?
不错不错。
她怎么着都得挑个脾气好,能做饭会唱曲儿,最好还本事大的乖乖徒弟。
“但是吧——”女子迟疑道:“你没得挑。”
“为什么?”
“狱主已经帮你挑好了。”
沉默一息后,岁妱牙酸了,“来头不小啊。”
无间炼狱是三界众生犯下大错时受刑的地方。
想要离开此地,唯有两个办法。
一是受刑结束。
二便是诚心悔过,成为神差,替天界办事,以此换取功德,减免刑法,提前离开。
但能当上神差的,哪个不是有点背景的。
如她这个北荒帝姬。
如站在她身边的蓬莱首徒云仙。
但她们自愿成为神差之时,可并未被狱主特地关照过。
“我倒要瞧瞧,来的是什么品种的神佛。”
2. 第2章
“我替你瞧过了。”
去往浮水殿的路上,云仙不留余力的吹嘘着这位即将被她收入麾下的弟子。
“三界模样生的最好的便是你们妖族了吧,那人我瞧着,像是你们妖族的,否则生不出那般星眉朗目的模子来。”
云仙瞧了一眼身边这位正宗的妖族帝姬,迟疑道:“但是又不太一样,他模样虽然生的好,却没有你身上这股子媚气。”
岁妱昵她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他长了一张你们妖族特产的漂亮脸蛋,周身的气韵却像是天族的小仙君。”
“你不知道,他去浮水殿的路上有多少人偷偷瞧他,那身段儿,那模样,啧……”
岁妱递上一张绢帕,“擦擦口水。”
云仙嘿嘿一笑,没管住口水还颇有些不好意思。
她鲜少在人前如此口不遮掩,不等她开口缓和气氛,岁妱先一步道:“比之九厄如何?”
云仙一愣,对上岁妱眼里的兴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同道中人啊!
她险些忘了,妖族的骨子里,就流着爱美的血。
云仙兴致勃勃的道:“九厄算什么,也只有你二哥的皮囊能拿出来比一比了!”
岁妱认可点头。
九厄也是无间炼狱的神差,虽是魔族,模样却是出奇的好。
但他二哥,可是三界出了名的美人骨。
想到云仙入无间炼狱的罪名,岁妱可以理解她为何知晓二哥的模样。
知晓岁妱与她爱好相同后,云仙的嘴巴便没停过,上至天界,下至鬼门,但凡有点姿色的,她都能叫出名字来。
直到二人抵达浮水殿外,云仙才遗憾的住了嘴。
无间炼狱名字听着虽然阴间了些,可内里却与宗门的布置并无两样。
浮水殿大门敞开,三十二人分别盘坐在殿内的蒲团上,似和尚早课,对着一尊无面神像打坐。
云仙与岁妱站在盘龙漆柱旁并未打扰。
所谓浮水便是形容神像前的香火,丝丝缕缕的穿过每个戴罪之身的额前,受此浮水后,便能以神差之名,戴罪立功。
“瞧见角落那人了吗?”
顺着云仙手指的方向看去,大殿最左边的角落处盘坐着的男子与其他人全然不同。
成为神差之前,谁没遭过刑罚。
轻则一身伤痕,重则满身是血,但无论如何,都不会似他一般干净整洁的像是来无间炼狱坐客般。
因他背朝殿门,岁妱看不清他的模样。
但只这一个背影,她便知道云仙并未夸大。
竹青绫袍贴在他挺直的脊背上,腰间束带,长发半束,以青缎缠绕,瞧着确实像天界的小仙君。
就是不知晓脾气如何,实力如何,能做饭唱曲儿否?
“妱妱,浮水过身结束了。”云仙颇有些激动。
岁妱也满眼期待的看着那小仙君。
与旁人的急切不同,只见他不紧不慢的起身,似是察觉到了身后两道灼灼的目光,回头望了一眼,这才朝着无面神像旁的神差走去。
云仙吸溜一声,去抓身旁的岁妱,“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妱……”
人呢?
云仙抓了个空,侧头一看,发现岁妱不知何时靠在了漆柱后,一副见了鬼般的神色。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岁妱本以为自己早该不记得这人了,可方才瞧见他的瞬间,身体比脑子更快的做出反应。
她在心虚。
其实仔细说来,她不应该心虚才对。
怎么说也是四百多年前的事儿了,她刚满千岁,依照妖族的年纪来算,她那时也才刚刚成年而已。
刚成年的妖,难免会做些错事。
更何况她们妖族,还有那样的天性……
妖族成年时身体会出现异样,男女皆是只有交合可破。
在交合前,这种异样会一直存在,且愈来愈强。
为了能安心修炼,几乎每只妖在成年前都会寻找一个伴侣,或许是永久的,或许是临时的。
只要交合便能让身体恢复正常,除了在交合后会虚弱一段时日外,此后都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形。
父王早早的便为她安排好了,妖族与神族的少年任她挑选。
可她偏偏在妖族与神族之间选择了——
人族。
倒也不是她喜欢人族。
而是在一次偷溜去凡界游玩时意外受了伤,妖力外泄时犯下的错。
当时那股被她压抑许久的异样再也抑制不住,满脑子都只想凭着本能行事。
朦胧之中,她什么时候失去的意识,都不记得。
只知道那夜狂风骤雨,破庙的窗户被吹得飒飒作响。
等她再次醒来,是在一破茅屋里。
泥砖黑瓦,简陋的只有一桌一椅一床。
她躺的床硬的膈腰,扭头掀开布帘,映入眼帘的便是少年白皙消瘦的脊背。
雪一般的颜色转瞬即逝,少年利落的穿上里衣,抿着唇侧头看她,“你醒了。”
很明显,是这人救了她,各种意义上的救了她。
“我会对你负责。”
这话是少年说的。
尽管岁妱没有过经历,唯一一次她还晕过去了,但也知晓他们之间定然发生了什么,否则她不会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却又妖力全无。
“不用。”
她的拒绝让少年皱起了眉,连系里衣的手都停在了系带上。
岁妱怎么说都是成年的大妖,少年是骡子是马,她一眼便能瞧出来。
凡人修士。
天赋如何不知,但修为不高,想来应当刚修行不久。
她是北荒帝姬,与凡界众人比起来,身份尊贵,便是凡界的洲主见了她,也得恭敬的唤她一声帝姬。
一个修士,没资格对她负责。
但看在他唇红齿白,模样生的俊俏的份上,岁妱并未将话说的那般难听。
她如实告知身份,甚至还将一夜荒唐的来龙去脉都告知了他。
“你帮了我,无论是想要珍宝秘籍还是旁的什么,我都能许你。”
少年抿着唇沉默了片刻,突然解起了衣服?
“放肆!”
岁妱红着脸,可眼睛却不听话的落在少年窄细的腰肢上,半晌都挪不开。
难不成他还想用身子诱惑她?
她可不是那种妖!
“你也帮了我。”
干哑的声音拉回了岁妱的思绪,她这才注意到少年通红的脸,与他胸口浅粉色的伤疤。
岁妱这才想起,以她的修为血脉,凡人根本无法承受,少年眼下能好端端的站在她面前,无非是他同样有着不凡的体魄或者天赋。
他昨夜或许是受了伤,与她交合后,强大的血脉之力助他快速愈合了伤口。
所以他们二人,扯平了。
岁妱并不想扯平,脸色十分难看。
“我会负责。”少年过于执着。
岁妱在虚弱期,手无缚鸡之力,逃不走,不想留。
最终的结果便是少年带着她去庙里上香,将二人结侣之事,上告天地。
岁妱在那座破茅屋里与少年生活了三个月之久,所有的妖力才都恢复过来。
在一个寻常的早晨,她挥一挥衣袖,留下一堆助少年修行的法宝后,回了北荒。
之后很长的日子里她都没有再想起这人。
甚至都快忘了自个儿是个有夫之妖。
直到她在四处溜达时,救了一个白面书生。
那书生笨笨的,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口一个神女的唤她。
恰巧她无聊的紧,便逗弄书生玩。
这一逗,便将自己逗了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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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就在她为书生茶不思饭不想的时候,收到了一封灵鹤送来的书信。
好嘛!少年用她留下的法宝修炼,修行一日千里,短短几十年,便已经修为大涨,还能让灵鹤寻到她的位置。
她与凡人修士结为夫妻一事被妖族知晓了。
尽管她讲清了前因后果,但仍旧被父王教训了许久。
她喜欢书生,不喜欢修士。
所以在收到书信的当下便回了一封和离书。
和离书上有她的妖力,只要少年将灵力放进去,他们之间的道侣契约便会自动消散。
以灵鹤的脚力,三日之内定能将信送到。
可岁妱等了整整十日都杳无音讯!
就在她以为灵鹤出了意外,可能被蒸了煮了吃了的时候才察觉到心口突然一疼,像是有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线断了。
她知道,结侣契约消失了。
算那修士识相。
和离后她便不再隐藏自己的心意,为了让书生能够长长久久的陪着她,她瞒着妖族,偷偷给书生输送灵力,喂他丹药。
此事她做了近百年,最后却被天界发现了。
也怪她运气不好,喜欢谁不好,喜欢的偏偏是下凡历劫成为书生的天族太子。
天帝还等着太子历劫回去掌管星河,却被她横插一脚,历劫失败,又得等上许久。
也因着此事,她落了个阻碍神君历劫,为祸苍生罪罚千年的罪名。
在这无间炼狱待了三百年,岁妱怎么也没想过,还有与那凡人修士见面的这天。
好聚好散,才是情之一字的真谛。
而不是散了四百年,又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见。
还是在她被无间炼狱折了傲骨,明白自己当年行事有些荒唐之时,见到他。
这不是故意玩她嘛!
“这弟子我非收不可吗?”
云仙不解,“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头晕胸闷,死一死就好了。”
云仙:?
岁妱深吸一口气,很快调整过来。
素手一翻,一个小巧的铜镜便悬在了空中。
左右躲不过,那就大大方方的,任他来做什么,她都接着。
镜中的女子勾起嘴角。
很好,很美,不会丢面。
掌心一合,铜镜消失。
云仙观察了岁妱半晌,见她一个人神神叨叨的折腾,刚笑了一下,又立马冷着脸朝殿内走去,不解的挠了挠脑袋。
“收个弟子,也要走出壮烈赴死的气势吗?”
-
殿内,待其余人都离开后,沈听这才看向身前的男子,眼神一变,就连语气都恭顺了不少,“小仙见过天尊。”
“不必多礼。”天尊扫过一旁的无面神像,从容道:“记住了,从此刻开始,这里没有天尊。”
沈听了然的点点头,“小仙明白。”
“不过天尊从凡界飞升,继承神格不到百年,手中堆积的事务应当不少,怎会突然想着来这儿做一个小小的神差?”
说话时,神差小心翼翼的用余光打量着男子。
天界大多数的神位都是由天帝亲封,只有少数掌管要职的神天帝无法左右,乃是天道钦点即位。
如掌管三界律法的天尊,如无间炼狱的狱主,便是由天道亲自筛选而出。
天道如何挑选的无人得知,但能位居与天帝齐名的天尊之位,定是历经千百世的轮回苦厄,才能一朝飞升,拥有天尊的神格。
至少传说中,前一位天尊便是历经千世轮回才飞升的天界。
后来天尊湮灭,神格便空了下来。
千万年后,才总算等到了继任者。
沈听等了半晌,并未等到天尊的回答,反而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天尊身后传了出来,“你便是狱主为我特意挑选的弟子?”
3. 第3章
谁这般大胆?
沈听不满的歪头看去,在瞧见那道瑰丽的身影后,立马挂上了笑脸,“妱妱,你来的正好,天——”
“咳咳……”沈听在天尊看来的目光中及时住了嘴,应着岁妱方才的问题,“是,他就是狱主为你挑的弟子,叫……叫……”
天尊提醒:“玉照。”
沈听连忙接话,“对,他叫玉照。”
若说先前岁妱还有一点小期待,觉着或许是自己认错了的话,玉照二字一出,她便什么心思都没了。
对上那张几百年没见,却依旧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她扬起从前在北荒对镜练过千百次的笑容,“好久——”
随之一同落下的,还有玉照的疑惑:“这位是?”
什么意思?
不记得她了?
下意识的愤怒刚冒了个尖便被喜悦压下。
不记得好啊,不记得便意味着过去那些事儿只要她不提,便不会被拿出来说道。
她该高兴才是。
岁妱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不少,“我叫岁妱,是你的师尊。”
话落,那双桃花眼才慢慢的落到她身上,仿佛此刻才拿正眼瞧她,浅褐色的瞳仁中不见半点熟悉,疏离淡漠的打量半晌后,才尾音上挑的道出一句,“师尊?”
几百年不见,性子也变了不少。
从前那个连看她一眼都会悄悄脸红的少年,如今却能轻描淡写的质疑她。
沈听的目光在二人身前来回转动。
他也有师尊,当年他跟着师尊时,可不曾有这般奇怪的气氛。
沈听笑着打圆场,“妱妱可是炼狱里能力最强的神差,许多人都抢着要当她弟子呢。”
“是吗?”玉照冷着脸,俨然并不是很信。
沈听见此拼命给岁妱使眼色,让她替自己说说好话。
为什么?
这徒弟并非是她求来的。
若玉照不愿拜她为师,她正好乐的清净。
眼瞧着岁妱不配合,沈听着急的五官都挤成了一团,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上面。
岁妱这才记起在知道他是玉照前,她原本是好奇这位弟子什么来头的,可是玉照……
她对玉照仅有的了解还停留在凡人修士上。
无间炼狱里不是没有犯下滔天大罪的修士,但修士修为有限,其影响自然没有妖魔与神族范围广。
玉照什么修为了?又是因何事入了无间炼狱?为何他能被狱主特殊照顾?
但不管为什么,眼下要服软的都得是她。
岁妱笑眯眯的道:“是啊,你放心,跟着我定不会吃亏。”
玉照没再开口。
沈听见此,连忙道:“妱妱,你带他去四处走走,熟悉熟悉,以后他便交给你了。”
从她身侧走过时,沈听还附在她耳边意味深长道:“照顾着些。”
待人走后,岁妱手腕一翻,掌心便出现了一张她刚来无间炼狱时绘制的地图,“所有的大殿我都写上了地点以及作用,你若有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去瞧瞧。”
岁妱将地图递给玉照。
玉照只垂眸瞧了一眼,并未伸手接过,“你便是这样当师尊的?”
岁妱:?
不然呢?
她眼中的疑惑不似作假,玉照抿着唇将地图接过,只瞧了一眼,再抬头时,少女的身影已经行至了大殿门口。
玉照忽然笑了,“岁妱,几百年不见,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少女脚步一顿,不敢置信的回头,“你记得?”
男子随意的把玩着手中的地图,“我记得你很得意?”
“不是,那你方才为何装作不认识?”
玉照:“难不成我要将我们曾是夫妻,后来和离之事宣告三界?”
岁妱听出他的讽刺之意。
感慨道:“果真是长大了,几百年前的那个凡人修士可不会这样与我说话。”
玉照笑道:“你也说了是几百年前。”
劣根在心底发芽,岁妱忍了又忍,才没走上前如从前那般捏住他的衣袖。
连肌肤都不曾触碰,只是那般近的捏了一下他的衣裳,他便能慌乱不止,脸红如血。
也不知他现在是否如从前那般有趣?
还不等岁妱踏出一步,玉照便挑眉轻笑,“怎么?又想使坏?你不会以为,从前那些招数,对我还有用吧?”
“没用吗?”
原本岁妱没准备做什么。
可他这样一激,倒是让她生起些跃跃欲试的念头。
可是不行。
她如今不是能任性妄为的北荒帝姬。
岁妱,你长大了,可不许再随意撩拨男子!
不知在心里翻来覆去的劝了几遍,岁妱才忍下那股给他点颜色瞧瞧的念头。
“没用便没用吧。”
岁妱继续道:“已经过去这么久的事情,你记得倒是清楚,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你便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玉照指间一顿,转瞬又恢复如常,“你记性也不差。”
岁妱想了想,就当他在夸她了。
先前她本以为似玉照的性子,和离后再相见,只有两种情形。
要么形同陌路,他不会再与她说一句话。
要么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
可意料之外的是,他竟能这般平和,平和到他们像是仿佛多年不见的泛泛之交。
事出反常必有妖,就是不知那平和之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还有旁的事情吗?”岁妱问。
玉照闻言,抬起手中地图,“师尊,你便是这般教导弟子的?”
岁妱抬眼,这便是他的目的?
明知她不愿陪他四处走动,还故意刁难?
若她不愿,他是不是要告到天界,好以此为理由报复她?
岁妱思来想去都觉着这点小事,犯不着与他计较,让他抓了把柄。
“当然不是,沈听方才不是说了,让我陪你四处走走,作为师尊,自然要亲力亲为。”
话落,玉照率先迈开步子,朝着她走来。
恍若时光回溯,当初那个堪堪比她高半个头的少年,已经长成了长身鹤立的翩翩公子,彻底挡住了大半的光,将她埋在了阴影之下。
他脚步未停,旁若无人般与岁妱擦肩而过。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师尊。
可就在踏出大殿的瞬间,玉照身子僵硬一瞬,强忍着才没有回头。
岁妱错愕的抬起手瞧了瞧,恍然道:“还真是对他无用了。”
否则她方才捏住他衣袖的一瞬,他绝不会全无反应。
啧,果真好久不碰情爱,连玉照都勾不住了。
一路上,岁妱都心不在焉的,也不知她将来回了北荒会不会被妖笑话。
-
“绕过前面的水榭凉亭便是入籍所在,入籍后神差便会有自己的玉牌。”
岁妱手腕一转,一块刻着妱字的月白玉牌便出现在两人跟前。
“这玉牌与你们凡人修士的传音符差不多,神差之间可以通过玉牌沟通,天界也能通过玉牌找到神差,不过它可不止传音这一个作用。”
话音落下的瞬间,岁妱双手极快的掐诀,不过瞬间,玉牌便散发出如萤火虫般的白光,“看到这些灵光了吗?”
岁妱不动声色的问:“你罪罚多少年?”
玉照看她一眼,面不改色,“三千。”
以她对天规的了解,能有三千年刑期的,做的恶一定不小。
“原因呢?”
玉照从容道:“灭了魔族一个分支。”
岁妱:???
她错愕的目光在玉照身上来回打量,并不是很信他一个凡人修士能灭了一个魔族分支。
其实岁妱很想问问他除了修士这一层身份外,还有什么背景。
或者说,在她离开的那些年里,他是飞升了?还是有了什么新的机遇,才让狱主都格外关照。
可她总觉着玉照并不会理她,问了也白搭。
罢了。
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到灵光上。
“这一个光点便能免去一年的刑罚,每一回都会根据要抓捕的人不同、罪名不同,而得到不同数量的灵光。”
她的刑期是千年,如今过去三百年,这些灵光加起来也有五百年了,相信再过不久,她便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岁妱掌心一合,玉牌与灵光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至于别的作用,以后再告诉你。”
玉照看着少女负手而行的背影,眉头轻挑,眼底极快的闪过一丝什么。
神差领取玉牌的方式并不复杂,只需登记在神册上,交给狱主与天界即可。
拿到玉牌后,岁妱见玉照摸着玉牌思索着什么,迟迟没有动作,不由提醒,“注入法力,在玉牌上刻上你的字。”
“我记着你方才说,在无间炼狱的神差自身法力被封禁,所有法力的来源都需要耗费玉牌中的灵光。”
他晃了晃手中的玉牌,大抵便是在问她,拿什么刻?
岁妱琢磨了一下,朝着玉照伸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几乎抵在他胸前的纤纤玉指,并未多说什么,将玉牌轻轻放了上去。
“看在你如今是我徒弟的份上,我帮你刻了。”
指尖一点,玉牌便腾空而起,她以指为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在玉牌上刻下一个‘照’字。
笔锋细长而潇洒,与她玉佩上龙飞凤舞的妱字如出一辙,一瞧便能认出是同一人的手笔。
要是她不说,谁能认出这是一个照字。
“好了。”
岁妱笑着回头将玉牌递给玉照时,正好对上他清浅的眸子,忽然间,有什么被她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荡了回来。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几百年前和玉照住在那小破屋的时候,她好像也给他刻过一个玉牌。
那时玉照整颗心都系在她身上,只要是能与她共白头的事情,什么歪门邪说都信。
玉照好像知道她不喜欢他。
知道她整日神情恹恹,是因为与他结为道侣。
玉照讨好过她,知道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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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族,也想方设法的引诱过她。
但她除了厌烦并无他感。
是以,他只能去信那些无稽之谈。
某日,他不知从哪儿又听来了一个说法。
夫妻想要长久,可以共同在木牌上刻下名字,然后将木牌挂到姻缘树下,上告月老,此生结缘。
玉照想让她刻下名字。
但她那时满心都是恢复妖力回北荒,岂会如他所愿。
更何况,她并不想与他长久。
可玉照还是想方设法的求了她许久,她也是头一回知晓凡人执着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被缠的没办法,只得随意在玉照亲手做的玉牌上刻下了一个与妱字念起来相差无几的‘照’字。
她不想将名姓告诉他。
“师尊这是怎么了?”
男子带笑的嗓音唤回了岁妱的思绪,她莫名的看着眼前这个早已褪去青涩,容色越发精致的男人。
玉牌、照字。
他名字的来由,总不能是因为她。
可仔细一想,在那之前她确实不知玉照叫什么,她没问,他也没说。
直到她妖力即将恢复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某夜忽然惊醒,不顾她的怒火,爬上了她的床,死死的抱住她,让她记住他的名字。
玉照二字,在耳边循环了一整夜。
她想忘记都难。
“可是这玉牌有什么问题?”
月白色的玉牌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岁妱挑眉,“没有。走吧,带你去别处看看。”
玉照缓步跟在岁妱身后,望着少女来回晃悠的发尾,掌心的玉牌散发着丝丝凉意,嘴角勾起一丝讥笑。
她果然,不记得了。
-
岁妱又带着玉照去了几处大殿与山峰,待他熟悉之后,才想起他还不曾有神差的衣袍。
神差的衣袍与天界各神的衣裳一样,拥有水火不侵,尘土不染的作用。
为了方便神差在各界行事,他们的外衫都是统一的烟灰水墨纱。
玉照在殿内换衣时,岁妱坐在长阶上,双手托腮,神情恹恹。
不知去哪儿晃悠了一圈的云仙路过此处,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岁妱身边坐下,抵着她的肩膀,“这是怎的了?方才我就觉着你怪怪的。”
“没事,你去哪儿了?”
云仙神秘道:“我在浮水殿瞧见一个模样好的,想去问问狱主能不能收做弟子。”
岁妱诧异,“狱主出关了?”
“哪儿能啊。”云仙晃着腰间的长带,“狱主都一千多年没有踏出过灵鹫峰了,还是与从前一样,在峰下的石碑上请示。”
“那狱主说什么了?”
云仙微微笑一笑,“不能。”
她愤愤不平的揪扯着长带,“狱主真偏心啊!”
岁妱刚要说话,就见她猛地起身离开。
“你去哪儿?”
“办事儿,争取下回能收个漂亮弟子!”
岁妱望着她气呼呼的背影,不明白收弟子有什么好的。
突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岁妱回头看向从殿内走出来的玉照,褪去那身竹青衣袍,竟让她瞧出了一丝凡人修士的影子。
收弟子挺好的。
只要这弟子不是什么前夫。
岁妱笑着起身,上下打量,“不错,挺好看。”
玉照身量本就极高,这身早就看腻了的水墨纱出现在他身上,意外的合适。
整个无间炼狱的神差,都没人能穿出这股缥缈之意。
抛去别的不谈,就玉照这样的身姿,便是个花瓶,也是个让主子顶顶有面的花瓶。
溢着笑意的双眸还未落下,她突然瞧见玉照脖颈间戴着一根细长的金绳,金绳下方坠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东珠。
东珠并不罕见,但泛着紫金光晕的东珠,找遍三界也只有一颗。
那是她成年时,收到的其中之一的生辰礼。
因着珠子好看,她便将其做成了钗子戴在发间。
后来……
后来她离开那小破屋时,留给了玉照许多法宝,这颗东珠便在其中。
“这珠子……你还留着?”
玉照下意识蹙眉,随着岁妱的目光注意到脖颈间的东西时,目光闪了闪,随即不慎在意的将珠子捏住,“你说这个?”
岁妱颔首,“当年我留给你的。”
玉照恍然,“我瞧着好看便一直带在身上。”
他嗤笑一声,“没承想,竟是你留下的。”
“你不知道珠子是谁的,便能贴身携带?”岁妱狐疑的看着他。
玉照眸底浓墨翻滚,没有回答,反而抬步朝着岁妱走来。
他踩住的仿佛不是台阶,而是岁妱略显动荡的心口。
直到他停在与她一步之遥的台阶上,微微低头,淡色的唇瓣一张一合时,岁妱才堪堪平静下来。
只是那双桃花眼里不见一丝笑意,“不然呢?你不会以为,几百年过去,我还对你念念不忘吧?师尊。”
4. 第4章
他脸上的神情不带一丝讥讽,淡定从容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只是这话入耳,并不令人舒适。
“你是在凡界长大的,可曾听过一句话?”
玉照:“什么话?”
“此地无银三百两。”
玉照顿了一瞬,随即笑道:“自然听过。”
他说话之时,日光拓在珠子上,紫光流转煞是好看,岁妱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吸引,是以并未注意到玉照脸上的笑意,差点维持不住。
“这珠子三界少有,你看能不能……”
玉照缓了心绪,看了她一眼,“喜欢?”
“喜欢。”
玉照收敛了气势,“可惜了,三界少有的东西,师尊便是喜欢也寻不到了。”
“……”
岁妱这才发觉,方才玉照语气清冷的反问她时,周遭一瞬而出的气势与她印象中的少年全然不同。
那个被她嫌弃后,只会偷偷难过,红着眼眶还要强颜欢笑的少年,竟然成长到了这般地步。
岁妱别过眼,缓了情绪,“是挺可惜的。”
玉照似乎不愿再在东珠上多费唇舌,“师尊,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今日就这般吧,改日再带你去剩下的几座峰瞧瞧。”
她眼底显出恹色,“踏月峰方才带你去过,那儿就是你以后歇息的地方,去吧。”
玉照垂目看了她片刻,在察觉到少女心情低落时,并未多言,按照规矩行了弟子礼,才踏下台阶,勾唇道:“弟子告辞。”
东珠被少女的水墨纱衣卷过,一触即离,方才入鼻的冷香也随着男子的远去消散无踪。
岁妱回身,面无表情的朝着听花峰而去。
得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将这人弄走。
长大后的玉照不好拿捏,方才那道压着她的气势让她隐隐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既然握不住,那便直接送走。
-
风花雪月四峰乃是神差居所。
女子大多住在风花二峰,一人一院,皆可依照自己的喜好摆置。
岁妱所住的院落位于听花峰的东侧,院内并不曾好好布置过,唯有一侧的禅室有些不同。
挂在门梁上的铜铃花叮叮当当的响起,云履踏过门槛,行至屋内摆放的香案前。
岁妱拿起木盒中的细香,手腕摇动,若隐若现的火光从香头出现,屡屡青烟朝着香案上供奉的东西飘去。
香案上供奉的既不是神像也不是牌位,而是半截指骨。
待青烟没入指骨中时,屋内隐隐约约响起一道浑厚的嗓音,“妱儿?”
不等岁妱开口,又是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你三天两头的找父王做什么?莫不是又犯了事儿,想求父王帮你擦屁.股吧。”
“催月!怎么跟你妹妹说话呢!”
“对啊,她是妹妹啊,我当哥哥的与她这样说话有什么问题吗?”
“臭小子!你给我过来!”
岁妱每回与父王联络时,只要她二哥在,次次都是这样,先吵再打。
一刻钟后,二哥囫囵的声音再次响起。
岁妱:“把你嘴里的棉花吐掉再说话。”
那头罕见了的沉默了一瞬,然后换了父王过来,“妱儿,父王替你教训他了!他的脸肿成了猪头哈哈哈!”
岁妱当然知晓催月吐字不清是为何,可谁让他总是阴阳怪气的与她说话。
岁妱眼底划过一丝笑意,“谢谢父王,我就知道父王最疼我了!”
催月最宝贝的就是他那张脸,整个北荒,除了父王,没人敢碰他的脸一下。
是以少时,只要催月欺负她,父王保准往他的脸上招呼。
次次招呼,次次哭。
催月一哭,她自然就解气了。
“妱儿,是不是遇着什么麻烦了?跟父王说,父王替你想法子!”
她来无间炼狱三百年,除了偶尔能与父王说说话以外,没有回过一次北荒。
炼狱规矩,戴罪之身,不能回家。
如今听着熟悉的声音,岁妱忍下酸楚道:“父王,我收了一个弟子。”
北荒大君:“嗯?哪族的?多大了,臭小子还是小姑娘?”
岁妱想了想,“人族,应当有四百岁了,是个男子,还是我——”
话音未落,便被北荒大君打断,“妱儿,这弟子父王不喜欢。”
“啊?”
转眼一想,岁妱又觉着她父王不喜欢合情合理。
毕竟她身边所有年轻的男子,父王都不喜欢,包括她大哥二哥。
原本岁妱还想着与父王说说这徒弟就是她意外结侣的凡人修士,看看父亲有没有法子,把玉照扔给别人当弟子。
眼下她觉着,要是真把这层关系说出来,她父王定会带着北荒子民踏破无间炼狱的大门。
莫说妖族,便是天界也动不得自天地初开便存于世间的无间炼狱。
为了子民着想,岁妱不敢说了。
“妱妱也不喜欢,但狱主非要我收下他,父王有法子把他扔给别人当弟子吗?”
北荒大君罕见的犹豫了一下,“是狱主的吩咐?”
“是……”
“这样啊,父王想想,让父王想想。”
岁妱原本就不抱太大希望,毕竟狱主乃是与天帝、天尊齐平的身份地位,共同掌管着三界,让她父王一个与狱主作对,着实太过为难。
“要不算——”
“父王想到了!”北荒大君略显兴奋,“妱儿,天尊不是在百年前归位了吗?历来掌管三界律法的就是天尊,父王去天界与天尊说说,可否将你这弟子换个人。”
莫说归位的天尊与北荒并无交情,就是有交情,这等小事,天尊应当也没有兴致管。
若归位的天尊还是个脾性差的,那他们北荒还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
“算了,父王,我就是与你抱怨抱怨,他……”岁妱想到大殿前唤他师尊的男子,口不对心道:“还不错。”
“妱儿!”北荒大君骤然严肃,“你可得记住先前的教训,莫要在情之一字上吃苦头了!”
在她父王眼中,玉照与太子,都是将她骗的团团转的人。
实则她除了运气不好以外,并未在感情里吃过苦头。
玉照是她不要的,至于太子……
反正任她如何解释,父王都觉着她吃亏,她便也任他去了。
“我知道的,父王。”
随后岁妱又问了些北荒近日的情形,知晓已经许久不曾和相邻的魔族发生过摩擦后,扫了一眼香下的落灰,掐断了火光。
既然无法改变,那她欣然接受就是。
-
圆月起又落,日光透过云层落至峰顶,雀儿在漫山遍野的桃花枝间穿梭,鸟语啁啾。
水潭边的丹鹤啄着水中的鹅卵石,水面涟漪阵阵,倒映出错落有致的巍峨山峰。
忽然,古老悠远的铜钟声凭空而起,“咚——”
鸟雀惊飞,丹鹤歪头看向淅淅沥沥掉进谭中的花瓣。
铜钟余音还未结束,刚睡下不久的少女猛地起身睁眼,眸中清明,不见一丝睡意。
只见少女抬手一挥,下一瞬,她便出现在了灵鹫峰前。
“咚——”
第二道铜钟声响起,灵鹫峰前陆续来了许多人。
大多都与岁妱一样,从床榻上赶来的。
蓬头垢面,衣衫凌乱,到了此地才想起掐个清洁术,整理一下形象。
他们之所以如此迅速,便是因为刑罚低于千年的不会引来钟声。
但今日这钟,却响了两下。
两千年的刑罚,让众神差双眸发亮。
对于神差而言,刑罚越久,背后所代表的灵光便越多。
“这可是两千年的刑罚啊,上回那个千年的都有三十灵光呢。”
三十灵光,便能抵过三十年的刑期。
这个被判两千年的,只多不少。
就在众人激动之余,第三道钟声响了!
“三千年!天啊,这活儿就是要老子的命,老子也得接了!都不许跟我抢!”
除了在外干事儿的,留在无间炼狱的神差几乎全数来了灵鹫峰前。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全心全意的想要这个大活儿。
譬如那边闲谈的几位。
十丈外的日晷环着一圈浅金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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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女神差围着立在日晷下的男子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比之姑娘们的兴致,男子则只是安静的垂首聆听,并无旁的反应。
偶有看过去的神差,也大都将好奇的目光放在了男子身上。
那人如盛莲的精致容色并不会被人当做女子,反而因着他颀长清瘦的身躯而多了一丝仙风道骨的意味。
岁妱注意到他垂放在身侧的指尖,缓慢的敲打在腿侧。
分明有些不耐,却没有落下神差们的脸面。
也是,以他的性子不太会与人起争执。
更何况无间炼狱中的神差,包揽了三界各族。若是一下不小心得罪了人,也不好收场。
魔族好战、妖族好美、神族与人族都好平安。
那几位女神差,一瞧便知晓是她们妖族的。
而她们围着的男子,正是她一夜未见的好徒儿。
岁妱头一回知晓他这般受女子喜欢,云仙还真是没说错,他之皮囊,妖之砒霜。
若不是他们之间有过一段,说不准她也会着了他的道。
岁妱沉思之际,玉照似是感觉到了注视他的目光,忽然抬头朝着岁妱的方向望来。
两人视线相对的一瞬,几个鎏金大字出现在了半空中。
岁妱的目光立马被吸引过去。
来了!
【瀛洲洲主江衡,屠城千里,罚业火三千年。】
周遭一片哗然。
凡界四海九州的洲主,便是他修为高深,只要不曾飞升,到底是一届凡人,寿命至多千年。
可以他所犯罪行,却要遭业火焚烧三千年。
往好处想,他还多赚了两千年。
但这些,都不是神差们所关心的。
几息转瞬而过,那几个鎏金大字逐渐消散之时,接踵而至的两个大字映入所有人眼中——
一百。
一百灵光!那便是能减免一百年的刑罚!
岁妱满眼放光,蠢蠢欲动。
玉照刚当上神差,岁妱自不会指望他将活儿抢下来。
有人还在兴奋,有人却已经出手。
四面八方的玉牌腾空而起,只要将玉牌印在那鎏金之上,便代表着接下了这个活儿。
玉牌互相碰撞出清脆的叮铃声,为了抢下这一百灵光,现场乱做了一团。
“哎哟,谁拿玉牌砸我头!”
“李清风,你敢偷袭本公子!”
“啊——我的头发——”
喧闹声不绝于耳,从互相斗法逐渐上升为了肉搏,有人好不容易过关斩将将玉牌印了上去,却发觉玉牌并未有反应。
闹了半晌的众人这才发觉有人在混乱中渔翁得了利。
“谁?是哪个贼偷了姐姐的大活儿!”
先前在玉照跟前还温柔似水的神差,此时蓬头垢面的从人群中钻了出来,素手勾起滑落肩头的纱衣,双眸喷火。
她这一嗓子顿时让周遭安静了下来。
活儿都没了,还有什么好打的。
众人朝四周张望,都想知晓谁的动作那般快。
柔烟凌厉的眸子扫过众人的神色,透过缝隙,直勾勾的锁定了坐在石碑旁,左手托腮,右手食指转动玉牌的岁妱。
散发着淡淡鎏金光晕的玉牌亮的晃眼。
众人都顺着柔烟的目光看了过去。
岁妱勾起嘴角,歪头寻问:“都看我做什么?”
“……”
柔烟心中的火气消了一些,尽管在此处并未有什么身份之分,但同为妖族,岁妱之名仍旧留有余威。
更何况在无间炼狱,论功绩,岁妱亦是佼佼者。
“你是何时出的手?”眼下,柔烟只剩好奇。
岁妱指向她凌乱的发,笑眯眯的道:“有人抓你头发的时候。”
“……”
柔烟欲言又止,红唇嚅嗫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散了散了,没意思。”有人百无聊赖的挥手离开。
其余人也兴致缺缺的很快散去。
只有玉照仍旧站在日晷下,身影挺拔,远远望着她。
待人散去几息后,岁妱指间的玉牌传来一道笑音,“师尊。”
5. 第5章
“怎么?”
他问:“神差说谎可会被罚?”
岁妱不解,“不会,你问这个做什么?”
“方才第二道钟声响起之时,你的玉牌就落在了梅树上。”
岁妱抬眼,几步外的梅树上方正好是方才落下鎏金大字的位置。
她告诉柔烟的并非是实话。
“徒儿,为师教你的第一课,在无间炼狱,活儿是各凭本事抢来的,还有……”岁妱威胁道:“说谎不会被罚,质疑为师,会。”
那头沉默了一瞬,嗤笑道:“师尊好大的威风。”
“不然呢?”
那头罕见的沉默了一瞬。
“行了,回去准备准备。”
岁妱起身,欲要离开之时,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等等。”
回头看去,竟是沈听。
见他神神秘秘地走过来,岁妱本以为他要问她那瀛洲任务的事儿,谁料——
“你昨日怎么没让玉照住去你的院子?”
岁妱:?
“听花峰住的都是女子。”
沈听无语,“是,但他是你弟子,师徒可住同院,你不知道?”
岁妱真不知道,“住去踏月峰也是一样。”
“那可不一样!”沈听来了火气,“你不知道,昨日他回踏月峰时,旁人是怎么说他的。”
“怎么说的?”
提起昨日,沈听现在还提心吊胆地,生怕天尊一个不高兴,给他们一个渎神之罪,让他们又重新回去受罚。
“你晓得的,踏月峰里大多神差都是九厄的人,你与九厄本就不对付,玉照是你的徒弟,见他没与你同住反而回了踏月峰,说的话自然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岁妱脚步一顿。
眼前仿佛映出男子一人走进踏月峰,被人像看猴一般看他时的场景——
孤寂落寞,还只能默默忍受的小可怜。
可那是从前的玉照。
如今这位,可不像是那般好欺负的人。
她看向沈听,“他受了委屈,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沈听支支吾吾,“我……我把他当朋友。”
岁妱:“人人都是你朋友。”
沈听说不过她,只能义愤填膺道:“哎呀,反正我昨夜听着那些话生气,就把你的名号拿了出来,告诉他们你非常喜爱这个弟子,要是知道他被欺负了,以后再有事求到你头上,你绝对不会帮忙!”
“……你生气,拿我的名号?”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玉照当时便任由他们说话,没有反应?”
沈听颔首,随后又摇头,“也不是没有反应,就是一言不发的看着一棵梅花树,我瞧着都委屈。”
岁妱不解。
在她面前这般伶牙俐齿,怎的到了旁人跟前便任由他们欺负。
“是他让你来与我告状的?”
沈听摇头,“不是。”
他想起昨夜问玉照要不要将此事告诉岁妱时,玉照慢悠悠的道:“这点小事,怎么好劳烦师尊呢。”
沈听怎么说也在无间炼狱待了几百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怕岁妱因此得罪玉照,日后他回了天界再寻岁妱麻烦,他便特地来给她提个醒,“我告诉你,我这可是在帮你,以后你就等着谢我吧。”
岁妱虽不知他帮了什么,但还是随口道:“多谢。”
此时,远处走来一人拉沈听去喝酒,临走前,沈听侧头小声嘱咐,“妱妱,我可拿你当自己人,你别告诉别人这些话是我说的啊。还有,对玉照好些准没错,走了啊。”
望向沈听离开的背影,岁妱神情复杂的回头,却瞧见不远处的日晷下,玉照并未离开。
指尖点向玉牌,岁妱问:“在那儿站着做什么?”
“师尊还没告诉我,何时出发,又需要做什么准备?”
“……”
岁妱没带过弟子,并不知晓如何做一个师尊。
玉照所说确实又是她的疏忽,更何况沈听方才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像是戳在她的脊梁骨上,说她这个师尊没有一点担当。
“昨夜,你被他们欺负了?”
风声从耳畔掠过,隐约之中,岁妱听见他说:“你是在……关心我?”
“你是我徒弟。”
玉照意味深长道:“那师尊想如何做?”
岁妱认真想了想:“要不等我们回来,我揍他们一顿?”
玉照轻笑,“好啊。”
“……你不信我?”
“师尊多虑了。”
“那你便是在怪我。”
“无稽之谈。”
岁妱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人,“玉照,若不然,你换个师尊呢?”
那头顿时沉默。
岁妱本就没什么耐心。
若不是看在从前那些破事儿与天界的脸面上,她怎会忍他到现在。
她就知玉照不可能对当年之事毫无芥蒂,表现出来的平和,不过假象而已。
若他愿意维持这种假象直到离开无间炼狱,她自然愿意配合。
可很显然,他时而愿意,时而不愿。
最后望了一眼日晷的方向,岁妱素手一翻,玉牌凭空消失后,她头也不回地朝着听花殿走去。
察觉到玉牌的光点熄灭后,玉照抬头看去,只能瞧见少女头也不回的背影。
浅褐瞳仁有一瞬被浓雾遮掩,霜寒遍布,冷意阵阵。
一息后,冷意又逐渐消散,像是从未出现过。
还是这般……没耐心。
……
岁妱觉着,他不想好好与她说话,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挂着师徒的名头,桥归桥路归路就是。
玉指置于胸前,刚要掐诀,却闻到一抹冷香。
随气味而至的还有一道声音,“师尊。”
岁妱侧头看去。
随行而来的男子微微垂首,平直的长睫在眼睑下拓下一层阴影,瞧着竟比先前多了一丝温和,“师尊出行时想用什么法宝?”
在无间炼狱的神差,修为需要靠玉牌,法宝也只能在干活前去玲珑阁借,之后还要再还回去。
他们戴罪之身是这样的,身不由己,处处受限。
岁妱觑了他一眼,“乘风舟。”
整个无间炼狱最舒适也最快的飞行法宝。
她听说过,但从没借出来过。
“好。”
尽管心中余怒未消,但她怎么说眼下都是他师尊,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乘风很难借。”
以他刚刚成为神差,未有任何功绩的情况下,想借到乘风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见玉照面不改色,岁妱轻笑一声,“行,若出行时没有乘风,便罚你留在无间炼狱扫地。”
她本就是因着气性刻意为难,谁料他还真敢接茬。
余光扫到他微微蹙眉,岁妱不动声色地勾起嘴角。
天真。
若他没借到,正好将他留在无间炼狱。
若他当真借到了,那也是他的本事,带他出去做事,应当不会拖她后腿。
余下的火气随着玉照单纯的回应尽数消散。
她略一扬眉,掐诀踏空,朝着听花峰而去。
缥缈之际,空中只余下一道:“乖徒儿,我能不能风光出行,就看你的了。”
身影消失一息后,玉照听出了岁妱话里的揶揄,原本紧拧的眉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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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松开,哪里还有方才一星半点的担忧。
还是这般……
好哄。
不过一瞬,玉照眼中的笑意凝滞,回想起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脸色顿沉。
不过两日。
才见了她区区两日!
不争气的东西。
指骨狠狠的抵在掌心,直到疼痛出现,双眸才猛的阖上。
再次睁开时,他眼底已清明一片,恢复如常。
-
回听花峰的途中,岁妱突然想起一事。
凌星还被她放在受刑的殿中,已经一天一夜了。
要不是想着出发去瀛洲前先将手上的事情处理了,她都忘了前些日子刚被她带回来的凌星。
该不会……死了吧。
她面色一变,身影极快地朝着凌星受刑的大殿而去。
没有她的命令,白羽仍在尽职尽责地来回晃悠,绑在柱上的少年估计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岁妱脚步不停,大手一挥,白羽顿时悬滞在空中。
她行至凌星身前停下,见他还在喘气,顿时放下心来。
不等岁妱开口,虚弱干涩的声音从少年喉咙中发出,“杀、杀了……”
岁妱双眼微眯。
还真是块硬骨头,被磨成这样了,竟还要杀了……
“我。”
岁妱:“……”
误会了不是。
“我不杀你,只要你乖乖去面壁,我保证,没人再敢这么折磨你。”
所有被她带到无间炼狱的人,但凡有一丝反抗之心,她都会先想法子将其制服。
凌星不算太难搞。
他仿佛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了,只有露在黑袖外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岁妱打了个响指。
缠在凌星身上的绳索自动消失,他无力地摔在地上。
玉照来时,瞧见的便是此番场景:
少女双手环胸,高高在上的站在那魔族面前,明明性子收敛许多,不似当年那般张扬,可玉照还是在她身上瞧见了肆意的影子。
回想起半个时辰前的不争气,玉照缓了心神,重新扬起嘴角,“师尊。”
正要将凌星送去无望山面壁的岁招,突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道声音。
岁妱回头,见是玉照。
他这么快就来见她,想来是吃了亏,正好,她能借此让他留下,别老在她跟前晃悠。
“既如此,那你便……”
他问:“逐云可以吗?”
“……”
“?”
岁妱眨了眨眼。
逐云乘风乃是三界都出名的法宝,乘风在无间炼狱,逐云据说是在天界。
他没借来乘风,却借来了比乘风更好的逐云?
她果然还是低估了他的背景。
“当然可以!”岁妱没有再刻意为难,“等我将他送去无望山,我们就出发。你先去山门前等我。”
玉照应了一声,转身之际,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了凌星身上。
就在这时,岁妱身后突然发出一声低笑,“原来……你心里藏着的,是这个人啊。”
岁妱猛地回头,就见那条黑绸不知何时散落下来,挂在少年高挺的鼻梁间,浓如重墨的右眸里,金光若隐若现。
遭了!
岁妱立马掐诀,将凌星好不容易扒拉下来的黑绸重新覆盖上去。
可他什么都看见了,已经晚了。
闷闷的低笑声,不住地从凌星的喉咙中传出来。
“发生何事了?”玉照问。
“我都看见了哦。”干哑的嗓音带着丝丝恶劣的笑意回荡在大殿之中,像是顽童恶作剧成功后的开怀。
6. 第6章
“原来……你心里藏着的,是这个人啊。”
岁妱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个温润如玉却又呆傻的男子。
凡界话本里总是爱写妖精与白面书生的故事。
但话本里却没说,有些书生,实则却是天帝的儿子,来凡界不过是渡劫。
炼狱三百年,岁妱也没看开。
只是相比从前,她再想起与太子的那段风流韵事时,不会再有不甘。
她可以平静面对,却不代表旁人能将此事拿出来说道!
“真奇怪,怎会有人四百年了还喜欢同一个人呢?”凌星疑惑。
对于一个才三百岁的幼崽而言,他在凡界看多了见异思迁的人,于他而言,那才是正常的。
“她知——"
“砰——”
话音未落,凌星脸上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鼻血顺流而下。
他懵了一瞬,伸出猩红的舌尖舔了一下被鲜血划过的红唇,魔纹瞬起,“岁妱!”
“砰——”
又是一拳。
凌星双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岁妱甩动着又疼又麻的指骨,方才那一下她用了最原始的招式,没有任何法力。
“徒儿,这是为师教你的第二课,遇见试图攻心的魔,不要废话,直接打晕。”
身后并无回应。
岁妱疑惑回头,玉照这才扬起嘴角应了一声,“师尊说的是。”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站在殿门外的人分明笑容和煦,可她却从他的眸中看出了一丝冷意。
玉照与凌星有仇?
“天色不早了,我们何时出发?”
比起她,玉照显然对抓捕瀛洲洲主一事,更加热络。
-
将凌星扔去无望山的崖下面壁时,他早已苏醒,却不知为何变得乖巧了不少,安静得一言不发。
“几百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你乖乖地别闹事,否则届时被天界知晓了,就不是面壁这般简单了。”
凌星气呼呼地别过头。
岁妱没理会他,看向身侧的玉照,“此处有狱主的法阵,我们先出去。”
“好。”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落后岁妱半步的玉照指尖突然轻动,一道白光飞至凌星的额间,他猛地张开嘴,喘着大气,恶狠狠地看着前方那抹仙风道骨的背影,“卑鄙!”
随即目光一动,视线又落在男子前方的少女身上,“无耻!”
他扁着嘴,抬手摸了一把红肿的鼻尖,疼得龇牙咧嘴。
双眸下意识打量着四周,见左右两边都被巨山环住,身后是瀑布,前方是聚集着瘴气的小路,莫说人了,连只鸟都没有,唯一的声音便是潺潺的流水声。
一想到还要在此处待上五百年,两颗小珍珠顿时顺着凌星的眼睑落下。
这头离开无望山的岁妱看着玉照当真拿出了逐云,双眸微睁,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美、太美了。
踩着五朵彩云的船身取了天的蓝,云的白,扬起的白帆随风流动,波光粼粼,几乎与天融为一色。
蓝瓦白柱的琼楼玉宇上盘着一只正在酣睡的瑞兽,瑞兽卷翘的长睫颤了颤,随着它眼眸睁开,逐云舟彻底展露出独属于它的风华。
“妱妱!”
云风踏过,沈听与柔烟赶来,目之所及顿时瞪大了眼,“这、这不是……”
“你们怎么来了?”岁妱问。
沈听回过神来,不等他开口,一旁的柔烟率先道:“我与他接了一个小活儿,也在瀛洲的方向,便想着能不能先与你们同行。”
论起来,沈听也是柔烟带出来的,辈分上,也得唤柔烟一声师尊。
向来有弟子的神差,干活儿时都是两人同行。
柔烟在等她回答。
岁妱倒是没有意见,但逐云舟是玉照借来的。
岁妱刚望过去,便听玉照道:“这法宝是替师尊借来的,自然是听师尊的。”
他怎的突然这般乖巧了?
仿佛他们当真是寻常师徒一般。
“啧。”柔烟牙酸了,余光扫了一眼还在对逐云舟惊叹不已的沈听,“都是做弟子的,怎的区别这般大。”
“行了,先上去吧。”岁妱瞧见天色不早,没再多想,转头问柔烟:“你们去哪儿?”
“黑海。”
黑海正好位于四海九州的中央,属于凡界最混乱的地带。
岁妱几人上了逐云舟后,瑞兽动了动垂下的尾巴,彩云腾空,不过片刻,他们便已至于云端。
“天啊,这竟然是真的逐云舟。”
沈听的赞叹之词不停地往外冒,柔烟无语地瞧了他一眼,余光瞥见一直随行在岁妱身后的玉照,眼珠子转了转,“玉照,能不能麻烦你陪我徒弟在船上四处走走?”
差点流哈喇子的沈听吸回口水,满眼惊恐,“师尊,不用,我——”
话音未落,便收到柔烟警告的眼神。
比起天尊来,他更怕师尊,犹豫道:“玉、玉照……要不你陪我逛逛?”
玉照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沈听猛地屏住了呼吸。
柔烟见自己使唤不动,只得看向岁妱。
岁妱:?
柔烟:聊聊。
岁妱:行。
岁妱回头看向玉照,“若是你不想走动,便带沈听去寻间空屋子休息会儿。”
玉照的目光在岁妱与柔烟之间走了一个来回,随即并未多说什么,朝着沈听走去。
沈听心惊胆战地跟着玉照走到了船尾,见四下无人,这才小声讨饶,“天尊,我师尊不知晓你身份,要是有得罪之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和她一般计较。”
紧张了半晌,却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沈听小心翼翼的抬首,却见方才在众人跟前还仙风道骨、温润如玉的天尊,此刻却双手环胸,轻靠在栏杆处,眉目间噙着淡淡的慵懒之意,俨然一副风流贵公子的做派。
这……这……
沈听小心轻唤,“天尊?”
“这逐云舟上,有叫天尊的?”
沈听立马明白过来,“玉照,我说错了,玉照,您别跟我师尊计较,她什么都不知道,她……”
“别紧张。”从容的嗓音仿佛天生带着一缕安抚之意,“既是玉照,怎会与前辈计较。”
沈听见他神情不似作假,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云风一过,才发现后背早已被汗水打湿。
他打了个寒战,余光却忍不住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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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侧的男子身上。
若他一直是先前在岁妱跟前那副内敛冷淡的性子,沈听绝不会怀疑他的身份。
可眼下他敛去仙气,慵懒随性之意弥漫而出,令他不禁想到与他同样位居高位,不苟言笑的天帝。
都是拥有神格的神仙,为何这位,如此与众不同?
“会钓鱼吗?”
“啊?”
沈听回过神来,看向一望无际的云端,他们在天上,怎么钓鱼?
与此同时,站在船头的两人同样望着缓慢流动的云层,可说的却不是钓鱼的事儿。
“你把他们支走,到底想说什么?”
柔烟啧了一声,“你这性子怎的还是这般急。”
岁妱挑眉,歪头看她,“想叙旧?”
“威胁我?”柔烟眼尾上挑,“你现在的修为可被封了,就算叙旧,我俩也至多打个平手。”
虽然同为南北荒的帝姬,但论修为实力,他们这一辈中,没人比得过岁妱。
连魔族少君都打不过的人,谁敢惹她。
但现在不同,大家修为都被封了,就算打起来也不过半斤八两。
柔烟倒是高兴了,岁妱念及此却满心灰暗。
她嗤笑一声,“谁要跟你打,我可要攒着灵光出去呢,用在你身上,多浪费。”
“……”
柔烟咬牙,“你就狂吧,瀛洲这事儿要是弄不好,你在无间炼狱不败的名声可就毁了。”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行,我不跟你吵,我找你是为了别的事儿。”
岁妱不理她,柔烟咽下飞窜而起的小火苗,回头瞧了一眼,确定身后无人,这才道:“你对你那徒弟,什么想法?”
什么意思?
岁妱怪异的看向她,“想法?”
柔烟挑眉,大方道:“男女之间的想法。”
“……”
“我在灵鹫峰时就看上他了,我喜欢他,想把他拿下。”
“……”
“你要是对他没意思,我可就动手了。”
“……”
柔烟皱眉,“你说话啊,装什么哑巴。”
她们妖魔两族,向来是这样的,直来直往。喜欢便去争取,就算被拒,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问题的关键便在于,玉照与她有过一段儿,她除了沉默,给不出任何回应。
“你生气了?不然为什么不说话。”柔烟疑惑的看向她。
岁妱看了她一眼,柔烟的模样算不上精致,五官拆开来看并非完美,可结合她媚骨天成的气质,一颦一笑中都带着勾人的意味。
将妖之一字散发到了极致。
“岁妱,说话!”柔烟的耐心也不怎么好。
这都是什么破事儿!
岁妱见她实在执着,忍不住试探道:“是这样啊,如果我看上沈听了,你如何想?”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只云履正要从舫中踏上船头,却在抬步的瞬间顿住。
沈听:?
不等他想明白岁妱怎么突然就看上他了,便察觉背后传来阵阵冷意。
他打了个寒颤,“玉照,你觉不觉着这地方有些冷啊?”
他身后的昏暗中,缓缓响起玉照的声音,“冷吗?”
7. 第7章
沈听下意识回头看向玉照。
只见男子淡定从容的双手环胸靠着漆柱,似乎并未将岁妱方才的话放在心上。
“你看上沈听了?”
岁妱:“我只是打个比方。”
沈听不知为何,悬着的心竟然狠狠地放了下来,松了口气。
这气还未完全顺下来,便听她师尊道:“我就说,那小子除了会惹麻烦一无是处,你要是能看上他,我笑你一辈子。”
沈听:?
他在他师尊眼里,如此差劲?
船头的两人都不曾注意到身后的舫中有人在偷听。
岁妱没有理会柔烟的话,继续问:“又假如,你和沈听好过一段儿,然后我看上他了,你如何想?”
柔烟无语:“……你这是什么狗屁问题,你和玉照好过?”
岁妱:“假如。”
柔烟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回道:“好过又不是正好着,我不喜欢了,难不成还不让别人喜欢他?咱们妖魔两族对情之一字向来是喜欢便在一起,不喜欢便分开,这有什么的。”
想了想,柔烟又补上一句,“不过,此事你问我没用,还是得看沈听的意思。”
岁妱频频点头,给与肯定,“你说的没错,此事你问我没用,还是得看玉照的意思。”
柔烟怔愣一瞬,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侧头看向岁妱。
正欲开口,却见这女人眯眼笑着,嘴角边若隐若现的不是梨涡,而是对她的威胁。
:我们好过这事儿说出去,等死!
“……”
柔烟动了动唇,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抬手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身影,柔烟蹙眉,“你们在那儿站着做什么?”
沈听下意识回头看向玉照,却见玉照已经先抬步越过他,走上船板,他一见连忙要跟上,却忽然觉着有些不对劲。
朝着玉照方才站着的地方看去,只见那漆柱不知为何掉落了些木屑下来,柱身也莫名多了四道划痕。
按理说,逐云舟不该这般脆弱才是。
“沈听,你还在那儿站着做什么呢?”
沈听来不及多想,听见师尊声音的瞬间,身子便做出了反应,连忙踏上船板。
柔烟的目光从玉照脸上一晃而过,随后落在沈听身上,顿时蹙眉,“你沐浴不擦身子?”
沈听此时才注意到自个儿除衣衫外,肉眼可见的肌肤都湿漉漉的。
想起方才在船尾钓的‘鱼’,他真是欲哭无泪。
可那是天尊用法术召来的小龙,他若是解释,必定要暴露天尊的身份。
只能老实巴交的点头,“师尊,我忘了。”
这下在师尊眼里,显得他更蠢了。
果不其然,柔烟无语望天,大步流星的朝着舫中走去,“还不过来。”
沈听欲哭无泪,“来了师尊。”
此时船头上只剩下两人。
岁妱不确定玉照方才听见了多少,但仔细一想,她也并未说什么不入耳的话。
“岁妱。”
岁妱不知为何,心尖一颤,并未注意到他的称呼,“嗯?”
“我也沐浴了。”
“嗯?”岁妱惊讶抬头。
站在离她五步外的男子面色如常的看着她,除了最外层那件水墨纱衣外,脖颈与脸颊都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额前的几缕碎发同样湿漉漉的,瞧着像是方才过了水,还未擦干身子。
岁妱:“……”
在玉照坦然的目光下,岁妱果断的抬手掐诀,替他烘干了水渍。
她才不会为了省那一点灵光,像柔烟那般亲力亲为。
待玉照身上干爽后,岁妱瞧了一眼已近黄昏的天色,“还有七日才能抵达瀛洲,这几日你好生歇息,养足精神。”
察觉到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不曾移开的目光,岁妱不解,“你还有事?”
玉照看着岁妱,仿佛已经说过千万句话,最终却似笑非笑的落成了一句,“原来你喜欢沈听啊。”
他听话只听一半?
岁妱动了动唇,本想解释什么,可他这语气听着并不令人高兴,于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那咋了?”
玉照:“……”
方才还略微上扬的桃花眼冷了下来。
岁妱打着哈欠,朝屋内走去,“行了,我身子有些乏了,先去歇会儿。”
-
岁妱一觉睡到了深夜。
月光透过琼楼轩窗,落在少女纤细柔美的轮廓上,周遭静谧的出奇,她却双目圆睁,再睡不着一点。
一刻钟前,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玉照仍旧是那副风光霁月的雅致模样,只是下一瞬,他眼神骤然冷漠,掌心握刀,直戳她心口。
她声声泣血:“为什么?”
玉照说:“你该死。”
惊醒的一瞬,她差点冲去玉照房中,先一步将其扼杀。
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她到现在还未想通,她凭什么该死?
气息紊乱,在体内横冲直撞。
岁妱连着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渐渐平复下来。
自从玉照出现,她胡思乱想的时间便过于多了。
如今都梦都如此光怪陆离。
若是在干活儿时也这般分心,那她便可以提前告知北荒,让父王来瀛洲领尸体了。
稳了心神后,岁妱开始琢磨起这次的任务来。
天界定罪时并不会告知前因,神差也只能得到只言片语的信息。
是以如何找到人,再如何将人带回去,需要神差自己想法子。
有些狡猾之辈,将神差溜个三五年都是常事。
瀛洲这般大,洲主江衡虽不是九洲洲主中修为最高的,但他若想藏着,一时半会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去被他屠过的城瞧瞧,或许会有些收获。
只要能办完这个差事,她很快便能离开无间炼狱了。
清泠的云风落进屋内,吹拂过少女柔软的发丝,她嘴角含笑,眼皮渐渐阖上。
梦里,她回了北荒。
父王带着子民们在城门处迎她。
她又做回了北荒帝姬,巨大的喜悦砸在头上令她有些晕眩。
大哥关心她在无间炼狱时的日子。
她正诉苦,二哥又横插进来,改不掉他那张贱嘴。
一路欢声笑语,停在了她回到自己居住的洞府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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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万万没想到,屋里坐了一个男人。
“你……”
男人一刀捅进她的心口,昏暗之中,她只来得及听见那句十分耳熟的判词,“你该死。”
“……”
清晨,岁妱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走出屋子时,同样从对面屋中走出来的柔烟震惊道:“你昨夜找男人去了?”
她转眼一想,“不对啊,我们妖族与男人欢好,只会灵台清明,神清气爽,怎么到了你这儿……”
不等她话音落下,岁妱道:“被男人捅了刀子。”
柔烟:?
岁妱从她身边走过,顿住:“还是两下。”
“……”
柔烟将她上下打量过后,白眼上天,懒得理她。
“昨夜做梦,梦里捅的,这种情况在你们南荒有没有什么说法,譬如提前窥探了天机?”
若真是这样,她现在就拔刀。
柔烟脚步一顿,玩味的回头,双手环胸打量她,“你说的人……不会是……”
柔烟挤眉弄眼一番后,岁妱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与沈听一同坐在窗前的男子。
岁妱点头,只等柔烟发话。
“这种情形,在我们南荒确实有说法。”
岁妱指尖按在了玉牌上,却骤然听见柔烟笑出声来,“你与他,有缘。”
岁妱:“……你没睡醒?”
他们从前是道侣,如今是师徒,有缘二字还需她说?
岁妱不想与她多费唇舌,转身要走时,却听见她又道:“我说真的,还缘分不浅呢。”
听出她话中的揶揄,岁妱只觉自己是脑子不清醒,才与她说这些。
柔烟笑的花枝乱颤,岁妱转身回了房。
从前岁妱觉着自个儿已经够爱瞧热闹了,谁知在她之上,还有一个柔烟。
接下来的三日,柔烟每日都来敲她房门,不说道两句不走。
好在那日过后她并未再做这种奇怪的梦,也就任她去了。
同类最知晓怎么治同类。
果不其然,她不理会之后,柔烟消停了不少。
上了逐云舟的第五日,逐云舟抵达了黑海。
她没问他们的任务是什么,只道了一句,“回来喝酒?”
柔烟挑眉,还未回应,她身旁的沈听便连连点头,“妱妱,等着我们!”
柔烟拍向沈听的脑袋,“走了。”
身影消失之际,似乎还能听见风声带来的余音,“师尊,能不能别打我的头?我疼。”
他们二人走后,不出一日,瀛洲便到了。
江衡的踪迹需要他们自己去寻,不好留在逐云舟上。
岁妱望着云雾之下的锦绣山河,指向东边的荒山,“先去那里将逐云舟收了。”
落后她半步的玉照,看向这片熟悉的地方,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逐云缓缓驶过的浮云如画卷散开,露出云下座落的红墙寺庙。
庙殿前的榕树上挂满了木牌,凉风吹过,木牌碰撞出风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
树影斑驳间,唯有挂在最高处的玉牌显得格格不入。
玉牌轻晃,摇碎的日光拓出玉上刻痕,正是一个‘照’字。
8. 第8章
荒山无人,树木葳蕤,杂草丛生。
玉照将逐云舟收进玉牌的同时,岁妱手腕一转,身上的水墨纱衣变幻成了一件寻常衣裙。
在外抓人,还是需要掩人耳目一番。
若遇着同道,或是阻碍神差办事者,再变幻回来也不迟。
藕色内裙布料单薄,自胸口而下□□半露,而腰肢最细的地方,系着一条惹眼的朱红缎带,最外层的轻盈剔透的薄纱下,肌肤白腻,身姿曼妙。
褪去古板的水墨纱衣,少女傲人的容色被衬得格外娇艳。
岁妱蓦然想起,此次不止她一人出门,回头看向玉照时,却发觉他靠着一棵肉桂,垂首捏着玉牌不知在想什么。
“玉照。”
玉照敛目,颇有些心不在焉,“嗯?”
话落之时,星星点点的白光从眼前一晃而过,尽数没入他的玉牌之中。
耳边响起岁妱的声音,“这二十点灵光你拿着,凡界不比无间炼狱,若是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有防身的法术可用。”
无间炼狱很抠。
这二十点灵光,估摸着使用三四十次法术便没了。
玉照温热的指尖细细抚过玉牌上的凹陷处。
他们此次任务也不过一百点灵光……
她倒是大方。
“多谢师尊。”
岁妱怪异的瞧了他一眼,这人自离开无间炼狱后便当真乖顺了许多。
“换身衣裳吧,江衡是洲主,对三界的了解定然比寻常百姓多,若是被他听到点风声,咱们就更难找到人了。”
“是。”
几息后,岁妱沉默的看着玉照,“凡界男子会穿这样颜色的衣裳……吗?”
藕色外衫穿在玉照身上格外惹眼,腰间系着的朱红缎带,更是衬得他唇红齿白,像是那……秦楼楚馆,以色侍人的小公子。
“你不觉着,这样有些惹眼?”
玉照目光掠过她的衣裳,轻笑道:“师尊以为,自己又好到哪儿去了?”
刚下过雨的荒山雾气未散,雨水从叶尖落进水洼。
涟漪过去后,岁妱微微侧头,目光落到水坑中模糊的身影上。
半斤八两。
岁妱难得觉着他说得对,沉默片刻才大手一挥,给自己换了身寻常女修所穿的留仙裙,怕玉照又跟着她学,是以替他换了身绣着金线的长袍。
这是她唯一留有印象的宗门弟子服了。
“好了,下山!”
眼下二人除了容色不俗外,瞧着与凡界修士并无两样。
-
山下城门内,叫卖声络绎不绝,人声鼎佛中车马嚷汇成了一片。
茶楼酒肆前,双手插袖的青年人靠着漆柱歇息,嘴里含着的狗尾草一上一下,来回晃悠。
“这位小哥,可以向你打听个事儿吗?”
青年人眼都不抬的伸手,“一两银子,你想打听什么都可以。”
右眼皮掀开一条细缝儿,懒散的扫了一眼与他说话之人。
可就在放才他道出一两银子的时候,跟前的人已经拉着同伴转身走了。
瞧着两人的背影,青年人猛地睁开眼睛追了上去,“等等,等等!”
岁妱看他,“怎么?要不成银子准备直接上手抢了?”
青年人讪笑:“哪能啊,方才我就是和两位开个小玩笑,不知两位仙师师从哪个宗门?想打听什么事儿啊?”
岁妱虽不知晓他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殷勤,但他愿意搭话,她问问也不吃亏,“你可知瀛洲洲主如今在何处?”
青年人脸色一变,“仙师,我一个小老百姓哪能知晓洲主的去处,更何况前几日溧阳城发生之事早已传遍四海九州,眼下许多人都在找洲主呢。”
“溧阳?”岁妱问。
青年人道:“是啊,一夜之间全死了,见不到一个活人,现在没人敢去那儿,除了修士。”
“我看两位仙师气质不俗,难道不是应了那张悬赏令,去溧阳碰碰运气吗?”
岁妱从前在凡界走过几回,自然知晓他口中所说的悬赏令是什么。
凡界无论修士还是凡人都需要银子,凡人用银子过日子,修士用银子买丹药、法宝。
而悬赏令则是有钱有势的人想要得到一件东西,而发布任务,邀请四海九州有本事的人帮助,成功后便会给予相应的银两。
只是溧阳与悬赏令有何关系?
青年人说:“溧阳现在成了一座死城,据说城内阴魂不散,一到夜里便怪事频发,不知道是谁用悬赏令召集大能前去驱散阴魂,只要谁能让溧阳里的阴魂散去,便能得到三万两黄金。”
凡界的银子对岁妱而言无用,但青年人所说的发布悬赏令的那人,岁妱合理怀疑,或许是江衡,也或许与江衡有关?
眼下与其大海捞针,不如先去溧阳瞧瞧。
见岁妱意动,青年人眼珠子转动:“见两位也是修为高深之人,不若我替两位联络一下,送两位过去?”
有人带路,自然再好不过。
青年人走到一旁掏出一张传讯符,不知说了什么,片刻后笑嘻嘻的走回来,“走吧,我送两位过去。”
岁妱刚要抬步,却听玉照慢悠悠的道:“阁下不问问我们二人的修为便要送我们过去?就不怕我们有去无回?”
岁妱诧异回头,转眼想起,玉照便是生在凡界,对于这里的一些门道,自然比她清楚。
玉照不顾青年人略有些尴尬的神色,继续道:“也是,毕竟你只想赚一份赏钱,至于我二人如何,自然是生死有命,与你无关。”
青年人面红耳赤,满脸愠怒,“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明明——”
在对上玉照看来的眼神后,话音戛然而止,青年背后生寒,只能看向一旁相对好说话的岁妱,“仙师……”
想到这人方才一直都落后姑娘半步,呈相护之意,再加之他偶然间看向这位姑娘的眼神,青年心里有数了。
“你夫君说话未免有些太难听了。”
岁妱:……?
不等岁妱反驳,青年人愤愤不平道:“我在这镇上见过的仙师不少,你们二人周身的气质一瞧便不是凡人,你夫君说我不问修为,那是因为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如若觉得我在坑害你们,那在下就此告辞!”
岁妱啧了一声,这人眼光着实不错,过去的夫君也是夫君,这也能被他瞧出来,看来在眼力上还是有两把刷子。
但该说清楚的还是得说清楚。
岁妱正要反驳,却被玉照抢先一步,讥笑道:“若你眼光当真好,怎会瞧不出来我是她徒弟,而非夫君。”
青年嘴唇微张,‘有眼光’三个字如同一个巴掌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羞恼之余,青年转身欲走,却被岁妱叫住,“但有一点你没说错,我们二人的确不是凡人。”
青年回头,少女笑眯眯的道:“还不送我们过去领赏钱?”
玉照双眸微眯,看向岁妱的目光不善。
察觉到身后之人的注视,可眼下不是解释的时候,岁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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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青年不注意,悄悄对玉照眨了眨眼,嫣红的唇瓣无声地勾勒出几个字:稍安勿躁。
眸光从她的唇上一晃而过,下意识想要躲闪的眼睛被玉照强逼着留下。
若不心虚,为何不敢看?!
岁妱不知他心中的天人交战,看向青年,“我们如何过去?”
自从悬赏令发出,青年送去的修士没有四个也有三个,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奇怪的两个人。
他掏出三张传送符来,递给岁妱与玉照一人一张,撇嘴道:“传送符十两银子才能买到一张,我要真是为了赏钱,怎会如此大方。”
青年又埋怨了几句,岁妱看了玉照一眼,无言的默契变为同时从符纸上燃起的火光。
青年说了半晌也不见有人理他,甫一抬头,顿时双目瞪圆,眼前哪里还有两人的身影。
他连忙燃起符纸,消失在了原地。
-
溧阳城外三里处,有一法宝落成的临时府邸。
青年赶到时,岁妱与玉照已经被金长老接了进去。
他咬牙跟上,却听见金长老问:“不知二人是何修为?”
方才还信誓旦旦夸下海口的少女,如今却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冷不丁的吐出两个字,“筑基。”
青年:“……”
察觉到金长老看来的目光,青年知晓这次栽了,只得转身灰溜溜的离开。
对于修士而言,筑基不过是刚刚走进踏道的门槛。
连他一个垃圾散修,都有筑基的修为,结果这二人倒好,瞧着人模人样的,却和他一样,废物不过。
筑基修为去溧阳?
敢坑他,看他们怎么死!
余光瞧见青年逃似的离开后,岁妱眼底漫出一丝笑意。
一千四百年来,除了玉照,还没人敢占她的便宜!
“两位小友,当真只有筑基的修为?”金长老面色严肃,“两位可知溧阳如今的情形?可知以你们的修为,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悬赏令上可有说修为几何才能参与?”
金长老:“……不曾。”
岁妱笑道:“既如此,便是生死自负,修为如何应当不能成为阻止我们进去的理由?”
岁妱方才来时便远远的瞧了一眼。
溧阳城被下了结界,若要进去定会费一番功夫。
想要强行破开结界,势必不能使些清洁术这样的小法术,而一旦出手,便会留下气息,她不想过早的打草惊蛇,唯一的法子,便是以驱散阴魂的名义,光明正大的进去。
金长老并未再多说什么,“既然小友执意如此,那我便尊重小友的意愿,请二位跟我来。”
金长老带着二人穿过前院,朝着正堂走去。
耳边响起玉照的传音:“你为何要这样做?”
岁妱理所当然道:“你不是说了,他不顾修士身死便将人往这里送,若修为低的过来,哪怕知道里面危险不愿进去,他们也需要从这处再回去,一来一回耽搁的是修士,不让他吃点苦头,他怎知收敛。”
玉照眼里的笑意还不曾蔓延开来,便见岁妱侧头理所当然的道:“当然了,最重要的是,他想从我这儿占便宜,绝无可能!”
斜风吹拂少女耳侧的碎发,带着清浅的香味,涌入鼻中。
突然,一道愠怒的声音从正堂传来,惊飞了枝头的乌鸦,“区区筑基就敢接下悬赏令,还要与我们一起进城?金长老,我们是来驱散阴魂的,不是来奶孩子的!带两个拖后腿的算怎么回事!”
9. 第9章
声音穿堂而过。
岁妱与玉照同时抬眸看去。
正堂内坐着不下十人,男女老少皆有,模样不同,衣袍不同,连坐着的姿势都各有千秋。
可看向金长老的目光,却无一例外,皆带着不满。
说话那人穿着云纹绫袍,背着一把裹着白布的长剑,浑厚的嗓音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在座的,哪位不是宗门的亲传弟子,修为都在金丹以上,便是如此,都无人敢保证能完整的出来,更莫说还要带两个筑基弟子,这玩笑也未免太好笑了金长老!”
“陈道友说的对啊金长老。”双腿盘在木椅上的少年,半个身子前后摇晃,从发间垂下的细穗在肩膀上扫来扫去,好不正经,“我们自保都难,若是还带两个拖油瓶,这不是给我们增加不必要的难度嘛。”
少年顿了一瞬,认真道:“所以得加钱。”
周遭因为那番话频频点头的众修士,听见‘加钱’二字,纷纷露出鄙夷的目光,不屑与之为伍。
“金长老,我只是想赚点银子,可没准备把命搭上。”
“若你执意让那两位筑基弟子去溧阳,那在下只能告辞了。”
“金长老……”
七嘴八舌的声音嚷成了一片。
金长老抬手,“各位……”
无人理会。
金长老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各位!听我一言!”
众人停嘴,看了过来。
金长老:“悬赏令的规矩各位都清楚,若有要求,需尽数写在悬赏令上,不得梗概。我既然没有要求修为高低,莫说是筑基,就是练气的弟子想要进去,我也不能坏了规矩将人拦在门外。”
眼瞧着这些人又要发火,金长老连忙道:“自然,悬赏令上也并未说各位要一起进去一起出来,生死有命,那两位小友说了,无需任何人护着。”
“简直狂妄!”陈彻冷笑一声,“你且请他们进来,我倒要瞧瞧是哪个宗——”
话音未落,他便瞧见一男一女从门外走了进来,而他们身上穿着的弟子服,正是与嚷嚷着要加钱的少年如出一辙。
少年张大了嘴。
陈彻讥笑,看向少年的目光带着浓浓的嘲讽,“原来是向来目中无人的天元宗弟子。”
“不可能!你少瞎说!”
少年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走到岁妱与玉照身边,摸着下巴,面露疑惑的打量二人,“你们真是我天元宗的弟子?我为何从未在宗门内见过你们?”
岁妱刚来无间炼狱时虽然接过抓捕修士的任务,可到底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凡界宗门的情形她也不甚了解。
怕说错话被这些人抓到把柄,连城门都不让他们进,岁妱只好对玉照使了个眼神。
玉照了然,上前一步,“我与师——”
声音短短停止一息,又续上,“师姐乃是外门弟子。”
少年把玩着金色的细穗,漫不经心的问:“外门弟子?哪个峰的?”
玉照从容道:“玄玉阁。”
天元宗的外门弟子,只拜阁,不拜峰。
把玩细穗的手指顿住,少年错愕,“还真是我们天元宗的。”
他诧异的目光在二人身前来回打量。
“愿回道友,既然这二人是你宗门的,还不赶紧将人遣回去,你作为宗主亲传弟子,总不能这点权利都没有吧?”陈彻奚落道。
愿回清了把嗓子,指着玉照,“你跟你师姐回宗门去吧,溧阳不是你们能去的地方。”
见二人没动,愿回皱眉,“怎么着?我这个师兄使唤不动你们了是不是?”
“看来天元宗不过如此,天元宗的弟子,也不过如此。”陈彻屡着唇峰两侧的八字胡,云淡风轻的贬低让愿回炸了毛。
“再不走,我便传信给阁主,你们回去等着受罚吧!”愿回拼命给二人使眼色,让他们赶紧离开。
岁妱从玉照身后走出来,“师兄一定要我们回去?”
“一定!”
“没有转圜的余地?”
“没有!”
岁妱点头,“好,那从即日起,我们退出宗门。”
“好,你们……”愿回怔愣,“什么?”
大堂沉默一片,岁妱弯了眼睛,“我说,我们退出宗门啊,愿回道友。”
莫说别人,就连金长老都罕见的沉默下来。
头一回见为了接一个悬赏令,连宗门都不要的修士。
少年仍旧没有反应过来,目光下意识挪到玉照身上。
他嘴角轻扬,颔首,“师弟,自然是听师姐的。”
“你、你们……”愿回回过神来,指着二人,上不来气,涨红着脸狠声道:“不识好歹!”
他转身冷着脸对众人道:“他二人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既不是我天元宗弟子,那他们的死活,与我无关。”
少年气的跑去一旁喝茶浇火。
众人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人家宁愿退出宗门都要进溧阳,他们还能怎么办,只能往后站站,离这两个疯子远一点。
金长老:“既然各位达成一致,那便出发吧。”
“谁跟他们达成一致了!”陈彻冷笑,“我陈彻把话放在这里,进城后,他人死活与我无关,别想让我出手救人,特别是那些修为低又要逞强的小修士!”
岁妱挑眉,用手肘碰了碰身侧的玉照,“听见没,说你呢。”
她声音并未刻意放低,是以在场的人,都听在了耳朵里。
玉照瞧了一眼被岁妱碰过的衣袖,应了一声,“知道了,师姐。”
陈彻看向岁妱。
岁妱对上他的目光,惊讶的指着自己,“你说我啊?”
不等陈彻回话,岁妱皱眉,“可是我师弟比我修为低啊,他还在练气期,难不成在场的还有比他修为更低的?”
“……”
陈彻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由红变黑,咬紧的后槽牙嘎嘣直响。
岁妱懒散的扫了他一眼。
气了?
气了好啊,她虽不能现在给他露上一手让他知晓谁才是姑奶奶,但让他憋一口气的本事,还是有的。
眼瞧着空气凝滞,寒气蔓延,金长老适时的站出来打圆场,“各位,正事要紧。”
陈彻横在鼻梁上的刀疤抽动了两下,一道传音落在岁妱耳畔,“我等着看你和你师弟怎么死在阴魂手上!届时,在下一定会去你们二人的坟前,请你二人喝酒!”
等了半晌,陈彻本以为少女被自己唬住了不敢回话。
刚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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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便见少女动了动唇,理所当然的道:“你在等什么,我一个筑基弟子,又不会传音。”
陈彻:“……”
原本还凑在一起讨论进城之后如何如何的众人,突然安静,目光在陈彻与岁妱之间来回游走。
只见方才还能冷静的陈彻彻底怒了,“在溧阳城内,在座的谁若敢助他们一下,便是与我陈彻为敌!”
众人同情的看向岁妱二人。
少年冷漠的目光同样落在二人身上,只一眼,便又收了回去。
陆陆续续的,有人御剑有人掏出传送符,就连少年都拿出了一朵红莲,只待注入法力,便能变换成出行的法宝。
只有岁妱与玉照二人,并未有所动作。
“二位打算如何过去?”金长老问。
她与玉照没有传送符这些东西,逐云舟这般天界才有的出行法宝更不能在凡界露面。
倒是可以使用灵光飞过去,可他们一旦使用法力,便能被这些人察觉到他们并非凡人。
修士使用法力定会留下气息,气息中定会蕴含着此人修为几何。
她与玉照一个是妖,一个是飞升后的小神,他们留下的气息,但凡有些道行的都能窥探一二。
岁妱道:“溧阳离此处不过三里,不能走着去吗?”
话音刚落,便引来细密的笑声。
“她说什么?走着去?哈哈哈哈,她难道不知道……”
一人打断道:“诶,林道友,他们只是筑基弟子,不知道也是常事,莫要对他们太过苛刻了。”
“更何况……”两人默契的看了一眼此处修为最高的陈彻,“陈道友说了,谁助他们就是与他为敌,他们要找死也不关咱们的事,少说点话吧。”
陈彻满意的看了众人一眼,这才双指并拢置于胸前,唤出他那把早已按捺不住,声声嗡鸣的利剑。
陈彻立于剑上,目光轻描淡写的扫了一眼岁妱,“各位,在下先行一步了。”
其余人纷纷跟上。
落在最后的少年缓步来到两人身前,低头拨弄着莲花瓣,“还以为多有本事,如今连城门都进不去了。”
愿回抬头,挑眉看向岁妱,“没了天元宗的庇佑,还得罪了陈彻,若是想活命,现在走还来得及。”
岁妱看向他的红莲,好奇询问:“你这是什么法宝?”
愿回得意道:“红莲观音座,四海九州仅有一个的上品法器。”
“能载几人?”
“四人。”
岁妱点头,“正好。”
愿回:?
岁妱指着自己与玉照,又点了一下他与他身后的弟子,“四个人,正好。”
愿回:“……”
少年的眼睛气成了两个圆圈,“我何时说过要载你,你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你都已经退出宗门了!你方才都没给我留脸面,还想我载你们,做梦!”
岁妱惊讶,“我以为,陈彻方才那般奚落你,你定会咽不下这口气,没承想道友心胸这般宽广。”
愿回咬牙:“谁说我心胸宽广了,陈彻那厮,我迟早要让他知晓厉害!”
“现在就有一个气死他的机会,你要不要?”
愿回皱眉,犹豫了一瞬,还是没忍住,问道:“什么?”
10. 第10章
红莲观音座确实能载四人。
艳丽的花瓣朝四周盛开,可以站立的花蕊处如同铺了一层软绵的地毯,他们四人站在其中并不拥挤,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正好可以伸直手臂。
岁妱瞧了一眼前头双手环胸正在生闷气的少年,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师弟顾岚青正焦头烂额的安慰。
很显然,那弟子不会安慰人。
“师兄,您可是咱们天元宗的首席大弟子,何苦跟两个不相干的人计较。”
“不就是中了激将法嘛,您也不是第一次中招,别生气了。”
“……”
闻言,少年气的浑身发抖。
与墨发交织在一起的金穗在夕阳下炸出一缕缕细丝。
岁妱原本真打算走过去的。
但他正好来跟前晃,还拿着一个能载多人的出行法宝。
能坐法宝,谁要走路。
只是这少年,过于好激了些,也是令人意外。
“愿回道友,待到了溧阳,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透露出与人交好的意味。
可岁妱忘了,她眼下在众人眼里,不过一个筑基弟子。
玉照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前面的少年,眸底闪过一丝讥讽,先前是沈听,眼下又变成了愿回么。
“你看不起我?”少年不敢置信的回头,此时才总算明白了陈彻为何气到掉头发。
他能弱到让一个筑基弟子帮忙,他也不用回天元宗了。
“……不是。”岁妱反应极快,“我的意思是,若我与师弟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尽管开口吗?”
“你当我耳聋啊!”愿回猛地扭头,动作太大,金穗夹着头发狠狠的甩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委屈与恼怒汇聚在眼底,他手腕一转,掐了个风行决。
脚底的红莲观音座突然加速,周遭的冷风吹在脸上与刀子刮肉一般的疼。
远远看去,红莲只剩残影,如陀螺悬在空中,朝着城门驶去。
愿回故意使坏,红莲行驶的并不平稳。
岁妱暗骂这小子不讲武德,身子左右摇晃,努力维持平衡,却仍旧差点摔下去。
若当真从半空摔下去,身子倒是无碍,但脸面可就无了。
藏在云履中的脚趾狠狠扣着红莲底座,若她现下是妖身,莫说平衡了,她长长的指甲能直接将这底座贯穿!
一个大拐弯,岁妱一时不查往后栽倒,即将下坠之时,她胡乱伸手,抓向玉照。
冰冰凉凉却又坚硬的手臂,足以支撑她将身板立起来。
“好险,差点就——”
话音戛然而止。
身前的人不知何时变了模样。
对上岁妱的那双眼睛空荡荡的,像是皮肉早已风干的骷髅眼,空洞的眼眶里爬满了正在蠕动的蛆虫,有一两只顺着眼眶落在了男人鼻尖的腐肉上。
此时站在岁妱身前的人尽管穿着她变幻出来的弟子服,可那张脸,像是煮烂到快要脱骨的熟肉,稀稀拉拉的黏在骨头上,早已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这是——
入阴!
死去的阴魂经过修炼有了道行,便能悄无声息的影响人的神识,使人进入幻境。
想来这就是方才在府邸时,她说要走着去溧阳,那些人笑话她的真实缘由。
没承想,这里的阴魂才死了几日,便有使人入阴的道行!
是她没打探清楚,竟一不小心着了道。
岁妱此时不敢轻举妄动,可这阴魂显然没有准备放过她!
那些蛆虫像是突然有了意识般,源源不断的从眼眶中爬出来,顺着下巴、脖颈,落到手臂上,朝着她爬了过来。
岁妱试图松开手,可掌心像是黏在了这阴魂的手臂上,动弹不得。
阴魂本就有意识,这种有修为的阴魂,除了没有躯体以外,与人并无两样。
“你我无冤无仇,让我入阴定有缘由,你想要什么可以直说,别玩这些招。”
话落,那阴魂不但没离开,还张开了嘴。
与眼眶同样的空洞,同样钻出来源源不断的蛆虫。
在爬向她的途中,这些东西变得越来越大,待触碰到她的指尖时,已有中指大小。
密密麻麻的痒意顺着手指传遍全身,那些蛆虫像是要将她变得和这阴魂一样恶心,毫不犹豫的朝着她的眼睛爬了过来。
岁妱气笑了。
从来没人和她玩过这么恶心的招数!
蛆虫顺着她的手臂爬到肩头,即将蠕动到脖颈时,被她一把抓住。
感受到掌心的黏腻软糯,岁妱浑身布满鸡皮疙瘩。
将蛆虫扔在脚下后,她用了极大的力气将其一脚踩死。
刚踩一只又来一只。
紧接着,速度越来越快,仅凭这种手段,不出半刻钟,她就会被蛆虫淹没吞噬。
她强忍着恶心,将布满小手臂的蛆虫一把撸到了地上,有些还来不及踩死的,会顺着她的裙角继续往上爬。
它们只会遵循主人的命令。
伤害不大,恶心人的本事极强。
阴魂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无能为力,蛆虫放的更欢了。
若再这样下去,她不是累死,便是被恶心死。
岁妱不再管那些几乎推成小山争先恐后往她身上爬的蛆虫,而是捏紧拳头,照着阴魂的脸给上一拳。
正中鼻尖!
腐败的气味在一瞬间蔓延开来,指骨上还沾染着一些黑红的碎肉。
“呕……”
蛆虫爬到了她的嘴角。
岁妱连忙闭上嘴,因为呕吐而赤红的眼尾正得意的看着一脸懵的阴魂。
她不用法力,以妖族强大的肉身,依旧能对付区区一个阴魂。
阴魂回过神来,空洞的嘴一张一合之间又掉出来许多蛆虫,“你找——”
‘砰——’
又是一拳。
正中他那说话还要吐点东西出来的嘴。
连凌星这样的魔族都能被她两拳打晕,更何况阴魂。
果不其然,它头掉了。
如长刀砍过的脖颈似泉水般往外汩汩冒着蛆虫。
懂了。
这人命中带蛆。
虽然没了脑袋,可那些蛆虫却如同有意识般往上堆叠,硬生生组合出了一个脑袋来。
只是阴魂现下有些警惕,不敢再轻易动手,只能用留出来的那双空眼,盯着岁妱。
真难缠。
岁妱没了耐心,正要拳脚相加往上招呼的时候,阴魂一个惊慌,突然发出一道声音,“师姐。”
岁妱以往从不觉着玉照的声音有这般温润,直到从那蛆脑袋的嘴里发出来。
配着这般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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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场景,都仍旧能让人神识清明。
阴魂继续蛊惑道:“师姐,你要杀了我吗?”
这种时候,岁妱不该与它多言,但实在忍不住,“你实在不行,让别的阴魂与你说说你什么模样呢?就这你还像学蛊惑人心那一套?你能蛊惑得了谁?”
阴魂顿了一瞬,仍旧不死心的道:“师姐,你再好好看看我,看看我是谁。”
“你是蛆。”
岁妱毫不犹豫的打散了它的蛆头。
“师姐……”
有完没完!
岁妱正要再补上一拳头的时候,手腕被人从身后握住。
冷香跃进鼻中的一瞬,周遭的场景突然变幻。
眼下哪里还有什么蠕动的虫子,她仍旧站在红莲观音座上,只是四周一片昏暗,荒芜到只能瞧见乌鸦站在烧焦的树干上,不见一花一叶。
岁妱回头,对上玉照那张美如冠玉的脸,差点哭出来。
太好看了,简直太好看了!
与以往不同,岁妱此刻扬起脑袋看他的目光带着庆幸又满意,眼里似乎只有他。
玉照心神微颤,不过片刻又恢复如常,“你方才……瞧见什么了?”
一回想方才的画面,岁妱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不想再提。
“你方才是不是也着了阴魂的道,入阴了?”
玉照颔首。
岁妱问:“没用法力?”
“没用。”
“那你怎么破的?”最重要的是,竟然比她还快。
玉照道:“入阴便是进入阴魂的结界中,被它影响心绪,只要以强压强,让它先一步破心,便能出来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岁妱问:“你便一点没有受到影响?”
玉照顿了顿,想起方才的场景。
那阴魂无论是变幻成焦骨还是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他都心无波澜。
除了,它学着岁妱的声音,唤他玉照时。
“……没有。”
岁妱闻言也没多问,只当他心性坚定,将来前途无量,“你放心,这趟任务,我会护着你。”
就当他方才将她叫醒的报酬。
不等玉照回话,岁妱转头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愿回与他师弟身上。
两人正在互殴。
两张俊俏的脸上青紫交加,可见对方都下了死手。
眼瞧着城门已近,他们二人却还未清醒,岁妱瞧了一眼玉照,“一人一个?”
入阴时,只要身旁有清醒的人,便能如玉照方才那样将她带出来。
怕就怕身旁无人,或是无人能醒来。
岁妱走顾岚青身后,抓住他的肩膀,“溧阳到了,该进城了。”
不过片刻,顾岚青浑浊的眼神便清明过来。
与此同时,愿回也醒了。
他怔愣一息,骂道:“小爷修炼这么多年,竟然差点遭了阴魂的道!”
想来他方才所见,与他们有些不同。
否则以他的修为,不可能不动手,反而拳拳到肉。
好在,溧阳快到了。
顾岚青揉了揉眼睛,指着前方突然兴奋,“快看,陈道友他们在城门外等我们呢。”
不远处的城门外站着一群修士,其中几人正朝着他们招手。
顾岚青刚要挥手,玉照意味深长道:“看清楚了,他们不是修士。”
11. 第11章
不是修士,那是什么?
愿回闻言,顿时瞪圆了双目,“你的意思是……”
岁妱冷笑一声,“看样子,它们做这些的目的,是不想让我们进城了。”
愿回:“城里到底有什么?让这些阴魂对我们这般纠缠不休,刚刚是入阴,现在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随着距离城门越来越近,那些‘人’的面目也逐渐清晰起来。
斑驳的城墙被遍布的藤蔓包裹,城门前站着的一行人,晃眼一瞧,不是先前在府邸的陈彻众人还能是谁。
冷风吹起他们身上的修士衣袍,若仔细看去,那衣袍底下空荡荡的,仿佛一个个人头悬在衣领之上,笑着对他们打招呼。
“不松松筋骨,他们真当小爷修仙修着玩儿呢!”
话落,愿回身前便出现一把威风凛凛的长剑,在黑夜里,衬出少年那双神采奕奕的双眸。
剑身银白,由朱砂绘制的红线从尖端直直的蔓延至剑柄之上,仿佛将剑一分为二。
在愿回掐诀时,剑身上的朱砂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
“都站我身后去,我倒要瞧瞧,他们哪来的胆子挡小爷的路!”
少年矜傲的扬起下巴,置于身前的双手结印极快,长剑嗡鸣,金色的流光自少年指尖涌出落在长剑之上,如绳子般将人与剑连接在了一起。
“破!”
随着一声怒喝,带着金色流光的长剑,以势如破竹之力朝着城门而去。
烈风狂啸,阴云遮月。
顾岚青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仍旧不忘竖起大拇指,“师兄,厉害!”
愿回冷哼一声,志在必得四个字快要从眼底溢出来。
顾岚青:“不愧是咱们宗最年轻的金丹修士,以师兄的天赋,对付区区几个阴魂,还不手到擒来,手拿把掐。”
在顾岚青一声声的赞美中,愿回下巴微抬,用余光扫了一眼从始至终都站在他身后的二人。
想象中的震惊与谄媚并未出现。
他略有些不满,却骤然听见城门处传来一声巨大的嗡鸣。
‘峥——’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岁妱的惊呼,“小心!”
身体的下意识反应让愿回堪堪躲过朝着心口飞来的树枝,尽管如此,却仍旧没有来得及保全自己。
手指粗细的枝干从后背穿至前胸,愿回低头看去,鲜血浸染了衣襟,浓郁的血腥气不停地涌入鼻中。
“师兄!”
顾岚青连忙查看愿回伤势,“你没事吧?”
愿回疼的额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咬牙握住枝干,毫不犹豫的将其拔出。
随即服下携带的丹药,这才好上一些。
岁妱:“先下去,将法器收起来。”
他们站在法器上多少会受桎梏,那些阴魂比他们想象中难缠。
停在地面上时,城门距离他们仅有一丈远。
愿回的长剑没入城墙中,可城门前的那行‘人’却消失不见了。
他抬手掐诀,将剑召了回来,“是我方才一时不查遭了他们的道,再来一回,他们绝无可能伤我一丝一毫。”
“话别说太满。”岁妱蹙眉看向四周,“有点不对劲。”
愿回:“哈?再不对劲也是阴魂搞出来的把戏,溧阳才被屠城几天,我才不信他们的修为能高深到哪里去!”
咔嚓——
话音刚落,寂静的城外便响起一道声音。
愿回立马将剑横在身前,严阵以待,“出来!躲躲藏藏的干什么!”
除了夜风卷过枯叶的沙沙声,半晌也不见有什么动静。
“不好意思。”玉照缓慢的将脚挪开,地上正是一根断裂的枯枝,“踩到树枝了。”
愿回:“……”
他放下剑,正欲开口数落两句,腐臭的酸爽味涌入鼻尖,愿回猛地回头,挥出一剑。
眼前分明什么都没有,可凄厉的叫声尤其尖利,伴随着下油锅的滋滋声,刺痛着耳蜗。
愿回得意,“还想偷袭?我早防着呢!”
一层淡淡的灰雾散去后,仅有一簇长发湿漉漉的黏在了愿回的剑刃上。
愿回嫌弃的看了一眼,使了个清洁术,将剑身擦拭干净。
方才那一动,还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愿回疼的龇牙咧嘴,嚣张大叫,“有本事就出来过招,否则被我抓住,定让你们知晓什么叫灰飞烟灭!”
他气势汹汹的将所有人护在身后,只有顾岚青哆哆嗦嗦的举着剑,与他一同严阵以待。
在二人严肃紧张的神情下,一旁的玉照则显得过于漫不经心。
岁妱虽不像愿回与顾岚青那般紧绷,可也一直在观察四周,想着解决办法,余光瞧见玉照后,她忍不住道:“你有法子?”
玉照回:“没有。”
岁妱:“那你为何看上去一点都不担心?”
玉照看向她,“不是有师姐在吗?”
岁妱想起自己先前许下的承诺,认同,“这倒也是。”
顾岚青忍无可忍的看向两人,“眼下是你们师姐弟打情骂俏的时候吗?”
玉照:?
岁妱:?
两人对视一眼,又毫无波澜的移开目光。
愿回突然道:“你们看那里是什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起了瘴气,滚滚浓烟中,只能隐隐看见一些红白身影快速掠过。
瘴气所过之地,寸草不生。
一时之间,他们也分辨不出自己是已经入阴,还是仍在城外。
“你们还记得,城门在哪个方向吗?”岁妱问。
下一瞬,三人各指一个方向,却又同时开口,“不是在北方吗?”
意思是,他们都觉得自己指的方向是北方。
岁妱微微眯眼,这瘴气能影响人的认知,显然,他们也发现了。
各自对视一眼后,愿回冷笑道:“这些阴魂难缠,想要进城,只能——”
话未说尽,但他们都知晓是什么意思。
眼瞧着瘴气越来越近,岁妱立马道:“我们得分开行动。”
“你疯了?就你、你一个筑基弟子,要是没有我师兄的庇护,只会沦为这些阴魂的养料!”顾岚青第一个不同意。
愿回同样冷嘲道:“你是怕自己死的不够快?”
“这些瘴气会影响认知,若是不分开,或许会将身边的同伴当做阴魂砍杀,届时阴魂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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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现身,我们就已经窝里斗起来了。”岁妱冷着脸解释。
顾岚青面露犹豫,很显然,他只听愿回的,“师兄,真的是这样吗?”
回应他的,是一把剑身流动着朱砂的长剑,与一双满是杀意的双眸,“终于被小爷抓到了。”
好在他反应快,堪堪躲过,否则便已经捅了个对穿。
不等他询问,便听岁妱厉喝道:“分开!”
三人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跑去,身影没入瘴气的瞬间,周遭似乎在瞬间安静了下来,彻底安静,不见一丝风声,像是进入了一个结界。
结界?
岂不是正好。
忽然,瘴气中隐隐传来女子的低泣,没有方位,以岁妱所站之位为原点,四面八方都有不同的泣声传来。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
隐隐可见浓雾中出现一张张灰白的脸。
若是换做常人,此时早已被吓的晕厥过去。
但岁妱却只是颇有兴致的盯着,甚至还仔细观察,这些脸究竟是同一人的,还是此处当真有这么多阴魂。
忽然间,脚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和蛇一般的黏腻湿润,缓慢的抓住,又缓慢的松开。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少女轻佻的声音落下,如从天而降的火光,眨眼间便将那只灰白的手砍了下来,浓郁的鲜血混合着腐臭在岁妱脚边流了一地。
“啊——”凄厉叫声冲破天际。
岁妱抬脚一甩,搭在她脚腕上的断手瞬间飞远。
她皱眉不满的看着被鲜血染过的云履,正要使清洁术时,背后忽然间阴风阵阵。
她顺势抬手一挥,又是一声凄厉惨叫。
刚让云履干净了些,自身后喷洒而来的鲜血又落到了脖颈上。
不等她再次清理,眼前猛地贴近一张血盆大口,满是腥臭的味道将她熏的睁不开眼,血沫子喷了满脸。
岁妱抬手,身前如同隔了一块看不见的木板,那带血的嘴扭曲的想要一口咬下岁妱的脖颈,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无法靠近她一分。
原本还想要慢慢松筋骨的岁妱,忽然间听见一道痛苦的喊叫,“救命啊!”
这才恍然间想起,她不是一个人来出任务的,她还有个徒弟。
她留给玉照的那些灵光,也不知够不够他收拾这些阴魂。
念及此,岁妱也不想玩了。
眼前这阴魂应当已经修炼出了身躯,只是瞧着过于恐怖,纵横交错的紫黑青筋布满全身,在红衣下若隐若现,本就灰白的脸更是被分割成了几块。
好在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否则猛地对上这样一张脸,岁妱也免不得会打个哆嗦。
低吼不停的从红衣女子喉咙里发出。
岁妱撤去横在他们二人之间的阻隔,下一瞬,女子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像是坊间表演的木偶,有两根无形的线拉扯着她的嘴角,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直到裂到耳后根才停止下来。
她张大嘴,无数蛆虫从她的嘴里钻了出来,数之不尽,渐渐汇聚堆叠成了一个男子的身形。
哟呵,老朋友啊。
岁妱眼底冒出一束兴奋的光。
12. 第12章
这一红一白的阴魂。
一个专用些恶心的手段,一个专用些恐怖的手段。
瞧着倒真像是两夫妻。
蛆人有了先前的教训,并未妄动,甚至提醒身边的红衣阴魂,“她拳脚厉害,别近身!”
阴魂往后退了一步,藏在头发下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她。
四周的哭泣声并未因为他们的出现而停止,反倒愈见激烈。
“怎么?打不过便想吵死我?”
红衣没有废话,整个身子腾空而起,长发似有意识般越来越长,试图以这种手段将人绞杀。
蛆人大喜:“快、快杀了她!”
以往被头发缠住的人,没有一个能逃走的,蛆人越来越兴奋,身上的蛆虫唰唰往下掉。
如藤蔓般的发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岁妱的脖颈袭来,可就在发丝触碰到少女衣裳的瞬间,人却突然消失了。
红衣猛地回头,只见身后也无人。
四周除了瘴气外,压根瞧不见一丝少女的身影。
蛆人颤抖着声音,“她、她去哪儿了?”
这分明是它们的结界,制造这些动静的也是它们,可此时却掉了个头,仿佛它们误闯进了少女的地盘,不知即将要面对何种危险。
忽然,一道火光刹那间袭向蛆人的脑袋,不等他有所反应,火光便迅速蔓延全身,惨叫声响彻天际——
由蛆虫组成的身体,本就惧火。
“啊……救我,救救我啊……”
在萦绕的鬼哭狼嚎中,隐隐传来少女的轻笑,“我先前便说过,让你别玩这些恶心的招数,听不明白?”
红衣手足无措的看着蛆人变火人,双目流出两行血泪,伤心欲绝,“啊——”
三界之外还有鬼界。
只有凡人才会有三魂七魄,死后化为阴魂去往鬼界转世轮回。可若三魂七魄尽灭,那便与他们妖魔死后一样,真正的消失在这个世间。
是以不外乎红衣这般伤心。
她发了疯般的用发丝向四周蔓延,试图将岁妱从暗处抓出来。
发丝铺成了天罗地网,抓到岁妱不过时间问题。
“你杀了我夫君,我要你偿命!”
两行血泪顺着眼睑不停落下,让本就可怖的一张脸更加难以入眼。
风声鹤唳,驱散了刺耳的鬼哭狼嚎,寂静下,连一丝脚步声都听得尤为清楚。
红衣染血的双眸猛地看向右侧。
下一瞬,脖颈被少女狠狠掐住,“你想让我怎么偿命?”
歇斯底里的吼声被阻断在喉口,发丝从四面八方收拢,如鸟笼般迅速将两人笼罩其中。
“啧,你还真是只会这招啊。”
发丝还未碰到少女,便如烟花般‘砰’的一声炸开!
不等红衣反应过来,‘咔嚓’一声,脖颈应声而断。
红衣布满血丝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无数鲜血顺着它的衣摆流出,不过片刻,便蔓延出一条流动的小溪。
她到死才都没明白为何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看不见尽头的瘴气中,少女所站的地方变成了一片血海,而她脸上不见一丝恐惧,略一抬手,便利落的取下了红衣身上的一样东西。
瘴气也随着阴魂的消失散去,四周重新恢复原貌之后,岁妱开始为难了。
剩下的三个方向的瘴气依旧没有褪去,那便说明他们仍旧在与阴魂缠斗。
只是……
玉照先前走的是哪个方向来着?
“以他那二十点灵光应当支撑不了太久……”
岁妱在原地徘徊,拎着脑袋的手烦躁的抓着红衣仅剩的一点头发。
就在岁妱左右为难试图分析出个结果的时候,玉照这头却与她想象中不同。
瘴气中唯一的净土上,放着一把躺椅,躺椅上铺着一层月白绒毯,坐在躺椅上的男子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四周安静的出奇,唯有蹲在不远处的三个青年男子瑟瑟发抖的抱在一起。
他们小心翼翼的注视着躺椅上的玉照,见他微微蹙眉,顿时紧张不已,以为是自己发抖的声音惊扰了他,这下连身子都不敢颤了。
就在一刻钟前。
他们看见玉照竟然敢独身一人走进瘴气,正踌躇满志的要让他知道厉害时,便忽然感受到一缕仙气。
阴魂怕什么,阴魂除了不怕人,谁都怕。
更何况,还是三界之首,天界的神君。
三阴魂下意识反应便是跑,可那神君不知何故,抬手将他三人捉住后,竟冷声道:“等半个时辰。”
他们也不知半个时辰是何意。
是他们还能活半个时辰,还是半个时辰后会将他们放了?
带着惴惴不安的心绪,他们除了听话别无他法。
阴魂也要识时务者为俊杰,不然人家动动手指便能让他们烟消云散。
是以他们只能乖乖听话,不但变回了生前的凡人模样,还缩在一旁不敢惊扰神君半分。
这头有多闲散,愿回那里便有多惨烈。
身上的修士服早已瞧不出本来面貌,身上多处是被利器割出的伤痕,严重一些的手臂上,甚至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少年握剑的手颤抖不止,抬手擦去嘴角血渍时,因颤着手,鲜血糊的满嘴都是。
但他不在意,双眸仍旧狠狠盯着不远处的老头儿,厉喝道:“再来!”
老头儿阴寒的声音仿佛是从腹部传来,闷的出奇,“看在我与你爹有点交情的份上,只要你求我,我可以放你一马,让你爹还能留个后。”
愿回笑的胸口震动,鲜血顺着剑柄流下,几乎与剑身上的朱砂融为一体,“你说的,是你圈养数十名童男童女练邪功,被我爹抽筋剥皮的交情吗?”
老头儿听此不怒反笑,“哈哈哈哈,天道好轮回,当年我是怎么求你爹的,今日,你便要怎么求我!”
“谁说要求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剑刃直逼老头儿的心口!
狂风乍起,瘦如枯槁的指头上长出尖利的乌黑指甲,指甲从剑身上狠狠刮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指甲触碰到朱砂的一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滋滋黑烟。
老头儿恼怒的大吼一声,五指成爪,朝着少年的心口掏去!
愿回一个侧身堪堪躲过,可老头儿压根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指甲迅速增长,直到比手指还要长出一倍不止时,乌黑的指甲直直的插进少年的肩膀。
“啊——”愿回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你爹是个蠢的,你也是。”老头儿居高临下的嗤笑着,缓缓将指甲从少年体内伸出来。
愿回支撑不住的单膝跪地,剑尖没入地中,握在剑柄上的右手狠狠颤抖。
若不是还有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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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着,他早已晕厥过去,“你、才、蠢。”
老头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
“你爹娘当年把你送去宗门时应当没想到,求学五十年,如今却连我的一招都接不住吧。”
他朗声大笑,欣赏着少年的狼狈,“你这来溧阳,想来应当是为了屠城一事。”
“溧阳啊,一夜之间死了数十万百姓,啧啧啧。”老头儿对上愿回恶狠狠的目光,继续道:“你娘,也在其中。”
愿回瞳仁紧缩,“不可能!你胡说!”
“他便是修炼邪术,便是屠城,也绝不可能杀我娘!”愿回死死的盯着老头儿,“你休要蒙骗我!”
“江衡就是个草菅人命,薄情寡义的人,有什么不可能的。”
“你不信?”老头儿伸出乌紫的舌头,贪婪的舔了一下唇,“没关系,等我吃了你,我们融为一体,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愿回用力的撑着剑想要起身,手臂上的肌肉紧绷,鲜血汩汩涌出,膝盖好不容易离地两分,却又猛地砸了下去。
“别白费力气了。”老头儿眼中贪婪的光不加掩饰,“吃了你的魂,我一定会修为大增!”
瘴气翻腾中,细长的指甲猛地朝着愿回的丹田而去。
少年眼中满是不甘。
这一次,他知道,他躲不过。
‘砰——’
就在指甲刚刚没入腹部的一瞬,一颗球从远处飞来,砸在了老头儿的身上,令他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老头儿看了一眼冒着黑气的手臂与停在少年身前的球。
那哪里是什么球,分明是一颗脑袋,还是红衣那阴魂的脑袋!
老头儿眼底闪过一丝惧怕,警惕的看向脑袋飞来的方向,“谁!出来!”
漫天的瘴气隐隐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身线。
一双绣着兰花的云履踩着浓雾,率先出现在老头儿眼前。
直到少女的身姿全然从雾中走出来时,老头儿才眯起眼,“原来是个小姑娘。”
岁妱看了一眼血淋淋的愿回,见他目光惊惧的望着自己,知晓这瘴气依旧能影响神识便放下心来。
毕竟等会儿就算打起来,在愿回眼中也不过是阴魂内讧,他不会知晓是她。
老头儿缓缓离地,整个身子飘在半空,乌黑的指甲竟不知何时长到了树枝一般长短。
“看起来你有点本事,竟能杀了那个死丫头。”
岁妱闻言,低头瞧了一眼地上的脑袋,疑惑道:“死丫头?她不是你们的头头吗?”
她见红衣能唤来蛆人,想来怎么着都应当有点地位,否则她也不会拎着脑袋到处走,想着能威胁便不动手,省着点灵光。
老头儿想到了什么,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你莫不是以为她是我们中最强的一个吧?”
他的目光划过岁妱脖颈上血点,冷笑道:“小姑娘,你杀她想必费了不少功夫,等会儿落到我手里,正好和那小子凑成一对,让我开个荤。”
岁妱看了一眼他的指甲,“你不会,想拿这东西戳我吧?”
她回头看了一眼愿回,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割痕和窟窿眼,“……”
“哈哈哈哈,放心,老夫会很温柔的。”
话落,老头儿猛地朝她袭来。
岁妱不躲不避的歪头看向他,眉眼弯弯,可眼底却不见一丝笑意,“对不住了,我不会温柔。”
13. 第13章
这老头儿确实比红衣难缠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岁妱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老头儿,皱眉,“这都没死?”
老头儿‘哗’的一声又吐出一摊黑汁。
岁妱刚要抬步,原先还奄奄一息的老头儿顿时有了精神,整个身子往后拼命挪动,惊恐的看着她。
岁妱顿了一下,紧接着跨过一地的指甲,走向瞧着比老头儿还要惨烈几分的少年。
愿回看向老头儿的惨样,大笑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仍旧止不住他的笑声,“活该,哈哈哈哈活该!”
直到身前笼罩下一抹阴影,他才收回笑声,目光直勾勾的看向站他身前的‘阴魂’,犹如龇牙咧嘴却又无力还手的幼狼,冷笑道:“要杀要剐都随你,我宁愿死在你手上,也不——”
话音未落,只见那‘阴魂’对着他猛地抬手,冰凉的指尖点在他的额心。
与阴魂的腐臭不同,丝丝缕缕的清香顺着额心涌入经脉,愿回感受到身上瞬间有了力气,伤口肉眼可见的开始愈合,他顿时瞪大了双眸,不可置信的看向眼前的‘阴魂’。
她在……给他治伤。
为何?
“好了,两清了。”岁妱满意的收回手,又有些心疼方才用掉的几点灵光。
两清?什么两清?
已经大好的愿回猛地拔出剑,横在‘阴魂’的脖颈上,“你到底是谁?!”
岁妱抬手,毫不费力的推开了他的剑刃,转身毫发无伤朝着老头儿走去。
愿回大惊,从心底生出一丝畏惧。
他知晓突然出现的这只‘阴魂’很强,否则也不会一招就将那老头儿打成那个模样,可知道归知道,等他真正与她交手时才发觉,莫说一招,他连半招都抵挡不住。
留在剑上的气息缓慢的涌入鼻中。
那、那是……
愿回瞳仁紧缩,死死的盯着前方那道背影。
岁妱停在老头儿身前,还未开口,老头儿便连连求饶,“大人,大人饶命……”
“你是头头儿?”
老头儿生前毕竟活了一大把年纪,自然知晓此时该说什么,他点头如捣蒜,生怕慢了一刻便落得和红衣一个下场,“是是是。”
岁妱蹲下,手臂横放在膝盖上支撑,笑眯眯的道:“真的?”
“真的真的!只要大人能饶我一命,任凭大人吩咐!”
“这城外的瘴气,你都能撤去?”
“可以,可以!”
“为何阻拦我们入城?”
老头儿只犹豫了一瞬,一条腿瞬间断裂,裂口冒出黑气,疼的他哇哇直叫,“大、大人饶命啊……”
站在不远处的愿回见此,忍不住嘶了一声,他看着都疼。
这位大人还真是没有一点耐心。
眼瞧着岁妱又要动手,老头儿连忙道:“是因为阵法!”
“什么阵法?”
老头儿这下不敢再犹豫,“聚阴阵,城里有聚阴阵,我们的修炼之所以能一日千里,便是拖了聚阴阵的福。”
聚阴阵,乃是上古阵法,知晓的人并不多。
一般只有宗门长老或是一洲之主这样有身份地位之人才能得到古籍,知晓聚阴阵。
这阵法的奇特之处在于,只要阵成,便能滋养阴魂,使其不去鬼界投胎,不修炼阴术,亦能常年待在凡界,魂魄不灭。
“这阵法是一直都有,还是最近才出现的?”
“屠城后出现的。”
岁妱又问了一些关于溧阳的事情,这才起身道:“把瘴气退了吧。”
“是是是。”老头儿刚想使用阴气,又嗫嚅道:“大人,我、我受了重伤,阴气不足,恐怕没办法……”
话音未落,另一条腿又没了。
在老头儿痛苦的嘶吼中,岁妱问:“现在阴气足了吗?”
“足了足了!”老头儿再不敢耍花样。
旁观全程的少年忍不住低笑出声。
岁妱瞧了他一眼,余光瞥到瘴气正在退散,快步朝着雾中走去。
眼见人要走了,愿回连忙追上去,“大人,等等!”
岁妱脚底生风,在少年的指尖触碰到衣裳的瞬间,身影消失在了浓雾中。
愿回怔愣的看着空荡荡的指尖,片刻之后懊恼的喃喃道:“走这么快做什么……”
他已经知晓她不是什么阴魂,而是妖女。
虽不知是哪里的妖,又为何要扮成阴魂的模样来救他。
但她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他却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晓。
“咳咳……”耗费尽最后一点阴气,老头儿已是虚弱至极,身形从一开始的人模人样变成了鲜血淋漓,仿佛被酱汁从头淋到脚的血人模样。
而这,才该是他被抽筋剥皮而死的本来模样。
突然,老头儿眼前出现了一双长靴,目光顺着长靴看去,执剑的少年冷笑着站在他面前。
“你、你不能杀我,你不想知道你娘的事情了吗?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别——”
‘滋滋——’
老头儿彻底化为一团黑烟消散。
愿回手腕一翻,将长剑收回神识,“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少年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随着瘴气彻底退散,另外几人的身形也渐渐显露。
他脚步一顿,不敢置信的看向不远处完好无缺的三人,喜悦蔓延,嘴角还未完全勾起,又愣住,“你们……”
他方才对付阴魂对付的那般吃力,险些将命交代在这儿,可他们却毫发无伤???
也不是毫发无伤,至少玉照手背上有一丝血痕。
“……”
岁妱显然也注意到了,“受伤了?”
不管是作为修为最低的练气期,还是只有二十点灵光的神差,他或多或少都应当受点伤不是吗?
岁妱也想到了这一层,顿时有些懊恼。
她身上没伤,怎么办?
若不然现在划自己一刀?
正当她替自己想法子的时候,愿回突然问:“你方才也遇到那位大人了吧?”
岁妱转头看去。
愿回与顾岚青站在一处,显然二人方才已经互相通过消息。
他们都是被一只装作阴魂的女妖救了。
岁妱在去到江愿回那儿之前,先寻到的顾岚青,就顺便救了一手。
可天知道她找的玉照,结果一共三条路,她走错两次。
对上二人目光中的期待,岁妱只觉着天无绝人之路,正头疼怎么吃饭,就有人送来了筷子。
“当然见到了,正是那位大人救了我。”
“那你知晓她是哪里的妖吗?叫什么名字?”愿回尤显急切。
“妖?”低沉的嗓音先岁妱一步开口。
玉照目光在岁妱与那二人之间来回流转,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便是师姐说的,之后会一直护着我。”
岁妱:“……”
“她一个筑基怎么护你?就连我都差点折在那阴魂的手上了,要不是妖女姐姐,我们早就身死道消了!”愿回对玉照突然插话略显不满。
“妖女姐姐?”玉照掀起眼皮看向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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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妖女姐姐又没救我,关我何事?”
听出他语气中的冷意,愿回也知晓自己方才话说重了,“我不是这个……不对啊,若是妖女姐姐没有救你,你为何只受了这么一点伤?”
闻言,玉照脸色更沉。
要早知晓他一个金丹都能这般废物,需要旁人搭救才能从阴魂手上活下来,他当然不会只受这么一点伤。
“怎么没救?”岁妱怕圆不回来,连忙道:“她来救我之前就跟我说,已经将我师弟救下来了。”
“那你就是不知好歹!忘恩负义!”少年清隽的脸上挂满怒火。
玉照:“……”
岁妱:“……”
不知为何,她竟然有……一丝心虚。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啊,她是一心想找玉照来着,可是瘴气遮目,她找不到路啊!
“罢了。”愿回深吸一口气,继续问:“你们俩有知晓她是谁的吗?”
岁妱连连摇头,玉照沉默不语。
愿回肉眼可见的失落,“我也不知道……那我以后该去哪儿找她啊。”
“你找她做什么?”岁妱不解。
愿回理所当然道:“报恩啊。”
见岁妱从容的模样,愿回顿时怒道:“你不会没想过吧?”
不等她回话,愿回咬牙道:“你们不愧是师姐弟,等回了宗门,我定要让宗主好好问问玄玉阁是怎么教的弟子!竟教出两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方才还满面寒霜的玉照突然低笑起来。
愿回瞪向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骂的好。”
岁妱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将目光挪到他腰间已经幻化成一块普通白玉的玉牌上,意有所指道:“确实忘恩负义了。”
玉照身子一僵,适才想起腰间的玉佩。
不过转眼,他恢复如常,低头附在岁妱耳边,轻描淡写的划清界限,“日后,定会加倍奉还给师尊。”
这意思,那灵光便是问她借的,而不是她无偿赠与的。
如此说来,便算不上忘恩负义。
岁妱心底忽然升起一丝怒气。
任谁的好意被这般对待,都无法平静。
她笑道:“好啊,徒儿有心了。”
玉照也笑:“也望师尊能当得起师尊这个身份。”
他什么意思?这是怪她不管他?
岁妱从不受这种窝囊气,“我方才出来后就想去寻你,瘴气遮目,所以才走错了路。”
“是吗?”玉照道:“以师尊在三界的名号,会连寻路的本事都没有吗?”
岁妱实话实说,“我是觉着你有二十点灵光,应当能撑到我来,是以我才没有那般急。”
玉照勾唇,“因为我在师尊心里并没有那般重要,所以你才会不急。”
岁妱被气笑,挑眉看着他,“哦?那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无言的对峙在二人之间流转,互不相让。
许久之后,玉照缓慢道:“自然是与你的选择一样。”
“那就把嘴闭上,少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岁妱转身朝着愿回走去。
直到背影远去,玉照才将目光重新放到她身上,不久后,桃花眼里潋滟起一抹自厌,转瞬即逝。
“别耽误了,赶紧进城吧。”岁妱心情不佳的朝着城门走去。
正与顾岚青说话的愿回莫名看着她,噎了一下。
随着岁妱从身侧走过,一缕熟悉的清香夹在风中从愿回鼻尖抚过。
他略一怔愣,猛地抬头,看向已经远去的身影。
14. 第14章
“师兄,你看什么呢?”顾岚青顺着愿回的目光看去,满脸疑惑。
“没什么,走吧,先进城。”愿回觉着定是自己多想了,或是方才一直念叨着妖女姐姐,才会出现这样的幻觉。
话虽如此,可进城的路上,他却总是有意无意的看向岁妱,眼神莫名。
岁妱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眉头微挑,回头看去。
愿回一时不察,正好对上一双明媚的星眸。
被抓到了。
他装作若无意识的移开眼,却听岁妱道:“城外有结界,你能打开吗?”
溧阳被屠城后,城外便笼罩着一层结界,只有修士才能打开,像是用来护着城外的百姓,以防他们误入其中。
再加上那老头儿说城里有聚阴阵。
是以这层结界与聚阴阵是谁的手笔?江衡如今是否在城内?
岁妱记得自己寻到愿回之时,听见他与老头儿说——
“他便是修炼邪术,便是屠城,也绝不可能杀我娘!”
修炼邪术、屠城。
他认识江衡,或者从他笃定的这句话来看,愿回的娘定与江衡关系匪浅。
斑驳的城门下只余风声,一行人站在紧闭的城门外,目光汇聚在少年身上,等着他出手。
被众人盯着的愿回:“……”
他适才想起,自己是这一行人中,修为最高的。
清醒过来的头脑也瞬间对将岁妱错认为妖女姐姐的自己,十分无语。
江愿回走至城门前,“师弟,帮我一把。”
顾岚青也是金丹修士,只是刚渡劫不久,修为还不稳定,但也比那两个强一些。
“等会儿我和师弟会将结界撕开一个口子,你们二人务必用最快的速度进去。”
愿回看了顾岚青一眼,二人同时使用术法,淡淡的金光如丝绸般盘旋在城门处,不多时,空中突然多出一条裂缝。
“就是现在,快!”
二人并未多言,迅速跑向裂缝,肌肤触碰到裂缝的瞬间,便被吸了进去。
紧接着,顾岚青和愿回也连忙跟上,四人尽数站在了城中。
晨光微熹,天边泛白,太阳只冒了个头,也足以让岁妱看清溧阳眼下的模样。
错落有致的酒肆茶坊规整的伫立在街道两旁,城门内堆放着几辆装货物的空马车,路上零散的小摊整齐的停靠在酒肆茶坊的空隙之间,瞧着与其他城池并无两样。
斜风卷起落叶,整座城安静的只有绿叶在地上摩擦的沙沙声。
唯一不同的是,只有物,没有人。
这是一座空城,或者说是——
死城。
“不是说……整座城的人都死了吗?为什么除了人以外,什么都没变?”顾岚青睁大了眼,“就连尸体、血渍这些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聚阴阵。”愿回想起那老头儿说的话,“方才我们在城外遇到的那些阴魂,都是因为聚阴阵的缘故才千方百计的阻挠我们进城,怕我们毁了阵法,让他们尝不到修行一日千里的甜头了。”
“聚阴阵?”忽然,距离他们最近的一间酒肆中传来陈彻的声音。
四人抬头看去。
只见由陈彻领头的众修士从酒肆中走了出来。
就是人数比之在府邸时少了许多,而仅存的这些修士,身上多少都带着伤。
陈彻一瘸一拐的来到愿回身边,神情急切的抓住他,“你放才说城里有聚阴阵?”
不等愿回说话,陈彻便喃喃道:“难怪、难怪那些阴魂如此难缠……”
注意到岁妱几人安然无恙,甚至连伤口都没有时,陈彻止住了话头,震惊道:“你们……你们没有遇到……”
不光是他,随着他一同走出来的众修士也同样不可思议。
他们这些人中,金丹元婴居多,而陈彻乃是大合期,只要再经过化神、圆满,便能飞升成神。
在四海九州,大合期的高手不少,却也不多。
这样的强者,多是宗门长老或者一城之主。
像陈彻这样的大能都受了伤,而这四个……却毫发无损???
无数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顾岚青最先顶不住,解释道:“是一位大人救了我们。”
“大人?”
顾岚青将来龙去脉简单描述后,众人这才明白过来。
“运气真好。”
“就是,我怎么没有遇到那位大人呢,要是跟愿回道友他们一起走就好了,说不定大人也能顺道救救我,我这胳膊就不用——”
话音未落便收到陈彻冷冷的目光,那修士顿时住了嘴。
“修道之人,若要靠着他人搭救才能活下来,那你们修的是什么道?还来什么溧阳?”
陈彻作为这里修为最高的人,在以强者为尊的四海九州里,他的话无人敢置喙。
“陈某不屑与浑水摸鱼的人为伍。”陈彻的目光扫过众修士,众人东张西望,没一人敢对上。
随即,他又看向岁妱,“溧阳比之城外只会更危险,这里可没有什么大人帮你们了。”
岁妱歪头看向他,认同道:“陈道友说的是,多谢关心。”
陈彻:“……”
他是这个意思吗?
又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也是,不长记性。
陈彻懒得再理会她,目光在四人之间流转之后,停在了愿回身上。
愿回莫名看着他,甚至一息之后,想将这老道的眼睛挖出来,让他慢慢看!
陈彻冷笑一声,转身带着众修士重新回到酒肆,留下愿回一脸莫名的问:“他方才看我干什么?”
岁妱想了想,“他可能是嫉妒你,长得比他好看?”
愿回怔愣一下,随即得意的扬起了下巴,“那是,在宗门时师弟师妹都爱和我玩,陈彻一看就没朋友。”
陈彻脚步一顿,回头恶狠狠的看了愿回一眼。
“你看,他瞪我,肯定是被我说中了。”
下一瞬,烈风卷着针叶从愿回耳畔擦过,直直的没入他身后的树干之中。
愿回顿时闭了嘴。
以他们天元宗与太虚宗的恩怨,陈彻就算不敢杀了他,教训他一下还是绰绰有余的,届时他都没地方说理去。
毕竟两宗常年打架,若是他被其他宗欺负了,还能和宗主告状,带人去讨要个说法。
但太虚宗不行,要不到说法,上门就是干!
“师兄,我们先寻个地方住下来吧,届时再去和他们商讨一下,看看接下来怎么办。”
愿回点头,“那就先在附近寻个住处。”
他指着酒肆旁边的客栈,“那里就不错。”
许是离的城门近,这家客栈十分宽阔,大堂摆放着二十来套桌椅,顺着木梯上楼,二三层皆是客房。
岁妱选了一间离木梯最近的客房,玉照从身侧路过时,她提醒道:“别住远了。”
随即看了一眼木梯,示意离楼梯近,他们方便出门查探。
玉照回头看向她,却见岁妱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转身下了木梯。
“师尊。”
岁妱不解回头,玉照仔细瞧了眼她的神色,轻笑一声:“没什么。”
岁妱见他就近选择了自己隔壁,挑眉之后,什么都没说,下楼去了大堂。
玉照看着她的背影,知晓她并非是消了气,而是不在乎。
男子颀长的身影在日光中拓下一片阴影,直到少女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才转身回了房。
屋内布置简洁,除了平日所需之物,并无多余的摆设。玉照行至窗边,修长的骨指刚要敲在窗沿,又突然顿住。
想要知晓江衡藏在何处,不难。但这也与他来无间炼狱的目的相悖。
半晌过去,玉照收回手,听见门外传来动静,抬步出了屋门。
-
房间落定后,几人重新回到了大堂,愿回急不可耐的催促道:“快些,我们去酒肆汇合,免得趁我们不在,他们商量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玉照踏下最后一步台阶,闻言断然道:“不用去了。”
几人不解,“为何?”
“他已经将你踢出他们的队伍了,去了也只会被人赶出来。”
愿回莫名,“什么时候?他跟你说的?”
回头看向顾岚青,见他也是一脸懵,只有一旁的岁妱似乎在沉思。
突然,岁妱也明白过来,看向愿回:“所以方才陈彻看向你的那几眼,是在等你做决定啊。”
愿回皱眉,“怎么可能……”
见岁妱和玉照皆是一脸就是如此的模样,愿回不信,带着顾岚青去了酒肆。
客栈眼下只剩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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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妱正好与玉照对坐,抬手倒了杯茶,顺口问:“你觉着江衡会在溧阳吗?”
“在。”
“这般肯定?”
玉照道:“瀛洲一共十七个城池,溧阳正好位于瀛洲正中央,你可有想过,江衡为何偏偏屠的是溧阳城?”
岁妱猜测,“你的意思是,屠城溧阳不是无意,而是选中的?”
“据我所知,江衡为人正直刻板,并不像修炼邪功之人,他若屠城,定有缘由。”
岁妱道:“正直刻板只是一面,并不代表他没有野心。这些年我抓过许多人,好人做恶事的也不是没有。”
玉照并未与她争辩,而是道:“眼下只有解开江衡屠城的原因,才能对他的行踪有迹可循。”
岁妱颔首:“聚阴阵可以滋养阴魂,溧阳百姓虽死,可他们魂魄仍旧存在,现在是白天,阴魂虚弱,等到了晚上……”
话音未落,客栈大门便被人从外狠狠推开。
玉照和岁妱抬头看去。
愿回带着顾岚青气呼呼的从门外走进来,拎起茶壶咕噜噜的咽下好几口茶水,才抬袖擦嘴,恶狠狠的道:“这一次,我定要陈彻那厮彻底颜面扫地!”
“可是师兄……他们一共有十来号人,我们就……四个。”顾岚青看了一眼岁妱,“一个筑基……”
又看向玉照,神情更加为难,“一个还只有练气……”
“那又如何,他不带我们玩是他的损失!他要知晓我爹是——”话音未落,愿回反应过来连忙住了嘴,“反正,我一定会带着你们扬眉吐气,让那陈彻输的一败涂地,三万两银子他一分拿不到!”
原来方才愿回带着顾岚青去往酒肆,还未进门便被一道大合之气阻拦在门外,像是知晓他们会去,故意防着。
陈彻带着众修士站在酒肆二楼,居高临下的望着他,“愿回道友,我方才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况且,出发之前我说过,谁敢助他们进城,便是与我为敌,很显然,你们四个是一起进来的。”
愿回怎么说都是天元宗宗主的弟子,陈彻敢如此狂妄,其他人却没有这个本事,只能好言相劝。
“愿回道友,你头一回离开宗门,做事不稳妥也是常事,少年嘛,总是容易被蛊惑的,你好好与陈道友说道说道,此事便算过去了。”
“就是啊愿回道友,为了那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丧命的小弟子得罪陈道友,不值当。”
他们七嘴八舌的劝着,可那些话停在愿回耳朵里,却无故令他生气。
“凭什么是我得罪他,分明就是他陈彻不将我放在眼里,得罪了我!你们要与他一道是吧,那好啊,我们看谁能完成那悬赏令,将溧阳的阴魂驱散!”
陈彻冷笑一声,“大言不惭。”
“你才大言不惭!”愿回气鼓鼓的道:“你若不服,我们就看谁先将溧阳的阴魂驱散,赌注便是那三万两!”
“你以为就凭你们四人,不需要我们的帮助,便能解决溧阳的事情?”陈彻忽然大笑起来,“愿回道友,你与那二人不愧是天元宗的弟子,打肿脸充胖子的本事,还真是一个宗门教出来的。”
“你不敢?”愿回咬牙切齿,心里怒火翻腾,可他一个金丹,又不可能冲上去将人教训一顿,更何况他也进不去。
陈彻:“你的激将法虽然很拙劣,但我应了,天地为契,我陈彻在此立誓,若是你们先驱散阴魂,三万两我一分不要,否则便身死道消!”
瞬间,陈彻脚下出现一道圆光,复杂的铭文显现一瞬,随着圆光同时消失。
契约已成,有天道规则的束缚,他若失信,便会如他誓言中所说的下场一样。
愿回同样不躲不避的立下契约,随即带着顾岚青气势汹汹的回了客栈。
“事情就是这样,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体的了,你们两个可以什么都不做,但绝对不许拖后腿,若是因为你们导致我输给了陈彻那狗东西,我第一个砍了你们!”
岁妱闻言轻笑,“既然我们是一体的了,那愿回师弟不如说说,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又有什么致胜的法宝?”
愿回本想质问凭何降他辈分,唤他师弟,但转眼一想,眼下最重要的是驱散阴魂,让陈彻输的一败涂地。
“江衡是我爹。”
岁妱/玉照:?
顾岚青大惊失色:“师、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