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心力》
1. 雨
玫花露|晋江文学城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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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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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先学到这里,后几天你把错题都再做一遍,还有我给你勾出来的同类型的题也要做完。”
“知道了。”
一听还有同类型的题要做,十来岁的男孩沮丧趴在桌上,可怜兮兮道,“江老师再见。”
江予雨忍不住勾唇笑,脸颊两侧小梨涡若隐若现。
她揉了揉男孩脑袋:“下周见。”
下午家教快结束时落起了小雨。
雨水无声浸湿地面,深色印渍在别墅区的水泥路层层洇染铺开,路边叶片枝桠伸展,下面零星落着几片润卷的花瓣。
江予雨起先没注意,还是在收拾完东西背着包走到一楼,被保姆问起需不需要伞的时候才知道外面下起了雨。
九月,琼津市近来天气无常,她一般包里都装着伞,只不过在今天出校前先去了趟学校融媒体中心,把本期校刊要发表文章的校对工作做完才赶来的家教。
想来伞是忘在融媒体中心大楼里了。
朝窗外望了眼,雨算不上大,这里别墅区距离最近的公交车站也就一公里多,江予雨摇头,柔声拒绝了保姆递过来的伞。
她一向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喜欠人情,对于这种事都是能免则免。
保姆见状,也没再劝阻,打开门说了声路上注意安全,便将江予雨送了出去。
雨意不大但缠绵细密,整座城市像是笼罩在层白茫茫的雾里,女孩一袭掐腰白裙,只简单抬手挡住头顶,袅袅婷婷似白鹭,绰约纤细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雨幕中。
这里算是琼津市的富人区,远离闹市,依山傍水,绿化也做得相当不错。
江予雨躲在绿植下走,只湿了点发尾和裙摆,不过快到月中,寒气入体,手脚微微有些发凉。
她正想看看时间,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是男朋友何汾打过来的电话。
何汾和她就读于同一个县城中学,两人高中不同班,但因为成绩相近,是当时老师同学们常挂在嘴边的尖子生,也算认识彼此。
高考完后两人皆被琼津大学录取,她在人文学院,何汾在法学院,既是同学又是老乡,平时有什么事都互相帮衬着,一来二去,何汾主动向她表白,两人谈起了恋爱。
青春第一份感情懵懂新奇,大学两年里,两人体验了许多情侣之间该有的甜蜜事。
何汾算得上是位称职的男友,温柔体贴,个子高高瘦瘦,是家长见了都夸的好对象长相,会在她痛经的日子里准时来到宿舍楼下给她送红糖水与暖宫贴,在大大小小的节日纪念日里送礼物,学习上两人也互相督促共同进步。
如今步入大三,大家都陆陆续续有了对自己未来的目标。
她想争取学院内的本校保研资格,而何汾则想直接毕业找工作赚钱,现在正在一家律所里实习,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明显减少,偶尔也有分歧和矛盾。
今天两人约好了一起吃晚饭,现在差不多就是该去餐厅的时间了。
江予雨换了只手遮住头顶。
她一边接电话一边走,听见电话里何汾抱歉地说今晚不能一起吃饭了。
江予雨顿了下,盯着眼前枝叶间一滴水珠慢慢砸落地面:“是工作太忙了吗?”
“不是。”何汾犹豫道,“今晚律所里聚餐,是某位高伙的儿子生日请客……”
江予雨心中大概明了,垂眼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何汾挺想以后也留在这所律所的,前前后后做了很多努力。
她并未生气,只是轻声:“何汾,我们都半个多月没见面了。”
“我也想见你,小雨。”未曾想何汾倒是有点急,“你别抱怨我,你也知道,我爸还在医院里急着用钱……”
别墅区这一路走来都挺安静,偶有惊动的鸟雀扑腾着翅膀掠过半空,听着何汾又放低语气,江予雨在某处别墅院落的大门前停住脚步。
细眉微拧,一句“我没有抱怨”刚要说出口,凶猛的狗吠在耳边骤然响起,惊得她整个人抖了下。
“呜——汪!”
一只大金毛趴在她靠近的别墅院落大门上,隔着铁栅栏,正咧嘴冲她兴奋摇尾巴,汪汪汪叫个不停。
江予雨不怎么怕狗,只不过如此近距离和一只大型犬挨上,还是没忍住被吓得后退几步。
仓惶中鞋子踩进水洼,溅了几滴泥点子在她鞋面上。
须臾。
与电话里何汾的“怎么了”一同响起的,还有道漫不经心的男声——
“大毛。”
男声从别墅院子里传来,瞧不见人,只能听见声音。
那人似乎啧了声,语调懒洋洋的。
“乱叫什么。”
江予雨还没反应过来,刚才还兴奋汪汪叫的金毛已经委屈地夹着尾巴,转身往另一边走了。
她心有余悸地呼了口气,下意识再往别墅院子里看了眼。
这栋别墅比她家教家的别墅还要大上很多,车库里随意停放着两辆极其拉风炫酷的跑车,车型流畅似行云,尾翼高调上翘,霸气凛然,是她完全不认识的牌子。
里面的男人没再说话,估计以为自家的狗只是在无聊对着空气乱叫。
江予雨没过多计较,只是在心底想了想要是这样吓着小朋友和老人怎么办。
她收回眼神,继续走自己的路。
何汾还在问着怎么了。
江予雨突然就没了解释的心思,只是有点无奈道:“没什么,你和律所同事们一起吃饭吧,我回学校吃。”
何汾说好。
-
再走几分钟就到了公交车站。
别墅区这里是琼津市郊外,公交车班次没有那么多,只能耐心等。
雨势稍微大了点,起风后雨丝顺风斜着飘,江予雨再往站台屋檐内躲了躲。
等得有些无聊,不知怎的她脑海里浮现出方才看见的那两辆跑车。
以及那道颇显不羁的年轻男声。
带着浑然天成的恣意般。
江予雨打开手机浏览器,照着回忆描述了一下车标的模样,半响后,她看着搜索出来的迈凯伦跑车,以及图片下标注的价格,惊讶地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话。
这个价格……够普通人家十几年不愁吃喝了。
要搭乘线路的公交车缓缓驶来,她收敛神色,关闭手机上车。
上车不久后雨就下得更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
方才淋雨时手脚就有点冰凉,现在小腹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江予雨抿唇,脸色有点白,她调整了下坐姿,又把书包放在身前,再用手搭在上面,准备闭眼睡会儿挨过这阵不适。
没成想公交车车身突然颠簸一下,来了个急刹。
车上为数不多的乘客纷纷抱怨,公交车司机顶着雨下车,不一会儿又返回车内,衣服淋湿了,脸色也不太好:“车子抛锚了!”
“那怎么办?”
“这距离城里还有好大一截路呢!”
“能修好吗师傅?”
“修不好!”
公交车司机烦躁挥挥手,阴雨天遇上这种事谁心情都不会太好。他摸出手机,估计是在和修车的联系,挂断电话后他往外看了眼,对着几个乘客,“短时间修车的赶不过来,前面再走几步就是下个站台,麻烦大家换一辆搭乘吧。”
大家虽有不满,但还是陆陆续续下了车,在雨中撑伞前行,去往下个站台。
司机还是在回头时才发现车内还坐着个女孩。
女孩抱着书包,纤细的手扶着前方座椅的靠背,本就瓷白的脸白到有点吓人的地步。
“姑娘,怎么还坐着?”
江予雨手抠了抠座椅,肚子痛到只能嗫嚅出声:“我没带伞……”
外面雨正大,若是不打伞从这里走到下一个公交车站,全身上下都能湿透,司机自己也没伞:“你这……”
江予雨先出声,语气有点微弱:“我就在车上坐会儿,等雨小了我再过去成吗?”
司机点点头:“那你先坐着吧。”
“谢谢师傅。”
乌云笼罩,天很快就阴沉了下来,跟要压在头顶一样。
雨下得正大,加上在郊区,手机叫车半天也没有司机接单,江予雨看了眼四周,发现这里其实离刚刚何汾给她说的他们律所吃饭的地方挺近的。
手机通讯录点开了又退出。
最终等了有二十来分钟,雨势稍减,肚子似乎也没有方才那么痛了,江予雨咬唇,和司机说了声,然后便将书包顶在头顶跑下了车。
只可惜祸不单行,等她好不容易跑到站台,雨竟然又下大了。
斜风裹雨,就算站在站台最里面也免不了冰凉的雨水飘到身上,肚子由阵痛变为绞痛,江予雨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坚持了一会儿,公交车迟迟不来,犹豫再三,她还是给何汾打过去电话。
电话那头背景声嘈杂,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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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出酒杯碰撞和带着笑意的交谈声。
“何汾。”
江予雨声音难得低落,不少同她接触过的人都形容她外柔内韧,待人处事温和却极有原则,甚至有些时候达到了倔强的地步,很少有过脆弱情绪外泄。
她捂着腹部,疼得微微躬身,斟酌了下,“你能不能来接一下我?”
何汾最开始还以为她已经回了学校,直到听到公交站台的名字后到嘴的话语一愣。
“我……”
何汾声音被打断了一下,江予雨依稀听出是有人举着酒杯过来跟他喝酒。
她安静等待,视线无意识地跟着马路上出现的一辆超跑。
迈凯伦720s张扬而肆意地飞速驶过,银灰色车身在雨中似闪电,又似矫健游龙,雨水冲刷下反而更显锋锐与嚣张,发动机瞬间提速的轰鸣声浪甚至有一瞬间盖过了雨声。
车身很快消失在马路拐角。
眼睫下垂,江予雨从马路上收回视线。
公交站台内,女孩侧脸线条柔软,白裙湿水贴合在身上,勾勒窈窕身段,气质内敛而沉静,但又因为脸色过于苍白,多了份破碎的清清冷冷感,像是一触即碎的珍贵瓷器。
一轮推杯换盏过去,何汾压着声音说话,说他这边生日酒席才刚刚开始,要是自己现在就走的话不太礼貌。
在何汾说话的声音中,江予雨模模糊糊想起驶过去的跑车好像就是她刚刚搜索过的那辆。
她沉默片刻开口:“那算了吧,我再等等,公交车应该很快就来了。”
“小雨,你别生我气。”
何汾再次道歉,语气里能听出确实是十分愧疚的,“你淋了雨,回去以后先把湿衣服换掉,我记得你宿舍里有感冒冲剂,可以泡一袋喝,等会我结束了来找你……”
江予雨安静听着,没再多回应,只最后轻声说知道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大雨不停歇,噼里啪啦砸在地面,肚子疼到冷汗外冒,湿发沾在脸颊两侧,江予雨捂着肚子,觉得自己此刻肯定像是只面色苍白又失魂落魄的女鬼。
马路那头仍不见公交车的影子,她慢慢蹲在地上,企图减少一点腹部的疼痛。
半响,方才听到过的发动机轰鸣再次响起。
声音由远及近。
江予雨些许诧异地抬眸,瞧见眼熟的跑车驶过对面马路,去而复返,是在往回别墅区的方向开。
然后跑车又突然在后边路口转了个弯,掉头转了回来。
再然后。
银灰色迈凯伦不疾不徐地停在了她面前。
江予雨就这么维持着蹲着的姿势,有点怔忡,还有点茫然地瞪着停在自己面前的跑车。
迈凯伦副驾驶的边窗缓缓降了下来,露出张坐在副驾驶上女生的漂亮精致的脸。
女生抬手微微挡住飘进车窗内的雨,眨眨新接上的长而卷翘的长睫毛,对着江予雨笑了笑,问:“你需不需要伞呀?”
江予雨摇头,仍是下意识拒绝:“不用了,谢谢。”
女生疑惑哎了声,明显是没想到江予雨会拒绝。
她扭身,应该是去拿扶手箱上的伞:“你身上都淋湿了……”
腹部实在疼痛难忍的状态下,江予雨反应稍微有些许迟钝,她目光跟着副驾驶女生的动作一起挪动,这才注意到驾驶位上的男生。
视线平齐,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只闲闲搭在方向盘上的,骨节分明的手。
男生腕骨处戴了只Lotos定制电子表,手臂泛着明显青筋,单手掌着方向,指腹正一下一下地点着方向盘,犹如这场密密麻麻落得和针脚似的雨。
又像是一下一下的鼓点,径直敲进人心间。
如此再正常不过的动作,此刻落在他身上,竟显得莫名散漫又轻佻。
宽松黑T恤勾勒其利落身形线条,男生眼皮半阖,松松垮垮地靠坐在驾驶室位置上,颇为慵懒样。
黑色碎发些许支棱在额前,眉骨立体冷硬,鼻梁高挺,薄唇唇色偏淡,下颌线清晰明厉,是极为放浪形骸,也极具攻击性和压迫感的出色长相。
让人看一眼就绝对忘不掉的那种。
车前灯照出依旧淋漓的大雨,泼落在跑车车身和公交站台雨棚上,噼里啪啦作响。
混沌沉闷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也就是江予雨视线落到他身上的瞬间,男生似有所感,也撩起眼皮朝她看过来。
两道目光猝不及防相撞。
江予雨微微顿了一下。
2. 雨
丹凤眼深幽凛冽,男生眼尾上挑拉长,映着淡淡阴翳。
望过来的眸子里盛着漫不经心和随意。
江予雨很快瞥开视线。
男生似乎却盯着她看了几秒。
懒洋洋收回眼神后,他长手捞过扶手箱上的一个糖盒打开,继续没个正形靠着驾驶室座椅,丢了颗糖在嘴里。
副驾驶的女生已经将伞递出来,送到了江予雨面前,眨眨眼小声道:“……你拿着吧。”
女生一边说着,江予雨一边感觉到她的目光有所示地落到了自己肩上。
她低头看,才发现因为雨淋湿的缘故,自己肩部白色的裙子布料微微有点透,依稀可见肩带的痕迹。
江予雨表情镇静,只不过脸微微燥热。
说过谢谢后,她终于还是接过了那把伞。
哗啦一声,她站起身将伞撑开,挡住了斜斜飘进来的雨。
车窗又慢慢升了回去。
她听见副驾驶的女生问了句咱们等会儿去哪儿玩。
银灰色迈凯伦再次驶动,男生含糊的声音透着随性肆意。
那传来的声音混杂着雨声、发动机轰鸣声,最后落到江予雨耳底,有些许模糊不清。
“还能去哪?”
踩下油门,男生语调似笑非笑,“去你这会儿该去的地方。”
跑车眨眼消失在马路尽头。
江予雨垂着眸,脸上没什么表情,撑伞继续等着公交车。
十多分钟后,公交车终于驶来。
她收伞,抖了抖伞上的雨水,刷卡坐上了车。
公交车坐到琼津大学校门口大概要半个小时,回去的途中雨势有所减小,但天始终阴沉着。
手机嗡的震动了下,是家教那边将今日的工资发了过来。
江予雨上学期开始这份家教工作,一周去两次,工资一次一结。
点了收款后,她熟练将钱用zfb全部转给她妈。
zfb转账不用对方确认接受,夏文秀很快发消息:【妈不要这钱,你留着自己在学校里用。】
夏文秀说过很多次不要她的钱,起先江予雨还用的wx转账,后来改成支付宝,就不用再苦口婆心劝那么久。
【我钱够用。】
江予雨回复道。
最开始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她手上可能确实拮据一点,现在有人文学院每年发的奖学金,家教工资,还有她自己向各种文学杂志投稿的文章拿的稿费,已经足够不愁吃喝,甚至还能往银行卡里存上一些钱。
夏文秀无奈收下,又问了她几句近况,嘱咐降温添衣、注意休息、同学和睦,以及和何汾好好相处。
县城就那么大,江予雨和何汾谈恋爱的事情基本两人周遭亲朋好友都知道,纷纷表示羡慕祝福,今年春节的时候两人还互相去见了对方家长。
江予雨握着手机的指尖微蜷。
【我知道的,妈妈。】
公交车到站,她起身下车,给夏文秀最后发了条消息过去。
【钱你留着自己花,不要给爸爸说。】
-
江予雨没去学校食堂吃饭,只是去超市随便买了个面包。
浓墨色的云在天地连接处铺开,雨后的傍晚变得闷热,路两旁路灯亮起,校园内散步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和江予雨擦肩而过,都是有说有笑的。
回宿舍时三个室友都在,见江予雨衣服有些湿,都关心问着怎么了。
江予雨简单解释,说家教结束回来时候淋了雨,然后就从衣柜里拿出换洗的衣服进阳台卫生间了。
林言奚抱着袋黄瓜味薯片跟着她走到卫生间门口,一边咔嚓咔嚓吃着,一边隔着门问:“你今晚不是要和何汾出去吃饭吗?”
江予雨把湿衣服从身上剥下来。
公交车上有凉空调,走路从校门口回宿舍时又吹了风,衣服都吹干了很多,她把水卡插进卡槽,回林言奚的话,声音平静:“他有事,没去。”
林言奚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嚼着嘴里薯片,一听江予雨这语气就知道不对劲。
“吵架啦?”
她挑眉问。
江予雨隔了会儿才回她:“没有。”
没有才怪。
林言奚撇嘴耸耸肩,扭头回屋内,又瞧见江予雨放在座椅旁边的伞。
江予雨擦着头发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就见得林言奚拿着那把伞问她:“你这不是有伞吗?还淋雨成那样。”
“半路上别人借的。”
说话时喉咙有点不舒服,鼻子也跟着塞起来,江予雨说着,在柜子里翻找起来自己的感冒冲剂。
林言奚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旁边坐着的袁乐倒是盯过来,指着伞,疑惑:“这是Speed俱乐部的Logo吧?”
寝室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伞上。
方才拿着伞走了一路,江予雨竟然都没注意到伞面上竟然还印着有图标。
一个黑色的倒三角形图标,两边是两只斜插着的旗帜,中间则是一条蜿蜒在山川之间的赛道,极具创意性和视觉效果。
“嘶,你这一说,好像还真是。”
林言奚听完后薯片都不吃了,一边端详着伞一边问江予雨,“你从Speed俱乐部外面路过时他们员工借给你的?”
“在公交站台里,有人从车上给我的。”
江予雨正接着热水,解释完,她又好奇问,“什么Speed俱乐部?”
她看三名室友的神情,好像都对这个俱乐部很了解。
“就陈驰逸开的那个赛车俱乐部啊。”
林言奚随口回答,“去年他不是往学校论坛里发过俱乐部的招聘广告嘛。”
但一秒过后,她又扭头看向江予雨。
果不其然。
江予雨捧着一杯冲好的感冒冲剂,冲过热水澡后她苍白的脸色总算恢复了一些,脸颊透着粉红,双瞳剪水,长长的黑发柔顺地披在肩上。
她抿唇,犹豫问:“……陈驰逸是谁?”
话音刚落,三名室友皆以一种看外星人的眼光看着她。
“陈驰逸你都不知道?”袁乐瞪大眼问。
“我们昨天才在寝室里八卦过他和音乐学院长得贼漂亮的新生的事呢!”
乔柯同样惊讶。
江予雨完全没印象。
“乖乖,你这也太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吧,平时我们在寝室里聊得那么欢你是半点没听到。”林言奚擦了擦吃过薯片的手,给她科普,“陈驰逸啊,经济学院和咱们同一届的名人,长得帅、后台硬、玩得花,学校论坛上关于他的八卦可不少……”
陈驰逸。
这人名字说出来,在琼津大学、甚至说是在这一圈大学城里恐怕都很少有人不知道。
不论传闻里陈氏集团太子爷这一显赫的身世背景,光是那张脸,就够吸引一大群女生了。
最近一两年在华北片区声名鹊起的Speed赛车俱乐部听说也是陈驰逸一手创建起来的。
他喜欢玩车,也有足够的资本往赛车里砸。
江予雨垂眸喝感冒冲剂,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
三个室友当她是半路遇到Speed俱乐部里的员工,好心将伞借给了她,就着这个话题聊了一会儿,也就慢慢聊到其他事情上面去了。
喝完药以后身体的不适没有见好。
江予雨趴在桌上,本来打算的是预习明天的课程,再整理一下参评材料——最近有个含金量不算低的文学奖项正在进行作品评选,学院内有位给他们授课过的孙教授欣赏她的文采,替她写了推荐信,让她报名参加试试。
她闷闷咳嗽几声,只觉得脑袋发昏,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
正巧此时何汾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拿起手机,没注意竟然给挂断了。
何汾没有马上再打过来。
江予雨想了想,给男友发了条消息:【你回宿舍吧,我不太舒服先睡了。】
发完她把手机留在下面,上床睡觉去了。
时间还挺早,林言奚几个都在各自位置上做着自己的事情,见江予雨爬上床,林言奚问:“你就睡啦?”
江予雨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安静嗯了声。
林言奚走过来,踮着脚,脑袋狐疑地凑到她床边:“江予雨。”
“你是不是淋雨着凉发烧了?”
女孩躺在床上,就露出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头发昏的缘故,反应有些慢,眼底氤氲着湿漉漉的水光,和平时文静内敛的模样相比,倒是多了份乖巧。
“没有……”江予雨强撑着精神,“就是头有点晕,我刚刚量了体温的。”
“行吧。”
林言奚小声了点,刚要走开,又瞧见她震动亮起的手机,“何汾给你打电话了。”
江予雨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她闭上眼,声音闷闷的:“你帮我挂了就是。”
-
隔天一早就有课。
还是在阶梯大教室上的公共课。
这已经是开学第二周,不过上周公共课的老师出差开会去了,所以这节课算是开学以来的第一次课。
公共课有时会安排不同学院的学生一起上,是以偶尔会出现座位不够的情况。
大一的时候江予雨几个人吃过一次没座位只能站在教室边上听课的教训,是以此后只要是阶梯教室的公共课,都提早定闹钟去上。
江予雨今早难得赖了一会儿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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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言奚让她不舒服多睡会儿,她们先去把位置占着。
最后江予雨赶到教学楼的时候已经快到上课的时间了。
教室在六楼,刚好这边电梯处没什么人等着。
她按了上行键,等电梯下来。
林言奚这时发消息过来说快点,老师在点名了。
江予雨低头回复消息,完全没注意到电梯口旁边的自动售卖机前是什么时候站了个人的。
挺高的男生,穿着一身黑,一边手懒懒散散地插在兜里,正拿手机扫着码。
她回复林言奚。
【在等电梯了。】
林言奚消息又发了过来。
【我靠,这学期公共课我们竟然和经济学院一起上。】
哐当一声。
自动售卖机内一罐饮料滚落下来。
男生将插兜的那只手拿了出来,微弯腰,抬起出货板,将冒着寒气的饮料取出,然后动作利索地单手打开易拉罐,仰头先喝了一口。
电梯抵达一楼,江予雨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她按亮楼层,又按了关门键。
即将关上的电梯门在合拢的那一瞬间又突然打开。
一道黑色身影跨了进来。
江予雨先是闻到顺着打开的电梯门一同传进来的,空气中漂浮着的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她然后抬眸,看清进来的男生的脸。
她愣了下。
男生微微眯起眼眸,视线同样落在她脸上。
片刻后,他又漫不经心移开目光,错过她,径直往电梯里边走去了。
江予雨自认记忆力还没有差到能把昨天就见过的人的脸忘掉的地步。
认出男生就是那个昨天开着跑车和女生一起借给她伞的人,她心底微微惊讶,本来是打算说一句好巧,然后再认真道谢的。
哪成想男生完全没半点还记得她的样子。
江予雨抿抿唇,正犹豫要不要开口,男生倒是先开口说话了。
“劳驾。”
男生倚在后边电梯厢壁上,语调是与昨晚如出一辙的散漫磁沉,“按一下六楼。”
江予雨扫了眼已经被自己按过的六楼。
“已经按了。”她说。
“行。”
男生说完后,电梯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密闭的空间内,烟草味慢慢变浓,倒也不难闻,有点像薄荷的味道。
一举一动造成的声响在此刻能放大数倍。
男生站在她身后,似乎是慢悠悠地弹了几下拎着的易拉罐的拉环,叮叮当当的,然后又仰头喝了口冰饮料。
透过反光的电梯厢门,江予雨瞥见他滚动的喉结和线条清晰的下颚。
她睫毛眨了眨,垂眸看手机,瞧见林言奚新发来的消息:【左边倒数第三排,走后门进来,点名点到咱们院了。】
电梯很快到了六楼,江予雨先走出了电梯。
男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走出来。
上课铃声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打响的,江予雨顾不上再去注意男生是往哪边走的了,她脚步加快,走到教室后门门口。
讲台上公共课老师还在点名。
江予雨微低了点身子,看到林言奚她们后,打算趁老师没注意时过去。
结果公共课老师陡然一呵:“后门进来的那两个同学,叫什么名字?”
课堂上稍微有点事都能引起不小的注意,整个阶梯教室的人都看热闹般地转过头来。
江予雨一眼就瞧见座位上三个室友转过来后脸上露出的震惊的表情。
不过这震惊好像不是单单是对着她的。
生平首次一下子被这么多人注视,还是因为踩点偷偷进教室,江予雨站在原地微窘迫,还没意识到“两个同学”是什么意思。
“先站着,叫什么名字?我看看刚才点名点到了没有。”
公共课老师看样子也没打算责罚,只是往前翻点名册。
江予雨名字在嘴边刚要说出来。
只见得公共课老师抬手推了推落到鼻梁上的眼镜,找到了方才点名时空着的名字,抬眸问她:“陈驰逸是吧?”
江予雨先是觉得这名字在哪里听到过。
这时的阶梯教室里已经有不少吃瓜乐子人偷笑起来。
她忙摆手:“不是——”
头顶忽地传来声吊儿郎当的嗤笑:“老师。”
方才在电梯里听到过的声音居然响起在了她身后。
大摇大摆进来的男生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则悠悠闲闲地拎着饮料。
在全教室的人注视下,他薄唇擒笑,右肩斜抵着门,笑得散漫且顽劣,整个一混不吝的模样:“陈驰逸这才刚进门呢。”
3. 雨
随着陈驰逸说完,刚刚还在讲台下憋笑的人直接笑出声来。
本来死气沉沉的早八公共课在此时硬是变成片欢乐海洋。
公共课老师也跟着笑了笑,抬手在陈驰逸名字后面打了个勾:“也是,这名字一听就是男生的,是我糊涂了。”
她又问江予雨,“女同学叫什么名字?”
陈驰逸抬脚,慢悠悠地往教室里面走。
手里拎着的饮料应该是已经被他喝完了,在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他将易拉罐一捏,随手一抛,捏瘪的易拉罐在空中划出道抛物线,准确无误落进垃圾桶里。
教室里一些女生的眼神亮晶晶地跟着他。
还有大部分男生的目光仍旧停在江予雨身上,不乏惊艳和惊讶。
人大多都是视觉动物。
江予雨抿唇,硬着头皮报出名字:“人文学院四班,江予雨。”
陈驰逸已经在前面男生堆里坐下了,老早就有人给他留了位置。
在江予雨说自己名字的时候他似乎慢条斯理地往这边落来个眼神。
“人文学院四班,江予雨。”公共课老师又把她名字重复一遍,在点名册上找到,“还没点到你们班,找位置坐下吧。”
江予雨快步走到几个室友旁边。
三个女生往里挪,给她空出个位置。
一场初上课时的小插曲就这么过去,点完名后,公共课老师打开PPT开始正式行课。
林言奚得空凑过来个脑袋,问江予雨:“你怎么和陈驰逸一起进教室?”
乔柯也小声:“看见你和他一起进来我们吓死了。”
“等电梯时碰上了。”
江予雨用指尖碰了碰微烫的脸,呼出口气,小声解释了句。
她恢复平静,从书包里把笔记本和书拿出来。
无论什么课她都听得认真,也难怪年年坐稳专业绩点第一的位置。
“昨天咱还在寝室里说着陈驰逸来着,今天居然就坐一个教室上课了。”
林言奚感慨,又戳戳她手臂,“怎么样,这回总认识陈驰逸了吧,是不是挺帅的?”
江予雨眼眸微动。
她目光从大屏PPT上轻轻挪到前方某处。
那堆经济学院的男生明显是没打算认真听课的。
其中就以某个人最为明显。
陈驰逸正懒洋洋靠坐在椅背上,额前黑色碎发被他抬手随意撸了上去,露出染着惺忪懒倦的眉眼。
男生周身透着散漫的气息,没个正经坐相,一只手放松搭在后边课桌上,短袖下这个年纪男生特有的肌肉线条清晰而流利。
老师在台上讲,他坐在前排,竟然敢光明正大地偏头听后排几个男生插科打诨,还时不时跟着扯唇笑几声。
林言奚在江予雨耳边嘀嘀咕咕:“不过陈驰逸也就这张脸看得过去了,听说这位太子爷私下可是玩得花得不行,狂起来谁都不放在眼里。”
江予雨收回眼神默默听着,觉得这样背后议论别人不太好,但又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从昨天开始几位室友的念叨,还有遇到男生后所产生的种种事情,她虽然感谢昨天雨中递过来的那把伞,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这位叫陈驰逸的男生确实招惹不得。
不过,也就是这个学期同上一堂课而已,想必此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她收拢心思继续听课。
林言奚见她不怎么回应,无聊撇撇嘴,干脆掏出手机刷短视频去了。
教室前排,陆致远几个人还在讨论着以前怎么不知道人文学院还有这么好看的女生。
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浓妆艳抹的精致美女。
用陆致远的话来说,得是梦中白月光女神那一挂的。
“早知道当时填志愿该选人文学院的专业,和那女生兴许就认识了。”
“你丫现在转专业也来得及。”
“大三转专业?那我前两年学的算什么?”
“算你牛波一。”
“草,滚蛋!”
一堆男生一边说着还一边偷摸扭头继续打量。
旁边陈驰逸长手长脚放松坐着,手里一支圆珠笔转得流畅,没怎么参与进讨论。
直到周围一群男生声音越来越大,在公共课老师不知道投来多少次警告的眼神后,他才终于啧了声,敲敲桌子,不怎么耐烦道:“再盯,眼珠子全都掉地上了。”
大家扭回脑袋,摆出正襟危坐的样子。
过了会儿,又有人嬉皮笑脸地问起陈驰逸刚才进门的时候怎么没问那女生要个联系方式。
坐陈驰逸边上的陆致远先嗤笑:“你有见过逸哥主动问人要联系方式的?”
哪次不是女生主动追上来给。
虽然陈驰逸哪次也没给就是。
“再说。”陆致远咧嘴笑了笑,手在空中画了个S形,“咱逸哥喜欢这样的。”
周围看懂的男生都暗暗笑起来。
陈驰逸没吭声,继续吊儿郎当转着手里的圆珠笔,凛冽深邃的眉眼懒散耷拉着,不置可否,又像是纯粹懒得解释。
“不过那女生确实长得有气质,万一逸哥以前没见过这款呢?”又有人笑嘻嘻出声。
陈驰逸也就是在这时才撩起了眼皮。
他轻飘飘往后边扫了眼。
女生坐在后几排,黑睫低掩,正在本子上安静听课写着笔记。
在他看过去的瞬间,刚好有几缕头发顺势滑落,落在了她脸侧。
女生抬手,将头发简简单单别在耳后,动作间奶杏色吊带裙外的长袖开衫袖口上滑,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手腕。
台上公共课老师应该是讲到了什么重要的知识点,她抬头认真听讲,眼底是一尘不染的澄净。
陈驰逸又收回了眼神。
“见过。”
他勾勾唇,懒声。
周遭人都愣了下,而后反应过来陈驰逸是在反驳那句话。
“见过?”刚刚说话的周鹏下意识追问,“逸哥,你啥时候见过那女生?”
圆珠笔在男生修长的指尖慢悠悠地转动了一圈,又重新回到掌间,带着稳操胜券又势在必得的姿态,被他牢牢攥在了手心。
陈驰逸靠着座椅靠背,放松肆意,丹凤眼眼底漫开层意味不明的深意。
他神情悠闲,语气似笑非笑:“就昨天。”
-
人文学院今天只有这一节早课。
下课铃敲响以后大家纷纷起身,经济学院的人大多匆匆忙忙,应该是还要赶着去其它教室上课。
不过总有那么几个仍旧不疾不徐悠悠晃晃的,最后才走出教室。
袁乐要去学校快递超市做兼职,林言奚和乔柯打算回寝室补觉,问江予雨要不要一起回去。
江予雨打开手机,刚刚上课的时候何汾就一直在给她发消息。
两人都有彼此的课表,知道她今天就早上这一节课,何汾已经在教学楼下等着她了。
“我还有事。”她说。
这时候的电梯堪称人挤人,江予雨和三个室友走楼梯下去,很快就瞧见站在花坛边上的何汾。
戴着方框眼镜的男生耐心等在原地,穿着纯棉白T和长裤,手里还提着四杯奶茶。
“我当是什么事。”
林言奚揶揄,语调起伏搞怪,“原来是男朋友来了啊~”
另外两个室友也笑起来。
何汾很快也看见她们,随即抬腿走了过来。
两人交往两年多,彼此同对方身边的大部分好友都认识,最开始何汾给江予雨表白的时候,还请她们宿舍吃过几次饭。
“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喝冰的,就都买的常温。”
何汾把手里刚买好的奶茶递过来。
“哇,给我们买的吗?”
“对。”何汾温和笑笑,“去给小雨买,想着下课你们都在,就顺带给你们也买了。”
“谢谢!”
“那我们也算是沾光了嘿嘿嘿!”
袁乐和乔柯走在前面,开心接过奶茶并道谢。
林言奚这时倒没展现出爱吃爱喝的本性,她没急着接奶茶,而是不着痕迹放慢脚步,同走在后面的江予雨咕哝着:“你俩有事好好说,可别吵架了嗷。”
江予雨看了自己好友一眼,轻声:“知道。”
林言奚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脸上扬起灿烂笑意,咧嘴过去接过奶茶。
“那我们先走啦,拜拜!”
拿着奶茶的三个人先行告辞。
这里就剩下还处在微妙冷战期的两个人。
“小雨。”
何汾率先打破沉默,刚刚在给袁乐她们递奶茶的时候他就在观察江予雨脸色,他靠近几步,走到女孩身边。
江予雨垂眼没说话。
何汾把奶茶递过来,低声哄:“这段时间你不能喝冷饮,我记得你喜欢喝这家的热珍珠。”
又是跑到教学楼下等她,又是给她还有室友们带奶茶的,江予雨其实本来就没怎么生气,昨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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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理解,要怪也只怪运气不好碰上抛锚的公交车。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她慢吞吞接过了男友递过来的奶茶。
何汾见她动作,心里松口气,道歉:“昨天没来接你,对不起……我也没想到沈哥会突然说他生日要请客,大家都答应了,我不去就不太好。”
沈哥想必就是他昨天在电话里的说的那个高伙的儿子了。
“你知道我爸急着用钱,等攒够钱做完手术,我们家里就没什么负担了。”
何汾看着她,小心翼翼解释,“我也是为了我们两个人的以后,小雨。”
何汾爸爸是今年查出的白血病,一直在接受化疗治疗,花费不少,同时还在准备着骨髓移植的手术费,要是等到了匹配的骨髓,那么就可以马上做手术。
这也是何汾千方百计想留在律所的原因。
就算留不下,在律所里给几位前辈留下个好印象,对以后的工作也是大有裨益的。
江予雨知道男友家的情况。
她也说过把自己卡里这几年存的钱先借出来给何伯伯治病,但或许是骨子里带着点清高或者是男生特有的自尊心在作怪,何汾不太想借她的钱。
他坚信能靠自己攒够这笔费用。
“等我爸妈那边安定了,毕业后我在律所的工作也稳定下来……小雨,你放心,结婚以后我一定对你好,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何汾柔声,言辞切切,伸手过来想牵江予雨的手。
喜欢的男孩眼底闪着真诚炙热的光,信誓旦旦地保证着两人的将来。
江予雨向来吃软不吃硬。
她咬咬唇,最终由着何汾牵住她的手,声音跟着软下来,嘟囔:“谁要和你结婚。”
这就是和好的意思了。
“你不和我结婚和谁结婚?”
方框眼镜下男生眼角弯了弯,何汾笑起来,捏捏她手腕,女孩肌肤柔软细腻,捏起来像是冰淬过的白玉豆腐般,他语调转为轻松,“那天我爸妈可都同意你嫁到我们家来了。”
他说的是过年两人互相去见对方家长的事。
江予雨两颊浮起淡淡粉色:“还早呢,等我读完研都五年后了。”
怎么现在就扯在结婚上去了。
何汾嘴角扯着柔和笑意,突然低下头来在江予雨脸侧亲了下,促狭道:“研究生期间也不是不能嫁给我,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抱着咱俩儿子一起参加毕业典礼。”
“不要胡说!”
江予雨瞪他一眼,“我要去融媒体中心了,你快回去吧,等会儿下午你不是还有课。”
何汾笑起来,还是牵着她的手:“我送你过去。”
江予雨倒也没拒绝。
冷战的事情就这么翻篇,何汾问她昨天淋了雨现在还有没有不舒服,江予雨摇摇头说没有。
路上两人把热珍珠奶茶喝完,何汾拿着垃圾去马路对面的垃圾桶丢掉。
江予雨站在路这边等他。
这儿是个十字路口,何汾走到对面,视线刚好被绿化区的植物挡住,瞧不见停在另一边道上的超跑。
江予雨倒是注意到了。
银灰色迈凯伦应该也是刚刚停在路边,还没熄火,尾灯一闪一闪的,不知道是在等人还是什么。
驾驶室边窗很快落下来,从里面探出一只夹着烟的手。
青灰色烟雾缕缕上升。
那戴着Lotos定制电子表的手搭在边窗上,懒洋洋地弹了弹烟灰。
何汾丢掉喝完的奶茶,又从对面走过来,同已经收回视线的江予雨继续往学校融媒体中心走,刚好是和跑车相反的方向。
快到融媒体中心楼下的时候,何汾说起半个月后篮球赛的事情。
琼津大学重视全面发展,每年都会举行三大球体育比赛,要求所有学院都要参与进来。
半个月后就是学校篮球赛,何汾从大一的时候就加入了法学院篮球队,今年自然也要参赛。
被问起两周后的初赛要不要来现场给他加油,江予雨问:“你们和哪个学院比?”
她笑起来,露出脸颊两侧浅浅的梨涡,目光清澈柔润,语调轻轻上扬,“要是和我们学院比的话,我肯定先给我们学院加油。”
何汾作势刮她鼻子:“好啊小雨,你还是不是我女朋友了?”
江予雨笑着躲。
“昨天队长去抽了签,第一场我们和经济学院比,要来吗?”何汾看着她,眼神期待。
江予雨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
4. 雨
被何汾送到楼下,江予雨进融媒体中心楼的时候刚好遇到几个从里面出来的学弟学妹。
“江学姐!”
“学姐上午好!”
学弟学妹们纷纷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她恬静笑笑,温和回应道:“上午好。”
江予雨大一时进入琼津大学融媒体中心,到现在作为报网编辑部的部长,在今年招新出面过挺多次,不少新加入融媒体中心的新生都对这位气韵清冷,讲话温柔的学姐颇具好感。
有学弟问是不是这么早来工作,江予雨摇头,说只是来找个东西。
她的雨伞果然是落在了办公桌上。
拿回伞以后江予雨去图书馆待了一天,晚饭后又收到孙教授的消息,去了趟孙教授办公室。
孙教授算是她人生以来的第一位伯乐,在大一基础写作课时便发现她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才气。
“初读时语言朴实平淡,熨帖而微苦,而后再察其深埋的凛冽笔触,全文由苦难贯穿始终,使人昭聋发聩,但又不乏温情柔软的亮色所在。”
这是孙教授对她文章的评价,称她的文字有着与年龄浑然不匹的成熟。
此后,孙教授经常鼓励她向一些文学杂志投稿,并有意领着她进入文学圈子内。
在保研方面,江予雨也在努力争取日后正式拜入孙教授的门下。
孙教授将她下午整理好的参评资料再做了点完善补充,已经递交给了奖项评选方,中途经过初评和终评两个阶段,最终获奖结果会在国庆节前后由作协书记处审核公布。
聊到最后,孙教授又问了句江予雨国庆的安排,问她是否要回家。
江予雨说不回去。
上大学以后,她只有寒暑假才会回家一趟。
“好。”孙教授眼角细纹慢慢绽开,笑笑问她,“国庆节我在保山市有个文学交流的讲座,要不要一起去?”
被这样文学界的前辈带着去讲座的意义不言而喻。
江予雨面露惊喜,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头应下,又对孙教授再三感谢。
-
找回伞以后,江予雨本来是打算下次上课的时候把那把印着有Speed俱乐部标志的伞给带上的。
公共课统共三十六个课时,每周周一和周三的上午有一节课。
虽然看样子那位叫陈驰逸的男生是记不得她了,可她还是得把伞还给人家。
她既然知道男生姓甚名谁,且又刚好在同一个教室上课,就没有白拿人家一把伞不还的道理。
只不过接下来的两周时间,她都没有找到这个还伞的机会。
陈驰逸不来上课,连同当时坐在他身边的经济学院的那群男生也都跟着一起逃课。
江予雨也想过要不趁着去家教的时候把伞还了,结果那天经过的停着跑车的别墅空无一人,只有那条被叫做“大毛”的金毛摇着尾巴在栅栏内兴奋看着她。
又一次“无功而返”回到寝室后,她从包里把伞拿出来,听见林言奚和袁乐正聊着即将举行的篮球赛的事。
“后天第一场吧?去看不?”
“哪两个学院比赛,有帅哥没?”
“我去论坛上看看。”
江予雨收拾包内的东西,随口回答了一句:“法学院和经济学院。”
宿舍里安静了片刻,等江予雨察觉不对转过去,才看见两名室友正惊讶盯着自己。
浓密的睫毛缓慢眨了眨,她抿唇:“……我没说对吗?”
昨天晚上她和何汾在学校里散步的时候何汾才对她说过这事,让她后天来体育馆给他加油。
林言奚问她咋知道的。
江予雨不明所以:“何汾说的。”
“靠,都忘了这茬了。”林言奚拍脑袋,无语道,“我还说咱们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什么时候主动了解过这些事情了。”
袁乐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我也是。”
江予雨被她俩的形容逗笑:“我什么时候不食人间烟火了?”
“难道不是?”
林言奚反问,“你看看你一天里除了上课、写稿子文章以外,还做了啥?”
江予雨竟然还蹙眉正经思考了一下:“做家教。”
“……”
林言奚望天,“不是指这些!”
江予雨眨了眨眼,正认真期待着她举例说出指的是什么。
末了林言奚又叹口气,攀着一边袁乐的肩膀,无力挥挥手:“算了,你就算整天做这些也是咱们人文学院的院花。”
江予雨确实算得上是人文学院公认的院花。
一身气质清冷淡然,冰肌莹彻咏雪之态,加之成绩优异,即使平时没怎么参加过集体活动,提起人文学院里最好看的女生,所有人第一时间想起的都是她。
“要不是你和何汾谈恋爱,我们都该怀疑你还有没有爱啊恨啊这些世俗情感了。”
袁乐感慨。
听到这句话时江予雨倒是愣了下。
知道江予雨要去给何汾现场加油后,林言奚和袁乐决定要一起去。
同样,晚回来的乔柯一听也吵着要去。
江予雨最开始还以为三个室友突发奇想,也要跟着她去和何汾加油。
没成想纯粹是因为和法学院比赛的是经济学院。
“有经济学院在,今年篮球赛不愁没热闹看。”林言奚乐滋滋地搓手。
袁乐倒是突然想起什么:“不对啊,那前两年篮球赛怎么没听到点风声?”
她们今年大三,按理来说篮球赛已经经历过两届,要是有那个人在的话,不应该没什么记忆。
林言奚常年冲浪于学校论坛,秒答:“前两年陈驰逸带车队开拉力赛去了。”
琼津大学的学校论坛里现在还成天八卦着陈驰逸的各种事迹,随便翻翻就能了解得差不多。
陈驰逸这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懒懒散散的,实则顽劣又不驯,骨子里透着股不要命的疯劲。
八岁接触赛车,十岁斩获全国卡丁车锦标赛NCJ-A组年度冠军,而后陆续在欧洲那边几场青少年组别的锦标赛上闯出名次,本来听说的是都要被签约进某顶级厂商车队内进行青训,结果十七岁那年这位太子爷又突然回了国内读书,考进琼津大学。
有说是因为陈家反对,强制命令陈驰逸回国,也有说是陈驰逸自己在某场赛事上差点发生意外,众说纷纭。
本以为回国之后这位爷会就此放弃,结果陈驰逸又自己搞出来了个车队,听说为此还差点和家里闹翻。
两年时间里,他就带着车队在国内到处跑,拉赞助、谈合作、参加比赛,硬生生在华北这一带打响了Speed俱乐部的名号。
前两年琼津大学篮球赛上陈驰逸没现过身,就是他拉力赛的时间刚好和篮球赛时间撞上。
江予雨没参与进室友们的讨论。
熟悉的名字再度响起在耳侧,她站在桌前抿唇想了想,又把刚刚拿出来的伞装回了包里。
过了会儿江予雨去洗漱的时候林言奚她们还在讨论。
“要是我肯定就躺平了,做一只吃喝玩乐的咸鱼。”
乔柯正拿着张面膜往脸上贴:“放着好端端的陈家太子爷不做,跑去拿命玩车,也是没谁了。”
袁乐躺在新买回来的躺椅上,感叹道,“赛车算得上是这么多年来陈驰逸唯一真正感兴趣的东西了吧?”
“得亏他感兴趣的是赛车。”
进卫生间关门前,江予雨最后听见林言奚悠悠说了句。
“……陈驰逸那疯劲要使在人身上,谁受得了。”
-
后天的篮球比赛在学校A区室内体育馆举行。
等江予雨她们到了的时候,现场早已是人山人海,男女皆有,阶梯观众席上坐得满满当当,放眼望去全是乌压压的人头,还有架着长枪短炮摄像的。
站在门口都能感受到里边的喧闹声跟浪一样往外涌。
昨晚江予雨给何汾说了她们宿舍的人都要来,何汾还专程给她们留了四个前排的位置,让她到的时候给他发消息。
结果一进场馆林言奚三人就先溜了,说是什么不想看到他们两个秀恩爱。
体育馆里有专门的换衣间,何汾收到消息后是从换衣间的方向过来的。
换好的篮球服衬得男生身高腿长,有种清清爽爽的帅气,和平日里戴着眼镜的样子不大一样。
江予雨看后没忍住弯了弯嘴角,问男友:“我没耽误你准备比赛吧?”
“耽误了。”何汾过来牵着她的手,半开玩笑道,“这么好看的女朋友站场内给我加油,万一我在场上分心看你导致失球怎么办?”
“说什么呢。”江予雨语调软糯,索性门口这里人不多,没什么人听到。
她轻轻推了推何汾,咕哝,“快进去了。”
何汾笑了笑,牵着她往球场里走。
篮球场内挺吵闹,来往的人也不少,穿过人群,江予雨被何汾带着到法学院这边。
篮球场左右两边的前排位置为法学院和经济学院的队员休息区,放置着有矿泉水毛巾这些,现在还在热身的时候,法学院篮球队的队员聚在一起,拉伸的拉伸,高抬腿的高抬腿。
江予雨以前跟着何汾他们法学院篮球队出去聚餐过一次,大家知道两人关系,见何汾牵着江予雨的手过来,队员们纷纷起哄。
“行啊何汾,把江女神带过来了!”
“我说你小子怎么没见人影了,原来是接女朋友去了!”
江予雨今天就穿了身圆领的纯白短T,下面搭条浅色牛仔裤,配着帆布鞋,露出截细不伶仃的脚踝。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穿搭也能衬得她整个人气质出众,才洗过的头发蓬松柔顺地披在身后,巴掌脸,柳叶眉,温婉舒服,跟朵玉兰花似的。
也难怪此时众人一口一个“江女神”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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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雨被起哄声闹得难掩羞赧。
她本意只是想让何汾给她留个前排方便观看的位置,结果何汾直接给她带到篮球队专属休息区来了。
此起彼伏的揶揄声和各种注视中,她唇畔带笑,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暗地里又无措捏了捏何汾的手,是想走了。
哪成想何汾又揽过了她的肩膀,没管她的感受,似乎是乐在这一片起哄声中,眉眼带着点得意的神色:“有小雨给我们加油,这次冠军肯定非咱们法学院莫属了!”
“那是必然的!”
“去年小组赛没和经济学院对上,今天咱们得让他们看看实力!”
江予雨听到这里下意识往对面经济学院看了一眼。
刚才何汾牵着她过来的时候经济学院那边还没站着什么人,现在才有穿着篮球服的队员陆陆续续从更衣室走出来。
紧跟着就有挺多人激动围了上去,也不知道是专门为了看谁。
身侧何汾捏了捏她的手,问要是这场赢了有没有什么给他的奖励。
江予雨又将脑袋转了回去。
对面经济学院,周鹏刚刚从更衣室出来,就被外面围着的人吓了一跳。
瞠目结舌地望了转,他扭回头找跟着出来的陆致远吐槽:“草,这都是来给我们学院加油的?!”
陆致远嫌弃睨他一眼:“美吧你,前两年你有见过这么多人吗?”
周鹏嘶了声:“那是为啥?”
陆致远朝后努努嘴角:“你说呢?”
最后面有人不疾不徐地从更衣室走出来。
明暗交替,篮球馆亮晃晃的光有层次地落在他锋利冷硬的五官上,男生肩宽腿长,丹凤眼懒懒散散地垂着,单手五指并握,轻而易举地抓着颗篮球。
听到两人的谈话,他懒洋洋地哼笑了声。
篮球在他指尖丝滑地转了几转。
从周围到上方观众席有不少人举着手机咔嚓咔嚓拍着照,男生眼皮都没撩动一下,见怪不怪继续往球场内走,周身气场松弛又散漫,仿若这样活在镁光灯下对他来说已成常态。
“是哦。”周鹏慢半拍反应过来,“今年有逸哥在了。”
陆致远搭着周鹏肩膀,瞅着前边陈驰逸背影,浑然放松样:“有逸哥,今年篮球赛冠军简直就是如探囊取物啊探囊取物……”
他一边做着伸手拿捏的动作,一边嬉皮笑脸地扭头往今天他们经济学院的对手,也就是法学院那边看。
没出几秒,他伸手拿捏的动作顿住。
“喂。”陆致远拍拍周鹏肩膀,朝对面抬下巴,回忆,“那女生是不是在前几周公共课上咱们见过?”
“哪个女生?”
周鹏眯着眼睛找过去,依稀瞧见站在法学院中间一道影影绰绰的白色身影。
女生被两个篮球队员挡住大半,瞧不清具体五官和轮廓。
只是那一身静雅的气质太过独特,叫人一眼就能在人群中看见。
迈入经济学院篮球队的休息区,周鹏挠着头往对面继续打量:“不是人文学院的吗,怎么跑法学院篮球队里待着了?”
“你俩看啥呢?看大半天了。”
有篮球队其他男生一边热身一边发问。
旁边陈驰逸拧了瓶矿泉水喝,只不咸不淡瞥过来一眼,没怎么在意。
“看美女呢。”陆致远指指对面,对众人八卦道,“你们瞧那女生,是不是当时和逸哥一起迟到进教室的那个?”
闻言,陈驰逸喝水的动作顿了下。
他轻撩眼皮,这才慢悠悠地跟着众人一起看过去。
也就是众人视线聚焦过去的时候,挡住女生的两个法学院篮球队队员刚好走开。
女生侧脸线条柔顺温和,乌黑长发绸缎一般披在身后,单着白T,下摆塞进裤腰内,衬出腰身盈盈不足一握,牛仔裤绷出一双纤细修长的腿,脚踝踝骨极细,踩着双帆布鞋,是极为干净的模样。
赏心悦目的那种干净。
她正同身旁的男生说着话,目光温润,嘴角有笑意,露出浅浅的梨涡。
而那男生的手正搭在她腰上。
“——嚯。”
看了大半天的周鹏顿感没意思地挪开眼,唏嘘,“感情有男朋友啊?”
篮球队里众人对他拿腔作调开玩笑。
“怎么了鹏子,对那人文学院美女感兴趣啊?”
“想追啊?”
“追个屁。”
周鹏嗤了声,“人家有男朋友了,还想追的话不是破坏人感情了吗?”
语罢他想找点认同,下意识捅了捅身边陈驰逸胳膊肘,“是吧逸哥?”
陈驰逸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乜了周鹏一眼。
他先是盯着远处女生的脸看了片刻,再将目光慢悠悠落到女生腰间的那只手上。
过了会儿他轻飘飘收回目光。
然后扯唇,忽地低哑笑了笑:“那可不。”
5. 雨
在何汾说出这场赢了要让她主动亲他一下后,江予雨没忍住闹了个红脸。
她慌张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法学院篮球队的队员们没有听到这句话以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不要这样……”
江予雨咬咬唇,小声,“好多次了都。”
在两人感情里,一直以来何汾都是主动的那一方,最开始江予雨还很心动男友这样的热情,但相处久了,她总觉得有点不太舒服。
就像是方才她想走了,但何汾硬拉着她继续在篮球队队员们面前说话一样。
这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似乎是从去年圣诞节开始的,当时两人玩到有点晚,何汾说要不就在外面住一晚,最后还是在她的坚持下回了学校。
江予雨不太会吵架,也很少生气,对于自那以后的很多不太舒服的瞬间都选择了默默忍受。
她觉得恋爱不仅仅是享受甜蜜的过程,也是互相磨合体谅的过程。
何汾“好好好”随口应下,只当她的嘟囔是撒娇,裁判哨响,他揉了揉她脑袋:“我上场了,等会比赛完去学校外面吃饭。”
江予雨无奈,最终还是在这里坐下,和几个替补队员们坐在一起。
比赛正式开始,法学院率先进攻赢了两分。
篮球馆内陆续响起拍掌声和叫好声。
脚边两件抱来的矿泉水还没有拆开,江予雨低头帮忙拆开,先拿了几瓶出来,等会中场休息的时候方便大家喝。
忙完后,她拿出手机来,对准此时在场上抢到球的何汾准备拍几张照。
没曾想身后观众席上突然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和尖叫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相机对准的地方已然换了个人。
4:3比例的镜头画面蓦地被一抹张扬的身影占据。
篮球落在了今天场上备受关注的人手里。
这还是自那个下雨的傍晚后,江予雨第二次在学校见到这张帅气的脸。
——陈驰逸。
无袖球衣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合着紧实流畅的肌理线条,举手投足间,男生手臂内侧似乎还有道暗色纹身,额前碎发被他全部捋在脑后,露出锐利嚣张的眼眉。
真正的篮球赛仿佛从他抢到球的这一刻才开始。
陈驰逸勾着唇,截球到手的那刻,神色间尽是散漫轻佻。
没有生命的篮球落在他手中俨然活了起来一般,灵活旋转,上下跳跃,几秒钟的时间仿佛无限放慢拉长,拆分成一个个慢镜头,运球,过人,突围,男生在顷刻间跨越半场,几乎是无人敢拦。
等法学院一干队员想起来去围堵的时候,他已经神色自若地站于三分线外,抬手,起跳。
也就是那一瞬间。
镜头对准,自动聚焦。
江予雨食指无意识轻触手机照相键,咔擦一声。
画面定格,篮球落地,大屏幕上经济学院得分情况变化,全场尖叫欢呼。
一个近乎完美的三分Clean shot。
于浪潮般的欢呼声中,江予雨听见几位替补队员的小声议论:“草,陈驰逸这么猛,今年我看咱们学院小组赛都够呛。”
“也不一定就经济学院赢吧……”
反驳的人声音弱弱的,明显也没多大信心。
比赛继续,江予雨抿抿唇,将镜头重新对准何汾。
球是陈驰逸从何汾手中抢走的,相处这么久了,她自然是能从男友看起来依旧平静的神情下看出几分懊恼。
拍了几张照片后,她放下手机,刚想认真观看比赛,身侧放着的何汾的手机亮了起来,备注为“沈哥”的人打来了个电话。
正在江予雨犹豫了几秒接不接的时候,电话又挂断了。
她想了想,还是没回拨过去。
自开场陈驰逸投了三分以后,经济学院的气势愈发高涨,几乎是打得法学院连连败退,双方得分差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开。
中场休息下来,何汾情绪不怎么高,江予雨轻轻碰了碰男友的手:“刚刚沈哥给你打电话。”
篮球馆内太吵,何汾很快就拿着手机出去了。
江予雨记起要还伞的事,从包里拿出雨伞。
只不过等她往经济学院那边看的时候,才发现对面几乎围满了人,不用想也知道是围过去看谁的。
现在挤过去恐怕什么都看不见,江予雨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觉得手里这把雨伞的归还之路还有点一波三折。
想着等会比赛完人应该能少一点,她又把伞放包里重新坐下了。
何汾接完电话回来明显有点高兴,连带着输球的低落都缓和了些,江予雨好奇看着他,不知道他打电话和沈哥说了些什么。
沈哥就是几周前请客吃饭,律所里那位高级合伙人的儿子,只比何汾大上两三岁。
这段时间江予雨在何汾嘴里听到不少次这个称呼,看样子两人联系还挺多。
“沈哥找你做什么?”江予雨问。
“等会再和你说。”何汾神秘笑笑,眼角弯起。
篮球馆室内外温差的缘故,他眼镜片上起了点雾气,江予雨抬手帮男友擦了擦。
但也就是抬手即将碰到何汾眼镜的时候,她指尖突然一顿。
“怎么了?”何汾注意到她神情。
江予雨拧起细眉,回头看了一圈篮球馆内。
观众席上大家或扭头和朋友说话,或摆弄手机,场地中间志愿者正拿着拖把清理水渍,对面经济学院依旧围着不少人,连篮球队队员的身影都瞧不见。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比赛气氛。
可她突然有种……被人盯住的感觉。
但那感觉稍纵即逝,江予雨张了张唇,最终只是摇摇头,帮男友把眼镜上雾气擦去。
短暂的中场休息时间结束,场馆内响起比赛继续的哨声。
有陈驰逸在,下半场可以说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比赛。
打了个多小时不见男生露出任何疲态,仍旧是一副懒洋洋且游刃有余的模样,带球过人精准投篮,几乎是百发百中的命中率,中途几次扣篮更是连连赢得全场欢呼。
江予雨一直在认真看着比赛,自然也没有错过好几次男友投篮时被陈驰逸盖帽的场面。
她也不是没有见过何汾打篮球,但发挥成这样确实是第一次见。
从最开始被抢篮板,到一直被卡位防守,简直都有点像是……被对方有意无意针对了一样。
江予雨低头,抿唇捏了捏指尖,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最后长哨声响——106比60,经济学院以压倒性的优势赢得了这场小组赛。
“逸哥牛逼!经济学院牛逼!”
“陈驰逸啊啊啊!”
“去年法学院不是还进了半决赛,今年怎么打成这辣鸡样,菜死了……”
江予雨微微蹙着眉回头,有点不高兴地瞪了背后观众席上嘲笑的两个男生一眼。
那两个男生自觉收声。
-
小组赛结束,场馆内观众陆陆续续从体育馆大门离开。
篮球队队员们回了更衣室换常服,江予雨就在靠近更衣室的体育馆侧门等着。
也不光是等男友出来,方才她看见陈驰逸和经济学院的男生们也进了更衣室,侧门这里人少,刚好能借着这个机会把雨伞还了。
何汾很快换好衣服出来,听江予雨说等人还个东西,便也就陪着一起等。
他还以为江予雨是等林言奚她们。
两人在侧门外一处阴凉地站着。
到底是输了比赛的缘故,何汾脸色有点差,更多还有种在女朋友面前信誓旦旦夸下要拿冠军,结果却被对方压着打的烦躁。
“没关系,今天很帅的,我还拍了你不少照片呢。”
江予雨拉了拉何汾的手,想转移男友注意力,柔声,“刚才你说要给我说什么事情?”
她问的是方才中场休息的时候何汾打的那通电话。
“也没什么。”何汾扯了下唇角。
他舒了口气,反客为主将江予雨的手握在自己手中:“下周不就国庆了吗,沈哥他们组织了个秋游,大家商量着带着对象朋友一起去郊外的山上露营玩玩。”
说到这儿何汾脸上总算有点了笑容,“我都想好了,到时候咱俩一个帐篷,白天在河边钓钓鱼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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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就跟着沈哥去——”
“何汾,我国庆有事。”江予雨轻声打断了他。
跟嘴边的话语一起凝住的还有何汾的笑容。
他问:“什么事?”
“国庆我要跟着孙教授去保山市参加一个文学讲座,大概两天的时间。”江予雨斟酌了下言语,“我本来就想最近几天跟你说的。”
何汾沉默了下才开口,他笑意勉强:“我都答应好沈哥他们了,小雨,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你也没有提前问我到底有没有事啊?”
江予雨垂下眼,反问。
何汾倒是没料到一向温声软语好脾气的女友会呛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你不去的话我岂不是在沈哥那里落了面子,那个文学讲座就不能不去吗?”
江予雨抿唇,耐着性子:“讲座过后有交流会,如果能和那些文学界老师进行交流的话肯定收获很多。”
“但这次机会对我挺重要的……小雨,你知道沈哥他们家里在琼津市法律圈子里的地位吧?”何汾微微软声,将自己姿态放低。
以往他这样,江予雨很少有不心软同意的时候。
可这次江予雨没有。
她平静说:“这次也是孙教授难得邀请我一起去……”
“你就不能多为我想想?”
软硬不通,何汾语气突然有点冲,“整天只顾着你那些没用的稿子文章,你知不知道我压力有多大!我又要操心我爸病情又要兼职攒钱,好不容易这次搭上沈哥,关系处好以后说不定我就能留在律所!”
“大家都羡慕我说有你这么漂亮温柔、天仙似的女朋友,可不当真是天仙吗,平时只肯牵牵手散散步,你有见过这样的男女朋友吗?”
“……”
江予雨杏眸睁大,因为过于意外男友说出口的话,胸膛没忍住起伏了几下。
这大概是交往两年来两人第一次爆发这样的争吵。
这次争吵的原因有多少是因为一个小小国庆节的去向,又有多少是因为看似平静相处的日常下,日积月累的矛盾,两人心底也隐隐约约明白。
被何汾甩开手后江予雨纤细的身子晃了晃。
原地站定,看着男友生气的脸,她扭过头:“……我不想和你吵。”
何汾气笑:“我也不想和你吵。”
说完他扭头走了。
江予雨也没有追上去。
何汾说的话还在她耳边回荡,刺耳的,争吵的,破碎的……有那么一瞬间,让她回忆起那些深埋在记忆里的,更刺耳,更加暴力和充斥着血色的画面。
夏日裹挟着热气的风吹在身上却将人吹得手脚冰凉,江予雨抬手揉揉眼眶,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她转身,往和何汾离开的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往篮球馆侧门走。
不过踏入侧门的下一秒,她跟被惊吓到了一样,突然往后退了半步。
退半步站稳后,江予雨这才看清墙边那团吓到她的黑影其实是个靠墙站着的男生。
也由此对上了一道投来的目光。
好像也不该说是“投来的目光”。
因为从她走进门开始,陈驰逸视线就一直停在她身上。
这人在篮球场上像是阵锐不可当的飓风,闲散下来的时候却仿佛全身没骨头似的,总爱靠着门或墙,没个正形样,球服换下来后穿着自己的黑T恤,高高瘦瘦的,往那儿无声无息地一靠,冷不丁打一眼过去确实吓人。
空气中有浓馥的烟草味弥漫。
陈驰逸一手插兜,一只手正夹着烟垂在身侧。
光影将他立体深邃的五官切割,半明半暗地掩着。
猩红的火点在他指尖闪烁,灰白色烟雾冒着,有如细蛇,有如藤蔓,从他指尖往上丝丝缕缕缠绕住手臂,又漫过腰腹,遮去他似笑非笑的揶揄神情。
待烟灰簌簌抖落,烟雾散去,男生额前汗湿的黑色碎发根根戳着,往下,一双狭长锋锐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盯着她,眼底兴味正毫不掩抑地扩散。
他手中夹着的烟已经燃尽大半。
不知道在这里站了有多久。
又听了有多久。
6. 雨
没想到会这么猝不及防地碰上陈驰逸。
更没想到自己和何汾吵架的一幕就这么直接地被撞见。
而且看样子,男生似乎是还饶有兴致地听了一会儿。
江予雨蓦地愣住,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陈驰逸先撩起眼皮往外边望了一眼。
他单手插兜靠着墙,又看回来,挑挑眉,声音里有悠悠闲闲的调侃意味。
“吵完了?”
男生浑然一副光明正大的恶劣样,完全没有偷听被人发现的不好意思。
一时间江予雨竟不知作何反应。
刚和男友吵完的委屈气愤,被人撞见的尴尬,被恶意调侃的不知所措……种种情绪堆聚在一起,她咬了下唇:“这位同学。”
她抬眸直视陈驰逸的目光,微微拧眉,礼貌但疏离道,“我认为在背后偷听别人和男朋友说话不是什么好的行为。”
“男朋友?”
陈驰逸抬手抽了口烟,扯唇笑笑,吞云吐雾的同时还偏头装模作样地回想了一下,“刚刚和你吵架的那个男生?”
“没错。”江予雨回他。
陈驰逸盯着她,懒洋洋嗤笑了声:“球场上被我压着打成那样,还以为是个窝囊废——”
他扯唇,挑衅般,语气顽劣轻蔑。
“没想到在女朋友面前倒是硬气十足。”
“你!”
江予雨呼吸一滞,眼睛微微睁大,没想到他竟然这样说。话语中的侮辱性太强,她蹙眉,难得在外人面前板起脸来:“同学!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没说对吗?”陈驰逸垂眸,好整以暇地捏了捏指尖香烟,然后再撩起眼皮睨她,“作为男朋友只想着自己的前程,完全不考虑女朋友的想法。”
“这样的男朋友,我觉得还是趁早分了比较好。”
男生乘胜追击,步步紧逼,话语里是不加掩饰的轻狂和鄙夷。
他懒懒哼笑着问,“你觉得呢?”
江予雨深吸了口气。
她咬唇,呼气,清凌凌的声音下压,执拗正色道:“那也是我和我男朋友之间的事,请你不要乱加评价。”
虽然才和何汾吵完,但江予雨肯定还是维护着自己男朋友的。
回想起方才在赛场上隐隐约约的,何汾被针对的错觉,联系上此时陈驰逸嚣张的话语,她心底对陈驰逸是在针对自己男朋友的怀疑愈发加重。
这份敌意来得莫名其妙,在思考何汾以前是否和陈驰逸有牵扯的同时,她也在心底下意识觉得——
林言奚她们在宿舍里说的那些,她原本不太相信的,有关陈驰逸轻薄跋扈、纨绔混球的形容,竟然半分都没有夸大。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被她这么一说,陈驰逸脸上也并无任何悔改道歉之意,反而嘴角愈发扩大,似乎是在欣赏她有些无措应付的模样。
没等江予雨再说话,他接着开口:“另外。”
他瞥了眼一旁男士更衣室的牌子,尾音拖长,嘴角擒着捉弄人的笑意,“我认为,一个女生莫名其妙往男士更衣室里面走也不是什么好的行为。”
男生声音欠欠的,明显是在借她刚才说的气话反讽回来。
江予雨完全没想过这人不仅毫无歉意,甚至还如法炮制反过来责备她,她耳根一下子恼得微红,白皙的面庞也因为生气浮起浅浅红晕,想也不想就开口:“我是过来——”
话说到一半她又突然噤声。
陈驰逸掐了手中快燃到尽头的烟,低低笑了笑,从靠着的墙上直起身,朝她走了几步。
一米八几的个子近距离站在面前的时候能给人以巨大的压迫感和侵略感,男生勾唇,邪气又浮浪,单手插兜,遽然弯腰,低下头来凑近,嗓音沙沙地问:“过来做什么?”
——她是过来给这个人还伞并道谢的。
江予雨这才想起自己和何汾吵完后往男士更衣室这边走的原因。
沉默几秒,她恢复冷静,迅速往后退了一步,和面前陈驰逸拉开距离。
女孩神情平静下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有种未经打磨的冰玉质感,不需精美妆容修饰,也不需要华丽服装点缀,单就着白衣牛仔裤往那里亭亭玉立地一站,仿若傲雪寒梅,清清冷冷颇具气质。
将装在包内的伞拿出来,江予雨挺直薄瘦的肩膀,肩颈绷出条好看的弧线,抬头直视面前高出自己一个头的男生。
“这把伞还给你。”
她眸底清亮,不羞不恼地平直道,“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我还是要谢谢你和你朋友上次借给我的伞。”
女孩修长白洁的手臂伸出,依稀可见细腻光滑皮肤下蔓延的青色血管,脆弱,不堪一折,但又带着坚决柔韧的力道。
陈驰逸垂眼看了她递过来的伞几秒。
他没接过,江予雨也就这么坚持地举着。
片刻后,男生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拿走了那把伞。
“不用谢。”他扯唇,慢悠悠说。
适逢那边更衣室传来人声,应该是其他换好衣服的男生们出来了,江予雨本意就不想过多停留,现下更是巴不得离陈驰逸、离他身边这群男生都远点。
就连礼貌性的一句再见都不想说,她绷着脸,转身径直离开。
柔顺黑色长发在转身时随风吹起一小点弧度,混杂着玉兰花味的清香,丝丝缕缕飘过来。
陈驰逸懒懒压着眼皮,盯着江予雨的背影,直到女孩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闲闲收回视线。
陆致远周鹏他们出来的时候就瞧见他手上拿着的伞。
“这伞哪来的?”
众人都没印象陈驰逸有拿伞过来,还是印着Speed俱乐部标志的伞。
陈驰逸懒洋洋回着他们,又扔了根烟在嘴里咬着:“猫叼来的。”
“猫?”周鹏嗤声,一听就知道搁这儿扯犊子,“还有会叼伞的猫?”
“还真有。”
陈驰逸低头拢火,呼出口气,从鼻子里哼笑了声,“不仅会叼伞,脾气还挺倔。”
周鹏还想再问,一旁陆致远瞅着那伞上的倒三角标志,开了口:“逸哥。”
他想起什么,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沈家瑞那小子刚刚发消息过来了。”
周鹏瞬间不再纠结刚刚有关猫的话题,他跟着往陆致远手机上看:“这蠢货想在哪儿比?”
陈驰逸这人狐朋狗友众多,有的是奔着他陈家太子爷这一头衔来的,有的是和他在某些方面志趣相投的,比如陆致远和周鹏,两人从大一开始就跟着他在Speed俱乐部里负责管理工作。
抛去好玩好动的性格,两人也是实打实的靠脑子、靠真本事考上琼津大学的学生,出门在外,那都是被大厂抢着要的。
平常陈驰逸有什么商务联络也是交给他们打理,一是自己兄弟放心,二是两人的能力也绝对配得上。
沈家瑞是几个月前在琼津市一场自发性Rallycross赛上和陈驰逸认识的。
这人估计也是个没怎么吃过瘪的主,在一公里环形封闭赛道上几乎被陈驰逸全方位压制,连一次超车的机会都没能把握住,是以比赛结束后,他立马气势汹汹地冲到后场P房,不服气地下战书说要和陈驰逸再比一场。
男人之间的胜负欲那是没法解释清楚的,陈驰逸当场嗤笑一声,把车队的联系方式甩过去,让沈家瑞自己选场地赛道,选好了再联系他。
刚刚沈家瑞终于把选好的时间地点发了过来。
国庆节期间,保山市那边流出消息说要开放条新的环山公路赛道,他定在那里和陈驰逸比。
陈驰逸表情淡淡,全程听着没什么反应,直到那根烟在嘴里慢悠悠地燃到尽头,他才呼出最后一口气,抬眼问:“保山市?”
“嗯啊。”陆致远应了声,然后问,“咋啦?”
他还以为陈驰逸觉得有哪里不对。
快到晚上饭点,一群男生勾肩搭背往学校外小吃一条街走,陈驰逸边走回话,声音透着点混不吝:“没什么。”
“对了,国庆节我和陆致远要跟着你一起去不?”一旁周鹏问。
“不用。”
周鹏下意识点点头,复而惊讶抬头,像是不确定自己所听到的:“不用?!”
以往这种事这位爷可都把他和陆致远拉着一块去的,他还很期待去保山市以后在赛道上看沈家瑞被狠狠打脸的样子呢!
怎么这次不用了?
陆致远也不理解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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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陈驰逸短促笑了声:“你俩跟过去碍事。”
“碍啥事?”
陈驰逸偏头往刚才某道背影离开的方向看了眼。
他哼笑,漫不经心的:“碍着我逮猫。”
-
江予雨没吃晚饭,径直回宿舍躺床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窗外边天已经黑了。
室友们都还没回来,宿舍里没开灯,她睁着眼在朦胧的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这才拿起放在枕头边的手机。
除开一些乱七八糟被屏蔽掉的群消息,手机里只有一条家教客户发来的消息,说让她国庆节不用过去,他们家里国庆节要出去旅游。
江予雨回复了个好。
家教客户新换了个一家三口在海边合照的头像,回复完消息后,江予雨没忍住点开来放大看了下。
合照里小男孩被父母一左一右拉着手跳起来,兴奋露出缺了两颗牙齿的大笑。
这笑容颇具感染力,她也跟着轻轻扯了下唇角。
但很快那笑容就淡了下去。
她本来是打算下床写会儿稿子的,结果林言奚又突然在宿舍群里疯狂艾特全体成员,携带着一大堆哭天抢地的表情包,问现在有没有人有空,来校门口接一下她。
乔柯在图书馆,袁乐没回消息,两人怎么看也不是能马上到校门口去的。
江予雨索性换了身衣服,到校门口接人去了。
从宿舍楼到校门口得走二十来分钟,听林言奚说是因为快递件太重拿不动后,江予雨扫了辆共享电瓶车骑过去。
林言奚正抱着三提牛奶蹲在校门口的路边,一见到她过来蹭地一下就闪过来了。
“哎哟还是我的雨雨宝贝儿最好~”林言奚一边贴过来一边吐槽,“这快递公司居然在学校里没有收货点,给我放到外边小区里去了,刚刚从小区搬到校门口都快把我手累断了,气死我了,果然便宜没好货。”
校门口的共享电瓶车早就被扫完,也难怪林言奚哭天抢地发消息求助。
江予雨帮忙着把三件牛奶往电瓶车脚踏板上放,确实有些重量,还挺占空间,搬到最后一件牛奶的时候,两人才发现前边已经完全无法下脚的情况。
“我抱着一件坐后边吧。”林言奚无语地靠了声。
“好。”
江予雨点点头,林言奚让她先上车,然后自己再跨上来。
脚踏板处还是有点挤,江予雨先坐上去,一只手扶着电瓶车把手,然后微微弯腰,一只手伸下去调整,把两件牛奶往一边推了推。
披在身后的黑色头发跟着她的动作往身前斜斜滑落,挡住她半边脸。
身边抱着件牛奶站着等的林言奚忽然开口:“我去,咱们学校还有这么拉风的车——哎副驾驶下来的美女是不是音乐学院的那个新生——那女生怎么哭了?!”
这话说得一波三折,还没等江予雨抬起头,只觉得身前一阵风刮过。
学校出口的起落杆缓缓升起。
伴随着引擎轰鸣,一辆红色法拉利Roma在众人面前疾驰而过。
江予雨抬手理了下被吹得有点乱的头发,这才直起身,跟着林言奚视线的方向看去,瞧见正站在路边气愤抹着脸上泪水的漂亮女生。
也就是那天给她递过伞的女生。
大概也知道学校门口众人都在往这边看,那女生咬唇,喊了句看什么看,然后愤愤然转身往学校里走了。
大家又都纷纷收回好奇的眼神。
在这学校里,谈及跑车,那必然是和某个人分不开的。
江予雨垂眸,调整好了电瓶车位置。
林言奚一边抱着牛奶跨坐上来,还不忘小声和她八卦:“这才一个月不到吧,看样子陈驰逸这是和那音乐学院新生闹矛盾了?”
江予雨往法拉利Roma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安静收回视线。
“把人家女生弄哭成这样丢在校门口,可真是混蛋。”
林言奚随意评价了句。
回想起白天种种,江予雨抿了抿唇。
她向来不喜在背后议论别人,但在此刻,没忍住跟着林言奚一起小声嘟囔了句:“就是。”
7. 雨
那晚过后,江予雨没再在学校里碰到过陈驰逸。
宿舍里偶尔有关于这人的讨论兴起,什么带着经济学院在篮球赛上一路高歌猛进,什么疑似和哪个女生又传绯闻,什么国庆节要去和别人比赛车之类的。
江予雨没怎么在意。
上专业课、为保研做准备、报网编辑部交上来的稿子审核、自己文章的写作,她身边围绕着的事也挺多,有些时候扎进写作的状态里能连饭都忘了吃。
马上国庆要跟着孙教授去参加的讲座上有不少文学界的前辈,她还加班加点做了些准备工作。
那天篮球馆外发生的事情也很快就被她抛在了脑后。
不过有些事情还是没过去。
和上次何汾因为参加聚餐没能来接她相比,两人这次的样子才像是谈恋爱以来,彼此之间第一次的冷战。
何汾没有主动联系过她,她也没有发消息过去。
就连林言奚察觉不对后都咋舌,说你俩这次怎么吵得这么凶。
江予雨垂眸说不知道。
明明以前这种情况是绝对不可能在她和何汾之间发生的,他不会因为一场去不了的应酬对她说重话,也不会直接丢下她走人。
不过这些都确确实实发生了。
两年多的感情不至于闹到分手那一步,只是最近彼此间的观念、立场有了变化和差别。
就这样两人各自冷静几天也好。
江予雨这样想。
-
秋分过后天气转凉,学校大道上种的银杏树也跟着掉叶,几场雨下来身边人纷纷穿起了长袖外套。
结果等到江予雨跟着孙教授起身前往保山市的那天,秋老虎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气温回升,猛地往上蹿了几度。
这次保山市的文学交流讲座由当地文旅局联合省作协组织举办,请了不少名家到现场,算是场公益性讲座。
讲座结束后,举办单位请在保山市某处餐厅吃晚饭,江予雨跟着孙教授坐一桌,认识了不少前辈。
桌上有其它顶尖大学人文学院的教授,还有一些文学杂志的主编和出版社的编辑,孙教授在交流时总会把江予雨也提上,称她是自己门下的弟子,笔力成熟锋锐,又不失新人的灵气。
大家既看在孙教授的面子上,也有真心欣赏江予雨的才气,围绕着江予雨聊了几句。
谈起江予雨最近正在申报的文学奖项,有出版社的编辑赞扬说这份奖项在新人里含金量不算低。
“若是奖项评选下来,把小说拿来我们出版社试试怎么样?”
那编辑笑着说。
在孙教授提醒暗示下,江予雨起身,以茶代酒敬了那位编辑一杯。
餐厅内空调温度调得不算高,不过等饭菜入腹,聊了有一会儿,江予雨后背微微出汗,是有点发热。
没想到来保山市后会突然升温,出发时她正穿着件短针织开衫外套,下面则是条绒面的阔腿裤,在户外吹着风还好,半封闭式的室内待久了,难免感到闷热。
江予雨暂时离席,走出包间,去洗手间整理了下汗湿的鬓发。
夜色笼罩,酒楼亮起鹅黄色的建筑外墙灯。
这里算是保山市规格不错的酒楼,楼下五层为宴会厅,往上走是酒店客房,今晚主办方就安排他们住在楼上,明日一早再启程回琼津市。
江予雨找了个没人的露台待着吹风。
她把外面套着的针织开衫脱了挂在手臂间,内里仅剩件紧身的白色吊带,搭着条细项链,衬得人肩颈修长,后背精致的蝴蝶骨凸起,欲欲翻飞。
片刻后手机震动,她还以为是孙教授找她,没想到是夏文秀打来的电话。
“妈妈。”江予雨很快接了电话,“有什么事吗?”
“……”
夏文秀在电话那头似乎是张了张口,然后又沉默,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握在露台栏杆上的手收紧,江予雨脸色突然白了下,然后开着免提退出通话界面,找手机上的实时监控软件,看见家里客厅,只有夏文秀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她呼吸略显急促,在夏文秀的身上扫视了一遍,没瞧见有什么异常。
家里一切也都是完好无恙。
“妈没事,小雨。”夏文秀温柔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说完后,她应该是想抬头朝监控所在的位置望一眼,但又在半途克制住自己抬头的动作,然后接着问,“这个点了,吃晚饭了没?”
确认确实没有什么情况发生后,江予雨这才慢慢缓过神来。
鹅黄色的光落在女孩身上,给她周身渡了层毛茸茸的暖光,江予雨垂眼看着露台下的停车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几辆跑车在车位上,还挺壮观,路过有年轻男女正拿手机大胆拍着照。
她安安静静回夏文秀的话:“刚刚吃完,和老师在保山市这边参加文学交流讲座。”
“好,在学校多和老师交流沟通,表现乖点。”夏文秀又问保山市离琼津市远不远,让她注意安全,然后才有点试探性地开口,“……最近是不是和何汾吵架了?”
江予雨顿了下。
“没有,妈妈。”她眼神从那几辆停着的跑车上移开。
夏文秀微微叹口气:“那怎么跟何汾视频的时候,问他你在做什么,何汾说不知道?”
“何汾和你们打视频了?”
江予雨微怔,捕捉到话中细节。
夏文秀回她,“我和你爸去医院看你何伯伯,当时他们正在和何汾视频。”
何汾父亲白血病住院化疗期间,江予雨和父母去医院看望过挺多次,怎么说都是未来亲家,互相帮衬也是应当的。
江予雨沉默片刻。
知女莫若母,夏文秀大概也能从女儿的沉默里猜出点事来,她柔声:“恋爱中有摩擦正常,妈不干涉你们,只是这次你何伯伯病情突然加重,也不知道能否快点找到匹配的骨髓……”
何汾父亲前几天病情突然加重,若是不能尽快找到骨髓移植,后果不堪设想。
夏文秀唠叨了几句,大抵让她还是去安慰一下何汾,问问具体情况。
江予雨说好。
结束和母亲的通话后,江予雨站在露台上安静了片刻,最终还是给男友拨去了个电话。
漫长的响铃过去,无人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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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眼时间,这个点了,学校食堂的晚餐也该差不多供应完毕,加上国庆期间律所也不需要实习,江予雨重新再打过去一次,结果这次电话里的机械女声直接说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了。
她想了想,在通讯录里翻找何汾室友。
以前何汾带着她去和他室友们聚餐的时候,她留过他一位室友的号码。
在电话拨过去之前,江予雨听见身后忽然响起道齿轮摩擦声。
咔啪一声,像是打火机齿轮拨动。
她还以为是有人也想来露台上吹风,便没回头,只是往露台一侧靠了靠,空出些位置。
来人没往前站,似乎只漫不经心站在后面点烟。
江予雨余光瞥见一旁墙壁上投射出来的颀长黑影。
黑影姿态放松地倚着墙,正低头拢火。
“江女神,怎么了?”
室友电话很快接通,背景声挺安静,应该是在宿舍里面。
江予雨喊了声这位室友的名字,然后问:“何汾有跟你们在一起吗?”
墙壁上的黑色人影似乎动了动。
“何汾一大早就背着个包走了,说他今晚上不回宿舍。”
说完后室友在电话那头愣了愣,“你们没在一起啊?”
“……我知道了,谢谢。”
江予雨没回答室友的问题。
她大概能猜出来何汾去了哪里。
何汾一个人跟着律所那些朋友们进山秋游去了。
山里信号时有时无,只能等明天回琼津市再和男友联系。
在露台吹了这么久的风也该凉快下来,江予雨低低叹口气,把搭在手臂上的针织开衫取下来穿上,还未来得及合拢身前开衫缝隙,先抬手扯了下卡在脖颈间的头发。
动作间短针织开衫衣摆跟着上滑,漏出一小截白色吊带包裹下女孩匀称的腰线。
陈驰逸咬着烟,就这么靠在墙上懒洋洋地瞧着那段柔韧弧度。
江予雨转过身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男生散漫支着一条腿,手里Zippo打火机一上一下地抛着,正将目光毫不收敛地落在她身上。
她先是头皮一紧。
然后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将身前开衫拢紧,整个裹住自己。
烟头猩红的火光在露台朦胧夜色中若隐若现。
她听见陈驰逸吊儿郎当哼笑了声。
没想过会在这里看见这个人。
意外的地点,意外的时间。
江予雨心下诧异,但她紧跟着想起之前在宿舍里听过林言奚她们说过一嘴,说陈驰逸国庆要去参加什么赛车比赛,联系到方才看见的停在楼下的几辆跑车,想必赛车的地点在保山市,然后又凑巧,男生也在这里吃饭。
只是有点……太巧了而已。
她平静垂下眼,当做对眼前人什么印象都没有一样,抬脚准备从露台离开。
靠在墙边的陈驰逸身形终于动了动。
下一秒,露台出口被男生慢悠悠地挡住。
空气中隐隐有危险的气息浮动。
江予雨睫毛不易察觉地一抖。
8. 雨
江予雨站在原地,冷静迎上男生的目光。
鹅黄色的建筑外墙光同样落在男生紧实有力的肩身,额前碎发在他凛冽眉宇间映着阴影,再往下是挺鼻,薄唇,线条清晰的下颌,男生一身放浪形骸的气息,也难怪都在传这人混得要命,也仍旧有许多女生趋之若鹜。
垂在身侧的手无措捏了下裤腿,江予雨垂眸移开眼,巴掌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客气疏离:“麻烦……借过一下。”
陈驰逸没让。
甚至连半点给人让路的意图都没有。
就这么明目张胆堵在她的面前。
江予雨抿唇,摸不清这人的意图,除开那次借伞以外,她想不出她和陈驰逸之间还有什么瓜葛,那把雨伞她也早已经还给了他,难道是他忘记了?还是在宴席上喝醉了所以现在行事不讲道理……可除开淡淡的烟草味,她并没有闻到什么酒味。
她胡思乱想,同时能感受到那道好整以暇的目光持续落到自己身上。
灯光偏暗,使他轮廓更加深邃,男生身高腿长,轻而易举地挡在露台出口正中间,只给两边留下些许缝隙。
江予雨干脆心一横,低着头,试图侧身从陈驰逸身边快步绕过去。
不出意外的再次被挡住。
江予雨面上情绪不显,其实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陈驰逸这陡然一挡,她差点径直撞到他身上。
她噔噔后退几步,蓦地抬起头看人,清冷的脸上露出点不悦:“请问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
陈驰逸出声,垂眸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然后又瞥了眼她拿在手中的手机,上面还停留在和何汾室友的通话挂断界面。
他扯了扯唇角,哼笑着道,“就是好奇,还有能够做到把自己女朋友晾上一整周的男生。”
“那也不关你的事。”
两次碰面,男生张口第一句都是对着男友直言不讳的鄙视和嫌弃,江予雨拧眉,心底对面前人的意见逐渐扩大。
咫尺之间,烟草味愈发浓郁,江予雨被呛住,轻咳了几声,然后再开口辩解:“或许他是有不对,但总比……”
她顿了下,想起什么,或许是第一次如此心直口快出言评价一个人,声线有些紧绷,“但也总比有些直接把哭着的女朋友丢在校门口的人好。”
陈驰逸表情淡淡,闻言挑了挑眉,想起来她说的是什么事情。
他短促笑了声。
搁这儿拐着弯骂人呢。
陈驰逸垂眸睨着她,漫不经心掐了手里没燃完的烟,微微眯起眼眸,问:“谁说那是我女朋友的?”
江予雨回忆着那天晚上在校门瞧见的情形,还有那个下雨天听到过的他和那位女生的谈话,不是女朋友还能是什么?
陈驰逸似笑非笑,神情漠然:“那是我大晚上硬要跑去酒吧玩通宵的远房表妹,你说,我不把她扯回来丢在校门口,那该丢在哪里?”
认识到自己断章取义,江予雨脸颊发烫,她下意识固执道:“那也不能证明你就是……”
后面的话陈驰逸替她说出了口。
“不能证明我是个好人?”
“这是你自己说的。”江予雨抬起下巴和男生对视,竭力保持平静。
她挺直着肩背,拧眉陈述道,“虽然不知道你和我男朋友之间有什么过节,才让你这几次对他有如此评价,但那也只是我和他的事,不用你关心。”
“我和你男朋友没什么过节。”陈驰逸懒懒散散盯着她,抛了抛手里的打火机,声音随性,“也对你们的事情并不感兴趣。”
“那就好。”
说完后江予雨偏过头,是不想再做过多纠缠,“麻烦让一下,谢谢。”
陈驰逸无声睨了她几秒。
片刻后他抵腮笑了笑,侧身让开了路。
江予雨故作镇定地抬脚走出去。
下一秒手腕间一股大力袭来,她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陈驰逸扣着手腕又凶又狠地拽到面前,对上一张笑得放浪不羁的脸。
陈驰逸凑近过来,在她耳畔闷笑,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当真看不出来我对什么感兴趣?”
灼热到令人颤栗的气息几乎喷在脖颈之间。
男生嘴角擒着浮浪笑意,手腕间拽着她的力量却丝毫不容挣脱。
“江予雨。”
在听到自己名字被喊出口的那刻,江予雨瞳孔瞬间震颤,没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陈驰逸盯着她,顽劣扯唇,一字一停。
“下次要是再见,记得躲着我点。”
-
回到饭桌上时江予雨才发现自己手腕处红了一大片。
孙教授问她怎么了,她抿唇压下起伏的情绪,说只是在洗手间不小心刮蹭到。
孙教授见她面色无异,这才放下心来,随后同她一起坐电梯上楼回酒店客房。
房间靠近街道,江予雨洗漱完后心不在焉地去阳台上坐了会儿,又正好瞧见那几辆跑车慢悠悠地从停车场开出来驶上大道。
手腕还疼着,那句警告式的话犹在耳侧。
不知道是等人还是什么,跑车停在路边临时停车点上,陆陆续续从车上下来几个年轻人。
夜色深重,路上行人寥寥无几,路灯煌煌地照着空旷街道。
跑车都没熄火,车门随意敞开着,那几个年轻人站在路边调天侃地,手中各自夹着根烟,似乎是聊到了什么,其中身量最高最挺拔的男生懒散吐了口烟圈,笑得肩膀直抖。
笑到一半,他似有所感地抬头看过来。
江予雨在他看过来之前退回了房间内,顺道有点慌神地锁上阳台门。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极具侵略性的、令人始料未及的东西都一并阻隔在外面一样。
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要再看不出来陈驰逸揣的什么心思,那才是傻了。
可是陈驰逸和她才见过几次面?
更囫论是在知道她有男朋友的情况下。
躺在柔软的酒店床上,回想起方才种种,还有那些或真或假的关于陈驰逸的传言,说他顽劣,说他凉薄如浪子,也没人见过除开赛车外他主动争取过什么……江予雨希望今晚露台上那些话只是男生一时的恶趣。
她闭上眼,脑中思绪万千,全部杂七杂八地揉在一起,甚至还在半梦半醒间做了个在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一直被人追着跑的噩梦。
最后江予雨强行镇定地把自己埋进被褥深处,这才终于睡着。
-
隔天一大早江予雨就和孙教授回了学校。
国庆节期间,学校里的人要比往常少上许多,冷冷清清的,只余篮球场上偶尔传来一两道篮球拍打声。
江予雨回宿舍的时候林言奚还躺床上睡着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乔柯和袁乐家里离琼津市都挺近,老早就买好了国庆回家的动车票,倒是林言奚这个琼津市本地人还留在学校,说是什么担心江予雨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害怕,她要来陪着。
江予雨哪能不知道她是不想回去被爸妈唠叨。
林言奚父母都是中学教师,平时老爱念叨,林言奚不大乐意听那些,是以很多时候节假日就她和江予雨还留在学校里。
江予雨轻手轻脚去阳台水槽把换下来的衣服给洗了,又回屋给手机充电。
上铺林言奚唰一声把窗帘拉开。
“我吵醒你了?”江予雨抬头看她。
林言奚坐床上摇摇头,又抬手揉了揉杂乱的头发,好半天才恢复语言功能似的问:“几点了?”
江予雨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
这一觉睡得有够久,林言奚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爬下床洗漱。
过了会儿她刷着牙从阳台上探个脑袋出来,问江予雨等下去不去食堂吃饭。
“你是去吃早饭还是午饭的?”江予雨随口打趣,侧头看过来。
林言奚瞪大眼:“好啊江予雨你还会调侃人了,还我白月光女神!”
事实在很多人眼里江予雨就是和清冷这些词沾边的,虽然温柔,但带着淡淡的距离感,也就是在极少数的熟人面前,她才偶尔透露出这个年纪女生该有的活泼那面。
江予雨弯弯唇角笑起来。
俩人下楼去食堂吃饭,林言奚扯着江予雨去了平时最受欢迎也人最多的窗口,抓住现在国庆人少不用排队的机会。
江予雨食量小,没吃多少就放下筷子饱了,林言奚毫不在意形象地把她没吃完的也夹到自己碗中,吃得正愉快。
江予雨坐着等她吃完。
中途的时候江予雨手机铃声响起,是看见未接来电后的何汾打过来的电话。
林言奚边吃着边往她手机上瞥了眼。
“哟。”她挤眉弄眼,“这是主动和好啦?”
江予雨没说话。
林言奚愣了下,咬着筷子凑过来看她脸色:“怎么了?上次的事还没气消呢?”
“……不是因为那个。”江予雨低声回她。
其实那天在篮球馆吵完回去以后她基本就没怎么生气了,和何汾之间这么久不联系,更多的是一种茫然,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原因。
江予雨接了电话。
何汾解释了没接到电话的原因,他在山里秋游信号不好,现在才和同事们一起开车回来,还正在回城里的路上。
完了他又小心翼翼问了句江予雨晚上有没有时间,他来宿舍楼下等她出去吃饭。
两人肯这样说话,那就是差不多双方都想结束冷战的意思了。
虽然是江予雨先主动打过去的电话,但要见面到底还是何汾先出的口,江予雨垂眸说好,和男友约定了吃晚饭的时间。
挂了电话后林言奚也吃得差不多了,擦擦嘴跟江予雨说走了。
江予雨要去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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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言奚回宿舍,路上两人聊了些有的没的,多半都是林言奚在闲扯吐槽聊八卦,江予雨负责乖乖认真聆听,偶尔给予点评。
最后到岔路口分手,林言奚忽然叫住她:“江予雨。”
平常这人左一个雨雨宝贝右一个女神叫着,鲜少有这样正色的时候,江予雨扭头看她。
“你知道虽然我这人一向都劝你以和为贵,别吵架,跟何汾好好过。”
林言奚摸了下鼻子,又清了下嗓子,“但你要真觉得不舒服了……咱就爽快断舍离。”
她高傲抬着下巴,“我雨雨宝贝身边可不差他一个优秀男生。”
江予雨安静眨眼,然后轻轻扬了下嘴角。
-
晚上何汾在图书馆外面等人。
瞧见江予雨从门口出来,他先快步迎了上来,帮江予雨拿过手中拎着的书包。
“我自己拿吧。”江予雨推脱了下。
“没事。”何汾将包单肩背在自己身上,又顺势牵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他说了个餐厅的名字,问江予雨去不去那里,“你不是以前说等着这家店开门吗?我已经预订好两人的位置了。”
好久之前江予雨在路上收到新店即将开业的传单,上面有几道她爱吃的菜,当时给何汾提过一嘴。
江予雨轻轻点头说好。
林言奚早就评价过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别人低声哄几句很容易就软了性子。
两人走到校门口打了个车去餐厅。
餐厅在市中心,昨天才新开业,人挺多,何汾一路护着江予雨不被碰着去到预订的位置上。
服务员陆续开始上菜,江予雨坐在男友旁边,忽然抬手在何汾头发上碰了下。
“怎么了?”
何汾转过头来看她。
江予雨笑着给他展示自己取下来的一小粒草屑。
“哎。”何汾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下,“可能从山上带下里的,今天上午回来还没来得及洗头。”
江予雨拿纸擦了手,顺势问:“去和大家玩得怎么样?”
这也算是两人上次吵架的主要原因。
她这样说出来,何汾愣神下才回答她,微微叹口气:“其实一般,沈哥也没有跟我们一起去,基本都是律所里的同事。”
“沈哥没去吗?”江予雨记得他当时说是沈哥邀请去玩的。
何汾摇摇头:“没,说的是他跑去和别人比赛车了,这次秋游就没来。”
“沈哥也玩赛车?”
江予雨讶异,这句话完全是下意识的。
“也?”法律专业琢磨字眼,何汾一下子捕捉到这个字,“你身边还有谁玩赛车吗?”
江予雨顿了下,随即若无其事道:“在网上有看到过。”
何汾笑笑,坐得更靠近了点,他牵过江予雨的手放在自己手中,低声:“小雨,上次是我不对,不该在篮球馆外面同你发脾气,当时我说的那些……都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好不好?你文章写得那么好,怎么可能会没用呢?”
江予雨垂眸轻轻嗯了声,给男友夹了一筷子菜:“快吃吧,等会凉了不好吃了。”
何汾再三确认她没生气,这才开始吃饭。
中途江予雨想起夏文秀打电话给她说的事:“何伯伯的情况怎么样了?”
“夏阿姨给你说的?”
何汾反倒来安慰她,“别太担心,已经找到有适合我爸移植的骨髓了,手术后只要恢复得当没什么大问题。”
江予雨看男友毫不担心的样子,她斟酌了下语言,问,“那手术费用呢?要是钱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能借你的。”
骨髓移植的价格不低,前后的手术费加上后续医药费可能要四五十万左右,她知道何汾一直攒钱就是为了给父亲凑齐手术费的事。
律所实习的工资,还有他一些杂七杂八的兼职零工加起来的钱现在应该还是不够的。
“不用你的钱,费用方面……”何汾眸光轻闪,“沈哥说他会帮我。”
又是沈哥。
“什么意思?”江予雨眉心一跳,她把筷子放下,语气不自觉加重,“沈哥说帮你什么?何汾,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要随便处理,也别随便相信别人。”
“真的没事,小雨。”何汾轻松道,“沈哥他人很好的,再说了,人家一高级合伙人的儿子也不能图我什么。”
意识到男朋友和自己在认知上出现了巨大的偏差,江予雨眉头拧得更深:“万一——”
“好了,没有万一。”
何汾神色有点不耐地打断她,“你男朋友就是法学院的,难道有陷阱我会自己跳进去吗?”
江予雨张了张口,最终没再说话了。
后半程江予雨基本没主动说过什么话,何汾倒是试图主动聊起几个话题,没得到回应后也态度慢慢淡了下去。
这顿晚餐最终还是吃得不太愉快。
9. 雨
国庆七天假期连带着秋老虎一起过去,一场接连下了两天两夜的雨过后,天气骤降。
早上出门时袁乐穿了件毛衣在身上,林言奚出门前还笑她来着,结果一走出宿舍楼就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小长假结束后的第一天就是早八,孙教授的当代文学经典研读,是人文学院专业课,大家都听得挺认真。
中途下课十五分钟,孙教授把江予雨单独喊去教室外了一趟。
开学时江予雨申报的那个文学奖项已经评选完成,她成功拿下新人奖,算是写作之路上里程碑式的荣誉。
知道江予雨是孙教授带出来的,今天上午已经有好几家出版社在和孙教授进行联系。
不过最后江予雨还是选择了在保山市认识的那位出版社编辑。
等回到座位上,林言奚瞧见她微扬的嘴角,立马凑过来问有什么好事。
这也不是什么要隐瞒的事情,江予雨便和室友们分享了喜讯。
“牛啊江予雨,你这才大三呢,就拿奖了!”
“我知道这个奖项,算是挺权威的呢!”
“要是出版了咱能走后门拿特签吗?我先预订十本。”
林言奚几个激动吵成一团。
很快这消息就传了出去,当天下午学校融媒体中心记者部的副部长发消息找江予雨,问她有没有时间接受个采访。
国庆后融媒体中心新一期的宣传kpi还没达成,刚好江予雨得了这届的文学新人奖,若是这期以此为主题,肯定能有非常不错的宣传效果。
江予雨并不太擅长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也有点不好意思,最开始还推托了下。
后面在记者部发来的一长串“江学姐我们知道你最好了”“呜呜呜江女神你真的忍心让我们完不成kpi吗”“江学姐你不答应明天我们就集体吊死在你们报网编辑部办公室门口呜呜呜”等苦苦哀求下还是无奈答应了。
和她联系的记者部副部长黄珊珊是大二的学生,一个挺可爱的女孩子,效率极高地和她约定好了采访的时间和地点,就在学校融媒体中心接受采访。
-
晚饭过后江予雨就去了融媒体中心大楼。
融媒体中心大楼作为校外人士来访琼津大学的必参观之地,一楼大厅修建得极为气派,在这里接受采访是再合适不过。
江予雨到的时候记者部的同学还在调整机位和灯光。
“江学姐!”
黄珊珊先回过头打招呼,其他几位同学也跟着看过来,然后大家眼睛都亮了亮。
江予雨穿着件熨烫整齐的白衬衫,下身是条鱼尾裙,外面搭着件雾灰色的大衣,细软茂密的长发束了起来,露出细白的脖颈,下颌线优美流利,如此简单的穿搭落在她身上尽显气质。
那一瞬间众人脑子里想的都是——人文学院女神这一头衔当真是名不虚传。
江予雨眼角弯弯,笑着和大家打招呼,脸颊两侧小梨涡隐约露出来。
有男生递过来今天的采访稿,一般人物采访都会提前给采访者过目今天的采访内容,让采访者先有个准备。
江予雨伸手接过后下意识说了句谢谢,那男生噌的一下就红着脸同手同脚地走了。
她忍俊不禁。
采访即将开始,黄珊珊凑过来说着一些采访时的注意事项,江予雨一边听着,一边觉得有点热,把薄灰色大衣脱下来放在一旁,再简单挽了下衬衫袖口,露出修长瓷白的小臂。
注意事项讲到一半,她听见黄珊珊忽然“咦”了声。
江予雨下意识侧头,跟着黄珊珊的视线望过去。
不远处的楼梯口正走下来两个男生,其中一个男生她认得,正是融媒体中心记者部的部长。
在看清另一个男生的脸后,江予雨瞳孔骤然紧缩了下。
“咱们部长居然和陈驰逸认识啊。”
黄珊珊小声嘟囔了句,还没等江予雨移开眼,她已经喊了声记者部部长的名字,挥手打招呼了。
两个男生闻声都看了过来。
江予雨躲闪未及,和某道目光撞上。
她紧跟着垂眸,镇定挪开视线,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部长,我们这期在弄人物采访,你瞧瞧我们把谁请来了!”黄珊珊丝毫没察觉什么不对劲,还热情说着话。
脚步声逐渐邻近。
“行啊黄珊珊,你这把江女神都请过来了,哇江女神!你今天可真漂亮!”
记者部部长声音响起。
江予雨没办法,只能抬眸,她尽力扯了下唇角,看向记者部部长:“为了学校的宣传嘛,不过你们记者部的同学们也确实太热情了。”
大家纷纷笑起来。
旁边男生却瞧着没什么反应,低头摆弄着手机。
黑色碎发落在额前,男生套着薄夹克,肩宽腿长,身形利落,在这骤然降温的天气里裹挟着一身冷飕飕的痞范儿,即使不说话也存在感极强。
他懒洋洋不吭声,周围大家也没敢和他搭话,只敢在和自家部长说话时用余光偷瞄几眼。
闲聊了几句,记者部部长笑呵呵地说了再见:“那我们先走了,大家加油录嗷!”
他撞了撞旁边玩手机的人的胳膊,“走了逸哥。”
手机在掌心打了个转,被按下熄屏键,手机屏幕是如眸色一样的黑,陈驰逸撩了下眼皮,抬手在后颈处随意捏了捏,神情自若道:“走吧。”
说着他便无波无澜地抬腿向外走,连个眼风都未曾往这边扫一下。
随着男生身影消失在外面,江予雨悬起来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实处。
她看了眼自己掌心,方才全身紧绷,掌中居然已经被她无意识掐出了几道指甲印。
所以那晚露台上的话……只是他一时的恶趣味而已。
江予雨慢慢舒了口气。
她彻底放松下来,戴好领麦,站在了摄像机正对的位置。
插曲过后,机位固定,打光调整完毕,大家都进入到工作状态,全神贯注地进行着采访的录制,没有人再注意到一楼大厅外面的情况。
“江学姐,能不能和我们大家分享一下这次获得文学新人奖的心情呢?”
负责采访的同学问出第一个问题。
“我——”
江予雨也就是这时才察觉出来不太对劲。
……和那天在篮球馆比赛中场休息时一模一样的,被人盯住的感觉。
话语中断,她几乎是本能地看向一楼大厅外。
黄昏六点半。
虚无缥缈的逢魔之时,有离开的人去而复返。
远处陈驰逸视线漆黑锋锐,眼神锁定她,犹如豺狼,又似鹰犬。
——侵略感几乎是山呼海啸而来。
“江学姐?”
采访的同学看出来江予雨不在状态,疑惑问了句。
正录着像的同学同样从摄像机后面探出脑袋来,录像暂时中断。
江予雨艰难地收回自己的视线。
采访角度的原因,只有她一个人面对着大厅外,她感觉自己在这种侵略性十足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垂在身侧的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掌心,她这才勉强露出来个表示歉意的笑容:“……抱歉,走神了。”
记者部的同学摆摆手:“没事的江学姐,那我们继续录啦?”
江予雨点头。
“江学姐,能不能和我们大家分享一下这次获得文学新人奖的心情呢?”
树叶在秋风中婆娑摇曳,哗啦啦落了满地的残叶,天色将晚,那道挺拔颀长的身影似乎就站定在融媒体中心楼外的树下了。
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夹了根烟,男生戴着Lotos定制电子表的左手抬起,动作散漫地偏头拢火,额前碎发跟着Zippo打火机的淡蓝色火焰一起在风中摇晃,呼出来的烟雾有那么一瞬间迷糊了他凛冽深隽的五官。
江予雨集中注意力,强迫自己不再往外看,按照方才打好的腹稿开始回答记者的问题。
……
采访结束,等回办公室再看一遍录像确认没什么问题以后,江予雨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记者部的办公室在四楼,江予雨跟着黄珊珊他们坐电梯上去。
进入电梯前她忽然想起什么,微不可查地用余光飞速地瞥了一眼外面,只见得树下已经没人了。
刚刚采访过于专注,她都没有注意到陈驰逸是什么时候走了的。
或许是嫌等待的时间太久了吧。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耐心。
江予雨垂下眼帘,试图安慰自己,然后走进电梯。
来到融媒体中心大楼四楼,有同学正在将录像拷至电脑,内存过大,还得等一会儿。
“不行啊,这玩意儿上传太慢了,学校网也忒慢,谁有U盘没?”
上传视频的同学扭过头来问。
大家在房间里翻找无果,黄珊珊想起资料室倒是有几个U盘,就放在桌子上,上次弄什么活动时用的。
江予雨站的位置最靠近门,她利落推门出去:“我去拿吧。”
资料室就在不远,黄珊珊说门没锁,直接推就能推开。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四楼走廊内没开灯,幽幽暗暗的。
江予雨借着办公室透出来的光走到资料室门外,推开门准备进去找U盘。
背后响起慢悠悠的脚步声,她还以为是黄珊珊也跟着过来了,便一边伸手胡乱在资料室的墙壁上摸索灯开关,一边轻声感慨了句最近的晚上真是越来越冷了。
“嗯,是挺冷的。”
有人懒洋洋地开口接着她的话。
听到这声的江予雨惊愕回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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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来得及说什么,伴随着声低低哑哑的哼笑,那件被她不甚落在一楼的薄灰色大衣被直接丢过来罩在了她脑袋上。
她重心不稳地后退,眼前一片漆黑,吓得睫毛直抖,男生恶作剧得逞般的轻笑在耳边放大,灼热呼吸几乎就喷在头顶。
“今天穿这么漂亮?”
陈驰逸哑着声音在她耳边道。
江予雨脑子骤时一片空白。
陈驰逸扬眉,喉结滚了滚,嘴角扯起坏笑,挨近过来,温热而有力的手掌住她肩膀,将她往回带,江予雨浑身僵硬,脸颊滚烫,觉得自己像个在黑暗中被线牵着的木头人,被这股侵略性强势吞噬。
她躲避,他主动,慌乱中脚步不稳,脑袋隔着大衣撞上男生坚硬的胸膛。
两人双双往后,一拽一拉,陈驰逸抬手护着她后脑勺,“咚!”的一声两人将资料室的门撞得关上发出巨响,整层楼都恢复寂静。
江予雨扯下头上的大衣,发丝略显凌乱,露出气得恼红的脸,她用手挡在两人之间,第一次丝毫不顾及形象和涵养地想抬腿踹人:“陈驰逸!!”
喊完她还真就想也不想地踹了,正正踢上陈驰逸的小腿。
踢完后江予雨自己都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自己能冲动地做出来这种举动。
“嗯。”男生应着声,受下这一脚,也不躲,丝毫不在意,没皮没脸道,“喊得还挺好听的。”
若是周鹏陆致远他们在此,怕是要惊掉下巴地喊上一句从来没见过这位爷被踹以后不仅不还手,反而还笑着受下的模样。
不过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人有胆子踹过就是了。
方才撞门的动静太大,那头黄珊珊朝资料室这边走,疑惑喊道:“江学姐,怎么啦?!”
听到喊声的江予雨瞬间不敢动弹,陈驰逸继续握着她的肩膀将人虚拢在怀里,低头饶有兴致地欣赏她惊慌的神色。
“记得我上次说过什么吧?”他悠悠闲闲地问她。
江予雨咬唇不肯说话。
陈驰逸作势要就这么拉开资料室房间门,江予雨瞳孔一颤下意识想躲开,被他摁着肩膀不让动,陈驰逸欠欠儿地威胁她:“问你话呢,上次我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怎么可能不记得。
江予雨咬着唇,迫不得已仰头,回他,压抑着的言语间难掩恼怒:“我躲有用吗?”
他让她下一次见面时躲着她,她躲了,他还是追过来了。
陈驰逸还真装模作样地想了想。
片刻后他混里混气笑起来,肩膀直抖:“好像没用。”
那边黄姗姗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已经快要抵达资料室门口。
“要被发现了。”
男生低头凑近,嗓音撩人又性感,在模糊黑暗中语气轻飘飘地发问,“怎么办?”
挣也挣脱不开,说也说不过,江予雨简直不敢相信有人能厚颜无耻成这样。
“我有男朋友。”她声音强行镇定,资料室内灯光昏暗,使得面前男生轮廓更为深邃,她看着陈驰逸,一字一句,“请你放开我。”
陈驰逸在听到那句“我有男朋友”后懒懒撩了下眼皮。
“江学姐?”
声音近在咫尺,黄珊珊的手已经搭在了资料室门的把手上。
江予雨浑身僵住。
陈驰逸抬头往门外看了下,极为不正经地扯扯唇角,在最后关头,终于肯放开她的肩膀。
“不逗你了。”
他扯唇笑了下,弯腰低下头来,绅士又痞样,欠欠地道歉。
“耽误你拿U盘这么久,可真是不好意思啊——”
他尾音调侃似的拖长,慵声懒调,深邃的黑眸却一动不动盯着她。
“这位有男朋友的江学姐。”
江予雨挪开眼,一点也不想理会他的道歉。
她紧绷着脸后退,然后转身将桌上的U盘拿到手里。
在黄珊珊握下门把手的前一秒——
江予雨打开了门。
黄珊珊看了眼一片黑暗的资料室,又看了看江予雨……好像江学姐的头发乱了点,脸也是微红着的,她发问:“江学姐,没事吧?”
江予雨抿唇,耳根发燥,摇了摇头:“刚刚不小心撞了下桌角。”
她伸出手,手心里拿着个U盘,“U盘拿到了,走吧。”
“哦哦,好。”黄珊珊说着。
资料室的门再次被关上,江予雨走在前面,步履匆匆,竭力平复加速的心跳,闭上眼想将脑子里久久回响的那句话遗忘掉。
越想忘掉越忘不掉。
她瓷白的脸绷紧,死死咬住下唇。
陈驰逸还在资料室里待着。
在放开对她的桎梏前,在那句装模作样道歉的“这位有男朋友的江学姐”之后,还跟着男生一句懒懒散散的——
“早晚把你抢到手。”
10.雨
江予雨回到宿舍的时候都挺晚了。
袁乐和乔柯已经睡下,只有林言奚还开着盏小夜灯坐在下面玩手机,见她回来,小声问:“你怎么才回来?”
“去操场走了几圈。”
江予雨微微喘气,拿纸捻了捻额间因为快步走出的汗。
她本来是想跑一会儿步的,但碍于身上穿着的鱼尾裙,将运动方式改成了快步走。
不得不说运动确实是排解压力的好方式。
至少现在她的心情没有才从融媒体中心大楼里出来时那么慌张了。
无论陈驰逸对她抱着的究竟是怎样的想法,是真的对她感兴趣也好,还是只是一时兴起的恶趣味……她知道他背景深、有手段,但现在是法治社会,光天化日之下他也不能真的拿她怎么样。
更何况像他那样的人,顽劣薄情,用不了多久就会失去兴趣的。
江予雨捏捏指尖,呼吸稳定下来,心情逐渐平复,将手心擦过汗的纸丢进垃圾桶。
“不是去录采访了吗,你又去操场干嘛?”林言奚挺惊讶,问,“和何汾一起的?”
江予雨愣了下,摇摇头:“不是。”
她轻手轻脚拿着去卫生间洗漱要用的东西。
说起来,何汾今天下午发过来的祝贺她拿下文学新人奖的消息她还没有回复。
这段时间两人没见过几次面,她忙,何汾也忙,两人的聊天也陆陆续续减少,还总是错频不同步,发过去的消息总是要等很久之后才能等来对方的回复。
江予雨打开手机看了眼。
何汾发来的祝贺信息挺简单,就六个字。
何汾:【小雨,恭喜得奖。】
江予雨忽然也没了回复消息的想法。
林言奚关了小夜灯,在后面窸窸窣窣地爬上床,宿舍里漆黑一片,只有手机屏幕一点点淡蓝色的光投在江予雨的脸上,照亮周围小片的空间。
她看着同何汾的聊天记录,想起从前无论她发什么消息过去都能被秒回,还有她大一的时候第一次在某本文学杂志上投稿成功,何汾激动地直接跑来女生宿舍楼下找她,满脸欣喜地说为了庆祝请她出去吃大餐的样子。
江予雨沉默了几秒,叹口气,这才转身去洗漱。
-
国庆假期结束,江予雨去家教的事情自然也要提上日程。
因为国庆出去旅游的缘故耽误了两次课,家教女主人和她商量了下,看这周能不能把落下的课程一起补上,工资仍旧按照小时来算,不会有少。
江予雨想了想,答应下来,隔天下午上完课就收拾东西乘公交车去了别墅区。
江予雨教的是英语,起初客户知道她并不是外语学院而是人文学院的学生时,并没有很大意愿请她担任家教老师,后来在试课两次得到的效果都不错后才答应。
现在她教的小男孩英语水平与日俱增,客户家愈发满意,在小男孩上次英语周测拿了班上第一后,更是对她满意得不行。
一次家教一个半个小时,为了补上进程,今天得上三个小时,算上中途休息时间,得从四点上到七点半。
为此江予雨还专门在学校超市买了个面包装在书包里,打算等会用作晚饭吃。
今天交通还算顺畅,没一会儿公交车到站,江予雨下了车。
别墅区的保安大叔记得江予雨这张文文静静的脸,隔得老远就和她打招呼:“小江老师又来了?”
江予雨点头,礼貌笑笑:“叔叔好。”
保安大叔乐呵呵捧着个装热茶的保温杯,打开了人行道感应门,跟看自家小侄女似的,朝江予雨招招手:“快进去吧,别迟到了!”
待江予雨进门的时候他又想起什么,“对了,今下午小区里面来往车辆多,注意着点安全嗷。”
江予雨随口回应:“是有什么事吗?”
平常别墅区都安安静静的,很少碰着有人,偶尔才有一两辆负责接送的保姆车低速开过。
今天保安大叔这么说,她还以为是有婚礼接亲或者什么活动。
但都这个时间了,想必也不是。
说到这儿保安大叔哎哟了声,连连摇头,一脸无奈样:“还不是A区那个少爷今天在家里开什么聚会,吵吵闹闹的,下午的时候来了不少豪车,小区道上都快挤满停不下了,那叫个阔绰哦!”
江予雨倒是隐隐约约记起她家教客户家的别墅就在A区。
她抿唇,问:“你们没有办法管管吗?”
“这哪儿管得了。”保安大叔小声,神秘道,“咱这别墅区都是人家家里集团给修的,上头还专门有领导交代过我们平时没事少去招惹咧。”
江予雨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保安大叔估计也意识到不能再多说,忙挠挠头,结束这个话题,然后笑呵呵道:“快进去吧,等会给人家上课可真迟到了!”
江予雨礼貌说完再见后便往别墅区里面走了。
走进来才发现小区里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空气中似乎都隐隐约约漂浮着躁动的气息,还带着点跑车飞速驶过后的汽油味和橡胶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味道。
江予雨本来还在好奇着是哪家在开派对。
她慢慢往家教家的方向走,直到看见路边停着的五六辆造型奇特颜色拉风的跑车,然后抬眸,瞧见熟悉的绿植、熟悉的别墅外表,脚步蓦地顿住。
即使是站在这里似乎都能听到从别墅里传出来的鼓点音乐声和人□□谈声。
喧闹的,躁动的,为所欲为的。
不知道是谁在里面高声说着笑话,很快一大群人嘻嘻哈哈笑起来,男女皆有。
江予雨也就是在这时和别墅门口花园转悠着的金毛无意对上了眼。
她心底瞬间闪过不好的预感。
果然,金毛在看见她后紧跟着眼睛一亮,尾巴迅速兴奋摇起来,开始对着她嗷嗷嗷地叫,嘹亮的狗叫久久回荡,很快就被别墅内的人听见。
“逸哥,你家狗吵吵啥呢?”
“大毛咋啦,饿着啦,快快这里五花肉刚烤好,还滋滋冒油呢!”
“狗能吃这么油的东西吗,你当逸哥家狗是流浪狗打发呢,人家大毛从小就吃进口营养狗食品的好吧?”
听见传来的嚷嚷声,江予雨下意识抬腿想走。
不过还是晚了一步。
屋里几个喜欢凑热闹的男生推开门,勾肩搭背地走出来,手上都夹着根烟,估计是借机出来抽口烟的。
陈驰逸单手插兜跟在他们身后,另一只手里拿着进口的袋装狗饲料,十月下旬的天气里单着件白色短T,不怕冷似的,身形挺拔利落,脖颈间戴着的十字架项链摇晃,走出门来的时候还稍稍偏了下头。
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江予雨在转身的前一刻和他对上了目光。
隔着十几米,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片刻,一触即分,又暗流涌动。
陈驰逸少有地意外挑了挑眉,眯眼瞧着她。
江予雨跟没看见似地垂眸转身离开。
盯着那快步走开的纤细背影,陈驰逸顶腮笑了笑。
还跑挺快。
一旁几个男生自然也注意到了江予雨,不过却没人注意到刚刚那几秒内暗涌的波涛。
等陈驰逸喂完大毛,转身回屋的时候陆致远他们还在讨论着江予雨。
“那人文学院美女跑这来做什么?”
“谁知道,挺巧的。”
“那女生是你们学院的?”
今天这场聚会主要就是为了庆祝上次在保山市的赛车比赛,有陆致远周鹏这些Speed俱乐部的人,也有那天和陈驰逸参加比赛的沈家瑞一行人,是以自然沈家瑞他们不认识江予雨。
问话的就是沈家瑞,刚刚他也跟着出去抽烟在。
“对啊,我们学校人文学院的,叫啥,江……江什么来着?”
周鹏一时没想起来。
“江予雨吧。”在座有来参加聚会的女生开口,顺道掏出手机,“你们都没看学校官方新发的宣传视频吗,可火了,在网上都快有五十万点赞了呢。”
她点开江予雨的采访视频。
视频中女生黑发白皮肤,修长的脖颈蔓延进扣紧的白衬衫领口,袖口整齐挽至小臂,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紧身鱼尾裙紧贴腰身曲线,眉目浅含温柔笑意,露出小梨涡,一身气质雅静娴柔,正认真回答着记者提出的问题。
漂亮得跟画中美人走出来了似的。
也难怪受到这么多的点赞,引发关注,在今天琼津市的同城热搜里还小小地火了一把。
视频底下的评论也大多都是夸人漂亮又有才华的。
偶尔有一两条不太好的评价,总归是素质恶劣且品行下流的男人围绕着女孩子的相貌和身材展开的。
拿手机的女生随意翻了几页评论。
陈驰逸目光在那几条偶尔蹦出来的恶评上边停留了下。
“怎么样,我们学校的才女加美女,厉害吧?”女生收了手机,自豪对着不认识江予雨的沈家瑞他们介绍道。
“牛逼呗。”
沈家瑞吊儿郎当瘫坐在沙发上,竖起个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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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挑眉问,“有男朋友没?”
“有啊,上次和我们学院打球时就给她男朋友加油来着。”周鹏顺口回答,又塞了串烧烤进嘴里。
“那没劲。”沈家瑞摊手,喝酒过后他脸上浮起点红晕,不知道想到什么,下流笑了笑,“也不知道这种清清冷冷的弄起来什么感觉。”
沈家瑞这边几个男生都秒懂,紧跟着放肆笑起来。
周鹏陆致远他们倒是没跟着笑,哥几个平时虽然也常把荤段子挂在嘴边,爱讲些没营养的黄色废料,但到底也是有底线,知道哪些玩笑能开哪些玩笑开不得。
陆致远鬼使神差往边上陈驰逸那看了一眼。
今下午别墅客厅里弄得挺乱,花牌胡乱丢了满地,骰子也东一颗西一颗地乱滚着,喝完的没喝完的印着洋文的酒瓶乱七八糟倒了一地,叮叮当当满地滚,碰到沙发脚后又叮叮当当在反作用力下滚了回去。
陈驰逸姿态放松地坐在另一边沙发上,眉眼疏疏懒懒地耷拉着,没什么另外的表情,一只手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长臂展开,肌肉线条结实流畅,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中的酒瓶子。
这个距离他不可能没听到那浑话。
在座女生同样有听到沈家瑞方才说的那句话的,骂不要脸,骂臭流氓,那几个男生笑得更夸张了。
有个瘦点的男生在女生的骂声下反而更得意,嘴撅起来说话的时候跟公鸡似的:“女的嘛,再纯再高冷的,搞到床上那不都是——啊!!”
有玻璃酒瓶突然被扔到他脚下炸开,酒水和碎开的玻璃渣子溅了他一裤腿子。
那男生猛地惨叫一声,抬起脚,他穿的裤子面料薄,被炸开的玻璃轻而易举豁开几道口子,裸露出来的皮肉上有不甚明显的血痕。
在座诸位都被吓了一跳,被砸的男生下意识气势汹汹地抬起头问是谁,却在看清主使者后瞬间偃旗息鼓。
众人视线所聚焦之处,陈驰逸坐姿懒散依旧,翘着腿放松地坐在沙发上,甚至嘴角边还挂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只不过他手里方才还转着的酒瓶子不见了踪影。
平时这位爷和颜悦色太久,周围人都快要忘了他较真起来时不要命的疯劲了。
到底是自己带来的人,虽然不知道哪句话惹了这位太子爷,沈家瑞恶狠狠瞪了一眼说话的那个男生,转回头来,讪讪开口:“逸哥,你这是……”
陈驰逸撩起眼皮看过来,凉薄笑笑。
他起身长手长脚走过来,弯腰,慢悠悠地捡起了碎了半截的玻璃瓶子。
然后扯住了说话的男生的头发,强迫他扬起脸,直接将那玻璃瓶子断开的截面以零点几毫米的距离抵在那男生的脸侧。
那男生瞬间吓得面色惨白,动也不敢动,话也不敢说,唯恐一张口腮帮子就碰上碎玻璃。
“再敢说一句。”
陈驰逸扯唇,呼出口气,恶劣笑着道,“老子就将这个塞你嘴里。”
说完他看也不看,将烂酒瓶精准无误地丢进一边垃圾桶内。
沈家瑞一帮人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但也不敢说什么。
小插曲结束,陈驰逸懒洋洋地抛了句大家继续玩,转头不知道从一边立柜里掏出来个什么,再往嘴里塞了根烟,然后悠悠闲闲地拿着那东西推开门去花园里了。
花园里刚吃完饲料的大毛听见这头开门的声音,立马摇着尾巴冲过来蹭人:“呜汪!”
金毛张嘴,吐舌,哈气,围着人脚边转圈圈。
陈驰逸偏头拢火,点燃了烟,垂眸瞧着这大傻鸡毛围着自己转,他张张口刚想说什么,又挑眉,折返回屋内把手机拿了出来。
他在通讯录里找了个电话拨出去,说了几句。
那边人回复着,说很快就能删除。
挂断电话后男生蹲下身,把嘴里烟随意摁在一边地板上熄了,呼出口气,对着大毛道:“抬脚。”
大毛嗷呜一声欢快把爪子抬起来。
陈驰逸拿着刚刚从柜子里掏出来的小狗指甲剪,依次把大毛的指甲都给认真修剪了一遍。
再反复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把人抓伤后,他兀自扯唇笑了下。
用手机搜索出来琼津大学官方号新发出的宣传视频,他把手机递到大毛面前。
大毛疑惑嗷呜一声。
陈驰逸揉了把鸡毛脑袋,问:“看清长什么样了没?”
大毛似懂非懂嗷呜一声。
他指着手机里正接受采访的女生,戏谑哼笑:“等会她要是再经过门前,你去躺在人面前不准她走。”
11.雨
江予雨还是在家教家里知道自己那天接受采访的视频火了的消息。
今天家教时间有三个小时,中途休息的半个小时晚饭时间,女主人好说好歹,才把江予雨劝着一起就坐吃了晚餐。
饭桌上就江予雨还有女主人和小男孩。
来家教半年多时间,江予雨还没怎么见过这家的男主人,听说时常在外地出差,节假日才偶尔得空回来。
饭桌上女主人说起琼津大学发的宣传视频,现在都快涨到六十万点赞了。
江予雨瞳孔微微睁大,略惊讶:“有这么多赞了?”
那天在融媒体中心看完录像视频后她就没怎么在意过了,最多帮忙审核了一下视频文案有没有什么问题,其他的都是交给记者部的同学在负责。
“对呀,我昨晚上刷到一眼可就瞧出来是你了,可真好看,评论也都在夸呢。”女主人发自内心赞赏,旁边小男孩听说后就一直吵着要看江老师的视频,女主人没法,搜索出来给小男孩看。
小男孩捧着手机看,眼睛亮晶晶的:“文学新人奖,江老师好厉害!”
江予雨温和笑笑,声音柔软,带着鼓励性:“那你也多努力,以后也拿奖回来给爸爸妈妈看好不好?”
“好!”小男孩坚定点头,然后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戳了起来。
女主人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喊了声小男孩的名字:“不准看评论,手机拿给妈妈了。”
小男孩正要好奇点开评论,然后瘪着嘴巴不情不愿地把手机还回去了。
江予雨正要放下筷子,扭头疑惑道:“评论里有什么吗?”
“是有几条不怎么好的评论,我怕孩子看见不学好。”女主人妥善言语,安慰道,“小江老师,要是你自己看到也别往心里去,现在互联网上的人鱼龙混杂,难免有这样的情况。”
江予雨大抵能明白是些什么样的评论。
她自己倒还没把这些当回事。
她并不是个脆弱的人,会因为别人三言两语感觉到难受什么的。外表柔软、内心坚韧,这是很多人对她的评价,有好几次林言奚还感慨过想不出来她会因为什么事情而伤心落泪,更别说看到她哭的模样了。
江予雨确实没怎么哭过。
她心底一直觉得,在别人面前掉眼泪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
就连在何汾面前,她也不太想表现出这一面。
女主人从小男孩手上拿回手机后应该是下意识地翻了翻评论区,江予雨礼貌地收拾干净面前的桌面,拿着碗筷去厨房清洗,听见女主人在身后好奇了句怎么视频的评论区一条恶评都没瞧见了。
江予雨估计是黄珊珊他们有在帮忙维护着学校官方号的视频评论区。
“让阿姨洗碗就好了小江老师,快带小江老师上楼学习了。”
女主人随后关了手机,抬头阻止她洗碗的行为,后面那句话则是对着小男孩说的。
一旁保姆也上前来把江予雨手中的碗筷拿过,笑着说她来就好。
江予雨无奈走出厨房,又对女主人今天邀请她一起吃晚饭的事情道了声谢。
女主人笑笑说让她别客气。
-
上到七点半,今天的家教课程结束。
江予雨收拾好东西下楼,婉拒了女主人开车送她回学校的邀请。
入秋后天色黑得越来越早,和女主人还有小男孩说完再见,江予雨抬手推开门,走入朦胧夜色之中。
别墅区的路灯早早亮起,从A区出去走到门口只有这一条路,势必还得从某栋别墅前再经过一遍。
想起方才碰面时陈驰逸晦暗不明投来的那一眼,江予雨抿了抿唇。
她下意识拢紧身上针织外套,别无他法,只能继续往前走。
-
陈驰逸那边的聚会也差不多结束,刚才那事情闹过之后,沈家瑞那边几个男生脸色都不怎么好,但碍于陈驰逸在这儿,又不敢发作出来,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地陪着笑脸继续玩。
本来这次聚会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庆祝聚会。
在场各位各自心里都打着点小算盘,表面和和气气你好我好大家好,实则背地里暗流涌动。
比如沈家瑞对于上次在保山市赛车又输给陈驰逸根本就没服气,又比如陈驰逸这次答应组这个局,其实就是想看看沈家瑞最近故意贴近讨好他究竟是想做什么。
大一俱乐部刚成立那会儿,陈驰逸带着车队在琼津市里某次商业性赛车比赛上首次亮相,抢了人家内定第一名的位置,半夜对面派人来车队基地剪电缆、泼油漆、扔死老鼠,各种搞破坏。
那时候车队基地刚刚建成,监控系统还没全覆盖,陈驰逸一个人在基地里蹲了三天三夜,逮到人后直接把人揍得满脸是血地丢进派出所。
陈驰逸这人,要说他成绩优异,大学天天翘课,期末玩似地踩着及格线低空飞过;要说他不学无术,又半点没靠家里背景,把自己的赛车俱乐部发展壮大至今。
身上既有社会摸爬滚打出来的世俗和圆滑,又有世家培养出来的公子哥的情商和傲气,身边兄弟和手下做事的人就没有对他不服的,一口一个“逸哥”真心实意地叫着。
Speed俱乐部创办两年多,遇到过的牛鬼蛇神只多不少。
只可惜都被陈驰逸给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杀了过去。
现在聚会结束,沈家瑞一群人先走了,陈驰逸自喂完大毛后就一直待在别墅花园里。
屋内客厅玻璃门敞开,透出来暖黄色的光,男生抱胸懒懒靠在门前抽烟,背影被光晕勾勒得挺拔利落,目送着沈家瑞他们开着车离开,又朝路的另一边扫了眼,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下。
屋内有负责清洁的阿姨在打扫,陆致远周鹏几个跟着在别墅外边吞云吐雾,瞧见陈驰逸兀自笑,好奇问:“逸哥,你笑啥?”
陈驰逸含混笑笑,吐了口烟圈:“没什么。”
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周鹏挠头,说起刚才在屋内沈家瑞提起的事。
Speed俱乐部对外一直有在招聘员工,维修部的,法务部的,各方面的人才,陈驰逸对员工个人能力要求挺高,纵使外头高材生趋之若鹜地往俱乐部投简历,一年到头也招不进来几个人。
刚刚沈家瑞就对着周鹏和陆致远提了几嘴,说他身边有几个学法的朋友,都挺优秀的,问Speed现在收不收实习生。
“这傻逼话还说得挺圆滑,什么介绍人才给咱们俱乐部认识,估计接近咱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周鹏不乐意地念念叨叨,“家里学法的就是不一样,听说他妈还是琼津市哪个律师所的高伙来着。”
陆致远一语戳破:“介绍个屁,鬼知道他藏的什么心思。”
沈家瑞心术不正,之前陈驰逸答应要去保山市和他再比一场的时候,就有圈内的朋友给陈驰逸发消息,说几年前沈家瑞在赛道上和别人起过冲突,使了点见不得光的手段害人。
不过很快就被他家里压了下去。
陈驰逸瞥过来一眼,不置可否。
“等会还说要把那几个人简历发过来,草,谁理他。”陆致远不屑,伸了个懒腰,揭过这个话题,“刚刚没玩尽兴,现在还去哪里玩不?”
这群男生对于学校的晚归门禁从来就没在怕的。
规矩那都是给甘愿被规矩约束的人定的。
现在这个点才正是夜里生活开始的时候。
浮华声色,灯红酒绿,夜里威士忌酒杯碰撞的脆响,赛车引擎的轰鸣声浪,环山跑道上年轻男女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吆喝,这才是他们这群人的日常。
今晚上喝了酒,赛车自然是不能玩的了,周鹏说了几家市里新开的酒吧的名字,问去不去。
男生们自然是嚷嚷着要去的。
有几个女生方才没喝酒,周鹏数了数人头,又问了问哪些有驾照的,最后数出来刚好不用叫代驾,能把停在这儿的跑车开走。
这主意一说出来就有女生默默往陈驰逸身边站——明摆着都是想开陈驰逸的车的。
这人随便往哪儿一杵都能瞬间吸引走女孩的目光。
嚣张,恣意,风流,光是站在那里就有大把的女生愿意扑上前去爱他爱到死去活来。
可惜周鹏一句话击碎了这些女孩子的想法。
“你们别往逸哥那站了。”
周鹏咧嘴,幸灾乐祸,“逸哥车从不让别人碰的。”
陈驰逸这人就有这毛病,也说不上是洁癖,总之他手下那些车,贵的也好便宜的也好,他常开的或者是不常开的,都不让别人碰。
有次Speed俱乐部里有个新入职的男生趁着陈驰逸下车没熄火,钻进驾驶室摸了把方向盘,还拍照发了个炫耀的朋友圈。
这事被陈驰逸知道,隔天就给那男生开除了。
至此以后周鹏陆致远他们就没见陈驰逸再碰过那车。
估计在地下车库里吃灰了都。
有女生听了后结结巴巴问了句真的吗,然后扭头看向陈驰逸,是想求证。
陈驰逸叼着烟只哼笑,也不看她们,只说:“你们去,我不去了。”
“你不去啊逸哥?”陆致远惊讶转过头来。
以往哪次活动这位爷不积极参与的。
今儿个倒还怪了。
明明说好只是把沈家瑞他们约过来探探虚实,结果突然上手揍人,现在叫出去玩也不去。
陆致远心里嘀咕纳闷起来。
“真不去。”陈驰逸无所谓抬抬下巴,“你们玩。”
好几个女生听后顿时脸色垮了一半。
虽然外界都在传陈驰逸身边漂亮女朋友不断,但周边人几乎就没见过有哪个女生留在他身边的,这给一些人送去失望的同时,也带去希望。
毕竟谁知道第一个留在他身边的女生会不会是自己。
几辆跑车开着近光灯慢慢驶离别墅,车周身的光影如游龙般游弋在绿化丛之间,不知道在今夜还会游入哪处纸醉金迷的场所。
形形色色的人在夜里撕开那层白天时伪装的皮套,越约束的越容易被那些放浪于形骸之外的所吸引。
同样。
随心所欲地放纵久了,就会开始对一些安安静静的、规则之内的东西上瘾。
不远处传来大毛的狗吠和女生的惊呼。
陈驰逸表情淡淡地掐灭了手里的烟。
他呼出一口气,在青灰色烟雾缭绕中扯了下唇角,转身,迈开长腿往那边走去。
-
江予雨低头,看着耍赖一样趴在面前挡住自己路的金毛,颇感棘手。
是说也说不听,跑也跑不过,她挪步金毛跟着挪,她换方向金毛也跟着换,就差趴在她脚上了。
“……”
和金毛大眼瞪小眼半天,江予雨抿唇,“陈驰逸放你出来的?”
听到熟悉的名字,金毛尾巴欢快地摇了摇。
也是。
想都不用想也能知道是谁让这样干的。
江予雨眉心微拧,朝不远处亮着灯的别墅望了一眼,有些无奈,她呼出口气,向来沉静稳重的脸上难得露出幼稚的一面。
她忽地抬手朝某处一指:“陈驰逸来了。”
金毛嗷呜一声,下意识跟着她指的方向看。
江予雨趁着这机会赶紧抬腿走。
她今天穿的裙裤,不太适宜做大动作,要是想加快速度的话还得把裙裤飘渺的两边提起来。
这也就导致了反应过来的金毛扭回头来一下子就嗷呜咬住了她的裙裤裙摆。
江予雨脚下一个踉跄,她稳住身形:“大毛!”
她那天听见了陈驰逸叫这只金毛的名字。
江予雨咬唇,声音紧绷,“……快松嘴!”
男生吊儿郎当的笑也就是这时候从一边传来的。
陈驰逸慢悠悠地从旁边小路上跨了出来。
昏黄路灯照亮的混沌夜色里,男生抱着胸,嘴角衔笑,丹凤眼微微上挑,整个人张狂又放肆,明摆着是自己让狗这样做的。
毫不收敛,嚣张至极。
江予雨往上拽着自己的裙裤裙摆,纤细的小腿也因此露了一截出来,女孩脚踝骨极细,在夜色里仍旧白得晃眼。
看着面前笑得肩膀发抖的男生,她巴掌大的脸上不知是恼怒地还是羞赧地泛起浅浅红晕,但表情却又清冷倔强,强撑着:“这位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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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把你家的狗带走!”
陈驰逸听后挑挑眉,然后若无其事地左右看了看。
“不好意思啊。”
他扯唇,歪头,指了指自己耳朵,混账似地笑起来,“我听力不太好,你是在叫哪位同学?”
这儿除了江予雨和他没别人。
江予雨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
眼看着金毛做出要一直扯着她的裤腿不放的架势,她斟酌,咬牙,闭上眼耳根子臊红地喊:“陈驰逸!”
“早知道喊人不就好了。”
男生含笑喑哑的声音响起,随即是一声响亮的口哨。
得到指令的大毛终于肯松开嘴,讨好装无辜似地绕着江予雨转了一圈,然后才摇着尾巴走开。
江予雨得空就要走。
陈驰逸顶了顶腮,瞧见她这幅唯恐避之不及样,长腿一跨就又挡在了人面前,垂眸懒懒散散问:“去哪儿?”
“不关你的事。”
江予雨退后几步和他拉开距离,低头不看他,语气冰冷疏离。
陈驰逸也不恼。
他低头看着女孩圆圆的发顶,不知道女孩用的是什么洗发水,发丝细软柔顺,披在身后,靠近了能闻到极浅的玉兰花香,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
香味并不浓郁,但却让人不自觉沉溺。
等人反应过来后早已深陷其中。
细软的黑发遮挡下是女孩纤细雪白的脖颈,柔弱得一只手就能掐断似的,陈驰逸盯了片刻,漫不经心别开眼。
他撩起眼皮看着彻底黑下去的天色,开口:“我让人送你回学校。”
懒洋洋的语调,却夹杂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江予雨心中警铃大作,抬眸警觉,态度生分又僵硬:“不需要,谢谢。”
她预估了下最后一辆回学校公交车的时间,若是再在这里耽搁一会儿,恐怕就真的赶不上末班车了。
可是这里还有人堵着。
而且看起来是不会轻易放人走的那种。
“陈驰逸。”江予雨深吸一口气,她抬头看着他,摊牌,倔强的脸上有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神情,“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要你啊。”
陈驰逸轻声笑,那笑容志在必得,又本色尽显,“看不出来?”
“我有男朋友。”江予雨垂在身侧的手掐了下掌心,抬眸,镇定回他。
“那个只会使嘴上功夫的蠢货?”
陈驰逸嗤笑,不屑反问。
“……”江予雨气结,“无论你如何评价他,他一直都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请你不要再——”
她顿了下,冷静道,“请你不要再来纠缠我。”
“那又如何?”陈驰逸盯着她,微微弯腰俯下身来,男生语气暧昧厮磨,“我看上的,最后就没有抢不到手的。”
男生含笑的声音疯了般往耳朵里钻,江予雨睫毛一颤,脸色突变,明明知道是这个回答,但真的从面前人的口中听到,还是忍不住叫人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陈驰逸低低笑几声,逗猫似的:“江予雨,给你一次机会,和他分,跟我,要不要考虑一下?”
江予雨终于没忍住,指名道姓地骂,女孩薄薄的胸腔剧烈起伏:“陈驰逸,你是不是混蛋!?”
这恐怕还是人文学院大家公认的白月光女神有史以来第一次张口骂人。
“嗯,我混蛋,我不要脸。”
陈驰逸笑意更深,放浪不羁,像是在回味她的骂声,“还有什么想骂的吗?”
江予雨顿时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
她沉默几秒,拿出手机,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道:“请让开,不然我就报警了。”
陈驰逸盯着她看了几秒。
江予雨就这么顶着一张清冷执拗的脸和他对视。
“最后一次机会了,真不考虑下?”陈驰逸扯了扯唇,眼底满是戏谑。
男生居高临下,没个正形样,一身混劲恣意生长,话语似玩笑又似威胁,“不答应的话,下次可别后悔哭出来。”
江予雨听到最后那话睫毛不易察觉地抖了下。
她给出的回答是冷漠别开了脸。
“行。”
陈驰逸哼笑一声,没再拦着她。
江予雨径直往前走,甚至因为上次在天台被这人在擦肩而过时拽着手腕往回拉的前车之鉴,她还故意和陈驰逸隔开了很大一段距离。
不过这回陈驰逸倒是没有其它动作。
江予雨没有回头,她听见后面响起打火机齿轮的摩擦声,是陈驰逸点了根烟,慢悠悠地跟在了她身后。
树影婆娑,那道身高腿长的身影跟在她身后,一直跟到公交车站台。
江予雨靠在公交站台一边,咬唇,偏过头不看他。
因为方才情绪过于激烈的缘故,她鬓边竟然还出了点薄汗,浸湿的几缕软发贴在脸侧,从陈驰逸的角度看过去,女孩鼻梁秀挺,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倒还有点像是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雨天时的模样。
陈驰逸盯着人倔强的侧颜,似笑非笑地吐了口烟圈。
十几分钟后,末班车缓缓驶来。
江予雨刷卡上了车。
直到公交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陈驰逸这才漫不经心收回目光。
手机这时嗡的一响,是陆致远把沈家瑞发来那几份说想介绍给他们的人才的简历打包成文件转到了群聊里。
沈家瑞这些日子故意接近Speed俱乐部,想来打的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不过手段也太过拙劣了就是。
陈驰逸嗤笑,站在公交站台抽完了那根烟。
风吹动额前黑色碎发,他微微躬身靠着广告牌,骨节分明的手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划,然后点开那几份简历随便扫了一眼。
在即将把这份文件删掉的前一刻,他顿了下。
继而男生眼底漫开几分猎物自投罗网般的嘲讽笑意。
半响,正在酒吧卡座里对着沈家瑞发来的话大肆嘲笑的陆致远接了电话:“喂逸哥,有事?”
电话里陈驰逸声音懒洋洋的。
“那个叫何汾的,把他招进来。”
12.雨
回宿舍的路上正好碰到上完课的林言奚。
上学期林言奚给挂了一节专业课,老师挺严格,补考试卷的难度更是加大,加上补考成绩没有平时分加持,最后林言奚只能骂骂咧咧地选择了重修。
江予雨从教学楼外经过的时候林言奚扯着嗓子喊了她两三遍。
“你怎么回事,走在路上魂不守舍的,叫你半天才答应。”
林言奚嘟囔着走过来,斜挎着个包,前几天她拉着江予雨去理发店染了个红头发,刚开始染出来的时候还有点夸张,现在看起来还挺好看。
当时理发店里有个Tony还好奇来问了等在边上的江予雨,问她头发是在哪家理发店做的保养,最后知道江予雨这细软柔顺跟绸缎似的头发是天生的后瞠目结舌震惊了好久。
江予雨抿唇说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这么出神,跟何汾的事?”林言奚过来自然挽着她手往前走,回忆,“说起来晚饭的时候我好像在学校外面看见何汾了,跟几个男的一起。”
说到这儿林言奚拧了下眉,“瞧起来不太像是咱们学校的人。”
江予雨听完后突然右眼皮跳了下。
何汾在有些方面和她其实挺像,在社交方面不太活跃,交友圈也并不广泛,就她所知,何汾的朋友至多也就是法学院的那些个男生……现在可能还多了点实习的律所的同事。
江予雨没做答复,事实上她和何汾也有段时间没联系了。
这次冷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起先两人还断断续续每天聊几句,现在已经发展成为了零交流。
她其实已经隐隐能瞧见这段关系的尽头。
只不过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
她在觉得自己足够冷静的同时,也无法避免地意识到,两年多的时光没那么容易忘记。
江予雨胡乱的思绪突然又被凑近的林言奚打断。
“我靠。”林言奚凑近过来吸了几下鼻子,然后瞪大眼,“江予雨,你身上哪来的烟味!?”
一些被刻意压下去的记忆又开始浮现在脑海里,江予雨耳根微烫,不自觉加快步伐,胡乱搪塞:“刚刚公交车上有人抽烟。”
“公交车上还抽烟?这么没素质。”林言奚不疑有他,嘟嘟囔囔了几句,“咱们学校好像也挺多人抽烟的,陈驰逸他们那群男生不也是,一个二个完全没把自己身体当回事,老烟鬼似的。”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江予雨浑身紧绷了下。
过后两人走到宿舍楼下,林言奚一路都在吐槽着重修课的这位老师有多严厉多变态,江予雨忽然开口问:“陈驰逸他们家是不是很厉害,背景很深什么的?”
林言奚被口水呛住,咳嗽起来,江予雨帮她拍背,估计也觉得自己问这问题奇怪,她抿唇,清清冷冷的脸难得别扭:“……你就当我没问过。”
“咳咳!”林言奚好不容易缓过来,“那肯定啊,陈氏集团有钱有势的,不然怎么外面都喊陈驰逸陈家太子爷,不过听说因为陈驰逸执意玩赛车这件事,好像他和家里闹翻了几次。”
说完林言奚好奇,“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江予雨平时可是对这些八卦毫无兴趣的。
宿舍里大家聊了那么多次陈驰逸也没见她主动发问过。
江予雨还没回答,林言奚已经开始脑洞大开,不知道她想到什么,甚至开始语重心长叹起气来:“江予雨,我知道何汾那臭男人让你伤了心,但你也不能看上陈驰逸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人在等的宿舍楼电梯刚好抵达,林言奚声音挺大,好几个从电梯里出来的女生都转过头来看。
江予雨手足无措:“你别乱想!”
她急急忙忙把故作一副心痛样的林言奚拉进电梯。
回到宿舍以后林言奚倒是没再多问,就当江予雨是真的突然好奇,毕竟当朋友这么久,她怎么会不清楚就江予雨这种淡得和白开水一样的性格,能看上陈驰逸那才怪了。
……
那天江予雨最后一个进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宿舍已经熄灯了。
宿舍阳台外,整个学校只有路灯还晃晃地亮着,天地间一片寂静。
江予雨一个人在阳台吹了会儿风。
夜风里睡裙裙摆微微摆动,衣物下女孩两肩瘦削,身形纤薄,从有些个角度看过去甚至瘦到有点过分的地步。
江予雨站在阳台上,低头打开手机,点进连接家里实时监控的软件看了一眼。
这是她在家里换的第三个监控。
只为做到一次比一次监控得更清晰,一次比一次监控得更隐蔽。
这个时间点了,夏文秀和江州涛早已经睡下,屋内摆饰整齐祥和,并无任何异样。
可她见过这一切都被撕碎的样子。
那些裂开的疤痕经年难愈,持久阵痛,不定时再次复发。
-
人文学院大三上学期的课程一如既往地多,十月下旬的时候还又加上了两门新课。
专业课和公共课穿插着来,还有纷沓而至的各种小组作业,有些时候觉得一天什么也没做,但总是莫名其妙累得不像话。
江予雨此前获奖的那篇小说已经成功签约出版,合同签订完毕,首印点数不低。
新人第一部小说出版往往点数较低,但有这份文学新人奖加持,再加上出版社似乎默认江予雨师出孙教授,现在各种圈子都讲究个人脉,文学圈也不例外,是以最后江予雨能拿到手的稿费挺多。
目前稿子正进入三审三校阶段,还需要等上一些时间。
生活周而复始,一切好像又都恢复如常,江予雨在课较少的某天还和何汾出去吃过一次饭,是何汾主动发消息过来约的她。
江予雨也就是这时才知道何伯父的手术已经成功完成了的事情。
她在有点抱歉于自己前段时间没关心何汾父亲病情的同时,又没忍住问了问何汾手术的费用是从哪里来的。
何汾给出的还是和上次一样的回答。
问就是沈哥帮的,至于帮忙的条件是什么,不肯再多说。
吃饭的地点离何汾实习的律师所挺近,饭后江予雨无意提起想去律师所看看,何汾身形微滞,随后笑着说他买了两张电影票,若是去律师所的话,电影怕就是赶不上了。
江予雨想去律师所的想法只好作罢。
晚上何汾照旧将江予雨送回到宿舍楼下。
中途两人穿过学校人行道,巨大声浪突然从天而降,几辆超跑几乎是嚣张地擦着他们而过。
等江予雨反应迅速拉着男友往后退让,再心悸地抬头看时,早已经瞧不见了超跑的车影。
若是她再慢上几秒,没准那跑车真的能径直撞到何汾身上。
人行道空余超跑疾速驶过后的尘土,喧嚣尚未散去,几片被卷起来的银杏叶悠悠然然地重新落地。
江予雨直到回到宿舍的时候都还在后怕,脑海里再次无可避免地出现某道无恶不作的变态身影——某道自那天在别墅外威胁过她以后,就再也没在她视线里出现过的身影。
这段时间太过平静,平静到她庆幸地以为陈驰逸已经失去了对她的兴趣。
江予雨心中天人交战,一边理智地安慰自己可能只是学校里其他人不小心开车驶过,一边又忍不住想,能在学校里将跑车开得野成这样的,除开陈驰逸,再没有别人。
江予雨坐在宿舍椅子上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发觉自己指尖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冰凉得吓人,她企图将那些胡思乱想的东西全部丢出脑外,也由此忘记了深究说想要去律师所看看时,何汾一闪而过的不正常的神情。
-
隔天周三,阶梯教室和经济学院一起上的公共课。
江予雨在早上出门前才发现何汾的充电宝还在她的包里。
昨天她手机没电,借了何汾充电宝,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两人都忘了这件事。
林言奚昨晚熬夜打游戏,早上几乎是被袁乐还有乔柯拖着出宿舍的,现在到了教室里也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坐在江予雨身边东倒西歪的,最后倒来倒去把头倒在了江予雨肩上。
肩膀微沉,江予雨抿唇,小心动作,拿出手机给何汾发了一条消息,问何汾什么时候有空,她把他的充电宝还回去。
消息刚刚发送成功,她听见靠自己肩膀上的林言奚嘀咕了句那几个男生怎么在。
江予雨抬头,看见前面位置上坐着几个自上完第一节课以后就再也没来过的男生的身影。
有个男生转过来招了招手:“逸哥,这儿!”
江予雨坐的靠近过道的位置。
那挥手的男生话音刚落,她旁边掠过道黑色人影。
“看到了。”
回应的男生声音懒懒散散的。
江予雨悬在手机屏幕上的指尖猛地蜷曲了下。
陈驰逸就指间夹了支黑色中性笔,什么书也没带,跟闲逛似的从她身边经过。
“我靠,陈驰逸?”
总有人能在不该醒的时候醒,在不该出声的时候出声。
林言奚从睡意朦胧里挣扎出来,直起身,完全没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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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惊讶的音量,江予雨整个人一抖,恨不得捂住她嘴巴。
下一秒黑色人影停住,偏头,漫不经心看了过来。
江予雨垂眸翻包,拿书的指尖因为过分用力绷出白色。
那道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毫不留恋,毫不感兴趣。
像是在不认识的人身上无意地淡淡瞥了眼。
等陈驰逸走后林言奚才敢小声:“吓死我了,突然看过来。”
江予雨紧绷的全身一点一点放松,她垂眼,试图平静道:“谁叫你那么大声叫人名字。”
“我这不是睡迷糊了吗。”林言奚晃晃脑袋,又伸手拍拍自己的脸,彻底清醒过来,“上堂课老师是不是说这节课要随堂测验来着?也难怪那几个逃课积极分子突然来上课。”
上堂课公共课老师说过会有随堂测验,成绩计入期末成绩。
江予雨无意识用力拧着笔帽,垂在脸侧的黑发衬得她脸色过分白,然后轻轻嗯了声。
像是在回答林言奚的问题,又像是在给自己心理安慰。
一节课下来江予雨心神不宁,用了比平常做卷子多出一半的时候才把老师发下来的卷子做完。
中途课间老师让最边上的同学帮忙收卷子,江予雨拿着十几张收好的卷子走向讲台,看见同样拎着卷子站在讲台边的陈驰逸。
男生身段挺拔,头颈笔直,单手插兜站着,正和老师说着话。
黑色工装外套,白色内搭露出一角,额前碎发被随意耙向脑后,眉骨硬朗立体,潮流时尚中带着丝轻浮的痞气,不知道吸引了教室里多少女生的目光。
江予雨神色平静地走过去,将卷子放置在讲台上。
陈驰逸也就是在这时将卷子一齐放了上来。
一放一收,两人手肘有瞬间的触碰。
江予雨感受到他的体温,随后快速地收回了手。
陈驰逸当没事般地转身走了。
不知道他和老师说了些什么,接下来还有一节课,他和那几个经济学院的男生直接光明正大地收拾东西走出了教室,没再回过头来看过教室一眼。
江予雨捏了捏指尖,在心头悬了一整节课的大石头缓缓落地。
这么久了,她觉得……
那人应该是对她不感兴趣了。
回到位置上,何汾的消息也正好发过来,说他下午有时间,能不能麻烦她把充电宝送到男生宿舍楼下来。
江予雨如释重负,可以说是轻快地回复了男友一个好。
下午到约定时间,江予雨拿着充电宝到男生宿舍楼下。
这会儿来往进出的男生挺多,见她站在这里,无一例外都回头看过来好几眼。
打量的,惊讶的,好奇的。
江予雨抿唇,略微有点不自在。
等了有一会儿,有蠢蠢欲动的男生拿着手机过来要联系方式,她连忙婉拒,随后稍感无措地找了个稍微隐蔽的地方等着。
她给何汾发了条询问的消息。
何汾没有回复。
江予雨想了下,打过去一个电话。
电话同样没有接通。
又过去十来分钟,就在江予雨无奈叹口气,犹豫着要不要给男友室友发消息问的时候,何汾的电话终于回拨了过来。
江予雨接了电话,疑惑:“你怎么——”
她话刚刚才说到一半。
“小雨。”
何汾声线紧绷,打断她,语调带着点颤抖,是江予雨从未听过的语气,近乎是有点哀求地在电话里开口,“……你现在能不能来Speed俱乐部一趟?”
江予雨愣了下,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来什么?”
何汾没有再说话。
因为手机已经被另一个人拿在了手上。
江予雨听见拿取手机时衣物的摩擦声,有人悠悠然然翘着腿在椅子上坐下的嘎吱轻响,Zippo打火机齿轮转动的漫不经心的点火声。
“江予雨。”
电话那头,打火机啪嗒一声。
似擦枪走火,正中心脉。
江予雨浑身血液凝固,只觉得脚下寒气陡起,一寸一寸冰冻住全身。
有人低低发笑,吸烟吐气,顽劣又邪痞,“我说过,不答应的话,小心下次后悔哭出来吧?”
江予雨举着手机,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她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你的男朋友暂时被我扣下了。”
陈驰逸扯唇笑着,一字一顿,“想救人,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