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纵即病[gb]》
7. 第 7 章
第七章
车陆续泊停在一家高档俱乐部门前,一行公子哥进了私密包厢。
服务员送来酒,这边潘兆胜先在台球桌开了一杆,摩擦着巧克粉,瞥了眼窝在沙发角落抽烟的谢义柔,下巴抬了抬,嘴型问季随:“他怎么了?”
季随耸肩,低声应:“能怎么,洪叶萧挂了他电话。”
潘兆胜一脸的难怪。
“嫂子电话,哟,刚说头像的事这么快换上了,够恩爱的啊。”搁在扶手上的手机亮着语音来电,有眼尖的出声,毕竟谢义柔就喜欢从洪叶萧那得偏爱,这种高帽他很爱戴,多用这话捧他百利无一害,反之谁也不敢对他的感情唱衰。
周围各自喝酒打桌球的,多少都分了抹余光在他这边,刚在山脚下还满面晴风的,这会儿又阴雨绵绵了。
亮着的来电头像,是两朵云做着鬼脸。
直等打来第二遍,低瞥屏幕的谢义柔才伸手去拾起贴在耳边,吱了声“喂”。
不像在山脚下接电话时一个劲堆着话,那边说了什么,他才简短回几个字,面色萦冷,语气堵得很:
“没干嘛。”
“没生气。”
“没听见响。”
“不去。”
期间拢共四句话,那头无话要挂电话他“哦”了声,撇下手机,摁熄烟起身来台球桌这边,稍变幻几下位置,一桌球“啪”,“啪”,“啪”几下,快准狠全打出响袋,如果眼圈不红彤彤的话,会帅气得多。
这边季随坐在扶手上,一手酒一手划手机,点开了谢义柔的微信头像,在车上p了半程的头像。
这就是“没时间”。
他摇了摇头,退出来时顺手点进朋友圈主页背景图,照片里,谢义柔罕见地身穿白衬衫,黑裤,额发垂落,微遮眉峰,衬得那股张扬的个性内敛了起来。
那天是他的升学宴,旁边的洪叶萧穿着也正式,长裙披发,气质高雅。
正是那天,两人毫无预兆在一起的。
他们这帮朋友乍一听消息都没反应过来,毕竟洪叶萧一直寡着,忙家业学业,也没见她对谢义柔那份未言明但显而易见的感情有所触动。
被霸占球桌的潘兆胜也凑了过来,同样将视线停留在照片上,对比着在桌球上发泄出一杆又一杆气焰的谢义柔,色彩搭配鲜亮到和照片两个极端,他从小就不爱穿衬衫,幼儿园到高中的制服都很嫌弃,高中制服偏偏是量身裁剪的素色衬衫,他要穿风格新异,色彩鲜妍的衣裳,逢检查外面才罩件衬衫应付了事。
“这张照片拍得不错。”潘兆胜评价道,“看着就好相处。”
起码他现在不敢凑过去跟他同桌打球。
季随瞥了瞥,说:“和那谁,其实蛮像的。”
那谁。
潘兆胜咯噔一下,几乎立马对上了号。
照片里衬衫长裤的谢义柔,神情温静的模样和那谁还真有几分相似。
尤其下半张脸,嘴唇和下巴那块。
彼此心照不宣都没提名字。
谁不知道谢义柔最恨他,在他眼里,程雪意就是个外来入侵者,霸占了原本洪叶萧对他的关注,令他们总是吵架,关系不复从前,即使人死了,他和洪叶萧现在修得圆满,在座也没谁敢提那个名字。
可台球相撞的声响似乎消停下来,包厢内刹那间静得出奇,两人抬头便见谢义柔一双阴沉如水却又极度敏感的眸子盯向这边,似笑非笑问:“有多像?”
身后吊灯光圈晕冷,低气压把在场的人挟卷着,回到那年夏天,英语话剧表演的前夕。
古典而流畅的伦敦腔仿佛在耳畔悠悠响起……
*
100yearslater,thePrinceofIrelanestoEngland.
ThefairiestellthePrincethetruth.
Withakiss,thePrincewakesupthePrincess.Theyfallinlove.
市里各校联办英语话剧比赛,广受期待的南中的一出《睡美人》,主角是高二的洪叶萧和程雪意,学霸配学霸,养眼的公主王子组合。
终章是公主被诅咒,沉睡在荆棘藤蔓里,直到有一天王子的吻将她唤醒。
据传,排练时那一吻,是真亲上了,在初中部传得沸沸扬扬,谢义柔差点和那些传流言蜚语的人打起来,无人知晓,每次排练时,谢义柔都站在礼堂台下的阴影里,他再清楚不过那是借位的。
可舞台灯照下,程雪意一次又一次弯腰俯头,无比虔诚地将“吻”落在睡美人的嘴角。
可他们在台上为排练成功而欢呼时,他藏在阴影里却开心不起来。
直到后来传出消息,说是程雪意因为帮道具组搬东西,崴伤了脚,没法参演。
谢义柔各科什么都倒数,可唯独英语口语很正宗,被老师推荐了上去替补,坏角色终于当了一次主角,他每天拿着台词稿练得别提有多积极,头发也暂时染回了乖巧的黑色。
带妆彩排那天,谢义柔气质天成,举手投足浑然中世纪欧洲的王子,程雪意在旁边看了,歆叹道:好看,我们身形居然一样。
这套演出服早先订好的,比照着是原先程雪意的身高尺寸,试出来竟出奇地合适,仿佛为他度身定做。
话一出,谢义柔瞬间变了脸。
谁跟你一样!我将来肯定比你高!
说着便拽开扣子,死也不愿再穿这套,那天几乎闹到罢演。
后来被洪叶萧单独拉去外面,不知道是不是被怼了,回来一双眼圈还是红的。
一句身形一样尚且叫他大动干戈,何况被兄弟拿着自己的照片评价,你和死敌蛮像的?
*
傍晚,灯笼街毗邻的两座老宅一片融洽。
章眉清独自一人来洪家小聚,给邓书丽带了瓶好酒。
邓书丽就爱喝点小酒,拿过来眯一眼,问:“怎么不多带几瓶?”
“去,八二年的珍藏,就这一瓶独苗,趁我家老头去见老朋友了,拿来给你的。”谢建荣有个藏酒室,平时不给人碰的。
邓书丽乐呵开,没瞧见每逢小聚必现身的谢义柔,不等她问,章梅清解释:“一老一小都在外面跟自个儿朋友聚,大的那个倒是在家,可惜刚有应酬,吃过了。”
邓书丽:“那他们没口福咯。”
“可不是。”
老姐妹感情好,两家的饭经常请来请去,也不拘于什么节日庆祝,今天纯粹是因为邓老太太亲手种的那畦菜地摘了果蔬,图口新鲜。
晚餐食材大都从菜畦现摘的,丝瓜炒蛋、粉丝茄子煲、清炒苦瓜……后院池塘现捞的鲫鱼,做了鲫鱼嫩豆腐汤,别提有多清鲜。
洪叶萧中午应酬喝多了白酒,乍一看到这样的家常便饭,食欲大开,连吃两碗饭。
见谢义柔没来也不稀奇,她奶奶在“相亲相爱两家人”的大群里艾特了全体,说晚上一块吃饭,她也单独给他去了电话,他撂了句“不去”,听语气,估计在为白天开会挂他电话的事闹别扭,她打算睡前再打给他哄哄。
圆桌上,章梅清对着她满眼慈爱,和老闺蜜说:“萧萧真像你年轻时候,有福气,我家那个,要他吃饭就跟逼他吃药一样难。”
这句宠溺大过苛责的话,是趁赖英妹去拿开瓶器说的。
章梅清和丈夫年轻都是雷厉风行的人物,下属包括亲儿子面前都说一不二,临老却拿顽孙无可奈何,邓书丽笑她:“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洪叶萧饭后又喝了大海碗汤,把自己给吃积食了,有些打嗝。
洪家福翻箱倒柜的找。
赖英妹问他找什么呢。
他说:“给萧萧找点健胃消食片。”
赖英妹想起来:“上次最后两颗被我吃完了,忘让你添点了。”
洪家福忙完一桌晚饭,也不嫌累,这就要去买。
临别还在和邓书丽话家常的章梅清见了,在门廊下说:“我那边有,我给石君打个电话让他捎来,他正好要来接我,大晚上的也省得家福往药店跑一趟。”
说着便拨通了大孙子电话。
“喂,石君,我在你邓奶奶家,对,刚吃完,你过来吧,你给你萧萧妹妹带几盒健胃消食片过来,她晚饭有点积食了。”
约莫十分钟,谢石君的宾利停在门口,手里拿着三盒消食片进来了。
他模样遗传老爷子,周正舒展,礼数周到和长辈问了好。
“哎呀!麻烦石君了,萧萧,”赖英妹插队似的奔过去,朝沙发看新闻的女儿一个劲儿招手,“来谢谢你石君哥哥。”
洪叶萧搁下遥控器走到门廊下,接过消食片,“谢谢君哥。”
“客气。”轮到她,谢石君惜字如金。
走时,谢石君拎过那些让带回隔壁的新鲜蔬菜,道谢之余不忘献谀谄媚。
在洪叶萧看来那就是不走心的谀词,生意场上多的是。
他说:“看来谢家不止我奶奶有口福了,连叶萧都积食了,可见邓奶奶亲手种的菜做出来有多清鲜难得。”
话煨得老太太那叫个舒心,赖英妹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祖孙俩离去后,赖英妹趁老太太又去院里倒走了,拉着洪叶萧推心置腹:“瞧瞧,果然年纪不是白长的,他那娇气弟弟真没法儿比,谢石君的穿衣打扮,成熟正经多了,还有那说话的分寸,一看就靠谱。”
洪叶萧嚼着他捎来的消食片,话风却倒向他处。
“妈,你也是做生意的,怎么听不出他那夸赞都是客套话?”
如果是谢义柔,估计会拎着那袋丝瓜茄子,打开来看了又看,甚至捏一捏,然后被带刺的茄柄扎到手……
而非跟他哥似的,看也没看,谀词信口就来,分明就是交际圈里的老油条。
“客套怎么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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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情社会,圆滑处事没坏处,谢义柔那被宠坏了的性情,离了谢家寸步难行。”
“妈,您这话就有点不讲道理了,谢石君也姓谢。”洪叶萧不为所动。
“你就偏袒谢义柔吧,他那性子有你受的,老妈就问你,他是不是又跟你闹别扭?否则今晚怎么会没来?”
“没有的事,您老和我爸就全身心投入明天开始的旅行吧,我跟他有分寸。”耳朵都长茧了,他不来倒也好,来了赖英妹更要从头到脚挑剔。
入夜后,她播通了谢义柔的语音电话,那头没接。
她打字问:【到家了吗?】
这条消息在另一端亮过后又熄灭,手机被搁置在沙发椅上,整间卧室仿佛被颠倒过来抖了几抖,杂乱不堪。
抽屉旁丢出来一堆东西,背影还俯在斗柜前,反手不停往外扔着物件,终于,从底层斗柜抽出来一本相册集。
封皮烫金几个大字“某某中学xx级照片集”,是洪叶萧他们那届的,高中刚入学采集的照片,谢义柔不是那届是没有的,这本是当初从别人那买来收藏的。
纸张迅速翻飞,停在程雪意的那栏,一个洞赫然于眼前,像被拿剪刀戳烂的。
坐在地板上的谢义柔,看着这张被戳烂脸的照片,想起来自己少时厌恶他找洪叶萧讨论奥赛题,霸占她各种时间间隙,某次放学回来拿他照片发泄恨意的事。
照片,照片……
都被或剪或撕,找不到任何一张关于程雪意的完整照片,但,他站在镜前,觉得好像也没有找的必要。
看着自己的脸,脑海回忆着曾经被恨意描摹得格外清晰的脸,五官没什么攻击性,颊边时常带着浅浅的笑,看人的眼睛总是很低回含蓄,被发现时会像被烫一样迅速移开,等完全玩熟之后,才会坚定地对视,满目温柔,润物无声地勾引着洪叶萧。
他观察得再清楚不过。
试着扯唇角,模仿记忆里那张笑面。
像吗?
像吧,否则她怎么会对着他叫那个死人的名字。
*
程雪意?
那个高三结束的夏天,她这么喊他。
那天是他的升学宴,洪叶萧喝醉了,他把洪叶萧从酒店送回她房间,外面的蝉鸟共噪,吵得厉害,他去关窗,又把白纱窗幔落下来,挡住晃眼的日晒,忽听躺在床上的人对着他的侧影这么唤他。
他当下就生气,三两步把自己杵到她床前,想叫她瞪大眼打量清楚小爷到底是谁,别因为自己升学宴穿戴正式,颜色素净就把他当成那个死人,都两年了还没忘干净,真晦气。
抱歉,看错了。
她再次瞥了眼床边愤懑到呼吸像兽类一样沉动的自己,揉揉额头,说完又睡了过去。
她在宴会上喝了不少酒,赖阿姨似乎把他的升学宴当成一场相亲宴,眼睛直往那些来客身上瞄,瞄到一个人模狗样的衣冠禽兽,就拍拍女儿,问她那个怎么样?
她说不怎么样。旁边偷听的自己松了口气。
后来她还是被拉去和人寒暄,不过但凡赖阿姨拿话撮合她和那些衣冠禽兽,她就喝酒不搭腔,一来二去喝多的。
不过,睡着的萧萧真好看,不会凶他、不会疏远他,就躺在那里,纱幔滤进昏黄的柔光,静静淌在她的面颊,皮肤是雪白的,鼻子是秀挺的,鼻唇沟明显的一道,连着抿着的嘴唇。
他盯着看了很久,突然脸红起来。
想起来小时候玩过家家,他演她的女儿,她送他出门上学时会在他额头亲一下,然后拍拍他说:路上小心。
他去五米外的幼儿园站了一下,回来说:放学了。
她又送他去上学,再亲他额头一下,他站了一下又回来,说:要重新去上学了。
她说还没天亮呢。
那天过家家他就一直在走来走去。
他想他应该也醉了,否则怎么会鬼使神差趴在她旁边,脸庞像烧着一样发烫,胸腔里的心跳震出越界的音量,咚、咚、咚……
唇瓣缓缓靠近她额头,心思扯成团乱线,万一把她惹生气,再删掉自己,永远不理自己?
不可以,不能这么做。
就在他准备放弃这种出格的举动,自觉自己悄声悄息退回来时,猝不及防撞上她已然睁开的视线,像是洞察着很久了,他下意识要解释,却被她环过臂弯,把他后颈轻轻摁过去,然后,柔软地亲了一下。
在他茫然无措的注视中,托着他侧颊,抚触着他的嘴角,问:要在一起吗?
那天他开心到发晕,浑身滚烫,开心到忘记一开始那声名字,天真以为洪叶萧推掉所有人、不满意所有人,选择自己,足以证明她心里有他。
可回过头来想想,好像全是他自作多情。
被看穿的那刻,她想的是穿演出服的程雪意,是那天被他替补的遗憾吧,否则怎么解释那一吻,那本该属于她和程雪意在荆棘条丛里,落下的一吻。
*
8. 第 8 章
第八章
“你手怎么了?”在凉亭下见面时,洪叶萧远远见他倚在亭柱下,影子被风切割得瘦削,右手指骨满是淤青。
这是片从园外引进来的活水池,旁边是花园,土石相间的假山在月色下黑影幢幢。
刚才她又在微信里问他【今晚有风,要不要老地方散步】,许久,就在她头疼今晚找不到当面哄人的契机时,得了个【嗯】,她过来第一眼先发现了他手指的伤。
“又跟谁打架了?”她少时对这并不陌生。
凑近了还有隐隐约约的烟味。
谢义柔把被她执起查看的手抽了回去,抄在兜里,扭开脸不看她,视线落在黑洞洞的池水上。
“还生气?”她没忘今晚出来的目的,跟着把脸凑过去,发现他面色格外冷淡,唇角抿成线,随风轻动的指长黑发反而成了某种无声的宣泄。
她用手去搂他的腰,为白天的事解释:“开完会立马就换了,每个账号,谢少爷检查了没?有遗漏的话任你提要求。”
只是手刚触上他一侧的腰线立马被拍开,“啪”的一声脆响。
“别碰我。”声嗓和拍在她手腕那下一样,尽显嚣躁。
“嘶,”她假模假样揉了揉,“手被你拍红了。”
话间反手打回他一下,隔着牛仔裤打在屁股,像惩罚,但力道又不重。
“你看看。”把手腕杵他眼前,谢义柔还是偏着脸颊,她便靠着栏杆把脸挤过去。
故意凑得很近,近到能数睫毛,盯着他低低敛着的眼皮,“装酷啊?”
“好,谁先眨眼谁输,输了下次绑着给我弄。”
“开始了。”
越绷着耍冷酷的场景玩这种游戏,谢义柔越要输。
果然,她就看见谢义柔的眼睫毛颤了一下、两下——
泪线顺着颊滑了下来。
“我赢……”她看清的那两串莹莹泪色不禁一紧,“怎么哭了?”
她其实没觉得挂电话的事有多严重,事有缓急,当下也发文字解释了开完会再换头像,但也清楚以谢义柔的个性要耿耿于怀,想着事后多哄几句应该就能揭过去了。
眼泪来得实在猝不及防,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了什么天大的事给他委屈。
空气里只剩细微的从鼻腔里发出来的咽泣声,拉扯着她脑海的弦。
这次再抱他,他把脑袋耷了过来,原本哼哼唧唧的哭声大了些,静谧里似乎格外悲恸。
她愣了瞬,继续给他抚背顺气。
“不哭了。”肩膀完全被泪打湿。
光听耳边剧烈的喘息就知道他现在哭得多厉害,鼻子堵住了,抽噎让气息来不及吞咽,断断续续的,肯定把嘴唇弄得充血通红。
她明明觉得自己挺能据理力争的,但碰上软钉子什么也不能再辩。
只一遍遍抚背,夸他头像拍得好、p过后更像情头了之类的,却没做类似“下次保证不挂你电话”的承诺,她知道自己做不到,谢义柔经常想一出是一出,电话消息是随时随地可能弹出来的。
“背景、图呢?”谢义柔咽泣着问。
背景图?她各个账号背景图用的都是在他升学宴拍的那张合照,还是谢义柔选的,说是有纪念意义,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当然也很好,那天我们在一起的。”她说。
谢义柔松开她,一张面哭得晕红,他擦了擦狼藉的眼角,尽管呼出的气息还是颤的,依然看着她,问:“为什么?”
“那天为什么突然说要在一起?”
她被问住,张了张嘴,脑海先涌入的日后谢义柔拿话噎她的场景。
关于个程雪意,初在一起那年,互相不爽时,她多看眼路边的电线杆子,他都要呛她“看什么看,又不是程雪意”。
起初她当然也烦,因为谢义柔霸道得很,搜刮出程雪意照片,当她面烧,或剪个稀巴烂,她不让,谢义柔就激她,说她忘不了旧情、心里有别人之类的,吵完又躲在被窝里哭,把自己憋得又潮又红,最后还得她去捞出来哄,后来她就懒得跟他计较了,渐渐发现她无动于衷,谢义柔反而不把程雪意挂嘴边呛她,于是程雪意在她这成了禁忌话题。
那天为什么要在一起?
她几乎可以预见日后这个话题,将要成为继程雪意之后,被反复拿出来鞭尸的那个。
她开始斟酌起来,字句语气之类的。
可等她正欲开口,突然被迫切的一声给打断:“算了。”
谢义柔音量陡高之后,又淡下来,“没兴趣知道。”
于她而言当然松口气,垂眼对上他手指的伤。
“在这等我。”她返回家,暂避了话题深入。
先去拿她奶奶活血祛瘀的药酒,又顺道在厨房砂锅里捞了碗还半热着的鲫鱼豆腐汤,偏偏遇见她妈和她爹散完步回来,避无可避迎面撞上。
赖英妹瞥着女儿手里东西就开始骂洪家福:“也不知道你怎么教的女儿,自己家万事顺心,就爱给别人当保姆找罪受。”洪家福扯她叫她少说点。
洪叶萧背影一溜烟儿消失,怕慢点还得跟她妈再争一遍。
回到凉亭下,把倒扣的碟揭开,勺递给谢义柔:“尝尝,是你会喜欢的清鲜口。”
药酒是她奶奶自己配的,她奶奶跟太奶奶学过几年医,通点偏门医方,药酒搽着还是很见效的,她搁在旁边,给他一会儿用的。
谢义柔坐在旁边石凳,垂着湿睫,捏着勺时还在因刚才哭得太厉害而打了道寒噤。
洪叶萧托腮,静静看他,肩膀的泪渍在盛夏夜走了两回道之后也干了,在他小口啜汤时,带了点事后询问的温和语气:“谢义柔,你哭到底是因为什么?”
谢义柔吞声不语,手边间杂着勺和碗底的磕托声。
“手上的伤怎么来的?”直觉告诉她不应该仅仅是挂电话那么简单,也许和他指骨关节的淤青有关。
谢义柔眨了眨湿睫,“打架。”
洪叶萧:“和谁?”
“季随。”谢义柔低眼搅弄着汤,速度越来越快。
然而洪叶萧也分不清自己刨根问底,是在担忧他已经敏感怀疑那天在一起的原因,还是在侥幸想得到个别的他恸哭的理由,让她没那么理亏而头疼的理由。
她没注意到他用勺柄把鱼肉搅成碎渣,指尖捏得泛白,追问着:“为什么?”
“你烦不烦。”谢义柔骤然出声,勺一松,瓷柄磕出响。
这下轮到她语塞。
彼此一沉默,夜格外升起一种静。
谢义柔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舀着汤。
忽然,丢下勺扶着喉咙咳起来,把揣有心事的洪叶萧吓了一跳,看见那碗被他捣烂的鱼汤,下意识站起来边帮他拍背,边问:“呛到还是鱼刺?”
“刺……疼。”他咽了下口水,表情紧拧。
洪叶萧掉头要去家里,拿白米饭和醋过来,小时候她卡刺她妈就往她嘴里塞大米饭,叫她不要嚼直接咽,再不行就喝醋,还不行才去医院,然而想起刚被赖女士撞见的那番话,不想再听唠叨,于是先亮起手机电筒,打算先看看,扶起他下巴像医生般对他说:“你张嘴,啊一声。”
电筒刺得他眯眼,填亮口腔时,洪叶萧能看见喉头一个细小的白刺,不是很深,“应该可以捏出来,仰着别动。”
她放下手机,腾了右手,食指和中指探了进去,从一片柔软湿润里深到喉咙处,这不是第一次,但刺的位置要更里面,碰到那刻也意味指梢触上了喉咙壁,谢义柔的排异反应一下令整个口腔变得狭紧,舌头和上壁紧裹着指节,她捏着鱼刺抽出来那瞬,谢义柔再也止不住俯头干咳。
而洪叶萧两根长指全是湿漉漉的涎水,指根半圈明显的牙印。
谢义柔抬起咳得通红的脸,刺激下水润的眼睛瞥见她那只扶碗的右手,从口袋掏出块手帕递给她。
洪叶萧总算从那块手帕嗅到点主动和好的意味,她把手指擦干净。
听谢义柔被抠过后发哑的嗓音说:“我困了。”
说着站了起来要回家去,错身走过,正觉他这句话来得突兀的洪叶萧反应过来,叫住提醒他:“药酒没拿。”
他似乎才想起来,“哦”了声,把石几那罐玻璃瓶捏手里。
洪叶萧总觉他还是怪怪的,想起来以往他向来不是那个主动提分别的,每次散步都黏黏糊糊的,最后要抱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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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说许久的话才肯依依不舍离开。
又一次叫住他背影:“这次不要抱抱吗?”
他站着没动,洪叶萧便趁此过去环住他的腰。
感觉谢义柔很僵,挣动了一下,后来才收手回抱住。
抱了一会儿,她啄了下他雪白的颈子,“晚安,药酒记得搽。”
谢义柔点点头,安静撤开的身影朝夜色越走越远。
洪叶萧这边踏进客厅,和丈夫下象棋的赖英妹语气蕴藉:“哄完多病多娇的谢少爷啦?”
“……”
洪叶萧:“我爸要走马打你的車了。”
忙着悔棋的赖英妹总算没功夫损女儿。
到夜里翻来覆去琢磨,揿灯坐起来摇醒丈夫,说:“咱们萧萧真被谢家那小的给迷住了,早两年刚在一起的时候,我说柔柔的不好她就当没听见,有时候我觉得她还挺惬意的,现在一提,她不是维护就是转移话题,照这么下去,哪能分得了?”
“柔柔性格确实娇气了点,但萧萧喜欢,你就别总泼冷水了。”洪家福吊着一口睡气劝她。
“你这是在害她,我们女儿就该找个宠她爱护她的,她工作上多忙,谢家那个小的哪是会体贴人的,不耍少爷脾气折腾她就烧高香了,将来过起日子有的她受难。不行,我得把机票改签,晚几天再去北极。”
洪家福无奈:“你又想做什么?”
“能做什么,当然是看我女儿过完她恋爱两周年的纪念日了。”俩人在一起的时间十分好记,隔壁那个升学宴的日子,彼时正值暑假,七月的下旬。不过到底是不是真心想看女儿度过周年纪念日,也只有憋了一肚子点子的赖英妹自己清楚了。
“白天去公司我可发现她给柔柔买的纪念日礼物了,我想多看看她还怕我给拆开,催我搁回抽屉里,哼,还差半个月呢,早早给备好了。”
她用肘碰碰丈夫,“你猜猜,是什么?”
“乐器?”去年送的是一把吉他,洪家福对谢义柔的朋友圈有印象,谢义柔送的则是一本手工做的立体相册集,里面各种小机关和手写的话,关卡最里面藏了条名贵的细链。
女儿带回家后稍微展示了几页,由于收着力道,展示得很慢,他站在旁边,可以看到机关轻轻一拉,是他们幼儿园的合照,有手绘的幼儿园校牌,底下谢义柔甚至能用引号重复当时拍照时的稚嫩对话……的确是很费心思,奈何妻子只嫌人字不好看,女儿干脆就收起来不展示了,自那后,便不大高兴再听到她妈妈再挑剔男朋友。
“一件衬衫,老早定制的。”
“衬衫?”洪家福微微诧异,“倒没怎么见柔柔穿衬衫,上次还是升学宴吧。”
赖英妹嫌他抓不住重点:“你还是没懂我意思,也没懂女儿的用意。”
洪家福一点就通:“她这是想改变柔柔的穿衣打扮风格,好让你满意?”
谢义柔爱新潮,爱张扬,少时染发色,现在虽然染回黑发,穿衣风格却是从未变过,眉骨还经常戴着银钉,而妻子审美观相对古板,打他小时候背地就没少评价那就一非主流,尽管谢义柔顶着张无可挑剔的脸,身形高挑,然而这种打扮反而凸显他的恣肆叛逆,愈加没能让她改观。
“你总算转过弯来,”赖英妹说,“不过谢家那个愿不愿意穿还是一回事呢。”
洪家福:“怎么会不愿意,柔柔哪次不宝贝萧萧送他的东西,隔天他就要穿上到处炫耀。”
去年也是,有了那把吉他,那阵子谁想听谢义柔弹唱尽能如愿,他平时散漫懒怠惯了,一反常态愿意在聚会上弹曲子唱歌给亲朋好友听,听完大家都赞不绝口,还要心知肚明地带一嘴“这吉他音质蛮好”,他就会告诉你是女朋友送的,还会拿近来给你展示上面一个特殊的“H&X”字母标志,做这些时眼眸点彩,像在展示宝贝,当然,你看行,想上手碰他就该生气了。
“不一定,等着看吧。”
在洪家福的不解中,赖英妹继而道:“吉他和衬衫是两样完全相反的东西,一个认可一个否认,当然,也看柔柔怎么理解,不过以他的个性多半会往最坏的方向理解。”
洪家福问她在说什么绕口令。
赖英妹让他睡去吧。
9. 第 9 章
翌日黄昏。
洪叶萧从墓园回公司,办公室保留着上一辈的老装修,一架屏风隔开办公区和会客区,紫檀沙发古朴大气,背靠玲琅的博古架。
洪叶萧推门先见到沙发旁边蹬掉的两只鞋,腿弯随意架在扶手上,垂着两截纤白的腿肚,半边身子被屏风挡了,不用看也知道他是怎么吊儿郎当陈在沙发上的。
她走向办公桌。
“衣服是你给我送来的?”
话指搁在她桌上的一个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套运动套装,和一个领导约好的打网球,时间被临时改在今天黄昏,她电话给她爹让送套衣服过来。
那头电话被赖英妹抢走,说是马上给她送到,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语气格外兴奋。
“嗯。”屏风后应了声。
她回头纳罕:“我妈让你来的?”
“不是,谢石君。”
闻言洪叶萧骤失兴致,瞬间捋清她妈语气里的兴奋是怎么回事——
昨晚谢石君来家接他奶奶时,听章奶奶夸她爸鱼汤烧得好,便玩笑说要是今天能钓来鱼还要仰仗洪叔叔的手艺,一递一声的聊出来,他今天黄昏约了人在郊区钓鱼,和她公司是同个方向。
纸袋拎在手里,出发去网球馆前,时间还算宽裕,她去到那座山水屏风后面,便见谢义柔周身徜徉着晕白的光,手臂横遮着眼。
沙发宽敞,她坐在边沿,拎起他那只遮眼的手瞧了瞧,还是一片淤青,圈沿甚至开始泛紫,闻着也没有药酒味:“没搽药酒么?”
他盯着自己的手,仿佛才想起来,“忘了。”
“其实季随他……”这伤是跟季随打架来的,她昨晚睡前不禁想起些陈年旧事。
当年程雪意在清明节意外身亡的消息从他妈妈口中得知,她挂了电话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一趟老家祭祖人就没了?那段时间只替程雪意觉得命运不公,以他的成绩本该去晦迎新,有个光明的未来,他妈妈不给她吊唁的地址,她在老师那要到程家住址,是巷尾一间逼仄的廉租房,早已经人去楼空。
她失魂落魄回到学校,先看到紫藤架下的季随,季随也看到了她,而背对她的谢义柔,随之吐露了一些毫无怜悯心的话,起码在她当时看来,程雪意反而一直在包容谢义柔的各种。
当然,她以一个删光对方联系方式以示绝交的身份,来谴责季随明明可以提醒谢义柔有人来了却无作为的城府,似乎也很虚伪。
谢义柔躺在那,瓷白臂弯遮眼,仿佛处在一种游离的淡漠之中。
又是关于程雪意的禁忌话题,她只说:“你少和他来往吧,他心思挺多的。”
说这话习惯性用手心去贴他侧颊,拇指在他嘴角附近打圈,软软滑滑的手感很好,这是他们聊天常有的小动作。
时间静静淌着,他忽然对她这个动作很生气般,撇了开,枕臂面朝沙发蜷躺着,“谁心思不多。”
“我也不是什么单纯善良的好人。”
语气讽弄,格外咬重“单纯善良”。
洪叶萧瞬懂他的用意,一时不再言语。
他背对她,反而紧问不舍:“怎么,不讲话了是么?”
“跟人打一架还替人说话,你脑袋到底装的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他的调性,开始装糊涂。
迎来句凉丝丝的反呛:“你脑袋又装的什么。”
她也脱掉高跟鞋,躺了上去,侧头看了眼他乌黑的后脑勺,“真的要我说吗?”
她以为谢义柔会愤懑而起,死死盯着她,要她说,一字不落地说。
可谢义柔出奇地安静,连呼吸也细微到闻不见。
她暗道不妙,怕给玩过火了,立马去摸了一把他的脸,好在是干燥的。
大松一口气。
顺便亲了亲他嘴角,“不说话吓我一跳,我喜欢你都说过好多遍了,脑袋装的什么还不清楚吗。”
见他抿唇不语,蜷着侧枕让人看不着眼睛神态,办公室的阒静让她又产生种类似昨晚在凉亭分别的怪异,她再欲伸手去摸他脸颊确认:“没哭吧?”
谢义柔一下坐起,“我凭什么要哭?”
眼底平淡无澜,只在擦嘴角时狠狠皱了一下眉,“你别再亲我嘴角。”
明明他以前也有过闹别扭时不许她碰这碰那的情况,可她这次却心泛异样,大概是他用指背把嘴角擦得通红,那副样子仿佛真的很嫌恶自己的亲昵。
幸好助理来敲门提醒她出发时间到了,否则她还真有点顿足无措。
外面黄昏泛泛,空气清鲜,助理同她汇报说:“明早去宣水市的两张高铁票已经买好了。”
宣水市有块三万多平的小墓园,是公司唯一在外地的一块墓地,她接手以来还没去考察过,早几天之所以叮嘱买两张票,是准备把谢义柔也带过去,以他的做派,但凡暑假在家肯定要缠着她一块去,索性先帮他把票订了。
但现在,她也摸不准谢义柔是否愿意同去了。
望了眼办公室门,谢义柔一反常态,还独自待里边。
她点头表示知道,走下半回型的三层半大楼,门口驱车要去网球馆赴约。
意外见黄昏斜影里,谢石君休闲打扮,倚在他那辆宾利车门旁抽烟。
她立时就明了谢石君避嫌的态度,不禁怀疑那晚他在冬青树下听见了她妈乱点鸳鸯谱的那番话。
视线远远对上,她照例喊声“君哥”,算作招呼。
近些才察觉谢石君是在往她身后望,“谢义柔没跟你一块下来么?”他问。
洪叶萧想起,自己出办公室时,谢义柔一味在擦拭唇角。
“嗯,你可以直接上去找他,我下午反正要出去。”
谢石君掀眉投来一眼。
她上了车,驱车驶远,后视镜能看见谢石君在拨电话,兴许对方没接,身影正朝半回型大楼去。
入夜,洪叶萧拉赖英妹到房间,让她以后别再乱来。
赖英妹不承认:“邻居间顺道带个东西而已,况且他也二话不说答应了。”
洪叶萧无奈:“妈,您实际什么目的人都清楚,只是你没当面说,他只能装不知道而已。”
“这趟他带了谢义柔一块给我送衣服,压根儿都没上楼,这种避嫌态度够清楚了吧。”
谁知赖英妹眼睛一亮,“避嫌好啊,正人君子。”
“……”
赖英妹振振有词:“你信不信,这件事换作柔柔就不可能避嫌。”
洪叶萧一个头两个大,“问题他需要跟我避什么嫌?”
“老妈说假如嘛,假如你和谢石君谈,柔柔就没有会避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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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品性,从小就这样,黏你黏惯了。”
她忽觉要赖英妹认可谢义柔远比想象的难,“这种假设不可能存在。”
夜深躺在床,她想起白天那两张去宣水市的高铁票,忽然萌生股强烈的念头,想带谢义柔一起去,否则要去足足半个月,这趟出差又相对清闲,她几乎可以预见异地中途没有谢义柔玩该如何无聊。
况且,分隔两地,她隐隐有种不太妙的预感,或许谢义柔态度的反常;或许赖女士恰巧把机票改签到了半个月后,她开始担忧俩人感情的稳固性是否经得住抨击。
于是翻出手机,发消息给他:
【明天我去宣水市出差,半个月,跟我一起吗?】
久不见回,她又发:
【票买好了,你愿意去的话,九点我们在车库见。】
翌日,车库车辆安静陈列,日晒金光,谢义柔不在。
腕表即将指向九点,手机消息没等来回复,她准备出发开往高铁站时,远远瞧见科尼塞克从绿荫里驶了进来。
还来不及诧异他居然彻夜未归时,便被下车的谢义柔,那头夺目熠亮的冰银发色给惊得抬了眉梢,不是少时和早两年的红,而是银,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白到反光,有种不见光的病态感,能看清皮肤下的血管走向。
她撤下车窗,眉间微蹙,“怎么突然就换发色了?”
他隔着车身望过来,眼下晕了青,似乎很自洽新发色,淡声道:“想换就换了。”
不仅如此,他转过来洪叶萧注意到他鼻中隔的两侧,细细亮亮的两道银质半弧从中垂坠,配上曝光的柔透白肤,乍一入眼帘她以为他戴着鼻氧管,细辨才知是新穿的鼻环。
按原旅行计划,今天赖英妹就该在罗弗敦群岛的,自然也就看不见谢义柔骤变的发色,以及鼻环。偏偏改签了,这下,洪叶萧满脑子都是她妈撇嘴斜眼的牢骚。
“跟我去宣水市吧。”她说。
思虑间对上他满是探究的目光,像是要看穿她,又立马淡了下去,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他立在原地,视线低垂,“你不喜欢。”
“我喜欢。”她方觉自己反应过度,以谢义柔的敏感不可能察不出,于是强调道。
少时她的确欣赏不来他的风格,现在好像不管怎么折腾,都能看顺眼,哪怕是那枚像鼻氧管的鼻环,“只是我妈欣赏不来,我不想听她唠叨。”
她下车用最后点时间去牵他,“走吧,去宣水市。”
可谢义柔执拗地将手抽出,“我不去。”
“为什么?”她不解,“以前我做什么你都要跟着的。”
小时候过家家,大点的时候在学校玩游戏,一起上下学、走夜路……恋爱后他的所有黏人独占有了合理的身份,于是愈演愈烈,刚在一起时她吃不消,甚至会烦,可渐渐也习惯他把人缝隙塞满的存在,何况这一次,她真的迫切想他一起去。
谢义柔眼神淡淡,“以前是以前。”
“我真的很需要你和我一起。”她说。
日晒铺陈开,他的沉默足以表示拒绝。
很多时候谢义柔看着清清浅浅,又爱哭,其实极其倔,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了,没有亲他,选择抱了抱他,“好吧,半个月后见。”
半个月后是两周年纪念日。
10. 第 10 章
*
高铁一个半小时,洪叶萧带着部门负责人抵达了位于宣水市郊区的福延陵,这块墓地是早年一个债务人转给洪家抵债用的,历史久远,加之面积小,又在外地,洪家一直没派人来运作,只保留了原有的两个一老一少守墓人。
踏进那刻,环境意外地好,松柏苍青,夏木成阴,碑石是一种干净的灰白色,排列在树色里。
守墓的老张头领他们转一圈,墓地基本是空穴,仅有的那些刻了碑文的墓石,老张头都能道出里面埋的是谁,洪叶萧对死了的人姓甚名谁不感兴趣,她只关心这块地能否承接即将要和保险公司合作,推出的一项叫“生前身后事”的业务。
她和负责设计改造的部门总管商量:“原有的绿化可以保留,碑石从南州市运新的过来,墓穴分布还是要重新规划,过于紧凑了……”
一行人边走边聊,稍不留神便到中午,绿荫里穿风透凉的,丝毫没有在钢筋混凝土里的闷热,这边是远郊,偏僻荒凉,苍蝇小馆都找不到一家,午饭需回市里酒店,老张头送他们出墓园,包下的商务车等在路边。
老张头常年白晚轮班守墓,对着空旷安静的墓园,没想到人却极为热络,临到门口还在聊些有的没的,陡然一激动,指着街边那辆三轮车说:“那是小程!”
洪叶萧顺着望去。
三轮车后面架着个简易的小摊,把人挡得严实,上面有锅具调料和一次性打包盒之类的。
“小程他在前面那一带卖炒饭,知道我们墓地周围没什么店,收摊前都会从墓地门前经过一趟,心肠好得很,常给我和小廖加肉和蛋,说是卖不完的不收钱……这孩子,可惜啊。”
老张头像是要帮人拉生意,问:“洪总要尝尝吗?老陶上次来尝了夸他手艺好,知道他家困难,还说回去要替他逝世的妈妈争取个免费的什么……什么数字人名额。”
老张头话里的老陶便是陶友庆,业务部的负责人,洪叶萧的远房老表舅,对于老张头话里对其的熟稔她并不意外,陶表舅爱和人话家常,心又软,经常帮这帮那,之前来过一趟宣水市,这次因为数字人业务刚推出,留在了公司,这趟出差是不在的。
听闻到这她也就能把事情串了起来,难怪老陶曾一度劝她在意向书上签字。
老张头以为洪叶萧望了眼那辆小车摊,是愿意尝尝看的意思,这里加一块可有五六个人,是个大单,忙对小三轮遥遥唤道:“小程!小程!六份豪华炒饭!海鲜蛋菜全加!”
小三轮置若罔闻,在午后刺眼的阳光里仿佛急于逃窜似的,这声呼唤更像是一种捉拿前的讯号,车子连带焊接的小摊支架,晃晃荡荡反而加快了速度,影子越来越小。
“这孩子,平时一叫就停的。”老张头纳闷。
“没事。”洪叶萧也没想吃。
还是刚上大学那年常和室友光顾后街小吃摊,后来和谢义柔在一起就渐渐戒了,他嘴挑,胃又不好,重油重味的哪怕沾一点,半夜准吐。
照计划回酒店,途中回了个消息,朋友圈那栏谢义柔的头像右上角有红点,意味有新发的朋友圈。
好奇他不愿来宣水市,上午在做什么,于是点了进去。
他发:
【爷爷整理旧物发现的。】
配图是六宫格,里面是些微微泛黄的试卷,标题不外乎是“一年级上册语文期中试卷”、“一年级上册期末数学试卷”、“二年级下册语文期末名校真题卷”……
里面鲜红的分数极其醒目,因为都只有个位数。
从试卷大片大片的空白就知道谢义柔小时候考试都在干嘛,偶尔乱连的连线题,线也像蝌蚪,很多填空题他就写一个阿拉伯数字“1”,就连关于加减符号、大小等于号的填空题也写“1”,洪叶萧曾问,为什么只写“1”。他努力抱着比自己还大的猫给她看,听完仰着脸说:我只会写一呀。
底下一堆评论中,她看到赖英妹发的两个表情:【[擦汗][擦汗]】
紧接手机一震,她就知道是赖女士来私聊她了。
按谢义柔以往维持的人设,他最爱发些在定位在图书馆看书的照片,虽然她再清楚不过,谢义柔见字就晕觉,但有代沟的长辈还是会信三分真的,尤其赖女士这种偏好优等生的人。
赖英妹果然截图了谢义柔朋友圈发来。
【我不要考二分的女婿。】
【图片】
是他朋友圈其中一张试卷照片。
【这张高达九分。[微笑][微笑]】
洪叶萧:……
洪叶萧:【这多小的时候,况且他天赋在音乐,唱歌很好听。】
赖英妹:【挂科的天赋?】
洪叶萧:【挂的是笔试,专业考他分很高,我开车,回聊。】
她坐在后座,赶紧把末尾那条消息发出去,不想做无谓的争辩,晚些时候和团队开会制定完翻新的第一版方案,她清闲下来,想起赖英妹的话,其实她也知道,谢义柔秉赋高,但奈何没有进取的心思,谁叫他有个年长一轮的亲哥,扛着家业,叫他从小娇生惯养,谢家也有财力让他挥霍一辈子。
只是这在挑女婿的丈母娘眼里,成了大大的减分项。
也难怪赖英妹会更青睐能担重任的谢石君。
她剑走偏锋,把今天中午和赖英妹的聊天记录截屏发给了谢义柔,丢下手机去了洗澡。
洗完出来谢义柔还没回复,她打了个语音过去,响很久后被接起,响起声沙哑的“喂”,像连手机带人捂在被窝里,她看了眼墙头尚且指在八与九之间的时针,不由问:“在睡觉吗?”
谢义柔“唔”了声支应,鼻音里仿佛困倦得不行。
她说:“你看我给你发的聊天截图。”
不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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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
“谢少爷不表示一下?”
他那边窸窣衣响,像是拥被靠坐了起来,“表示什么?”
“比如为了当女婿,我再不考二分了。”她玩笑说。
其实本意是想听到些谢义柔有关于改变她妈看法的长远打算,又觉得他太敏感,怕真戳伤他考二分和挂科的心,虽说他小时候常年吊车尾也没见他本人在意过,她妈暗戳戳的贬损他也从不介怀,可但凡她说他不爱看书、成绩不好之类的,哪怕蹦出句玩笑,他也要钻牛角尖,要赌气不讲话,明明别人就能说。
她觉得说到这地步谢义柔该懂的,毕竟他心思真的过分敏感。
但他没搭腔,那头一直晾着沉默。
“还记得小时候我那个总弹吉他给我们听的小姨吗?”她只好说起正事,“她现在是一档全国音乐选秀的总导演,要不你去他那个节目试试?现在出道都趁年轻,你下学期就大三了,我看过你们学姐的课表,课少了挺——”
虽然谢家肯定不缺资源送他去各种节目,抑或是帮他发歌压碟,但她知道,谢义柔不愿意都是白瞎,而恰好,大多时候,谢义柔还是愿意听她规劝的,按以往经历来说,甚至比谢家长辈管用。
可一直默然的谢义柔打断了她:“我不要。”
她顿了顿,担心他一旦打定主意要开始倔,“你先听我说,《遗失物》还记得吗?你高中发表的,网上都说你是天生的歌手,说明你选秀比赛没问题的,试一试?”
“柔柔?”她很久不叫他小名。
谢义柔:“当然记得。”
那声记得在听筒里模模糊糊的沉重。
洪叶萧没深究,以为他没睡醒的缘故,仿佛看到曙光,她坐谈判桌都没这么提心凝神,不禁松了腰背往沙发上倚过去,“那我帮你联系。”
知道他散漫惯了,还补了句,“没办法,长辈的看法毕竟关系到我们能不能走得长远。”
“我的事不要你管,”他极度的抗拒让洪叶萧一筹莫展,尤其接下一句,“谁规定谈个恋爱就要长远?”
她想说,他以前不这么说的,他以前会把自己偎进她怀里,杂志上看到好看的沙发、瓷砖图片啦,会说以后的家要这种款的,或者被弄得发颤忍不住泣声的时候一定要把手插在她指缝里,强调问她,是不是会永远在一起?
可他突然疏远起来,不愿来宣水市,说以前是以前。
她承认这种落差一时间很难适应。
“你现在是这种恋爱观了吗?”大概她攥着手机沉默太久,等再出声时发现电话挂了,估计在她一味要他去节目时,质问完最后句挂的。
她丢下手机,也懒得再打回去试探了,既然是这种短期恋爱观,那她的确没必要管他那么多,惹一身嫌,还是不该高估自己在对方心里的份量,妄想能改变对方。哪天感情倦怠直接分手就行了。
11. 第 11 章
宣水市这些天突然开始下暴雨,水流肆意冲刷城市的任何缝隙,街面到处是漂浮的共享单车。
洪叶萧刚和施工方谈完,坐在回酒店的出租车上,糟糕的路况让行车变得十分缓慢。
南州市倒依旧天朗气清,阳光和煦。
这是洪叶萧从谢义柔的朋友圈看见的,自从那通电话不欢而散之后,两人到现在失去了交流。
不过洪叶萧刷朋友圈时常能得知谢义柔的近况,他白天偶尔在园子里抱抱猫玩,晚上和朋友聚一聚,或者视频画面漆黑,放一段他弹唱的歌曲demo到朋友圈。
并不枯燥单调。
尤其他发的那段歌曲demo,曲风词调像南州的天气一样轻快,配上一把低润的嗓音,似乎能彰显背后的心情。
底下的夸赞淹进眼底,她划走了后台。
把无聊的视线转向路边,谢义柔歌好应该是好事,可她越听越会想起那天电话里他的执拗,脑海有道声音在说“看,这对他来说也没什么难的,有什么好不愿意的”。
思来想去的结果,就回到谢义柔那句答案上,恋爱不一定要长远。
说起来,她这趟为期半个月的出差,明天就该划句号了,明天也是两周年纪念日。
但谁也没提起,关于要在哪儿过、怎么过,好像都忘光了一样。
电话振响,是赖英妹的,她不大想接。
估计又是那些车轱辘话。
直到打来第二遍,“妈。”她才接通。
“在回酒店的路上。”车速温吞,她搭着声,把目光放在街边,那是非机动车通行道,偶尔穿梭几辆电瓶车,风几乎把雨披掀翻。
赖英妹:“是明天下午的高铁回来吧?”
她说是,回程票已经订好了。
“看天气预报,明天又要打雷下雨,高铁说不定还要晚点。”
最近的强降雨造成山体滑坡,宣水市高铁路段受损,晚点数小时的消息已经挂上热搜了。
“干脆今晚坐谢石君的车回来吧,他这两天也在宣水市出差,开车去的,刚好今晚后半夜会晴,他会开回来,你把酒店地址发他,到时候来接你,睡一觉就到家了嘛。”赖英妹远在南州市就把回家方式给拍板了。
“妈,你又来……”她一听谢石君都有条件反射了。
赖英妹狡辩:“谢石君在那边出差,可是你隔壁章奶奶告诉我的,说明隔壁自己想帮忙,不是你妈乱来。”
“明天银行那边要来酒店给我签合同,今晚还回不去。”其实这份合同也不急,下次来宣水市再签也不迟。
但是提前回去,催使人要主动去考虑两周年纪念日的事,在哪儿过?怎么过?重点他还过不过?
哪怕礼物已经备好,她也情愿按计划,明天下午回,哪怕高铁有晚点,让人枯等的风险。
“不麻烦他了。”她说着,目光停留在路旁一辆轮子卡在井洞里的小三轮上,三轮的货斗是改装过的,焊了四根不锈钢管,支起个顶棚,棚四周塑着红色广告布,红底白字写着“小程炒饭”四个字。
这种小摊令她回忆起高中那段日子,食堂吃腻了便去后街打牙祭,谢义柔每次都买一堆东西,奶茶蛋糕烧烤啊,他自己明明不爱吃甜腻辛辣,便回去分这个分那个,独独把程雪意落下,而程雪意是那种偶尔才买得起一份五块钱的章鱼小丸子,里面只有四个,都愿意拿竹签叉一个给谢义柔的,自己吃一个,叉两个给她,当然谢义柔不要他的,甚至又去买一堆来分,像个循环似的。
赖英妹:“捎带手的事,怎么就麻烦了嘛。”
“妈,您就别老把我和谢石君凑一块了,我就算哪天和谢义柔掰了,跟他也绝对没可能。”
暴雨积水,把井盖给顶了起来,夜里视线昏暗,一不留神车轮就容易碾上去,一人影从车上下了来,衣裳被雨打得湿透,贴着清瘦的身形,正弯腰尝试把车轮从井洞托起来。
路口正值漫长红灯,她的视线足以把小车摊整个框进眼底,她想起来,后来她就不大去初中部喊谢义柔去后街了,大概是他那种肆意妄行,大肆请客,似乎极能反衬程雪意的贫穷,她不禁为程雪意考虑起来。
反而程雪意还好奇她怎么没叫上谢义柔一块。
她随口说下次,没曾想在后街迎面撞上,眼神碰上一刹那,谢义柔移开了,继续和同伴说着话,本以为能这样擦肩而过,可身后人群突然传出他同伴的困惑:谢义柔你眼圈怎么红的?
谢义柔站路边就哭了起来。
他总是这样,他可以和她单独相处,但程雪意绝对不行,可程雪意从来就不会在朋友间搞这样的占有欲。
程雪意过去问他怎么突然就哭,想安慰他,谢义柔反推他一把,泪潸潸一张脸,让他滚。
她那时一点不伺候谢义柔的臭脾气,一把拉起程雪意走了,没管他。
“凡事哪来的绝对,”赖英妹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来,听见她犹为一顿,连语气都试探起来,“掰……萧萧,你刚才那句是说,哪天你和谢义柔掰了……?”
洪叶萧咯噔一声,顾着应付电话,目光在外,思绪一时在过往,没注意话里的分寸,尤其是在赖女士面前的分寸,令她像嗅到什么肉味一样丝丝兴奋。
“随口举个例子。”她辩白道,然而忆及近日谢义柔的种种疏离,又觉这句话也并非空穴来风,但在她妈面前还是不露分毫。
赖英妹哼声:“他又跟你闹了?”
洪叶萧心想他闹反而才像谢义柔,她也不会有这种猜忌。
“没。”红灯跳转成绿,出租车重新启动,车窗的视野缓缓前移。
“您就别操心——”她尚未收回的目光一紧,街灯下,起身后被虚虚朦朦罩上一层光的侧脸轮廓,令她回忆里闪回的画面仿佛一下又一下定格在街边,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红塑布的“小程”二字更是加深了这种感觉。
她想起来,半月前刚到宣水市,老张头在墓园门口曾想叫住一辆卖炒饭的小车,纵使如今车架被雨打得狼藉,但还是和那天的记忆吻合。
小程,程雪意,早先她并不为然,程雪意的重名罢了,可这人,这张雨幕里模糊的脸……
“师傅,麻烦路边停一下。”她想下车看看,验证那一眼的真实性。
司机朝路边的禁停标志撇撇下巴:“这哪能停啊,是落了什么东西?还是晕车想吐?开过这段路前面我给您靠边停车。”
等开过主干道,在双闪中下车后,她撑开伞,在一片伞面犹如抽鞭的声音中,沿着非机动车道折返回原地时,车和人早已不见。
至于那个容易让人跌跤或行车受困的井洞,被插了一大把树杈,路边有许多在暴风雨里零落的枝杈树叶,应该是从那捡来的,立在洞口极其醒目,后人一眼便知这有个井盖不知所踪的洞,不会再失足踩进去。
这种举手之劳,不要太符合记忆里那个人会做的事。
*
而她的举手之劳——在教室替程雪意喝退那群说闲话的。其实扪心自问,同情心也就在那帮人议论得极其难听时一闪而过,更多是因为午休补觉被吵而烦躁。
问题程雪意似乎极其感激,私下谢了还不够,还总帮她擦桌子之类的,那天她提前来教室,才知自己每天早晨坐下前擦一遍桌椅,为什么那纸巾总是白净的原因了。
程雪意被撞见,攥着纸巾格外无措。
她也十分费解,趁体育课解散把他叫到一旁,本意是想撇清关系,叫他无需再那么做,可位置站得不利,被一颗呼啸而来的球弄乱了节奏。
程雪意不会篮球,贸然抬手替她挡下后脑勺那颗球的结局就是无名指骨折,打球的男生围过来,程雪意捂着手疼到冒冷汗却不吭声,她站在那,耳旁嘈杂,忽觉这关系大概是撇不清了。
程雪意不愿意去医务室,他蹲在那说缓一缓就好了。
被洪叶萧硬拽过去,她分明听见了骨头的响声。
校医室并不是做慈善的,比外面医院便宜,但也收钱,也是到拍完片上好支架结账时,她才明白程雪意的窘迫。
他小声问校医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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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给。
洪叶萧替他垫的,再度对上程雪意那种感激涕零的眼神,她说:这钱我会找“肇事”的那男的要,也会让他赔你一笔营养费,当什么冤大头。
俩人远远站在篮球场外,那群男生非要飞球,凭什么手伤痛个要死,医药费还得自己出,没这个道理。
至于后来程雪意硬是不收“肇事男生”塞给他的营养费,一个劲摆手,甚至目光向她求助时,她觉得这人是不是被砸中了脑子?
对方家境富裕,她跟人谈的两万的营养费,还算顺利,重点是这钱不就可以补他那笔丢失的六千块资料费的空缺了?甚至绰绰有余。
她看不下去,箭步上去收了塞他桌洞里,后来得知他又把钱还回去差点没给气吐血。
那以后程雪意的风评倒是好了起来,说他顾及同班同学情谊,不计较被误伤,连那么大笔营养费也不心动。
洪叶萧向来不在意风评这种东西,纵使收了钱会落个狮子大开口的名声又怎样?
她倒要看看程雪意怎么补那六千块的缺,后来撞见他在苍蝇小馆洗盘子,洗洁精泡在塑料红盆里,额头满是汗,手上戴着双破了洞的橡胶手套,从油乎乎的水里捞着一个又一个盘,旁边立马又堆来一摞。
谢义柔歪在车窗那喊她上车,她在后厨那道身影抬头张望过来之前,先离开了那道栅栏。
翌日她当着全班的面给班主任递交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六千块。
她左右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这份乍现的同情心,或许是他蹲在那洗盘子太可怜,或许是橡胶手套露出无名指的固定支架,令她想起对方骨折的缘由,又或许是想借这六千块,跟他的骨折,和他这个过分善良,以致于在她眼里有些蠢得可怜的人撇清关系。
然而事实上,从她施以援手那刻,就越发撇不清了。
何况后来她跟奶奶聊起这件事,奶奶作为旁观者的看法,令她对程雪意的行为稍稍有了些理解。她有不在意风评的底气,于程雪意而言,他的窘境,那或许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越相处,她发现程雪意竟然能悯怀那些对他扔泥巴的行为,他不收营养费,与风评无关,纯粹是天性温良。
*
她看着眼前做的标志,那种熟悉感愈发强烈。
可是,一个死了四年多的人,他妈妈亲口告知的死讯,怎么可能?
何况程雪意活着,又怎么会不去学校,离高考就剩六十天,他连去北市哪所高校都想好了。她可以理解程雪意活着不联系旧友,但无法想象他放弃前途,在她少时的预设里,程雪意的未来,怎么也不会是暴雨里陷了轮胎的“小程炒饭”。
这么想着,隔着雨雾匆匆一瞥的那张侧脸,愈发模糊起来。
她想,明天除了签合同,有时间应该再去一趟郊区墓地,她没记错的话,那天,老张头说过,“小程”每天都会从那经过。
这时,手机听筒传出震动,才发现和赖英妹的通话还未结束。
她妈还在另头絮絮叨叨:“……真是,染头白毛,又穿鼻环的,搞得跟个混混一样,上次园子里见他在蹲在那玩猫,我还以为又有游客翻墙进来了,都打算叫门卫了,听他喊我阿姨才认出来。”
也许是被打岔,她思绪微乱,一时间忘了和她妈争辩,别老是用混混来形容谢义柔。
她再看了眼井洞口的树枝,把手机贴回耳侧,朝等她的出租车步去。
背影越来越远,套装模糊像校服,个高、韧瘦,仿佛回到青春期无数个晚自习的散场。
手机里的话比雨还密:“我就问他,萧萧出差这半个月还挺清闲的,你怎么没和她去宣水市玩一玩?”
洪叶萧知道她妈话里的故作夸张,纵使谢义柔染发穿鼻环,哪至于就把他认成游客,但忍不住尤其好奇谢义柔的回答,于是在等电话里的下文。
“他没吭声,低头揉眼睛来着,结果手上有猫毛,把眼睛给弄红了。”
“后来呢?”
“被下班路过的谢石君带回家滴眼药水了。”
12. 第 12 章
洪叶萧回到灯火通明的酒店,乘客梯上楼,一抬头撞见的谢石君。
她庆幸和赖英妹的电话已经挂了,于是只当不知她妈让谢石君后半夜捎她回家这事,见面照常打招呼:“君哥,这么巧?”
说巧是真意外,谢石君原来也住这家酒店,应该刚结束工作回来,身上还是正装,比起她半道从出租车下去非机动车道,裙边高跟鞋被雨斜劈湿痕,他的车停在酒店雨塔下,出来还是一身干燥。
电梯同乘,谢石君竟主动提及了她妈的嘱托:“阿姨的意思是,你坐我车要方便。”
这下洪叶萧也不好装不知情,纳罕地瞥他一眼,解释道:“我妈她就爱瞎操心,我刚还和她说,我明天上午还有事,自己高铁回,不麻烦君哥了。”
顿了几息。
“也行。”谢石君淡应一句。
电梯数字跳动着,气氛就此安静下来,他们俩一向是没话聊的。
翌日,她在酒店签完合同,趁时间宽裕,打了车去往郊区墓园。
天空撒着豆大的雨,水洗着地面,阴霾一连街。
墓园大门口,老张头撑着伞张望着街道尽头,又再看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两点,回头和她说:“接连下雨生意不好做,小程今天应该没出摊,否则他肯定会经过这儿的。”
洪叶萧脚边还放着口要带去高铁站的行李箱,“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老张头摇头,“没有,不过我记得小程摊子上印了电话号码,下次见了我拍下来发给你。”
“行,”久等无果,她坐上出租车,叮嘱道,“别说我来找过。”
她记得第一天小三轮对老张头的唤喊却不停。
在休息室候车时,大概下午三点,她的那趟车四点整开。
手机设的行程提醒突然震响,把她吓一跳,上面提示着【周年纪念日,早点下班】。
应该是数月前设的,彼时她和谢义柔的感情正浓。
她那时之所以会对周年纪念日深刻,早早产生俩人共度的执念,还得追溯到去年的今天。
*
那天,她才知道,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谢义柔都记得一清二楚,他手工做的那本相册,一页页展示给她看时,像在剥开他从小到大暗恋的心。
谢义柔从小可没承认过,别人问起,矢口否认的话倒有一大堆,她也没去深究,究其根本还是因为自己对他没那方面的意思,自然不在乎他什么想法。
而谢义柔,少时俩人吵架,对她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我讨厌你”。
高中部办双旦晚会那天,同班朋友带了台尼康z6来学校,一帮人在拍礼堂门口拍照玩。
彼时,她和程雪意已经在读高三,即将各奔东西。
要给她和程雪意拍一张双人合照时,都找好背景,站妥位置了,程雪意眼尖瞧见了要进礼堂的那帮人,谢义柔当时在读高一,人群里个高腿长,很显眼。
程雪意朝谢义柔招手,邀他过来拍合照。
谢义柔目光望向她,淡声说:不拍。
她说:留个纪念。
其实她和谢义柔就两家隔壁,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就算各奔东西也得回家,哪需要留什么纪念,会开口邀他,是知道他容易闹别扭,表面看到她和程雪意单独拍照不说什么,实际心里要觉得自己被落下、被冷落,这些也是程雪意常对她的劝言,他总致力于维护三人友谊的和平。
谢义柔总算挪步过来。
中途看了他们一眼,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愿站近来,冷着张脸,远远的,和她的距离足以横躺下一个人,她被他这样莫名其妙坏氛围的举措给弄得不愉快,催他站近来点,他就不。
程雪意也许觉得他因为不够被关注而撂脸子,又主动询问:谢义柔你站中间好不好。
他冷冷瞥他一眼,大爷一样就是不挪步子。
于是,三人照片便诞生了,她和程雪意相邻,谢义柔像个局外人。
一周年纪念日那晚,谢义柔展示各种机关里藏着的照片给她看,细数着每张照片后面的故事时,她莫名想起双旦晚会拍合照的场景,想起来谢义柔似乎是看了眼她和程雪意的距离,眉头就开始锁着,也别扭着不愿靠近。
包括种种,她和程雪意的接近,都会引来他的愤懑、眼泪。
当时她一心觉得这人少爷脾气难伺候,还爱搞占有欲那套,很烦。
眼前的谢义柔念念叨叨,认真又沉浸,手上还有裁剪相纸的伤口,突然触中了她内心的柔软,令她在那刻恍悟,问:记得这么清楚,谢义柔你是不是从小暗恋我?
他的脸瞬间爆红。
低垂着睑,没有像以前一样否认。
她靠着沙发的身子直直凑过去,刨根问底起来。
好奇的那刻,应该就是她沦陷的开始。
*
一陷入回忆,就想知道对方过得怎么样,她不禁点开谢义柔的朋友圈。
正巧,他刚发了一条,南州市的傍晚霞光连天,风扬树梢。
这些是他发的兜风视频里能看见的,车内音响淌着舒缓的乐章。
她望了眼窗外,乌压压一片,瓢泼大雨,树冠狂乱,怎么他那连天气都比宣水市的好。
她心里不由冒出个恶劣的念头,假如告诉他,程雪意可能还活着,他是不是会当下赶来和她大闹一场?质问她怎么知道的,是不是一直在打听程雪意的消息,诸如此类,然后像以前一样哭红眼睛,最后又说要抱抱。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不过她的确退出那条视频,有发消息给谢义柔。
【周年纪念日还过不过?】
确实没忍住,但是谢义柔估计忙着兜风开派对,很晚才回。
晚到什么时候呢,那时夜幕四合,她坐在休息室,回南州的那趟车次已经显示晚点了四个小时。
【随便。】
她抬头看了眼仍然晚点标红的车次信息。
【车还在晚点。】
昨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种结局,可在自己主动发完那条消息之后,又隐隐希望能顺利通车,然而,谢义柔的回答却总像这里的天气一样不尽人意。
【正好,不用过了。】
后来传出消息,说是路段再度因为山体滑坡受损,还在抢修中,她便折返回了酒店过夜。
次日上午才恢复通车,她得以顺利抵达南州市,直接去的公司。
傍晚的行程安排在和保险公司应酬,宣水市那边的墓园在翻新,拿出的方案很有诚意,为的便是和保险公司的合作,这款名为“生前身后事”的保险产品,将保险和身后事结合,客户可以在生前安排好自己想要的殡葬服务、墓园要求,这款产品在欧美有了较高的普及率,在国内有一定忌讳,推广还有一定难度。
出发去订好的餐厅时,她拉开抽屉找文件夹,看见里面那件白衬衫。
按尺寸定制的款,计划是纪念日礼物,哪天两家再聚餐,他穿着这件,也能免去赖英妹的挑刺,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迟疑一瞬,关上抽屉。
饭局中途,手机弹出来电,是潘兆胜的。
潘兆胜打给她一般都是谢义柔的事,她掐断没管。
对方锲而不舍打来一遍又一遍,她寻了个空欠身离桌,在包厢外接通。
那边格外吵闹,显出他有种靠近听筒,压低音量的急促:“嫂子,你快来一趟m-fog酒吧,柔哥喝多了。”
话一落那头隐约响起谢义柔又醉又烦的话音:“我让你别打给她……”
紧接传来阵哐啷的倒塌声,像是要上前来,结果醉得厉害,人一倒,连那些瓶瓶盏盏的都带出声响。
“赶紧扶他躺着。”能听见潘兆胜在吩咐人,紧接似乎走远了些,听着声音没有原先的偷感,继续道,“兄弟们都劝不住,再喝他胃要废了。”
“我管不了他的事。”她看了眼包厢,自己离席后气氛转冷。
她要挂电话。
被潘兆胜急急喊住:“嫂子,难道你就不好奇他这段时间不联系你究竟是怎么了吗?”
关上抽屉那刹,她似乎从情绪裹挟中抽离了出来。
思考能力也跟着回笼,回想谢义柔的种种变化,似乎是从那天他和季随打架之后开始的,包括他陡变的恋爱观。
她当时追问过打架的缘由但无果。
洪叶萧:“跟季随有关?”
“是,我想想还是不能依柔哥的,得告诉嫂子你。”
潘兆胜一五一十告知当天的实情,详细到谢义柔听完那句话的表情。
末尾也满是怨念:“季随也是,照片上看出来有点像就行了,非得提一嘴,那谁那谁的,柔哥对他的事本来就敏感得要死,一下就听出来了。”
而洪叶萧则有种恍然大悟,怪不得,原来又是程雪意的原因,不过她纳闷于谢义柔竟然没拿这话来阴阳她,比如“你觉得我和程雪意像不像”、“我跟他谁好看”,之类的问题,毕竟但凡沾点程雪意,他绝无可能忍得住,大闹特闹才是他的本性,譬如当初发现那张三人照片的势态。
所以,谢义柔是在闹别扭?
部门负责人从包厢出来,暗示她里面在等她回去商议。
她眼神接收后对电话那头说:“我现在脱不开身,晚点我去找谢义柔把话说开看有没有用吧。”
“你打电话给他哥,先把他弄回家。”
直到天色渐黑,她才结束饭局,和保险公司那帮人在酒楼前话别,各自上了车,这趟都喝了酒,洪叶萧叫的代驾,给的是灯笼街老宅的地址。
助理追上来,从车窗递给她两串钥匙。
“洪总,房子装修处理好了。”
口中的房子是洪叶萧名下的,在市中心,装修事宜是助理在跟进。
以往寒暑假,她和谢义柔各自会借口在朋友家聚,或者在周边旅游,其实去外面住酒店了,搞狠的时候一连住几天也常有。
后来她就在市中心买了套房,上半年谢义柔总在催问她房子装修进度,里面家具摆件,许多都是他在杂志上挑的设计师款,他说只有他能住她的房子,她点点头,说隔音好最适合他住,他气得扑过来。
上面的钥匙串还是定做的情侣款,都吊着一片经过滴胶处理的红叶,她小时候陪他去槭树底下捡熟透的红叶,谢义柔每捡一片就说“这个是萧萧”、“这个也是萧萧”……
最后兜了很多回家,她只捡两片回去做书签,夹在字典里许多年,直到被她翻出来做钥匙串上的挂件。
她把钥匙收进包里。
比起宣水市下过一场暴雨,南州市今晚才开始变天,从三伏天的闷热,变得飒飒凉爽,城市的轮廓融在阴沉的天色里,亮着的灯连成一片,像摸不清形状的巨物,极其有压迫感。
仿佛压在洪叶萧心里。
尽管和保险公司的合作谈得融洽;谢义柔的反常也知晓了症结所在,可她却依旧轻懈不起来,也许这段关系裂得太厉害,修补起来很力不从心了。
可以看见窗外开始刮大风,行人为这场随时到来的雨,步履变得匆忙,灯笼街少了游客,冷清萧条,店家忙着把屋檐的遮阳篷往里卷。
突然,视野里闯进抹银发的亮,在街灯下极其好辨。
下了车,近了能看见他正俯身在一丛灌木旁吐,旁边谢石君从驾驶座追出来,拿了瓶矿泉水,欲给他拍背顺气,扭头见洪叶萧,便收了回手,把矿泉水也递与她。
谢义柔没吃东西,吐的全是酒,边吐边咳。
宽松的衣裳被风挤着,贴着腰,从后背看似乎格外清减。
终究,洪叶萧还是把自己的那份心余力绌归咎于只是舟车劳顿太累了,选择把水接在手里,另只手在他后背一下一下拍着,隔着T恤料子能碰到那根棱起的脊背骨。
见他吐到最后,撑着膝盖只剩喘息了,把水拧开从旁边递给他。
他看也不看,一把拂开了那水。
水洒了大半,始作俑者嘴里嘟囔不清:“你走开……我不要你……”
要直起身子却昏沉到压根站不稳,洪叶萧施手去扶,被他避开,动作幅度一大,彻底重心不稳,好在旁边还站个谢石君,眼疾手快把他捞住,往旁边一张公共木椅上带,让他坐那缓缓。
洪叶萧只得把那半瓶水又还给谢石君。
谢石君给他,他倒是接,水瓶子捏在手里,肘搭着腿,埋脸看不清表情,风把他的衣裳鼓起。
“你们聊,我把车开回院里。”他的车还临停在路边,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两家园子的入口,以此为借口也是想给他们独处。
今晚的街冷冷清清,卖栀子花的商贩捂着篮子在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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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赶,一不留神险些撞上要去开车的谢石君,视线在谢石君和眼神示谢的洪叶萧之间打了个转儿,脸堆笑,朝谢石君推销:
“老板买花吗?今天刚摘的栀子花。”
不忘朝洪叶萧抬抬下巴,“马上七夕了,买一束送你女朋友,你们这么般配,肯定恩爱到白头。”
话一出,谢石君眉头一皱。
洪叶萧察觉坐着的谢义柔把头抬了起来。
前面的谢石君说:“我单身,你误会了。”
洪叶萧趁此朝谢义柔那边站了站,卖花人才看见长椅上还坐着个满脸阴沉的男生,一下转过弯来,立马用谢义柔的那头银发打圆场:“果然哈,恩爱到白发,帅哥美女,你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心想也不怪自己认错,站着的两个气质相仿,都穿正装,坐着的那个极为漂亮,发色和穿着却格外张扬,看着就不像女生的同龄层,更像弟弟。
谢义柔眼光看也没看他们,只勾着唇,语气极为不在意说:“他们的确很般配。”
谢石君转过身来,谢义柔就这么把目光迎上去,对他哥头疼的表情一瞥而过,重新和卖花人聊了起来:“不过他们站一起,还是没有以前程雪意来的配。”
对方哪接得上来,洪叶萧知道谢义柔在借题发挥,于是和人解释道:“他喝醉了,说胡话,这花我买一束。”她挑了束绽放得饱满的,付完钱,见卖花人还想缓和三人间的气氛,宽慰道,“没事,你走吧。”
拿好花束后,把包里那串放了一路的钥匙塞进了花束里。
走近,尽量温声抚道:“我和你最般配,不闹了好不好?”
掌心搭他银发上,弯腰想看清他的表情,只是越这样,谢义柔越把脸埋起来。
从斜上方只能瞧见他缀冷的眉梢眼角,问着:“这段时间闹别扭,是因为季随拿你照片说和程雪意挺像的,对吧?”
尽管谢义柔不吭声。
但她看他捏得发白的指节就知道他在听,她此时自以为还算了解谢义柔。
想把他心里的结打开,势必要把话说开,这是她来之前就想好了的,不管什么话题禁忌,她说:
“我的确对程雪意有过好感。”
“但那是以前,你不要总揪着不放。”
说话时蹲了下去,然而谢义柔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话音刚落忽然被叫了一声:“洪叶萧。”
是谢石君叫的。
她不解谢石君为什么要喊她一句。
直到谢义柔吸鼻子,鼻管像被堵住了,断断续续呼出来一口打颤的气,伴随着一声隐忍的抽泣,她才知,也许谢义柔对这个他们曾经争吵过许多、她也差点宣之于口的事实接受起来没那么容易。
但话都说到这了,她继续道:“我还不明白季随什么用意,但我想说,我没有觉得你和程雪意像。”
她能忆起程雪意低回温柔的性格,多年如一日穿着半旧的校服,但要她具体描述他的五官、嘴角眉梢的,哪怕经历昨晚那种熟悉感,她也做不到,当然,整体的模样是有的,可那就像蒙了层纱,隔得很远,像小时候偷喝米酒喝多了,看什么都不十分真切的模样。
他们不像是事实,一个衬衫白净的优等生,一个风格新异的音乐生,毫无共通点。
也许两人站面前,她可以去对比他们的细微之处。
一直阒静的谢义柔却冒出句:“你有。”
洪叶萧:“什么时候?”
他顿咽,又不语。
她只得拿手去牵他,“我喜欢的是你,现在。”
“我不喜欢你。”谢义柔把她的手推开,手心交叠,拇指来回划另只手的五根指头的指腹。
手指的伤已经好全了,但那天的事却揭不过。
“……又不喜欢我了。”她叹气,撑了下椅子边沿,坐他旁边位置,缓解有些发麻的腿,高跟鞋蹲着不大方便,何况他始终垂首不肯看她。
原先位置的谢石君不知何时不见,顺着马路扭头,远远能看见一道车尾灯消失在园林入口。
长街凄清,人影罕至。
她无计再施。
想着,去亲一亲他好了。
没忘他半个月前对她亲嘴角的抗拒,凑过去,亲的是颈。
只是谢义柔腾一下站起来,她才看清他眼底的瞋怒,一边用手背狠狠搓她不过嘴唇碰了下的位置,冷冷道:“你很恶心。”
她反手扯起衣领闻了闻,又没酒味。
刚在饭局确实开了酒,她这两年虽练得饮啖兼人,然而一旦喝醉会断片,所以商务饭局都会注意分寸。
谢义柔倒像是消退了酒劲,还能头也不回地走开,她对他背影喊:“我还没嫌你呢。”
一身酒味。
谢义柔置若罔闻,南风将他的影子扯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她只得拾起那束搁在手边的花追去。
只是谢义柔反而愈发大步。
距离越走越远。
她渐渐慢下来,再次喊他:“谢义柔。”
一再被撂冷脸,她已经十分疲于应对了,内心追究起来,季随说他和程雪意像、卖栀子花的老板搞了个乌龙,怎么谢义柔的矫情全冲她来了?要么开口就是阴阳怪气借题发挥,要么冷淡不搭话……
背影总算停了下来,站在那,好像回应她是件麻烦事,她无奈:“你一直这样究竟怎么了?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开行不行?”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长久的沉默中,她明明没有那种轻松应对的心态,然而走向他时,语气却变得格外平和。
后来回忆起来,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此时动了分手的心思,然而不理智的感情在驱使她做最后一次挽回,以至于她的话在这个节点显得突兀,她说:
“谢义柔,你还记不记得,我在市中心的那套房子?”
“里面的沙发、床……还有会裂出好看的纹路的珐琅砖都是你挑的,你还说只有你能住我的房子,现在它装修好了,可以住进去了。”
她把栀子花递给他,“钥匙就在花里面,还要和我一起住进去吗?”
谢义柔把脸撇开,看也不看那束花,“不要。”
寂静四起,疾风中终于飘来丝丝凉意,提醒皮肤的裸露。
她垂回手,“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