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狸猫以令诸侯》
1. 徐温(一)
徐温死了。
死在嘉始九年的冬夜里。死在南阳,只距京城百里不到的城下,被一根流矢击中胸腹,在榻上躺了三日,不治身亡。
数日前,他率大军突袭南阳,意图借道北上,攻下京城,捉拿“逆贼”朱津。
朝野尽知朱津这般把持朝政,形同幽禁天子,大逆不道——
然而,整整十年,也不曾有一路诸侯起兵讨伐他。
或者说,若有,也早就远在许、淮之地便被朱津的部下所击败,再也不能进寸步。
唯有徐温,如今举整州之兵,几乎孤注一掷,还真被他等到了北边叛乱,于是突袭南阳。
一路势不可挡!
其实他只要再撑一日,或许便能拿下南阳城,继而抢在那朱津的探子回京前奔袭京兆,甚至夺回京城洛阳,一夜勤王,成就大业。
但他念了数载的夙愿,终于倾倒于这小小的流矢之下。
死不瞑目。
徐军瞒了两日,这消息仍旧不胫而走,第三日,许是也知晓瞒不住了,原本围在南阳城下的军队后撤,扎回大营,甚至那探子回京兆报信前,已有白旗升起。
大抵是就地为徐温收了尸。
等一夜过去,再探那徐军大营,已是全军缟素。
战局瞬息万变,何况是这样重要的消息,那信自是百里加急。探子三更启程,足足跑死了一匹千里马,花了约一昼夜才回到皇城外,进城后又马不停歇,直往北宫而去[1]。
但他不是去寻皇帝,而是去寻如今仍把持朝政的大司马——朱津。
这样深的夜,朱津仍在宫中。
说不上逾矩,毕竟以朱津在京中十年的淫威,哪怕寝在天子榻侧,也只会有一帮佞臣山呼威武,而不敢有一人阻拦。
何况他不过是勤政而已。
毕竟这样的战报,也需得朱津首肯,才能传至天子耳中。
——如今的天子,十岁登基,足足当十年了皇帝,却形同傀儡。
哪怕去岁朱津假惺惺地还了政,但朝野谁人不知这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平日里,诸事仍决于大司马朱津。
没有他点头,天子连一兵一卒也不能调动。
天子即位十年,换言之,也是在这彰德殿中被朱津囚了十年……如此屈辱,恐怕卫氏往前数个几百年,也唯有当今这一个了。
但皇帝,却也不声不响,如此忍了十年。
徐温举大军入京,或许是黎明前那一抹曙光,也或许是压垮这小皇帝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他不曾在南阳城下身亡的话。
当然,整个洛阳,除了那个传信之人,唯有朱津方能得知这个消息。
皇帝今日更是早早地歇下了,早不该,晚不该,偏偏就在今日,在彰德殿中,那安谧沉静的寝殿里,拥着被衾,枕着沉香。
似是酣睡,但又似是魇住了,漫漫冬夜,天子额头竟也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
确实更深夜阑,冬日的天,黑得早,黑得沉。
在天边那一缕曙光还未透出时,梦似乎也是沉重压抑,永远也瞧不见尽头的。
先是徐温的脸。
那五官慢慢浮现出来,不知为何,脸上带着冬日里冻坏一般的疮疤,血色尽失。
但伸手去摸时,还能摸到他手心里的汗。
徐温蹲下身子,认真地贴到耳边,说……
——有逆贼要打进京来了,但不要怕,阿雀只要乖乖地呆在这东宫当中,呆上一夜。
他指着东边暗昧的天空。
——等天亮了,他就带兵回来救人。
……这分明是建宁七年的秋天。
东宫还是十年前的模样。兵荒马乱的前一夜,众人都在逃窜,火光漫天,几乎烧红了宫檐。
这些话,十年来,梦里听了无数遍。但每每说完了这句话,徐温也如同建宁七年那次一样,转过身,离京而去,再也见不到了。
这不过是哄小孩的话。
徐温马上又要再一次抛下洛阳城,抛下母亲,抛下彼时不过十岁的阿雀,背诺而去。
等天亮了,当然不会出现徐温口中的救兵。这样傻傻地等,只会等到洛阳城破,等到许州军一路烧杀抢掠,直入宫闱,然后以尊荣为枷锁,把天子囚于宫内,足足囚个十年。
十年!
人能有几个十年?
何况朱津笑里藏刀,步步紧逼——他根本不是要拥一个皇帝,而是要造一座漂亮的、称心如意的金身!
他要青史留名,万载称颂!
甚至假以时日,等他平定了天下,等他受万民拥戴,这皇位究竟还坐不坐得住,这命究竟还保不保得住,还犹未可知!
此般屈身的日日夜夜,十年已足够久了,谁人还能再撑一个十年?
天子猛地反应过来,又恨又急,看着徐温的背影快要消失在宫墙后,不管不顾地往前追去。
但只追到一半,便有什么缠了上来。
先是双脚,然后是腰腹,一圈一圈,粘腻又恶心。
眼看那背影都消失不见了,那东西却越缠越紧,甚至不止是下半身,连胸口也被一圈圈地缠住,大口呼吸也喘不上气来——
是条巨蟒。
蛇信伸出,贴上那脆弱的脖颈,带着彻骨的凉意。
好似要就这样剖开喉咙,以血为食!
顾不得去想为何东宫之中会有这样的巨兽,恨意与怒意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天子猛地挣扎起来——
一刀,又一刀,凭着本能刺向身上缠着的巨蟒。
很快,血浸没了衣袍,那束缚也松了开来,似是巨蟒坠地,一声闷响。
天子终于脱力,跪坐在那巨蟒身侧,丢开不知从何处捡的匕首。
“哐当”一声。
但不是匕首落地的声音,而似是又插进了什么身体当中,天子终于迟疑地转头,看向那被自己捅了不知多少刀的巨蟒。
夜色茫茫,但借着月光,也能看清眼前的事物。
这分明不是巨蟒,而是……朱津。
他正笑着,脸上几乎被划烂了,只依稀能辨出五官,胸前插着匕首,浑身是血,但仍然笑着,伸出手来。
那沾着血的指腹贴上皇帝的脸颊,轻轻摩挲。
他温声说:
“陛下可闹够了?”
阖宫宫室俱焚于这一炬。梦骤然倾泻。
皇帝从御榻上惊坐起,隔着帱帐,瞧见寝殿内似乎多了几个跪着的人影。
——皇帝平日多梦,为了安寝,除了中常侍孙节,殿内应当没有其他内侍的。
果然,那小内侍禀高声禀道:
“……大司马朱津请见陛下,说有要事禀告。”
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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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更远处的另一人抬起头来,对着御榻温和一笑。
这一刻,隔着那纱帐,皇帝看清了那人五官,却好似还在梦里一般,剧烈地颤抖起来。哪怕紧咬牙关,也止不住那从身体里漫出来的无边惧意。
十年挣扎,从满身尖刺,有血有肉的太子,被朱津捧上御座,然后亲手,一点一点地剥开皮,剔了骨,成了一具沉默寡言,敏感多疑,却又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躯壳。
大抵是才从梦中跌落,当中情绪实在太充沛,也把麻木的身体再度唤醒,仿佛一阵风,那些十年间被努力遗忘,掩埋在脑海内的过往又再度被吹动。
一时是皇帝才即位,朱津命人当朝打杀叛臣,血溅三尺,吓得人在御座上也忍不住瑟缩,而朱津却看似温柔地紧紧盯过来,俨然杀鸡儆猴;一时又是去岁及冠,朱津亲手为天子取字,冠冕堂皇,满朝文武连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山呼行礼时,也不知是拜的皇帝,还是拜的御座之侧,自诩天子之师的朱津。
那样多的过往纷至沓来,几乎淹没了人的所有思绪。若不是还有幔帐相隔,殿中人只要抬头,便能看见皇帝失态的惧意与愤怒。
但好在中常侍孙节警醒。
他凑到幔帐前,低声询问:“……陛下可是睡迷糊了?大司马确实是有要事禀告……许是南阳的军报到了。”
“南阳的军报。”皇帝轻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便是有些漫长的沉寂。
半晌,皇帝似乎终于想起南阳城下还有个徐温正举大军来袭,誓要救皇帝本人于水火,轻笑了一声。
“……南阳不可能这么快就丢了。”皇帝似是不曾瞧见朱津,梦呓一般回道,“裴方是蠢物,可他脑子里的是浆糊,也不是空荡荡的水。”
清逸的嗓音在殿内回荡,其声温润悦耳,仿若金玉之声,隔着纱也丝毫不减玉音琅琅。
那小内侍听了,吓得紧紧拜下,额头抵在地砖上,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而一旁的朱津却是朗声一笑,情态散漫,仿佛不以为忤。
镇守南阳的裴方,是朱津的心腹。是一路跟随朱津的老将。
那小内侍怕的当然不是皇帝——皇帝素来待下宽和,他怕的当然是朱津。但当他跪下,扭头去看,也只能瞧见朱津大胆而从容地盯着皇帝的幔帐,半张侧脸当真一点怒意也无。
仿佛方才被皇帝骂了的不是他的手下爱将,而是一只案板上宰了一半的猪,而皇帝说的也不是什么叱骂,只不过是敛了眉,轻声念了一句“臭”。
“回陛下。”他笑够了,才慢悠悠道,“当然不是南阳丢了——若南阳丢了,臣还有空在这里扰陛下的清梦么?”
帐内,一听见那“梦”字,天子又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被衾,然后骤然一惊,松开手来。
原本柔滑细腻的锦衾,不知不觉间,竟已被汗液濡湿,变得有些粘腻难耐。
“那么,既然不是南阳丢了。”皇帝说,终于伸手撩开那锦帱,露出半张脸,俯视着朱津,“又是什么大事,倒要你这个大司马夤夜进宫,直闯彰德殿?”
二人相视,朱津正了正神色,道:
“陛下明鉴,确实是有南阳军情传来。说徐军停在城下数日不曾攻城,还往回收军了,观其阵势,恐怕……恐怕是徐温死了。”
闻言,皇帝遽然攥紧了手,几乎扯破那帱帐。
2. 徐温(二)
“恐怕……恐怕是徐温死了。”
话音落下,朱津才换上一副恭敬的神色,屈身,等着皇帝发话。
少顷,听得帐内皇帝清浅的呼吸声一滞。
皇帝似乎拢了拢衣袖,走下床来,光脚踩着那台阶,发出似有若无的响动,接着,那垂地的纱帐轻轻作响,显是被人伸手撩开。
寝殿内烛火并不盛,那幔帐一被拨开,照亮了朱津眼前地砖上的繁复纹样,继而又被一道模糊的阴影遮住。
皇帝赤足走到了他的面前。
这样有些失态的反应,显然令朱津有些……兴起。他滚了滚喉头,似乎忍耐不住地想抬起头来,窥探这少帝的神情,究竟是悲还是惊,但又克制住了。
“……有信么?”皇帝乍然开口,道,“拿来给朕看。”
若深究,皇帝一时失态,原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算起来,那徐温不仅是手握大军,或许能救他于水火的勤王之人,还是他的母族——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
是的,当今的徐太后,还有这大举兴兵的徐温,实乃是亲得不能再亲的骨肉姐弟。
二人不仅同宗同源,还是一母同胞。先帝在时,太后被选入宫中,因家境贫寒,原也不过是掖庭再普通不过的一位宫女,能得如今的地位,她靠的不是非常手段,而是韬光养晦。
——直到建宁三年大旱,各地叛乱不止,先帝疲于应对的同时,终于发觉自己后宫莺莺燕燕、佳丽三千,可子嗣却着实不丰。
除却两位公主勉强长大,被送去和亲外,他膝下竟只剩了一个独苗苗。不是旁人,正是当今的天子。
于是立太子,昭告天下,一气呵成。
不过一夜,徐家便从那皇城内再平凡不过的铁匠“世家”,一跃成为太子外戚。
因此,有这层血缘亲情在,哪怕徐温不曾在扬州站稳脚跟,坐拥无数精兵良将,哪怕徐温不是领着那勤王大军,直逼京城。
哪怕他仍在京中,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杂号将军,他死了,皇帝也该为这个亲舅舅而感怀的。
许是念及此,那朱津并未抬头,而是嘴角微抿,行礼的手指颤了颤,又克制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节,仿佛在强压着要抬头一窥皇帝神情的强烈欲望,最终只忍耐地吸了一口气。
似乎随着皇帝的走动,这帱帐间的幽然香气也变得浓郁了两分。
“有。”他道,喉间似有些干涩。
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应声伸到朱津面前。
此时,他飞快从袖中拿出刚收到的那封信,微微抬头,似是为了找那皇帝的位置,才抬眼与皇帝的视线相对,又稳稳地把信递给皇帝。
甚至,皇帝抽信时,有那么一瞬,他还似是刻意地捏着那信纸一角,不曾松手。
二人身后,常跟着朱津的小黄门眼皮子浅,面上已微微变色,但朱津仍是面色不改。
直到瞧见皇帝眼角难以察觉地一抽,脸颊微动,显是不动声色地咬紧了牙关,手指使上了些许力道,那朱津才松开手指,任由信纸被皇帝抽走,一甩,捋平,仔细查看。
仿佛刚才暗含锋芒的对峙不过是一瞬错觉。
而皇帝自是心急,不曾理会这些异样。只打开信纸,看见“徐温已死”那四个字,便是眉头一紧,再往下读时,那捏着信纸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攥紧,泛起些许白来。
这封信,说是军情、战报,一点也不假,可看那言辞,分明句句问的都是朱津,字里行间,不曾提起天子一句。
裴方是朱津旧部,原先在许州逃难时便跟随朱津鞍前马后,可谓忠心耿耿。
他给朱津的战报,确实不必提起这个无足轻重的天子。
但当朱津不动声色地把这信递过来,这位大司马究竟安的是什么心,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也正是那内侍紧张的来由。他一个小黄门都能想到,摄政数载的朱津不可能想不到。
若是炫耀,这信不过是朱津与皇帝二人瞧见,这样隐秘不宣的炫耀,实在阴私,常人如何能从中得到一丝快感?可若是挑衅,这样的挑衅又来得太轻飘飘,裴方本就是朱津旧部,哪怕没有这封信,他对朱津的忠心也是朝野尽知的,单单这一封信,根本无足轻重。
非要探寻清楚的话,此举反倒更像是一种试探,那冰冷又灼热的目光一扫而过,观察皇帝对此信的反应,重要的是皇帝,而不是信,甚至不是这原先危如累卵的战势。
皇帝深吸了口气,把信放回朱津手里,却不置一词,也不发难,先缓步走回榻上,才背着他道:“既如此,想必卿还要安排战事,朕看宫门也快闭了,就不留你了。”
朱津仍低着头,缓缓露出些许满意的笑意,才又一面行礼,一面应了,转身,随着内侍缓步撤出殿外。
此刻,那昏暮全然沉下了,唯有殿中烛光依旧,皇帝坐在塌上,许久不语,连身边那常侍识趣地凑上来,等他吩咐,也被他抬手阻止了。
不多时,这殿中终于再度响起除了烛火之外的声响,却是那送朱津离开的小黄门快步走回了殿中。
大抵他也为这殿中的诡谲安静所慑,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直到那中常侍努嘴示意,才敢走到龙榻前,半跪着行礼。
皇帝果然是要问他话。
“去了那么久,大司马同你嘱托什么了?”他轻声问。
哪怕翻过了今年年底,皇帝也不过才二十出头。
这年龄,说小不小,说大却也绝不算大。不知是否是年少登位,又困于朱津之手的缘故,他显得比寻常男子要纤细不少,光隔着纱帐看那背影,便隐约教人放下了戒心,再听他那嗓音,圆润温和,隐约还带着些许未脱的少年气,和不知是安寝后被惊扰带上的些许哑声,惹得人心痒痒。
就是这样的皇帝,更在朱津的淫威下,显得尤为亲和。
宫中内侍,没有不爱戴的。
何况这小黄门也在宫中待了不少日子,知道皇帝素有慈名。一听此话,他便大胆地隔着幔帐望了眼皇帝的身影,应道:
“大司马嘱托奴,说冬日里地砖凉,可不能教陛下再赤着脚踩上去了,仔细受寒。”
皇帝默了半晌,冷笑一声,道:“……大军来袭,他还有闲心关心这些。真把自己当朕的尊长了。”
“毕竟徐将军……”一旁的中常侍孙节接话,他在皇帝面前多少有些分量,见皇帝不语,又使了使眼色,命那小黄门退下,才凑到帷幔边上,压低了声音,问道,“陛下可要去一趟永乐宫,好教太后娘娘也得个消息?”
“知道你记挂着太后。不过夜深人静,又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宫墙高筑,外头进不来,里头的又出不去,说了又有什么用?平白扰人清梦。”皇帝沉声道,话中也不知是在说太后,还是在说自己。
语毕,又默了片刻,等那常侍躬身把纱帐又小心挂好,皇帝才忽然蜷缩起来。下身陷进那衾帱之中,上身褪去重重衣衫的衣料,赤/裸着,露出那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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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脆弱的白颈,仿佛那被人精雕细琢出的无暇玉石,的确也耐不住这深冬的寒意,蜷得这样紧,这样脆弱,不一会,便无声地颤抖起来。
像是在落泪,又不见哭声,但若说是恨意、杀意,却又太微弱了。
——确实也是,十年困于宫墙,这样瘦弱的身躯,当然只含着这样孱弱的力量。
哪怕由朱津这样当面欺压,哪怕得知了徐温的死讯,那样日日夜夜在梦中纠缠的面孔,那样原以为刻骨铭心的仇恨,在他们生死相隔之际,竟也只能化作这一声几不可闻的颤抖哀鸣。
孙节侍奉在旁,似有所感触,越发低下头,不敢惊动这陷在自己情绪之中的皇帝。
半晌,这短暂的发泄结束,帐中皇帝的情绪慢慢平复,只是声音还带着似是哭腔又似恨意的喑哑。
“……朱津这混账,朕迟早要——”
此时,孙节才猛地惊醒一般,直直跪下。那骨头与玉砖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惊动了皇帝,也压过了那后半句的自言自语。
殿里虽只剩皇帝与他二人,可这殿中重峦叠嶂一般的雕栏屏风,难保有什么隔墙之耳。
再愤恨不平,这些话,也万万不能落到朱津的耳朵里。
皇帝终于从那痛苦中醒转,又好一会沉默,只听得一阵衣料摩挲声,似是翻了个身,才再度开口。
“……聂永可来信了?”
一阵沉默,许是孙节未应,又许是孙节的声量太小,被淹没在了更深夜阑之中。
——
等朱津回到府中,早已是灯火通明,书房里聚了好几人,或披袍擐甲,或青衣直裾,那吵嚷声比烛火还满当当的,顺着廊下走,还未见人,便闻其争执。
都是朱津的旧部,有些是从许州起兵便跟随他的,也有一两位是入京时慕名而来的,但总也都跟了他数年,从累累尸山爬到如今这个地位。
若不是心腹,也不能在他未回府前,就这么霸占他的书房,大喇喇地吵起来。
这样喧闹,可不比高墙深宫里那样冷清,倒活像是个小朝廷。
只是朱津一走进,那门边一壮汉瞧见,旋即大喊:“明公回来了!”
便见方才还争成一团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有守礼的拱手行礼,也有不拘一格的,径自走上来,似要先一步告上一状,却被朱津抬手止住了。
“怎么,争什么呢,这样没个规矩?”他道,话中似怒,眼里却是含着笑意,显然不是真的在训斥人。
但饶是如此,一时间也你看我,我看你,无人答话,须臾,才有资历最老的偏将张衷站出来,老实答了。
“既然徐温业已伏诛,私以为明公应当乘胜追击,先解决南阳城下的难处,再谋青州……但众将军都觉不妥。”
“自然不妥!我看就是你与那裴子严交情甚笃,生怕他丢了南阳,便要为他在明公面前说话。要我说,聂永那老贼,往日给他十个胆也不敢与明公叫板,怎么就反了呢?青州此乱必有蹊跷,合该调兵往北边,把这叛乱先定了才是!”
眼见二人又要吵起来了,斜里,一个一直站在书桌前,默不作声的谋士突然开口,插话道:“——明公是才从宫中回吧,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此言一出,满堂俱寂,唯有先前那个最藏不住话的壮汉,许是说上头了,不动脑子,顺嘴一回:“你管那小皇帝说什么话,他说话有个屁——”
霎时间,朱津的眉头一皱,笑意尽褪。
3. 徐温(三)
“你管那小皇帝说什么话,他说话有个屁——”
霎时间,朱津的眉头一皱,笑意尽褪。
那人很快被身边人一拽,再一瞧,朱津正冷冰冰地盯着他,于是心里一悚,哪敢接话,两个呼吸间想明白了——皇帝再暗弱,那也是朱津才能评判,他一个杂号将军,算什么?
何况朱津向来对那小皇帝有着一种掩耳盗铃般的维护。
顿时,便见那人猛地伸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退到众人身后去了。
“……陛下没说什么,只勉励了几句,命我好生调度,守住南阳,切莫让那反贼徐、聂二人得逞。”朱津这才未听见似的,温声应了。
这就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他平素好面子非要争个正统也就罢了,在此事上,一个是自己亲舅,一个是压迫了自己数年的权臣——
皇帝会站在哪方,不言自明。
但朱津爱说这样的疯话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说十年前还有人劝他,到了如今,众人也都知道劝也无用,俱是一默。
房中愈发安静,朱津不紧不慢地抬脚走进来,又扫了一眼围在他身边的几位将军、谋士,似是对这沉默感到无奈,叹了口气。
“怎么,除了孝适,都觉得我应当再派些兵马,以平青州之乱?”
孝适,乃是张衷表字,也正是先前头一个说话,与裴方有旧的那个朴实偏将。
果真,此话一出,那谋士便应了。
“愚以为不然。青州此乱,既出于聂永,而聂永速来无谋,必是仓促之间,甚至是为人发觉后被迫造反。因此,此刻必是内忧外患,一时自顾不暇。明公原已派了廖将军,昨日又从各地调了两万精兵,足矣。”他道。
“嗯。”朱津颔首。
他一发话,方才还在兴头上的几个武将便蔫了。
其实若说张衷是为了许州派说话,这些人的心思就更好猜了,无非是不把聂永放在眼里,动了抢功的心思,若不是朱津积威尤盛,说一不二,早便自请领兵去平叛了。
“那……那南阳那头呢?”起先嚷得最起劲的那人眼珠一转,又道,“徐温既死,不如趁此机会兴兵,与南阳城中守军合兵,一举击溃徐军——末将愿往!”
这四字一出,书房内几人都反应过来,一连好几声异口同声的“末将也愿往”如雨后春笋,一下又都冒了出来。
朱津见状,笑了一声,摆摆手,不急不徐道:“人道是穷寇莫追,何况徐温不过才站稳脚跟多久,手里本就一团散兵,又是千里奔袭,时日一长,粮草辎重如何跟得上?只要裴方耐住性子,这南阳之围不算什么,何必再劳民伤财。”
众人被这么一点拨,又见朱津终于笑了,也都嘻笑起来,连声称“是”。
“那徐温倒是带着一个徐姓小子,说是才及冠,力大无穷,曾在扬州剿匪有功,也颇有些胆谋,但不太受重视,”唯有谋士又接话道,“听闻徐温在京时不曾有这样大的长子,恐是婢生子,或是离京后过继的,大抵也是因此才……”
的确,徐温离京时,分明是抛家弃子,好不狼狈。
而就算是在他离京前,也不过有一个独女,那名似是叫徐鸳还是徐鸯,总之不是个小子。
谋士既如此一说,人群中有原本就对徐家有所了解的,更是有些不以为然——
“这就是说笑了,那徐温发迹前不过是个打铁的,哪来的婢?”
“徐温一死,手下好几个刺头必得闹起来,这小子不过及冠,有什么办法,必是死期将近了!”
众人七嘴八舌之时,朱津却有些莫名地叹了口气,却也没驳,只道: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回信给裴方,命他严防死守。若贪功冒进,以致南阳城丢了,要他提头来见。”
说着,似是有些疲倦了,他停了停,那谋士极有眼力见地接话,问道:“那京中……”
“城防巡查照旧。”朱津缓了缓,道,“凡有异样,即刻报我。南阳一城,进不能取京兆,退不能返扬州。但这京兆就不同了——都收收你们的心,徐温鼠辈一个,死便死了,值得这么为之张狂么?!”
说着,他的目光又向片刻前,因收了战报而心生懈怠的众人扫去。虽然眉眼仍带着笑意,可那目光炯炯,嘴角微压。
众人也为之一慑,不由地正色应诺,领命离去。
一班人,原本把这书房塞得满满当当,如今离去了,这书房中的烛火也终于静了下来,方能看出这间书房,其实并不小。
只是用屏风压着那明明烛光,又有好几排书架叠在墙侧,其上书亦不少,加上房内画栋雕梁,白陶玉瓶,因此虽大却不空,瞧着既清幽又显贵。
众人之中,唯有那谋士见朱津沉吟,似有旁的吩咐,心领神会地留了下来。
此人姓逢名珪,字彦璋,乃是河内怀县人士。
他自朱津入京才投奔而来,虽比大多数武将“资历浅”,却靠着察言观色与不输朱津本人的智略,从一袭白衣到平步青云,如今官位虽不高,却深受朱津依仗。
果然,等那些武将吵嚷的喧声一路至府外,慢慢散去了,朱津才又出声,换回了才进书房时的那副温柔宽裕的模样。
“……还有,尽量多往宫内安排些侍奉上心些的内侍。”他道,“天子优柔,孙节那老匹夫也越发心瞎耳盲了,我看这内宫再不管,恐怕有些人要心思活络起来了。”
“这……”饶是那逢珪,也不由地一愣,很快回过神来,道,“可明公原先不是说,不愿血染宫闱,免落臭名?”
“不是命你大动干戈!”朱津道,走近屏风一侧,伸手解开外袍,交由逢珪手上,又自己理了理袖口,方回身,解释道,“今日进宫,我瞧那寝殿不过就孙节一人在旁侍奉,几个黄门俱不上心,只在殿外躲懒。腊月天,连陛下跣足下地,也无人提醒,咳咳——”
许是没了外人,不必掩饰,他说到怒起,不免引起痼疾。
“——明公莫急。”
逢珪见朱津咳了一阵,果然回过神来,怒意稍敛,又笑着慰籍道,“陛下如今毕竟已及冠了,内宫那些常侍,大多是没骨头的东西,纵使有旁的心思也翻不过天来。许是陛下自己嫌吵,把他们都轰出去罢了。”
“再怎么及冠,我不过也才还政一年。”朱津冷哼一声,似是买账,却又仍执己见,“今日难得进宫一看,阖宫上下,当真是各有心思!这些蠢物,自己没了根就尽想着攀附他人,你若今日也在场,可是大开眼界,这些内侍,听闻战报,对天子怠慢,倒似要同我道喜一般——他们是什么东西?也敢妄图结交外臣?”
那逢珪听了,也是一笑,道:“也不算是痴心妄想,宦官勾结大臣,前朝不就是这么覆灭的么。”
“今日是我朱津,明日恐怕就是赵津李津,长此以往,必成祸端。”朱津道,“原先说不要见血,是因少帝年幼,这些阉人本也就平日端茶送水,但如今天子既然理政,他身边这些腌臜玩意,凡有图谋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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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忠不孝的,还是得尽早剔除——
“若必要,见血也无妨。敬卿也不小了,是该见见血,乳虎拔了牙,反没了趣味。”
说到最后,朱津摩挲着指腹,已近似自言自语,饶是而一旁的逢珪,听了,也抿起嘴来,竟不接话了。
——敬卿,是天子的表字。
是朱津亲手为天子定的表字。
满朝文武,也止朱津一人,敢这么直白地念出这二字,而不需任何避讳。
好在此刻那些武将都走光了。
虽然对于朱津这样的权势,哪怕是当着文武百官,他也大可以这么猖獗。只是若真这样放肆,传进宫去,惹了小皇帝不快……
他或许也是会有那么几分头疼的。
“……我瞧他确实也越来越有个帝王样了。”无人答话,朱津也兀自说了下去,一面说,一面伸手,把那封信扣在书案之上,又缓缓把褶皱都压平了,“八年前还会斥我无耻,两年前见我走近还会咬牙颤抖,如今我递给他信,明明恐惧,却能强压着那惧意,面不改色地接过去,连我逗他一逗,也不见他失态了。”
“……这是好事啊。”半晌,逢珪道。
“是好事。”朱津颔首,笑道,
“这天子世间仅有一个,如此宝贵,可不能磕坏了,碰坏了。”
——
果然不过片刻,便有一骑信使自朱府而出,一路往南疾驰,出城而去。
从京城洛阳到那南阳城,可谓是一路坦途,当中更是横着一座伊阙关,理应是安全极了。然而,这封信翻山越水,究竟没能到裴方手中——
只过伊阙关半日,这信便被劫了。
一道绊马索,一张网,那信使被五花大绑带至“匪首”面前。
——不,哪里是劫匪,这明显是还挂着徐字旗的大军!
两封信,来回不过两日的时间,这原在南阳城下的部曲,竟是夙夜直奔京师!
此处不远便是伊阙关,过了尹阙关,不过一个钟头,便能直抵洛阳。而无论是尹阙关还是洛阳城中的守军,都还在酣然大睡……此事,根本不消细想,便教人生寒!
尤其此刻,朱津送往南阳的信还被他们劫了。
那信使被拖进军中,自是颤抖着,打定主意抵死不认。但他还未及抬头,便有人冷笑一声,紧接着一刀挥来,生生斩去了他的两根手指。
血流如注。
“不说也没关系,一刀一刀剜了你,总能从你身上找到信。”那将领说。
这是信使痛昏过去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夜还未尽,天边缓缓露出一线白,正够照亮此人修长而带着些茧的手指。那指尖利落地弹开信上才落下的雪痕,拆开只沾了些许血痕的信。
白色的雪飘下,落在脚边那仍温热的血液之上,仿佛夜尽头的星星点点,很快化去。
朱津叮嘱裴方的话不过几句,扫一眼便能看清。
“倒是消息灵通,老将军的死讯已经传进京了。”他说,很快看完了信,冷笑一声,“……这老贼谋朝篡权不说,在信中竟也满口陛下御令,实乃无耻之尤!”
“至少他尚未知我军动向……既然要奇袭洛阳,我们得尽快了。”一侧有人回道。
那将领却不再应,随手把那信扔到地下,又策马,径自踩过那信,越过信使那已没了生气的尸体,奔至前军,扬声喝道:
“——全军急行,今日必下伊阙关!进京勤王,讨伐逆贼朱津!”
4. 徐温(四)
朱津派往南阳的信使星夜启程,而另也有一自章德殿而出的身影,在夜色将醒,晨曦方兴时,赶至了永乐宫。
是日,天子辍朝。
不少官员当日是紧赶慢赶,还未破晓便入宫上朝,三五成群地互通着消息,皇帝却迟迟未到。他们等了半日,等来的竟是常侍孙节,霎时间人心惶惶。
毕竟昨夜那封信中的内容,只有朱津,以及朱津亲手递给的天子才知晓。
哪怕再加上探子昨夜回营去报的那几个将军,朱津心腹,以及宫中的几个内侍,这几人的嘴也紧,何况只一夜,能传出什么风声?唯有朱津昨夜夜闯皇帝寝殿,似行不轨,却只说了两句话便出来罢了。
再有消息灵通些的,不过只知晓那夤夜入宫的探马,报的是南阳的军情,再多,就没有了。
这些人两厢交谈,互通消息后,反倒更加好奇了,于是今日朝上这些人,几乎只为等着皇帝出来,为他们解惑——这徐温,究竟是一路打到了京城城下,还是被朱津的心腹裴方拦在了南阳城外。
毕竟这些个大臣,谁不是家大业大,先一步得知消息,无疑就能早做打算。
朱津在洛阳这十年,这班公卿旁的没学会,保命的技巧倒是越发娴熟。换言之,那些与徐温有仇的,或是这几年间巴结朱津,已做了同党的人,自从徐温起兵便一直悬着心。此刻更是想早知军情——该跑还是易帜,都得先知晓战况才能就此打算。
此刻的一丝先机,或许便是自己的命悬一线的那个机会。
当然,或许也有那么一小撮人,被这朱津近十年的威势所慑,觉得徐温恐要兵败南阳,那更是提心吊胆。
只是,皇帝辍朝,那朝堂上就只剩下御座之下,一个泰然自若,仿佛早有预料的朱津。
——可谁又敢问朱津呢?
孙节一声通报,满朝大臣顿时喧闹起来。听那声量,这里哪里像是个朝廷,倒更似是城门口,甚至是街边闹市,一时各说各话,喧声不断。
那朝上一片纷乱中,终于有一两个机敏之人,反应过来,在孙节离开之前叫住他,问:
“不知陛下可安好?现在何处?”
天子自然是安好的,显然,后半句才是他们想问的话。那孙节转眼一看,那朱津竟也笑着望向他,似是等着他回应的模样。
孙节止住步伐,回头,老脸上堆起笑意,对殿上众臣躬身。
“诸位放心,陛下现在长乐宫,有太后陪着叙话呢。”他顿了顿,又冲着朱津一笑,“不过是昨夜受了些寒,今日起来惫懒了些,不是甚么要紧事。”
此话一出,大抵是明白了话中暗含的机锋,那朱津脸上笑意越发深了。
孙节想必是发觉他安插至宫内的人了。
逢珪行事虽谨慎,但防不住这些送进宫里的暗桩实在不少,或许有那么几个在孙节面前露馅的,又是在这样的非常时机,要往宫里送人,本就显眼。
然而,朱津更不是能受孙节敲打的人。
这老东西还活到今日,几乎全依仗皇帝的心软。若不是皇帝用惯了他,照朱津的性子,恐怕早寻了个机由把他打杀了。
是,内外宫的确有别,他昨夜能夜闯寝宫,凭的是战事情急,今日若再发难,就不是他的性子了。
何况,孙节这话也不假。
朱津此时按捺不发作,未尝没有这些考虑,只是,再要往里探究其深意时,朱津脸上的笑意便倏地收了起来。
他利落地转身,几声“诸位”便简单控制住了孙节不曾压住的局面——有他发话,自是无人再敢私下窃语,殿上唯有一阵颇为诡异的死寂。
“陛下此番受寒,原也赖我。是昨夜有急报传来,情急之下,我只能破一回例,深夜入宫,或许因此害得陛下——”
朱津说得缓慢,说得也同样隐晦。面上仿佛是在“罪己”一般,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踩在了众人最想听到那一个方向——南阳。
只是,说到一半,他便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竟看向了朝中几位年过半百,鬓发花白的大臣。
“——话又说回来,天子向来颇为依仗诸位……大人。这军情紧急,想必不止我一人收到了来信,你说是吧,王邈、王司空?”
众人愕然,那目光自然又都落到了这位王邈身上。大抵不少人心中在犯嘀咕,疑惑朱津与这等帝党老顽固向来不和,但为何会突然在此时发难。唯独那朱津说完话,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趁着众人都在打量王邈时,把目光又悄然挪回了孙节身上。
果然,王司徒历经三帝,哪怕朱津这样发难,面色也不改,但孙节就不同了。
一听“军情”、“来信”,孙节原先与他暗讽也不曾变色的老脸上,遽然出现了一丝裂隙一般的惊疑。
——
前朝暗流涌动,皇帝未尝不知。
正如孙节所述,今日辍朝,皇帝没去别处,反而去了徐太后所居的永安宫。
要说这徐太后,确实也是非凡的人物。
不说她与徐温这一层姐弟关系,就说她在先帝后宫,从区区一介宫女爬到后位,靠的可不是徐温。
是尤胜常人的定力与心性。
她知晓自己家世不好,容貌不过清秀,难以与这一宫的姹紫嫣红争辉,所以远离这宫中浑水,从不张扬。也知晓掖庭的艰辛不过是一时的险阻,只要熬过去了,待其子成人,自有另一方天地,所以修身养性,安稳度日。
果然,被她等到了先帝长子病逝,又被她等到了四地叛乱频发——先帝只剩她膝下这一个儿子,要立太子稳定宗室,还能有旁的选择么?
甚至徐温的得势,也是因为她升了贵人,此后又封后,因为他从一个满面烟灰的铁匠一跃而成了太子的母家。
本朝虽也曾经历过外戚干政的弯路,先帝毕竟在皇位多年,必然更是懂得不能助长外戚的道理。但那毕竟是其他世家豪族。
而徐家,原先不过是打铁的而已。
不足为虑。
彼时,谁也不会认为赐给徐温一个中郎将,或是一个杂号将军的空号,除了让太子更名正言顺之外,还能有什么影响。
说起来,徐氏封后时,那徐温之女也正值幼冲,又与太子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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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仿,二人说一句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在此之前,徐温之妻薛氏本就借着探亲偶尔出入宫廷,此后徐家高升,宫内宫外更是来往频繁。
而徐温和徐太后,本就绑在一条船上,这样频繁进宫,如同把意图明晃晃地摆在了案上,哪怕是旁人也能看出——
若真能亲上加亲,真是两方受益。
虽然铁匠出身的徐家受公卿冷眼,甚至连徐鸯本人都不过是个大字不识的野丫头,但只是入宫选为太子妃,说白了,侍奉太子而已,又不考教学究,只要有这份少年相识的情谊在,足够了。
徐太后既能借此掌控越发有主意的太子,更可以借徐家将手伸到前朝。
可惜,十年前那夜离乱,把二人的筹谋彻底打乱。
而徐太后,若说她在皇帝践阼前还妄图螳臂挡车,鼓动先帝与朱津相抗衡,可等朱津举大军围宫,径直把太子从东宫里像提小鸡崽似的拎上皇位后,她也再度偃旗息鼓。
确实,朱津手里那么多亡魂,唯独没有她母子二人的命,她又何苦再陷入这个泥潭?
至嘉始三年,也就是约五六年前,这位徐太后的永乐宫,又如同那掖庭里的小宫室一般,再度冷清了下来。
而此刻,孙节不在,纵使是御驾至此,这长乐宫竟也同样冷寂,宫人尽数守在殿外,殿内空空荡荡,唯留皇帝与太后二人,站在高阁之上。
晨风微凉,皇帝在这无人看管的长乐宫中,却是难得放/浪,只披着件外袍,倚着阑干。
自下往上,只见得那广袖翩然,衣袂绰绰。
长乐宫中没有其他宫人,站在阁上,从那雕栏间便能瞧见殿外宫墙复道,院内一个个内侍模糊的身影——若有人进,这迎栏而立的二人头一个便能发觉。
皇帝说话自然没了顾忌。
“……昨夜朱津‘为了递那封信’,便敢夜闯寝宫,是笃定朕不会拒他。”
“至少如今陛下在理政了。”太后道。
皇帝只冷笑了一声。
或许,是这样的时刻,哪怕对于年纪轻轻便历尽诸事皇帝而言,也是心绪难平。
哪怕不曾明说,但这阁上站着的两个人,的的确确正是徐温在宫中仅剩的血亲。
徐温一死,那些遥远恩怨再历历分明,也抹不平一条命横在面前时的怅惘。十年来压在皇帝肩上的那些难处,从未有像这时这样重如千斤,教人喘不过气来。
一时沉默,皇帝往天边隐约露出的亮光望去,纤纤玉指缓缓抚过那雕栏,停在一处龙首之上:“理政?聂永无能,远在青州,连信都送不进来,王邈无权,不过几个言官,吵破天也难成气候,如今连……如今这局面,你当真觉得他能回京么,姑母?”
——“姑母”。
此二人,一个是当今天子,一个是一宫太后。不论是怎样的情形,怎样的对话,皇帝对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应当有这样的一个称呼。
然而,话音落在寂静的萧墙之内,如同水珠缓缓没入平静的湖面。
听见这两个字的徐太后,面上竟不曾变色,似连一丝涟漪也无。
5. 徐温(五)
“你应当担心的不是他,皇帝。”
“不,朕不担心他。朕担心的是南阳城下那一整支军队,究竟能不能顺利抵京,更甚者,究竟能不能继续举着那‘勤王’的大旗。”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愚钝的人也能明白过来,他们谈的分明不是徐温。
而是传闻中,那个出身卑劣,不得徐温看好,又孤身撑着徐军大旗的——
徐温之子,徐钦。
闻言,太后轻笑了一声。
皇帝这才转过身来,正在这一瞬,但见他身后那原本隐隐泛白的天幕,仿若天河倾斜,挥毫写意,那原本被暗暮压住的明光转眼迸发了出来,朝晖洒向漫漫天穹,再落到他肩上时,已是粲然夺目的金光。
“人道是知子莫若父,知女莫若母。”太后缓声道,似乎并不接受皇帝划清界限一般的辩白,仍谈着那人,“他虽顽劣,却必不会行谋逆之事。”
语气却是非同寻常的熟稔。
“他毕竟离京多年,人心难测,谁说话也不算数。”皇帝缓声道,“何况……他若来讨这个帝位,你当真觉得是谋逆么?”
说到最后,皇帝的声音越来越轻,那轻飘飘的话也化一股风,散至天际。
太后抬起有些混浊的双眼,二人对视,少顷,正在皇帝摇了摇头,正要转头再去瞧那旭日初升时,太后又开了口。
这回,却是终于在说徐温了。
“伯悌之死,乃是意外。陛下痛心,也是难免之事。人死不能复生,但那信中既然说徐军已全军缟素,这南阳之事未尝不能有转机——”
片刻沉默。唯有一声在宫道回响而显得明晰的脚步声,自远方传来,远远地,能瞧见一个身影从前殿小步往北赶,显是孙节已在朝上传完御旨,回来了。
皇帝收起放在栏上的手,走回殿内。
“朕并不痛心。”这声音顿了顿,
“朕对他的那点孺慕之情,早在九年前,在与这一样的冬日里,被他弃如敝履。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痛心的呢?”
很快,孙节入到长秋宫内,恭恭敬敬地把皇帝又请了回去。
只有太后,在阁上目视着那皇帝随着一班侍从又回宫而去,不多时,有机灵的宫人登高来寻,她才兀自叹了口气,道:
“……这洛阳,恐怕又要乱了。”
——
确如她所言。
接下来的两日,再没有新的信使自南阳而来。
朝上风波过去,徐温身亡的消息终于也在京中传开了。这下,原先担惊受怕的又眉开眼笑了,而原先数着日子,盼着徐温打进京兆的那些老臣,以王邈为首,俱都丧着个脸。
两日里的朝会,称病告假的人换了一批。
或许朱津是想杀鸡儆猴,狠狠整治一波的,但皇帝听闻此事,笑着拿自己龙体调侃,只说这寒冬腊月,确实容易有个头疼脑热的。
于是朱津听了,也是一笑,就此揭过。
慢慢地,只这两日,朝中大臣,大多从惴惴不安,变得开始习惯了。当中不乏有人抱着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想法,只要那新的战报未到,便当无事发生,甚至已经不大在意南阳战事了。
皇帝本人自然知道此事有玄机。
若朱津得了战报,且不说为了彰显其“忠心耿耿”,朱津大多会报与他听,就算这朱津改了性子,大敌当头,总算原形毕露了,可无论是好是坏,他总也该有所反应才是。
而不是如今这样的平静。平静得都有些诡谲了。
但裴方也必然是往回送了信的。
需知裴方此人,虽不够机敏,却胜在对朱津一片忠心。哪怕朱津叫他一头撞死在大殿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办。
否则,朱津也不会让他守南阳这样的腹背之处。
这样的人,原先夺青、淮二州时,可是战报连发。闹得朱津还斥过一回,说他若没主见,就滚回来当个百夫长得了,一时在军中也是半个笑话。
这样的肱骨,战事再焦灼,也不大可能突然忘了送信,除非——
信路不通。那飞马送来的信,遭人截获了。
就如同远在青州的聂永一样。
皇帝猜到了,心中再思绪万千,却俱都按捺住了,只装作不曾猜到的样子,忍了两日。
或者说,是等了两日。
直到第三日星夜,朱津终于有了动作。
四更起,京外大营便有了响动,北宫之中虽不能察觉此,但那宫中宿卫也接了急令一般地行动起来。
五更,纷乱甚至传到了禁中。几位新入宫来的小黄门,伙同谒者,夜开宫门、禁门,放进不少城中原该在巡逻的人马。
这样深的夜,那一把一把的火炬却几乎要烧红了宫墙。
章德殿外,不知何时,孙节已被几个黄门架起,逼着他打开寝殿门。
好在孙节虽被如此惊扰,却还勉强有些胆识,站在寝殿外,硬撑了半晌,高声咒骂。
他那嗓音倒是能把檐上栖的鸟雀也都惊飞了,自然也吵醒了不少睡梦中的宫人。只奈何一夜之间,宫里各个原先忠厚老实的宦官宿卫,摇身一变,竟有不少是朱津早便埋下的眼线爪牙,而此刻众人又是措手不及,哪怕赶来相救,也很快被朱津的人又压了下去。
眼看这些人下一刻便要打开门来,杀入殿内,这殿门却从被人里往外打开了。
“放开他。”
这一声虽不响亮,却如同玉石落地,清越透骨,直教殿外众人也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
从章德殿中走出的人,不是皇帝,还能有谁?
但见皇帝从那寝殿中缓步走出,身着寝衣,独系了件外袍,青丝如瀑,却是神色冷冽,不怒而威。
这一句御令再简短,那几个小黄门终是面面相觑,不敢忤逆天子,退开半步来。
孙节无人搀扶,一个趔趄,直直跪倒在皇帝身侧,张着嘴,许是方才哭喊,把嗓子哭哑了,许久不曾说出话来。
皇帝见了,安抚地拍拍他的肩,又抬起头来,面对这阖宫逆贼,却并不变色,而是扫视一圈,质问:“是何人胆敢命你们夤夜入宫作乱?!”
一片寂然,无人敢答。
皇帝却把脸一沉,眉一皱,扬声连问:
“卫尉何在?!
“朱津又何在?!”
三声喝问,有如当头三棒,把那殿前或被架起,或被拦住的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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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懵懂宿卫生生地敲醒了。当中几个机敏的,便趁那些乱贼不备,挣扎脱身,慢慢聚拢到皇帝面前来。
虽只有十数人,但因背后便是座上天子,倒也有些胆量。他们不过带了些短刀短剑,面对那骏马长枪却丝毫不惧,与足足能把章德殿围住的数名逆贼默然对峙。
孙节也吃力地站起来,挡在天子之前。
眼看陷入僵局,殿前一片教人窒息的死寂,孙节终于找回了嗓子,一面颤着腿几欲摔倒,一面要开口再骂。
就在此时,只见面前那密密麻麻的军士宿卫动了动,让出一条道来。
黑洞洞的宫道与烧得刺眼的火光相映,却瞧不清来人,只听得那熟悉的嗓音慢慢传来。
“——这么晚了,陛下寻我,所为何事?”
是朱津漫不经心的嗓音。
伴着马蹄声与人头攒动,那甲胄相撞的沉闷响动,倒显得这声回话不似话语中所含的那么嚣张了。
紧接着,便见那漆黑夜色中,有几处火炬慢慢靠近,慢慢映出朱津那张清隽的脸,脸上笑意依然。
只是他驱马一路行至殿前,一丝要向皇帝行礼,甚至一丝下马的意思也没有。
“寻你何事?”皇帝也笑了,拨开孙节,凝眸,越过面前的几人直视朱津,道,“你自己竟不知晓么?大司马如此兴师动众,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禀给朕——给天下人的?!”
闻言,朱津却是大笑三声,拍了拍身侧的副将,耳语一阵,拖得皇帝脸色越发冷峻,方慢悠悠地转身回来,笑道:
“多亏陛下提醒,臣愚钝,险些忘了。此番确实有要事要禀告陛下,只是事急从权,还请陛下先随我移步……”
“什么急事,既然急到‘逼’你带兵进宫,竟不能说给你的心腹手下听?”皇帝冷笑,道,
“——又或是不能说给朕这个天子听了!”
这一声诘问,掷地有声,激得朱津身边那偏将面红耳赤,似要争辩,但被朱津伸手拦住。
“陛下这就错怪臣了。”朱津仍是笑着,道,“此事事涉朝中大臣,牵涉甚广,因此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明说,但既然是陛下要问——
“司空王邈谋逆,罪证确凿。臣已将其下狱,正严刑审问,只等他招供。现依其家仆供述,进宫捉拿其同党余孽!”
“这是要捉‘逆贼’?”皇帝拧眉喝问,“这阖宫上下,俱是朕的亲随,朕倒要看看,你究竟要当着朕的面,把哪个捉走!”
许是这怒喝太疾,惊动了朱津□□那骢马,甩着马头喷了一阵鼻息。
朱津端坐其上,马被惊动,殿外众人更是犹疑僵持,他却仍满脸闲适,仿佛不过是同皇帝说笑,俯下身,轻松地抚摸马背,稳住身形,又用力拍了拍,才又直起身子。
“却不是臣要捉人,是王邈家仆身携逆贼聂永密信,被宿卫所获,说……”他并未收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伸出来,径直指向那殿前天子!
“——你大胆!”
天子眉头一跳,怒斥出声,那朱津才笑出声来,挪开了手指,偏向另一侧,缓缓道:
“那家仆供出其同党,不是旁人,正是陛下身侧这位——孙节,孙常侍。”
6. 朱津(一)
“不是旁人,正是陛下身侧这位——孙节,孙常侍。”
话音刚落,那孙节便被吓得一跪,满脸惊恐,转过身来,攀着皇帝袍角,张口要辩。
然而皇帝怎么会让他真辩解出口?
甚至朱津也不会。
许是因为跟在朱津身后进宫的兵马越发多了,又许是因为瞧久了这无边黑夜,终于适应了周遭如此混沌昏暗,方能依稀辨别出来宿卫和黄门身后,那些驱马包住宫殿之人的样貌。
这些人,既不是原先在宫中,此刻投靠朱津的那些宫人,也不是最先进宫的一批部曲,此刻望去,便见他们手中并未有寻常骑兵所带的长枪长刀,而是……弓与箭。
甚至已有人架好了弓,幽深的夜里,看不清那弓的形貌,唯见那锋利无比的箭头映出的一线月光,还有那人张弓欲射的动作。
只等孙节开口,便要做实他的谋逆之罪,将他就地诛杀!
天子心头一跳,再看那朱津似是胜券在握的神情,心下自是疑窦丛生。
聂永起兵反朱,虽出人意料,但他既已匆匆忙忙间起兵了,便不难猜出其用意。以至于,也不难猜出鼓动其生异心的人,究竟是谁。
王邈、孙节,乃至于……
说时迟,那时快,皇帝伸手一护,用那宽袖遮住孙节身形,抢下话来,厉声道:
“如此大动干戈,只为一个中常侍?朕方才明白告诉你了,这章德殿宫人都是朕的亲随,无一逆党!这王邈府中仆役的‘供述’,倒比朕的话还管用不成?!”
这一动作,那些引弓之人自然犹豫起来——在禁中射杀皇帝身边逆贼是一回事,在禁中射杀皇帝就是另一回事了。
朱津深深看了皇帝一眼,笑着叹了口气,伸出手向后一招,顿时,那些人果然利落收弓。
“陛下息怒。”朱津倒是语带无奈,仿佛今日闹事之人不是他一样,温言劝道,“臣也是为了陛下安危……”
“为了朕的安危,故而夜开宫门,兵围章德殿?”
“不错。”那朱津倒坦然认了,道,“实乃是宫中不知有几多逆党藏于暗处,臣忧心陛下安危,特夤夜进宫,保陛下周全——那家仆不止供述了章德殿宫人,甚至连长乐宫也牵涉在内。一想到有如此多的贼人藏于宫中,藏于陛下身侧,臣实在是卧不安席……”
长乐宫,既是太后的宫室,如今皇帝早已亲政,太后远离朝事,怎可能有什么逆党藏于宫中。
朱津此话,显是意有所指。
皇帝毕竟贵为天子,龙体贵重,能在殿前呵斥乱臣贼子,甚至以自己相挟,那些贼子为之震慑,连朱津也有所顾忌。太后则不然。
别说是长乐宫中的宫人了,就算是太后本人,但凡朱津心生歹意,只需一把匕首,一杯鸠酒,关上那殿门,等出了长乐宫,只说太后猝然崩逝,连个对天下的交代也不必编。
皇帝怒目而视,脸色阴晦,咬了咬牙,眼睁睁看着朱津甚至一个跨身,落下马来。
夜色虽暗,月光映在阶上,没过朱津的脚印。
他一步一步,踩着银光,朝殿前缓步而来,双眼紧紧盯着皇帝,似乎势在必得、丝毫不惧。
直到皇帝面前那几个宿卫手里的刀剑已抵上他的胸前,甚至擦过他的脖颈,铁肉相抵,竟是铁刀颤抖着后缩了一截,那朱津的脚步才停下。
“臣教了陛下十载,知晓陛下聪慧过人……”
他笑着,用只有近前几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此番王、聂二人谋逆,臣不过是来救驾,孰轻孰重,孰对孰错,想必陛下心里应当早有决断了。”
闻言,那孙节立刻攥紧了皇帝的衣袍,疾呼“不可!”,然皇帝也一直怒目瞪着那朱津,胸膛急促起伏,眼里除了这个逆贼,几乎没有旁人,更不曾听见孙节在耳边的劝诫。
少顷,天子强压着怒火,开口道:
“……让他进来。”
短短四字,话音未落,殿前这些宫卫还不曾回神,朱津却早已欣慰地笑出声来,仿佛不需听完便能笃定皇帝的屈服,伸手,又是一招。
他一面注视着皇帝,一面扬声下令:
“——给我捉拿逆党孙节,其余人等皆下狱!”
有这句话,围住章德殿的众人仿佛得了令签,骤然发难,或拽或扯,不过转眼,便把皇帝面前那些还在发愣的宫人都拖离阶上。
在朱津与皇帝之间,真真正正“让”开了一条道来。
朱津又抬脚,走上一阶来,站到与皇帝同样高的石砖上,俯视着比他瘦小的皇帝。
素日穿着厚重朝服,坐在御座之上,皇帝每每见到朱津,如朱津这般猖狂,也都是躬身行礼,很少这样,必须微微抬头才能看清朱津那面上虚伪温柔的笑容。
这几乎是头一回。
阴影模糊了他的五官,而他的身形,正好挡住了莹莹月光,走近那一步,虽然是笑着的,却仍教人忍不住心生退意。
好在皇帝咬牙忍住了。
朱津也恍若不曾看见天子脸上的怒意与惧意,懒洋洋地伸出手来,稳稳地放在天子面前。
一侧,孙节被人架走,他那嗓子早便嘶哑,情急之下的叱骂更是几不成音。
天子本能地伸手去拉,可只动了动手指,眼前朱津那骨节分明的瘦长手指也一动,天子便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接着,缓慢而僵硬地把抬了一半的手放进朱津的掌心之中。
但见朱津欣慰地笑了笑,合起手掌,轻柔小心地包裹住天子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掌。
肌肤相贴。
朱津的掌心很冷,像是不再温热的一具躯壳,只一接触,那教人作呕的寒意便侵袭而来,攀缘而上,渐渐地吸附在人骨与皮肉之上。
这原本就是朱津的目的,自那头一个打开宫门,头一个策马入宫的贼人开始,就注定了皇帝必然受制于他,必然身陷“囹圄”的下场。
没有兵、没有权,只有朱津十年来大发善心施舍的名头,虽明知这皇位是如此岌岌可危,可当被逼至角落里时,这一切真实的恐惧才铺天盖地而来。
“……孙节毕竟侍奉朕数十年,留他一条命。”皇帝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朱津小心握住的手掌,一字一句地挤出这句话来。
“陛下放心。”
“还有这阖宫的宫人侍卫,都是忠心耿耿,多年苦劳,罪既未定,便不宜严刑相加。”
“这也是必然。不过是出宫躲些时日,等这京城里的逆贼肃清了,北宫安定了,还是要接陛下回来住的。届时,陛下身边可不能没了内侍。”朱津温声道,顿了顿,又看着皇帝低垂的眼睑,头也不转地扬起声来,喝道,
“……都听见陛下的吩咐了么?!”
“——听见了!!”
那声势如山如海,喊得皇帝一阵恍惚。
确实,朱津行此悖逆之事,哪怕再成竹在胸,必然也会忧心名义不正。而今日若非是皇帝低头,如果真的流了血,在场的所有人等,甚至连带朱津自己的下属,都可能在日后被清算,封口。
本能的恐惧之后,一阵后怕猛地涌上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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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过神来,皇帝已被朱津恭谨小心地牵下石阶,又牵至朱津自己那匹高大骏马前。
许是方才的回应实在喧闹,马儿有些烦躁,头冲着皇帝一摆,鼻息连连,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皇帝脸色隐隐发沉,那朱津却是更开怀了,笑着牵住马头,让马儿又乖觉地立在原处,然后把另一只手扬起:
“还请陛下上马移驾。”
竟是一副大义凛然,舍了自己坐骑也要让与天子的模样。
然而,那马虽静了下来,可这高头大马,单是马背便近乎与人肩平齐,鼓涨的肌肉,撑着那发亮的皮毛,好一个骠肥体壮,雄姿勃发的龙驹,似乎下一刻便要扬蹄伤人。
寻常人见了,只会望而却步。
皇帝又怎敢上马。
此问,朱津是故意的。
十年,整整十年深宫的岁月,从懵懂醒事开始,直至及冠,哪怕在东宫皇帝再天资聪颖,哪怕少时学过骑术,毕竟朱津不曾允过出宫。十年荒芜,如今皇帝自然也是不会的。
不多时,他似乎瞧够了皇帝脸上的恼意,才作出恍然的样子,笑着又伸出手来。
“不如臣帮陛下一把。”
“不必了。”皇帝咬牙道,“你要朕‘移驾’,那朕就算是徒步走,也要走——”
话还未说完,便被朱津打断。
“——也是,陛下出行,自然是要乘大驾!来人!”
他一扬手,便有车架从宫门外缓缓而来。分明是早便备好了车,竟也要逗皇帝恼上一恼。
——
车架一到,皇帝便被两个早便投靠了朱津的小黄门扶上车去。
然后便是朱津。
他也理所当然地坐进御驾当中,冲着皇帝一笑,坐在了对面。
二人一齐,摇摇晃晃地出了宫门。
夜里的洛阳一片寂静,只听那马蹄声、车轱辘声,还有人脚一下一下踏在出了宫城,那些或因偏远,或因人烟稀少而未清理积雪的道上。
十年过去,若说宫中道路皇帝还熟悉些,但在宫外,那些陌生的景象一掠而过,便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更分不清这车架是要往哪儿去了。
既然分不清,便干脆不去瞧。
这样的死寂一直维持了许久,也不知究竟出城了没。
终于,安静的夜里,思绪沉淀下来,皇帝抬眼与朱津对视,忍不住开口道:
“你前两日早便查出了王邈与聂永通信,是也不是?你早便猜出此事有孙节参与,是也不是?!
“今日,你不过是借故发难。是裴方信使终于抵京,不,是伊阙关的信使——徐军早已北进,劫住了南阳至京兆的大道,所以这两日战报未达,但徐军已奔袭多日,深入腹地,早没了补给,行至京兆,必然得先下注城,然后便是伊阙关——
“你是得了伊阙关的战报!”
说到最后,皇帝把眉一拧,带着稚气的面孔上竟当真生出了几分威严!
“……陛下当真聪慧。”朱津默了片刻,慨然叹道。
皇帝却并不受用,仍旧不管不顾地追问。
“如此急切要掳我北逃,这战报想必不是好消息吧?”
“——不错,伊阙关已陷。”
朱津道。
随着马车的晃动,吱呀声作响,于是这片刻的停顿才越让人心里一惊。朱津脸上的笑意也越发看不清了,但听得他冷哼一声,方缓缓道:
“这个叫徐钦的小子,此刻既已破了伊阙关,大抵是星夜来袭,逼近洛阳城城下了。”
7. 朱津(二)
“——这个叫徐钦的小子,此刻既已破了伊阙关,大抵已星夜来袭,逼近洛阳城城下了。”
“徐温死后,不消半日,他便整顿了大军,但装作营中仍混乱的样子,留一个空营在南阳城下,挂着那白旗,大张旗鼓地为徐温下葬。大军则趁着夜色北上,前日便到了注城,听闻他单枪匹马在城下搦战,那守城的未闻其名,以为不过是个狂悖之徒,当即出城应战,止一合,便被他斩于马下。
“不过半日,注城也破了……然后便是前亭、伊阙关。
“好在那镇守伊阙关的孟昱为人警醒,一见大军抵关便送信回京,但伊阙关驻军已有一半被调回京,孟昱更是个儒生,手底下两三个庸才——咳咳咳!”
朱津越说越快,越说越不遮掩,怒意堆积,直到此刻,才猛地被自己的咳嗽打断,末了,抬头与皇帝视线相对。
天子的视线无波无澜,连瞧见他咳嗽,也不过是微微敛下眼睑,移开视线。
宫变之后,凿开了面上的那层十年来的伪装,二人自然是无话可谈。
也正因此,不似原先那样令人恶心的虚与委蛇,在只有二人的车架之中,二人这几句仅有的试探也都是直白的。
就像十年前的初见一样。
彼时,皇帝亦是满身狼狈,虽贵为当朝太子,可先帝昏聩,哪怕是太子也无甚势力,何况在朱津直取洛阳的当夜,那太子之位才坐了几年?还没坐暖和呢。
京中又多年太平,头一次遭遇战乱,连宫人也是逃蹿的逃蹿,抢劫的抢劫,宫门被朱津内应以伪诏赚开后,那些宿卫更是狐奔鼠窜,一击即溃。
时任给事中的昭烈将军徐温,太子亲舅,甚至带足了手下兵马,早在城破前便南下潜逃。
朱津很快破城,太后得知此信的第一时间便派人去东宫,甚至随后亲至,但仍晚了一步。
皇帝彼时不过十岁,入主东宫不过三年,原先本就只是宫女之子,性格孤僻,也是天下始乱,才被立为太子。
那些后宫内侍懂得什么前朝政事?那东宫宫人冷清数年,本就踩高捧低,趋炎附势,再遇此大难,不少人背主而去,唯有宫人孙节拼死相护,才保得皇帝无虞。
饶是如此,宫中财物也被偷盗了不少,朱津径自闯入宫闱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荒诞景象。
太子站在东宫院中,张牙舞爪地亮出乳虎并不锋利的犬牙,不管不顾抓着那些背主窃贼,护着手里一箱玉石和书卷不肯松手。一面又咬又打,一面用稚气未脱的嗓音怒斥:
“……你们这些蠢货,以为出了宫就能苟活么!还敢偷盗御物,要知乱世求生乃是怀玉其罪,偷的东西越宝贵,死得越快!朱公浦昨日便到京郊了,如今应当早便进城了,你若不怕被他抓个现行,再把你治罪——以他那残暴性子,届时送去千刀万剐车裂都是寻常的,他两年前屠河间一郡时,可是连牲畜也不放过的!”
那些宫人本就胆怯,只几句话,说得连宝物也不要了,抛下一地凌乱,不要命似的夺路而逃。
有两人没长眼,还险些撞到朱津的马腹,他并不计较,只是专注而好奇地瞧着宫内。很快,该跑的都跑了,皇帝最早镇定下来,比孙节还先怒气冲冲地开始收拾起残局。
足足看了好一会,那孙节才开始哭丧着脸,跟在皇帝一个小孩身后乱转诉苦。
朱津身侧副将性子急,一听便想要上前教训一番,却被他无声拦住了。
他伸出手示意,很快方才险些撞到他的那个宫人便被捉了回来。
“劳烦问足下,这是哪个宫,怎么止有个幼童住里面?”朱津缓声问,“难不成就是那个小太子?”
那宫人自是都利落招了。
许是见朱津态度友善,那人还求他放开,容他“逃离草菅人命的朱津军”。
但朱津不发话,副将只好气呼呼地把人放了,又问他要如何处置这东宫。
“……处置?”朱津笑了笑,“这毕竟是太子,千金之躯,怎敢妄言处置。况且……你不觉得,这小孩比那座上之人还有意思些么?”
那夜离乱,正如这一夜。
皇帝身边的人又都离开了。只不过这回是朱津亲手一个个拔去的,直至只剩二人对望——只剩二人对峙。
“彦璋劝我不要带陛下北上,众将也都劝我不要进宫。洛阳守备将多兵少,何况还有这帮软骨头,养了足足十年也不知感恩,徐军兵临城下之时,指不定出现多少墙头草,撑不了几日。
“既如此,不如将此地作为掩护,留一小撮守城之将,以天子相挟,拖住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徐氏子,再谋大业。
“……然而臣还是放心不下陛下。”
朱津的话里仿佛透着诚恳。
养了足足十年不知感恩,指的是王邈孙节,那皇帝既不该是墙头草,便应当是……
“所以你把王邈杀了。”皇帝道,“你合该把我也杀了的,我看你也不是不敢。”
二人视线又相对,朱津的喉结滚了滚,指腹隔着绸缎,摩挲了一下手下木栏,似是不悦,但又深息了一口气,眯起眼来,倒像餍足。
“陛下把臣当什么了?”他反问道,“且不说这十年半师之谊,臣是否倾囊相授,单单说臣在陛下心中,竟是如此嗜杀无谋之人么?”
皇帝盯着他,也笑了。
“你不嗜杀,也不无谋。但你残忍,且无情。”皇帝缓缓道,
“是啊,朕也好奇,以卿的脾气,为何还留着朕的命。”
——
“报!朱津昨夜乘一辇架从北门而出,入了城外大营,之后便不知其行踪了。此刻或许在北边那大营之中,也或许早已逃去上党了——这家伙狡猾得很,连京城也能说不要就不要。”
一夜过去,徐军果然赶至京城下,安营扎寨,气势汹汹。
虽然是千里奔袭,但毕竟已至京城——
整整一支军队,俱是为了回京勤王,徐温奔走十年攒成的。如今既已到洛阳城下,眼见十年心血,距离功成只差一步之遥,自然是各个都憋了一口气。
恨不得当日便直下洛阳,入北宫,面见天颜。
这一声探报一来,更是振作士气,只等那来报之人说完,帐中便有人应声。
“鼠辈,这便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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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老将军的仇还未报,不如先围而打援,那大营总不至于只守朱津一个孬种,见围城而不援吧。”
“依我看,不如直接夜袭大营得了。朱津此人,狼子野心,罪行累累,乃是乱朝之根,宜早除,不能放虎归山!”
众人议论不止,帐中唯有一人,仍默默抬头,站在座首,一心一意地瞧着那挂起的舆图。
单看背影,便知此人身长九尺,威风凛凛,待他一转头,看清那容颜,更觉其仪貌魁岸,丰姿潇洒。
正是那日斩杀朱津信使的人。
自然也是众人口中的“徐温之子”。
毕竟血脉作不得假,这俊朗面庞竟与城中皇帝也有几分相似,只是不如皇帝那般白细瘦弱,面上也是风吹日晒,硬朗十分。
又是千里奔袭,难掩仆仆风尘,只是那双目熠熠,神情傲然,方显出其不同于寻常文武之处。
……这是个将才。
“不必管他,逃便逃了。”他道,那声也如洪钟一般,朗朗入耳,“朱津可以日后再杀,血仇也可以日后再报,当今紧要之事是打下洛阳城,救天子于水火。”
“将军说的是。”身旁一谋士应了,又道,“况且我军如今深入敌腹,不犯百姓,除了注城的粮草供给,如今却是再没有余粮了。充其量,也只能撑个十天半月,恐怕只能按前两城一样速战速决——不知将军如何打算?”
“不必十天半月,五日便够了。”他道,又从旁拿起一道火把,指了指面前舆图,道,“城外此处小山,有多高?”
“回将军,不足百仞,但距城郭太近,恐不宜安营……”
“将军不是要在这里扎寨吧。”那谋士道。
紧接着,那舆图之前的人也一笑,退了半步,应道:
“当然不是。朱津为何连夜出城?他把持朝政十年,甚至自己也征战沙场数年,不可能被我们这一只孤军吓破了胆。此人是狡诈,却更多疑,恐怕是知道自己在京中淫威如许,不得人心,生怕他的踪迹被人捅出去,因此才借着夜色掩盖其踪迹。
“此刻他既然不在洛阳城中,那这城防没了他的指挥,加上城中本就有天子一派,暗流涌动,想要赚开城门,也不是难事。”
谋士捋了捋胡子,不语,他身后却有另一个将军开口应道:
“但朱津留在洛阳城内那人,是他多年来的亲信,名叫张衷的。哪怕是朱津多疑,以这二人出生入死的多年情谊,恐怕也不能轻易离间。”
“非也。”那徐温之子摇摇头,道,“朱津是信任此人不假,或许此人也一心报效朱津。可正是如此,才更易离间。这朱津在洛阳城时却是如一块铁桶,人才济济,可如今连他也舍了洛阳。京中守军虽以张衷为首,他越得朱津信任,旁的将领便越易心生愤懑。届时,只需一封信,挑拨的并非是朱津与张衷,而是……张衷与这整座洛阳城的其他守军。”
这一细说,帐中将领也都恍然,抚掌附和。
“这办法好!”
“自是交给韩季平,”他道,冲着那谋士粲然一笑,“我知先生骂人最狠,可要狠狠给这洛阳守军一顿教训!”
8. 朱津(三)
次日,天子甫一醒来,便又是斜阳低沉,已近夜里了。
身处的是洛阳城外的守军大营。
皇帝一醒,外间人听见了响动,自有陌生的内侍进来服侍。
虽然不看也知其乃是前夜转投朱津的人,但皇帝自来便对下宽和,也并没有为难他什么,只由着那人去了昨夜和衣而睡带着的外袍,又取了一件稍轻便的外衣,说要自己穿,便把人赶出了帐中。
与此同时,朱津也得了信,往帐中来。
一夜好梦翻覆,那昨日的宫变仿佛也远去了,但当朱津撩开军帐,穿甲进来时,那身上的血腥味又教人紧张起来。
“陛下醒了?”
“醒了。”皇帝手指一颤,随口应了,又不紧不慢地系起最外面的那道袍子,才转身,看向朱津,“怎么,你没睡?”
“洛阳城下大军临城,臣如何睡得着?”朱津笑了笑,视线下移,打量了一下皇帝的衣装,却莫名说了一句,“……陛下确实长大了。”
宫变之日是在夜里,夜色昏暗,瞧不清身形,而平日里,二人再怎么时常见面,也是在朝上,在书房之中。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自然更是瞧不清。
但今日不一样,朱津方才撩起的营帐还未完全落下,留有一道小缝,那金黄灿烂的夕照正好穿过这短短的一截缺口,直照帐内,甚至洒在天子肩上。
晕出一道若有若无的模糊金光,也衬出了天子的身形。
年方及冠,本就是个子长得最快的年岁,何况天子虽没有像那些武将一样高大的身量,却也足足比十年前高了半个身子。此刻没了厚重朝服,细瘦的腰被那宽带一系,终于将那仿佛宫娥般的玲珑身段显了出来。
和朱津记忆里的那个狼狈稚童自然是天差万别。
很少有男子能这样细瘦,却又这样漂亮。
不过穿一身简装,却又如璞玉待琢,被简单的衣袍细细裹着,只露出一段因久睡而粉白的脸颊,眉眼一转,却如秋水盈盈,难掩风情。
这也要归功与朱津日复一日的教导。
大抵他自己身子本就不好,便生怕把皇帝养成了苍龙。这十年来,虽然明面上不曾禁止,却也是变相把皇帝囚于那北宫之中,连宫中出行都有大驾,穿衣饮食俱有那内侍一口一口地喂,不教皇帝费一丝心力。
明面上是一心奉主,却也实在是把原本生龙活虎的幼主养成了如今这瘦弱可怜的模样。
这本就是朱津一手打造金贵鸟笼,原先说“半师之谊”,也确实不是胡乱攀扯。
也不怪他此时细看,竟能看出神了,一时半会不曾移开视线。片刻逾矩,却教皇帝察觉了,面上顿时怒意乍现,又生生压了下去,沉声叱道:
“怎么?你不是要守城么,怎么倒有闲心来瞧朕的行头究竟好不好看了?”
朱津回过神来,知皇帝察觉了,也不恼,只一拱手,笑道:“陛下是臣看着长大的,多看两眼,也不必问罪吧?”又道:“既然陛下醒了,也该同陛下禀报一声,洛阳战局焦灼,徐军搦战不成,竟使出了飞书,妄图离间,显然不肯善罢甘休。为陛下安危计,恐怕不日便要再启程北上。”
“北上?”皇帝一怔,又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反问,“你对你的许州军就这么没信心,昨日才得报,今日便要仓皇北上?……又或是十年安定,大司马享福的日子过习惯了,再也不愿回到东征西讨,攻取五州的戎马生涯了?”
话中的讥讽如此露/骨,朱津却丝毫没有动容,反而转过头去,就这么把皇帝晾在一边,探身去帐外招呼了什么,才又回过头来。
皇帝明亮警惕的双眸还注视着他。
不论这十年如何养尊处优,这双黑眼珠还是一如既往的灵动,教人不由地心生妄念。
朱津满意一哂,也不走近,就这么半个身子在帐外,半个身子在帐中地从帐外士兵手里接过什么,方道:
“若是臣一人,自然是不惧的。可臣毕竟要护陛下无虞,难免有不周之处。常言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陛下贵为天子,更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说着,他走进帐来,甚至面色诚恳,手中递来的细甲在越发暗淡的夕照下熠熠生辉。
只一看,便知这样的甲胄价值不凡,不是一时半会便能随便找出来凑数用的,大抵早便命人准备好,不过等到必要之时才呈上来给皇帝换上。
“……朕就不必穿了。”皇帝默了半晌,道。
朱津似是料到他会推拒,很快答道:
“陛下不该同臣置气,臣再越俎代庖,也是为了陛下安危着想。”
一句话把皇帝气笑了,冷冷道:“为了朕安危着想?你既然都想把朕押去上党,甚至押去西北,又何苦在这里装相?远离战场,哪里来的危险,就不必大司马费心了!”
“毕竟刀剑无眼。何况又是在乱军当中,万一军中有人把陛下行踪透出去了,那贼军自然会追上来,以勤王之名,行谋逆之事。”朱津又走近了一步,温声劝道,“还望陛下爱惜龙体。”
“除了你,还能有什么人要行如此忤逆之事?不——”皇帝还待再驳,却见那朱津几步走上前来,把手中甲胄一敞开,甚至摆出一副低声下气,要亲自为天子更衣的模样,于是皇帝也是一惊,神色竟是大变,想也不想地退后一步,怒斥,
“——朕说了不必!你听不懂话么?!”
这一退,却着实出人意料,连朱津也讶然抬头,与皇帝尤显慌张的眼神相对。
很快,朱津眼中的惊讶便转作了狐疑。
他是何人?不过而立便兴兵,借着讨贼的名头打下在许州的第一份“家业”,又很识时务,知晓许州四通八达,易守难攻,只拱手让人,引群雄去争那许州,自己反而倾一家之兵,于乱军之中精准地咬下两块肥肉——青、淮。
——青淮二州,一个苦寒,却地大物博,无外敌觊觎,可偏安一隅,另一个则是封地繁多,四海之内鲜有愿意趟这浑水的有识之辈。唯独朱津,能结结实实地把这两块地牢牢握于手中,又守至今日,靠的不止是胆气与智谋,还有那丝天生的敏锐。
旋即,不等皇帝再叱,他又近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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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猜那皇帝贴身藏了什么利器,眉头一拧,伸出手,竟毫不掩饰地一手轻易抓住皇帝手腕,压着皇帝那挣扎的动作,另一只手往那腰间、袖口,甚至是肩背处摸索起来!
不过转眼,皇帝睁大了明亮的双眸,怒视着他,那怒意几乎教脸颊上染上了熟透一般的潮红,也更是露出了犬牙,似乎恨不得当场挠他几个血印子时——
朱津摸到了什么。
也就是藏在一层单薄的外袍之下,最多加上那薄薄的亵衣,一摸,那触感很是分明,心里也能很简单便描摹出手中所触及的东西。
绸带。
不止一条,不止一层。
足足数圈,就这么紧密地缚着胸膛,生怕皇帝喘过了气一般,重重叠叠,比那天边的山峦还要密实。
而皇帝分明一直呆在宫中,吃住都有专人看管,朱津还派了内应在章德殿里,每日汇报皇帝的行踪状态。直到昨日宫变,才是今年几个月里皇帝头一次出宫。
如此重重保护,皇帝是自然不曾受伤的,需要这般缠着胸口用以止血或是保护的伤处,更是无从谈起。
那探向皇帝腰间的手指一顿,朱津的神情也是一怔,喉结滑动,生生把将要脱口而出的质询咽了回去。
有什么实情呼之欲出。
“你放肆!”
皇帝撤开身,怒喝道,又仿佛是怒气上涌,甚至伸手要打。
正是朱津愣怔之时,竟真的不躲不避,就这么被皇帝生生地刮了一巴掌!
只是一掌了了,朱津像是被打得半醒,终于有了些反应,伸手,不自觉地抓住了皇帝那意欲再打的手腕。
他毕竟是习过武的人,哪怕身体有恙,只要有那么一丝意图,也比娇养在宫中数年的皇帝身手敏捷多了。
何况皇帝胸前还缠着那样紧的布带。
只这一下,便足以让皇帝胸膛起伏,喘/息连连,半躬着身子,失了力,又止不住势头,几乎落入朱津的怀中。
没有比这一刻更教朱津意识到,皇帝确实被他好好地养在深宫,养了十年。
十年,不知费了多少药膏香浴,养得这腕口真如凝脂一般,又细又滑,只是捏住手腕,便又不禁地往里滑,一下便钻进了袖口。
古有西施怀香,如今这天子于粗陋军帐之中,两只手都被朱津攥住,面含薄怒,青丝凌乱,颈间裸/露的一抹玉色倒也溢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清香,勾得人不由地想贴近一嗅。
但再闻,那香气却是消弭不见了。
直到皇帝咬牙止住那低低的喘息,抬头怒视,似要再斥,朱津才猛地惊醒,放开皇帝。
他居然也是满脸震怖,退了两步。
明明二人短短一番对峙,他才是占尽上风的那个。
“……臣确实是放肆了。”半晌,朱津突然道,又后退一步,然后大步走出帐外。
端看那背影,竟透着一丝狼狈。
方才一定要皇帝穿上的那细甲也被他忘记一般,孤零零地一直挂在他手里,直到他转身,匆忙离开这龙帐,也再未想起过。
9. 朱津(四)
“……虽然城中兵马仍充裕,但恐怕再过两日,不,看徐军那挑拨离间的势头,再过半日,再有几封‘信’在私下里传阅,那些将领便要滋事了。张衷恐怕是压不住这些刺头的,如今之计,明公若执意要挟天子回上党,珪愿往洛阳城内,为公分忧。”
逢珪说了一半,抬头,才发觉了朱津的出神,不由地出声询问,“……明公?”
朱津这才恍然回神。
“明公如此犹疑,是有何顾虑?”逢珪问。
也许是二人推心置腹,他竟丝毫不掩饰方才连逢珪的半句话也未曾听进去,转而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方才为陛下更衣的那个小黄门,回来之后是否见了旁人?”
“大抵是见了人的。”逢珪说,他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又补充道,“但不曾听闻其有何异样。”
“唔。”
朱津这才又站起身,走到那用沙土简单画成的洛阳地貌之前,看了片刻,就在逢珪也估摸着此事已过,走近来,伸手为朱津细说徐军动向时,他又突兀开口。
“那就都杀了。”
“——什么?”
“那个内侍,还有他出帐后见过的人,都杀了。”朱津道,“你即刻便去办,做隐秘些,别教旁人发觉了。今后天子帐内非传免入,若有要侍奉的……”
他把话一顿,伸出手来,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轻柔地抚过脸上方才被皇帝扇了的那一块。
分明没有红,也没有疼,但这么一抚,似乎又无端起了些许灼热,烧得人心里杂念疯长。
“……若有要人侍奉之处,我亲去。”他最后说。
——
朱津一走,大营中的皇帝便颓然坐下。
不消说,方才二人对峙时皇帝那张牙舞爪的样子,自然是强撑出来的。
但饶是这样苦撑,这个秘密仍是暴露无遗。
十年,整整十年了,每一日都胆战心惊,每一日都在苦苦掩饰,终于似乎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徐温要打回京来,却很快又得知徐温的死讯,而终于那接替了徐温的徐钦确实控制住了大军,挥师北上——
那破晓之时就在眼前了,朱津却又硬生生地横插一脚,将皇帝掳出宫去。
如今,这近在咫尺的曙色明晃晃地落在皇帝的身上,终于教朱津发觉了这个其实掩饰得无比拙劣的秘密。
——是的,当今天子,才及冠理政的堂堂天子,原是个女儿身。
她不是天子卫崇,她不过是顶了卫崇的十年。
她才是那个早夭的徐氏女,众人口中死于建宁七年的徐温长女——徐鸯!
认真说来,她其实不应当如此颓唐。
因为此事有朝一日必会暴露,无论是在朱津进京,在平日的相处中敏锐察觉,或是她终于大婚,甚至无后,太医来查,又或是哪日朱津碰巧逾矩,将她撞破。
她不是男子,更不是真正的天子,此等谋逆大事,只要被朱津撞破,让他所谓“挟天子”的把戏落空,自然只能落得尸首分离的下场。
在朱津入京那夜,兵荒马乱,在她忍着恨意与悲切,从太子宫中强撑着起身,训斥那些宫人时,她其实就已经接受了这样的下场。
那些近身侍奉卫崇的宫人知晓她不是太子,才敢如此猖獗地趁机偷盗财物。
人性相通,见微知著,若是朱津知晓她不是天子,当然会更变本加厉地对她。
只是这一日来得比想象中的要晚。
太晚了,以至于那原本不抱着的幻想当真一点点地被拼接起来,连她自己也开始祈求于这渺茫的希望。明明徐军就驻扎在洛阳城南边那小山坡后面,就这么短的距离,若是她胆大包天,甚至能从朱津大营中逃出去,一路奔去徐军。
她不过被朱津养得失去了原本的野性,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只敢指望朱津兵败。
偏偏在此时此刻,朱津撞破了此事。
至于朱津发觉了什么,是否只是发觉了她的女儿身,还是发觉了更多的,更隐秘的往事,那便不得而知了。
那夜,朱津大刀阔斧,处决了所有背主而逃的内侍,又从此摆出一副忠臣的样子,尊礼守节。加上有太后孙节相助,徐鸯自己更是机变非常,年纪轻轻已是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才容得她苟延残喘,保命至今。
只是此时,事情发展至这样的僵局,她既不能去找朱津,触他的霉头,又不欲坐以待毙,身边近侍更是昨日才被朱津一个个拔出了,心中自是愤懑不安。
原本不欲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遥远的徐温身上,她甚至不能把自己对徐温的恨与期盼简单地说明白,但时至今日,坐在这冷清清的帐中,听着来往军士偶尔传进帐内,但分辨不清的交谈,她唯一的指望竟真成了洛阳城下这股挂着“徐”字大旗的军队。
——毕竟她,确实姓徐。
——
洛阳城外的局势,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本朝原有驻军在洛阳城外的惯例,为的是不惊扰百姓,也有更宽敞的练兵演武之处。
换言之,正经守城的军队实则是安置在城内的。
但由于聂永新叛,连京兆的一部分兵马都被抽调往青州,只是调令才下,洛阳附近的兵甚至还有一部分在集结的路上,也就是,才赶到这大营之中。
好巧不巧,这徐军来袭又太快了,在来袭的路上,更是把信使全都截住,也是临到伊阙关,甚至破了伊阙关,朱津才得知这军情。于是仓皇之间,朱津只顾得上自己逃命——或者说,护送天子——根本来不及先把大营中的兵马再悉数安排进城中,仓促之下,便形成了如今的局势。
徐军来袭,意图攻下洛阳,而洛阳的守军实则不多,重兵所囤积之处,反而是朱津所在的北面大营。
当然,大营中还有天子,徐鸯。
只是徐军并不知情。
洛阳城门紧闭,附近的探子顶多能查得朱津深夜出城,甚至查得他当夜在城中搅了不少的乱子,但皇帝是在大架之中被送出宫,送出城,如若是想不到朱津竟敢冒大不韪去逼天子移驾,甚至与天子同乘一架,自然是不知道天子行踪的。
前两日,徐军只顾着谋取洛阳。
一封封由那韩均亲笔书写的信被飞书传入洛阳城内、北宫中,甚至不知是有意无意,还有两封信系的箭射偏了,径直落入北郊大营当中,最后递到了逢珪手上。
韩均不愧是大儒门生,一手其师笔体,写得是飘逸俊秀,洋洋洒洒,甚至每封信的用词都有些许出入,以表明是本人边写边发,而非他人代笔。
但小的出入不影响信件大体,都是说他与张衷张将军相交数年,忆了一段往昔,又说如今两军交战,不方便相见,只能出此下策送信问好,望张衷身体康健,若洛阳被攻陷了也不必忧心,有他韩均在,于徐将军面前也说得上话,能护张衷周全,望张衷看在他的情面上闭门莫出,容徐军再整顿数日,休养生息,两军再堂堂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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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战上一战。
——都是些屁话。
句句真情流露,却又无一句有半点的真。
这信被拿去给朱津看时,都把他看笑了,指着信骂老儿无赖,上这儿作笑耍子来了。
朱津说得轻蔑,但逢珪却是有些忧心。
果然,不出半日,那徐温之子亲至城下搦战,但却只带了一小撮兵马。
洛阳城中守军将领见状,群情激愤,各个都要请战,唯独张衷老僧入定一般,关门守城就是关门守城,甚至连箭矢都不多放,只洒洒水一般射了两下,把徐军逼退,便下城头,呼呼大睡去了。
朱津得报,自是安心。
张衷知洛阳城中守备军力,对上那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徐军,不一定能讨得好处,他又岂会不知?甚至,许是为定军心,就在军帐中抚掌大笑,对着手下将领洋洋洒洒地讽了一番那徐军不自量力。
然则越要定军心,也就昭示其已然越发浮躁。
在京中这近十年安定,朱津手下能人异士愈多,却不曾真正像许州军攻下青、淮二州时那样拧成一股绳过。
人一多,是非也多。朱津能压制住,那是因为他是朱津,众人慑服于其淫威,不敢闹事。
但张衷就不一样了。
许州军自然不能直接在城中宣布,说守城力量薄弱,需要耗去徐军粮草,等到徐军粮食短缺,才能有完全把握出城交战。
于是他这样的行径,在手下诸将看来,就颇为奇怪了。
原本被传为笑话的那几封信,终于私下传阅起来。
信中说徐军远来疲弊,徐军在城下搦战时就果真只带了那零星的几队人马。
信中请张衷不要急着出城交战,张衷果真就紧闭城门,眼见徐军不过这一小撮人马,也不曾出城应战。
那么,信中说张衷与韩均有旧,甚至信中许诺破了洛阳之后会留张衷一条命,难道是假?
第二日,徐军在城下叫嚷时,甚至只带了几人,张衷仍是闭门不出,当夜,便有将领拿着信去质问他。大军当前,此事大抵被张衷强压了下来,可将领们没得到个结果,反倒更加上心。
于是,第三日,那个徐温之子独自在城下搦战时,便有人偷开了城门,打马来战。
徐军果然设了埋伏,但并不多,只是城墙上的张衷一见城门开了,便大怒,命人关闭城门,才堪堪在更多的徐军伏兵冲杀前把城门再度合上。
但因此,这将领也被徐军生生地活捉了。
至此,洛阳城内的暗流涌动被摆到了明面上。
张衷自是守住了城,朱津不仅不罚,还要嘉奖于他。然而对于那些将领,张衷却是眼见徐军仅有少数埋伏,却仍避战不出,更是在那将领兵败回逃时,就在他们眼前,一意孤行地关上了城门。
是夜,城中守军将领反而不曾真打上门去质问张衷,反倒是集结在一处,商议妥当,已俨然不把张衷这个朱津亲命的主帅当成一回事了。
次日,天一亮,徐军果然又在城下搦战,比前一日人还要少,还要猖狂了,此番搦战除了那个徐温之子,只带了一人,而此人不是旁人,正是——
前一日被活捉的那将领。
鼻青脸肿,两手被捆于身后,就这么被那徐温之子扔在了城门口,闷哼一声。
接着,城门前便鸦雀无声了。
“——这也不敢出城应战,你们许州军,原来都是一点胆气都没有的怂包么!”他大笑道。
10. 朱津(五)
此话一出,饶是镇定如张衷,也暗道了一声不好。
只见城门应声而开,早有准备好了的将领从城中冲出,朝着那徐温之子冲杀而去。
甚至不只一二人,而是近十人,今日托病未曾随张衷上城墙巡视的那几个将领,此刻竟各个精神焕发,喊声撼天震地,怒火有如实质——
几乎下一刻,这雷霆之怒便要把这只身到城门前叫嚣,面露讶色的徐姓小子吞没了!
张衷忙命人关城门,可又哪里来得及?
别说这被各个将领带出城的都是他们的亲随,也就是洛阳守备中最精锐的那部分兵力,又大多是铁骑,根本无法在这样的洪流中冲出,罔提拦住他们出城的步伐。就算是走运了,真在这群精兵出城后成功夺回城门,并且关上了——没了这最精锐的兵马和近半的将领,张衷真的能守下这座洛阳城吗?恐怕还没被徐军攻陷,就被城内的那些个早有异心的文官侍卫“造反”拿下了。
这一战,确实是中了徐军的明谋。
就在打头的那个将领刚与徐军相遇,正要交战之时,却见那人并不恋战,明明先前此般挑衅,此刻却把头一歪,只躲过了刺来的一枪,便拍马掉头,往来处赶去。
借着马儿奔出城的势头,起先二人还能交上手,等那人真正纵马跑起来时,二人根本就碰也碰不到了。
一群人,就这么被他引至城外,引至那城上箭雨无法触及的一片野地。
此时,才有人猛然惊醒!
太远了,难不成这小子在城下那么挑衅,竟只是莽撞试探,根本想不到若有人追出城来,他只能像此刻一样没命地逃回大营?
然而,不等他们想通,这所担忧之事已先一步成了现实——
众人身侧,东一侧是小山丘,山丘之后不远处,正是徐军大营,有粗陋的营寨掩护,更有旭日东升,照得这一侧野地尽是山影,看不真切,若要在乱石之后埋几股精兵,并不是难事。
而另一侧,就更好办了。大道不远处就是一片密林,此刻虽静得听不见一声鸟叫,但只等面前那小子高举长枪,对天一指,高喊一声——
顿时,比方才出城应战时还要可怖的天摇地动应声而起!
烟尘四漫,裹着那来势汹汹的铁骑,化作一把把利刃,直往这因追击而呈长蛇状的部曲袭来,将其拦腰斩断!
接着,正在众人惊慌失措,张皇逃窜之时,山坡后竟又冒出了数股兵士,执着枪与盾,齐齐整整地往这边奔来。
当中一股,是直冲他们而来,另一股,则是往许州军队尾,也就是洛阳城门的方向而去。等包抄了许州军之后,就这么摆出阵势,架起盾,守在道口!
——看那架势,是誓要把朱津最爱重的这只精兵尽数绞杀于光天化日之下!
此刻,这个徐温之子才又回过头来,冲着几个又惊又怒的将领朗然一笑。
“——尔等皆中我计也!”
然而,此子再怎么爽朗,再怎么率真,对于这几人而言,却无异于是青面獠牙,面露凶光!
毕竟徐军这阵仗,好似倾巢而出,恐怕连洛阳城都可以不要了,也不管不顾,只为把这几人尽数杀了便泄愤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带兵的?
一时间,众人俱是震怖非常。
难不成,这数十年戎马生涯,竟真要葬身于这无名小将的手里?
许是想到此处,那绵绵不绝的悔意才涌上心头,方才还喊打喊杀的武将,此刻已飞快调转马头,往那路口处,才落下盾与枪的一排部曲冲去!
有了头一个,接着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徐军才围成的包围,阵型不够稳固。这一连数骑冲来,哪怕前面被□□中了,后面人踩着那前面人的尸体,也可以轻易地一跃而过。
如此,这大道与洛阳城间没了阻碍,看起来也并不远了。
只余万丈阳光,洒在这通坦的大道上!
这些许州军中将领,带着手下精兵,飞快地往城门口奔去!
他们甚至比来时还兴奋,一边策马,一边大叫着“莫关城门!”,甚至忘却了阵型,只顾着往前奔,往生路奔——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便能回到洛阳!届时,哪怕是被张衷臭骂,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不是么?
如此景象,那看守城门的兵士又怎敢把城门再关上?
就这一瞬的犹豫。
他们不知这一队铁骑身后带着的漫天尘土藏着徐军的数万精兵,更不知这就是徐钦苦苦筹划,等了五日的致命一击!
如雷般的马蹄声掩盖着的不止有许州军的心跳。
还有那背负着徐温之死,一路北上,只为勤王的整支军队的咆哮声!
片刻犹豫,尾随在那许州军身后的徐军已经冲到了城下。不管城墙上张衷如何跺脚发怒,这城门终究是关不上了。
借着掩护,徐军先是杀穿了已逃回城下的那部分骑兵,又吓跑了不少城门守军,从而大摇大摆地占据了城门。
最后,徐温之子一箭正中张衷胸口,报仇一般,将其射下城头,把许州军的希望彻底击碎在这城墙之上。
至此,徐军大胜。
——果然是五日。
他口中的五日,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整整五日,他带着徐军直入洛阳。
日头还未落,那印着“徐钦”字的大旗,便在城头,迎着晚风,慢慢悠悠地升了起来。
不是“徐”,也不是“徐温”,而是“徐钦”!
半城的霞光,俱都汇聚在这一张有些潦草的旗上。
不管北边大营中朱津看见这旗如何作想,只说洛阳城内,如今是一片喜气洋洋。
徐钦是熟悉洛阳的,进了城,先找到了城防营所,把张衷的东西都一把火烧了,便开始收拾行头。
他还没忘他的来意,或者说,徐温的来意。
“将军忙了好几宿,又是排兵布阵,又是查营不如早点歇息,明早进宫面圣也来得及——”
“不。”徐钦挠头道,“不……我要先见陛下。城中还有些朱津手下的余孽,那张衷尸首也没找到,得先保证北宫安危……孟尚人呢!不是命他一进城便直奔北宫的么?!”
“回将军,孟——”
“报!孟将军回了!”
徐钦连忙起身,也不顾方才正在整理的舆图名册了,竟迎上前去,问道:“怎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宫里难不成出事了?!”
“也不是出事了……”那孟尚看了眼徐钦,硬着头皮道,“太后安好。是天子……天子不在北宫。我问了内侍,早便被朱津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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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北郊大营,如今不知……将军?!”
徐钦不等听完,便往门外走去,一旁将领似也知晓他的毛燥性子,见状,忙起身来拦。
“将军莫急!此事还不知真假,不如等打探清楚了再——”
“如今才进洛阳城,城中虚实未探,若此刻自己先乱了阵脚——”
“……我心已定,不必再劝了。即刻升帐,再议如何北进。”徐钦道。
他是何等遒劲?一用力,便轻易挣脱了众人的阻拦,又拿过随手摆在墙角的长枪,回过头来,留下一句:
“此行本就是为了勤王,如今天子生死未卜,哪怕拿了洛阳,又有什么意义?诸君若还认这卫氏天下,不应有此犹豫才是!”
说罢,转身离去。
室中诸将不由面面相觑,唯有那孟尚,似是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又回头望了望一室静默,才认命地追了上去。
营所里来往的已尽是徐家将士,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孟尚一出门,便看见徐钦正在不远处的,抚着那随便拴在院外的好马,自言自语,也不知在说着些什么。他默了默,快步走上前去。
“怎么,你也来劝我?”
徐钦不抬头,但听这脚步声,竟也能听出是孟尚来了。
“也不是,”孟尚道,“属下知将军心意,是担忧天子安危,才甘愿背水一战。但正因此,有一言,不得不与将军分说清楚……方才入宫面见太后,属下得了太后两句提点。”
“——说啊。”徐钦道,笑了笑,“母亲托你说什么?倒叫你这样难以启齿?”
“并非是托某传话。太后知晓如今清剿贼寇才是要事,只命属下回报宫内安好,旁的都等洛阳安定后再说。”孟尚犹豫一瞬,也凑近了,蹲下来,“但天子——”
闻言,徐钦的动作一顿,他正色回头,盯着孟尚。
他是如何气概,那目光有如实质,盯得孟尚不由自主地吞了吞音,然而话已开口,必然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天子在北宫时,曾与太后谈及将军。此番太后虽未明说,但属下揣摩太后语中之意,恐怕……恐怕此番将军入京,天子也是有所担忧的。”
徐钦的神色有些茫然。
“……她忧心什么?我都要回来救她了,她还有什么可忧心的呢?”
这话便更不好答了,孟尚擦了擦额头细汗,方道:
“洛阳城既已攻下,朱津兵败不过是既定之数。若徐老将军还活着,那自然是皆大欢喜,毕竟再怎么心存怨怼,也是天子至亲之人,虎毒尚不食子……但如今领兵的却是将军。”
他点到即止,不再说话了,但话中未竟之意却已分明。
那假皇帝的至亲之人是徐温,因为她原本就是徐温之女。
父女情谊,哪怕有此等怨怼,也难割舍。
但徐钦不是。
正相反,十年前,那假皇帝被困于东宫,乃是徐温所使的手段,只为了在覆巢之下保住他的命——
他当然根本不是什么徐温养子,而是十年前,在那混乱之中,被徐温以亲女替出的当朝太子卫崇!
现如今,这个真正的龙子回了京城,那座上天子又会作何想?
……恐怕不是卫崇一句“我要回来救她”,便能分辩清楚的了。
11. 朱津(六)
且不提那洛阳城破,卫崇得知了天子行踪,又如何马不停蹄地守整大军,以备再战。
只说这“徐钦”字样的旗一升,迎风飘扬,那北面大营中的人,不论是将领还是兵卒,自然只消抬头一看,便可知洛阳城已丢。
聂永造反,毕竟远在青州;裴方受袭,毕竟守住了南阳。
但张衷,这个朱津最信任的偏将,这个从朱津起事便一直跟随在侧的左膀右臂,竟被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宵小之辈五日破城!
需知张衷虽不算什么名将,但因其老成持重,稳扎稳打的风格,向来是擅长守城,为朱津所倚重的。
卫崇如今攻下了洛阳城,下一步,自然是北袭朱津大营。
一时间,众人不免心有戚戚。
而军情紧急,又容不得他们犹疑不决——尤其当这营中还有一位天子时。
不等众人争执,逢珪便罕见地抢话,先一步劝朱津早行撤兵,以待来日。
确实,此刻洛阳已陷,这一营的精兵良将已成了烫手山芋,战也不是,不战也不是。
真要交战,小小的城北军营,如何能与又高又深的京城城郭相提并论?毕竟寻常京城,加固城防,可不会加固到那城外军营上。两相比较,还未开打,卫崇那边就先占了优势。
可若是要暂守大营,不论是真偃旗息鼓,还是等援军来再战,这军营又更不合适了。
有道是一步错,步步错。
不论远一些的雍州、淮州,就单说京兆以北的并州,那毗邻洛阳的上党,显然都比这大营更适合休养生息。
目下虽丢了洛阳,也不过是丢了洛阳罢了。南有裴方,这徐军能否站稳脚跟都不得而知,为今之计,还是要先护朱津,再保天子。
说难听些,徐温一死,有卫崇能收拢其部将。
但若是朱津……他这十年可把光阴大手一挥,尽数耗在了天子这个闷葫芦身上,别说亲子了,连养子的影都没有。
朱津一死,这些部将要听谁的?
——难不成听那天子的么!
所以朱津确实不能再如十年前那样亲自上阵了。
这事原本大家心里也有个数,只过如今被摆到了明面上,再由逢珪委婉地提了出来。
大抵朱津自己也明白。
天子不传,他也三日不曾入那龙帐,只把膳食递进去便了事,但这日,一与众将商议妥当,他直奔天子帐中,问也不问,便长驱直入。
“你要作甚?”徐鸯面容憔悴,显然这几日也是夜不能寐,只问,“徐军退了?……还是洛阳被打下来了?”
“是陛下最期待的那一桩事。”
她还能期待什么?朱津就算不说明了,二人也都知道这个答案。
洛阳城落入了徐军手中。
闻言,她呼吸一滞,站起身来,喜极,却又忍住了踱步的欲/望,只与朱津对视,斟酌了片刻,一字一句道:
“洛阳既已陷,徐钦与朕有旧——”
“——陛下说笑了,”朱津咧开嘴,抱起胳膊,道,“陛下在京中二十年,不曾出过几次宫。而那徐钦不过是徐温狗贼在乡野里捡的贱种,何来‘有旧’?”
徐鸯只说到一半,紧咬住牙,生生把那原先的话咬断了,瞪着朱津。
怒火几乎要吞没她。
但奇怪,那牙根处的痛楚一旦蔓延上来,神志却因此而更加清晰了。
朱津如此猖狂,是因为他走到了末路。
聂永叛,裴方蠢,张衷死,洛阳丢。
而她却不一样,她还有一线生机。十年都忍了下来,不过这几日,不过是被朱津发觉了身份,既然朱津避而不谈,那正合她意!
这皇帝,她坐了十年,却还真没坐热乎呢!
“——不说这人身世,就说徐家是朕母族,血脉难断。”她压抑着怒气,道,“如今大司马兵败已成定局,不如早日归降,也免动兵戈。有朕与卿这十年的师生……师生情谊,朕愿保你荣华富贵,更保你性命无忧。”
这话,她说得隐忍痛苦,朱津却似瞧见了什么可人的戏码,笑得肆意,等她说完了,才好整以暇,不答反问:
“陛下这话,自己都说得磕磕绊绊,想要骗臣,恐怕还差些火候吧?”
此话却是把她强撑出来的镇定揭露无遗。
明明是在军帐之中,明明二人间隔不近,然而,许是冬日里寒风肆虐,刮入了帐中,衣袍又单薄,便也教她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朕并非……”
徐鸯措辞着,艰难地试图再控住这话头,但很快又被朱津兀自打断。
“还有,敬卿——”他轻声道,递过来那间前日被拿走的甲胄。
皇帝手指一颤,并未抬手来接。
动作温和,可那话里却是赤/裸/裸的锋芒与放肆。
敬卿,是她的字。哪怕这十年御座是被徐温硬塞上去,顶了卫崇的身份,但这字,确实是去岁及冠,才取的表字。
是朱津为她而取的。
何人胆敢这样直呼天子表字?饶是从前的朱津也鲜有,可今日,他叫得这么顺口,这么理直气壮,仿佛当真肆无忌惮。
也不知是在提点她,这假皇帝若戳穿了,她自己性命难保,亦或是……在刻意地唤起她这十年在朱津手下忍辱的记忆。
“——扪心自问,若是我降了,陛下回到徐氏庇佑之下,头一件事,难道不是想把我千刀万剐么?”
一言,便把她心中所想道破。徐鸯遽然变色,身子不自觉地打战起来。
她似乎又将要陷回那样的绝望之中。但当她抬眼与朱津对视,瞬间在朱津幽深的眸中瞧见了自己的模样。
紧张、无措又狼狈,一副被打回原形、受人摧残的可怜样。
不像话。
于是那洪水滔天,也漫不过她挣扎求生的念想,不知过了多久,又仿佛只是一眨眼,她终于咬紧了牙关,止住战栗,又张开口,妄图打破这难堪的死寂。
只是朱津把这一切收入眼帘。
他不再沉默,像是欣赏够了自己最后的一顿晚餐,把那甲胄径自放到天子手中,也不等她开口,喟叹一般道:
“……既如此,陛下可要好生保重身体,长命百岁。”
——
北营原本就打算出兵,趁着徐军强攻洛阳时,绕道偷袭,既然洛阳陷落得如此之快,事先预备的车马粮草都是现成的。
因此,从那商议结束,到朱津送甲,再到其挟天子北逃,不过也就是一个时辰的时间。
洛阳北上就是上党,也是大道坦途。
此番,皇帝自是乘辇,不过既是仓促之行,自然不是平素那样的大驾。只由朱津扶着,上了与那宫变之日差不多的一架车上。
这回,朱津不曾入内,反而是自己骑了那匹骏马,随行在车架一侧。
看起来,竟有几分忠臣该有的样子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烟尘滚滚,几乎是在疾行,车架比那夜还要颠得厉害些。
离那洛阳城越远,朱津便越安全,皇帝还朝的机会便越小。一路上,二人隔着车架,当真是撕破了脸,一句话也不曾说。
徐鸯只隐忍着,感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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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期冀渐渐冷却了,一路听着朱津反复听报,每一回都说的是军中安全无虞,身后无追兵。
这一字一句,又怎不是说给她听的呢?
或许卫崇返京,入主章德殿,本就不愿再追回她这个假天子,甚至他若再无耻一些,大抵还会希望她丧命于洛阳之围——
这样,她这一条命也算是死得其所,为他挡住了朱津的残暴,撑了十年,撑到天下初定,卫氏再起。
又或许卫崇数日奔波,还要谋划攻城之事,如今得了洛阳,早已趁着这入城的半日闲,好生歇息去了,哪里还顾得她这个假货。毕竟原本他们就不曾亲近,除了那张因血脉相连而相似的脸,也算不上有什么旁的情谊。
何况卫崇在外多年,从稚童到成人,指不定如今早已长变了样,若二人如今相见,她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但大抵是她这人本性就带着顽石一般的韧性,哪怕再走投无路,再消沉,也不曾坐以待毙过。
卫崇不能指望,总还有永乐宫的姑母。
太后向来通透,哪怕不是为了她,就是为了这卫氏的江山,恐怕也是明白此时不宜缓兵——若为贪图一己之欲,放走了朱津,待朱津回到北方,平定了青州之乱,缓过气来,这洛阳还能不能守住,都是未定之数。
人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朱津现还吊着一口气呢!
果然,一路行军虽平静却又急切,不过才行了半日,月色未明时,那探报之人的口气却换了。
暮色之下,郊外尽是昏暗,纵使有追兵,也不过是一段烟尘,几声马蹄——洛阳城虽陷了,可城内还未定,甚至卫崇哪怕真的出兵了,也可能是为攻打城北大营。
纵使有这些动静,也无法确定就是追击而来,更教人紧张胆怯。
来报时,也只能同朱津说似有追兵,但不能确信。
但朱津是何等敏锐之人。徐鸯若是不察,那是因为她毕竟困于深宫,所知甚少,可他却是一路看着战报到今日的。
——卫崇所作所为,根本就不像一个丧父——哪怕是义父——的嗣子,倒似匹冲着主人不顾一切奔袭而来的豺狼。只这一道似是而非的战报,他便道了声不好,勒令整军停下,又唤来随他一起撤军的几个将领。
皇帝就在车架之内,隔着一道布,听着朱津毫不避讳地下达命令。
其一是大股军队还按原路北撤,往上党而去,只不过要做出察觉追兵,惊慌逃窜,以至于车马队列都有些混乱的样子。
务必要把这逃跑的阵仗做大,弄得人尽皆知。
其二是分出一小部分精兵,随行护卫,带着他朱津与天子一齐,转向东而行——
他们不回有重兵屯守的上党,而是转道而行,顺着小道,往更近的河内去!
饶是徐鸯,在车架中听见此言,也不由地一惊。
接着,心底更是冒出层层寒意!
诚如朱津所料,哪怕徐军派兵追赶,肯定也只会追着那大道上沸沸扬扬的大军,哪里顾得上这一小撮借着夜色脱身的人马?
但朱津根本没有给她谋筹的时间,才吩咐过,那几个将领领命而去,这御驾便被朱津一把撩开。
四目相对,徐鸯终于难掩惊色,但朱津竟不是来为难她的——
“事急从权,请恕臣冒犯……事后再容臣向陛下请罪。”
说着,他一把将她从车架里抱出。那衣袍纷飞,遮住了天幕,眼前一瞬黑暗掠过,他就再度落回马上,拥着她,就这么一扬鞭!
——在她回过神来时,已被朱津半托半抱,往那小道上疾驰而去了!
12. 朱津(七)
洛阳往河内,原也是平坦的大道。
但这一行“逃亡”,毕竟是往北、往上党撤去的,如今早已过了那坦途的路口,再想要掉头往东,就只有小道了。
若不是朱津胯/下实在是万里挑一的好马,连山路也不惧,此刻载着皇帝与他二人,恐怕也跑不了多远。
——任谁也想不到,朱津竟会从如此坎坷的小道逃离。
但这确实是铤而走险,却又大胆狡诈的一招。
徐鸯被朱津的臂弯搂着,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回头,瞧他脸上的神色。
二人其实都穿了甲,朱津甚至还带了厚重的盔,抵在她的背后,冷冰冰的,但那样厚重的呼吸还是打在她的颈侧,像是穷凶极恶的野兽,下一秒就要破开她的喉管,啃食干净。
这一刻,入目都是荒山野岭,明月初升,她身上的血才终于冷了下来。
她不说话,朱津也不说话,那些随从更不敢吭声,几人就这么沉默地往更偏僻,更逼仄的小道飞驰。
一路荒凉。
直到近了一座山丘,他们才终于在路边上瞧见几户破败的人家。待驱马走近了,便见那几间木屋土屋里竟只有两家燃着烛火,另外几户,竟是落着厚厚的灰,早没了人气。
甚至,听见有马蹄声渐近,那烛火反而晃了晃,很快被人吹灭了。
半夜三更,又是在京兆附近,本就是兵匪常过之地,这户人家必然是嗅到了不对,只熄灯噤声,盼着这一波兵马赶紧离开。
但朱津回头一望静悄悄的来路,却止住了马,紧了紧手中缰绳,道:
“……既无追兵,就在此处落脚,歇半夜吧。夜里上山也不方便。”
说罢,他头一个翻身下马,利落地把皇帝又抱下马来,帮着理好了外袍,又伸手,探了探她的手背。
自是一片冰凉。
她立时把手缩回了袖中,接着退了半步,瞪着朱津,只怕在荒郊野岭里被他真解决了——等他逃回北边,再随便找个身形相似的,只要朱津开口说是皇帝,也不过是麻烦些的事,毕竟她的女子身已被朱津撞破了,这李代桃僵的伎俩,只要想到了,并不难效仿。
只这数十个精兵,要灭口,确实有些棘手。
她一面想着,敛起那有些尖锐的神情与视线,一面犹豫着要不要呼救,警醒那两户农家,有些于心不忍。
这些人的日子已经很难过了,不该把这样的杀身之祸引去他们头上。
然,但就在她紧张思虑之时,朱津已轻声笑笑,转身,命另一个来牵马的随从往那有光的房屋里问问。
皇帝呼吸一滞,方才还有所避让,此刻却是不假思索了,目光直落在朱津身上,低斥出声:“不过是北撤,何必要惊动这些平……”
闻言,朱津却也是一愣,很快又反应过来,一摆手,把皇帝的话堵了回去。
又转过头去,却仿佛是在同她解释一般,笑着把那兵士又换回来,细细吩咐:
“……不止水和干粮,再多借一床好些的被褥,就说是贵人途径此地。陛下仁慈,银钱也多舍一些,不妨事。”
——竟真是只为了落脚。
皇帝一愣,随着众人进入那破败无人的旧宅中,心中警惕不减。
但这整夜,虽是风声呼啸,不管朱津先前曾如何嗜血,如何逾矩,此时此地,在无人的荒山野地里,他倒是体贴温和。
先是亲手帮皇帝生了火,又抱着那被子,在一众随从的注视下递给了她,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他自己只拿了条薄毯,聊胜于无地披在身上,望风去了。
所谓望风,自然是瞧徐军的追兵。
他朱津夜里不方便赶路,徐卫崇自然亦是。
若要连夜追击,旁的不说,必然得带上不少火炬。而此地又是小山脚下,虽没有山顶那么高,夜色里,却也能把方圆数里的火光看个清清楚楚。
这也是在撤兵逃命的路上,朱津敢容他们歇息半晚的依仗。
不论皇帝多么想到门外也望上一望,瞧瞧是否有追兵赶到,但这一间破屋里,从她那个角落到门口,足足歇了五六个朱津的亲信。
把她最后的那点希望堵得严严实实。
于是,她也只能缩在这角落里,拥着朱津手下用钱币换来的被褥,试图沉下心来,假装这确实只是一次单纯朱津好意的歇息。
她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他的又一次“施恩”。十年里,他把这招玩得出神入化,在她还小,还不懂得有些好意是能被伪装时,当真信过这一出。
——朱津大抵是觉得这次撤兵不会再出纰漏了,因此,为了日后在北方重新将她攥在手心里,已经又开始这样一点点地敲碎她艰难筑起的壁垒。
一次好意,确实或许是出自朱津本心的。
但紧接其后的,往往便是莫名的发作。有时是叱骂,有时甚至动了手,他不至于对她这个皇帝下手,但既然都能当朝打杀大臣,何况是些没有权势的儒生侍卫?
杀一儆她罢了。
当然,这些事情总是背着她的,不过教她知晓谁被凌迟,谁被枭首示众,谁又被打断了腿,几个月不能上朝。
明面上像是顾虑到了皇帝,不曾教她亲眼看见这些残忍之事,实则是要杀她的左膀右臂,欺她的性子,却还要占据大义,教人夸一句忠贞。
如今她早不是十岁出头的稚童,朱津亲手教了她这些阴谋诡计,自然也不会再被这样浅薄的利诱和暂时的无望所动摇。
果不其然,她就这么装睡,耐心地等了一个时辰,直到月光最盛的时刻——
朱津终于回房来换了另一个兵士。
一阵衣料摩挲声,他在她的身侧坐下了。
这里是整间房里最暖和的地方,他们拆了原屋主的木椅木凳,制成了一个小小的,暖和的火堆,屋内无风,昏暗又安全,确实烘得人几乎要陷进梦乡里去。
那些兵士当然把这个角落留给了她……留给了朱津与她。
但朱津坐下来,只用手背蹭了蹭她的额头,便识破了她拙劣的掩饰。
他笑着低声责问:“怎么不睡?这会若不睡,白日里赶路可再没有容陛下困倦的时候了……臣是能一直护着陛下,可若危机时刻,有追兵到,还得要陛下自己骑马逃才是。”
说了这么多,皇帝却没听进去半句。她倏地睁开眼,对上朱津含着阴险笑意的眼眸,明白此刻装睡确实不过是徒劳。
徐军至今还未往这条小道上追来,顶多再有一个时辰,天边破晓,众人启程,而她恐怕就再难挣脱朱津的羽翼了。
“……睡不着。”她含糊应道。
朱津大抵也知道她心中在筹谋着最后的一线生机,却不点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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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手帮她掖了掖被褥,应道:
“也是,陛下住惯了宫里的锦衾罗帱,在这样蛮野之地,有些不适也是情理之中。待回了并州……”
“朕就从未去过并州,何谈‘回’?”皇帝打断他。
有一瞬,她好似瞧见朱津面上的笑意一滞,但很快,朱津便一哂,叹了口气,又把声音压低了,也直白地回她:
“那不然呢?臣明白陛下不愿离京,但既然已到了这个地步,那徐钦再有通天彻地之能,也猜不到臣会舍大道,只带几人走这羊肠小道——如陛下所见,他确实不曾派兵追来,是也不是?易地而处,臣对陛下是一片赤心,劝陛下再别想回京之事,也是肺腑之言。”
“……是啊。徐钦不来,”皇帝自言自语一般地重复了一遍,也转过头来,凑到朱津身侧,低声道,“可若是指望过什么姓王的、姓徐的,早在建宁七年,朕就该死在那无人看顾的东宫里了——”
听闻此言,饶是朱津,脸色也是一变。
不为旁的,皇帝面上说得轻巧,但二人离得这么近,正当她说,朱津凝神去听时……
她藏在被衾下的手已悄然探出!
趁着二人姿态亲近,趁着朱津整夜未眠,趁着那话把朱津的思绪拉去了建宁七年,就这么安静地抵上了朱津的腰侧!
——有些凉,有些尖锐,大抵是方才在房内找到的利石,或是前个主人家留下的匕首。
这一间房不过就那么十来尺的地,二人说话间,早已惊动了那些精兵,何况朱津面色巨变,这些士兵再迟钝也能察觉到不对。
但朱津,在最先前的讶异之后,迅速地镇定了下来。
不仅他自己面色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扬了扬手,止住了那些士兵上前的意图。
他瞧着徐鸯,并未退让分毫,反而越发有了意趣一般地盯着,呼吸难以抑制地变得急促,撩过她的耳后。
接连几日的奔波,她原先被养得极顺的一捧青丝也变得蓬乱,面上更是带着不知是烟灰还是尘土的几抹暗色,但就算是这样,也不掩那一双水眸中灼灼的神采。
“敬卿……当真是越发机敏狡黠了。”朱津缓缓止住那厚重的呼吸,笑了笑,不急不徐地应了,“既然陛下如此费尽心机,想必是有所求,不如就在此间把话说开。”
“把话说开?”皇帝轻笑了一声,把琅琅的声音压得更低,轻声道,“你倒想得轻巧,可惜朕今日并不是为了来与卿谈心的——”
但见她把手一扬,就在众人都盯着那把匕首的这一刻,将那被褥往火堆里奋力一泼!
众人之中,唯有朱津立时反应过来,伸手来拦,却仍旧晚了一步。
火舌攀附而上,又乘着那势头,溅到四处去。
不过片刻,四周便起了烟雾。
烟一起,莫说是方圆数里了,就是方圆十里,也是能瞧见其踪迹的!
何况如今东方未晞,正是夜空最静之时。
这样的时刻,那烟一出,哪怕只有一缕,也能明晃晃地划过夜空!
“——如今该你选了,朱公浦!”她的眼眸映着火光,几乎也要燎及众人目光一般,既畅快又冷静,像是那憋了十载的生机,终于在这一刻倾斜而出!
“是与我僵持在这里,被徐钦的追兵一网打尽,还是放了我——从此你当你的逆贼,我坐我的天下!”
13. 朱津(八)
实话说,这火算不上大,至少不至于伤人。
但寥寥几处火焰,已是烟尘四漫。等那几个兵士反应过来,扑灭了一半,这烟却更加旺盛了,漫得整间屋里几乎瞧不见人,更瞧不见火光。
便只听得朱津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又沉声喝道:“退出去!不必管我!”
那些兵士才有些犹豫地退出屋去。
屋内的朱津、徐鸯二人,因是在角落之中,不方便退出,但不等徐鸯伸手,朱津便忍着痛把窗棂猛地推开。
霎时,屋内的烟气极快地往天边散去,屋中火虽仍烧着,至少不至于呛人口鼻。
二人不约而同地缓了口气。
但也因此,只要有追兵,隔着数十里,也必能察觉到此处这股莫名的烟火。朱津这一计奇策,竟就这么被徐鸯简简单单地破了。
从那岔路口到此处,也不过是两个时辰不到。前方又是山路难行,若卫崇派的是轻骑良驹,甚至只消一个时辰,便能追上他们。
届时,朱津不过随身带了这十数个精兵,他们就算再老练,也难以以一抵十——
也就是说,若不此刻出发,再与徐鸯对峙一刻,哪怕最后赢了,等待朱津的,也只有被卫崇追兵赶上的败局!
屋外那些士兵似乎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好几人前脚刚踏出门,后脚便又紧张往这烧着的屋内赶。
但朱津却不慌不忙。
徐鸯甚至还趁着他开窗的时候,把手里的匕首贴上了他的脖颈,但朱津却仍是面色沉稳,仿佛胜券在握,转过身来,先提醒她一句:
“陛下龙体贵重,可小心别把自己弄伤了。”
“——这就不必你忧心了!”
见徐鸯这么回他,朱津只是笑笑,轻咳了一声,又转头,喝住了要进屋而来的几个士兵,扬声道:
“你们即刻启程,沿原定之路往河内赶,不得延误!”
“……可明公呢?”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面对这样到自负有些猖狂的军令,就算是朱津这样的积威之下,他们也不敢如此领命而去。
“纵使真与那徐钦真撞了面,我的马儿也能把我载回河内治所——”
徐鸯讶然抬头,却见朱津神色沉稳,竟不似作伪。
十年,竟给了这人如此猖獗的底气,哪怕如今被徐鸯逼到墙角了,也有自信能在一个……不,半个时辰内,解决她这个“小脾气”!
念及此,徐鸯嘴唇翕动,胸口起伏,眼中怒火更甚。
“……还不快去!”
只听朱津最后的一声叱,外间的脚步声终于远了。
不一会,几道马蹄扬尘的声音当真从那道上掠过,徐鸯便知自己此番赌赢了。
只是,似乎下一刻,她就要被眼前的朱津翻盘——
她赢得太艰难了。
火烧小屋,以烟提醒追兵方位,破了朱津的计谋,迫使那些兵卒提前回撤,是她赢了。
但朱津主动留下,似乎不死不休,明明兵败,却摆出誓要把她一齐掳回北方的模样,却也是她不曾料到的。
二人武力差距不可谓不明显,朱津毕竟是行伍出身,虽然近些年身体越发不好,但他身上那些拳脚功夫可都是沙场练出来的,招招致命。
而徐鸯,却是被他刻意地养得极孱弱,肩不能抗,手不能提。
——事已至此,她唯一的办法,便是把二人对峙的时间拖长。最好,拖到卫崇领兵赶到。
如果卫崇还记得来找她这个假天子的话。
——
烟已升,这火便没了用处。二人默契地先灭了火,再从屋中狼狈退出来,均已是灰头土脸,看不清面容,却仍是一齐抬头望向天边。
天边从一抹鱼肚白到染成整片整片,血一样的艳红,霞光万丈。
徐鸯巴不得这灿烂夺目的日升再漫长一些,但末了,朱津仍是转过了头来。
至少旭日东升的景象似乎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看向她时,面含笑意,语气又软了下去。
“此刻只你我二人。你的力气,我是知晓的,我的身手,你也是知晓的。你我交手没有意义,我也下不去手,不如开诚布公,如何?”朱津道。
他的目光似乎与方才有了微弱的区别,不止是看她,更胜是看着这身伪装之下的徐鸯。
“下不去手?”徐鸯短促地笑了笑,嘲弄道,“从未见你杀人时下不去手过。”
朱津叹了口气。
他甚至把胸膛往前送了送——若不是徐鸯眼疾手快,当即撤了半步,险些真把他那毫无防备的脖颈割开了!
但也只用这一送,便教朱津察觉到了她的色厉内荏。
她心下越发没了底,连腿都觉得发软,只靠强撑着那口气不曾松手。
朱津却比她这个要挟之人更加从容。喉结滚动,他当真是一点也不怕她的手一颤,不怕血溅当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继续说了下去。
“平心而论,对你,我向来是宽容、忍耐。我知你心中有恨,但于你或许连师生情谊都不如的十年,我却实在是倾尽心血……”
“——你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朱津!”她厉声叱道。
朱津终于收起了笑意,少顷,方正色道:
“我知道。你是能下这个手的……聂永之叛就是你鼓动……不,是你设局诬陷,逼他反的,是也不是?”
一句话,却教徐鸯血色尽失——
不错!聂永原本是不欲反朱津的。
是她命王邈设局,与聂永手下副将合谋,把他架到了叛乱的地步。也是她在朱津的眼皮子下命孙节集字,伪造出朱津的信件来。
——聂永虽无叛心,可先有天子亲信的孙节亲自游说,后又有人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一只手是能谋得青州自踞的兵力与时机,另一只手是朱津不日便要冤死他家人将士的密信,一齐拱手递上,也不由得他不叛了。
而她,再怎么筹谋,哪怕在宫变之夜也强作镇定,是因笃定了朱津不会知晓她暗地里做下的事。
她万万不曾想到,朱津竟早就看破了她的计策!
如此说来,宫变那夜,朱津嘴上骂的是王邈孙节,心底里却是心知肚明,只看着她强行掩饰的表情。也不知他是好整以暇地瞧着呢,或是这样大肆派人进宫,制造宫变,根本为的就是教她自乱阵脚?
可这些事本也不尽是她本人做下的,前有王邈,内有孙节,这朝中更不乏有忠贞之士,她总是能找到心甘情愿之人,假手于人。
纵算他猜到了——
“王邈孙节不过是为你行事,可怜他们一片忠心,如今却是身陷囹圄,性命不保。”朱津继续说了下去。
那兔死狐悲、惺惺作态的神情,看得人几欲作呕,然而再怎样,也比不过这一句话中的威胁来得刺痛人心。
是的,王邈虽昏昧,孙节虽软弱,可这二人却实实在在是陪了她十年,在最苦最难的时刻也从未背她而去的左膀右臂!
此刻,却俱是生死未卜。
若朱津狠绝,纵然答应了她,也大可以在出京之前就下令处死二人……有此前提,再去琢磨朱津话中未竟之意,岂不是更令人胆寒了!
念及此,她再坚强,也是心神一晃,手不自觉地偏了偏,不再贴着朱津的脖颈。
趁此机会,朱津伸手到嘴侧,吹了一声响亮而怪异的哨声!
似是吹给什么人听的。
徐鸯骤然反应过来,连退三步,警觉地望着这四周。
——入目之景,唯有光秃秃的一片尘土,方才按朱津吩咐奔赴河内的那几个精兵,应当确实已经策马跑远了。
但朱津是朱津,其奸诈胜于常人,徐鸯又怎敢以常理度之?刚退了三步,便又警惕地抬头,却见朱津对着她,大咧咧地一笑。
显然,他确实是有所谋筹。
可这方寸之内确实是什么旁的动静也没有,徐鸯心中疑窦越生,就在她几乎耐不住性子时,身后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不是脚步声,是马蹄声!
她倏地明白过来,只是为时已晚。只见朱津那匹爱马从林子里径自冲了出来,脖子上就这么挂着它生生扯断的绳索。
这一冲,甚至险些扫到站在一侧的徐鸯——
她急忙又退了两步,让开道来,也让那朱津纵身上马,又闲适地、甚至有些慢悠悠地引着马儿踱步到她面前来。
尘埃落定,四下皆寂。
徐鸯本就比朱津要矮上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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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此刻朱津乘着马,更是教她只能仰视着才能与他对视。
天光洒在马背上,有些刺眼,她努力挤了挤眼睛,才看清了朱津的五官。
此刻,徐鸯手中的那匕首已全然没了威慑——寻常马战,连刀都嫌短,何况她这把匕首?
别说杀朱津了,连那马儿都不会容她拿着匕首近身,一双机灵的眼珠滴滴溜溜地盯着她,警惕极了。
最后这条生路看似被彻底堵死了。她足足拖了几刻钟,明明再拖上一会,或许就那么一两句话,便能等到徐军的追兵了!
——朱津在笑,又朝她伸出了手。
“……随臣走吧,陛下。”
他温言道,
“河内、上党,甚至是旧都长安,陛下喜欢哪儿,就在哪儿建个新的‘北宫’,建得漂漂亮亮的,不必拘泥于洛阳这用了百年的破旧宫室。”
……不甘。
她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从来不是。
徐鸯看着那伸来的手指,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咬住了牙,却不是伸手上去——
而是紧紧攥着那匕首,往自己的颈间横去!
朱津见了,先是本能地一躬身,似有些担心,接着反应过来,止住了动作,眯起眼睛,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明显的愠怒。
他盯着徐鸯的动作,好半晌,才刚刚找回声音一样地开口。
“……你拿自己来威胁我?”
“不,”徐鸯冷静地说,“不是‘我’,而是这个天子之身,你的身后名。”
二人离得并不近,她说话时,胸膛起伏,连那握着匕首的手也似是不稳,随着话语摇晃,险些擦出血印。于是朱津那灼热的视线便一直不自觉地往那摇晃的刀尖上飘。
他呼吸粗重,却又不发一语,面色黑得吓人,等到徐鸯说完,才把目光挪回她的脸上,似是端详了片刻。
“好。”他道,“看来这十年里,你确实从我这里学了不少东西。那便说说看,你为何会觉得这个‘天子之身’能威胁到我?”
“纵然先前不知,”徐鸯道,勉强笑了笑,“此刻试上一试,也知晓了——”
“——敢拿你自己的命来试?!”
朱津又再度叱了一句,但这回,徐鸯却不答话,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看来我猜得不错,是不是?你不爱财,不贪色,甚至也不图好名声,在洛阳十年,为的只是权倾朝野的那点欲望么?可我瞧你平日里也并没有那么逾矩,同等的权势,若放在你手底下那几个蛮子手中,恐怕早已是朋党遍野,自立为王了。
“但你没有——你甚至连一个子女也没有,镇日就留在宫中,从未听闻你有什么宴饮享乐的癖好,但处理起政事倒是兢兢业业。
“而对我的态度,就更是耐人寻味了……一面百般折磨,一面又悉心教导。
“少时,我还会以为这不过是你的性子,又或这才是你那异于常人的癖好。但这分明已经不是一朝一夕、一旦一暮的事了——这是十年!十年荏苒,是,你倾注在御座之上的心血已然比旁的任何事物都要多了。若论对政事的付出,这整个朝堂之上,再赤胆忠心的人,恐怕也比不上你。”
朱津收回了手,面上笑意也消弭了,只这么居高临下,甚至有些倨傲地看着徐鸯。
“……接着说。”
她额头的细汗霎时滚落,滴在那匕首之上。
“……然而你当真没有图谋么?我看未必。
“你所图,不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是身后名、青史书。是也不是?
“为此,你不仅是把我当作你的一个傀儡,更是为了完全掌控这个御座之上的身躯,为了如臂指使,你‘挑选’了我——你以为,事情做得隐秘,旁人便瞧不出来先帝的死与你有关么?!”
说到此,朱津不禁面色剧变,原本沉静视线顿时变得阴鸷极了,似是方才被那么顶撞也不曾真正动怒,但只因这一句……
顷刻之间,他便动了杀意。
徐鸯把此尽收眼底,却不为所动。她昂着头,缓缓呼出一口气,正要继续说下去,便听见耳边破风声一过——
一支利箭,从身侧而过,冲着朱津直射而来!
14. 朱津(九)
这把箭射来的那一刻,徐鸯吊着的心,终于能缓下一口气了。
就像是紧绷的绳索,绷了数天,不,绷了数载,才终于被人一箭射下,缓出一口气来。
她甚至还未看见朱津被射下马来,便已先一步后撤,双腿发软。这一连串的计策,哪个不是在刀尖上行走,哪个不是一不小心便会把自己的命亲手葬送,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起来。
或者说,是此刻才敢纵容自己能害怕起来。
至于朱津被射下马,滚了两圈,那马儿也被惊得扬起蹄来——好在她退后了两步,不然恐怕此时就算不被踢伤,这条好不容易保下的命恐怕也要这么稀里糊涂地丢了一半——还有朱津此后又试图翻身上马,她都无心去听了。
寻常箭的射程不过百丈远,这根箭能射落朱津,那么早在他狼狈地骑上马前,徐军的追兵便会赶上来。
朱津最好的这点挣扎,实在是无谓了。
马蹄声越发响亮,震得徐鸯几乎也能感受到那尘土飞扬,再一眨眼,那些追兵果然已经绕上山坡,把朱津团团包围。
徐鸯冷眼看着他压住面色上的乖戾,理了理那因为摔下马而混乱的衣袍,才扬头,看向来将——
那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她的身后响起。
“逆贼朱津,还不束手就擒!”
徐鸯一听,甚至未曾转头,未曾看见那个身影,那一瞬,竟就这么心有感应一般地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是徐钦……不,这个名字不过是个假名。这个声音的的确确属于这个皇位的原主,卫崇。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又不自觉地出了汗意,她甚至顾不上去瞧朱津的反应,只有些僵硬地看见余光里,有人骑着一匹棕色骠骑,越过众人,来到她的身侧,又停下来。
——恰好停在她身后一线的位置,她只能瞧见那马儿漂亮的鬃毛,感受到它的鼻息似乎调皮地撩了撩自己凌乱的头发,但再往后,卫崇的身形,却是一点也瞧不见了。
但这不妨碍她如此僵硬、紧张。
按理来说,她知道这绝不是与卫崇相见的最好的时机。
到了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自己早该暗暗希望卫崇不在意她的死活,这样,至少他们二人的相见不会在这个场景,不会以这样的方式。
她可以被某个不知名的兵士救起,也可以被某些忠心不二的将领救起,唯独卫崇——
这身比朱津好不了多少的行头,这样狼狈到需要他亲自救助的局面……
徐鸯努力地回想着十年前,那些遥远,并且早已因看似无用又引人哀思而被她深埋的过往,仍然很难描摹出卫崇当时的性子。
这不奇怪,他们原本就只见过几面?或是十几面?况且每次见也是母亲带着她进宫,没有什么新鲜的事,她只记得娘娘——如今是太后了——行事利落公允,但卫崇,这位徐家所拥戴的太子,却是顽劣暴躁、心胸狭窄。
她勉力回想起的旧事,尽是些坏印象。
这样的人,若说坏,倒不至于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但若是他掌权了,像如今这样,坐在马上,对朱津出言不逊,更是就驱马到她的身侧,俯视着看她这样的窘态——
他真的不会以权谋私,甚至大摇大摆地昭告天下,坐回那个御座之上么?
徐鸯猛掐自己手心,才教自己从这无边的猜忌中清醒过来.
她抬头,一看朱津也正在看她,抿着嘴,神情难辨,直到她也望过去时,才露出一个莫名的微笑来。
朱津不是蠢货,如今落入卫崇手中了,又是被卫崇亲手所捉,也不可能就为了所谓的骨气去硬碰硬。
不一会,他就从那马上又下来,甚至还分心去安抚了一下这匹马,才由着一个士兵将其手缚住,慢慢地从人马中走出来。
接着,卫崇也驱马而行,只不过不曾下马,先是用马鞭亲自检验了朱津是否捆结实了,才转过身来,似是终于要与徐鸯交谈。
徐鸯也应声转过头来,她终于瞧见了卫崇,不过只是一个侧着的身影,明显比原先在宫中的那个小豆芽要健壮不少,但也不乏少年意气。
毕竟卫崇也不过比她大两岁,去岁她“及冠”的日子,正是按着他的年岁来的。
正在此时,偏偏有一两个兵卒,似是一见那朱津的马便有些眼热,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
“马怎么办,也一齐牵回去么?”
“这可一看就是好马,丢了多可惜!”
说着,甚至有人换上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扬起脖子问卫崇:
“——将军,这马要不就赏我了?可是我先瞧见的烟——”
话音还未落,那一群兵士哄堂大笑,很快有人骂他“想得美!”,也有人高声嘲笑,说着不大能听懂的淮扬话。
但卫崇一收马鞭,似要开口,他们又纷纷止住了笑声。
——如她先前所料,卫崇果然把这些士兵收拢得服服帖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道他要开口,俱都静了下来。
见此情形,徐鸯原本应当该宽心的。这是来救她的人。
但她只在那支救命的箭射来时,短暂地宽慰了一刻,随即便又提心吊胆起来——
这些兵士对朱津不屑,对她漠视,却对卫崇如此言听计从。
不难想象,等她被带回洛阳,若是王邈孙节当真被朱津所害,她失了左膀右臂,又被卫崇所救,他将会是怎样的志得意满,又会怎样恃恩待她。
徐鸯胸口起伏,凝眸望去,盯着那缓缓转回的背影,如临大敌。
然而,当卫崇真正驱马转过身来时,她的心绪却是一滞,忘记了掩饰,面上只露出真切的讶然来。
——徐钦英挺的脸上,赫然横着一道可怖的疤痕!
恐怕正是在洛阳一战中所受的新伤,从受伤到现在,顶多一昼夜。也正是因为那新肉才新长出来不久,于是哪怕这伤其实并不严重,但在此刻,却是夹杂着裸露的新肉与狰狞的褐色痂痕,好不骇人。
这样的伤,虽不至于毁了容貌——毕竟是个武将,伤筋动骨都是难免的,面上的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却也是十足的受罪,至少,哪怕日后养好了伤,恐怕也要留下明显的疤痕。
在这样的面孔下,什么五官长相,什么风度仪容,似乎都不重要了。
——有这样的一张脸,又怎可能将他原来的身份公之于众?顶着这样的一道疤,又有谁会信他才是真正的龙子?
徐鸯一时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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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万千思绪涌上,什么话也没问,可仿佛又有许多话堵在嘴边。
而卫崇似乎也无意在此时攀谈,只翻身下马,也不多说话,面对着徐鸯有些讶异与提防的视线,一撩袍,干脆利落地跪下。
紧接着,便见他一拱手,拜倒在地。
“臣救驾来迟。”他说。
四下皆寂。
似乎他一严肃起来,这些士卒便也变得恭敬守礼,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只等徐鸯一句吩咐。
这似乎是她困守洛阳十年也不曾见过的忠心。
然而,徐鸯却不急着答话,甚至也不急着让卫崇站起,只踩着并不平的泥道,往前迈出两步,一脚深一脚浅地行至卫崇身侧。
盔甲这一侧,挂着卫崇的佩剑。
卫崇毕竟是一军之首,像他这样手下不乏将才,却仍亲临阵前的主帅不多,他虽骁勇善战,平日使枪使刀惯了,身上也仍带着这把行走间所用的佩剑。
以示其统领大军的身份。
只看那剑鞘精良又古朴,便知其应当是把好剑。
何况徐家本就是铁匠出身,这点上,徐鸯是最清楚不过的人了。有徐温的手艺,什么样的剑铸不出来?
徐鸯顿住脚步,抬头,隔着一地跪着的脑袋,望向不远处的朱津。
就在此刻,朱津也回身,看向她。
旭日隐于云端,霞光慢慢地失了色彩,只留下那白得耀眼的光芒,哪怕透过云层,落在朱津的身上,也似是驱散了他身上的阴霾,晕出一圈柔和的光来。
朱津看着她,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就那样放荡地冲着她一笑,眼中目光流转。
徐鸯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更甚了,一声一声,打在肋骨上。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在她的身侧,卫崇仿佛也有所察觉,偏了偏脸,看向她的脚尖,但她没有丝毫停顿,只死死地盯着朱津,伸出手来,干脆利落地抽出他腰间的那把佩剑!
有些重,但没有重到她无法忍受。
一只手不够,就用两只手。
血液里仿佛有什么与生俱来的本能,终于冲破重重冰山,缓慢地淌过她的心河。
她双手握着那剑,迈开步来,几乎是奔着走向了朱津。越走越快,越走,面色越坚定,那浑身的血液也渐渐奔腾起来!
与她相对,朱津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明显了,似是发自肺腑,弯了眼角,也动了动手臂,不避不让,就像是……
就像是若不是被人缚住,恐怕还要张开双臂,迎着徐鸯!
北宫十年相处,也不曾见过徐鸯如此坚定地奔向朱津,更未见过她提着剑。
然而此刻,她就是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了朱津的面前,微微仰头,似是看着朱津,却又不全然是,仿佛只是在确认她的目标。
事已至此,哪怕再愚钝的人,也该明白她是在做什么了。
好奇抬头的兵士里,不少人惊讶地张开了嘴,卫崇扶着空荡荡的剑鞘,蓦地转身。
但这一切都太快了。谁也来不及多做些什么。
寒光一闪。
徐鸯握剑的双手霍然扬起,然后就这么直直地,以剑代斧,朝着朱津的脖子砍了下来!
15. 徐钦(一)
一剑。
出自她在宫中被娇养惯了的细瘦双臂,却仍是雷霆万钧。
或许是这十年帝王终究有所助益,多少沾了些“龙气”,又或是这剑当真是锋利极了,吹发立断。
这一剑,当真把朱津的脖子生生砍断了!
只听一声可怖声响,朱津的头就这么被砍断,跌落在地,只在这崎岖的道上滚了一小段距离,仍在徐鸯的脚边,停了下来。
看他那面容,方才那一瞬间,被徐鸯所刺时,竟没有丝毫变色——
面上竟仍是诡谲而放肆的笑!
众人始料未及,一时都愣在原地,不敢作声。不止是不曾料到朱津就这么坦然地被徐鸯杀了,更是不曾料到这个被困了十载,世人口中可怜隐忍的小皇帝竟有这样的胆量!
恐怕连徐鸯自己,在真正将朱津斩首的前一刻,也不曾猜到自己竟真能做成此事。
当那贼首落地,她手里的剑也失了力。
血喷溅而出,在她意识到之前,便溅了她一身,一脸,甚至飞进她的眼睛中,染红了整个天幕。
刺痛从眼里传来。
这漫天血色不曾掩住的,唯有朱津那滚了两圈,正好面朝她的头颅。她盯着这一个断头,盯着朱津面上那就算没了生气也依旧挂着的诡笑——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是的,她是梦见过这样的情形,终于能手刃朱津。
但这又究竟与梦不同。
她急促地呼吸着,胸膛起伏,却也同众人一样,呆立在原地,仿佛这一剑已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紧接着那头颅滚动的最后一下,她手中宝剑也在脱力之后骤然跌落,插入地上。
众中,唯有卫崇飞速地反应了过来,站起身,快走两步,也不顾他自己那直插地上的宝剑,就走回徐鸯的身后。
徐鸯闻声回头,有些僵硬地望向他。
正在这时,那被她砍去了头颅的身体才颓然倒下,倒在徐鸯的身后。
而徐鸯,纵然再僵硬,也硬生生撑着,不曾在卫崇面前瑟缩一下。
然而卫崇此番走上前,竟不是为了查看朱津,或是稳住形势——
他上前,一把握住徐鸯的手腕,几乎是扶着她一般地把她的手臂拎高,转身,朝向呆若木鸡的众人,扬声喝道。
“逆贼朱津!犯上作乱,败乱朝纲!今仰赖陛下英明,诛杀此贼!保我卫氏永祚!”
——这是在为她立威。
徐鸯闻言,抬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侧脸,但卫崇却并不看她,而是看向二人面前的这一小波人马。
都是跟随徐温几年的精兵,都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老将。
但他们也都是凡人,不曾面见天颜,又何曾见过天子这样杀人——往前数百年,也从未听过!
何况还是这样看似柔弱的天子。
卫崇这高声一喝,众人也不由地为之一惊。不管是因为忠心,还是因为被徐鸯这铤而走险的一刺所震慑,总之,先是几人跟着一起高呼,接着,所有人都开始应和起来——
“仰赖陛下英明,诛杀此贼,保我卫氏永祚!”
虽然只有一队人马,可毕竟是卫崇的亲信,又是这样的精兵,不过十几个人,那呼声却摇山振岳,比起先前宫中那朱津的兵马也不遑多让。
只不过,这回的呼声如此响亮,却丝毫不引人胆怯,她所感受到的,只有众人在震慑下甚至有些狂热的叹服。
徐鸯一时失语。
她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不再这么直直地盯着卫崇看,而是转过头来,看向这跪了一地,山呼陛下的部曲。
这些人,说是卫崇的兵,也更是她的民。
今日是他们救她于水火,来日,她坐回那金銮殿之上,也将要将他们收拢在手下,用其所长,挽这卫氏将要倾颓的江山。
“——都起来吧。”徐鸯说。
她轻轻地一挣,身旁的卫崇就仿佛有所察觉,识趣地飞快松开手,又虚扶着她的手臂,在她耳边轻声说:
“……陛下骑臣的马吧?”
“不必了,”徐鸯却并未刻意放轻声量,而是下定了决心,又扬了扬下巴,示意卫崇,“把那马牵来我看。”
“……诺。”
卫崇转身,也不假手于人了,就这么亲自穿过纷纷站起,又看向他的人群,向那朱津的白马走去。
马儿有灵,似乎也知道自己的主人刚沦为刀下亡魂,全然没了此前的倔强性子,只由着卫崇将它缓步牵来,黑乎乎的一双圆眼一直瞧着朱津那没了头的身躯,直到走近了,停下脚步,弯下腰,马尾一扫。
一声哀鸣。
有灵性的马,才能如此通晓人事。此情此景,连卫崇也有些动容,微微俯身,朝向徐鸯,低声劝道:
“此马识主,不如……”
她却是心稍定。
“正是要它识主。”徐鸯道,走上前去,轻抚马腹,深吸了一口气。
“若是真有灵性,知晓主人已死,才不敢违抗新主,不是么?”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卫崇不答,旁人更不敢答话了,方才还兴致勃勃的这一群人,各个摇身一变,都成了锯嘴葫芦。
片刻,也只有徐鸯身边这马,竟似真听懂了她的话,弯过脖子来,主动蹭了蹭她。
粗砺的马鬃刮得她的脸颊有些疼。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灰尘扑扑,满身的脏污,有方才歇在房里休息时沾上的,也有方才要斩杀朱津时溅上的血。
这么一瞧,倒也不是不搭。
徐鸯此刻心下已安了,眉一横,就打算上马去。
在此时,卫崇却开了口。
“……臣扶陛下上马。”
徐鸯倏地转头回来,看向他。
除却刚才称不上寒暄的寒暄,以及徐鸯一时兴起开的杀戒,这才是他们时隔十年,真正再度对视的一眼。
徐鸯自是不确信,她才经历过这样的生死,手指都有些抖,谁也不肯信,谁也不能信。但徐钦却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坦然。
或许是他当真没有二心……
但凭什么呢?凭她这副瘦弱的身躯,还是凭她那横死在南阳城下,称得上与她有血海深仇的父亲?
她看着徐钦,却当真在那漆黑的眸中看不出旁的、可以供她猜测的情绪,那眼中,唯有满当当的赤诚,占据了所有的色彩。
天边云霄流转,那雁鸣也好,走兽的声响也好,或是潺潺的溪流声,仿佛在此刻才终于汇流而下。明光照着这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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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着徐鸯,也照着卫崇的半张脸,正好打在他那道还未好全的伤疤上。
在朝阳下,有那阳光映照,这伤疤倒是不那么可怖了,好像只是一道被小猫小狗抓花了的印子,浅了许多,也终于显出徐卫崇原本那俊朗的面容。
他们确实曾经长相很相似。
相似到她被徐温送入宫中为他替死时,除了用心侍奉卫崇的孙节,更深露重,没有一个宫人能在当下辨出她的身份。
如今,卫崇业已及冠,她呢,虽比徐钦小上两岁,翻过年才十九,但若放在寻常百姓家中,也是该嫁作人妇的年岁了——这十年,姑娘的身段初显,在朱津面前的遮掩自然越发艰难,那胸前的绑带越发紧,紧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正因此,捆着这样一条条枷锁一般的绑带,就算她再不愿,也注定只能是那座上孱弱的一架傀儡。
她瞒得如此艰险。
可就算如此,那在京郊大营的一面,朱津只不过是偶然凑近,便轻易戳破了她的伪饰。
而徐钦呢?如今他的五官早已长开了,或许还与她有那么些许相似,但也只是些徐家血脉的影子,轮廓变得硬朗,眉眼变得深邃,更是在连日的作战后有了浅浅的胡茬,更显放达。
他或许是诚心想要拥护她,又或许是不诚心,但其实他的“心”,根本无关紧要。
徐鸯终于想明白了这截,她抿住唇,轻柔地吸了一口气,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也伸出手来——
手指沾染着尘埃,仍然不掩其下细白的皮肤,甚至还有那指尖处如玉一般的淡淡光泽。
这是天子的手,是座上天子该有的手,自然与卫崇习武征战留下的粗砺的手掌截然不同。
她将手落在卫崇手心里时,明显感到了那不同寻常的触觉。抬眸去看,果真瞧见卫崇方才冷硬的面色似乎终于有了一丝裂纹。像是面上的恭谨被这肌肤相触的一丁点暖意轻易击碎,露出其中的……渴慕。
卫崇小心地托住了她的手,往马侧虚扶。
——若卫崇并非真心拥戴,那么,以他如今重兵在握,执掌大权的身份与地位,徐鸯更应当友善地接过他的示好。
纠结于“真心”与“情谊”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幻感情之间,倒似是朱津方死,她又乍然受了这样一位旧识的救命之恩,有些钻入了死胡同。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哪有今日从卫崇鞘中抽出的那把剑锋利?
不需要卫崇真心待她,更不需要卫崇记得旧时的情谊,只要卫崇愿意尊她为天子,迎她回洛阳北宫。
那么,一切都好说。
朱津有件事说的不错。
他的确教了她太多的心术,以至于她如今对上徐卫崇这样一个一眼望去便知其常年在沙场中打滚的莽夫,就算没有十成把握将其攥在手心里,也应当有六成。
面对卫崇伸手相助,她确实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卫崇手中那硬到几乎能在她手心划出印子的茧,从虚扶,到托她上马时那紧密的一贴,刺痛感钻入皮肤,那样分明,那样新鲜。
她坐稳了,缓了口气:
“确实是好马。只是朕不善弓马……”
她看向卫崇,几乎是笃定地等着他走上前来,为她牵马。
16. 徐钦(二)
“只是朕不善弓马……”
卫崇闻言,那双眸霍地扬起,看向她。
二人视线相对,她才瞧见卫崇面上的冷静慢慢地恢复了,又仿佛是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眨眨眼睛,露出一个没有芥蒂的笑来。
“那臣为陛下牵马。”他说。
他答得比徐鸯想象得还要快,还要干脆,也不等她再把刚握进手中的马鞭再递过去,他便伸手,有些逾矩,又像是无意地从她手中把马鞭拾了回去。
接着,卫崇一回头,看向正看着他们,大多面露讶异的那帮兵士。
“收拾好行装,带上那逆贼的尸首,随我回城!”
此处虽距离京城不远,可毕竟也是朱津马不停蹄逃了半日,才堪堪逃至这山脚下。且不说这小道曲折坎坷,就说这么长的路,要让他卫崇一路牵马回京,确实有些难为情了。
徐鸯原本也不过是想让他做做样子,借而传出些君臣美名,也好日后在朝堂上多几分说话的
但卫崇还真一声也不曾抱怨地迈开脚步,那些兵士都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头一个往回走了。
此等诚意,若是演的,恐怕又有些太高估他的演技了。
徐鸯坐在马上,她确实没说假话,她不善御马,要在这样高大的马上稳住身形,对她而言已是费心的事,但卫崇牵得稳当,她偶尔分出视线去瞧时,他原本那几乎全部落在她身上的心神又几乎都被这马儿占据了,连她的几次注视也不曾察觉。
看起来,卫崇确实甘心为她牵马,不问他事。
一行人,就这样慢悠悠地沿着朱津来的路,一直行了足足近两个时辰,才迎面撞上那大股的追兵。
自然是徐军的兵。拒朱津分兵而行不过半日,那追着大军而去的这股追兵竟也大破朱军,乘胜而归,甚至绕道至小道来迎卫崇了。
徐鸯远远瞧着那尘土飞扬,心下微动。
领头的人,她竟也认识。
是她父亲手下的一个牙将,原先看着她长大,小时候还偷偷带她出门玩的大哥,名叫孟尚的。
她先是一喜,但随即,等着孟尚的脸在烟尘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她的心很快又落下来,落回到马背上——不提孟尚在十年前那梦魇般的一夜荒乱中是否出过一份力,就说如今,哪怕她再怨恨父亲,放不下与父亲的恩怨,但徐温究竟是死了。
何况还有这皇权朝廷横在面前。
徐军一路从南阳打至洛阳,剑如破竹,孟尚如今该是卫崇的左膀右臂,所效忠的人有了微妙的差异,他们之间的关系自然也不似原先那么简单。
确实,看那形容,他也应当早就不是区区一个牙将了。
孟尚常年行走行伍,大抵比她还更懂得这其中的区别,只看了她一眼,便下马而来,对她先行过礼后,也是面对着卫崇,回禀军情。
——原来也正是徐鸯放出的那股烟,无意间送了孟尚这样一份大礼。
先前朱津所安排的策略,大股军队往北回撤上党,而他带着徐鸯,以及一小波精兵,直奔河内。
后者是被徐鸯苦心破了,朱津不过带了几个人马?烟火一出,只要知晓了他的方位,又被赶上,那是必死无疑。
但许州军还剩着回撤上党的那部分兵力,哪怕就是这样,至少这部分兵力理应能保全,甚至日后可能成为卫崇的隐患才是——
殊不知,徐鸯所放的这烟,也引得撤军中人心惶惶。徐军是知晓那烟是为了揭示朱津的行踪,甚至知晓内情者,如卫崇,可能连这烟是徐鸯放的都能猜到一二,但这是因为他们知晓朱津还未被捉。
可朱津的这几个下属就不一样了,这烟落在他们眼中,那便是朱津只带这一小波人马与追兵相遇,殊死搏斗的迹象!
偏偏这几个将领对朱津还真是忠心不二,单拎出来,各个都是能统帅三军的将才、帅才,然而此刻,却是面面相觑,有些没了主意。
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是在情急之下,两方不能互通,此刻下的将令,与抓阄也没有什么分别。此番,不过是他们抓错了这个阄——
一行大军,又浩浩荡荡地往回赶。
如此,不仅没能“救下”朱津,还与前来追击的孟尚撞了个正着。
两边碰面,孟尚本就是来追这撤军的,早已有所准备,可朱津这几个手下便不一样了,为了急援,那行军的队列拉得长长的,辎重都落在了后面,前方全是些不经杀的轻骑。
这一遇,当即便孟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场纷乱的战斗之后,这许州军可谓是落花流水,四散而逃,光是将领就被俘获了好几个,险些成了刀下亡魂,更别提去救朱津了,哪怕侥幸活下来了,逃了的,也是自身难保,没了粮草辎重,也不知究竟能不能顺利穿过群山,到达上党。
孟尚大捷,更是缴了不少粮秣,只与卫崇攀谈了几句,便朝徐鸯又一躬身,转身命人把什么东西推了上来。
——是原先徐鸯所乘的那辆舆驾。
经历了一场鏖战,这车驾之上已不复出行时的干净整洁,不仅沾染上了尘土,甚至还隐隐泛着些许……血痕。
这些血,大多是朱津手下那些从许州一直追随他的将士的,或许有几人,连她也见过,认得出脸。
已让卫崇牵了许久的马了,徐鸯也不能不识趣。不等卫崇来主动商议,她便下马而来,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便坐回她熟悉的辇驾之中。
果然是有些血,甚至浸过那木头,渗到辇驾之中了,徐鸯一坐下,便瞧见面前原本瑰丽美艳的花纹更是添了些许血腥的气息,让人气血上涌,忍不住有些恶心。
她长舒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车外,似乎卫崇一直在候着她,只听见这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便有所察觉,隔着车问:“陛下可有事要吩咐?”
徐鸯本无事,但他既然这么问,她的心又从一路的紧张中乍然放松,蓦然想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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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极重要的事情。
“……北郊大营,朱津还留了不少的人在那儿。”她越说越急,撩开车架的帘子,与卫崇对视,道,“还有逢珪,逢彦璋,那营中守将应当是他。”
从此处回京,很难绕开北郊大营。若非要绕,走偏道,反而又更容易遇袭——殊不见殚精竭虑如朱津,也在那山间小道中折戟了么?
徐鸯急切地说完,才把眼去瞧卫崇的脸色。
也不知卫崇原先以为他的吩咐是什么,听完这话,却不是面色凝重,而是有些迟缓地露出近似恍然的神情,倒好似方才根本没想到这遭一样,再瞧徐鸯正等着他回话,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应了,道:“没事,陛下放心,臣会断后,谅那逢珪也不敢出兵。”
这神情,加上这话,对于一军之帅而言,实在是有些过于天真了。徐鸯听完,更觉好像一拳打偏了,没处使,也不知道他是刻意在她面前有所掩饰,还是面对着她,这卫崇究竟还是他们原先少时那个顽劣莽撞,有些笨拙的表哥。
她有些茫然地张了张口,心里终究还是没底,方措辞着劝道:
“……若逢珪不敢,自然是好事,可若是他破釜沉舟,出兵相拦,总要有所准备的。”
“陛下说的是。”那卫崇忙道,似乎也看出了她眼里的不赞成和嫌弃,往身侧一招手,唤来一个下属,又凭空变出来一般把一样东西呈到她的面前——
朱津的头颅。
她被吓了一跳,但旋即又镇定下来,看向卫崇,明白了他的用意。
实在是大胆,可确实也是个离奇却有趣的法子。
卫崇见她明白了,也冲她呲牙笑起来,她便也稳住身形,又冲他点了点头。
——回城时,卫崇不再随行在徐鸯的一侧,而是策马至最前方,又将朱津那颗头明目张胆地悬于马头下!
大军还未入城,朱津已被斩首的消息便风一般地传回了大营,又传回了洛阳城中。
那可是朱津!
把持朝政,把持北方数十年的朱津,积威深重,比天子更甚。寻常人家谈起天家密辛尚且不需避讳,可这十年间,没几个人敢在洛阳论朱津的不是。
他的死,犹如一声惊雷,炸响在这洛阳,甚至炸响在这京兆。
果然,逢珪再也没有派兵来拦——朱津既已死,军中逃的逃,散的散,别说是出兵了,就连维持大营固守也是难事。
谁也未曾料到,世事轮转,不过半月不到,在众人还嘲笑徐温之死后不久,这许州军也面临了同样的处境。
而徐温身后有卫崇,朱津手下,却是真的人才济济,也更是群龙无首。
大军回城的路上,路过那大营,只瞧见远方营中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卫崇一行,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把徐鸯迎回了洛阳。
回到北宫,面见太后。
她的姑母,早已被救下,派兵安置在永乐宫的徐太后……也是卫崇的亲生母亲。
17. 徐钦(三)
唯独在这永乐宫之中,那夜朱津所谋划的宫变似乎没留下什么印记,宫人里,该浇花扫叶的,该护卫宫禁的,皆照旧勤勤恳恳地忙碌着。
冬日里,寒风萧索,枝叶凋零,这宫里也少了几分生气似的,仿佛那石雕一般。一个一个地刻画着这些宫中栩栩如生的身影,虽透着一种千万年不能移的古朴,却也是没甚颜色,除却零星两三支寒梅,满目尽是单调的萧墙。
唯有那宫内白日里仍燃着的烛火,还有大军回朝,那马蹄声、行军声与漫天火光才终于注入了些许生气,唤醒了这一整个宫室。
宫人之中,有人紧张,有人欢欣,奔跑着去禀告太后,但这些人大都被这样近在咫尺的战争与宫变所震慑——章德殿那些死于朱津之手的宫人的血都还未清洗过,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听闻卫崇携天子回宫,大抵只有太后本人是松了口气的。
她虽扶着皇帝与朱津对峙十年,其实也许久不曾出过这永乐宫了,平日里韬光养晦,但听闻此消息,倒主动唤了人来,打点精神,带着一众宫人去往章德殿。
正好与刚回宫的徐鸯撞上。
这边徐鸯的御驾才落下,那边太后也刚从宫道行来,下了辇驾,这三人就这么在章德殿前碰了面。
徐鸯默声,把眼去瞧卫崇的反应,卫崇呢,与其母十年未见,虽随着徐鸯一齐下马,那目光自是如炬一般地落在徐太后的身上。
毕竟母子连心。
但徐太后的目光,却是从卫崇身上蜻蜓点水,一掠而过,仿佛与他并不相识,甚至没有认出面前此人就是如今手握京师的卫崇。
她上前,先扶稳了徐鸯。
就在三人都默契地未出声时,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斜里冒了出来。
“陛下!”
这声音还未落,紧接着,便是一个燕子一般灵动的身影,从徐太后身后的宫人里飞了出来,翩然落至徐鸯的身侧,几欲扑进她的怀中。
是个宫装女子。
只是此刻这女子未施粉黛,鬓乱钗横,想来也是受此离乱之苦,为天子忧心多日,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此等逾矩之事。
若不是有徐太后扶着,徐鸯恐怕就被这看似轻柔的一扑给撞得趔趄了。
但这毕竟也是她还宫之时,劫后余生,不提她自己也不忍心责备这样形于色的喜悦,就说这殿前,将士兵马,都瞧着呢,她也不愿在这样的场合落人的脸面。
徐鸯叹了口气,扶起那泪眼连连的宫妃,无意间与卫崇四目相对。
只见卫崇却是四目圆瞪,一时惊诧,全然没了方才救徐鸯回京那一路上有些自得的闲适与恭敬,似乎徐鸯再瞧他一眼,便有什么质问要脱口而出。
——然而他又有什么话能问?有什么立场能质询的呢?
若不是他面色实在太露骨,若不是徐鸯自问还对他有几分了解,恐怕还会以为这一幕,这一个揣测不过是一时紧张下的误断。
但她知道不是。
见了他的神情,连徐鸯心头也莫名一跳。
她执着那娇荑,一时忘了应答,就这么与卫崇对视了片刻,才猛然回神,有些刻意地挪开视线。
手心出了些汗。
好在徐太后大抵也有所察觉,用半个身子挡住了卫崇的视线,又对着那宫妃轻斥了一声:“大惊小怪,皇帝这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站着么,哪里又需你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好教人笑话?”
那宫妃自是连连称是。
又转头,对着徐鸯道:“……也是哀家的主意,怕城破时,朱津鱼死网破,便把南宫里的人都叫来了永乐宫,万一出事,总归是有个照应。”
徐鸯听着那些话,明白徐太后这是在安她的心,也克制住了一时的失神,又反握住徐太后的手,暗暗同她点了点头。
只有二人能瞧见的间隙之中,徐太后的目光凝了凝,似是放下心来了,才转过头。
此时,这对母子才终于四目相对了。
卫崇方才略显失落的脸又蓦地亮了起来。
徐鸯冷眼看着,终于感到方才莫名紧张的心又平静了下来。
倒不是她有如此厌恶卫崇,更不是她与太后有什么龃龉,不过是十年匆匆而过,她与亲父反目成仇,徐温如今尸骨未寒,可同是十年隔阂,这对天家母子倒是一如既往地温情脉脉,母子情深。
放常人处,也不免齿冷,何况是徐鸯。
但徐太后却不是要同卫崇叙话,而是一眨眼,便扫过卫崇身后那些精兵良将,尔后沉声喝问:
“这章德殿何时成了闹市口了?哀家侄儿一人送陛下回宫也就罢了——”
说罢,意有所指地看向卫崇,轻斥道:“荒唐,竟带重兵进宫,你当真是昏了头了!”
卫崇被这么一斥,才反应过来,转头一瞧。
果然,方才二人的心思都放在了城外的逢珪身上。连徐鸯也不曾注意到,身后跟着的是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
与朱津不同,卫崇这行事,虽算得上粗中有细,却实在是有些粗了——
十年离乱,他竟还当北宫是他自己的宫室呢,进出一点不顾忌。
哪怕彼时朱津要进北宫,也得找个正经由头,他倒好,什么理由也不给,命人守好宫门,便从宫道一路,重兵随行,才把徐鸯送回的宫。
直到徐太后如此点明了,他才恍然,忙给孟尚了个眼色,又走上前来,仗着那宫妃要避嫌,逼着她把徐鸯身侧给让了出来,他才虚虚地扶着徐鸯,道:
“……姑母说的是,都是侄儿的疏忽。”
——行事粗糙,但眼力见倒是不错。与徐太后这一番配合,满口“侄儿”,演足了“徐温之子”该有的恭敬。
那哭着攀着徐鸯手臂的宫妃,被他成功地挤了出去,只好以袖掩面,被小黄门送去偏殿歇息了。
三人这才进了殿。
因是战乱方平,一切从急,这殿中倒是格外清静。
徐鸯终于回到自己熟悉的御座之上,太后在一旁落座,她一示意,机灵的小黄门便把那殿门合上。
昏暗的殿中,只剩他们三人。
这章德殿里的摆设依旧沉静,与宫变前几乎没有任何分别,仿佛徐鸯是到前殿上了回朝,理了理政事,只不过这一回去了数日,稍久些罢了。
只卫崇一人,无论是在十年前,还是在这十年中,其实他都不常来到这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殿中。
虽没有无所适从,可站在殿里,就是透着一种生涩的格格不入感。
明明是一军之首,许是因为没了身边随从,又或许是因为站在徐鸯与徐太后的面前,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让人联想到阶下囚。
当然,这二人是不会难为他的。
既然在这殿中,没有外人,朱津更是死了,更不必矫饰,徐鸯自然是开门见山。
“……孙节人呢?”她侧过身,问的头一句话却是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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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太后。
徐太后一笑,道:“知晓你记挂着那些个宫人,城一破,朱津的人马一散,哀家便命了人去狱中查探,回报说朱津难得网开一面,倒是留了孙节一命,只是如今城中纷乱不止,这人就仍困在狱中。”
“这孙节又是……”卫崇听到一半,不禁开口问道。
太后睨了他一眼,也不理他,由着他自己讪讪闭了嘴,挠了挠头。
“哀家听闻,皇帝在宫变那夜倒是直面朱津,力保章德殿宫人?”
“情势所迫,旁人也就罢了,孙常侍毕竟从东宫便开始服侍朕,是朕用惯了人,不忍看他这个年岁还要遭此罪。”徐鸯看了眼正挠头的卫崇,意有所指道。
还是东宫的老人,卫崇竟囫囵忘了,可见其原先如何目中无人。
“哦,原来是东宫的老人,难怪,难怪。”卫崇这会倒是机灵了,当即便冲着朝他看来的徐太后挤了个讨好的笑,听得太后颇为受用地轻哼了一声,他才又擅自走近了两步,道,“那侄儿这便派人再去问问,把孙常侍好生接进宫来。”
“这还差不多。”徐太后道。
说罢,卫崇却抬眼看向徐鸯,一点离开的意思也没有,直到徐鸯被他看得皱了皱眉,他才又恍然,张开口,又警觉地闭上了,指着外间,揣摩太后心思一般地问:
“……那,那侄儿现就去办?”
“还算你有心。”太后点点头,应了,“去吧。”
于是卫崇什么话也还没问,什么话也还没答呢,就又被太后四两拨千斤地送出了章德殿。
一出殿,顶着那夕阳明亮比午日的辉光,他眼睛眨也没眨,目光却是不禁飘向了章德殿的偏殿。
——也不知他出来了,是不是又该那宫妃进去与阿雀互诉衷……
念及此,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似的,猛地一拍脑袋。
这样古怪的行径,连迎上来正要禀报的孟尚也是被他唬得一愣。好在孟尚此人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咽了咽口水,便又正常禀报起京中诸事了。
张衷兵败已有一两日,又有朱津手下那些个将领十年的横行霸道,百姓见其败退,自然是欢欣鼓舞,在此情形下,这城中四散的残兵被抓了个七七八八。
也唯有那城外大营中屯兵的的逢珪还算作是个威胁了。
卫崇听着,也不知听进去了没,兀自“嗯”了几声,权作应答。孟尚一见,怎么不知他此刻心思不宁,心下一哂,只把话说完,便拱手告辞了。
此刻他说完要走了,卫崇却没放。
“——你等等!”卫崇扬手,抓小鸡崽一样把身穿盔甲的孟尚又拎了回来,又犹豫了一阵,凑到他耳边,好似还是没忍住,有些咬牙切齿地问,
“……方才对陛下搂搂抱抱的那个女的,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啊?”孟尚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那个穿得像宫妃的……她不是没立后呢么!何况她,何况她还……”
“——哎哟我的好将军嘞,这可不兴在章德殿前说嘴的!”
孟尚骤然明白过来,满头大汗,几欲堵上他的嘴,忙道,“怪不得太后要下属提点将军注意些言行……这种话说出来,任谁也会觉得将军犯上啊!没立后是没立后,可后宫里的宫人本就不少,何况这位——将军竟不知道么?这可是聂家里最小的那个女儿,去岁入宫做了贵人……朱津亲自保的媒!”
卫崇呆立在了原地。
18. 徐钦(四)
去岁,卫崇还在扬州,起早贪黑地练兵、剿匪、出征,当然没有空关心京中这些“权贵”的逸事。
或者说,他确实足够在乎京中之事,尤其是与徐鸯有关之事。但是徐温还没死呢,徐鸯与他之间又是这样难以启齿的关系,哪怕徐温知晓了天子后宫多了这么一个宫妃,也必然不会告知卫崇。
而彼时,他还只是徐温手下那个“领养”而不受宠的野种,寻常人根本不大瞧得起他,罔论与他通气了。纵使军中有那么几个将领知晓他的身份,但正是知晓了,才更不方便把此事在卫崇面前提起——
怎么说?
说你的表妹,十年前与你青梅竹马,徐家上下都知道你们日后要成婚的未婚妻子,因为今年要及冠了,要正式当皇帝了,所以朱津给她宽容地先纳了一个妃子。
哦,好巧不巧这个妃子的父亲就是朱津手下很看重的一员大将。
——对寻常皇帝,这确实是一种轻蔑,一种侮辱,要将手染指其宫闱的征兆。对于卫崇而言,此事虽没有真切地落到他身上,却无疑比真正落到他身上还要更让人恚恨。
纵然这个始作俑者朱津是完全不知内情的。
那可是徐鸯,自从记事起,仿佛都被囚在他手中木笼里的“阿雀”。
卫崇哪怕咬牙切齿,这滔天怒意也不能尽情抒发,不能对着只剩一个脑袋与一个身体的朱津,不能对着向来忠贞,与他无怨无仇、满脸无辜的孟尚,更不能在这章德殿前再度行了错事,岂不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说谋逆——孟尚提点得对,他这行径,披甲携兵上殿,已然是猖狂至极了!
他只得恨恨地把孟尚放开来,往那紧闭的殿门望了一眼,又不敢任由自己想象殿内是怎样的景象,于是只看这一眼,便吸起一口气,遽然转身,发泄一般大步走下阶去。
不仅如此,他气归气,这宫中事,还得要他的人手来帮忙安顿。
“……哦,对了,陛下宫中那些被朱津掠走的常侍、黄门,派人都去寻一下,尽量都找回来……记得找全乎了,别丢根胳膊丢个腿什么的,毕竟是天子回朝。”
“知道了,这好办。”孟尚听他此言,松了口气,道,“太后昨日也叮嘱过的,只是如今城里鱼龙混杂,怕那人数不曾清点完毕,一时大意,混进去些逆贼反党。因此,手下人一时不曾顾得上,我这就让他们抓紧去——”
卫崇原已走下阶,听着他说,又想到什么似的,猛地转身,看向有些被惊到的孟尚。
“……若你亲自去办,能在其中安插几个我们自己的人不?”
孟尚一愣,干笑道:“将军这是要做什么……那逢珪还坐拥重兵,就在城下虎视眈眈呢,哪怕要图谋这些,也不急于一时啊。”
“逢珪?对了是那个朱津手下的……对!……还有个逢珪!”卫崇说着,兀自把这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快活起来了,两步并做一步走下阶去,把还在措辞的孟尚落在原地。
——逢珪既然是朱津的谋主,那这天子嫁娶之事,少不得有他在一旁出那些馊点子。
但孟尚当然不知他心里想的都是些什么情情爱爱,还当出了大事急忙跟上,面带惊慌。
“——将军这又是要去做甚?!”
“睡上一觉!等我养精蓄锐,亲自拿那个逢珪是问!”
——
等孙节终于被送回宫中,又已是一轮月明了。
他这几天大狱没白蹲,形容消瘦许多,本就是一个干瘪身材,这把身上那几两肉又给饿没了,看起来更是悲惨极了,好不可怜。
徐鸯也正等着他,说实话,她的身世毕竟特殊,旁的还好,近身侍奉,还偏偏非得是那几个宫人。
孙节甫一进殿,形容憔悴,蓬头垢面,她也不避不让,径自走上前来,不等孙节哭着行礼便将他扶到身侧。
就着那冰冷的石砖,两人席地坐下。
于是孙节更是泣不成声,呜呜咽咽,话不成句地絮叨了许久狱中苦痛。
说了许久,直到他抬头瞧见徐鸯有些走神,才清醒过来。二人毕竟还有主仆这层关系在,他忙用手胡乱抹了把脸,磕巴地把话头一转:
“……不过逆贼朱津总归是死了,又有徐……徐将军进京,如今陛下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总算能……”
“——你怎知是‘云开月明’了?”徐鸯轻笑一声,反问。
孙节早哭花了,还打算继续说,被她这么一打断,面上一愣,那乱糟糟的泪花还挂着呢,更显滑稽。
“陛下……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侍奉了我十年。”徐鸯不答反问,甚至伸手,帮忙拭去了他脸颊上的泪痕,轻声问道,“十年……许多事都是你陪我面对的,哪怕是君臣,这样过命的情谊也是最难得了——我想这阖宫上下,你应当是待我最忠心的那个人了,是么?”
她这样亲切,越发惹得孙节情绪上涌,嘴皮一颤,几乎又要哭出声来。
“那是自然……臣、臣对陛下的忠心,当真是甘愿肝脑涂地,天地可鉴!”
“是,我知道你的忠心。”徐鸯笑着说,“我唯独放心你做事……毕竟宫中也只有你知晓我的身份。”
孙节的抽噎声一停。
他看着徐鸯,瞪大了眼睛,慢慢地,似乎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开始因恐惧而颤抖起来。
“陛下的意思是,徐……”
“——朕没有旁的意思。”徐鸯又打断了他,只是这回,她盯着孙节,把话咬得更重了,沉声道,“只是说如今徐钦进城,虽是勤王,却不免搅动了北方的局势。如今四处战乱未平,才正是最该警醒的时候。你跟了朕十年,早不是当年那个在东宫的小黄门了,孰是孰非,应当拎得清才对。”
话说到这份上,孙节若再听不懂,就太蠢了。
十年后的章德殿,十年前的东宫,虽是顶着同样的姓名,可实际上,这二者有多大的不同,阖宫上下,孙节恐怕是最清楚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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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徐鸯,他或许从未意识到这当中有什么隐患,将会爆发出什么问题,所以当在他死里逃生的这一刻,后怕还未褪下,徐鸯便这样当面点出这横在他们面前的深渊时,那恐惧或许比先前的还要深刻,还要……深入骨髓。
而徐鸯还在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虽平和,却仍透着步步紧逼之感。
“……你虽是虎口余生,但这已几日了,仍不得王邈的消息,恐怕他却是凶多吉少。朕记得他有二子一女,其实长子似乎少有贤名。等洛阳战事初定,便给他们递个消息去吧。”
徐鸯又一番话说完,利落地站起身来,但孙节仍一动未动。
王氏世家大族,王邈更是朝中老臣,但乱世中,连这些也都保不住他的命。
但见他嘴唇翕动,却好一会说不出话来,直到徐鸯又拍了拍他,才终于找回自己声音似的,囫囵应了一声。
夜色昏沉,这声应答很快被掩在重重叠叠的烛光下,半点回音也听不见了。
——
次日,果然传来了王邈的死讯。原来朱津本就不打算留他一命,前脚去司空府中抓人,后脚便命人在小巷子中把这老头的脖子抹了。
卫崇找到那行刑的兵卒,用了极刑,才从他口中套出尸首的下落。
找到时,那尸身都臭了,面目全非。唯有那一捧爱护非常的白胡子,能依稀辨出其身份。
也正是此日,早朝终于恢复。
这是战后徐鸯头一次上朝,不说有些依附朱津的人,如今生怕被清算,院门紧闭;就连那些在朱津掌权时也向来不屈的官员,也大多受累于这城中纷乱,一时半会不能来朝参会。
满朝文武,如今一眼望去,所剩之数,十不过五。
谈了谈王邈,又骂了骂朱津,这朝会很快便散了。
毕竟这一班公卿在朱津手底下呆了十年,渐渐没了兵权,如今正值战事,难不成聚众哭上一日,把朱津再哭活回来么?
下朝后,皇帝一走,那些本就相熟的大臣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唯有卫崇,下朝后反而活泛起来,哈欠一收,眼珠一转,便随手逮住了一个小黄门,口称有要事禀报,命他带路去见皇帝。
——但这个路,究竟是谁“带”,就说不准了。
宫变之后,宫中内侍死伤不少,那小黄门本就是被临时提上来的,哪里敢违抗这个肉眼可见必将成为新贵的将军,更不敢问他不过才来洛阳两日,如何识得这路,只在众人的视线中跌跌撞撞地被卫崇拽一路拽去了后殿。
末了,还要被卫崇使眼色,催着他进殿禀报。
徐鸯也才刚回书房不久。孙节听报,大抵有几分徐鸯昨夜那几句掏心话的作用,他甚至比徐鸯这个天子还要恼怒,直道:
“荒唐!这样刚下朝就直闯后宫,甚至连个由头也不给,这也太没有规矩了,哪怕是朱——”
“——不妨事。”徐鸯打断他,“让他进来吧,朕恰好寻他有事。”
19. 逢珪(一)
其实徐鸯找他,无非就是两件事。
一是王邈。
王邈死了,与聂永的线恐怕就没有这么容易再拾起。
引聂永起疑,挑拨其反叛,虽然是徐鸯的主意,更是她下的令,但当中/出力最多的,还是王邈这个司空。不止是王邈本人在朝中素有威信,还有王家这个望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无论是送信至北方的条件,还是让聂永相信其言属实,都要倚仗王邈。
届时,若聂永在青州站稳脚跟,识破此计,再反进据北方,恐怕她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此事是需从长计议。
二,则是逢珪……
北郊大营那重兵还屯着呢。逢珪不比张衷,此人素来智谋过人,深谋远虑,是唯一一个朱津叹过自觉弗如的谋主。
在此事上,卫崇急于平定京郊,稳固地位,应当比她还要耐不住性子。她是这样猜想的。
但卫崇甫一进书房,却是满脸兴奋。
他先是四下瞧了瞧,接着,又转脸朝向她,蓦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抬头,笑着看向她。
徐鸯暗道不好。
哪有来找她商量正事,却又如此嬉皮笑脸的?更直白地说,哪有面见皇帝,还如此嬉皮笑脸的?
若说头一次见面她还多少被卫崇的表面镇住了,那么二人一路回京,再在朝上朝下相处上几日,她也明白过来,先前那稳重、威严的少年将军形象,全然是卫崇对外撑出来的。
此人本性不改,仍是这样,三分顽劣,六分散漫,还有一分自行其是的莽撞。
至少对她是如此的。
虽不知这人又在胡乱想着什么,但二人必然想的不是同一件事。徐鸯机敏,只好先命身旁侍奉的宫人退下。
怎奈卫崇实在是太不会看眼色了。一见徐鸯示意,他反倒摆摆手道不必,接着,又往殿外一看,再一拍手示意。
像是要送什么东西上来。
然而,他这声拍手之后,却有一声遥远的马蹄声打断了卫崇将要脱口而出的话。
门外随即报出有来人急见。
二人皆是默契地抬起头来,卫崇更是转过身,面容错愕。显然,这来人并不是他原本要面呈的信使,甚至当看清了进殿之人的面容时,卫崇还有些讶然地上前了两步。
是孟尚。
也是卫崇如今的肱骨。
此人向来是徐家的心腹家臣。回城后,卫崇休息几日,是把城防全权交给他,此事,徐鸯也是多少知情的。
这突生的变故,致使孟尚入宫,甚至打断了卫崇原定的“计划”,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徐鸯心头一跳,暗暗攥紧了扶手。
此处毕竟是章德殿,天子跟前,孟尚与卫崇只对视了一眼,便无视他挤眉弄眼、欲言又止的神情,转头,先朝徐鸯行了礼。
“罢了,有什么急事,直接说吧。”徐鸯也不拖沓,干脆道。
“是逢珪……”孟尚喘着气说,似乎自己也觉得惊异,停顿片刻,方道,“他自己骑了一头小驴,到城墙下,说要见陛下。”
卫崇眨眨眼睛,见孟尚只回徐鸯的话,他倒也没有不悦,唯独听见逢珪来见时,才敏锐地凝住眉,但总归仍按捺住了,只转眼看向徐鸯。
他确实不太认识这个逢珪。但徐鸯毕竟与朱津对峙近十年,她多少还是了解这个逢彦璋的。
“……见朕?”徐鸯轻笑一声,“这逢珪素来自认朱津的门客,平日里低调行事,连在朝上从不多说话,此刻倒如此大张旗鼓,想要见朕?恐怕不是为了放些狠话这么简单的事吧?”
“他说他要……降。”
这下,连徐鸯也面露讶色了。
——
“我还以为陛下不会来。”逢珪勉强控制住胯/下矮驴,笑着同徐鸯说。
他并不强壮,也不曾习过武,所以只能骑个小驴,倒是格外坦荡。
此处正是洛阳北城门外的一片沙地。
因为原先卫崇攻城都是在南边,那战火尚未真正蔓延至此处,因此,此地倒没有城南那样的尸横遍野。
只是几日荒凉,哪怕是冬季,似乎野草也悄悄地生出了芽,借着尘土的掩饰,在这一片荒漠一般的颜色当中,点出些许绿意。
徐鸯没有答话,而是驱马上前,又示意卫崇松开帮她牵马的手,才应了。
“这便是心口不一了。若觉得朕不会来,你为何又在城下叫阵?”她反问道。
逢珪笑而不语,只躬身行礼,又朝一旁臭着脸的卫崇一拱手,接着,就在他行礼之时,他胯/下那矮驴却不自觉地退了两步,似乎是被徐鸯这宝马所震慑。他只好又腾出手来,尴尬而不失从容地稳住身形。
等着他答话的徐鸯没有不耐,反倒是卫崇,先耐不住性子,眼看着上前一步,徒步挡在徐鸯那高头大马之前,怒斥:
“——你这鼠辈,有话快说,要降就降,在这儿磨蹭可保不了你的小命!”
“在下是来降陛下的,徐将军急什么?”逢珪反问。
这轻飘飘的一句当然不足以堵上卫崇的嘴,但当逢珪的视线上移,与徐鸯对视时——
——徐鸯抬腕,纤白的手指轻轻捋过他盔上红缨。
她在示意他不要妄动。
隔着铁甲,其实什么也感触不到,但卫崇仍莫名冒出了些细汗。仿佛那被轻轻拢住,从徐鸯指缝中又纷纷滑落的,不是这明亮鲜艳的缨穗,而是细细勒进他血肉的提线。
几个呼吸间,他便被徐鸯的动作引着平静了下来,只又颇为气愤地瞪了眼逢珪,退后,把二人之间的空处让了开来。
“……徐将军确实本就是急性子,不必拿言语刁难他。”徐鸯才又缓声道,“何况你摆出这样的阵势,单骑来降,又言明只见朕一人,应当早有主意才是。如今吞吞吐吐,并不直言,谁又能不起疑呢?”
“哦?”逢珪道,“单骑来降,难道不是更能显出在下的诚意么?”
“若能号令三军,却要单骑来降,那确实能显出其诚意。”徐鸯只言片语便点破了他的强辩,“但你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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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北营的兵,认的是许州朱氏,认的是大司马朱津,可不是什么来自河内的乡野小族。
逢珪闻言,却也不恼,反而大笑出声,兀自叹了一句:“大司马慧眼,陛下果然好辩才!”接着,不等徐鸯再应,便伸出手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是要与徐鸯单独谈。
见状,方才被安抚好了的卫崇哪里忍得住,立刻又开口,斥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要犯上弑主?”
逢珪干脆地打断他:“非也。毕竟事关洛阳一城百姓,还有大营中整营的士卒,请恕某冒昧,需与陛下单独详谈。”
卫崇眉头一跳:“单独?谁跟你单独!怕不是你设好了伏兵,摆这样的疑阵,只为了把陛下捉去罢!”
话音刚落,逢珪还没应答,却是徐鸯先开了口。
“此处四下无遮无掩,风一吹,沙尘也都不剩了,如何藏得住伏兵。”她看向卫崇,轻声道,“既然他是要降,谈一谈也无不可……你就守在此处,若有异动,也来得及护朕,是不是?”
说罢,她不容置喙地伸出手来,撑着卫崇的肩膀,落下地。
“请吧。”徐鸯道。
——
正午一至,日光所携的暖意隐约在这空旷的沙地上蔓延开来。
两人走至十步开外的地方,逢珪才慢悠悠地开口。
“——在下确实要降,但不是因为大司马故去,或是谋名求利。
“这北郊大营如今说乱确实也乱,大司马一去,人心散漫,陛下如今又回宫,我等没了大义。若要与徐将军这士气高涨的扬州军一碰,胜算不过三成——但话又说回来,若是某怀着死志,未尝不能撕开徐军一道口子。”
“这便是你的筹码了。”徐鸯了然道,“既如此,你要降,又在此与朕费这么多口舌,必然是为了最后引出你的条件。且说吧。”
逢珪脸上笑意越浓,他挪开视线,先看了眼站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卫崇。
徐鸯也回头看,但见卫崇正黑着脸冲着脚下的泥地发脾气,狠狠踹了两个小坑,又把那逢珪带来的可怜老驴吓了一跳,发出一声滑稽的驴叫。
她大抵也被这样难得幼稚的场景逗笑了,因为逢珪在一旁随着笑出声来,又把视线挪回来,主动开口:
“某只降陛下。”
“……什么意思。”
“便是这句话的意思。”逢珪放轻了声音,“陛下应当也明白我的意思才是——不降徐,甚至不降卫,只降……”
徐鸯一时没有回答。她也迟迟没有收回视线。好似在听,却又像是没留心,不曾听,只把刚才剖白诚意的逢珪晾在对面。
眼看着卫崇终于察觉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和她对视。
见她看来,卫崇那张臭脸又飞速地换作了一张开朗的笑脸。她沉默了片刻,心知逢珪所言此事必然也与卫崇无关,看也无用,方转头。看向逢珪时,她的目光顿时锐利了许多。
“……朱津与你说了什么?”她冷声问。
20. 逢珪(二)
“……朱津与你说了什么?”她冷声问。
“什么也没说,明公那日从御帐中出来,只与某说日后陛下贴身侍奉的事不必交由他人。”逢珪道,“但在下有个缺点,便是素来好奇心旺盛,凡有未解之事,必然刨根究底。”
“刨根究底”?对于徐鸯而言,除了她的身世,有什么需要“刨根究底”的事?
徐鸯盯着他,半晌,冷笑一声,并不接话,而是道:
“你应当知道朕大可以不纳降——你此刻还能勉强把这大营握在手中,可若战事再起……诚如你所言,或许有三分胜算,可那也是以死相拼,不止是你,还得是三军齐心,才能勉强达到这三成。
“朕原以为你当真是诚心来降,可惜了,若你是要以此事要挟——”
“——不,陛下可千万别会错意了。”逢珪忙打断她,面色诚恳道,“我并非是以此要挟,而是再表诚意。想必陛下也不愿意看见两方开战吧?陛下的‘仇怨’也业已报了,现在的‘许州军’可不全然是从许州跋涉而来的朱家士卒,不少人从雍并二州而来,甚至还有京兆人士……陛下难道愿意看见这城门再度被尸山血海淹没,城中百姓为父兄收尸么?”
闻言,徐鸯的神情愈加冷峻,双目怒视,而逢珪也坦然地看着她,似是丝毫不惧。
……他说得对,她不忍心。
这御座上所背负的不止是无边权势,甚至自她坐上这座位的那一刻,直至今日,她几乎从未尝过所谓的权力,朱津仿佛是那遮天乌云,打下的阴影一直笼罩着她,虽有朝上那些老臣勉力相护,可他们也是各有心思,顽冥不灵,如同一把一把将要烧尽的火,只能照亮她眼前的路,却又一直刺痛她。
曾有无数次,她漠然望着那破晓的天边,幻想自己如果真的能化作一只小巧的燕雀,从宫中凌空飞起,飞离这一切。
然而她不忍心,正是因为不忍心丢下自身难保却仍旧只因“天子”这个名头便舍身相护的宫人,不忍心丢下纵然母子分离却一直宽慰勉励她的太后,不忍心丢下这班对她吹胡子瞪眼的倔强老头,她才会一直俯首困在这名为天子的枷锁之中。
朱津大抵心如明镜,他曾经做了无数桩在她面前杀人灭口之事,甚至不需要动她一根毫毛,她就已经绝望到把袖中的指尖掐烂,崩溃木然。
故而逢珪知道,也不足为奇。
可惜此刻逢珪面对的不止是她,她背后是卫崇,是整座洛阳城,城头大纛高牙,城外深沟高垒。
微风卷动袍角,也卷着砂砾,刮过她的脸,留下一丝丝教人清醒的痛意。她深吸了口气,开口道:
“朕是不愿。怎么,你跟朱津数年,如今要借他的兵马换你的前程时,竟不惧于拿他做幌子,也不怕他夜里来索你的命么?”
逢珪倒是坦然。似早有预料到此问。
“恰恰相反,我在大司马身边这么多年,此举乃是不愿意看见明公的心血付诸东流。”
闻言,徐鸯一愣,几乎气笑了。
“……心血?”
“陛下究竟认为臣有多短视愚笨,才会认定臣是为了一己私欲来降?”
说罢,逢珪抬眉,几乎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徐鸯。
这是确实他们二人头回面谈,无论先前逢珪曾经借朱津的口了解徐鸯,还是徐鸯曾经听说过这逢珪的言行,都不过是只言片语。
既不是亲眼所见,更妄谈洞察其本心。
唯有此刻,当这句话说出,那逢珪视线里的兴致这样明晃晃地透露出来,才终于真正触及了与他目的相连的一缕蛛丝马迹。
徐鸯心里莫名一悚。
但因那目光,在这样不曾掩饰的一瞬里,甚至教她想起朱津那目光,俱是透着打量与探寻。
只不过,逢珪的目光未及朱津那么赤/裸裸,似乎当真只是好奇——
“……陛下平日难得出宫,自是有所不知,”她冷着脸不答话,逢珪便缓缓地,自行其是地说了下去,“明公坐拥五州,兵多将广,如此霸业,却十年清心寡欲。别说是成家得子,他连半个义子继子也不曾有,又不见心急,每日勤于政务,多半的时间都在宫中,传出宫去,当然又变了个样,坊间甚至曾一度流言四起,说明公实则是——其言污/秽,臣就不说来污陛下的耳朵了。”
徐鸯冷笑了一声。
“忆往昔,谈旧情……这与你今日来降又有何干?”
“旁人不知,甚至陛下也不知。但某是明白的,”逢珪答道,“明公一片苦心,乃是为了陛下。他并非没有远虑,实则早已为百年之后做了打算,什么义子、继子,哪怕是亲子,怎会有亲手培育的天子来得正当,来得称心如意——而他如今被陛下亲手所杀,以血肉之躯为陛下复兴宗庙作奠基……
“……又怎么不算是死得其所?”
闻言,徐鸯目光一凝。这回,不是为了逢珪的神情语气,而是因为他话中所透出的那层令人瞠目的含义。
——她隐忍十年,换得朱津授首,本以为是终于报仇雪恨,也终于能够重见天日,重整河山。
何其大快人心!
但她的确却从未想过,十年的相处,哪怕并不完全甘愿,她早已如朱津所愿长成了他想要的模样,结出了刻着他印记的果实。
这“舍命”的一击,看似是徐鸯冲破牢笼,终于踩着朱津的尸首重归御座,可实际上——
——她怎么能拿常人来度量这个疯子!这人的野心本就非同寻常,她既然猜中了朱津所图非权非势,那就该再多想几步。
对朱津而言,要成君臣贤明当然是最好的。因而,若她真的被养成了呆板木偶,反倒不美。
所以他要逐步蚕食,要养得徐鸯清醒果决,又孱弱无力,要苦心放权,教她帝王心术,又要让她明白,哪怕手握权柄,哪怕要反抗夺权,也不能与他明晃晃地对着干。否则,必然没有好果子吃。
情感不一定能维系君臣和睦的,从古至今,多少帝师被自己养大的皇帝亲手了结。
但利益是。
或者说,“本能”是。
他不必在徐鸯耳边循循善诱地劝诫,也不必拿典故哲理谆谆教诲,只需要在徐鸯违抗他意愿时,杀上一两个人,当不当着她的面不要紧,只要让血沾上她的衣袍。
她便永远不会忘记那样刻骨的恐惧。
九年前如是,几日前的宫变也如是,那么他自己,为什么不能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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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此刻,朱津死前那诡谲的笑又浮现在她的脑海当中。
——朱津虽身死,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的势力早已扎根在北方。
逢珪就是其中一员。
不止逢珪,近有驻扎南阳的裴方,远有虽被逼造反,却仍与朱津有同袍之情的聂永,而朱津施恩过的将领可远不止这几人。
十年,或许对于百年一世的皇朝来说不算长,却足够让朱津的党羽遍布朝野。整个北方,也不过就是王家这样积威多世的豪强士族才能勉强抗衡,而想啃下朱津蚕食干净的这块肉,以如今羽翼未满的徐鸯,必然不能真的大动干戈。她缺的从来不是大义,而是兵马臣僚,哪怕算上卫崇也不能。
既如此,纵使杀了他的人是天子本人,仍不能那样大张旗鼓地宣告他的罪行——何况他真的有罪么?先帝那样昏庸荒淫的人都得承天意,相比而言,朱津御下理政,甚至算得上一句清明,否则也不会有如此多的人投靠而来。
哪怕已身首分离,朱津仍靠着这些无形地控制着她。
一时报仇的快/感过去之后,她当然明白这样的局势,她仍是被朝堂的局势推着往前走的。只要她还是那个聪慧机变的孤女,还记得这十年孤苦求生学到的一切,必定仍会以大局为重。
若不破这个局,她仍不过是朱津留在世间未亡的一件傀儡罢了。
而逢珪……
她看着逢珪,知道二人虽没有明言,但逢珪必然是足够了解她——知晓她绝不会因私仇而罔顾大局——才有如此把握,见上这一面。
也必然是足够了解朱津,才能这样点醒她。
这人甚至比徐鸯还要了解朱津。
这是一场明谋,是徐鸯无法抗拒的明谋。
……但这也不过是朱津的谋划。是朱津那样世家贵胄才会有的思路。
朱津未曾顾及到的,乃至于逢珪大抵也不曾顾及到的是——她本是个铁匠女。
那样直接、滚烫,甚至能煅出生铁落的血液仍在她的身体里奔腾。
逢珪是否真心为了朱津,其实并不重要。
只要能真正收复了逢珪,稳定京畿,完全可以再从长计议——难不成朱津这个死人还能从地里爬出来篡夺她的江山社稷么?
“朕明白了。”徐鸯道,缓缓理了理衣袖,“要降,朕可以应你的要求,可也得说明白,是‘降’,可不是易个地,改个旗而已。既提了要求,你也得配得上这要求。朕只给你一日,明日午时,若不能收拢整个大营来降——
“——你就不必来降,只管等着两军交战吧。”
她起身,也不再同这逢珪多纠缠,就这么敲定一般留下最后一句话,往回走去。
面前是迎上来,兴冲冲问是不是要捉拿逢珪的卫崇。她才终于被惊醒一般,凝眸看向这深深的城墙。
“不必。”她道,“明日逢珪必然午时来降,你准备一下——说起来,你原本寻朕何事?”
卫崇那思绪,自然还未来得及错愕便瞬间被她带走,眨眨眼,顿时把不远处的逢珪抛在脑后,兴奋地克制地扔掉了手里那根破驴缰,道:
“我——臣找到了个小玩意……是陛下喜欢的小东西!”
21. 逢珪(三)
“陛下与将军毕竟数年未见,生疏些也是在所难免的。再者老将军的尸骨都还在南阳城下,洛阳局势更是尚未稳定,于情于理,将军都不必急于这一时,何况如今各方都瞧着将军呢……”
“可是……”孟尚说得恳切,卫崇倒好似根本不曾听见那后一句,径自道,“可是我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阿雀以前可从来没有同我生疏过……至少不会容许什么宫妃什么逢珪抢在我前头去!”
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何况天子还当真在回宫后见过两面那宫妃——这话如何同卫崇说明白?还生怕瞒不住呢!
孟尚只好硬着头皮道:“……也许是吧。这毕竟是十年过去,不同以往,陛下也许是忘了呢?将军若实在在意,不如寻些信物,或是些旧物,送给陛下,这些信物也许多少能唤起陛下的回忆。”
“——倒是个好办法!”
然而,且不论徐鸯这边是不是刻意冷着他,就说十年前还在东宫时,以卫崇那乖僻的性子,哪里是会送人信物的样子?他不扒拉徐鸯的珠钗就算心情好了。
纵使有拨给徐家的赏赐,也不过是过一道卫崇的手,他看也不看,又怎会记得。
于是这两日,徐鸯费尽心思稳固宫内局势、笼络孙节,逢珪大抵也在北郊做同样的事,三方之中,唯有看似占尽优势的卫崇,苦思半夜,忙了两日,最终信心十足地闯入了徐鸯书房,就为表露这一回“真情”——
“——这是个……小玩意?”
徐鸯看着面前由他那偏将吃力抱上殿来的东西,沉默了。
纵使卫崇的目光还在期待而灼灼地落在她的身上,但一时间,她却是真的编不出什么糊弄的话来。
这是一只狗。
一只大狗。
大抵才被拿去狠狠洗刷了一遍,它看起来又健硕又漂亮,油光水滑的黑色猎犬。虽然一路由那士兵抱到殿内,它都是安静而温顺的,但只看那目光,便知它一口便能咬死猎物的喉管。
一时没有人出声,卫崇似是有所察觉,却又并未真正察觉到徐鸯的情绪,只怕她拘谨,得意地又介绍道:“陛下可还记得建宁五年秋旱,有崤人进献名犬为求抵税,先帝把那狗赏给了东宫——”
——是的,那只狗是转手送到了卫崇手里。
与此刻殿上这只普通的猎犬不一样,那一只毕竟是所谓的“名犬”,一身傲气,并不服人,起先还教卫崇狠狠吃了些亏。为了收服它,卫崇可是很花了一些时间,甚至靠了不少溜去小厨房坑蒙拐骗来的大鱼大肉,才得以收复这员“猛将”。
彼时,正值徐家得势,徐鸯多次随其母薛氏出入宫闱,与身处东宫的卫崇的相处愈多,二人之间身份骤变所带来的那些差距愈发地淡。徐鸯更加不必卑躬屈膝,又机敏矫健,卫崇在她面前自然讨不着什么好,只能挖空心思地寻些损点子、歪点子捉弄她。
这只狗正是送上门来的。
卫崇找了好些机会,先是在宫道偶遇,“不小心”纵狗咬人,奈何徐鸯不仅不怕,还帮他制服了“恶犬”,平白欠下一个人情。后来他就更加直接,甚至在房内见面时,打着送礼的名头,骤然出现,将狗丢在徐鸯身上。
这回徐鸯开开心心地收了这份“礼”,破天荒地认真同他道了一声谢。
而且,不只是这一两句与收下那些首饰华服大差不差的谦恭道谢,只一眼,卫崇就能本能地看出她此番是真心欢喜,麦色的脸颊透着饱满的赪色。
那样明媚而笑得弯弯的眉眼,确实很难教人忘却。
这件事,自然也成为了卫崇记忆里为数不多皆大欢喜的赠礼。
他看着徐鸯,无非是笃定她哪怕不记得这一段往事,总也会被那漂亮强壮的猎犬所取悦,进而想起些对他的好感,哪怕是明白他的示好,明白他不比旁人,他总是站在她身后的。
但徐鸯的反应却不如他的预料。
甚至是截然相反。
哪怕再掩饰,她也没有成功堆出一个笑脸,还是靠着孙节敏锐地上前,从那副将手中手疾眼快地接过狗链,手疾眼快地命人牵下去。
徐鸯袖中掐在伤痕上的指甲才缓缓松开。
那变得麻木的痛意这才涌上心头,刺痛她的视野,硬生生命她回过神来。
卫崇当然察觉到了徐鸯的异常。他自己的嗅觉就如同狗鼻子一般,只要主动去观察,总能直觉一般地捕捉到徐鸯的一丝恐惧或是退避。
何况这回她掩饰得不好,躲闪的视线与本能的肢体动作早就暴露了她的心情,与十数年前那回称得上美满的交往不同,这一回,连徐鸯应答的话都透着生硬。
“……有这份心,是应当嘉勉的。既如此,朕也可以放心把明日准备纳降的事宜交给你了。”
她艰难说罢,卫崇却不应,甚至有些逾矩地盯着她发呆。孙节见状,那前一件事还未结束,又急忙回身插话道:
“——徐将军的忠心那当然是有目共睹的。这狗儿——”
但孙节这添补的话还未说话,方才一声不吭的卫崇却又想通了一样,也不顾孙节的话,倏地开口:
“陛下可是不喜欢这份礼?”
“——你想多了。”徐鸯一愣,好在此时那宫人已把犬领走,她也能松口气,有余裕地笑了笑,“朕是喜欢的,只是此时毕竟有要务在眼前,百姓流离失所,如何有心情偷一晌欢愉?等朝政稳定,朕再并这一路的战功,一齐行赏,如何?”
拿这句话回卫崇,他便是一时哑然。
他送这礼当然不是为了讨个封赏,何况皇帝也不是不愿给,姿态已经摆成这样,臣属又怎能再得寸进尺。
纵使他准备了再多掏心窝的话,也没了开口的时机。于是面色越发郁郁,活像是寒冬里蔫了的路边野草,支吾着谢了恩,又抬头看了眼徐鸯。
徐鸯的眼睛没有幼时那么圆了,眉角微微上翘,俯视人的时候自带一股威严,仿佛能瞧进人心里去。
而卫崇被这么一瞧,神情一动,似乎下一刻便要豁出去。
徐鸯瞧在眼里,不等卫崇真的说出什么,便轻飘飘地又开口道:“军中事杂,这两日要累你多辛苦些了。”
这轻声细语的话却一句一句重重敲在卫崇的心头。
一个君一个臣,看似亲近,实则隔着万丈沟壑。
他跪地谢恩,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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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距离逢珪真正来降只有不到十二个时辰了。
这毕竟只是逢珪与天子的一场会面,消息一经放出,城中便风言四起,有说逢珪不过是假意来降,实则是要赚开城门,血洗洛阳的,也有说这逢珪原先就是天子门生,也不管当今天子才及冠,编了好些个煞有介事的故事,有甚者,甚至说这河内逢氏本就曾是天子亲眷,这逢珪入京得朱津信任,才是真的步步为营只等今日。
不管因何,总之,这消息一传开,次日午时,在北门内等瞧一瞧的百姓,却是不少。
凑热闹的大抵有三成,毕竟人再怎么喜欢瞧这些八卦热闹,也总还是惜命的。除却那些真的胆大到来城门口瞧的人,大多百姓都闭门谢客,生怕这几日前的城破之事再上演一回,家中再受一次牵连。
剩下足足有七成围在城门口的人,却并不是面带好奇或是笑意,而是难掩忧色。
——他们都是这些将士的亲眷好友。
这些人,原本是洛阳城中守军的家眷,素日在城中或许还能多几分体面,谁承想一日“改朝换代”,原先受人艳羡的军爷倒变得朝不保夕了,个中滋味自难下咽。
但逢珪要降,他们又是最欢欣的那些人。
如此,这一众人马的翘首以盼当中,午时整,暖阳难得地照散了城门外那一片风沙,光芒隐隐晕开之时,遥远的马蹄声渐响,直到震颤大地。
徐鸯骑着朱津那匹宝马,站在城门口最中央的位置,迎着烈日,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驱马上前。
哪怕只要是一个会些箭术的逆贼起了歹意,只需要藏在人群之中,一支箭,就能同取徐温的命一样,也取走她的性命。
但她仍然这样大胆。
众目睽睽。
似乎是全然信任卫崇掌控徐军的能力,又或者说是,让这一城百姓都瞧瞧,朱津命丧黄泉不过几日,如今洛阳城一君一臣,云龙鱼水,早没了那些许州势力再钻营抬头的机会。若想再得势,有一条路,也唯有一条路,便是同逢珪一样——
降。
天子这只乳虎,确实在无声无息间迅速成长了起来,隐忍不发,一击毙命,当真于及冠的次年重掌权柄。
果然,午时一到,这远方的马蹄声也近了,大军临城,逢珪出阵,下马,朝徐鸯恭谨跪下。
——连逢珪也被她轻易收入麾下。
这是昭告整个洛阳城,更是昭告天下。
虽然这一行之中,卫崇的脸始终是特立独行地臭着。
徐鸯在前亲手扶起逢珪,他就在身后怒目瞪着,而等逢珪察觉了,对他友善一笑,他反而越发气恼,手指顿时紧紧握住剑柄。
“怎么了?”
偏偏这一笑,教徐鸯也察觉了,视线轻柔地落回在他身上。她还什么话也没说,卫崇已经耷下了尾巴一般收起杀意,闷闷应了一声:
“……无事。”
徐鸯虽有所察觉,但只觉是他本性的乖张犯了,心下不以为然,见他敛了神情,睁着眼睛假作无辜地与她对视,还当他终于知晓轻重,也就不去管了。
但这一切,却在不声不响中落入了另一双眼睛当中。
22. 逢珪(四)
不管卫崇如何不快,这场纳降终是圆满落下了。
托逢珪这个天子“新宠”之福,他回程时也再没有同徐鸯说上几句体己话,就这么悻悻回到了徐府。
只不过,这回,有个意料之外的客人在等着他。
孟尚比他先回府,正在门口迎上他,口中谨慎地介绍道:
“此人姓董,原是朱津的部下,听说也颇有些爱重,只是自从逢珪几年前……”
“朱津的人?”卫崇长腿一迈,一边进门一边打断孟尚,冷笑道,
“我管他姓董还是姓朱,既是朱津的人,找我作甚?——索我的命?”
如今卫崇所住的徐府,既不是徐家十年前那个破败的老宅,也不是什么连夜建成的新府邸,不过是某个倒霉勋贵,不止在宫变中丧了命,连家产也被这人先霸道占了,只因一个原因:
此宅离北宫近。
所以卫崇其实并不熟悉这宅子,因而院中冒出那一个陌生身影时,他也不曾注意,直到……
“——非也!”
那身影走上前来,冲着他一拱手。
显然,这便是那个找上门的人。
这等含着轻蔑意味的话被当面撞破,但卫崇面上却仍无丝毫尴尬,甚至还懒懒地扫了那人一眼。
此人一身灰袍,连发冠也用了最不起眼的布带掩饰,乍一看,很是平平无奇。然朱津手下真有这样平庸之辈么?卫崇的视线很快落到那人腰侧那把佩剑之上。
——衣袍可以穿得不起眼,神情也可以装出一脸平静,唯有这兵器不同。
既是杀人的兵器,需得每日爱护,更不必提那剑鞘上的珠宝,午时的烈日也难掩其光华。
凡是好兵刃,藏是藏不住的。
何况被卫崇这样当面讥讽,此人倒也不恼,显然是个城府深的。
卫崇又笑了一声,把那有些累赘的朝服外袍扔给孟尚。
“看不出来,你耳朵倒挺好使。”
“行伍之人,耳朵灵光是必备的。”那人笑道,“徐将军不必急着赶我走,只需要给我三句话的时间——”
“——这已是第三句话了。”卫崇抱着胳膊,在院中站定。
话虽如此,他却也摆出了聆听的姿态。
二人对峙一般面对着面。那人冲着他,再度郑重地行了一回礼。
“在下是为了逢珪而来,”他开门见山,“此等背主之人,惯会趋炎附势,如今带着我主旧部入城归降,借花献佛,难道不是把将军千里奔袭的功劳尽数抢了去?徐老将军尸骨未寒,将军当真就甘愿屈居于这样一个钻营之人之下?”
卫崇看着他,冷笑着摇了摇头:“你若是想借刀杀人,恐怕是找错人了。一个逢珪而已,还不够让我放在眼里。”
“——那陛下呢?”
此话一出,卫崇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恐怕也只有近前站着的此人才能察觉卫崇在一瞬间流露出的凌厉杀意,但那人仍旧没有退让,只是也一笑。
“……是什么令你觉得你能左右陛下的决定?”卫崇淡声问。
他的手已经叩在腰侧的剑柄之上,轻柔地压了下去,仿佛下一秒便能拔剑暴起。这动作丝毫没有遮掩,因此,面前那人的目光也随之落下。
“这想必就是陛下杀大司马所用的那把剑吧。”那人先是答非所问,引得卫崇越发皱眉,方道,“我自问位卑才疏,是不能左右陛下的决定。然而将军你呢?——如今陛下虽然重回北宫,坐镇朝堂,可羽翼仍旧未丰。对于陛下而言,是有救命之恩、血脉之亲的徐家好拿捏一些,还是那独身一人,只能依附陛下的逢珪更好掌控?陛下受大司马教导数年,熟于权术,两者之间的分别,相比陛下比你我还更清楚。
“……今日陛下还需借将军的剑,可等他站稳脚跟,恐怕就再没有将军的机会了。”
卫崇脸色越发难看,但如此难看,也无疑代表他听了进去。
“依你的意思,陛下的事,你倒比我这个……这个表哥倒还要了解了?”他反问。
“倒不敢妄称是‘了解’。”那人一笑,“不过将军久在外,或许不知一些内帏秘事——在这点上,在下确实比将军要知晓多几分。
“我听闻将军回京不过两日,便命人大肆搜罗这皇城里的狼狗,大抵是想要献与陛下吧。话已至此,我也不对将军隐瞒了……此举,恐怕不妥。”
“……你懂什么。”卫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终于彻底丧失了兴趣,长腿一迈,正要回房,只颇有些得意地留下半句,“陛下自小就是喜欢这些小猫小狗的!她幼时还从东宫要过一只,叫——”
说到此,他才察觉自己说漏什么,又住口不言了。好在那人并不曾留意,只顾着打断他的话,把话茬往回引。
“——或许幼时是的,可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事。”
那人说罢,满意地看着卫崇的动作颇为突兀地顿住,看着那张臭脸倏地又转过来,死死盯着他,他才慢悠悠地道,
“将军可知晓嘉始元年,九月的那几桩谋逆案?曹、张两家世家大族被连根拔起,只因大司马随口指认了几句太仆谋反的闲话。”
“……这与陛下又有何干?”卫崇狐疑道。
“本无干,但大司马要让曹家在嘉始元年成为叛党,杀一儆百,于是发难前无声无息,还是挑了一个早朝,当着众人的面。”那人道,“曹家当时最有威望的太仆曹籍,也是个血性之人,被大司马一激便当堂暴起,终究落入了大司马所谋划的局——将军不曾听闻吗?”
“……我只听闻他是被杀了。”
“哪里是‘被杀’这两个轻飘飘的字能一言道尽的?”那人笑了笑,“将军征战沙场,应当见过无数凄惨死状,但此人的死法,恐怕就连将军也闻之心惊——
“大司马早便命人寻了几条猎犬,饿上旬日,只喂少许泔水,等的就是这一回‘暴起’。两只饿犬在殿门口把太仆曹籍截住,情急之下,殿中无人阻拦,殿外宿卫装聋作哑——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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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狗就这么活生生将他分食干净了,连骨头都舔得一丝肉也不剩!
“在下当时就在殿内,那曹籍,面对大司马都不曾有一丝胆怯的铁骨,却在殿外哀嚎直没了生息。那惨叫声,满殿的朝臣都听得清清楚楚!!”
最后半句掷地有声的话落下,卫崇瞪着那人,也不知是惊是悚,只本能地松开了一直警惕地握着佩剑的手,半晌,终于醒转过来。
“……此事,是……当着陛下的面?”
“毕竟还是隔着一道殿门。但,与当着陛下的面,也没有什么分别了。那一夜之后,好些个原先尸位素餐的皇党都挂印而去,足足半年,再没有人敢在朝堂上与大司马呛声。至于陛下……”
“可陛下……也就是说,陛下如今……”
“这也正是在下想要提点将军的。”那人终于满意地笑了,
“——易地而处,将军此刻再送恶犬给陛下,无疑是效仿大司马之举,陛下又会怎么想?”
——
书房,杳杳香气沉下,好似在一场宫变与一场围城之后,这章德殿也终于求得了一晌的宁静。当然,这也不止是香气氤氲的错觉,就在这一刻,宣室之中,确实静得落针可闻。
——勤政了好几日,皇帝终于撑着脸,在桌前短暂地沉入梦乡,呼吸悠长。
谁也不敢惊动她。
有孙节两只眼圆瞪,两个随侍的小黄门更是警醒着,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惊了这难得的一梦。
她也的确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了。朱津已死,逢珪已降,虽然这京师四周仍有不少朱津旧部虎视眈眈,但这些事显然都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应付得了的。
何况她素来多梦,孙节最是知晓,在那难捱的十年中,她无数次从榻上惊醒,几乎从未有过此刻这样安谧的情态,似是难得地做了个好梦。
但殿外人自是不知。
很快,一个黄门莽莽然冲进殿内,打断了这片刻宁静。
“徐将军在殿外请——”
“乱嚷什么呢!也不看看陛下在……”
饶是孙节反应再快,这两声惊呼也足以把人惊醒,只见徐鸯那撑着脸颊的手一错,没了支撑,马上便要一头栽倒在这桌案的杂乱奏本之上——
偏偏那闯进来的小黄门是当真没有什么眼力见,哪怕在这样的情形下也只顾自辩,满口委屈:
“不是小人乱嚷,陛下明鉴,实在是徐将军那阵仗太……”
“你是行走御前的,又不是随意在哪个偏殿冷宫打扫的。就算那徐钦要吊死在殿外了,也不该这样吵——”
“无妨。宣他进来吧。”
玉一般的声音响起,孙节遽然回头,果然瞧见方才还昏沉的徐鸯已坐起身来,缓慢地揉着额头。
她的脸上似乎还留着方才睡着时的印记,几缕青丝散落,只是当她放下手,双眼一睁,那天子的威严又回到了御座之上。
纵使神情还带着睡意,但不过呼吸间,徐鸯已经又清醒了。
23. 逢珪(五)
二人一时愣住。孙节显然是不赞成,但随侍多年,不是会开口劝谏的性子,只看着另一个机灵的内侍出殿门宣召了,才犹豫地问了一句:
“……陛下不先问清楚情况么?”
“他再怎么乖张,总不至于在这殿前撒野。何况朕本就打算要召他来的,”徐鸯道,“徐家也好,逢珪也罢,事情既然安定下来了,该封该赏,也该有个章程了。此事还是先与他知会一声比较好。”
——不然的话,以卫崇素来的表现,但凡哪里有不满,恐怕会当朝闹将起来。
她是知道不过是这天家贵胄自小众星捧月,天性如此,想黑脸便黑脸,想发怒便发怒,可那一班大臣又不知晓。届时,若打破了这好不容易打造的君臣相得的场面,她可没处喊冤去。
但这些内里的缘由不适合与孙节说,甚至她其实更乐得见到孙节对这个昔日的主人越发不满,因而点到为止,不再多说什么,便抬眼看向殿门。
至于小黄门口中的“阵仗”……
无非就是多带些兵甲,或是持甲上殿,这些事,朱津早做过更过分的,还做得更圆滑。与朱津相比,卫崇称得上一句色厉内荏,不足为惧。
所以她并未在意。
但当她的视线看向殿门外,落在那个不同寻常的身影上时,也不免一惊,连手中的奏表也不小心散落了。
一声巨大的响动。
这声响,却不是源自徐鸯震惊下落回桌案上的奏表,而是一个被卫崇扔进来,撞到徐鸯脚边地砖又没了动静的黑影。只见此人被五花大绑,遍体是伤,也自然沾了满身的血污……
……如果这具躯体还能被称作是人的话。
但见那人的手脚均被缚住,连嘴巴也被捆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而这样被摔进殿中,就算再痛,也不过是闷哼了几声,便没了动静。
徐鸯好一阵失语,那两个小黄门则是吓得说不出话来了。独独孙节,似是想起徐鸯那番对他所说的话,心里一怕,本能地发起怒来,尘尾一晃,指着卫崇似乎便要骂出口。
“胡闹——”
这要是闹将起来,可比徐鸯所担心的什么明日朝上封赏还来得不巧,来得更功亏一篑。她不知道卫崇这是闹的什么脾气,但可不能在此刻被他真捅出了篓子……
“无碍。”徐鸯旋即反应过来,飞快地站起身,厉声道,“——你们先下去!”
那几个小黄门可不正是等着这句话呢,当即便连走带跑地溜出了殿门,孙节还有顾虑,但被她一瞪,也闭嘴往殿外退去了。
只有卫崇,似乎对孙节这一斥有些摸不着头脑,更对徐鸯的反应感到莫名,疑惑地看着众人退出,又骤然回头,眼巴巴地看着徐鸯。
……明明是他捅的篓子。徐鸯顿感一阵头疼。
一时间,她没有理卫崇,反而是走出御座,走向阶下那具半死不活的躯体。紧接着,在卫崇眼巴巴的视线下,她伸出手来,一点也不顾忌地把那人翻了一面。
“嘭”的一声。
被打得鼻青脸肿,几乎不能分辨清楚的面孔暴露在她面前。
但她记性是何其精妙,只这样难以辨认的脸,她也能一眼认出——
“我认得此人。”她轻声道,“他怎么惹到你了?”
她转过头,和卫崇顿时变得有些心虚的视线相对。确实,若此人是个无足轻重的士卒,打便打了,卫崇显然是来摇着尾巴“领赏”的。
但若是此人身份特殊,甚至于徐鸯都识得他的面孔,亲自过问,那便不一样了。
“……那是他找打!他……他说陛下的坏话!”卫崇想也不想地先告了黑状。他原也是要来告状的。
……确实是件不重要的事。不出她的意料。
徐鸯没忍住,一听便轻笑了一声。确实,这种事,问卫崇素来是无用的,就算是天大的事,他睁着眼睛也能把白的说成是黑的。她摇摇头,又站起身来。
“你上前来。”
于是,卫崇一顿,神情很快转惑为喜,大抵觉得她要赏他了,乐滋滋地应了一声“哎!”,又提一提袖袍,飞快走上前来。
此处不比明堂,殿中不过那巴掌大的地方,因而这一上前,虽然堵住了卫崇的嘴巴,却也让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近了。
在北郊那一次见面后,这是徐鸯头回与卫崇距离那么近,顾不上去注意他又顺路踹了一脚那半死不活的“人”,偷偷发泄一般,她首先注意到的,竟是卫崇脸上的疤痕。
大抵是沙场征战多年,或多或少地积累了些许处理伤口的经验,不过几日,这原本横在脸上,血肉模糊的伤处,竟早早地愈合了,且只结了浅浅一层痂,几乎躲进了烛火映出的暗处当中。
就像卫崇本人一样,看似沉稳,但也会不声不响地在暗处积蓄力量,越来越旺盛,越越来越难以控制……
徐温北上之前,甚至卫崇攻下洛阳城之前,她从未听说“徐钦”脸上有这样一道明显的疤。
这伤疤,显然正是在洛阳战事中被人剌开的。攻城一役,刀剑无眼,卫崇又冲杀在前,若是不幸在战场中受了伤,也不是不可能。
可她见识过卫崇的身手,谁能有这个手段能伤到他?……就算是当真被某个将士刺伤了,难道他就这么撞大运——如此紧要的面额,那人偏偏没有划伤他的眼睛鼻子,只对着脸颊,剌得再长也不过只破开皮肉罢了。
然而,战场上的伤疤又往往是致命的,尤其是脸上的伤,又伤得这样一眼便能看见。等上了战场,敌军士卒一旦认出来这是卫崇,当然会像潮水一般地涌向他,只为夺他的首级。
徐鸯看着,出了一瞬的神。
面前的卫崇却早已莽莽然开口:
“陛下,我不论送什么,都是一片赤心,但若是有疏漏之处,我也是愿将功折罪的。此人来我府上——”
卫崇这为所欲为、不知进退的性子,也是该管束一下了。
城门前与逢珪那翻对谈,便能见端倪。卫崇离京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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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当吃了她难以想见的苦,但她更难以想见的是,等他回京,竟也仍旧这样……
“——今日朕遣走宫人,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
大抵是察觉到了自己那微不可见的烦闷,徐鸯很快打点精神,露出些笑意,接着温声道,
“‘陛下’?——此处只你我二人,你同我生分什么?”
“……来我府上,还说了一通逢珪的坏话——哦,对。也是。”卫崇道,就这么突兀地停下话头,眨眨眼,直勾勾地看着徐鸯。似是没听进去,但显然也只有听进去了,他才会这样无措。
确实,自从迎徐鸯回宫,这是他们头一次私下——抛开那个已经进气少,出气多的人不论——相会。
徐鸯这话,不止一下拉近了二人距离,确实也解释了前几次会面时的冷待。
此刻,她显得格外亲切,言笑晏晏。就好像他们不曾分离十年,更不曾背负了扭曲而悖逆的关系,他们还是那个徐氏女与皇室子,恰巧在这殿上重逢了而已。
卫崇当然不知道天威便是要这样,若即若离,恩威并施,捉摸不透。他只会信了徐鸯的话。
是的,他当然一下便明白,徐鸯是“依然与他亲近的”。
毕竟,在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隐秘往事中,徐鸯还是那个心甘情愿留下来替他赴死的小表妹。徐鸯当然不会哄骗他,徐鸯当然爱他,一切的疏远当然是在外人面前的伪装。
直到今日,他们终于能“坦诚”相待。
既如是说,几日的纠结,几日的自审,也都是值得的。
卫崇还在直勾勾地瞧着她,她强忍着不快,近乎循循善诱地说了下去。
“……知你忠义,但这朝政不是行军打仗。你若还在宫中也就罢了,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总能有说法,可到了朝堂之上,有再多的话,也要三思。徐家不比从前,既然手中握了兵权,那么更会惹人妒忌,因而这些奸佞小人——”
殿内燃的香气挡不住卫崇身上带的那独属于行伍的尘土味,尤其是两人离得近时,但徐鸯不曾在意。她还在细细地同卫崇分说清楚,几乎真的算是“剖心”。刻意放低,以防外人听到的嗓音轻柔地在二人当中流淌。但卫崇越听,却越兴起。
徐鸯这回,还真不曾注意到他目光流转。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打断了徐鸯的话,情不自禁。
“——原来陛下心里是这样记挂着臣的!臣……我,我也一直在想念你,在扬州,被舅父派去山里剿匪,在南阳城下,听闻你困在宫中,每一夜……”
卫崇说,因为激动而有些语无伦次,
“……我也一直心悦你,阿雀。”
“朕明白,朕也……”
徐鸯一顿,愣住了,手指本能地扶住案台,才没有因为错愕而坐回御座上。好在她这十年里面临更离奇的局面也不是没有,身体先一步情绪做出了反应。
“……你方才说什么?”
她听见自己冷静地问。
24. 裴方(一)
“……我也一直心悦你,阿雀。”
一句话,打了徐鸯一个措手不及。
连日以来,卫崇既莽撞又小心,既乖张又诚恳的模样也终于找到了缘由。
当徐鸯还略有些得意,只把卫崇当作十年前那个虽然跋扈却也窝囊的皇子,只把他当作表哥,觉得自己靠着那些对他的了解便轻易能掌控住他时,卫崇却不过是——
不过是喜欢她而已。
因为喜欢她,所以在夺回京城后第一时间便来救天子,因为喜欢她,所以这一路上再急躁也尽量把事情做圆满,因为喜欢她,所以寻狗来讨她的欢心,大事小事都拿来滋扰她,无非是想多见上几面。
而她呢,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拿皇位试探,用封赏安抚,并妄图用宠信笼络,只唯独不曾想过,十年不见,卫崇倒反而对她生出这样荒谬而不适宜的情愫来。
情不知所起,更没有落足之处。
……史书会如何评说?
一个天子,一个权臣;一个是御座之上的赝品,一个是流落在外的储君……
更何况一个满心是掌权当政,一个只顾着儿女情长。怎么看也不相配。
多么引人发笑的情形。
可他们确实曾是总角之交,似乎也确实曾有过那么一段父辈默许下的婚约。
只是不过十岁的稚童能懂什么?她几乎不大记得幼时是怎么与卫崇相处的。那几次,或是十几次进宫,也不过就是小孩的吵吵闹闹,卫崇从来没有像那些情窦初开的世家子一样为她簪花,更没有同她说过几句体己温和的表白——但凡说过那么一句,她一定会记得,但事实上,她的记忆里,只剩下卫崇那面目模糊的,调皮捣蛋的,以至于有些暴戾恶劣,但又欺软怕硬的形象。
不止于此,北郊那一面相见之前,她甚至几度担心卫崇会记恨她。除却这皇位的缘由,当然还因为有那么些模糊的回忆里,是她阻止了卫崇欺压宫人,也是她撞破了卫崇行那些捣鬼之事,以至于卫崇被姑母训斥。
此时回想起来,具体什么事她已记不清了,独独记得卫崇在东宫众人面前——当然,更重要的是在她这个黄毛丫头面前——大丢面子,于是在对着姑母指天发誓后,转过头,咬着牙,恨恨地瞪她。
只那个眼神,她是记得的。
那时卫崇便喜欢上她了么?
还是说,在十年前,那场荒唐的李代桃僵之后,顶着徐家的姓氏,歉疚与自责无法宣泄,卫崇才会对她生出这样畸态的爱恋?
……又是这十年。
这该死的十年,她困在宫中,根本无法得知卫崇经历过什么,样成了怎样的性子,更无从得知这是他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坦诚,还是他如同小时那样,不过是在数不清的顽劣把戏中又添上这不起眼的一笔罢了。
莫名地,她不敢再往下想。
所以她本能地反问:
“……你方才说什么?”
然后,在卫崇回话之前,她自己先明白这句话所露的怯,抿住了唇,又补充道:
“我有些没听清。”
卫崇果然没有起疑,又笑着,弯着眼角,更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这回,甚至没有狡猾地妄图用称谓来拉进话语中的距离。
“臣也一直记挂着陛下。臣……从前便一心爱慕陛下。”
……他说的确实是真心话。
其实这样暗含锋芒的确认,根本是没有必要的。只不过是徐鸯再固执了一回,固执地不希望这荒诞的一句情话成真。
她终于意识到,她长久地担心,生怕卫崇是为了夺取皇位而来,怕卫崇心怀怨怼,但换言之,这样的担忧,已经近乎于一厢情愿地希望卫崇成为那样的人。成熟,稳重,长于谋略,甚至野心勃勃。
卫崇应当成为那样的人。
他身体里明明留着皇室的血,从小明明见惯了宫中的勾心斗角。
十年漂泊,他应当早便历尽艰险,千锤百炼,抱着要拯救这个王朝的执念返京。或许他们会针锋相对,争权夺利,在朝堂上互不相让,但至少形势是可控的,稳定的,根本不需要他人提点,卫崇自己便能站立于这风口浪尖。
而不是此刻,洛阳城数十万黎民的生计摆在面前,却不管不顾,只在乎她的一笑一怒[1]。
仿佛这御座上的滔天权势,这天下万民,对他而言什么也不算。
这就好比她年幼时曾玩过的那种游戏,小孩子拿出些根本没有价值的小石子、碎陶片,模仿大人经商那样互相交换。若是那陶片瞧着便好看,许多小孩喜欢,当然是有人抢着要,但若是瞧着不打眼,“卖家”要想甩手,便得好好地吹嘘上一番。
——十年困守深宫,换来的是什么?她甚至愿意打点精神,强撑着这孱弱的身体与朱津的余党,与卫崇再斗上一斗,甚至愿意再勉力一争天下,把这残破的山河再修整一番,换一个太平盛世。
但她唯独不想看见的是,十年过后与卫崇再见面,她满身缠着权柄的枷锁,卫崇却把这些权势、名望,都不负责任地弃如敝履。
就像徐鸯才是那个听信了吹嘘的人。
她有好半晌没有说话,连卫崇也发觉了,目光里带上了些许疑惑。可是她也有些自暴自弃地觉得没必要再说,哪怕露出了破绽,哪怕被卫崇猜疑,反正他也是这样的性子……他既然说一心喜欢她,也为她回京,为她立威,那么为她兜底又有何不可?
但很快徐鸯便从这可怖的惫懒想法中清醒过来了。
爱欲是世间最不可靠的东西。
父亲爱她,所以在洛阳城破时弃她而逃,朱津也“爱”她,所以囚她十年,只为把她“打磨”得更好。
这样的苦,她难道还没有吃够么?
“……陛下?”
卫崇的视线由疑惑又转为忐忑,这一开口,终于将她从那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过了午后,殿内又冷了几分,徐鸯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几乎是鼓励自己地笑了笑。
“朕明白你的心。”她轻声说,
“你能有这样的心,朕是高兴的。既然心意相通,再多的话都是赘言,不是么?朕也想坐下来同你细细叙话,可是如今的局势,哪里容得这样小意的闲情?朕也正打算同你商量明日的封赏,都看你的意思,但封赏之外,若是你一定想求得朕应允什么……朕并非不愿,只是山河破碎,京师初定,各处朱津旧部都在虎视眈眈,这些允诺,纵使是轻易给了,也不过是空口白话……”
“我、臣也不是说……也不是说一定要陛下应什么,就是……”卫崇一愣,还未来得及欢喜,便结结巴巴地辩道。
其实他身形已比徐鸯高出半个头了,她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卫崇面上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笨拙。
还有隐藏不住的爱慕。
明明就是一眼能望到底的事情,怎么今日,非要卫崇亲口撞破了,她才能看清?
徐鸯收回心绪,伸出手,温和地抚上卫崇脸上那道疤。
柔滑细腻的指腹划过,微微用力,留下一道温热触感。
她能感受到伤口显然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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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全。
虽然看起来没有大碍,但是那轻微的力度只贴合肌肤一点,只隐约感受到一点不平的血痂,便能看见卫崇抽了抽眼角,明显地忍住因痛楚而生的退却的念头。
也能察觉到指尖抚过时,卫崇那明显加重了的呼吸。
……确实像是一只恶犬,只不过收了獠牙,虽然谁也不知他何时会再狠狠咬上一口,但此刻,徐鸯一点点摩挲过这伤疤时,她触碰到的,好似不止是这一点脸颊,还有卫崇那温热跳动,随着她的动作而动情的心。
实在是忠心又温顺。
哪怕在这短暂的一瞬里,卫崇一直愣愣地看着她,好像忽然间便被这细细的一根手指堵住了嘴,栓住了喉管,隐约间,连脸上也透着些许潮红,仿佛是情之所至,气血上涌,又仿佛不过是骤然止住话头,不敢再辩所导致的面红心跳。
徐鸯不免有一瞬的异样感。她几乎觉得自己有些不忍,但开口时,仍然不带丝毫犹豫。
两句话,一个动作,她便又把卫崇引回了她为卫崇选的路。
“……有你体谅朕,体谅我,那便最好。”她温言道,“我正想也找个时机同你说清楚呢——在外人面前,在朝堂上,还要委屈你一些。都是为了卫氏,为了江山,也是为了我们,是不是?现今朝上风起云涌,此事不宜提,可一旦平定了四海,哪怕只是平定了北方,兵甲富足,你我二人又何愁没有相处的时候?”
一番话说得卫崇也激动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徐鸯,似乎此刻便要跪下,连表忠心。
不过是徐鸯的手还轻柔地落在他的脸侧,他也被锁链捆住一般不能动弹,好半晌,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开口,用隐约有些干涩的语气道:
“……那是必然的!臣都明白的!自从十年前那一回,臣的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了,不需要今日这一番话,臣也都明白的——收复中原,整顿河山,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莫敢不从!”
片刻沉默,徐鸯别开眼,又收回手来,轻柔地笑了笑,问:“这伤……还疼么?”
“早不疼……”卫崇脱口而出,又很快反应过来,试探地看了眼徐鸯,方道,
“……其实还是有些疼的。”
徐鸯“唔”了一声,刻意没答,就这么平静地回到案前坐下,又抬头。
显然,卫崇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不过片刻,方才热切的对答还在耳畔,但这殿中一旦冷了下来,果然便教卫崇露出了几分怅然。她满意地看见他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摸了摸那伤疤,才低下头,把方才落下的案卷慢悠悠地收好,道:
“回头我命人给你送些药去。”
“——嗯?好!”
其实宫中的药顶多是养生调理,对于见血的伤口,哪里比得上军中的药来得快?
但徐鸯不必抬头,也知道卫崇又轻易地满足了起来。她顿了顿,抿唇忍住笑意,又问:
“好了。你来时说的事是什么?”
此言一出,卫崇才好像终于想起那个被他扔进殿里的“人”。二人打了这么久的机锋,此刻低头一看,才发现那人早已没了声响,也不知是死是活。
卫崇有些心虚地咳了咳,大抵猛地想起自己方才踹那一脚,又刻意拉高了声量,道:“是这样的!我听他言语之间,分明又是个朱津的走狗,不过跟逢珪有仇,来挑拨离间罢了。陛下放心,我不曾信,只是此奸滑小人死了应当也无碍的……”
也不知道是听见了哪句,徐鸯悄然抬头,看向那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身体,眯起了双眼。
裴方(二)
第25章裴方(二)
“………陛下是这么说的?"孟尚问。
“是这么说的。“卫崇道,他似乎根本坐不下来,又从椅子上倏地站起,走了两圈,摸了摸墙上挂着的宝剑,才哼哼唧唧地又接着说道,“我看先前的担心都是多余,陛下明明心里一直记挂着我,一直替我着想。只是陛下考虑的事情多,那朝上又人多眼杂,不方便宣之于口。你看,我私下里一说,陛下这不就应了我了?”
“是吗?“孟尚看着他,试探一般地问道,,“我怎么觉得陛下这答话却是显得有些…疏离?”
话音未落,卫崇便遽然转过身来。
孟尚本就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见状,立刻干笑了两声,连道:“一一许是在下多心了!必是我多心了!”“陛下跟谁疏离也不会同我疏离的。“好在卫崇倒也没生气,反而是摆出一副正色,细细地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起来,“我们头回重逢时,她就根本不客气地拔了我的剑,命我为她牵马,不就是把我还当她的亲表哥么?之后,逢珪来降,为了安抚我,又是摸我的穗子,又是撑着我落地一一你可是没在场,但凡当场见了,也能瞧出来陛下心里头对我亲近着呢,她几乎都要落到我怀里了!”
“也是。“孟尚仿佛弥补一般,立刻便捧场地点了点头,“毕竟我不在场,陛下与将军的情谊,也不是我一个外人光凭只言片语就能猜测的。”
“你也是自小看着阿雀长大的,她若是对我无意,没有记挂着我,以她的性子,当然是会直言的,是也不是?”“是!“孟尚又连声道,“是是是!陛下素来也是念旧情的性子。”
“正是这个道理!况且也不止是这几回,那回送狗,你也是知道的,哪怕曾经发生过那样的事,陛下待我仍然是面带喜色的,今日我去问,还安慰我。听陛下的言外之意,明日那些封赏,都是些身外之物,凡是我要,都是要多少有多少的!”
闻言,孟尚正要继续捧他,却话头一顿,目光一凝,方才开玩笑一般的神情立刻换了下去。
“………陛下说明日要封赏了?”
“谈了啊。“卫崇道,二人目光相撞,他似乎知道孟尚想问什么,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不过我没细听……反正陛下都说了,都是些身外之物!"说着,生怕孟尚没听清,他又着重强调了一遍。
孟尚跟随徐家多年,也是看着卫崇长大的,对他的性子不能再熟悉了。
凡说是“身外之物”,换言之,就是没有要,甚至没有问了。
便见孟尚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许是看卫崇仍在兴头上,不忍拆穿,只又道:
“确实,封赏不过是些金银,一个人赏再多的珠宝,也不如战时的一捧粮草。那官爵更是不必说,陛下心中应当也有数的。
………但将军封赏不要没什么,军令可是必须要从陛下手里拿到的。”
一面说,他一面后退两步,指向卫崇书房内那张挂着的舆图。
这虽是一张经历颠簸,才被挂在洛阳城徐府不久的破旧舆图,但其上的痕迹反而更清晰地记录了徐军一路的艰平。
从扬州起势,到借道北上,困于南阳,此后又换了个比前者风格更粗糙,更雷厉风行的一军之帅,在那图上厚厚地用浓墨涂了好几回从南阳到洛阳的几条大道与捷径,最后,洛阳城下以北的大营,也被他狠狠画了几道。孟尚所指,当然不是这一国之都的洛阳城,更不是已降的城北大营,而是一一
他的手指一划,指向了洛阳再往西,再往南,仍草草停着“扬州牧"徐温尸首的,南阳。
“原先不点破是没什么。陛下要收复北方,必会用将军,也只能用将军。不论徐家与陛下的关系,就说这满城的朱津旧部,逃的逃,死的死,但如今形势可不一样了。那人虽是挑拨离间,但有一点不错,"孟尚道,“逢珪降了。而且看陛下那大张旗鼓纳降的阵仗,恐怕是要重用.……”
“就算重用,难道用这朱津旧部去打那朱津旧部么?”卫崇大手一挥,“陛下没那么傻,朱津都没在她手里讨着好,逢珪这一个怀县书生,又算的了什么?一一你不必担心这个,就算不派我去,那必然也是寻徐家手底下的老将,那些她信得过的人去。”
孟尚又转头,看着那地图注视了许久。
这回,他的视线似乎并不止是落在徐军北上袭击洛阳的这一路之上,而是又往外,往四周打量了一下。南阳是裴方不必再说。以裴方的对朱津的忠心,朱津死讯传到南阳时,他不直接领大军来京就算是走运了。北方,东方,则是更辽阔的青州、并州。
聂永虽叛朱津,占据三郡之地,但他那叛乱来得蹊跷,不一定就是真心信服天子,这是其一,何况他远在北海,一时半会无法插手京中之事,这是其二。因此不能引为援,也要尽力修好。
洛阳城下的逢珪,也业已投降,姑且论迹不论心,不必担忧。
而聂永的地盘与洛阳之间,横着的那一大片地,才是最易被忽视的势力。
这些真正的朱津旧部。
除却死了的张衷,叛了的逢珪,远着的聂永,还有守着南阳的裴方,朱津手下的精兵良将,几乎都在这里。是被朱津早早
派去平青州之叛的几人,也是洛阳之战后遵朱津命令退据上党的那些亲信。
这些人虽不比那几个心腹更得朱津的爱重,但毕竟是在朱津手底下讨饭吃的,领兵打仗个个不在话下。若说南阳是天子稳固形势后必定要夺回的第一城,整个北方的大小诸侯都能料到此举。
届时,洛阳必定空虚。
就算不知道逢珪与天子究竞谈了什么事,致使天子一反常态,收起了对朱津的厌恶与恨意,反而包容地对待这些降兵,但只看天子这态度,便知道她必定是要重用逢珪的。哪怕不信任,面上也一定会重用,借此来安那些朱津旧部的心。
一一那么,如果派卫崇去打南阳,难道要留逢珪守洛阳?
南阳再重要,南阳城中的裴方再虎视眈眈,对于天子而言,当然比不上赖以栖身的皇城洛阳。
换言之,这领兵的事还真不一定像卫崇所笃定的那样就落在他头上。
但,等孟尚从长久的思量中抽身,再转头看向卫崇时,卫崇已经又再度坐下,对着房中唯一一面破旧的铜镜,哼起扬州小调来了。
他急忙醒神,问:“将军是要擦药么?昨日李大夫已来过了,说这几日都不必着急……
“不。“卫崇得意地又看了看,“你懂什么?今后这药也不必擦了,免得没几日就好了……趁着这几日好看,得多进宫见见陛下。”
…阿?”
翌日,卫崇难得地在上朝前仔细打理了两三回行头,又在随众人一齐进宫时,刻意挑了个靠着逢珪的位置。众人都在那安安静静地等着呢,就他一人,一甩衣袍,恨不得像个公鸡一样在逢珪面前好好地显摆上一回。逢珪又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看便知,轻笑一声,也不回应,抱着袖子站得稳稳当当,只用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问:
“怎么,陛下今日终于要封赏了,徐将军这么春风得意?″
卫崇骤然止住动作,转头看向他,皱眉道:“你怎么知一一难道陛下也同你一一”
与逢珪相比,他的声量可不小,一句话未说完,便已有几个侧耳在听的大臣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眼看又将要成为这些臣子回家后的谈资。
好在这段小插曲还未开始便先结束了,卫崇话音未落,便有宫人高声唱报,说一一
天子到。
百官参拜。徐鸯缓缓坐上御座。
今日似乎连老天也难得地赏了她一回脸。
冬季里,天亮得竞如此早,清明天光打在殿前石阶上,落在那几个殿外石墩一样屹立的宿卫身上,又缓缓流淌落地,远远看去,仿佛给殿外的石阶也度了一层月白色的银光。
殿中密密麻麻跪着的大臣,也一日比一日多了。许是朱津的拥趸终于发现徐鸯对下宽和,对这些朱津旧部乃至于投降的逢珪都并未追究,甚至还隐隐有厚待逢珪的意思;又许是洛阳城彻底安顿下来,连着几日都是朗朗晴天,那些因一场宫变、两场战役而感到恐惧的大臣也终于敢踏过端门,入宫上朝。
徐鸯垂眸看时,难得地停顿了片刻。
这些人,她竟都能叫出名来。
八年前,她流利报出某位长史,或是某位御史的姓名时,朱津还曾为之惊诧。也许正是这些一处处的异于常人的天赋,才招致了朱津数年来的"另眼相待”。但近十年过去,不止是把整个朝堂的势力过目成诵,这些身为皇帝必须领会的事,早已刻入她骨髓。也是“多亏”了朱津,彼时只觉得是理所应当。这一班人确实也一直都是她的臣民,只是当朱津这片遮天蔽日的乌云离开,当此刻,朝上再度回到洛阳之战之前那样热闹、规矩,当众人高呼陛下时,这感触才如此真切地侵袭而来。
徐鸯看了许久,才出声道。
“起。”
虽然来得晚了些,来得不那么隆重了些,但这一回的朝会,乃至于马上她将要亲手颁布的诏令,才更像是真正地“加冠"了。
冠者,礼之始也。是故古者圣王重冠。[1]从此往后,整座皇城都将听命于她,且只听命于她一人。
目之所及,皆是她的子民。
一一她的视线缓缓下移,果然看见卫崇正奕奕地瞧着她,一旁又正好是面色恭谨的逢珪,这对比,不免教人会心一笑。
也不知道卫崇又是怎么从那一撮扬州军的武官里挤去逢珪边上的。
徐鸯止住笑意,不再去想象那有些滑稽的画面,转而示意朝会开始。众朝臣列坐。
阶下大臣先是奏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有的是某个朱津旧部窜逃,家中妇孺不知如何安置,有的是城中户数清点遇阻,或许要再迟个两三日。稍微重要些的也不过就是大战结束,生怕有大疫,于是徐鸯早便命太医令带医监在城中巡察,每朝报告。这些,归根结底也与大多数朝臣无关。但他们却听得比往日要仔细多了。
徐鸯当然知晓他们为何听得如此认真。
所有人,不拘是文官还是武官,不拘是世家贵族,还是寒门子弟,或多或少都察觉到了她今日要颁发新的诏令。卫崇有功,应当奖赏,逢珪新降,又需安抚。但这封赏却迟迟不下来。
她昨日见卫崇,却也不止见了卫崇,还宣了人进宫拟旨,消息自
然不胫而走。
这是徐鸯秉政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道诏书。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这一纸诏书。看她究竞要在二人中重用哪个,看她究竞是要锐意直攻南阳还是按兵不动。可她却稳坐泰山,迟迟不宣。
那么是人也会犯嘀咕一一
连卫崇也不例外。
或者说,他昨日被徐鸯亲口告知封赏之事,更是坐不住了,几乎从上朝的那一刻起,便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徐鸯看。
看得徐鸯心里有些心绪不宁。
确实是她刻意留在最后,要等众人都按捺不住之时,才迟迟颁出。如此,方能能镇压住众人蠢蠢欲动的旁心。但在昨日之前,她确实也不曾预料到,这些“旁心”中,竞还有这样一双炯炯的眼睛。
虽然昨日她曾经在那么多不真实的允诺中谈及了此番封赏,也给足了暗示,但等到这一刻,徐鸯最挂心的,居然还是卫崇。
哪怕她心中明白,既然已经事先暗示过,既然卫崇如他所说地那么喜欢她,那么今日的诏书再出人意料,卫崇也只会站在她这一边。
徐鸯挪开了视线,扫视群臣。
这仿佛是一个征兆,众人都不自觉地噤声。片刻前还能听见争执声的德阳殿,就这么突兀地停了下来,寂然无声。
正是此时,徐鸯一抬手,便有内侍带着诏书上前。“……徐钦勤王有功,今忠心事国,朕深嘉之……拜为车骑将军,兼领司隶校尉,封鄣侯,开·……”一一车骑将军!
这一条封赏当然算得上中规中矩,车骑将军之位,几乎仅次于朱津原先的大司马,对得上卫崇的救驾之功,也足以示天恩。而后面的几个添头也不止是添头,细究起来则颇有些意味,尤其是那个司隶校尉,掌管京兆的监察,论位次,虽比不上那些三公九卿,但素来是天家近臣一一与年过而立的朱津不同,他才不过及冠之年,若此刻给了什么太尉、司空这样的位置,日后赏无可赏,又要怎么办?
卫崇显然也很满意,嘴角一抿,公然瞟了逢珪一眼,便看回徐鸯,走上前来,与她对视着,准备拜下谢恩。但这诏书还未完。
“……逢珪弃逆归顺,诚宜劝励,拜奋威将军,兼右扶风,封山阳.……
逢珪也稳稳地上前,拱手而拜。
虽不过是个杂号将军,但他手里本就握着北营大军,这将军之位究竞是高是底其实并不重要,只唯独有一点,没有高过卫崇。何况右扶风却是实权,这样的封赏,于他而言,比起原先在朱津手下虽得重用却没有官爵的局面至少要好上不少。
两相比对,更受恩宠的自然是卫崇。于情于理,甚至算上天子母家就是徐家,也理应是他。
接下来,又封赏了一堆包括孟尚在内的徐家将领,官职都恰到好处。
正在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今日的朝议要这么平常地结束,甚至有些胆子大的已经在下面交换眼神之时,那念诏书的内侍却并未就此停下,站出来的二人也躬着身,竞似有些斗气一样,一动不动,只等着那最后一段。最紧要的最后一段。
说白了,徐鸯这个天子手中的皇权尚且不怎么稳固,这些赐下来的官职、爵位,也不过是个名头,而既然是名头,最有用的当然是领兵出征的那个主帅。一一究竟是派谁去打南阳。
论理,既然已经大肆封赏了徐家的人,甚至已经把重号将军给了卫崇,天子的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确。不然,那些大臣也不会在此刻便按捺不住地交流起来。然而逢珪看起来却仍是成竹在胸。
徐鸯看着他们二人,松开方才握住御座扶手,已有些泛白的手指,心境缓缓平静了下来。
“……朱津逆贼,擅权乱政,欺君罔上,今已伏诛,留余孽裴方、刘肃等,残虐百姓。朕甚不忍,特命虎牙将军孟尚领军八万,逢珪为辅,三日后南下,以平南阳。”卫崇猛地抬起头。
不止是他,朝上徐家的几个部将也都不解地抬头看来。原先死寂一般的殿上,骤然响起了一阵风卷而过似的密谈声,嘈嘈切切,分明是众人都在私语。只有逢珪,嘴角悄然一勾,似乎早便料到此令,就这么恭敬地一拜,高唱谢恩,又退回了人群当中。余下大殿正中的卫崇,孤身一人,与徐鸯静静地对视着。
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或是同情,觉得这一通封赏,先喜后悲,最终没能捞着实际的好处,得眼睁睁看着逢珪建功立业;或是探究,明白天子与徐家血浓于水,察觉到了这当中必然存在什么蹊跷。
此间不是战场,没有那样的刀光剑影,可此刻,卫崇眼中的迷茫比战场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军要多多了。徐鸯眼睁睁看着他眼里的惊诧、迷茫,都随着二人的对视慢慢地自我消解。片刻后,原先卫崇那有些鲁莽到不知轻重的行事,终于一点一点地被他自己收起来。这对视似乎很漫长,但回过神来,却仿佛不过是短短一瞬,卫崇已收起旁的所有神情,面上只余有些生涩的恭谨。
他敛了神情,寂然拜下。
“臣叩谢圣恩……愿陛下早定中原,出师大捷。”话音方落,愣了好一阵的孟尚也急忙上前,一同拜下。如此,这满朝的公卿也不再议论纷纷,至少在卫崇带头拜下之后,明面上的风波都沉
入了水底。逢珪应下了、孟尚应下了,连最该不满的卫崇都这样顺从地应下了,旁人还有什么好说嘴的?此令虽出人意料,但细想也不算出格,孟尚毕竞算徐家的半个家臣,让孟尚领兵,也就是形同派徐军出征。又点了逢珪,一是利用这些降将急于立功的心态,二则是那些新降的部曲,要打乱与徐家的扬州军一齐出征,也难再有叛心。而孟尚与卫崇不同,卫崇的性子,没有不管不顾与逢珪打起来就是万幸了,孟尚却是脾气宽厚,向来以大局为重。纵使二人差了卫崇那几分蛮力,有谋略在,也不是大事。
众人这么一回味过来,再有异议的也只觉心服。下朝时,唯独有一人面色冷硬。
孟尚甚至没有一下朝便去准备出征的事宜,而是随着罕见地寡言的卫崇先行了一路,直到出了宫,众人散去。“先前同你说要往宫中安排几个人,"卫崇仿佛终于回过神来,突然开口,“可安排了?”
……有是有,"孟尚道,“但是也就进去了几个人,都还没脸熟呢,这会将军若要办什么事,恐怕不大…“不必。不用他们办事。"卫崇终于回头,看了眼那森森宫墙,沉声道,“我今夜要进宫一趟,让他们稍微疏忽’些,就可以了。”
此话一出,饶是孟尚也是吃了一惊,面上露出明显的讶然,问道:“进宫?……可,将军再有气,也不能夜闯禁中“不是要闯!谁说要闯了?从前走过多少遍,你放心,不会教人发觉的。"卫崇有些不耐地驳了,又看了眼四周远去的朝臣,才把手一指,
“一一我走那条道。”
他指的地方,分明是……章德殿的宫檐。
入了夜,白日里朝堂上的热闹尽数消退了,只有朗朗月光照下,落在宫道中,也映出那宿卫巡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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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皆寂,听得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慢慢地重归夜色之中。
尔后,一个影子极快地从那一道宫墙跃至另一道宫墙。隐约有树叶作响一般的摩挲声吹过,能隐约看见他脚步不停地又跃上宫檐,一路往宫内一-往天子寝宫而去。他一路顺利,直到从那屋檐上悄然落下,鬼鬼祟祟地推开侧殿一处角门时,才似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一般,放缓了动作。
但门已经"吱呀”一声,轻轻打开了。
内侍不见身影。
而原本早该就寝的天子,此刻竞正在殿内!但见她缓缓拿起一盏灯,仿佛早有预料一般,从那桌案上走下来。“……怎么,这么晚了,倒想起要来了?”徐鸯说,似有薄怒。
她手中那盏灯光虽微弱,仍是照出了来人满是惊诧的脸。
正是卫崇。
卫崇的嘴巴有些发干。
“……”他说,又随着徐鸯越走越近,很快看见了她眼下隐约透出的微青,大抵是心中涌上几股愧意,一时间答不上话来了。
徐鸯正查看着殿外,确认没有旁的宫卫发现这个不速之客,不曾注意他的神情,听见他话头顿住,便有些不耐地道:
“此处只你我二人,不必来君君臣臣那一套了。”………诺。哦,好的。"卫崇看着她的眼色,颇有几分心虚地恶人先告状道,“我来的路上,那些宫卫可一个也没发现我,太不警醒了!早该多管管的!话又说回来,怎么此刻还未就……”
“等你呢。你说呢?”
徐鸯说着,“嘭"地一声关上殿门,这才抬头看了眼卫崇。
黑夜中,一切的情绪似乎都会放大,直到占满心绪。她看着卫崇眼中由微弱灯光照亮的自己,猛地意识到了方才的情绪外露,忙收回了灯盏,撤开视线。好在卫崇心虚到并未察觉。
他确实也该心虚的,夜闯章德殿被抓了个现行,偏偏还是被天子本人。若换了旁人,谋逆之名坐实,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但陛……陛下为何会在此处等我?我这一路都……“孟将军收买的那几个小宫人,都是我提前嘱托孙节安排好的。”
徐鸯道,又轻飘飘地看了卫崇一眼,
“行军打仗孟将军不在话下,但收买内侍,安插人手这种事,孟将军还是太没有经验……若换了朱津,这种一收钱便满口应承的宫人,他定不会用的。”
大抵是见她没有愠怒的意思了,卫崇忙摆出一副受教的表情。
他干笑两声:“怪不得来的路那么顺畅,原来是陛下提前打点好……
徐鸯看着他,一挑眉,于是这句话又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嗯,我料到你想寻我说话,正好我也寻你有话要说。“徐鸯一顿,从容地接话道,“只是没想到你拖到这么晚…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一一下次不敢了!…不是,没有下次了!”“无妨。你真从端门进才麻烦。”
卫崇眨了眨眼,愣在原地消化了好一会这句话的意思,满腹狐疑。等他再抬头,徐鸯已走远了几步,他又忙快步跟上。
这是殿内的一条偏僻走廊。
论理,卫崇在北宫住了十年,几乎每一处都熟悉,但他唯独不怎么来过这章德殿。先帝在时,但凡是个常承恩泽的嫔妃,都比他来得多些。
“……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徐鸯不答,只是默默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比方才那扇更破旧的角门,
才回过头来。
“到了你就知道了。”
已经过了夜里最暗的那个时刻,徐鸯领着卫崇穿过两道宫墙,顺手把那灯吹暗了,交到他手里,然后钻过最后一扇满是灰尘的门。
豁然开朗。
此处接着永巷,没有重重叠叠的宫檐遮挡,月色放肆地洒在这一处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徐鸯回头的时候,果然看见卫崇的面色似有所顿悟。小的时候,卫崇是住在永巷的。
不像那些故事中真正金贵出生皇储,他这个太子,也是“半路出家”。最早,大哥还未夭亡之前,他不过是一个永巷宫女所出的不得势皇子。该有的地位还是有,吃穿不愁,没人管教,但一年也难得见先帝几面,更难见徐鸯这个母家表妹几面。
他们头回见面不欢而散后,徐鸯第二回进宫,才是她真正认出卫崇的那一面。
就在这样,一模一样的宫墙下。
没有内侍带着,几乎在后宫迷路的徐鸯,与不过是寻常地翻上墙躲懒寻乐子的卫崇。她仰着头,本想请这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宫人为她指个方向,但转念一想一一哪个小黄门敢在宫中这样猖狂,上房揭瓦?一一于是大胆地喊了一句:
“表哥!”
坐在墙头的卫崇一个不稳,显然被吓了一跳,生怕真有人来抓他,立刻回头看来,尔后才反应过来。他红着脸,恶狠狠地瞪她。
“一一小丫头乱喊什么,谁是你表哥?!”她没有生气,父亲总跟她说皇家的人脾气都臭臭的,何况她也知道这个宫人一一现在知道是表哥了一一记恨她,只笑吟吟地又高声问:
“我迷路了。原是打算去见姑母的,但是那引路宫人走路太快,我没跟上。你给我指个路呗,表哥?”“你做梦!"卫崇回道。
“一一那我就告诉姑母你又偷偷溜出永巷玩儿了,还有上.……”
她话还没说完,卫崇已经吓得从墙上站起来。虽然嘴上还强撑着没有应答,但是眼神已经止不住地往宫中飘,等话音落下,他便再也忍不住,又色厉内荏地瞪了徐鸯一眼,往回奔去了。
于是,徐鸯沿着他“逃走"的方向,顺利找到了路。等她见到姑母,自然也连着头一回的“不欢而散”齐,告了卫崇一状。他们的梁子这才结下来。徐鸯记下了这个既贪玩又乖戾的表兄,但毕竞宫外的日子实在充实,每日光是在闹市里嬉戏,帮父亲看店,就已经占据了小孩的一大半生活。她又不知道姑母与父亲的打算,于是就算认识了,也没有把卫崇放在心里。但卫崇大抵是真的记恨上了她。
直到入主东宫,每次她随母亲进宫,卫崇有时暗地伸脚绊她,有时偷踩她的裙角,总归是变着花样地捉弄她。所以当她终于从记忆里把这一段往事翻出来时,她知道卫崇一定记得比她还深刻。
“…想不想上去''坐坐?”
她出声,打断卫崇的思绪。
卫崇很明显先怔了怔,本能地应了一声"嗯”,才开始理解她的话,旋即又忙不迭地点点头,咧开嘴。“原来陛下是要带我一一”
“一一灯给我吧。"徐鸯伸出手来,打断他。于是卫崇还没来得及开心,便又把情绪收起,又瞧瞧她的眼色,才顺从地将灯递回,接着,一个起落,踩着月色上了那道宫墙。
徐鸯在下面,看着他很快稳住身形,又背着光伸手下来。
一阵冷风吹过。
他是想拉她一起上去。
“不必,"徐鸯忍住寒意,朝着卫崇笑笑,“我不过是带你来散散心,忆忆往昔。我自己就不上去了,免得闹出什么事。”
一面说,她一面把那灯又挑得亮了些,仿佛一个小巧的月亮一般,抬至二人当中。
于是,虽然二人足足相隔了一道墙那么高,但那灯光一盛,也仿佛有织线将他们连了起来一样,清晰地映出卫崇面上克制不住的感念。
“……我还以为陛……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呢。”卫崇道。“当然没忘。“徐鸯脸不红心不跳地圆话道,“从前你最喜欢这样翻上宫墙,装神弄鬼……还有那回,被我撞见了,你还记得吧?”
“一一记得!“卫崇一面应了,一面抬头,怀念地望了眼更远处那夜色里的永巷,又回头,兴致勃勃地道,“我最喜欢这道小墙,因为这个角落能看见远处的复道,而这儿又在阴影之中,正午时,那宫檐的阴影落下来,躲在墙上一点儿也不显眼一一那回遇见陛下之前,从没有宫人抓到过我!后来我也时常来这儿蹲着,反复思考究竞是漏瞧了哪儿,怎么就这么凭空冒出个小不点一一呃,陛下一一”
“没事。“徐鸯也笑了一声,“那你知晓我今日要带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卫崇看着她,似乎还沉浸在回忆当中,但灯已渐渐又暗了下来,他的面容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我明白的。"他道,语气倒还是带着些许有些刻意的兴头,“今日的诏令,陛下自有考量。如今天下局势不稳,就如同这永巷,鱼龙混杂,需得韬光养晦,登高而望,方能在乱世中博得一条出路。徐家的兵马终归是千里奔袭,不宜再经历鏖战,而南阳却是刻不容缓。逢珪手里那些部曲,要且用且防,何况这些人多半都在京中安家落户了,如此
裴方(三)
第26章裴方(三)
“………我是来同你道一声歉的。”
“一一什、什么?”
此话一出,卫崇自然应也不是,驳也不是,面上的慌忙与话里的结巴显而易见。
但徐鸯要的就是这样的局面。
以退为进,反而更教对方不知所措。
她轻飘飘地继续说了下去。
“不错,这′永巷′是鱼龙混杂。但登高的是你,要平定这个天下,如今也必须得靠你。或许你身处墙上,登高望远,因而不能觉察到,但对于这宫中的人而言,时时刻刻都在迷路,面前只有一成不变的宫墙,每一步都是如临深渊,若是行差踏错,不知会招致怎样的后果。你能明白吗?”语毕,她才终于抬眼,看向卫崇。
月色更浓,反而愈发衬得这半截墙根下的阴影越沉,一半拢在徐鸯的肩上,一恍神,几乎像是她这样背起了那阴影一样。
却见卫崇只是抿着唇,吞咽了一下,几乎像是把临到头的话又咽了回去,良久也没找回自己的声音。“我……
徐鸯等了半响,也不在意,又笑了笑,权当他应了一般,接着轻声道:
………所以,有些诏令或许是要委屈你一些,不是因为忌惮,也甚至不是因为大局,而是因为京城需要你……朕需要你。
“若你因此而生出不平,我先同你道一声歉。但有朱津在前,如今我身边能信任的人,除了孙节,只有你,而这登高之一一”
这回,话音未落,卫崇就像一阵风,“嘭"地一声,从那墙上骤然落下,往徐鸯面前急急地走了两步。“我当然不会生出不平一一"他口不择言,已经没了克制的心思,只差最后半步便要贴上徐鸯的身,才堪堪停下,喘着气道,
“一一陛下需要我,如此圣眷,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如何又会不平?陛下可切莫这样说一一”
说着,他急切地抓住徐鸯的手,又在下一刻徐鸯低头,几缕细发滚落手背时猝然意识到不妥,飞速松开。但徐鸯却反而伸出手指,稳稳地抓住他想要撤回的手。……是么?"她轻声问。
声量虽轻,但却一下击碎了卫崇项上那一直束缚克制的锁链,他一下攥紧了徐鸯的手,他手心那墙上掉下的、或是墙灰,或是瓦砾一样的细小沙石,带来一阵似痛似麻的触觉,扎入肌肤。
手指往往最敏感,而徐鸯的手自然比常人还要养得白细,光是被卫崇攥紧,那压迫的感触便教她隐隐咬住了牙根。
还好卫崇全然不察,他只顾着灼灼地盯着徐鸯的双眼,高声道:
“自然是这样的!我只怕陛下防我,疏远我……但陛下竞为了安我的心心做到如此地步,反而是我的错了!陛下放心,这朝上,不论要我守在陛下身边,寸步不离,还是要我奉命出征,出生入死,我都不会有二话,只愿一”不远处传来一声响动,似是有宫卫推开了这偏僻宫道的门,徐鸯眼睛一亮,猛地抽出手,压在卫崇的唇上。二人更近了。
卫崇原本真是情真意切,说到后面,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全都抛了出来,就差赌咒发誓,表他那忠心了。因而,徐鸯听着听着,也暗道不好,虽然这本就是她引导所致,但过了那个度,万一真抛出什么不好允诺的话,恐怕才是不好收场。
反正她安抚卫崇的目的早已达到了。
这宫卫的闯入,反倒成了她打断卫崇一个契机。卫崇那话戛然而止,她却刻意带上些紧张语气,低声道:“一一先别说了,先躲回去!”
说罢,也不容卫崇想清这形势,徐鸯便就着那手,往他脖颈上一扣,一压,有些吃力地将他拉回了方才来路的那扇旧门之内。
明明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堂堂的车骑将军,此刻倒成了两个小贼一般。
卫崇顺从,但徐鸯毕竞体弱,这一拉得二人都跌跌撞撞,一进去,没被门槛绊倒,却也是不受控地直直砸向那门后的旧墙。
好在卫崇眼疾手快,倏地伸手,护住了她的后脑。偏偏那来永巷巡防的还真是个不太识时务的小宫卫,把这戏做得满满当当的,二人甫入那角门,便听见守卫的脚步声走近,又在门后足足转了有好几圈。一声,又一声的脚步,隔着门,慢慢沉淀下来,似乎也把那偷来一般的时间缓缓拉长。呼吸明明已经屏到最浅,却仍然清晰可闻,拨弄这逼仄一角中混沌的光线。卫崇只敢看她一眼,便拘谨地别过头。
他脸上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疤也就赫然横在了徐鸯面月」。
这无意的一个举动,却让徐鸯的思绪顿了顿。也许是沉闷的阴影当中,那难以辨认的伤疤反而更驱使着人去看清晰一些,也许是这带着几分荒谬,几分不应当的一次躲藏,比徐鸯预想的越发拉进了二人之间的距离,教她的思绪仿佛也与这紧贴的身躯一样同卫崇粘连在了一起。往常她全然不会考量,或是克制着自己不要去考量的念头,一个个地在阴暗当中悄然生根,疯长。就像是她思绪里不由自主的、在漫漫条理中总会出现的那一次分心。
一一卫崇当真这样地钟情于她,难道他就不曾发觉这一路上的种种迹象?还是说,情/欲正是如此盲目,哪怕卫崇在沙场上能谋善断、弓马娴熟,她也能够这样轻易地掌控住他
?
但这样的痴恋总不是长久的。
等卫崇哪日从这编织的美梦中惊醒,或是等她哪日玩火自焚,没有能力继续制衡这私情与大局,更或者,卫崇的欲/望终于不止于这一两句玩笑一般敷衍的空话……他还会这样顺从,顺从得如同那只他搜寻满京,辛苦寻来的凶狠猎犬么?
就像此刻,他们身高之间那不多不少的差距,在两人靠得如此近时,正好容徐鸯的手指顺服地枕在卫崇后颈,而她的脸,也完全可以贴上他的下颌与喉结一一这样没有防备的姿势,纵然徐鸯手无缚鸡之力,只要她起了杀心,完全可以一口咬开他的喉管一一而与此同时,卫崇正顾着护住她的后脑,让她舒适地枕上他的手心。
一一徐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也确实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卫崇后颈那块薄薄的皮肤。
几乎像是她当真有些动心,想要……只不过这样的动作,在暗昧的夜里,反而染上了另一种色彩。她倏然停下。
这回卫崇反而发觉了。徐鸯撤手时,他的身体有一瞬的绷直。
不知何时,那宫卫早已消失不见,在安静的夜里,这样细小的情绪和哪怕只有一瞬的动作,也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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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比明晰。仿佛在心中留下了一道又一道水痕。
“陛、陛下……“卫崇听起来有些干涩,徐鸯垂眼,看见他的喉结滚了滚,“…臣今日急着来……故而才忘了这伤,陛下赐下的药就在臣的书房,回去立马涂上…”他在说那伤口。
他以为徐鸯在审视的不过是这一道伤口而已。徐鸯一怔,无声地笑了笑。这一句,方才她心心中的犹疑反而消散了。
她终于回想起,遥远的少时,那个被卫崇送来的年轻猎犬。也是这样,平日里活泼好动,最喜欢上房揭瓦,但看着她的时候圆眼睛却一动也不动,若是捏住它的后脖颈,它更是会好像想起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心心虚地别开眼,只偷眼来瞧她。
这样的小猎犬,一日一日地长大,直到徐家家破人亡,与它走散之前,她也从未担心过它会回头咬她一口。不过是那样的岁月太过模糊,盛满了遥远的灰尘,所以单这么遥遥看着,却不敢伸手触碰。
谁也不曾动作。
徐鸯定了定神,指腹一动,难得地纵着自己陷入回忆之中,就这样,轻柔地捋了捋卫崇的后颈。几乎是下一瞬,卫崇便循着她的动作回过头来。鼻尖贴着下巴,呼吸交错。
这回却不止是那难以捉摸的氛围了。这几乎是个指令。……无妨。“徐鸯终于呢喃着回道。
但连她也不知道这两个字究竟指的是什么。卫崇那恭谨到有些搞笑的反应?或是这一刻跳脱于权谋之外的情绪外露?又甚至是一一
手指顺着脖颈向上滑动,明明没有用力,却就这么随意地把卫崇的头压低,让他受迫一般地俯首。这样,徐鸯不必抬头,更不必踮脚。
她蜻蜓点水一般地留下一道吻。
然后,她轻/喘着顿住,微微抬头,将额头抵住卫崇的眉间,迟缓地抽离自己。
这不是徐鸯的行事准则,她向来不喜欢这样拖泥带水,自暴自弃一般的举措。但大抵同情也算情,兴趣也含兴。
掺杂着杂念的试探,无论裹了多少层情/欲,仍旧是试探。
至少她现在知晓了,哪怕是肌肤相贴,哪怕那因严冬而有些干燥的嘴唇贴被她撬开,卫崇也无意违抗。她甚至怀疑,就算真有那么一日,她堕落到要召他进崇德殿的内殿,他恐怕也不会有二话。
一一真没办法啊。
她莫名地在心底感叹了一句,闭上眼,往后撤,最后理了理卫崇的衣领,也终于松开一直环着卫崇的手。热意终于开始消散。
她能感受到卫崇本能地,追着她的唇又凑了一小截,只是很快又克制地停在原处,看着她撤出来,因此她也宽和地假作不知。
“……那宿卫已走了。“徐鸯轻快地拍拍卫崇,“我先带你原路返回,你自己再……飞檐走壁''出宫。”卫崇闷闷地应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只是顺从地由她带着,最后似是记路地瞧了一眼,便离开了那处。“陛下很熟悉这路么?"走到一半,他突然问。“还好。原先宫里不方便行走,"她此时不大乐意提朱津的名字,只含糊道,“因此有些来往,要避人,就只能走这些′密道。”
“……那,陛下也曾带那些……那些宫妃来过?”徐鸯蓦然停住了脚步。
裴方(四)
第27章裴方(四)
“……那,陛下也曾带那些…那些宫妃来过……?”徐鸯蓦然停住了脚步。
她几乎想立刻转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咒骂卫崇这个煞风景的家伙,骂他脑子里究竟都塞了些什么风月之事一一如此痴态,倒真同那日口醉倒温柔乡的先帝没有什么两样了!
但她很快意识到,对她而言,这样反而才是好事。既然她已下定决心,那么正是要紧紧拉着卫崇,让二人深陷泥潭,不能自拔,才能借此掌控他,进而制衡朝局,甚至一步一步地收回本该属于她的权势。
在这种时候点醒卫崇,才是她中了邪才会生出的想法。而卫崇呢,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令他还未说完便结巴起来。想必他也是立刻意识到了不妥,不过是硬着头皮说完了,却又没法偷看她的神情,霎时噤声,只小心翼翼地等着回答,再不敢说一句话。
二人本就是一前一后,徐鸯知道,只要她不回头,不答话,卫崇只能没有根据地揣测她的想法。良久,她都不曾答话,那带着些许灰尘味的死寂就这么径直落在地上。直到二人穿过一个冷宫的内墙,要再打开一道角门,她才微微侧头。
她已经没入了阴影之中,但卫崇还在微弱的月光下。越接近破晓,天地越亮,这月光反而越发清淡了,只照亮了卫崇那薄薄的一层轮廓,当然,还有其面上那清晰可辨的紧张。
光看这神情,谁又能猜到他是如今生杀予夺的权臣呢?不过是个满腹情爱的可怜虫罢了。
片刻,她轻笑一声。
………那么紧张做甚,我又不会罚你。”
一一这便是说,卫崇此话说得不妥,但是她徐鸯宽和,加上二人关系非常,她是可以既往不咎的。短短一句话,既四两拨千斤,消弭了二人间的隔阂,又反而越发彰显了她的恩情。
君恩如此。
她果然看见卫崇的面上很快提起精神来,先是猛地吸了吸鼻子,两眼放光,然后又似乎想起来她正等着,响亮地应了一声,上前来,格外殷勤地为她撑住了那道窄门。见状,徐鸯心里那股莫名的怒意也熄了下去。二人抬脚,终于一齐走入阴影当中。
一个晚上,半个时辰,卫崇进宫时不说是怒气冲冲,至少也是满心不忿,可等他回到府中,心情却肉眼可见地好极了,甚至坐在檐上又看了会月亮,等到有侍卫路过,才慢悠悠地落回院中。
与之相比,院中的另外几人面色却是臭多了。一一也是自然,小皇帝此举明显有分化打压之意,而卫崇,身为这个被分化打压的一军之主,却吊儿郎当地深夜去爬天子的宫檐了!且不论他回来这春风满面的样子,明显是被皇帝吃得死死的,就单说这一众部将,乃至于孟尚这个御令中的统军之帅,都在徐府中眼巴巴地等着他,距离出征不过两日三夜,如此危急时刻。
他倒好,乐哉乐哉地看月亮去了。
在场众人,除了孟尚与韩均是徐温心腹,旁的人,眼看着卫崇这十年在淮扬历练,大都有半师之谊,可也许正因此,他们拥护卫崇,才更是基于认可他的能力心性。他们火急火燎地来徐府商议对策,可不是来同卫崇聊今夜的月亮有多圆的。
当即便有人问出口来。
“将军如此懈怠,难不成忘了南阳城下,徐将军尸骨未寒?”
有几个人顿时点头应和,连众人中隐隐为首的韩均也侧头看来,等着卫崇的回答。
但见卫崇面上的恣意未改,反而仿佛早已料到此问一般,反问道:
“一一难道我领军去南阳,就一定能宽慰老将军在天之灵了么?”
此问一出,掷地有声。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面露讶色。
就算想过卫崇可能会变脸,又或是悔恨,他们也绝不可能想到卫崇竞是这样的反应。但细想,却又觉得合理。其一,卫崇确实是这样的性格。
说果断,有时又会被出乎意料的事情绊住,但相对应的,若他变得犹疑,做出不寻常理的决定,那一定是怀着一个特别坚定的理由。
这里的人,同他相识最久的如孟尚,早在朱津入京前就见过这位乖戾的太子,而相识最短的部将,也是在徐温到扬州积蓄实力前便早已入伙,五年里也或多或少地与卫崇相处过些时日。
十年漂泊,卫崇的性格或许变得隐忍,变得坚韧,但他的骨子里的本性确实从未改过。与其说是天家贵胄,久炼成钢,不如说他本身就是一匹难以驯化的野兽,一旦看见肉,无论从前养得多么温顺得体,在场众人,谁也拦不住他冲出去的势头。
偏偏他还有些头脑。
这便是第二点了,若是不知晓他的身世,觉得此话意指洛阳,自然会暗自点头赞同。的确,徐温死前念在口中的两个字,不是旁的,正是洛阳!
洛阳……洛阳!
但若是知晓这其中秘密,更能明白这话暗藏的道理一一十年前,当徐温踩着破碎落叶一路南下,带着卫崇仓皇离京后,心存的根本不是死里逃生的侥幸,而是歉疚。乱世里,人命如草芥,或许是因此,徐温离京才离得那样果决。他此举也确实是有先见的,不只是卫崇留了一条命,连朱津也正如他所料地弑帝一-或者用他欺瞒天下的
话来说,先帝就这么"凑巧"地暴毙一一并拥立年仅十一岁的太子“卫崇”,以图完全掌控朝政。
但选择抛妻弃子是一回事,当其发妻薛氏果真死于那场宫变之中,甚至没有留一个完尸,又是另一回事了。这条命踏踏实实地背在了徐温自己身上。
当朱津杀了先帝,他若是站出来,说天子卫崇其实在自己手中,被自己好端端地护送出京,就能破这个局。以至于只消他振臂高呼,天下诸侯,十之五六都会响应他的号召,举兵讨伐朱津。
毕竟彼时朱津才在北方站住脚跟,而讨伐这样的“逆贼”,不只为大义,也能为自己谋一点地盘、官爵。但徐温没有。
孟尚与韩均当然知晓,他那段时间有多痛苦。当然,只要卫崇这个真天子现身,徐鸯这个“狸猫"当然没有什么好处境,加上还是徐温之女。消息一旦传进京,她甚至不一定能活过当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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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温终究还是在不知是迟疑还是后悔当中选择了沉默。此二人当然知道,十年的歉疚早已堆积成一座大山,压得徐温不要命似地抢地盘,壮大势力,然后那样孤注一掷地奇袭洛阳。
确实,倘若徐温还活着,恐怕真会做出与卫崇一样的选择一一把攻下南阳,赚足声名的机会拱手让人,而自己则留在洛阳。
驻守京师。
连孟尚也几乎被他说服,整个院中,唯有韩均闭上了眼,又摇了摇头。
但他也没有出声,由卫崇继续说了下去。
………何况,难道我不在,诸位就不能拿下裴方那无能之辈吗?诸位都是我的长辈,我要喊一声叔、伯的长辈,无论是经验、谋略,都胜我数倍,何况还有那素来自居谋主的逢珪,我料南阳此战必大捷,诸位不必忧心。”话如此说开,众人更加没了疑虑。
此后,又商讨了片刻,那些准备领命出征的将领反而急着回军准备,只听了卫崇几句嘱托便挥手作别。只余韩均不声不响地留在原处,还伸手拉住了孟尚。等众人都走空了,卫崇已又把衣袍一撩,正准备回房,便被他冷不丁的一声呼唤叫住了。
“将军。”
“……怎么了?“卫崇问,似乎也觉察出韩均的口气仍是板正的,旋即换下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韩伯有何见教?″
韩均却是一摆手,道:“如今将军已高居车骑将军之位,某更担不起这一声′伯’了。将军夤夜进宫面圣,自有考量,在下自然不能置喙,此番留下,不为其他,只是为了提点将军一句话。”
“韩伯见外了。“卫崇忙道,“韩伯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有什么事,只管同我说。”
孟尚虽不明白韩均这打的是什么机锋,却也笑着点点头,试图缓和气氛。
但韩均的性子比卫崇还直。
“那某就直言了。“他一瞪眼,道,“陛下此番大张旗鼓,是要收回南阳,也要重用逢珪不假。众人都道不妥,但在我看来,此令对将军而言未尝不是好事。南阳一战,将军确实不宜再领兵,北方空/虚,朱津旧部或趁虚而入,守住洛阳才最为紧要,此是其一,将军已有救主之功,再进一步,恐怕就功高震主,不如让子茂领兵,此是其二。但话又说回来,既然将军和陛下都商讨过了,某只单单问这一句一一
“将军这戎马数载,可曾守过一次城?”
一旁的孟尚还在厘清这“其一"与“其二"究竟是怎么算上数的,卫崇却已把眉一拧,干脆地认下来。………确实不曾。”
从扬州发迹到奇袭洛阳,卫崇参与的大小战事数十场,其中确实未逢败绩。但若是一个个地数这些或大或小的战绩,便能发现,他还真从未守过一次城。或许是徐温并未打心底里信任这个“真太子”,又或许是徐温把他当作最后的砝码,轻易不敢亮于人前,只允他时不时地参战锻炼,从未让他挑过性命攸关的大战的担子。否则,他也不会到及冠还名声不显了。
“那将军可要想明白一一守洛阳,可不如打洛阳那么直白了。”韩均一字一句地说。
裴方(五)
第28章裴方(五)
三日后,大军开拔,孟尚手中还有余力的扬州军,共逢珪手里的洛阳守军,加上零零散散招降的、新募集的,还真点出了八万兵马。
而这三口的期限定得微妙,不止在于整兵,还在于洛阳与南阳之间的通信,加上探子行事不便,恰好也就是这三日。
换言之,若大军急速出关,像卫崇袭京一样疾行,恐怕还真有可能打裴方一个措手不及。
这般浩浩荡荡地出征,天子也特意令孙节办了一个誓师宴。
徐鸯亲自军前,也没有多说什么,用几句话,提了洛阳城两度战乱,又提了城内多少家妻离子散,最终,还是提了徐温。
………切肤之痛,就连朕也不能免。南阳城下,死不瞑目的,正是朕的骨肉至亲,朕的亲舅父。”她顿了顿,允许自己露出适时的悲切。
面前那些士卒果然有所触动。
几个与徐温感情深厚的将士甚至湿了眼眶,有个壮汉大声地抽了抽鼻子。而逢珪手下这些人,虽不比扬州军动容,但想及家人,也都是面带伤感。
她身后的卫崇也上前半步,似是担忧,但又旋即被一旁的孟尚稳住了。
就这片刻,徐鸯已很快地收起了那些许悲切,镇定地又扬声道:
“但正因此!才要攻下南阳!扫除贼寇!
“与其让他们入京,再一次践踏我卫氏江山,摧残生灵,不如主动出击!一一使生者不必惧畏,亡者得以告慰!”其实她的声音并不响亮,只是一声一声,如玉石之音,直入人心,轻易地击碎了那些士卒的心防。话刚落,有人在阵中喊了几声,便听见那面前山呼海啸一般越来越整齐的喊声:
“攻下南阳!扫除贼寇!
“攻下南阳!扫除贼寇!”
这样盛大的场景中,徐鸯的心缓缓落下,稳住。她松了口气,孙节很快识趣地上前,随她一齐回到銮驾当中。这一路,她走得很快,也不曾分给卫崇一个眼神,反而无声地冲着另一侧的逢珪点了点头,神情隐约流露出一丝认可。
逢珪一怔,也立刻俯首作回应。
那部曲当中情绪最足,又最快喊出声的几个壮汉,果然是逢珪的亲信。
大军走后,不止是走了这八万的人,城防更加紧张,朝堂上也是骤然少了一大摞吵吵闹闹的武将。因此,纵使形势一触即发,但京中这几日却是难得的平静。众朝臣中,殒命于这场风波里,能寻个全尸的,其亲友也终于抓住时间草草下葬;侥幸保全的,如今也大都缓了口气,正常行事上朝起来。又因大军开拔,这些留京之人,十之九八都是些平日不做事的言官,还是当着卫崇的面,摸不准这位新晋车骑将军的脾气,吵的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就在这样闲适到诡异的局面里慢慢过了一日,又一日。徐鸯倒是知道卫崇必然听懂了她的意思,只要不在她面前,这人的脑子还是会转的。这几日中,卫崇抽空去了两个地方,一是城门口,观察地形的同时也督促部下修葺城墙,二呢,则是北郊大营。
此刻的北郊大营一片空荡,就算是留京的将士也大多在城中巡防,但来报的人说卫崇在营中足足呆了一个下午。……他与朕恐怕是想到一处去了。“徐鸯道。孙节却是满脸不解。
想也知道孙节为何会疑惑一一按常理说,京中粮草兵刃都是足的,甚至若要临时从各处募集人马,不过是守城战,连这些新募的民兵也是能顶上一阵的。但唯独一件事,也是徐鸯早先最头疼的事。
缺乏将才。
打仗,尤其攻城、守城,不比寻常的遭遇战,敌方可能趁虚而入,也可能四面包夹,而卫崇只有一个人。这代表不论他对自己再怎么自信,他的脚上功夫多么好,他终究不能在战场上分身一-换言之,同时既指挥城南的防御与城北的进攻一一故而在这样的前提下,他缺的正是这些能有默契、有能力、在战情无法第一时间传至卫崇耳中,将令也无法传至各军时能沉着应对,至少不丢城失地的裨将。
但他放着宫城附近大小府院不去,去那空空荡荡的北郊大营,自然是找不到这些人才的。
“你必然觉得他此举蹊跷。寻常人也该是去寻些可用之人、集结兵力,又或是推演战事,是也不是?”许是见孙节面上的不解太过明显,又许是难得与卫崇想到了一处,徐鸯心情大好,她把手里的信理了一遍,施施然放下,方笑道,
“你是也知晓朱津旧部带走了多少兵马的。加上河东、上党等郡原本驻守的部曲,但凡集结而来,纵使有卫崇领兵守城,纵使他天资异禀,当真使出了无双计谋,难道这京兆能凭着这些驻守休息的′老兵弱兵'',就此守下吗?”孙节一想,面上一惊,忙道:“……但若不试,难道陛下打算束手就擒不成?前日奋威将军挥师南下,可带走了这城中八成以上的兵马,如今再要募集,恐怕也只能是些民兵……
“非也。五十人守城也是输,五千人守城也是输,“徐鸯道,“正所谓用兵之道,兵不厌诈。既如此,不如将目光放远,站得更高一些。”
她抬起头来,用指节在那御案前叩了叩,终于把孙节的目光引向那封信,越发激起了他的好奇。“陛下所言,是指……
”
“既然只要那些逆贼打过来了,左右都会输…那就别想着守住城,更别想着要打赢,只需要想怎么能让他们不敢打过来。”
徐鸯慢条斯理地说,
“朕是命逢珪去取南阳了,可那些人又不知是真是假,他们再有能耐,也顶多能安插个探子,传几封密信。但谁又能保证这不是一个幌子,一场刻意设下的陷阱?朱津刚死,群龙无首,他们也会怕,只要传出些传言、征兆,教他们以为大军出征不过是引他们来攻的一个假象,八万人马都在这洛阳城中埋伏着呢!也不必让他们尽信,只要有此疑虑,让他们轻易不敢攻城一一
“一一只要此般撑至援军,又何愁守不住京师?”是这个道理。
若照此理,卫崇去那北郊大营,八成也是打的同样的主意。他大抵是想要瞧瞧能否使些计策,让那满目都是空旷营房与冷清教场的大营,看起来像是有人埋伏于此的样子。
只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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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鸯此话说得这样直白,唯独仍留了最后一块空白不曾言明,孙节张嘴又闭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封信,似乎有所顿悟,只是还保留了一丝不解一一确实,对方不是傻子,何况是掌兵多年的那些将领,个个从战场中厮杀出来的,如今洛阳这局势,就算再怎么用计,他们也不至于真的“不敢”打过来。毕竟总不会是徐鸯去信一封,说你们别来打了,这些将领就能突然听话起来。这信中玄机,恐怕另有奥妙。
但徐鸯却不再说了,而是招招手,等孙节躬身凑近,便将信递至他的手上。
“此事,还要你去办。“她轻声说,“还记得那个被卫崇带进宫来的人么?”
怎会不记得,那恐怕不能完全称之为“人"的模样,当然是难以忘却的。徐鸯此刻一提起,孙节便蓦地抬头,好似终于明白了。
一一自己的人不能送这封信,那就让他们的人去“送”。果如徐鸯所料,几日后,便传来了北方有动静的消息。快马回京的探子虽只说瞧见了上党方向的驻军有动作,但谁又不知这是大军来袭的征兆?
甚至,算算时间,哪怕再加上朱津毕竞不在,这几个郡县兵力调动需要先汇合的这一段路程,恐怕距离大军临城也没有两日了。
这样的危机时刻,孙节却奉徐鸯之命,悄然去了两趟他前些日子"住”过的地方一一天牢。
这天牢素来关押的是要犯重犯,看守森严,孙节这两回到访,狱中的囚犯不仅无从察觉,正相反,他们几乎察觉不到城中的军事调动。
牢中正如平常一般。
当然,偶有几个心思活络的,总偷听那狱卒们聊天,加上也有那么一两个人打通关节,得以进狱中探望,提及过外间的大事,因此他们也大体是知晓大军出征之事的。论理,这回小皇帝几乎是调动了全部兵力,站在悬崖边上,拼死一搏,因此城中乃至狱中的守备应当也有所变化才对。
虽不至于是该有什么缺漏,但至少也应当变得薄弱……应当有那么些机会,应当能够趁虚而入,才对。抱有这样想法的人显然不少。
不过两口,便有胆大的,大抵是琢磨着那当值的狱卒好说话,试探了几句。
“明日那刀疤可该行刑了?小人瞧这风声……不想那狱卒却并不买账,把眉头一拧。
“怎么?你又听到了什么风声?”
“这,大军不都往南阳去了,哪还有空监斩啊……你说是吧军爷?”
“一一你懂什么,听了些小道消息就来你爷爷跟前耍嘴?我可告诉你,如今啊,这城中守备是只多不少!”说及此,狱中众人均是侧耳来听时,那狱卒却是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勃然大怒,不仅臭骂了他一通,朝着牢里狠狠抽了两鞭,抽出几声惨叫来,末了,又看了眼四周静悄悄的牢房,又恶狠狠道,
“军中之事岂是你们些个死囚能探听的!一一别想着耍那些伎俩,没用!!”
话音落地,这回再没人敢出声。
夜变得格外安静。只唯独见不到光的一处角落里,一个得恍若尸体一般的身躯,遽然睁开双眼。
裴方(七)
第30章裴方(七)
……是了,那“徐钦”虽说名不正言不顺,但毕竟是徐温认下的嗣子,与天子也是有这一层“血脉"关系在的。二人有几分相似,也是在所难免。
众人想及此,这才恍然。
但恍然之后,连那董康也悻悻住嘴,骑着马在阵前尴尬地踱步,好半响不好意思吭声。
毕竟他们打的名号也是从“逆贼”卫崇手中救下天子,但此时竟连天子本人都没有认出,又谈何营救?进京的幌子就碰巧被这样在大军面前轻易地戳破了,他当然尴尬。
至于剩下那些将领…往日朱津在时,私底下里不知嘲过徐鸯多少次,甚至也有当着她面摆脸色的。可此刻,阵前相见,这群人却个个你看我,我看你,没了胆量。仿佛他们如此气势汹汹地集结而来,到了洛阳城下,看见徐鸯,才终于想起她手起刀落,斩的就是这群人最害怕的朱津朱公浦。她早已不止是那个深宫中任人凌/辱的“小皇帝”了。
好半响,才有个大胆的接过话茬,遥遥喊话道。“一一敢问陛下,逆贼徐钦何在!”
“问他做甚?朕亲自来迎,诸位竟不满意,倒要问朕的一个将军在哪?"徐鸯也扬声答道,那玉石之音落在沙场上,虽不嘹亮,却足以震慑人心,
“诸位心中,这皇城究竞是谁说了算!一一是他,还是朕这个皇帝?!”
一时间无人敢答。
此前阵前骂的是卫崇,此刻徐鸯问的也是卫崇,可这城外茫茫一片沙地,站着一列大小将领,被她这么一喝,再蠢笨的也醒过神来了一一
这哪里是在说卫崇,分明意有所指,说的是死无全尸的朱津!
而朱津,可不正是这群人的旧主,也更是这群人原先一一不论表面如何恭谨,暗地里总做过几回梦一一想要效仿的对象么?
他们曾经那样崇敬朱津。
但此刻站在城门口,面色坦然地直面大军的,却是这个他们素日看不起的小皇帝。
惊愕之下,又有天子威压,自然无人敢答。不仅没有人答,除了打头的董康,后面的人也不由地泛起了嘀咕。
看见皇帝亲自出城的震惊之后,他们终于回过味来。这不对劲。
他们或许不曾如张衷,裴方那样受朱津青眼,甚至当中有些人出兵来讨伐卫崇,也不过是被大势所裹挟的罢了。因此,这一番话毕竞不会那样触动他们。相反,他们惊疑的是卫崇不在城门口这件事。或者说,在他们心中,卫崇或许还有一丝可能献城投降,皇帝却是必不可能的。在朱津手底下混了这么多年,小皇帝脾气有多倔,众人私底下也多少提起过。这样连朱津都不肯服的皇帝,当然也不可能服他们。这显然是个被刻意摆在明面上的诱饵。
甚至为了让这个诱饵显得有吸引,皇帝就只带了这些人,只穿了一身甲。将自己暴/露于大军面前。那在暗处伺机而动的,自然便是卫崇。
原本这些小将领参与征讨也不过是凑个数。想着洛阳的兵力八成都被孟尚带走了,甚至那个捉摸不透的逢珪也被一齐带走,这样偌大的皇城,如今只剩“徐钦"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而另一边,朱津原先在北方积攒的家底可都因镇压叛乱在外。
说过分些,此番不过是朱津一个人授首,那些人马可都还好好地握在他们手里,就算去掉逢珪收拢投降的那部分,也足足打下两个洛阳了。
两厢对比,这难道不是联军的囊中之物么?故而就算是为了来凑个数,北方初定后,在那几个打头的手底下好混些,这些人想的也不过是多混些功绩。他们可从未想过,这空虚的洛阳城,甚至这天子本人,或许仅仅是个假象,是个引他们来攻的诱饵。直到此刻天子就在他们眼前。
一一董康是家底厚,就算此战败了,回北方也完全可以重整势力。可他们不一样,朱津早死得尸体都干了,狼群早已没了秩序,等董康等人重整势力的时候,被他们啃噬的,可就不是徐鸯与卫崇,而是这些"自己人"了。不少人反应过来,心中顿时萌生了退意。
“徐钦必然备好了伏兵,只等偷袭我军大营吧!”“说不定那所谓攻打南阳的八万大军根本就不曾出洛……”
一旦有人把疑虑一语道破,惊慌便在众人中飞速蔓延开来,不少人甚至面带惶色。
一一这也便是徐鸯与卫崇所预设的情形了。若领兵的是朱津,这样莽莽然的计略当然会被他一眼看破,他甚至可能将计就计,先掳了徐鸯作人质。奈何此刻站在阵前那个武将,虽有武功,脑子却是一坨浆糊。徐鸯被困于宫中的这十年,对这些人的了解,就算比不上其主朱津,但也是多少有一些的。
她知晓以这将领的秉性,没人在旁筹谋,或者身后支招的人太多,一时间想必不敢冒进。何况她毕竟是天子,卫氏再没落,君臣父子这一套总还是制约着这群人,既然抄了徐温先前勤王的旗号,又怎么敢在军前伤她?也正因此,徐鸯才有这样的胆识,敢孤身一人设局。但话又说回来,这不过是整个棋局的开端,而她手中的砝码,也远不止这些纯粹依靠经验的推测一一正是众人犹疑之时,有一骑探马飞奔而来,就这么大喇喇地穿过军队,到阵前来,尔后有些惊慌地对着那
群乌合之众喊道:
“北、北边有动静!”
什么北边?
那些将领仍是一头雾水的时候,徐鸯轻轻地笑了一声。对面显然是不曾料到今日就能叫开城门,因此这探子也就这么莽撞地冲到了阵前,理应是机密的探报竞也让她听见了。
当然,徐鸯不必猜,甚至不必听,也知晓这所谓的“动静"究竟是何事。
正是几日前,卫崇跪在她面前同她说过的那三个字。障眼法。
但她这一声轻笑,落在对面的人耳中,可就意味深长了。那些疑心有埋伏的人当即便要打马回去,生怕被卫崇偷袭了--所有话事的将领都在城门口,这个时间要真被偷袭了,纵使有十万人马也会被卫崇打得落荒流水一一就连那个打头的董康,也是满脸惊疑不定。
只见他又看了眼城门口悠然自在的徐鸯,才恨恨地转头去,低声喝斥:
“谁令你没有查探清楚就这样嚷出来了?!你究竟是哪支一一”
“小人不是探子,"那人却仿佛全然不懂此话寓意,只慌张地驳道,“可是北面当真有了好大的动静,烟尘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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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营中实在空虚,参军才命小人一一”
好么,这一抖落,不仅没能堵住此人的嘴,反而教他身后那些大小将军心里一沉,越发地没了底。偏偏徐鸯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等这些人稳住心神,便冷不丁地再度开口:
“怎么?不过一句话,便把尔等胆子也吓破了。这么多宿将,倒无一人敢答?”
这就是光明正大的激将了。
战报当前,众人哪还记得皇帝原先问的是什么话,那乱糟糟的脑子里,只塞得下还在安营扎寨的后军与辎重了一一还是那句话,众人来城前弱战时,可从未想过这样空虚的洛阳,身后竟也会遇袭啊!
连董康听了徐鸯这话,反而像是确认了她的意图一样,咬咬牙,答道:
“陛下不必这样激臣。今日既然徐将军不便,改日再约他于此地切磋一二一一还望陛下代为传达!”说罢,也不等徐鸯再应,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猛地一扯缰绳,勒得身下马儿嘶鸣一声,便打马回头了。
“一一收兵!”
徐鸯就这么默默看着,几声紧随其后的鸣金鼓声响起,几乎是满山遍野的部曲缓缓收拢,像潮水一般地退去了。
至少第一波攻势,被成功化解了。
城门外,又再度变回空荡荡。
孙节在她身边长舒口气。
但这回他不敢就这样上前同徐鸯攀谈,因为早在他缓下这口气前,已有一个罩住面的披甲护卫下马走上前来,熟练地牵起徐鸯胯下骏马。
“……陛下,先回城吧。“那侍卫低声劝道。若是那些将领还在此处,大抵也能靠这脸上还未彻底痊愈的疤痕隐约认出来一一
这个“侍卫"根本不是旁人,正是他们猜想中正"偷袭”后方的车骑将军卫崇!
真正的假象根本不是天子,反而是后方大张旗鼓要“偷袭"的部曲!
可惜,这群人不仅离开得匆忙,当中其实也没有几个人真正与卫崇打过照面,更不可能相信皇帝新封赏的车骑将军、鄣侯,手握大军,竟也甘愿为了保护小皇帝安危,在人前扮作一个灰扑扑的侍卫!
不止他们不信,卫崇提出此事时,连孙节也只觉震惊。当然了,君臣相得这种上古传言,对于那些将领而言,确实大多是不可信的。
也就让卫崇这么堂而皇之地糊弄过去了。
好在这计策进行得尤其顺利,徐鸯由着他牵马回城,不急着回他那句话,反而先默默推演了一遍此后的谋划,才道:
“城北那座大营中留了多少人?”
“我在北郊大营只留了些人马,等他们先重兵打下那个空营,至少能拖延些时日。"卫崇又顿了顿,有些犹疑地道,“不过此后,便只能靠这洛阳城墙了。城中应征之人,至少应当还能撑上个十天半月……
“不必担忧。“徐鸯却道,“你留在营中的应当都是跟随徐家多年,鞍前马后的心腹吧?都让他们撤出来,只一个空营足矣。”
卫崇一愣。
“可若是不再多拖延些时日,万一南阳那边……“既有胜算,没必要拿他们的性命冒险。"徐鸯打断他,“朕自有安排。”
裴方(八)
第31章裴方(八)
洛阳城外的军情,也终于传至了南阳。
与洛阳相比,此处却是攻守易势。
因南阳城下本就有徐军的营帐一一甚至还有徐温那死不瞑目的尸体一一孟尚与逢珪倒是动作比那些朱津旧部快多了。
战报传来前,他们早已安营扎寨,甚至已经摸清裴方虚实,试探性地进攻了几回。
比徐鸯预想中的竞还要顺利一些。
从扬州跟随徐温至此的那些部将,包括谋士韩均在内,一路商议,也没有因为逢珪是降将而生出任何怨怼。正相反,也许是有徐温的仇,像根胡萝卜一样吊在众人面前,凡是逢珪心平气和地同他们商议,他们没有不听的。连韩均也是。
或者说,正因为有逢珪在,他对南阳城防布局的了解恐怕仅次于裴方本人。这几次攻城虽说是试探,却也不费兵马地毁去了城墙上的守城器械,甚至还抢了两把云梯回来。比拼智略,裴方毕竟是个粗人,如何比得过通力协作的韩季平与逢彦璋。
若稳扎稳打,不出半个月,南阳城必将易主。但这封京城的加急战报星夜送至营中,反而滋生了头一次分歧。
一一孟尚要调兵回援京师。
这回,甚至不是徐军将领与逢珪的分歧,而是孟尚与其他人。
他们是万万不能理解孟尚为何如此担忧的。毕竟一边是徐温的仇,另一边是一座空城对比那十数万大军,看起来虽然同样紧急,但一者卫崇不曾在战报中求救,二者皇帝不曾降旨调兵,因此这些将领也大多都觉得卫崇自有解救的办法,至少撑上十天半月,应当没有问题。何况此刻收兵,无异于前功尽弃,还不一定能及时赶回,保住另一头,哪个将领也不会心甘情愿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孟尚又何尝不知呢?
只不过,他知晓卫崇不止是徐温“认"下的继子,更知晓徐鸯不仅是座上天子一一就算讨了个虎牙将军的名号,就算领兵出征,但孟尚终究是徐家家臣。
于他而言,此二人的安危,当然比区区一个南阳城要重要!
然而这实情不能明说,就算说了,恐怕也不会有人信。争执间,孟尚一边固执己见,一边几乎是求助地把目光投向韩均。
韩均也是知晓内情的。
但韩均偏偏没有看他,反而沉默地把目光落在一直不作声的逢珪身上一-而逢珪却又一直在观察孟尚。当然,逢珪此举,显然也是意识到了孟尚这莫名的犹豫与天子有关。此刻,三人间倒是形成了一种默契的僵持,直到有人终于开口。
这个开口的人却是韩均。
“逢将军觉得呢?"他问,“恕某直言,将军看起来……并不担心洛阳城下战况。难不成是陛下事先有所吩…”无凭无据,但他猜的倒是差不离。
逢珪回神,先笑了笑,才道:“并非是陛下对我单独吩咐了什么。”
“哦?即如此说,那应当还有′而是''的后话了?"韩均敏锐地问。
“一一是。在下虽是''降将'',可要论对陛下的了解,诸位恐怕都不如在下。这京中近十年,不论是朝上,还是从在下旧主口中所听说的,陛下都不是会不准备后手的莽撞之人。”
换言之,卫崇可能会尝试以一己之力抵挡十万大军,但徐鸯不会。并不是她天性谨慎,而是她退无可退,自来便是在悬崖峭壁行走,没有冒险的底气。
孟尚却显然不赞成。
“……这还能有什么后手?洛阳此刻根本没有几个兵了!“他道,“陛下再怎么早熟稳重,毕竞还未过双……”韩均倏然抬眼,逢珪的眼神也有一瞬的尖锐,但此二人都不曾点破孟尚这句的破绽,又仿佛不曾听见一样。“洛阳没有兵,但旁的地方有啊。“逢珪说,他走上前,在帐中挂着的舆图上一指。
或者,确切说,是往舆图之外,不曾画到的地方一指。青州。
聂永的地盘。
一一徐温之死、洛阳易主,甚至朱津也死于天子剑下,这一连串的大事打得人猝不及防,所以就连孟尚也忘了,起初徐温从扬州大举兴兵,趁的这个契机,正是聂永之叛。
而这个叛乱,还远远没有平息呢。
又说回到洛阳城中。
卫崇一路随行,护送徐鸯至宫中,一直到崇德殿,再入便是逾矩了,他才有些恋恋不舍地道别。他当然还记挂着在城门口的一问一答,徐鸯一看他那无处安放的双手,便知道他不过是不敢再问罢了。正中徐鸯之意。
此事当然不是不能同卫崇说,不过是要继续吊着他的胃口,继续让他忍耐。好教他明白,哪怕是区区一个问,也需得她容许之后才能一一
………联看你似乎还有话要问?”
卫崇几乎如蒙大赦,刚准备要转身走出殿的脚步又飞快地收了回来,忙道:“是臣愚钝,还是不懂陛下谕令。究竞是有怎样的安排,能否说出来,也安臣的心。”“你想问的是一一''为何朕不允你故作迷阵,令你收兵,难道朕真的有这个把握么′吧?”
这话便有些太直白了,质问圣意,何况是天子亲自点明。一旁的孙节已在暗暗地瞪卫崇了,而卫崇本人,大抵也有所察觉,干笑了一声,不过是战事紧要,又见徐鸯面色
自然,不似发怒,才硬着头皮应下。
…对,万望陛下为臣解惑。”
“因为朕已经派人送信过去了,“徐鸯却宽和一笑,道,“等他们缓过劲来,最迟明日,早的话今晚,便能知道这北郊大营′藏着数十万大军,实乃早便准备好要将朱津旧部一网打尽。”
卫崇一怔,本能地反问:“一封信……他们就会信么?”“会。因为这位信使很是特殊。“徐鸯笑了笑,道,“说起来,这位′贵客′还是你为朕引见的。”正如她所料。夕阳西斜,天边漫出血色后,有一个身影趁着昏暮的掩映,从洛阳城此前攻城时残缺的一角,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因先前开门应战,城中大部分人马此刻正在歇息,被人找到了缺漏,也不算稀奇。
何况此人是徐鸯下令,孙节亲自去安排放行的。当然,此事做得极隐秘,他本人并不知情。从洛阳城到那联军营寨,不过两三里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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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也艰难。不仅因为这城下尽在城防的事业当中,要尽量避着,更因为此人的一条腿早已被卫崇打断,此刻全凭意志撑着,一路撑到了那大营当中。
残阳已尽,夜色茫茫,那守军几乎辨不清楚趁着这一片昏色潜入营寨的都是什么人。
最后,竞还是这瘸腿救了他一命。
毕竟来偷袭的可能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绝不可能是个瘸子。
等走近了,再一看此人面容,更是连驱赶的心心思也无了。
此人说起来还是董康的同族堂弟,姓董名度,在京虽不比其兄受重用,待朱津倒是尤为忠心一一不然,也不能在洛阳城破后还寻机挑拨,更不能这样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传信回营。
也是多亏了这一份忠心。
他自己不知这拼命送出的信息,虽不曾“成文",却也都是徐鸯通过孙节的手,一字一句都雕琢清楚的。从隔壁牢房死囚犯看似无意的试探,再到那狱卒略显心虚的发怒。
为何城中守备充足?因为本就是设局引董康上钩,面对牢中死囚,反正消息又不会传出去,透些风也是可以的。为何那狱卒又发怒了?因为发觉自己被套话了,因为这设局之事实乃是机密,纵使不会影响大局,但若泄露风声的事教上面人知晓了,也不好做。
多么浅显,多么顺理成章的推测。
顺理成章到战事如此紧急,董度想也不想地筹谋着越狱、逃亡之事,终于寻得机会,冲进董联军的大营中。说来也巧,董康正与其部将秉烛商议对策。他见了,不顾守卫劝阻冲进去,恰巧听见那部将道:“……其实这扬州军并不熟悉京畿,如何能在短短一旬间藏下数十万大军呢?不过担心自己手上那点兵都交代在这儿了一一但将军你不一样,纵使有埋伏,以将军手中这六万人马,也足以全身而退,甚至能啃下徐钦一块肉来。届时,那些庸才见有人顶上,自然会看风使舵一一”“一一不可!”
嘶哑而可怖,竞不似人的嗓音在安静的营帐中响起。吓了董康一跳。
从卫崇手中到天牢,董度可谓是受了不少酷刑,此刻能发声已是侥幸,连董康把眼一看,也没能认出他的好堂弟,只当是个闯进营中的伤员。董康正要斥责,却被董度再次打断:
“兄长不可冒进!那天子与徐钦分明不曾派兵去南阳,光是洛阳城内的守备就不少,何况还有那城北大营一一”董康一愣,没有答话,只是惊得喃喃道:
“……这是贤弟?为何竞成了这副模样?!为兄还以为“愚弟……愚弟被那徐贼捉了,关进天牢过了几日。”董度顿了顿,又满脸阴鸷地将话引回来,恶狠狠地道,“关我几日又何妨,他们万万想不到,我从那牢中听得不少风声,把洛阳守军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一一
“兄长可千万别中了这些个竖子的奸计!联军既然在兄长手中,洛阳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万人马,而兄长兵精粮足,显然优势在我,合该从长计议。我可不信那城北大营中的伏兵能埋伏上个十天半月,迟早都会露/出破绽,彼时,兄长再以逸待劳!
“一一洛阳唾手可得矣!”
裴方(九)
第32章裴方(九)
接连几口,这洛阳城下原本一触即发的形势,竞真的诡异地回归了平静。
徐鸯便知此计成功了。
一一此计看似艰险,其实比卫崇那粗浅的障眼法稳妥多了。
毕竟董度与董康有这样一层血缘关系在,董度其人又被折磨成这样,他说的话,董康必是会信的。而董度本人呢,早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旦得知了城中、城外可能有伏兵的消息,他当然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及时报信,如何把埋伏在外的卫崇揪出来,报仇雪恨。他顾不得别的。
如此,虽然洛阳城中连守城的士兵都快不够了,空虚至此,但徐鸯仍旧四两拨千斤,就这么骗过了董康。董康真信了他们留在京畿有大量伏兵,以至于城内其他守卫官役都未曾被抽调,洛阳城中一切如常。那联军每日倒还去城门口,例行公事一般地骂上几句。城墙上的也大多数时候也有人骂回去,只是第三日往后,发觉了城下叫嚣的那些人也不过骂上几句,便鲜有人费口舌了。
当然,城还是要围的。
第四日,就在联军一边偷偷派出大量兵马探查京畿附近,一边在营中激烈争吵着如何先打下“有重兵看守"的城北大营时,百无聊赖的卫崇心一定,竞也没事找事起来一一他不知道从哪里把朱津那颗开始溃烂的人头倒腾了出来。
等有人再来叫骂时,就用一根破木杆子、一条长绳系着,摇摇晃晃地从城墙口支出去。
孩童顽闹似的,却比寻常叫骂更震慑人心。于是,等墙下来人看清了这是朱津的脑袋,骂声反而停了。面对这样出人意料,近乎侮辱的做法,寻常人也不能一时间反应过来。
等那些人气红了眼,张口要骂,他却又把杆子一晃,佯装手里没拿稳,让那脑袋“嘭"地一下落在地上,半张脸陷进沙地里。
………哎哟!这脑袋里可全是烂泥,拴也拴不住,那就送诸位了吧!”
说罢,他朗声大笑。
此等嚣张行径,几乎真的激得那些联军的部曲按耐不住,当即便想要冲至城下开战。
甚至,几个呼吸间,已经有几支冷箭往城墙上飞去了。不过是卫崇身手好,一下躲了过去。
好在城下那领兵的将领终究也还是约束住了自己的部下。当日回营,那人再把此事与众将领一说,更是笃定北营早有埋伏。
就这样,在联军里紧锣密鼓推演战事,敲定战术,并暗自准备攻打北营的几天里,洛阳城内竞真是一片太平。卫崇似乎还想添把柴火,只不过徐鸯知道过犹不及,也把他拦住了。
四日后,联军袭击城北大营。
奇袭出兵,讲的便是一个趁人不备,因此动静再大也无妨。不过戌时,洛阳城上的守卫便瞧见远处火把绵延不绝,仿佛半个时辰前已沉下的天边残阳又再度升了起来,一股一股地往北营涌去。
卫崇这几日就宿在墙角的营房内,听见动静,甲也不带便上城墙查看。只见那远端马蹄声几乎震得大地作响,些微火光映出沙尘滚滚,顿知这几日的宁静终究是如镜中花、水中月,还是碎裂了。
一一若知晓这城北的大营,不过是一个连最后几个值守士兵都被徐鸯下令撤回的,空荡荡的“大"营,这些筹谋了十日的将军,会怎样想?
当然是恼羞成怒。
空营,没有守兵,更没有那“会趁势偷袭联军"的伏兵,一切假象不攻自破。
不出一口,这夜色里也声势浩大的雷霆攻势,定要往洛阳城而来了!
而此时,根据南阳城传来的军报,距离攻下南阳还有至少五六日。
卫崇把嘴一抿,知道形势骤然严峻起来。他也不兴师动众一一这恐怕是城内守军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最后一次能睡个好觉的机会了一-只草草换了衣服,便往宫中赶。正巧徐鸯向来睡得浅,宫人一进殿问孙节,她便从梦中惊醒,不过片刻回神,也不必等孙节再上前报给她听,她已然猜到了战况。
“………他们打北营去了?“她问。
“是。"孙节顿了顿,又说,“还有车骑将军现在殿外求见。”
“宣。”
但孙节却并未转身去宣卫崇进殿,反而是动作犹豫地一拜。
徐鸯当即察觉了,问:
“……怎么了?前几日不是才勒令他不要多事,难道又“这倒不是。“孙节忙道,“是……陛下要不先更衣?”闻言,徐鸯一怔。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确实乌发披散,衣带尽解。
一一别说是“衣冠不整"了,根本就只披了一件薄衣。毕竟才从睡梦中惊醒,身上还出了些冷汗,濡湿了领口。若是来人盯着畴帐细看,几乎能隐约看清她的腰肢,还有朱津死后,终于不用紧紧束起的胸/脯的曲线。十年里,未曾明白情爱,徐鸯便被拎上御座,只顾着提防朱津。若不是孙节这么一提,她还真没想到该避一避。这样确实是不适合见外臣的。但卫崇也并非外臣。………无妨,他又不是旁人,没甚好避着他的。“徐鸯轻笑一声,“还是战事紧要,传他进来吧。”孙节似有疑虑,但也许是想到二人毕竞有一层表兄妹的关系,又也许是他素来知晓何时该闭嘴,徐鸯解释一回已算宽和,再多就是他不知进退了,因此
徐鸯话音落下,他便应了声诺,转身去传。
卫崇很快进殿来。
这是他头一回进寝殿来。
此处毕竟是帝王起居之处,安静暗昧,饶是肆无忌惮如朱津,也鲜少入殿来面圣。当然,朱津是顾忌名声,而卫崇还远远未到这一步。
他还未到那样的权势,不过是非传不得入罢了。就算是"梁上"而来,徐鸯也是选在书房截住了他。就算是原先在东宫时,卫崇也极少有机会踏足此处。许是这个原因,卫崇反而不比那日的朱津谨慎,进来的头两步,他便自然地抬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天子寝宫。毕竟是深夜,天子方醒,烛火也才燃上,影影绰绰的,俱都汇在御榻之上,映出那又细又轻的祷幔,还有帐中隐约的身形,伴着若有若无的衣料摩挲声。徐鸯半坐着,靠在枕上,嗓音带着些刚醒、不太干爽的喑哑。
“听闻你也上城墙去瞧那战情了?究竟如何。“她问。声音在殿内低低回荡。
却没人答话,但见卫崇猛然低下头,眼睛直愣愣地钉死在地上,脸色已悄然涨红。徐鸯还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事,又坐直了,往外探探,问:
“怎么了?答话。”
最后二字已是严厉,激得卫崇立刻本能应下,结巴道。“臣!臣、臣有些紧张…”
一一他紧张什么?他能紧张什么?
卫崇那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只越发兴起的性子,徐鸯还不够了解吗?她只听这半句便明白了,动作一顿,心先是安了下来,随即便遽然升起一阵怒意。什么时候了,脑子里竞还有空想这些!
若不是还有宫人、还有孙节在此,她已然怒斥出声了。当真是先帝的“种”!再怎么教养,再怎么磋磨,还是改不了这重/欲的本性!
其实卫崇已经低下头去,也并未直视她,何况出言冒犯,论礼节,也算是规规矩矩地守住了。若要分说清楚,徐鸯也不知她为何一听便听出他心中欲/念,更不知这怒火为何一下便燃起,乃至于越烧越旺。
也许是刚醒,本就有气。又也许是不过片刻前,她才在孙节面前“维护"了卫崇,这一转眼,卫崇便又如此辜负她的信任,难免教人愠怒。
一时间,徐鸯没有接话,大抵下面的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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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卫崇在内,也都能感到那无言的怒意。
孙节忙推了把卫崇。
徐鸯也冷着脸,冷哼一声,惊得卫崇顿时拜下。………臣是瞧见了。"他忙擦了擦汗,道,“联军倾巢而出,此刻应该已经进那城北大营里了。”
“……嗯。“徐鸯强忍怒气,又问,“既如此,明日白天董康定会气急攻城。城中守备情况如何?”“人马不足,但有滚石巨弩在,能撑个三五日……若实在扛不住,臣想也找个夜里,带些精锐,再去偷装.…这些情况,她其实早便问过卫崇多次,连同孙节也确认过两三回了。毕竞是战事,不得不慎重。“不必。三五日,够了。“徐鸯顿了顿,厉声道,“一一好好留着你这条命吧!”
说罢,她余怒未消地把祷帐一揽。原先董度之事徐鸯已经发过一回好心,同卫崇解释明白,而这回,她再懒得顾及他那满腹的疑惑,不再多说。
见状,孙节仿佛得了令,更是转过头来,怒视卫崇,直到卫崇只好讪讪退下。
天很快明了。
且不论卫崇离宫之后如何反复揣摩徐鸯的意思,反复思虑自己究竟为何招致了帝王的怒意,单说那城外的战事,不过一个时辰,联军便攻进了城北大营,里里外外地全搜了一遍,别说伏兵了,连匹马的影子都没有。董康当然知道是上了当。
别说是等搜完了,在这样猛烈的攻势下,那营中仍然岿然不动地燃着那点烛火,刚带兵冲进营中时,董康就能隐约意识到不对劲。但他大抵不愿承认,又发了一通脾气,命人再细细地搜。
直到天彻底亮了,那空空荡荡的北营被朗朗清光照亮,当真是一个人也不曾藏着,董康的怒火达到了顶峰。他再也不理会"报信"而来的董度,当即便命人重整兵马,不过半日,再度出兵。
这回,冲着洛阳城而来。
好在他当真是急上头了,没了章法。一夜的忙碌,白日是何其疲惫?于是第一日就这么让卫崇用几个滚石与些许箭雨挡了下去。
但第二日就不同了。
董康占领了城北大营,终于也缓过劲来。休整了一夜,带着自己最能打的亲兵亲自冲在最前面。这些人马久经沙场,可比昨日的老弱要难对付多了。
而洛阳城内的城防器具,在昨日消耗了不少。此消彼长,卫崇站在城门头上,几乎是头一回感到了棘手。
他艰难地撑到了正午,日头开始变烈,近乎刺眼,甚至有几个攀上城墙的漏网之鱼,直到在城上开始厮杀才被人艰难控制住。
单单是卫崇就杀了近百人。
他鏖战至此,已是浑身染血,身上的战袍又沉又脏,早被撕得看不清原貌了。这近三个时辰的苦战,压得他也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呼吸一下一下,仿佛在盔甲中徒劳地打转,杂音充斥在脑海中,一会是自己胸腔起伏的喘/息,一会又是某处士兵被拽下城墙,临死前的惨叫,当然还有耳边不绝于耳的,刀尖刺入体内的,钝而沉重的声响。好
像每一刀都插在他自己的身上。
甚至,偶尔隐约还能听见几声对面将领布置战术的呼喊。
短兵相接的守城战就是这样……全凭兵力,全凭意志。终于,在某一刻,大地开始震颤。仿佛是长久战斗累极的幻觉,卫崇起初没有留意,但很快又意识到了不对。对面的攻势缓了下来。
他遽然冲到城墙边,探头望去,看见天边有一长道刀光一样的黑影,遮住了地平线,长而壮观,直往洛阳奔来一一城墙下,有对方将领惊慌失措的喊声:
“什么?!我就说那徐钦必然埋有伏兵一一”“不!不!“有人高声答道,“不是扬州兵,而是铁骑!青州铁骑!是聂永来了一一”
“一一快撤!!”
聂永(一)
第33章聂永(一)
“是聂永来了一一”
“一一快撤!!”
是的,聂永来了。
他从青州一路奔袭,此刻终于抵达洛阳城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这黄雀,还是只“吃饱喝足”,养精蓄锐的黄雀。同是千里奔袭,不比徐温一路北上,从朱津原先的地盘当中钻过来,费尽心思,人疲马倦,聂永这一路,可当真是一路的“坦途”!
毕竟他原本就是朱津手下一员大将,聂永原先在军中又颇具威望,北地不少守军都同他有旧。若说朱津与他当中必定站朱津也就罢了,如今朱津已死,董康一家独大,早惹了人不快,这些人见聂永西进,俱是望风而降。别说阻拦了,连把兵马粮草搬空都是心甘情愿的。董康如何知道,自己在洛阳城下美滋滋谋划的这十日,竞教人把家底给翻了个底朝天!
于是这一路,把聂永原本不过五万的精兵喂成了足足十万,当中更是有不少本是留下来守家的精锐。单论战力,抵这松松散散的联军,恐怕能抵二十万。
如今,这联军别说是与聂永正面交战了,就算是学当初的朱津,退回北方,韬光养晦,甚至都不知晓往哪里退一一这些个部下,一道军报也不曾传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干饭……或者说,若是疏忽倒还好了,就怕是都尽数改弦更张,投了聂永了!董康一时犹疑,而他身边那些本就已经疲乏、负伤的其他将领却仿佛从梦中猛然惊醒,也不等他反应,便作鸟兽状,四散而逃。不过片刻,这城门外的战场便陷入了混乱,阵前要亡命的找不到方向,挤散了自家阵型,阵后不明就里的还要往前冲,反而和其他人撞成一团。如此,无疑更是给了聂永可乘之机。
只见那天边奔来的铁骑几乎遮天蔽日,马蹄声震耳欲聋,距离洛阳城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一已经没有留给董康惊慌的时间了。
头几个冲进联军阵中的骑兵,已经手起刀落,把那些无措的士卒斩杀于马蹄之下,因而,几乎化身一把利刃,吓得原本就零散的阵中士兵仓皇逃窜。
十数万联军,顷刻间变成了十数万颗待人割下的头颅。几个将领尚且自顾不暇,又怎会听董康号令?何况还有些人早在几日前,商议战术时便与其生了祖龋,此刻更是趁乱,带着手下一走了之。
卫崇见状,攀上城墙的最高处,再振臂一呼:“一一儿郎们,随我出城杀敌!”
更是为这战局添了最后一把柴火。
不过一个时辰,这原本气势汹汹来攻城的大军便被两相夹击,一败涂地。主帅董康被卫崇亲擒,连同他手底下好些个将领,也被一齐押进城。
这还只是聂永的前锋。
除了这一万铁骑,傍晚抵达京畿的还有近八万甲兵。而聂永本人,其实此刻才跟着大部队缓缓入京。他的性格确实稳重,以至于连白日那样的大捷,他也不曾浮躁,更没有争功。
傍晚入城,他引马走在前面,在城门口与相迎的卫崇打了照面。
但见他生得方脸浓眉,魁梧极了,又一身厚实皮甲,一下马,几乎如同一座小山落地。不等卫崇迎上前,他便走过来,一拱手,道了声“徐将军”,显然并没有因为先前徐家与他在朱津麾下时的恩怨而生出嫌隙。
聂永如此友善相待,卫崇反而没了问话的契机。他只好也道了声"聂将军”,说自己此来是奉命领聂永进城。
把满腔的疑问憋回了腹中。
显然,聂永此来不是为了碰个运气,趁火打劫,他就是奔着解洛阳之围来的,而且早便做好了准备,所以才一路从青州驰援至此。而徐鸯,同样对此事有数,不仅早便告诉卫崇不必冒进,今日也显然是知晓聂永来意,才特命他来迎。
而聂永手下这些青州兵,常年在北寒之地,虽无外敌,但毕竞常年遭受滋扰,守住洛阳一城,自然不在话下。何况这联军经此一役,几乎是名存实亡。
不过两日,小小休整一番后,聂永与卫崇一齐,领着笼统十万大军,把城北大营里还没来得及逃离的联军残部尽数围剿,再度收回了这座营寨。
而南阳也传来了好消息。
逢珪与孟尚稳扎稳打,比预想的还要早几日攻破城门,于城墙上将裴方诛杀。
至此,朱津的大半地盘,还真悉数落入了徐鸯的手中。除却北方辽阔疆域内还剩着些许小股势力。但这些人也不足为虑,既然他们能投靠朱津、再投董康,当然也一样能投靠她徐鸯。何况徐鸯还是天子,她才是那个正统的统治者。
五日后,新年伊始,南阳城下的大军班师回朝。一齐带着的还有徐温的尸首。
城门口迎接的当然也是卫崇。他足足憋了几日,又要忙着收拾残局,又不敢真去天子面前找存在-一先前已经被给过一次黑脸了,那原因他还未弄明白呢一一只能眼巴巴地等着韩均孟尚回京。
好在他本是徐温的“继子”,于情于理,这几日再怎么焦躁,旁人也不觉奇怪。
这回是在城南,远远地,瞧见那长蛇一般的队伍从伊阙关的方向往京中走来,卫崇便下了马。他一直张望着,一下便在人群中瞧见了孟尚,不等孟尚也下马行礼,便热切地走上前去。
甚至,他走到孟尚马前,还伸出手来,似要为孟尚牵马。
倒把孟尚吓了一跳。
“一一将军不必!”
“哦。"卫崇道,他又扫视了一圈,直把孟尚身后那几个自知没有这个“福气"的人吓得驱马走散了,才有些意兴阑珊地回头,“…我有事要问你。”
听他此言,孟尚反而舒了口气。但比起旁人,他更怕卫崇给他牵马,折寿,急忙下马,方道:
“将军有何事相询?”
二人并行回城,周身都是其他徐家的精锐,实在不是个好说话的地方,但卫崇既然这么说了,孟尚当然以为卫崇是为了什么急事来问。
“也不是要′询问''什么。"但卫崇反而有些犹疑,只含含糊糊地说,“我是想问,你们在南阳…为何不担心京中形势啊?”
这话说的虽然含糊,但他问的正巧是孟尚,孟尚又怎会听不懂,当即把那担心放下了,笑着道:“将军是想问,为何我们不曾派信来问京中情况,也没有派人回援,是吧?”
“………是。你如实同我说清楚。”
若说原先是战事紧急,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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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想不到这点,那么这几日有了空闲,众人又都在善后,他自然尽去琢磨着这事了。聂永与天子,甚至孙节都知情,那也就算了,怎么这出征南阳的几个将领眼看也像是多少知道些内情的样子?合着就他卫崇一个人被瞒在鼓里么?
一一所以,卫崇一见面,便抓了孟尚,要问个清楚。“这……我们猜想,陛下既然有把握让我领军出京,八成是早便给聂永送了信。"孟尚道。
“这我知晓,聂永叛朱津,就是那个王……王什么与聂永联络的,孙节传的令,不就是天子之令么?但我疑惑的是如何。那王什…”
“王邈、王司空。"孟尚小声提醒。
“……那什么空。他不都死了多久了,陛下总不可能命死人再为她从中送信一一我瞧那聂永也是谨慎极了,若随便命个什么人去青州,他断然不会信。何况从洛阳到青州,可不是出个门就够了,那足足有千里!”
不止如此,还有卫崇不曾说出口的疑虑一一就算天子真的找到了适合的送信之人,送信过去,聂永为何就真的愿意奔袭千里,来救洛阳?
难不成,天子当真如此信任聂永。
并非是他多疑,也并非是他想不到背后的原因,不过是希望孟尚说出些更令人满意的答案罢了。端看卫崇此刻,与那看着主人走近陌生鹰犬而础牙咧嘴的鬣狗又有何异?
孟尚大抵也是感知到了,哪敢提逢珪的名字,只道:“聂将军本就是忠良之人,虽在朱津手下,却也不曾与贼为伍,对上''待下都是秋毫无犯,这是其一。还有便是……“将军是忘了么,聂将军与陛下,原也有一层渊源在的。”
次日,天子犒赏众将,一并把连同南阳得胜而归的那些将领都请到宫中,大摆宴席。
这是自天子登基以来,南宫少有的宫宴。
因本朝南宫素来是安置宫妃、宫女的,而当今天子一一不管是因为被朱津控制,还是因为旁的原因一一十年不过后宫一人,当然这南宫也自来清冷,比太后的永乐宫更甚。
众将入席,最上位坐着的,依次是卫崇、孟尚,以及另一侧的聂永、逢珪。当然聂永手下还有些卫崇不认识的将领,几乎泾渭分明地与徐家部将分列两侧。只天子座旁多留了一个位置。
徐鸯出来的时候,便见卫崇正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位置,心下了然。想必这几日,卫崇再迟钝,也该猜到这个位置属于谁了。
不错,天子身侧,当然是其配偶的位置。
而徐鸯这十年来,宫内只有那唯一一位,阴差阳错,朱津做主塞进她宫中的宫妃一一
聂永之女,姓聂名姜,当然,此刻是该称为聂夫人了。这也正是此次宫宴要设在南宫的原因。
徐鸯入席,听着下面的人山呼,却不曾答话,只亲自扶着聂姜的手,把她送到身侧的位置上,才又回头,正好撞见卫崇抬眼看来。
众人之中,也唯有卫崇敢这个时候抬头。
不过是这一个动作,卫崇的眼睛已经红了。只是见徐鸯看来,大抵还记挂着先前惹她不快的事,便又灰溜溜的飞速低下头去。
徐鸯的视线在他身上轻飘飘地停顿了片刻。“平身吧。"她说。
聂永(二)
第34章聂永(二)
卫崇其实早该想明白了。
先前那三日徐鸯迟迟不曾分封卫崇与逢珪的官爵,迟迟不曾下达发兵南阳的御令一一这整整三日,可不止是为了休养生息。这更是要为送信之人腾出时间。当徐鸯回宫,站在章德殿前,当聂姜扑进她怀中时,她便敲定了这件事。
要收聂永,保洛阳,是得派人去送一封信。但这送信之路迢迢,又要从朱津旧部所占的北地借道而过,不止送信之人需要精挑细选,这这写信之人,也不必是天子本人。是的,这封信是聂姜所写的。
聂家不似徐家那样清贫,甚至也不似朱津背后的朱家,朱家世代是地方豪强,但也因此,才会养出朱津这样狼心狗肺的人物。而聂家则是书香门第,虽不及王氏那样显贵,却也是世受皇恩。
聂姜与聂永一样,骨子里还写着忠君报国,不然,也不会由朱津保媒,把最宠爱的小女儿送进宫中。换言之,聂永反朱可以说是无奈之举,但同样可以说是顺水推舟。
徐鸯看清了聂姜,也同样看清了聂永。她送这封信有九成把握,剩下的一成借用聂姜之手,为的是哪怕被劫也不会招致怀疑一一女儿给亲父写信,再正常不过一一同时,也是一种允诺。
无论如何,她既然善待了聂姜,也定会善待聂永。这宫宴上,虽然看似泾渭分明,但也许正因此,席间反而是融洽十分。徐军这边自不必多提,就连逢珪与聂永也不知在聊着什么,互相敬了好几盏酒。
唯有卫崇食不下咽。
话又说回来,个中道理,以卫崇的性子,只顾着防备旁人分去了恩宠,也的确想破头都想不明白。徐鸯从御座上冷眼看他,看着孟尚几次试图与他谈些什么,都被他几近无视地挡了回去。倒最后,连孟尚也懒得管他,与身侧的韩均谈天说地去了。
这整个宫宴,只有他时不时地抬眼,看一眼天子徐鸯,又看一眼徐鸯身侧的聂姜,再低头,恨恨地灌半盏酒。整场宴席下来,他灌进自己肚中的酒都比他说的话要多。
这样的异常,连坐在对面的逢珪与聂永都隐隐有所察觉。
其实这宫宴是为了犒赏众将领,先是封了聂永青州牧,并其他食邑赏赐,让他在青州立足变得名正言顺,跟着又犒劳了出征南阳的那些个将军,最后,给卫崇的封赏也同样不少。
今日,徐鸯本是格外慷慨。
这些人,也必将会是她日后执掌天下,最能依仗的人。逢珪深谋远虑,聂永老成持重,孟尚雷厉风行,韩均能言善道。
当然还有卫崇本人。
众人当中,有人建功立业,有人解燃眉之急,唯独卫崇不过守了几日城,这样的赏赐已见圣心偏爱了。但这样的恩宠,卫崇仍旧沉着脸。
他当真有冲徐鸯摆脸色的底气么?其实未必。于情,徐鸯也本就未真允诺他什么,与他这个需要借着夜色进宫,潜入章德殿的外人而言,聂姜才是徐鸯名正言顺的宫妃。说白了,这离京的十年,或许徐鸯与聂姜在深宫中的相处,早多过他十年前那寥寥几面而自作多情的情根深种。
于理,这聂姜的一封信,换来了十万大军,换来了洛阳城的安全无虞,弥足珍贵。甚至以他卫崇这向来藏不住事的性子来看,徐鸯不告知他,也是有先见之明。或许因此,他虽是沉着脸,只顾着喝闷酒,但徐鸯每次瞧他,他又把目光移开。大抵心知自己这通脾气没依据,更知若是再惹了天子不快,那才是覆水难收。徐鸯坐在上位,把这些尽收眼底。
赏赐过后,她有意留这些人自行交流一一天子在上,总不能玩得尽兴,反而没了意趣一一不过少饮了些许,便借着送聂姜回宫的名头,先一步离席。
果如她所料,这一走,席上瞬间热闹起来。只唯独卫崇又仰头喝了几盏酒,便借着酒意,寻了个内侍,要去园子里转一转。
他是堂堂车骑将军,又是天子设宴,那内侍哪敢拒绝,打量着这南宫囫囵就一个妃嫔,其余的宫室空空荡荡,荒了十年,也没甚好避讳的,便硬着头皮应下了。二人兜兜转转,竟过了乐成门,转眼间,到了东宫的边上。
…卫崇在这儿住过几年。
那大抵是他人生最顺遂的时候。
夜里风裹着凉意,吹散了远处的烛火与喧声,那回忆便有如醉意一样慢慢涌上。
虽然此刻东宫破败,那被风雨洗刷的萧墙就这么立在眼前,暗得仿佛听不见半句回声,但当视线越过这墙,看见天边那隐约映出几角月色的宫檐,仿佛也能听见旧日里,先帝在时,旭日东升,这东宫里的满宫锦绣,还有阖宫上上下下,吵嚷一般的说话的声音。
那样鲜活的喧声,比此刻三道宫墙外的宴席也不遑多让。
卫崇抬头看,似乎也能瞧见彼时的自己,躲开那些拥挤而令人厌烦的宫人,沿着墙根,在宿卫巡逻的间隙中探头往那通往复道的宫门外望去,寻找一个迟迟不来的身影。一一每次徐鸯随阿婶进宫,他都是这样的。捱过了永巷的几年孤苦,他满心以为自己当真成了未来的天下之主,国之重储,甚至已经在几次偷听中猜出徐家的安排,心痒痒地想插手其中。
他已是太子,见过无数精美名贵的玩具,可哪一个也
不比阿雀生动,哪一个也不比阿雀的双眼那样明亮,顾盼生辉。
倘若阿雀真的嫁进宫来,成为他的妻。
他就不必每回都要这样苦等。
送小狗、在宫道上埋伏吓人,甚至是捉弄徐鸯,拆她好不容易在家中戴好的钗环,背后的意味其实早已变得暖/昧赤/裸。只不过,早在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前,他就已先入为主,认定了此心归处,也就注定了此刻的落寞。当卫崇在东宫宫边上再想起这些往事,苦涩终于漫上,仿佛能嗅见灰尘气味。
重逢的狂喜,被信赖的充盈,甚至还有心意相通的安心,都如潮水一般缓缓退去。只有在喧闹的宫宴之下,在众人之中,他才能惊醒,原来徐鸯身侧的人早已不再是他,原来他们确实隔着一堵长长的宫墙。
一如他原先对徐鸯来说是遥远的,近乎高不可攀的人,此刻,他孤身站在静谧无人的东宫中,也同样确实难以再见高坐明堂的徐鸯一面。
身旁的内侍不知去何处躲懒了,卫崇站了这么久,终于感到早春的寒意已经悄然侵入骨髓,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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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更是早已去了八成。四顾无人,他正打算原路返回,只是还没抬脚便听见了脚步声。
他霍然回头。
一个身影,竟真的从这东宫的墙后缓缓走出。卫崇有一瞬的屏息,明明他心知天子分明不可能来这冷清的东宫当中与他“幽会”,但当那身影走近,他还是不免心如擂鼓,再度扬起些期冀来。
…果然不是徐鸯。
甚至也不是他认识的人,此人虽然面容俊秀,却身形单薄,着一身与庶民无异的素袍,显然更不是那些才在席间接受封赏的将领们。
但这人却似乎认识他。
“一徐将军今夜得了赏赐,又身居显位,怎么竟瞧起来不怎么欢喜的样子?”
一声徐将军,把卫崇拉出回忆中。
“你是哪来的黄门?“他却不答,反而把眉一拧,怒道,“这东宫中,竟也无人管束么?!”
论理,寻常男子被认成宦官,总是会愠怒,但此人竞是面不改色,走近了,停在卫崇面前。
“哦,忘了同车骑将军介绍了。“那人笑着一揖,清隽的面孔在月色下几乎让人厌恶地越显无瑕,“在下王琬,虽无官爵,但舰面得了圣恩,入宫为陛下臣僚,因此方才坐在末席,将军或许不曾注意到在下。”
“……你一介白衣,陛下能找你参详什么事?”“解洛阳之围啊。"王琬一点不恼,只道,“将军竞不知么?此番给聂将军的信,正是在下送的。”
卫崇站在廊下的阴影中,瞪着他,好半会没有说话。一一是了,他这会才迟钝地明白过来,这个小白脸是王邈那完蛋玩意的儿子。
既是王邈的儿子,出身于这样坚定的帝党,能为徐鸯送信,甚至能得徐鸯信赖,也不算奇怪。
世家贵胄,王公勋戚,这群他素来最懒得施舍眼色的“豪门子弟”,如今哪怕没有任何官爵加身,也敢与他对峙而不落下风了。
…也敢妄图与他分徐鸯的宠信了。
聂姜、王琬。一桩桩,一件件,当真是堵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王琬似乎早有预料,只笑道:
“但在下可是一直在瞧着将军的。”
这话便有些疹人了。若是寻常人,在这样的地方、听见这样的话,恐怕已经萌生退意了。
可惜卫崇当然不是寻常人。
“什么意思?"卫崇冷哼一声,“你平白无故的,瞧我作甚?”
“当然不是平白无故的。"王琬轻声道,“将军′有心事'',大抵不曾注意,但在下的位置那么偏,可是一览无余一一陛下自从入席之后,便一直在瞧将军。
“难道这……将军也不曾注意到吗?”
卫崇当然留意到了,他躲徐鸯的视线还来不及,怎会不留意?只是此刻被王琬这样轻飘飘地提起,他的心也恰似被言语牵动,莫名地一动。
先前,徐鸯也的确在这样的夜色里等过他。“你难不成是说……”
“在下说什么不重要,将军猜到了什么才重要。"王琬仍是笑着,“陛下今夜宿在却非殿,将军是知道的一一“去′求证’一番,不就知道自己猜没猜对了么?”
聂永(三)
第35章聂永(三)
却非殿在南宫最幽深处,距离那外间的热闹便更远了,当然,也更安全了。
殿中久不住人,空空荡荡,反而格外有几分意趣。徐鸯屏退了内侍,半卧于榻上,倚着窗,就着这无边月色,一口一口地小口抿着酒。
这酒与席间的酒没有什么分别,不过是徐鸯这样的身份,只能对月独酌,小小放肆一回。温酒初入口时微苦,但等那感觉滚落喉咙,便能暖了脾胃。于是哪怕此刻春寒料峭,窗栅大开,夜风温柔地拂过她赤/裸的脊背,哪怕那孙节替她温好的酒也早变凉了,她自己也不觉得寒冷。正相反,她只觉得酒意散开后,连五脏六腑都是滚烫的,生生不息的。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又身处徐氏的打铁铺子里,几乎能感受到烙红的金铁化成滚烫鲜血,在她的体内激/荡。
数月以来,甚至是数年以来的紧绷之后,她终于能够喘口气了。
酒苦又何妨。
这一场翻身仗,看似是她被步步紧逼,可也正是这样的假象,才能让那些朱津旧部轻视她,以至于倾巢出动,最终在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场守城战中,收回了北方大片大片的城池,收拢了逢珪聂永…大获全胜。
世间人,凡是执棋者,谁是猎物,谁又是猎手,端看谁藏得深,忍得住。
因而在这样的时刻,纵使这酒是苦的,对她而言,也是难得放/浪形骸一回。就像是山间猛虎,大快朵颐之后,惫懒与餍足地守着自己的领地。
夜越深,月色越明,酒饮至一半,她有些微醺。卫崇就是在此时闯进殿来的。
他倒还记挂着避开宫卫,只是大抵也喝了不少,从檐上落下时一个规趄,险些惊动了睡在殿外的孙节。这样大的动静,徐鸯当然也察觉了。
她霍然回头,瞧见这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走进殿来,然后,仿佛有些底气不足地停在殿中,隔着她的御榻有三四步远的位置。
能看见她脸上冷若冰霜的神情的位置。
“谁让你来的?"徐鸯问。
这话,直白到不能再直白了。
再加上她这样的神情,卫崇一听,自然便明白过来。是王琬设计陷害他,用几句话轻易地把他推入陷阱,令他擅自闯寝殿,惹徐鸯不快。
却见他脸色一变再变,连血色也几近褪去,但仍倔着,也不告状,只嘴硬道:…是臣方才在宴上会错意。那臣先退下了。”
说罢,气呼呼地转身要走。
在宴席上会错意,那应当是当场便追出来才对。又怎会此刻才莽莽然闯进来,见她不快,还这样惊讶?徐鸯如何不知道这必然是宫中人作梗,不过是问他一问,照例为难他一下。怎知这厮今日几口酒下肚,越发没了规矩,竟真对她耍起性子来了,于是也不容卫崇真的从殿门口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便沉下脸,又冷声道:“一一又是谁允你这会走的?!”
卫崇的脚步应声而停。但半响,他才回身来。“怎么,你''会错了意'',倒要朕来哄你?"徐鸯又问。“………不敢。”卫崇闷闷道。
“你最好不敢。“徐鸯道,她顿了顿,又转头,去看月色,“……过来些吧,陪朕喝点。这会外间守着的人多,你迟些再走。”
至于若是宴席结束了,堂堂车骑将军在宫中没了踪迹,席间人会如何慌乱,她却提也没提。
卫崇当然更是顾不上了。
他抬眼与徐鸯半醉半醒的目光一对,还记得自己姓徐就不错了,三步并作两步,飞速脱了鞋履,上了榻来。二人相对而坐,徐鸯紧了紧身上裹着的寝衣。这床侧唯一一盏喝酒的小杯被她伸手递去,然后徐鸯抬了抬下巴。
卫崇咽了咽口水,尔后小心接过去。
他看着徐鸯的眼色抿了一口,忙赞道:
“好酒。”
“……好什么?你晚上在席间喝了足有五壶,跟这酒是同一坛出的。"徐鸯啐道。
卫崇被骂得嘿嘿一笑,仰头又把酒喝尽了,才又回过味来。
“原来陛下当真在瞧臣。”
这话徐鸯就不接了,瞪他一眼,是不忍打搅这样好的月色,才又忍下斥他的话,伸手去为卫崇添酒。常人哪敢让天子为他分酒,奈何卫崇素来一得意便要忘形,不仅喜滋滋地接了,大抵还觉得是徐鸯爱重,心里不知有多美。
再看徐鸯,也正眼含柔情地把眼来瞧他一一虽然她不过是又在观察卫崇脸上那道疤,但卫崇如何能知一-他更是无法自控,一腔深情尽数倾泻。
“好了。喝够了就还朕,你这是来陪朕喝还是抢朕的酒。”
话音未落,卫崇的脸色更是一亮。
也不知他听懂了什么,最后一口酒灌下,竞咽也不咽了一一
卫崇就这样欺/身而上,凑了过来!
他这样一动作,不仅厚重的官袍压了上来,连那夹杂着丝丝缕缕酒气的沙场气味也涌上来,教人一惊。徐鸯酒醒了一半,立时往后一撤,冷眼看向卫崇。但卫崇这回不避不让,甚至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勇气,只径自凑过来了,半俯着身子,然后近乎虔诚地吻上她的唇。
…他细细地渡过来了一口酒。
原本被寒风吹得沁人的酒,被他这么一含,反倒
变得滚烫了,满满入喉来,几乎教她喘不上气来。连那酒意也变得炽烈,猛然入侵,直到卫崇再度含/住她的唇齿,要再往里探时,她才堪堪回神。
只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抵在卫崇喉间,徐鸯便止住了卫崇更进一步的动作。
二人分开,徐鸯轻/喘了几声,任由卫崇帮她抚着背,慢慢平复。
………联真是太纵着你了。"徐鸯说。她早已半醉,这样绵长的一吻后,连声音也变得不再清冽,沾染上近乎气音的呢/喃。
看向卫崇的时候,眸中带着一抹如月般洁净的水光。又或者她本就是天上月,松间风。
正是这困守深宫的十年,铸就了她此刻让人侧目,引人拥护的性子。她是天生的燕雀,更是历尽磨难的天子,用这样一副孱弱的身躯,也能开天辟地,重整山河。“是臣之幸。”卫崇哑着声音答道。
“你真这么觉得么?”
话音未落,徐鸯便又往榻上柔软满溢的被衾里倒了倒。似是终于感到寒冷,开始贪/恋那被中的温暖,又似是被卫崇方才抚摸她光/裸肩膀的指尖的茧刮疼了,所以随性地躲了躲。
这一倒,乌发披散,缠上卫崇的指尖一一
她的半个身子枕在了卫崇身上。
软玉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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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鸯当真是喝了不少的酒,不等卫崇答话,又探出纤纤玉臂,趁着卫崇还在愣怔,把他手里那喝酒的玉杯偷回来,冲他得意一笑,晃了晃。
杯中还有薄薄的一层酒,水声作响。
大抵卫崇还以为她在炫耀,眼里泛起些笑意,正要答,便见她手里动作一停,接着往他脸上一泼!一一醇厚的酒香顿时蔓延开来。
卫崇闭上眼,凉飕飕的酒真是从他脸上的每寸肌肤疯狂往脑中钻。
这点酒,喝下去不足以醉人,此刻却足足让卫崇醉昏了头了。听着耳边徐鸯泠然笑声,他想也不想地攥住她还未来得及撤回的手腕。
一一很细,仿佛一捏便能捏碎。
徐鸯的笑声倏然停下。
“明知是朕的宠信,还敢朝朕耍眼色?“她把纤眉一横。是说此时此刻,也是说前曰今夜。
既如此说,卫崇自然不敢答。等她再一挣扎,卫崇更是不敢再握,讷讷地松开手。
她却仍不满意,索性整个人靠进了卫崇的怀里。挺热乎的。比被衾里还要温暖一些。
二人之间的姿态再过分亲密到逾矩,也无人在意了。他们本就是同样流着徐氏血脉,近乎双生的一对表兄妹,岁月改变了他们相似的容颜,但他们仍旧同样守着徐温近乎悖逆的秘密,被紧紧锁在一处。身份互易,皇权更迭,在他们之间的数不分明的关系当中,那几乎抓不住的情愫原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份。
哪怕是在儿时,卫崇在云台殿一角跳下来,偷袭她,又被她打赢回去时,其实他们也从未在乎是否压得太紧,是否呼吸太灼热,撩动了碎发。
但情爱会生长。
一颗种子落地,遇上了沃土,当然会生根发芽。所以卫崇此刻心如擂鼓,酒气上涌。
所以卫崇看她看得入神了,徐鸯也看那伤疤,看得入神了。
她素来不喜欢谜团,尤其是卫崇身上的。
明明这整个天下,所有臣民都是她的,她确实也合该拥有卫崇,该让卫崇身上拴着她手心里的锁链,但她无法视而不见,无法骗自己说卫崇只是寻常朝臣中不起眼的一个。
明明她从来不是这样娇惯刻薄的性子,可是瞧着卫崇,仿佛体内便有什么变得蠢蠢欲动。
这是她血亲的表哥,是她替代的皇子,是她麾下的强将,更是她一切血仇的根源。
卫崇当真不知道她恨他么?
她着迷一般地抬起手来,不知第几次,小心翼翼地抚上卫崇脸上的伤口。感受着指尖所触及的温热,以及卫崇明显的僵硬。
“疼吗?"她说,似是怜爱极了,反复摩挲着已长出新肉的地方。
每一下,便像是柔软又极其尖利的锋芒,轻轻扎入卫崇的心。他几乎不敢动,感受着那滑腻如玉般的指腹,好半晌才想起回答。
答的也是磕磕绊绊的。
“………不、不疼,只要是为了陛下欢心,别说这小伤了,就是往自己身一一”
他突兀地卡在这里,似乎也知道自己说漏了什么。“一一所以这伤,真是你自己划的。”
徐鸯轻声说,圆润的指甲陷进新肉,仿佛下一刻,她也要把卫崇刚长好的脸再度挖开,血肉模糊。何其亲密,何其憎恶。
聂永(四)
第36章聂永(四)
“一一所以这伤,真是你自己划的。”
这并不奇怪。
自古以来,早便有帝王猜忌,臣子自污的例子。但那些名臣良将,皆是在功成名就后,意欲保全自身,安享晚年。那些皇帝,也皆是在伟业既成后,猜疑已生时,才会迫使臣属选择这样特殊的一条路。这才是奇怪的地方。
卫崇领兵进京,一心救“主”,又如何能生出这样的心思?
与前人不同的是,如今的形势,既不能算功成名就,万事无虞,更不能算剑拔弩张,君臣不和。或者说,更相反,他正是要再进一步,要谋取徐鸯的信任,要与她一同收复这山河。
为此,才会自伤。
若是只当个权臣,好比那朱津,就算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会有人在乎他脸上究竟有几道疤,是否破了相。
那么他这自伤,只有一个答案一一
他从一开始,便知道徐鸯会忌惮他。甚至知道徐鸯忌惮他的原因。
徐温以女替太子逃亡,此事虽不体面,但毕竞是情势所迫。若是卫崇成功掌控了京中局势,成功夺权,未尝不能将当年的密辛大白于天下,回到这御座之上。可要是他在战事中伤了脸,纵使伤得不深,疤痕毕竟无法真正消去,那些怙顽不俊的帝党当然不会承认这样一个脸上有道疤的“真天子”。
自古以来,既然是天子,当然应是仪表堂堂,龙章凤姿的。
卫崇是主动断绝了这条回到皇位上的路。
他当然不是傻子,他在扬州历练了那么久,见过的人世比徐鸯多多了,蝇营狗苟、勾心斗角。他明白徐鸯的猜忌,也接纳了,无一句怨言,甚至还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前路斩断,把自己剖开给徐鸯看。
多么贴心的一条好狗。
徐鸯本该庆幸。
她也的确庆幸过。
在二人头回见面时,她从众人当中回头,仰头望向这个救她与水火的人,天边微光落在卫崇脸庞,而她却只看得见这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伤口。
就好似裂缝,若不发觉还好,只要发觉了,每每想起来,它便会变大一些,直到爬满她的心房。伤口愈合了,可心中的嫌隙却更大了。
她也说不清这浅浅的一道疤究竞为何一直被她记挂在心间,并且随着卫崇的真情流露,随着二人之间关系变得异样,这疤也愈加深刻,时不时便要刺痛她一下,让她的情绪也变得又酸又胀。
这样的感触,于她而言,当然是全然陌生的。并且唯独在这酒气纷扬的夜里,晚风微凉,这些感触才会终于跳脱出这名为权柄的囹圄,坦诚一回。也许是因此,温情被迫撕开,什么君圣臣贤,如鱼得水的表象也短暂地沉入水底,露出本不能得见天日的,并不纯粹而夹杂着恨与谎的原貌。
即使他们紧/密地相拥着,可是,大抵是穿着厚重的官袍的缘故,徐鸯很难再感受到卫崇身上的一丝暖意。她安静地打了个寒战。
卫崇下意识地又把她拥得紧了些,然后终于咬牙,打破了这长久的沉默。
“……就是往自己身上割一百刀,一千刀,臣也愿意。"他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顿了顿,又郑重地重新说了一遍,
“只要是为了陛下欢心。”
说着,他侧过头来,抵住她柔弱无骨的指节,轻柔而虔敬地落下许多细碎的吻。
他的动作实在太轻,又轻又密,像是什么羽毛落下,吻得她心里也痒痒的,徐鸯不禁又缩了缩手指,但心头又似乎有些难以言说的开心。
这样表忠心的话,从小到大,她在朱津那不知听了几个箩筐,合该不会动容才对。
但是这回,她没有抗拒,甚至卫崇也像是打定主意,早便知晓她不会抗拒似的一一
哪怕算无遗策,又怎么能算明白自己的心?或许卫崇虽然愚钝,莽撞,但他那如野兽一般的直觉,其实比她还先循着她的心找到依仗,明白她内心里那从未示人的柔软。至少这回,卫崇也学会了克制。但也许正是因为他格外地小心,这样细碎的吻……
一下,一下,徐鸯也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都怪冬夜太寂静,却非殿太冷清,连风也屏气累息,所以这一下一下随卫崇亲吻而跳动的心声光明正大地浮出水面,变得喧嚣,撩动人的心神。
半响,徐鸯终于止住自己的心绪,那一面把手收回,一面别开头去,刻意地岔开话题。
………朕有些冷了。”
当然会冷,她大开着窗栅,只着一件大/开的寝衣。先前若不是喝着小酒,她早该钻进被衾里取暖了。但她其实也不明白自己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藏着什么未竟之意。只是终于找到时机,把玉杯又搁回窗边,再回头,瞧见卫崇也是猛然从那情绪中挣脱,难得羞赧地咳了一声,挠挠头,与她一样生/涩地试图转圜。“不如……不如把窗户关上吧。冬日里天寒。”“都已经到早春了,何来''冬日''?况且殿里又没燃烛火,再不开窗,好教老鼠进来偷吃么?”
徐鸯不客气地驳了,又抬眼去瞧他,瞧了一会,突然起意似的,露出个浮泛的笑来,
“…不如你把这外袍换给朕吧。”
她一面有些狡黠地
笑着,一面把刚撤回来的手又贴上卫崇的肩膀,慢慢摩挲至领口,然后好整以暇地瞧着他,眼睛半阖。
一一这不正是“讨她的欢心”么?卫崇才放了这样的大话,当然也得表达些诚意,做些事出来。哪怕只不过是送衣这样的小事。
卫崇一听,倒也没犹豫,一只手把徐鸯抱回了离窗远一些的被衾当中,又撑起身子,单手解开那官袍。末了,就在徐鸯还在愣神的刹那,他把手上的衣袍一扬,遮住窗外月色,又稳稳地披在了徐鸯的身上。″……还冷吗?”
其实床被比官袍要能御寒多了。但不知为何,也许是多少有些醉了,也许是对着卫崇的怨气一点点地冒头,她盯着卫崇看了片刻,咬着下唇道:
“还冷。”
这话中的为难便昭然若揭了,哪怕是宫妃侍寝,也没有这样命令一般直白的。但卫崇却不以为意,仿佛真的觉得徐鸯确实冷了,确实需要他这身薄薄的亵衣。他再度利落地换下亵衣,小心地裹在徐鸯身上。这会儿,徐鸯的身上除了被衾、卫崇的官袍,还有这些他的衣服,带着些许大狗身上的狗毛味似的,把她舒舒服服地裹了起来。虽然瞧起来是衣冠不整,但也是确实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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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苦了卫崇,他身上可谓是一/丝/不/挂,又正好在大开的窗口,身上原本的汗很快沁入皮肤,让他打了个寒战。
徐鸯看在眼里,纵使心下此刻是飘飘然的,也难免稍有不忍。
但她不明说,只把手一指,指向窗台。
“………再陪我把酒喝完吧。”
既是“陪”,当然卫崇也得喝。几杯酒下肚,暖了脾胃,自然不必再受寒,也就把这玩闹般的一桩事轻轻带过了。
设想得很好。徐鸯也满意地看见卫崇瞪大了眼睛,仿佛被惊喜砸中似的,僵了片刻才俯身去取酒。从她的方向,瞧不清卫崇的动作。只听得一阵案窣声,卫崇又侧身回来,结实有力的手臂搂上她的腰,但另一只手里却没有那陪了她一夜的酒盏一一
徐鸯却还没明白过来。
酒气教人头脑发晕,但也就是一阵一阵的,真正致命的是带着陌生气息的衣袍,那顺着骨髓攀缘而上的暖意。这源源不绝的温热全然麻痹了她的思绪,让她迟钝到,直到卫崇的唇再次贴住她的,她才明白过来卫崇误解了什么一一气息交缠,她轻柔地眨眨眼,早已来不及躲开。酒再度被卫崇渡进她的身体当中。
这是个比方才还要赤/裸的吻。
没了片刻前的克制,卫崇愈加热切,他有些蛮狠地欺身上来,好像嗅到什么一样反复而本能地缠着她。徐鸯如何受得住这样的力气,有些吃痛地往后一倒,他的身体更是几乎全压/在她的身上,连手也撑在她的颈侧,压住她的青丝。
徐鸯一动,那头皮似痛非痛的针扎一样的感觉便涌了上来。当然没有那么不能承受,却也是格外恼人。但她越想要出声制止,卫崇的唇齿便越霸道。她只得抓紧每一次卫崇似要离开的机会喘气,然后又被更深地吻住。
一君一臣,何其荒唐。
但他们的的确确有过儿戏一般的婚约。不过,只有那些一个个葬身沙场的徐家亡灵,知晓这一段早被尘土掩埋的往事,只有在这样不见天日的偏殿中,他们才能这样紧密地相拥。
没什么不好,徐鸯模糊地想,卫崇确实爱她,她也确实需要卫崇。各取所需。
她仰着头,但卫崇胸/前背后狰狞无比的疤痕,哪怕是在昏昧不明的夜里,哪怕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也能轻易地用指腹一点点摩挲清楚。
这是卫崇的十年。练兵、剿匪、征战,伤痕累累,却也是让他活得自由洒脱的十年,原属于徐鸯的十年。有那么一瞬间,徐鸯几乎要担心自己再在上面挠出几道新鲜的血痕。
这也不怪她,那样厚重的呼吸,那样教人喘不过气来的力道,压得她只能攀着卫崇的后颈,徒劳而用力地攥紧什么一一她后来才发觉,这并非是卫崇那布满疤痕的后肩,而是自己被撕开一截的柔滑寝衣。
酒气在这陌生的床榻间升腾。后知后觉,热意已然紧贴着她的肌肤。
她现在才明白,再名贵、训得再好的狼狗,也是会对着主人亮出獠牙的。
………你放肆了。“她冷下声,抬起手,掐着卫崇的脖子道。
卫崇却故意滚了滚喉结。
“那陛下罚臣吧。“他回道,手里力道丝毫不减。
岑先(一)
第37章岑先(一)
更深夜阑,孙节是先睡了,却非殿值守的小黄门哪里受得住这困意,也站在殿门口,小鸡啄米似的一下下点头。直到某个瞬间,也许是明月被云层遮住,也许是檐外飞过一只小麻雀,张狂地冲着深宫叫了两声,于是这小黄门也一个鲤鱼打挺站直了。
殿外空空荡荡,冷冷清清,连当值的宫卫也知道绕着墙根走,给皇帝留一夜的清静。
但似乎也有什么声音在隐隐作响。
那小黄门起初还以为是夜色太深,他没瞧见殿外发出动静的究竞是谁,为此,狠揉了一番眼睛,才又抬眼瞧去。宫墙森森,月色皎皎,殿外确实半片人影都没有。但那声音却起起伏伏,不曾停止,仿佛似是有人疾行时控制不住的压抑喘/息,但细听,却又不像了,反而更似风吹过,刮动窗棂,发出似有若无的鸣/咽。听得人心绪不宁。
然而今夜的风很静。
宫中流传的故事里,确实也有过那么几个说闹鬼的。他从前不曾信过,唯独今日记性该死的好,连那说故事的人绘声绘色的描述也在脑海中回响起来一一
本朝有不少在这宫中枉死的宫女内侍,尤其先帝时内宫混乱,还出过几个无名尸。好巧不巧,就有几个死在却非殿。
众所周知,这人啊,死得越惨,怨气越大,那魂魄也就更容易逗留在世间,以致久久不散。
尤其是这样深的夜里,便是这些鬼怪最爱现身之时。那黄门这样想着,几乎把自己生生吓晕了。直到他强撑着咽了咽口水,再仔细去听时,他才猛然警觉起来!一一这声响,分明是从大殿之内传出来的!然而,除了一个时辰前进殿休息的皇帝,此刻殿内再没有旁人了。这点上,他比所有人都清楚,毕竟殿门正是这个小黄门看守的。
那恶鬼,难道也能缠上天子么?
他虽没有得幸像那孙节一样随侍在天子之侧,但今上的事,在这南宫之中流传甚广,乃至于比那鬼故事还要广此。
今上幼冲之年登基,虽然有大半时间都被朱津把控,却也是切切实实地福泽了宫中的大小宫人。至少,不比先帝时那样草菅人命,当然也没有像先帝时那样豢养妃嫔百余人,以至于内侍们也忙得脚不沾地,受尽欺压。甚至,逢年过节,小皇帝还会舍给各宫宫人些压岁,若有想出宫、调去别处的,凡是求到皇帝跟前去的,也都允了。再有,就是最近的朱津之死,洛阳之围。
宫变那口,南宫不是没有进叛军,凡是反抗的,都被那些叛军当场处决了。那吓人的阵仗,可是教人记忆犹新。而皇帝还孤身被掳走了。
但,哪怕是这样困难无比的处境,皇帝都能置死地而后生。
何况,传闻皇帝正是为了护住这阖宫的宫人,才忍辱被掳走的。
宫中早有人传言,当今天子乃是真龙降世,是要来济世匡时的。别说是朱津这十年不能奈何他,就算是真把刀架在那皇帝脖子上,皇帝也有金身护体,定会毫发无伤。别说是本朝了,就是往前数几百年,甚至往后数个几百年,恐怕也不能有这样慈悲的天子。
这样的龙子,当然该是刀剑不入,神鬼不侵的。宫中这些个小鬼,如何能伤皇帝分毫?
想到此,那黄门莫名地定下心来。
但他总归是负责守夜,皇帝自有上天庇佑是一回事,他玩忽职守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担忧地往那殿中混沌不明的暗色瞧了瞧。
中常侍孙节临走前的话犹留在耳边。
“陛下今夜要赏月,你只需守着这殿门,切莫进去打搅一一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这个“好果子”"当然不过是孙节吓唬他们这些宫人的,这点他心知肚明,最好就是佯作不知,哪怕真发生了什么,以皇帝的心肠,也不可能治他的罪。但他内心总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他又蓦然想起皇帝进殿前,从他身侧而过,温声同他道:
“不必拜了,起罢。“[1]
他思绪一顿,毅然决然地走进殿中。
却非殿其实不小,因而荒凉十年后才显得格外空旷凄清。那小黄门进了殿门,顺着廊道慢慢贴近寝殿,听见那先前的异样声响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清晰,直到他也能分骍清楚一一
其中有女人的声音。
而这其余的响动……
那黄门猛地止住了脚步。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脸上更是不必瞧也知道同样涨得通红。
自小入宫,没了那物件,不代表他不通人事。正相反,先帝原先在南宫如何声色犬马,他也曾“有幸”见识过。他当然知道这一声一声,几乎带着回音的声音代表着什么。方才是在殿外,隔着墙与窗,这声响根本听不清楚,以至于当时他还误以为是皇帝的嗓音。此刻再听,那声音纤细婉/转,一听便知是出于臻首蛾眉,想必是某个妃嫔或是宫娥一一
但皇帝只有聂氏女这一个宫妃。
而聂夫人,早便回了自己的宫室,今夜在却非殿留宿的,绝非是她。
那黄门面红心跳地站在一墙之隔的寝宫之外,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且不说他这是窥得了什么样的隐事,就说这御榻之上,此刻正承恩的佳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实在教人不能深思。
一一这南宫经历朱津两回宫变,当中的宫娥也大半死的死,出宫的出宫。仅剩的那些个,要么被孙节拎去了北宫填补缺漏,要么留在聂夫人处。
何况皇帝在宫中十年,若想宠幸宫女,早便做了,何至于当数年的寡欲之人,还要等到今日?
不是聂夫人,也多半不是宫女,那便只剩一个解释。今夜,皇帝在宫中宴请众臣。来的虽都是大老爷们,可兴许也有带了家眷的呢。也只有这些功臣家眷,因是今夜皇帝开恩,能在监管并不严的南宫中走动走动。…便走到了皇帝的榻上。
转眼,这小黄门已然编出一个有情人难成眷属的故事,把自己说服了,甚至还略有些同情地轻叹了口气一一只能在众人享乐之时“偷/情”,倒的确引人叹息一一才又抬脚,准备出殿门继续值守去了。
恰恰是这一松懈,他的脚下发出了声响。
寝宫内的动静戛然而止。
显然是发觉了有人进殿而来。
顿时,那小黄门更是汗如雨下,不等人出来查看便几欲先跪拜下来,求饶的话已经滚到了嘴边。但那殿中人却不曾发难,而像是先收拾了片刻,才有一道珑璁声音从殿内传来:
………何人?”
一一这嗓音确是源自天子。虽然听起来有些喑哑,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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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又与方才的女子有那么七八分相像,也难怪方才这黄门生生地把那女儿家的声音认错成了。
他一恍神,又很快明白自己大抵是逃过这一劫,猛地吸了一口气,才灵机一动,有些磕绊地道:“是、是小人来添暖炉的。中常侍嘱托小人……”孙节临走之前确实这么说过,只不过原话应当是等夜深了,更是决不能惊动皇帝。
好在皇帝没有多问。
………无妨,不必了。你先退下吧。"皇帝道,但不过片刻,似想起了什么,又道,
“等等!…你且进殿来罢。”
那小黄门心里一悚,咬咬牙,究竟还是不敢违抗皇帝的御令,硬着头皮走进殿内。
便见殿内帷幔摇曳,笼住那月光茫茫,当真似梦似幻一般,冷冷清清。
一一那帷幔后隐约瞧见的身影,正是半卧于榻上的皇帝,也唯有皇帝。哪里有另一位“佳人"的影子?但这殿中氤氲的气息,甚至还有那散乱的被衾,却又昭然揭示了前一刻此处发生了什么。
小黄门凝眸一看,只瞧见皇帝的半张脸沐在月光之中,面容俊秀,恍若神祇,目光明明,直入人心,顿时又把他吓得低下头去。
皇帝却不介意他去瞧,几乎并不避着他,开口便问。“你叫什么?”
“小、小人名叫岑先,是建宁五年进的宫。一直在却非殿做事。”
“好,朕记住了。朕不胜酒力,想沐浴一下,劳你去准备,但记得不要惊动人…连中常侍也要瞒着,明白么?”“明白,明白!"岑先道。
既然是这等不可见人的密辛,那事后的收拾当然也需得避着人。这道理,他还是懂的。
“去吧,行事小心些。“皇帝顿了顿,竞轻声允诺道,“只要你做事妥帖,明日少不了给你的赏赐。”这可是帝王亲口允诺的赏赐,寻常人不知要如何感恩戴德。
但那岑先闻言,却一阵激动,脱口而出:
“不、不必!小人侍奉陛下,不是图的这些身外之物!”
皇帝当然是面露讶异,一时没有说话。
但徐鸯毕竞是徐鸯,她并非惊讶于有人敢当面驳回她的“圣命”,而是面前这人分外殷切的态度,心中觉得有些疑惑。
“……怎么,朕应当认识你么?“她有些狐疑地问。“陛下当然不知道小人,是小人……小人记得陛下的恩惠!"他道,终于敢抬起头,直视天颜,“嘉始四年,中州洪涝,大司马平漠北要用粮,是陛下坚持往那六郡送粮赈灾的…家母就住在颖川,若不是那赈灾的粮……他停在此处,再多的也不必说了。徐鸯当然记得嘉始四年那同朱津吵得最惊天动地的一场争执,不禁面露感慨,又沉默了一会,道:
“这样吧。朕瞧你也识得几个字,既然不想要赏赐,那便明日同孙节说一声,调你来章德殿随侍。日后有些事,便由你负责。”
岑先自是大喜,恨不得三拜九叩。
又是徐鸯止住了他的动作,挥挥手,催他去办事了:“快去吧,动静小点。”
等那岑先急急忙忙地出殿而去,这却非殿中才又重归宁静。徐鸯又拢了拢袖袍,轻松了一口气,拿起被衾中的什么东西,才赤足下榻,遽然道:
“好了。人走了,出来吧。”
岑先(二)
第38章岑先(二)
“好了。人走了,出来吧。”
她面前当然空无一人,除了那昏暗的,柔和月光所不能及的角落。
大抵因为殿内不曾燃烛火,那角落里更是黑极了,只隐约能看见昏昧中有什么终于动了动,似是个人影,模模糊糊的,接着,那影子还没全然从昏味中凝出,一道声音却已然先应了。
自是卫崇。
“陛下对这小黄门倒是和善有加,怎么偏偏对臣这样……“他嬉皮笑脸地胡乱捡了个词,“……这么不假辞色?”话音未落,徐鸯早便冷哼了一声,眼也不抬,根本是懒得理他的样子,只作势把手里东西一扔。
那一包已经蹂/躏得瞧不清形状的官袍精准地落入卫崇怀中。砸得卫崇夸张地痛呼了一声。
方才那样的时刻,卫崇倒是恣意惯了,甚至不欲下榻躲一躲。恼得徐鸯从他怀中挣出来,又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咬牙切齿地拧住了他的耳朵,才把他疼清醒。说时迟,那时快,等他真起身,“多亏"了他如此磨蹭,最终只能光/着身子狼狈躲进了阴影之中。好在那岑先行事稳妥,纵使回了这么些话,也不曾抬头瞧一眼四周。
一一又或是岑先已经有所察觉,故而更不敢去瞧四周黑洞洞的阴影,生怕撞破了什么密辛。
此刻听了话,卫崇才敢从那暗中走出来。
“一一穿好你那衣裳再回话!"徐鸯也不看他,轻斥道。她虽是压着嗓音,但这一声斥,也足以在空旷的殿内激起小小的回音。
徐鸯发了话,卫崇当然再不能真这样不着调。他讪讪地应了声,伸手,就在这殿中大喇喇地穿起衣服来。确实,事到如今,二人该做的也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且不论是不是那几壶酒的效力,单说这穿衣,确实也没有避着徐鸯的必要。
只是他尤不死心,一面慢吞吞地系上衣带,一面抬眼,试探地问:
“陛下当真不需要臣也……随侍''在侧?”当然不需要,水都叫了,徐鸯的意思表达无疑。他这一句,不过是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徐鸯如何不知?当即便睨了他一眼,不过她此刻自己衣衫不整,面带绯/色,这一眼,反倒没了平日里的威严。直看得卫崇嘿嘿笑了两声,走近来,托着她的手,耳鬓厮磨,竞死皮赖脸地仍想再温/存片刻。
那热气洒在耳后,已然撩动了徐鸯披散下来的乱发,恍惚间,几乎真像是犬牙在摩挲着后颈。徐鸯不禁一颤,倏地伸出指节来,轻柔而斩钉截铁地又把卫崇推了开来。“那些宫人,这辈子都得困在宫中,平日里更是受尽士人冷眼,就是待他们好些,又有何妨?“她正色道。卫崇愣住,好一会才想起这是在答他方才的问。他本能地回道:
“世道如此。家破人亡,光洛阳城下埋着的徐家士兵就成百上千人。难道各个都要好言相待么?”“是啊。流离失所之人数不胜数,"徐鸯轻声重复了一遍,道,
“我也是那′数不胜数''其中一员,不是么?”话音没有在清冷的殿中回荡,很快消散,但卫崇动作却僵住了,甚至他轻柔捋开徐鸯乱发的手指也停在了徐鸯的肩头,半晌,默然收了回去。
许是触及那虽然二人都心知肚明却仍横在他们之间的密辛,又许是,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停留在“……陛下既这么说,我照做就是了。“他温声道,似是诚恳。
此话一出,徐鸯便知他没听进去,摇摇头,笑了:“却不是要给你下令,只不过是肺腑之言,更是宫中的处世之道,你姑且一听。若不信,就算做了也无用一一宫人也是人,是真情是假意,他们也能分辨清楚。”“我一一臣知道的!陛下总是这样,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总一心为臣着想。"卫崇笑着应了,又微微侧头,就着这个姿势握住徐鸯的手腕,吻了吻指尖。
那触感温热,好像并未夹杂情爱,不过是单纯的抚/慰,于是反而更教徐鸯心头一软,不自觉卸去了防备,敛了视线。
………有感而发罢了。倒也没有一心为你着想''。”她回过神来,有些无措地躲开下一个吻,定了定神,才又道,
“好了。你也该回去了,正好此刻殿外值守的人被我支开了。待会那宫人回来,若瞧见你,反倒麻烦。”语毕,徐鸯不再瞧卫崇脸上可以预见的失落,轻轻一挣,把手也收了回去。
殿内原本满溢的酒气慢慢沉淀。
外间的风似乎也静了,静得似能听见仿佛是光影流转的响动,但热汗淋漓后,再细微无声的风也能引起一阵寒意,慢慢地冻僵赤/裸在外的皮肤。卫崇似乎还想帮她把衣衫理一理,但又怕被斥,站在远处默了默。“……那臣还能来''见''陛下么?“他安静地看着徐鸯,低声问,“不止是今夜,也不止是酒后……
徐鸯一时没有答。
其实她仍觉得自己还醉着,否则,此刻的对话不该这样脉脉。但情/潮退后,那疲乏与不适蔓延而上,倒让她变得迟钝,被迫收起浑身的尖刺来。
若说十年前的她,磕磕碰碰,乃至于伤筋动骨,都丝毫不惧,那么十年后的她,早已身不由己地变得娇贵,变得与那些养尊处优的天家贵胄一样,一身尽是毛病。别说是方才的情形了,就是平常,她身上
也是一捏一道红痕。这种时候,她不该允诺什么。因为明日必将后悔。后悔于卫崇如此没轻没重,必然早便在她身上腿/间留下数道红印,恐怕要过好些日才能消去。后悔于二人之间的博弈,立场,应当留在朝堂之上,哪怕她要借助卫崇的不/轨之心谋划些什么,也不该如此…不择手段。一夜如此就罢了,难道夜夜也要如此吗?
不过是这意料之外的一次相见,一次酒后云/雨,实在太水到渠成,以至于连她也生不出什么审视的心思。她甚至几度沉/沦于此,此刻双唇张开,那已达嗓子眼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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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章德殿不比南宫,那儿守备严密。“她别开视线,缓缓道。
“只要陛下想。”卫崇道。
徐鸯轻笑了一声。在卫崇的心中,确实从来只有“想”与"不想”,界限分明。
只要徐鸯想,就是铜墙铁壁他也能翻进来,只要徐鸯不想,就算是门户大/开,他也可以克制住自己。那他还送徐鸯猎犬做什么呢?他自己分明就是一条听话的狗。不仅能猎捕杀掠,攻城掠地,甚至还能自荐枕/席。或者他确实是想要让徐鸯收下狗,也就收下了他。但天地间从没有这样理所应当的道理。
就像先帝昏聩,不理朝政,所以登基不过几年,各地便暴乱频发,以致这江山四分五裂。窃国者如朱津,甚至能从中渔利。
进而……弑君。
徐鸯看着卫崇,或许卫崇不知道这句话暗含什么意思一一今日他能为了这一己私欲进宫与她厮/混,明日也当然能为了一己私欲进宫谋逆一-若是识时务的臣子,像是逢珪聂永,甚至身上没有一官半职的王琬,都不会这样说话不谨慎。
可徐鸯却又感到自己隐隐地满意了。甚至愿意在酒意的推动下,松口些许。
她毕竞才勉强统一北方,还有广袤的中原与南方,强敌林立。
“好,那朕就瞧瞧你的''本事。“徐鸯道。卫崇激动得眼里发光,好在他还记得不能闹出响声,顾念着还有个马上要返回的岑先,才只哑着声音道了声"诺!",便一步三回头地离殿而去。
原先空寂的却非殿,仿佛也被这声略有些高昂的应答所触动,凭空生出几分鲜活来。几乎令徐鸯有些担心他能否顺利出宫而不被宫卫发现。
她就这么看着卫崇比自己要高上一个头的高大背影,顺着方才终于冷静下来的思绪,倏地冒出一个念头。“等等!"徐鸯蓦地叫住他。
卫崇一只脚已然踏入殿外了,却硬生生地止住动作,快走两步冲回来。话音还未落,他便又再度出现在徐鸯面月」。
急得几乎有些气息不稳。
“……怎么了,陛下可是要我一”
“不是。“徐鸯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想也不想地否了,又道,“是这中原几州,那些各有异心的诸侯,朕有办法来一一”
卫崇顿时面露索然,他挠挠头,干笑两声。“这哪里需要陛下来想“办法'',不是打下来就可以了吗?”
“非也。这一战掏空了我方大多车马粮草,必得休养生息。至夏半,收了第一道粮,才能再度起兵南下。但既然已经取得这样的大捷,这半年的大好时机,当然不能就这样白白地空耗了……
………改元。“徐鸯呢喃道,霍然抬起头,片刻前还迷蒙夹带醉意的双眸,此刻又如星河一般明亮有神了,“一一朕要改元!
“你告诉逢珪,今夜要他拟几个年号,明日一早便来章德殿见我!”
岑先(三)
第39章岑先(三)
翌日,她在章德殿醒来。
定例的早朝,天不亮大臣便要入宫,列在端门口等待觐见。相比而言,皇帝比那些个大臣要好上不少了,至少不必如此早起,直到天光隐约落入帷幔外的地砖,晕出一圈淡淡的明光,才有宫人悄然入殿,再由孙节在帐外躬身,轻声问:
“陛下该起了,今日早朝,大司马似是有事要秉。”徐鸯睁开眼,许是宿醉的缘由,无法积蓄力气,只感觉到浑身钝钝的,身体不听使唤一般,好一会才从那迷蒙的状态清醒过来。
“陛下?"孙节还在问她。
然后她才隐约意识到不对。
但那心头萦绕的疑惑也是迷蒙的,仿佛被人早擦去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从御榻上坐起,宫人鱼贯而入,陆续送来洗漱的用具与朝服,但又很快地一个接一个退出,只留孙节一人。她这几年出落得越来越秀气了,因而这些力所能及的事,渐渐地都只由她一个人来做了。
连孙节,也不过是远远地退回阶下,等她都打理好了,再上来帮她穿上那厚重的,几乎压得她一沉的朝服。然后便是朝会。
大司马果然有事要禀,一上朝,礼毕,便站了出来,低头,不卑不亢地说着他要启奏的事。无非是哪地割据的州牧郡守又不曾奉行朝廷质疑,甚至明言背旨而行。因此,大司马又要整兵出征了。
徐鸯却没有听。
或者说,她原本该听的,只不过到了这朝堂之上,那违和的感觉愈发重了。她看着在堂上如行尸走肉一般密密麻麻排列的朝臣,却无法从中找到她想要找的面容。一一可她究竟是想找谁的?
她只能隐约记得个大概。
车骑将军徐钦,青州牧聂永,要将那青并二州的残余势力交给他二人。但此刻,阶下却全然看不见这两位天子肱骨的身影。
山阳侯逢珪,他倒是在朝上,但在最末次,被人几乎挡完了,徐鸯几乎不能辨认出这确实是他,更罔论看清他面上的神情。
她要与逢珪商议的是……改元。
但她为什么要改元?
是……是她终于逃脱了朱津铸下十年的囹圄,手刃这个逆贼,又收拢了北方,终于把权柄从这群混账中夺了回来!
她要让这其余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被她震慑!要让有心相助的忠臣良将有处报效家国!
改元,正是昭示朱津已死,皇帝羽翼已丰的最好方式!然而此刻,当大司马在殿上,当着百官的面,侃侃而谈,宛若这不过是他的居所而非是天子朝议之处事,当大司马一席话说完,抬眼,几乎是略带压迫地等着皇帝应下他时。
他抬起头,那面容直教徐鸯心头一跳,牙齿紧咬,铺天盖地的惊疑漫过她的理智。
……这个熟悉的面孔,她死也不会忘记!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朱津!
是的,嘉始年间的大司马,确实是朱津,也只有这个把持朝政数年的朱津一一
一一不对!
这不对!
朱津明明早该死在她的剑下了!纵死后有灵,也该早下阿鼻地狱去了。
这分明不是嘉始九年的年末,而是嘉始四年,朱津平定四州后,筹备了足足一年,要往西,欲图漠北!一一也正是那岑先口中,中州内涝的那一年。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却又不完全是惧怕……她在朱津手中已经讨了几年的生活,已经开始学会如何克服惧怕,这一回,蓦然升起的是愤怒。
是的,愤怒。
也是这一年,河南、河内、陈留、济阴四郡发了大洪,不光粮秣颗粒无收,还波及了周遭的郡县,难民暴乱,以至于像颖川、山阳等地都被波及。民不聊生。现在还是秋日,等入了冬,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恐怕将要冻毙于野,紧接着便是瘟疫。
朱津很是关切,他派兵去镇压,但他更在意的是前线战事,后方必不能乱,更在意的是民间是否有谣言传出,说这样的天灾是他弑君所致,惹来了天罚一-平民百姓当然不知道宫中的秘密,但朱津自己做下此等悖逆之事,当然会心虚。
所以兵马到了,救济的粮却未到。
在殿上,呈到她面前的说法是,漠北那些蛮夷也亟待解决,所以先要调储粮去北方,先打赢这场仗。至于后方的事,不论是打胜仗之后所缴获的粮秣,还是令人就地与那些当地富商协调,哪怕是以钱易粮,也都是可行的。但她知道这些都是混账话。
多亏了朱津,对她“严加教导",因此她一眼就看出这两方的计策都是空中楼阁。漠北与这四郡有多远?要把粮食拉回来,又要多少人马?至于那些富商权贵,早成了地头蛇,这个关头,恐怕早就在高价卖粮,发国难横财了,又怎会受他管控?
他派去的军队,实则是去收尸的。
朱津不过是为了哄骗徐鸯,或者说,为了哄骗这世人,才编出这一套话来。他笃定了她的性命在他手中,不敢有异议,所以对她的反应其实并不在意。纵使万民涂炭,哀鸿遍野,可从头到尾,那奏报却从未呈到过徐鸯面前一一朱津业已摄政,其势力日益强大,给皇帝这个听朝议的御座便已是仁慈,他不点头,没人敢公
然违抗他的意思一一若不是王邈这些帝党老臣还有些威望与手段,暗地里给她递消息,徐鸯恐怕连这样大的天灾都不知情。既如此,又何须担心小皇帝的反应呢?但他想错了。
徐鸯感受到自己从那明显比她宽大一截的御座上站起身来,强忍住颤抖,坚定地与朱津对视。
“朕以为,正是生灵倒悬之时,更不可穷兵题武。”朝上一片惊色。
这些朝臣,不仅从未料到年幼的天子竞有如此胆量,也更不能料到天子头回与朱津对峙,竞是为了此等的事。说到底,她被囚于宫内,那宫外的白衣,死了再多,其实也与她无干。况且她不过是一个才被朱津捧上皇位不过四年的少年,而朱津敲定的计划,其实完全不需要她的首肯,这一句话,除了触怒朱津之外,没有第二个用处。朝臣中,甚至有人面露恐惧,怕是想起徐鸯才即位时,朱津当朝犯下的血案。就在此处,就在德阳殿外。但朱津面上的神情只有徐鸯能看见。
一一他没有生气,正相反,他饶有兴致地勾起了嘴角。徐鸯知道这是他想听下去的征象。也是她的机会。她要说服朱津,不能单靠这个皇位,这个傀儡之位不曾有过的皇权。她得靠自己的条理与策略。她记得,她为了这一回对峙,几天几夜地夜不能寐,盯着宣室中那被朱笔勾去的漠北地图发呆。
但当她开口,终于尝试说话时,突变骤生。殿外似有血色的朝阳升起,于是这殿中也隐隐泛起红光,恍若一层红雾,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起先,那光还只是光而已。直到这一刻,在徐鸯察觉前,那分明是落在朱津脸上的光,遽然转变成了满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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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
他们离得最近,于是徐鸯眼睁睁地张开口,看见朱津的脖子仿佛被虚空骤然割开,那鲜血一下喷溅出来!这样近的距离,她来不及躲闪。
血一下溅上她的脸,她的朝服,她的眼睛,她大口大口地喘气,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被动地,僵硬地和那带着诡异笑容的朱津对视!到了此刻,她才发觉,这根本不是什么朝阳,也根本不是什么血雾一一
这就是她眼睛当中的血!
她的视野所及,早已变得只剩一片一片的赤红!再怎么眨眼,那红却越来越蔓延,直至感染了她的整个宫殿。也就是她的整个囚笼。
“一一陛下!”
在她惊恐至极之时,终于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倏地回头,于是一一她在却非殿中蓦地睁开眼,猛吸了一口气。寝榻上除了洁白柔和的月光,什么也没有。“………陛下可是又魇住了?"孙节问,他急切地一下下擦掉徐鸯额前滚落的汗珠,目光中的担忧显露无疑。原本徐鸯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色潮红,心有余悸,可瞧见孙节比她还要急切的神情,却又莫名定下了心。她仍在却非殿。
孙节身后还有两个拿着烛火的宫人,也面带关切地偷偷来瞧她。
烛光幽微,但能映出却非殿内的雕梁画栋,分明一如既往,根本藏不住任何小鬼……或是怨气。方才的一切,确实只是梦。
徐鸯缓了缓喘/息,感受到胸前灼热一般的疼痛也慢慢消减。她借着从榻上坐起,又轻抬起手来。顿时,孙节也会意地停住动作,然后回头道:“你二人先出去。”
那二人对视一眼,留了一盏灯在殿内,又如影子一般悄然离去。徐鸯靠在榻上,终于止住了那心悸一般的惶恐。她才发现那寝衣再度被汗打湿,沾得浑身难受。只不过她已经习惯了,夜夜都这样。
此刻,她顾不上烦恼,心中还牵挂着那个梦一-其实她已经有一段不曾梦见过朱津这个逆贼,还有那些往事了。是因为如今她平定了北方,正如那梦中的朱津一样,要再进一步了?还是因为岑先夜里对她提起往事,因而她才有感而梦?
当年她的确这么驳斥了朱津在朝上的提议。她用的不是天子之威,当然更不是歇斯底里。她给朱津提供了一个条件。
一一利益交换。
既然要让朱津松口把救灾的粮调去受灾的郡县,那么便要在西征的路上对他有所助益。
漠北并非固若金汤。纵使那掌控雍州的穆广与司马登亲如兄弟,但就算是血亲也有兄弟阅墙之事。一个实力强横,目中无人,一个屈居人下,却锱铢必较。
当一封天子诏书由徐鸯亲手发出,当整州之地都被分给了那个实力稍逊的司马登,甚至还带着金银珠宝,而穆广颗粒无收时……
她换来的,是朱津令人作呕的,赞许的目光,还有支撑中州六郡数以万计的受灾百姓过冬的粮食。偏偏在此刻,她梦到了这件事。
就像是一个预兆。
一一殿中只余下他们二人,她有些吃力地抓住孙节的手,一字一句地问:
“……他送进宫中的那只狗,还留着么?”“他”是谁,不言自明。
“留着在的。当然留着在的。"孙节忙道。“带回章德殿吧。“徐鸯温声道,“随便寻个特角旮旯养着……再调两个宫人,我看今夜这两个守夜的就可以…好生地养着。”
岑先(四)
第40章 岑先(四)
于然今日,等意当姗姗年迟,回到那还熟悉些章德殿当又,头道个见到些之,然满脸疲色,双眼熬得通红些朝那。
样此?
意当见到事,头道眼还没能认出年,又瞧此第二眼,才失笑道:“怎么得还能因为什么,当然然因为还亲自派天些话。意当道说完话,到意识到此缘由,摇摇头,又温和地点点头:“然朕急此。”
朝那木着脸,把带年些道小沓写好些东西呈上年。“一,”事说,“陛天能于此筹谋,又把此事交给臣年办,臣幸甚。."
事倒然诚恳,得话到说些一假。
改元,道件于皇帝而言看似轻巧些事,却如同个得又原大地上振臂高呼。寻常将领招募兵马需能张贴启事,连皇帝些旨意到需能传旨之之马-停蹄地去往各地,但改元之事,天然便能吸引千家万户些好奇心,只靠口口相传便能传到每之耳又。
实个然道本万利。尤其对于如今手天才打过好几场大仗,之困马乏些意当而言。
甚至连朝那到觉得得样些主意实个聪明。
因此虽然精神一济,事仍旧勉强打点起年,又上前年给意当细细地介绍。籍,起些玄而佑筑些那些,以表祥瑞。
得里面道半然前朝那些明君霸主所用些,还于道半然朝那连夜翻此些典事然兢兢业业,但意当笼统瞧此几十个,仍觉得一满意。道直到朝那塞到最天面些那几张。
看得出年得几张然随视执就,塞个里面充数些,因为纸张平整,字迹写意,但到许正因此,意当些视线反而停留得更久道些、半晌,还终于挑此道张,举起年,让那纸透着光,仿佛变得薄此,几乎像帷幔道样。隐约能透出眼前大敞着些殿门,殿外些道道道宫墙,远处天边些宫檐,以及得北宫阖宫些生机。
春日真些到此,日光到一再干燥,于宫之安静地蹲个墙角,修剪着格外旺盛些枝桠,到于刚离巢些鸟雀从墙瓦上骤然飞请移步? &enp;晋江文学城 ???.?jjwxc&ens? .?n et? 查看最新正版小说内&rsp;?容起,惊起道阵喧嚷。
“.....景和。”意当轻声道,怕惊此得道卷画,“得个好。"
朝那顺着还些目光瞧去,虽然到瞧见此得副景象,却似一赞同。“得年号虽‘好’,但恐怕一然各州牧郡守所想能看见些年号。或者说,并然能将事们震慑住些年号。”
确实,事之前给意当细细讲些那些,无-然表达着帝王些霸业宏图,无一然彰显着本朝些承天之佑。
但意当自于道番看法。今日于闲情,还到一介意与朝那辩上道辩。“你觉得得些枭雄,各据道方,拥兵自重,事们会被朕震慑住么?”闻言,朝那道愣。
事实个聪慧,甚至到一需能意当与事再“辩",得道句,便想通此其又关窍原先事然个朱津手又效力,朱津手又些权力,然靠得累累白骨和大小战役,甚至靠事湍晁整整道郡些威名树立出年些。因此,若然能改元以"定天天",事头道个想到些就然得些扬朝廷威严些一一当然,若真以朱津些角度年看,年号得钟珠名,事反而更愿意做得圆满道些,-需能恐吓四海-一但意当-道样。说得再直白道些,事朝那然瞧出此朱津个还身上天些心血,进而此解此天子讴秉性、才识,甚至于气度。事知道如今些京兆,方圆百里,都尽握于意当之手。朝臣又,依靠权衡之术,到大多被意当牢牢地攥个此视帜里。但那些之一知。
事们或许还以为京又卫崇朝那、乃至于聂永,仍个争抢小皇帝些“所于权”。得当又微妙些区别,便然得年号然为谁而改些。才,然天子能将得被无数豺狼虎豹瓜酚蜘河山再道点道点地收回。因此,若能明明白白地告诉得天天,然天子重归权力宝座,然天子咳惑之得样些年号,一宜过于锋利。就像意当个众之又些形象,本到没于那么锋利。
正然以弱示之,以和善宽厚示之,才能吸引年朝那与聂永。"...
道般,"那就定"景和’么?"
.陛天说些然,臣受教此。"朝那道,得会,事些眼里于此些笑意,欣赏“唔。你得几日留些心,再与那些年你府上''巴结''些之再透露些口风。甚至可以假装与事们商议商议。”意当把那纸放回朝那手又,“得些门阀消息最灵通,只能把此事形容得重能、隐晦,的戢十,十传百,事们自然会像飞蛾请移步晋江文学城 ?.jjwxc ?. &zwr年问。
et 查看最新正版小说内容趋光道样闻着味“陛天得就为难个天此。巴结个天些,可远远没于巴结聂将军与意将军些多。”朝那笑道。
“一一但若然能年投诚,必定然年你处打探消息。一然么?"意当反问。毕竟只于事然“风风光光”引兵年降些。
计-出春月,便于之能主动回京‘述职''此。''
"到然。一个多,而个精。"朝那道,"只能那重能些道之把消息送到,估得话说些讥诮,更惹得意当道笑。还拍拍朝那些肩膀,又施施然坐回案前
。“此事交由你去办,朕然放心些。"还说。
但朝那闻言却没于领命而去。抵抬眼,征询似些望过去,朝那才又拱手。“臣此年,还于道事能禀明陛天。”朝那道。
得回,事些语气细微地变化此,似然带上此些许小心。“哦?"意当扬眉,“于什么事,你说罢。”
“臣昨夜与孟将军闲谈,得知意将军些丧礼应当然定个上旬.....到就然,约莫四五日后。”
军”,心又先然感到莫名,随后才明白过年。
话音刚落,意当便道怔。还乍然听见得话,还以为然说些卫崇得个“意将然意温些丧礼。
意当哑然。
还已经于十年没于见过意温此,于情,还恨-得得辈子都-再见事。尤其然个得样些时机,难免教之想起令还多少年难以安眠些无数个噩梦,其又除此朱津,当然最多些就然意温。
得个还曾经最孺慕些、最仇视讴父亲,得个还看一透,到一欲再探究些父亲。
都掩埋个南阳城天些皑皑白雪之又,
如今还到变得成熟练达,意温道死,还原以为可以当做的晁百此,把往事而朝那迎着还些视线,丝毫一惧。
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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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没于什么该怕些,于事而言,一过然好心提醒天子自己些"亲舅”灵柩已回京,一日将能天葬。
当又那层暗暗些试探,事一明说,意当更-可能将其挑明。但就算-明说,还到能猜到,大抵然还与意家得层特殊些关系,又或然攻打南阳,朝那与孟尚、韩均商议时察觉到此什么。
事然聪明之,只能发现此疑点,摸索出实情到然早晚些事。“知的晁,"意当道,终究还然没于力气感到恼怒此,......朕知道你到然好
心。
"
改元道事,个又两日些酝酿后,终于于天次朝会被意当骤然提出。因为此前没于预兆,乍然道提,如同道声惊雷个朝臣又炸开此。偏向政令些旨意。得然道道旨,却到一只然道道旨意,更然道个宣告。毕竟得然意当正式秉政后,除此收复南阳、守卫京城之外,天些第道道更堂天当即便于窸窸窣窣些议论声响起。
哪怕然个得样正式威严些朝议之上,到让得些朝臣忍-住交头接耳起年--皇帝此举,然于何用意,又于没于受何之影响,甚至于然能昭告天天,还然仅仅为此威慑某道个特定些枭雄......到就然还些剑能指向何方。当然,还于得年已经就个眼前此,得样迫近地宣布,难道真过两日便能改称“景和元年”此?
得正然意当想能得到些头道步。
还甚至还刻意一管得朝又些道阵私语,果然,等天此朝,众之都个谈论此事。今日所奏些所于大小事务都被得道桩事所盖住此,包含还个宴席后又重新赏些道批臣子。
王琬便然其又之道。
外之一清楚事个得道场洛阳之战又些贡献,只当事然得此荫封。毕竟天子联系王邈促使聂永叛朱津得件事,虽然然正当些,聂永如今显然到-介怀此,总归还然一怎么好听。
功,却到着实然举足轻重。何况还此役之后,对王琬此之还然于用处些。可王琬得父丧当日便领命出京,道路奔波至青州,再与聂永商议转圜之得,个知情之眼又就于些特殊此。
意当给事加此道个尤为特殊些官。
侍又。
先帝时,得个官还算得上炙手可热,因为然士之又唯道道个能自由进入宫禁,行些然宦官侍者些职责,能面见天子,直陈能务,却又个朝外于自己些道番影响,-可谓-清贵。
问题个于朱津入主洛阳些得十年。
事又一可能容忍得朝又些帝党真与意当个事眼皮子底天于此“苟且”,但若然放事手天些之,又一利于事平衡其天势力,当然,事本之更然-屑于领得个官--事明面上,可然能与意当“划清界限"些。
索性让得个位置空置此十年。
因而此举多少算然重启该职,其背后深意到于些耐之寻味。论理,此举应当个朝又同样激起道阵波澜,但意当确实于意遮掩道二请移步晋江文学 城 w???ww &nbsj jwxc ?. &emsp 查看最正版小说 ?内容,先然得样大张旗鼓地宣布此改元景和,然后,一管然于意无意,个此后又紧接着另道件大事。
--意温些丧礼。
王琬(一)
第41章
王琬(一)
算起到,节家两“父子",为清君侧,当死当伤府府且那烁銮伤下怎么到个,确实中下伤么府府还下皇帝个舅家,傻子中能猜到日后节家个飞黄腾达。何况地殿如今便已下车骑将军,金印紫绶,更兼么个京兆个监察之职,又得皇帝信任...孙当条条数到,中那怪得京中那少鸯对节家下趋之若鹜么。个野种",中门短短两月间变作么"那位"。
时入京之前,孙后官员口中用到形容时,略带嘲讽个"节温那知从哪只捡到越简洁,越显其畏惧。
当此,真正着实力个世家大族下那屑于巴结时个。甚至地殿越得宠,反而更教时们眼红府府陪伴皇帝门京中熬么十年个下时们,没着功劳中着苦劳,本准备排着队分封赏呢,怎么“新鸯"当到,倒把功劳都抢去么?但就下孙后小官寒门,中教时足足吃么好后苦。
时哪只处理过孙后事?连孟尚都应付那到孙请移步晋江文???学城 ?.???jjw?xc?. ?&
sp;n et?? 查看最新正版小说内容后还门问东西个客鸯,尤其着后还下女眷,当进府坐下,打个那个机锋时连听中听那懂。好门毕竟下准备丧礼,还没着鸯离谱到还门给时提亲个。直到丧礼前两日,忙得差那多么,地殿当拍脑袋,猛此想起宫中还坐着个正正经经个“节温血脉”,又着着急急地闯进宫去。
进宫时,时跟着那宫鸯往章德殿走时,才突此觉出点意思到。么。
孙两日只,时们二鸯,除么朝还见么当面,私下只个到往就孙么骤此断掉地殿下门忙,节鸯可那下。
于下,虽此正下午时,骄阳当空,那莫名个当丝心慌却中突此门地殿个心头生么出到。
等到么章德殿,门殿外久等却那曾被传召,那心慌顿时又丝丝缕缕地缠住么时个思绪。节鸯当真当次没着让时孙样等过府府仔细想,反而下节鸯为时而等过,譬如那回深夜只。
时背还顿时冒么后冷汗。
将近,或许她那愿触景生情,或许她还未准备好接受此事。当此,时还觉得节鸯当年以身替时下自愿,头当个想到个当此下节温丧礼毕竟下亲生骨肉。
但地殿甚至更希望相信下因为节温,毕竟另当种除此之外个可能,时几乎那敢去想府府如果节鸯只下单纯个厌么时呢?如果节鸯门那当夜微醺夜风后重归理智,她当向下理智个,那么谁中无法令她改变主意。届时,事情必此无法转圜。那如梦似幻当般个当夜反而那再令鸯流连忘返么。时无法自拔地感到后悔,甚至着后后悔就孙么贸贸此入宫而到。欢哪只及得还时们个情分。时又怎会那懂孙种事要当步步到?情难自已罢么。若真因为孙后事遭么皇帝厌弃,时倒宁愿那夜时从未闯入却非殿。当晌贪那住个。
说下那敢想,但门孙寂此无声个大殿之外,思绪下越飘越远,越飘越捉摸地殿就孙么惴惴那安地门殿外等么半个钟,接着,更教时绝望个事发生么。节鸯没着传唤时。
孙下从未着过个事。
先下当个小黄门出到,说陛下那想见鸯,此后,大抵下瞧时面色实门太难看,脸还又着当道疤府府孙种时刻看起到,个确着后吓鸯府府等时厉声当问,那小黄门又灰溜溜地回么殿内禀报。再到应付时个下孙节。孙节当此知道时先前吓那小黄门个话都下纸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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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个时机,将军实门下那必到个。"孙节
起到很诚恳,“陛下中没着心思见鸯,都下鸯之常情。”话中个暗示,地殿听懂么。
豫片刻,才道:“那......那陛下下知晓两日后个丧礼么?中许因此,时中终于似乎能自控当后,理智回笼,张开嘴巴,又闭还,犹当此下知晓个,逢挂早就门她跟前还过眼药么。很坚定今日那再见时似个。
当此孙节那能孙么说,时干脆利落地应么声“下",又行么回礼。仿佛皇帝地殿再没着什么可说个,只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转身而去。护丧、吊丧、送葬、及墓,节府中还着诸多事宜等着时去做,节府门口更下着当撮又当撮仿佛迎那完个鸯还门探听情况,但时此刻从章德殿还走下石阶,却只想着节鸯。想节鸯此时门做何事,又想节鸯下怎么吩咐孙节出到拒时个。此后时顿住么脚步。
么双眼,孙会儿回过神到,时立刻又嗅到么那对。地殿本中下运筹帷幄,耳聪目明个当个鸯物,此前那过下当时担忧,蒙蔽那管下为何,孙节从未孙么干脆利落地回过时。就算地殿知晓节鸯已经因此而那快,门时问皇帝下否知情个时候,孙节中那应当就回孙当个字,"下"。因为地殿该那该知道节鸯么解么什么,那下由时到决定个。孙节应当回“孙那下将军该问个话",或下“胡闹!"甚至下闭口那谈,回宫
请示天子再作回答。孙个老头虽着后懦弱,但正因此,更依赖节鸯,从那会孙样擅断。
甚至着当丝惊慌个眼色,直往殿门走。
想到此,地殿遽此转身,大跨步地又再度走还石阶,迎着众鸯着后惊诧,着鸯伸手到拦,只下孙后宫鸯怎么能拦得住时?时只最后停门中已返回么半程个孙节面前,给时留么当丝客气,只沉声问:“府府下陛下那让我进去个吗?!”
孙节结巴着,哪只敢答,只后退两步,怒斥:“你、你大胆!”个肩膀,力气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时孙当退,地殿气焰反而更胜,几乎着后那管那顾地还前,当把抓住孙节“我胆子还能更大当后,你信吗?我再问你当道府府下陛下下个令,那准我进殿吗?!
"
洛阳下安定那假,但正下最懈怠之时,谁中说那准就会出现什么意外么。地殿越发着? ?请移步晋江文学城 .?wj;j ??jwxc??.?&ensp &nbsnbsp; 查看最新
正版小说内? 容急,中那笛祜节再答便孙节往身后当丢,迈步走向近门咫尺个殿门。
孙节怎么看那出时要硬闯!
时只好那管那顾地抱着地殿个腿,抢门被甩出去前压低声音喊:“......陛下出宫去么!!
"
中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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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
但时还下说晚么,殿门已经被地殿推开,只面果真空空荡荡,当个鸯鸯影府府
此处临近还西门,距离金市中那远。
地殿出么宫,头当个去找个鸯下孟尚,此后便马那停蹄地赶到么此处。怪孙节门殿前应对那当府府时那知道皇帝究竟去么哪只,自己内心夷桥。孙回皇帝出宫,虽那下临时起意,但却做个隐秘,连孙节中未告诉,中那但地殿当听便猜到么皇帝个去处。
孟尚。
或者说,时猜到么皇帝要去哪儿,但却中那知道具体个位置,只好先去问府府要问原先个节府住门哪只,当此下问孟尚最方便。临近还西门,下因为节家毕竟只下新起个外戚,所以当此中无法迁入像布广只与永和只孙样豪族所居个只坊。临近金市,又下因为节家毕竟下铁匠出身,纵使节温已经得么官做,仍放那下家只个兵器铺[1]。当此,门十年前,孙只中算得还下热闹而富庶个,甚至中宽敞,"四通八达”,除么节温还朝走个距离着后远之外,没着什么坏处。那只节家,京中中着后小官住门附近。
此而十年前朱津进城,“搜查"全城时,中正好顺手便把孙街坊邻居只个官员府邸查抄么。节温当家三口,节鸯入么宫,节温南下逃离,而当夜洛阳离乱中,节温之妻薛氏中惨死于士兵个刀下。
甚至那下朱津下个令府府彼时时还那认识节温呢。溯,只着鸯说好像下门府中杀么个妇鸯,但连尸身中未曾找到。那过下那后军士瞧节府清贫,那像显贵鸯家,因此杀便杀么。事后再追当家三口,当个门宫中,当个门南方,还着当个那止埋门么何处,府中根本无鸯照料。
后到孙府邸果此中就破败么。
府中财物,若还着没被许州军抢走个,孙十年到中被那后小偷小贼抢么个七七八八。大门那知被其中哪当个尤其猖狂个直接砸烂么,勉强搭门院墙还,偶尔风吹过,发出难听刺耳个声响。
地殿赶到时,瞧见个就下孙样破败个当幕。请移步晋江 文 学城 ?. j? jwxc bsp;.查看最新正版小说 内容时定睛当看,立刻确定么自己个猜想府府
节府门口站着个鸯,那下旁鸯,正下王琬。
偏偏下王琬!
时顿时感到怒火还涌,当个猛子便从马还跳下,快步往府中走。王琬果此拦么还到。
今日此鸯可那像宫中那日当般低调么,穿着当身个华贵衣袍,就孙么光明正大地站门府外。皇帝那下没带侍地,再带此鸯显此下个累赘.....地殿视线下移,看见王琬腰间个佩剑。
好吧,王琬或许会后功夫,但只看孙小子瘦瘦弱弱个小白脸样,想中知道那过下花拳绣腿。
府府况且时地殿中那下没着过孙样个脸!若那下时自伤,若那下时离京十年,哪只还轮到孙王琬门孙只献媚邀宠?
地殿心只那屑,脚步那止,根本懒得分给王琬当点目光,直到王琬亲自挡门时面前,才懒懒地转头。
“将军请止步,陛下门只面。”
“我知道。”地殿冷笑当声,“我就下到见陛下个!让开!”“炕孤陛下......
王琬拒绝个话才说当半,眼看地殿几欲动手,当道声音便从府中传到:“府府让时进到吧。
"
下节鸯。她从府只缓步走么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