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可能破镜重圆》
1. 第 1 章
“好,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下周一月考,这周末就不布置作业了,大家记得按照之前课上讲的重点好好复习。”
讲台上面容清隽的青年把粉笔头往盒子里一丢,擦了擦手,喝了口装在保温杯里的可乐,看着讲台下乌泱泱的一群学生问:“还有什么问题或者没听懂的地方吗?”
初中年级的学生最自信不过,整齐划一地大言不惭道:“都听懂了——”
“真的假的?”简雾听完笑了一下,“你们别一上考场就翻车啊。”
“简老师!”
底下有个男生举手举得格外欢实,就差举上外太空了,“咱班考第一有什么奖励吗?”
简雾整理着课本和教案,闻言笑着问了句:“你们想要什么奖励?”
举手的学生显然是班里性格最外向最爱起哄的那类小孩,大声喊了句:“老师唱歌!”
果然话音一落,一班人也跟着拍桌子欢呼:“唱歌!简老师唱歌给我们听!”
“行,想听什么随便点,”简雾拧上保温杯,“不过先说好,《情歌王》这种的不行啊,太长了,唱完没时间给你们上课了。”
“Oh!Oh!Oh——”
得到老师许诺的快乐短暂冲散了即将月考的痛苦,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一群没什么大烦恼的中学生当即乐起来,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商量歌名了。
简雾看他们热闹,忍不住也跟着笑了笑。
下课铃声恰到好处地伴随着学生们的笑闹声响起,热衷于卡点的简雾在心里小声夸了自己一句“完美”,而后清了清嗓子:“祝大家周末愉快,下课!”
值日的班干部喊了声“起立”,随着桌椅拖拖拉拉的碰撞声响起,一群学生们陆陆续续地站起来,拖着嗓子鞠躬:“老师再见——”
然而腰还没来得及弯下去,简雾就溜没了影儿。
B医大附属中学的校区就设在大学里,一周五天,不上晚自习。由于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会,所以非班主任的任课老师可以四点半下班,提前开启幸福的周末生活。
简雾洗了个手,一进办公室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跑路,结果他刚把包背起来,就让一位女老师堵在了门口。
女老师一头优雅的法式大波浪,看起来很年轻,她气喘吁吁地抓着简雾的胳膊道:“还好我跑得快,我今天就拖了一分钟堂,没想到你东西都收好了。”
“凌梦?”简雾急着下班,边往外走边问,“怎么了?”
凌梦喘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别说了。”
凌梦:“……”
“简而言之就是我爸说他有个朋友今天来B医大应聘他让我去跟人认识一下但是我觉得好尴尬不想去但是不去我爸要断我零花钱所以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
她丝毫没有停顿机关枪似的把一溜话说完,简雾基本没听清,只捕捉到了最后一句。
他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去。”
不管什么局,只要影响到他过周末就是必推的局。
“简雾,”凌梦央求道,“你就帮个忙嘛。”
简雾:“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眼瞅着简雾无动于衷已经摇着车钥匙准备去骑他的心爱的大摩托了,凌梦终于祭出了杀招:“下周一我给你带早饭!”
附中要求老师坐班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一般如果早上没有第一节课要上,简雾都会睡到七点四十,然后再骑着他的迟到搭子摩托车风驰电掣狂奔而来,那会儿学校食堂早关门了,为了不迟到,他也根本没时间在路上买早饭。
相比于干啃小面包,一顿热腾腾的包子油条可是太有吸引力了。
看到简雾似乎有些犹豫,凌梦又加码道:“给你带一周!”
“成交!”
简雾刚刚还犹豫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他微笑着收起车钥匙,毫无心理包袱地改口道,“不就是陪你见个人嘛,多大点事,毕竟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嘛。”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所以是什么局来着?”
饶是对简雾的变脸见怪不怪,凌梦还是忍不住哽了一下。
她一边带着他往B医大的办公楼走,一边放缓了语速又说了遍:“我爸有个国外回来的朋友,这两天来B市了,据说特厉害,我爸都把他吹上天了,据说那人还看不上咱们B医大呢,他千辛万苦才把人约到咱学校来‘了解’情况。”
凌梦的父亲是B医大基础医学院的副院长,人到中年,最大的爱好就是思考如何笼络更多的科研骨干,把B医大的基础医学做大做强。
她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爸就那性格,遇到个大佬就恨不得拉我去认识一下,说不定就能发展成日后的‘关系网’。”
B市是座不太有名气的小城,小城市里最典型的特征就是父母人均社牛,热衷于结交好友,出门遛个弯都能遇上无数个“熟人”。
听完凌梦的描述,简雾脑海里已经基本浮现出了一个大腹便便头顶秃秃的拽比形象。
凌院长把人约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聊,简雾和凌梦上楼的时候,正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
“你在这儿做科研,仪器设备绝对都没问题,你刚也看见了,我们学校的这些仪器全是新买的,如果还有什么你想要的,你尽管来找我,我去打申请给你买。”
“我们学校虽然比不上那些老牌名校,但学校是花了大力气想推动学科建设招揽人才的,你只要来我们学校,就能直接给你聘正教授,刚好我们解剖系主任的位置今年空下来了,你要是愿意过来,这个位置我给你留着。”
“……加上各种补贴和绩效,你过来一年应该能有个四五十万,还给你送一套学校里面的房子,你要是想在别处买房,我们也有安家费。这个待遇,你看怎么样?”
听到这儿,简雾感叹道:“原来咱们学校还是很有钱的嘛。”
凌梦撇了撇嘴,怨念地小声嘀咕道:“就是不给我们而已,天天对着我们哭穷,一到这儿就变成什么的‘绝对没问题’了。”
凌院长的嗓门挺大,另一个人的声音隔着门则完全听不见,凌梦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不过我爸的朋友估计四五十了,混了这么多年,能拿到这么多钱也很正——”
简雾见她扒着后门玻璃板声音戛然而止,问了句:“怎么了?”
凌梦僵硬地转过脖子,望向简雾,欲言又止道:“这人……好年轻啊!”
“看起来估计三十岁都没有,而且还是个超级大帅哥,”她悲愤地在原地捂脸,“我懂了,我爸让我来就是来羞辱我的,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真的假的?”简雾默默毒舌了句,“做科研的头居然没秃?”
他说着也往后门走,青年个高腿长,不用踮脚便能透过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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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看到里面的景象。
凌院长熟悉的地中海发型出现在眼前,看起来亲切而和蔼,而凌院长对面坐着的男人穿着黑色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风衣,看起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将刻板印象里的精英知识分子形象彰显得淋漓尽致。
他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这是宋疏辞一个经年日久的小习惯,意味着他对眼前的谈话毫无兴趣。
不出意外,再等一分钟,他就会礼貌地开口,婉拒这些令无数人眼红的优渥待遇。
可是半分钟后,意外发生了。
宋疏辞随意地一瞥,两人的目光隔着一块薄薄的玻璃板猝不及防地撞上,简雾蓦地一惊,下意识飞速蹲下身,躲掉了那一触即分的视线。
“怎么了简雾!”凌梦吓了一跳,声音也变得大了些。
简雾蹲在原地,后脑勺像被狠狠打了一闷棍,麻得半天都没能回神。
他的耳朵里传来聒噪的耳鸣,像是粗糙的风灌进了生锈的铁管,轰隆隆地让他根本听不清凌梦的声音。
可他却清晰地听见房间里的宋疏辞微微提高了音量,对凌院长道:“我愿意加入你们学校。”
短暂而寂静的两秒钟后,简雾蹭地站起来往电梯口走,凌梦追上去问:“你怎么走了?那人你认识?”
简雾丝毫没犹豫地否认道:“不认识。”
“那你——”
“对不起啊凌梦,今天我可能陪不了你了,”简雾语速很快,脚步一点没停,“下周开始我给你带一个月早饭,就当给你道歉了。”
“什么事啊这么急?”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马上月考了,我得回去再审一审卷子。”
简雾和凌梦都是生地组的老师,简雾教生物,凌梦教地理。
她闻言纳闷道:“咱们这次不是生地合卷吗,我记得那卷子审过好几次了。”
简雾脸不红心不跳地跟她扯:“常审常新,我顺便去做一遍,预测一下我学生会错哪些题。”
凌梦满脑门问号:“你平时不是从不加班的吗?”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会儿就是特别想写题,特别想考试,”简雾一脸坚定道,“一分钟不写题我就浑身难受。”
凌梦顶着一脸“你是人吗”的质疑,探了下他的额头,认真观察他道:“简雾,你不会是被鬼附身了吧?”
简雾边疾步边道:“你要是变成鬼会附身一个每天八点上班的打工人吗?”
“好像也有道理。”凌梦被说服了,“不如附身里面那个,房子都不用买了。”
鬼会不会附身宋疏辞,简雾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再不走快点,比鬼还恐怖的某人说不定就真追上来了。
话音落下,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简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去,飞快地连按着关门键,凌梦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出于对朋友的关心还是跟进了电梯,眼看着电梯门只剩下一条缝,简雾终于松了一口气。
万万没想到,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完全松下去,一只干净修长的手忽然出现在了两扇电梯门狭窄的缝隙之间。
“艹。”
差点合上的电梯门重重地撞上去,又被那只不知轻重的手挡了回来,最后不情不愿地发出“吱呀”一声牢骚,慢吞吞地给两人留出重新对视的空间。
简雾头皮一炸,下意识顿住了呼吸。
2. 第 2 章
人在缺氧时候意识容易模糊。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简雾总觉得这一秒过得也太漫长了。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发现了宋疏辞没有戴眼镜。
他瞳色偏深,没有那层镜片遮挡的时候,就好像一个深黑的巨大旋涡,会把被他吸住的人拉进去,把伪装的面皮撕得粉碎,而后再剖出心。
简雾受不了这样的眼神。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生锈的大脑这会儿实在是半个字也憋不出。
直到宋疏辞率先移开了视线。
男人不着痕迹地揉了揉被电梯撞到的那只手,而后礼貌而沉默地将手挡在电梯侧门前,微往后偏头对凌院长说了句:“您请。”
仿佛他的一切动作都只是出于对凌院长的尊敬。
凌院长缓了缓吓出来的冷汗,讪笑道:“小宋你也不用这么客气,这趟电梯赶不上还有下一趟的,而且我们学校的电梯一般按上下键就可以重新开了,不用那么危险。”
宋疏辞很淡地笑了下,带着几分客气的疏离道:“嗯,知道了。”
明明刚刚还在做莽夫的行为,这会儿却又装得像个绅士了。
简雾扫了眼他的手,默默往后退了几步,心里偷偷地冒出一句吐槽。
狭窄的电梯里新增两人后,瞬间变得拥挤起来,大概是过于浓烈的尴尬占据了太多体积。
“爸!”身旁的凌梦甜声跟凌院长打了个招呼。
“哎!你来啦?”凌院长应了声,又瞅见挤在凌梦背后的简雾,惊讶道:“这不是小简吗,你怎么也在这儿?”
简雾听到自己的名字,蓦地收回落在宋疏辞脸上的目光,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挤出一个笑容乖乖巧巧地跟凌院长打了声招呼。
“院长好。”
他没解释自己为什么过来,好在凌院长也只是随口一提,没再追问,只“呵呵”笑了两声。
伴随着电梯门再一次合上,电梯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凌梦虽然不喜欢老一辈的社牛,但从小潜移默化受影响,早就练就了一身高情商的嘴甜功夫,见简雾没答话,忙帮着接道:“爸,我跟小简说了宋教授要来,小简一听就兴奋了,忙说也要来认识认识国外来的大教授,一起交流学习。”
角落里试图装死的简雾:“?”
他给凌梦疯狂递着眼神,可惜凌梦说得正起劲儿根本没看他。
宋疏辞原本已经背过身面朝向电梯门了,听到这句,他又略往后侧了侧脸,似乎是想看一看凌梦口中的主人公是何许人也。
察觉到宋疏辞的回头,简雾脸上用来制止凌梦的挤眉弄眼顷刻间消失。他眼观鼻鼻观心地抱手平视着前方,宛如刚成型的木雕。
片刻后,宋疏辞重新把头扭了回去,像是在跟凌梦说话:“兴奋?”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凌梦笑着接道:“是啊,简雾一直很期待和您认识呢!”
“绝对没——”
眼瞅着凌梦靠不上,简雾终于忍不了自己出声了,可惜他“没有”俩字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凌梦重重地踩了一脚。
女人的高跟鞋底堪比杀人利器,简雾吃痛地仰了下头,抬眼便撞上宋疏辞意味深长的眼神。
艹。
他大爷的。
看什么看。
尴尬到脚趾抠地的简雾从来没觉得B医大的电梯这么慢过,他扭开脸去看电梯倒数的楼层,在狭窄的电梯里硬是站成了一颗屹立不动的青松。
凌院长显然对女儿说的话十分满意,笑容满面道:“好好好,年轻人啊就是要多交流,正好疏辞跟你们差不多大,你们是该跟人家好好学学。”
他拍着宋疏辞的背,借着这个话口,向电梯里的两人介绍道:“这是咱们学校新聘请的宋教授,A医大的博士,在H大做了三年博后,最近刚回国。”
言罢,他又对宋疏辞介绍道:“这是我们附属中学的简老师,这是我女儿,他们俩一块儿应聘进的学校,又在一个组里,所以关系不错。”
“说起来,我们学校的附中在市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好多老师都把孩子送在附中读呢,”他玩笑道,“你来咱们这儿,完全不用担心孩子的教育问题。”
凌梦闻言甜甜地笑着向宋疏辞伸出手,显得得体而礼貌。
“你好,宋教授,我叫凌梦。”
凌家这父女俩都是人精,也不管人根本还没签合同办聘用手续,一口一个宋教授就叫起来了。
“你好。”宋疏辞礼貌地跟她握了握手,又看了眼简雾。
察觉到宋疏辞的目光停留,简雾停顿了一会儿,硬着头皮跟着介绍了句:“你好,我叫简雾。”
听到简雾介绍自己的名字,宋疏辞的眸色显得有些幽深。
片刻后,他向简雾伸出手:“你好,简老师。”
“不好意思啊,”简雾偏开脸道,“刚上课扔粉笔头太用力把手扭了,握不了,您见谅。”
宋疏辞的手顿了片刻,缓缓收了回去,“没事,看得出简老师很辛苦。”
他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简雾的衣服:“粉笔灰都没来得及擦。”
简雾闻言,下意识顺着宋疏辞眼神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深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着,第二颗扣子旁边粘着极其不易察觉的一点白。
因为平日里上课需要注意着装,简雾惯常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但是这样往往热而闷,所以他一下课就把领口的扣子解了,估摸着是刚刚粘上了一点粉笔灰。
宋疏辞鼻子旁边长的到底是眼睛还是放大镜?
简雾刚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就蓦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不对,这不是一件普通的衣服,而宋疏辞cue这件衣服也不只是因为那点儿不值一提的粉笔灰。
这是宋疏辞买给他的七周年礼物。
果不其然,没等简雾回应,他耳边又传来宋疏辞悠悠的声音:“简老师这件衣服是四年前的款了吧,我以前也买过一件,印象很深刻,确实很好看。”
简雾:“……”
他发誓他穿这件衣服绝对不是因为什么旧情难忘,只是因为这件衣服买的太贵,没人穿实在是太浪费了。
再说他早就忘了这件衣服是哪儿来的了,宋疏辞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对两人暗流涌动毫不知情的凌梦感慨道:“真的呀,这也太巧了吧。”
“是啊,”宋疏辞打量着简雾的衣领,笑了一下,“简老师现在还在穿,看来也很喜欢这件衣服。”
“宋教授,”简雾反驳道,“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年薪五十万,一件衣服一直穿也不一定是因为喜欢。”
听到简雾提起方才会议室里谈话的内容,宋疏辞微挑眉道, “看来简老师很关心我,我还没介绍,就对我的情况都一清二楚了。”
简雾让他反将一军,先是噎了噎,又有些气恼道:“我了解这么多是为了提醒你,高校谈薪套路很多,安家费也不是一次性到手的,学校给你送的房子只有居住权没有产权,另外许诺给你的科研经费后面考核通不过就没——”
凌院长还在场,宋疏辞又是他大力招揽的骨干,简雾这番话说得仿佛隐藏在B医大的反面间谍,以至于话还没说完,就被凌梦用力捂住了嘴。
“哈哈,”慌得不行的凌梦紧张地看了宋疏辞一眼,干笑了两声,疯狂找补道,“刚好像,没人说话吧。”
电梯里死一般的寂静,凌梦的找补没人接,于是生硬地掉在地上,摔出了几声绝望的回响。
尴尬与沉默交相蔓延,凌家父女俩小心翼翼地睨着宋疏辞,观察着他的反应。
半晌,视线中心的宋疏辞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一直没能插上话的凌院长擦了把脑门上的汗,借着这一瞬间气氛的松弛,忙把话茬接过来,“小简这个……说的确实……但是我相信疏辞这么优秀,通过考核什么的都不成问题。”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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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也是,”宋疏辞自然而然地接过凌院长的话,望向简雾道,“不过我真的很感动简老师能冒着背叛自己学校的风险提醒我。”
“你少自作——”
简雾的嘴这会儿终于被凌梦松开,他还想再反驳两句,宋疏辞却赶在他出声前似是漫不经心地提议道:“加个微信吧?”
这招放得出其不意,简雾一下怔住,到嘴边的话被骤然卡了回去。
“好啊好啊,”凌院长比当事人还热情,他招呼着凌梦和简雾道:“你俩都把手机拿出来扫一扫,把宋教授的好友加上。”
凌梦很快便掏出了手机,完成了一系列动作,视线的焦点来到简雾身上,他咳嗽了两声,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右侧的裤缝线,那边的牛仔裤口袋里装着他微微撑起了轮廓的手机。
他不知道宋疏辞为什么突然提议加微信,但在这短暂几秒钟的思考结束后,他顿了顿,撒了个拙劣的谎:“手机忘带了。”
简雾原以为他这样回答,宋疏辞又会奚落上几句,不过宋疏辞只是看了一眼他搭在裤缝上的指尖,便移开视线道:“好吧,那就以后再说。”
电梯门打开,他迈着大长腿稍慢凌院长半步走出去,一边和他闲谈一边彻底把简雾和凌梦落在后面,似是根本不在意这件事。
凌院长看来是真心喜欢简雾,还在宋疏辞面前替他说话:“其实小简这孩子人挺好的,就是可能有点认生,第一次见到你,有点紧张,不太会说话。”
宋疏辞顿了顿,语气微妙道:“他跟我认生?”
“可不嘛,”凌院长捧道,“我们B医大好久都没来过你这么厉害的青年骨干啦,小简看到你可能也有点压力。”
宋疏辞略侧脸,用余光瞟了眼磨磨蹭蹭地跟在他们后面的简雾:“挺新鲜,简老师看起来心这么大的人,竟然也会有压力。”
“那肯定有的呀,小简可努力了,”凌院长没留意到这两人之间的暗自交锋,还在继续道:“你别看小简在我们面前一副不太会说话的模样,他跟学生相处得可好了,教书也很厉害,你以后有了孩子也可以拜托小简多帮忙带带。”
察觉到简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宋疏辞收回视线,不带什么感情地勾了勾嘴角道:“当中学老师应该需要记忆力很好吧,一个丢三落四,而且记性这么不好的人当老师……凌院长,我真有点替你们不放心。”
简雾:“……”
他就知道,宋疏辞不阴阳他几句会憋死,刚才在那儿装无所谓是搁这儿等着呢,还憋了几分钟真是难为他了。
他这话说得七拐八绕,话里有话,恐怕指的不只是他说手机没带的事。
估计是他在会议室门口对凌梦说那句“不认识”的时候太着急,声音大了点,也被他听见了。
小肚鸡肠。
“宋教授,”他在宋疏辞的身后反击道,“您是做科研的,应该知道人的脑容量是有限的,不可能什么事都记,那些不重要的事……不重要的人,”简雾故意咬重了后半句,看向宋疏辞道,“我一般是懒得记的。”
这回终于换宋疏辞没了声音,简雾看着他做了个略有些明显的深呼吸,似乎是在压抑某种情绪,只可惜他走在宋疏辞背后,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俩谈恋爱的时候就喜欢拌嘴,宋疏辞这样的反应他再熟悉不过,每次宋疏辞说不过他的时候,就喜欢深呼吸来平复情绪。
简雾翘了翘嘴角,下意识地流露出几分吵架吵赢了的小得意。
可他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持续太久,就听见宋疏辞道:“简老师说得对,就像简老师你……我一下就记住了。”
他说着忽然转过身,朝着简雾走了两步。
简雾吓了一跳,直觉宋疏辞说不出什么好话,下意识地便要往后退。
然而饶是他跑得再快,也没宋疏辞开口的速度快。
“因为我总觉得,”青年似笑非笑道,“简老师长得特别像我那个带着孩子跑了的未婚妻。”
3. 第 3 章
“……”
一片鸦雀无声的沉默。
许久之后,凌院长才尴尬地笑着暖场道:“宋教授……青年才俊,都、都有孩子了?”
宋疏辞微笑着看向简雾,“嗯”了一声,“再过几年应该就到去简老师班里上课的年纪了。”
“那……那真是恭喜啊!”
凌梦下意识捧了句场,可说完似乎又觉得哪里似乎不太对,毕竟人家的老婆孩子都跑了,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恭喜的。
这就是大佬吗,凌梦心想,不仅科研晋升快人一步,就连人生的进程都快人一步,别人这年纪还在谈恋爱准备结婚,他已经离婚了。
等等,好像也不完全算离婚,毕竟刚好像宋疏辞说的还是未婚妻。
她在这头吃瓜加头脑风暴,简雾在那头都快气笑了。
谁是他未婚妻,谁把孩子拐跑了?宋疏辞说这些话居然一点都不脸红。就他这颠倒黑白的表达能力,他的论文真的能信吗?
宋疏辞放完这颗重磅炸弹,似乎神清气爽,再开口便是告辞:“院长,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了,您不用再送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大楼的门口,凌院长忙切换回交际状态,对他挽留道:“你要是不忙,要不和凌梦简雾他们去吃顿饭吧,以后都在一个学校里——”
“今天不太方便,”这次宋疏辞拒绝得有些强硬,他看了简雾一眼,而后当着他的面煞有其事地看了眼表,真假不知地托辞了句,“我还约了人。”
“噢……没事没事,”凌院长脸上还是笑容满面的,“以后还有机会。”
“嗯,今天多谢您,之后再联系。”临走前,宋疏辞又礼貌地跟凌院长握了握手。
凌梦喜提一个不用强行社交的夜晚,也真情实感地跟宋疏辞握了个手。
这场握手仪式眼看着就轮到简雾了,可男人只顾盯着宋疏辞手腕上露出来的手表,连宋疏辞望向他也没有察觉。
他不清楚宋疏辞只是单纯地觉得这块表好用,用惯了懒得摘,还是早就忘了这块表的来历。
但他似乎有点明白宋疏辞看见他穿这件衣服时的心情了。
或许是察觉了他的视线,正当简雾思索的时候,他的掌心突然一热,宋疏辞在他分神的瞬间从他身侧捞出了他的左手,一触即分地握了握。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宋疏辞左手的手表因为这个握手的动作近在咫尺,光滑的表盘如同镜面,倒映着一楼高顶的天花板。
简雾想,如果把这块手表摘下来,看它的背面,应当能看到一行和这款表还有宋疏辞本人的气质都并不般配的小字——
“祝我哥十八岁生日快乐!”
但他这个念头只是刚刚萌生,宋疏辞便抽回了手。
“右手扭伤了,左手还是能握一下的吧?”
宋疏辞的口吻有几分嘲弄的意味,明显是知道他先前称右手不适是在说谎。
他自顾自地收手,自顾自地说完,没等简雾回应,便对凌院长点了点头道:“先走了。”
他走得很快,转身时外套带起了一阵微风,略过了简雾温热的左手。
简雾左手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目光下意识跟了过去。
随着玻璃门缓缓合上,宋疏辞的身影很快消失了。
凌院长见人走了,这才语气微妙地感叹了句:“这个宋老师还挺特别的。”
“大佬嘛,特别一点……也正常。”
凌梦回忆起刚刚的场面讪笑了两声,思索片刻又忍不住问简雾:“不过我有点没想明白,你们俩怎么莫名其妙就杠起来了?刚你一下子说出那么多招聘潜规则,我都怕把他吓跑了。”
简雾把左手揣进兜里,小声嘀咕了句:“跑了更好。”
“简雾,”凌院长各打五十大板道,“虽然宋教授是有个性了些,但也不代表你今天的表现就很好了,你看看你今天怎么回事,你俩今天第一回见面,他又没得罪你,你这一句接一句机关枪似的,吃火药了?”
宋疏辞不在,简雾滑跪得很迅速:“我错了院长。”
“这会儿开始装乖了?你说说你,我是拿你当亲儿子才和你唠叨这些,你教学水平再高,这个情商低下也是不行的,我和你说——”
眼瞅着自家老爹又要对简雾展开唠叨大法,凌梦忙打断他,对简雾挤眉弄眼道:“简雾,你刚不是说你还要去审卷子吗?”
“啊对对对,”简雾也不想听牢骚,他给凌梦递了个感谢的眼神,飞快地抓住机会道:“那我先走了哈院长,咱们有机会再聊。”
“哎——”
凌院长留人无果,气闷地揉了揉心口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能力都是不缺的,怎么就不愿意多搞搞人际交往呢……”
简雾一路溜出去,还特意走了条小路,就怕又撞上宋疏辞,可一路顺利骑车到了家门口,他又忍不住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自作多情什么。
他穿宋疏辞给他买的衣服完全是因为没想起来,难道宋疏辞戴他送的手表还能是因为余情未了?
不可能的。
他俩分开四年了……该结束的,早结束了。
*
他打开门把钥匙随手丢在一边,清脆的动静把飞扑而来迎接他的鹦鹉吓了一跳。
气得小鸡破口大骂:“傻逼!傻逼!”
“你闭嘴——”
简雾有气无力地把飞到他肩上的鸟儿抓回鸟架子上放好,从阳台收了件无袖背心,转身进了卧室。
结果转头这鸟儿就跟在他背后飞了过来,一边扇着翅膀一边继续骂他:“流氓!流氓!”
这鹦鹉是简雾从这间房子原本的主人那儿收养过来的,简雾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听到原房东正打算把这鸟给处理了。
无论什么品种的鹦鹉,一旦学会了脏话就再也卖不上价了,尤其像B市这样的小城市,养鹦鹉的多数是老年人,多半有点迷信,听不得这鹦鹉“忤逆犯上”,所以就连原主人自己也不想要了。
可笼养鹦鹉放生就是死路一条,好在简雾皮实惯了不怕被骂,于是保住了它一条小命。
简雾刚把那件令人郁闷的上衣脱下来,闻言还不忘跟鹦鹉吵架:“你才流氓,我先进的屋,明明是你尾随我进来的,咱俩到底谁流氓?你这倒打一耙的本事怎么跟——”
“算了,”他咽回没说出口的名字,又警告了一遍在他雷区蹦迪的小鹦鹉,“闭嘴。”
他潦草地套上宽松无袖t恤,跟拎炸药似的拎着那件衣服走出卧室,准备找个地方毁尸灭迹时,他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随手把那衬衫揉成一团塞在柜子角落,掏出电话道:“喂?”
电话那头传来麻将的混响,紧接着是他妈的声音,“喂?小雾啊?我突然想起来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简雾心里闪过几分不妙的预感。
很快,他便听到亲爱的简女士开口:“我听你许阿姨说,宋疏辞这几天回来了,你放心啊,妈绝对没把你的下落告诉他们,但是妈听说小宋要去你们学校的大学部面试个什么东西来着,好像就是今天,你要是还是不想让他知道你在哪儿,记得躲着点儿哈。”
简雾:“……”
“妈,”他看了眼墙头挂钟,哀怨道,“您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您怎么不早点说?”
“我忘了呗,人老了就是容易忘事,而且我今天下午手气特别好,光顾着赢钱了,怎么了?你俩……”对面的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微妙,“见到了?”
简雾飞快否认:“没有。”
“那你急什么?”那边笑了两声,乍一听像是松了口气,可仔细听又觉得有几分诡异的失落。
不过简雾沉浸在他妈令人绝望的记忆力里,并没有听出这点不同。
“我没急,我就是……”
简雾还想说点什么,然而简女士的注意力已经到了牌桌上:“哎哎哎,别动,我胡了,清一色,来来,开账——”
“妈……”简雾一拳打在棉花上,最后只能感慨了句,“您可真是我亲妈。”
“那可不,你看看你长得多像我,”简女士揣着明白当糊涂,“不说了哈,我收钱去了!”
电话咔哒一声,挂断得相当决绝。
简雾震惊地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直到脚上传来湿哒哒的触感,才让他从亲妈的“背叛”里短暂地回过神。
他低下头,一只脸大的乌龟正趴在他脚边,爪子上还带着水。
简雾这一间不算大房子里住着四口生物,他,他的鸟,他的龟,还有一个租他房子考研的B医大学生。
他整套房子一共两间卧室,一个人住不完,索性租了一间出去赚点外快。
这会儿大学生不在,乌龟也越了狱。
简雾盯着乌龟发了会儿呆,耳朵里莫名响起了宋疏辞的那句“带孩子跑了的未婚妻”。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蹲下身叫了一声乌龟的名字:“万岁——”
也不知道是不是从这一声呼唤里感知出了什么情绪,万岁抬起了在他脚上蹭的头,仰着个脖子,像是也在看他。
简雾去拿了小鱼虾干喂他,往常总是在他手里抢食的万岁这次却并没有要吃东西的意思,只是瞪着一双仿佛充满了哲学智慧的小眼睛张望。
“干嘛?不想吃啊?”简雾笑了下。
万岁只看着他,不说话——它也说不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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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雾垂眼盯着龟背上的纹路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我今天见到你那个‘爹’了……他回来了。”
万岁歪着脑袋若有所思地望着他,闻言往前又扒拉了几步,踩到了他的脚上。
简雾盖上龟粮的盖子,向后一靠坐在地毯上,把万岁抱到了自己腿上。
万岁平日里最喜欢趴他的腿,它伸了伸胳膊腿儿,又晃了晃脑袋,显然相当舒适自在。
简雾垂下眼,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半晌,又问了句:“你想他吗?”
自然界的大多数动物大概都对“爹”这种存在没什么感情,更别说蛋孵出来的龟了。
万岁听着简雾的话音,眼神清澈得看不出一分杂念,俨然早已把便宜爹忘到了九霄云外。
简雾:“当我没说。”
他话音刚落,沙发上的手机突然传来一声提示音。
简雾一手抱着万岁,一手去拿手机。
——一个顶着山水风景头像的用户向他发来了好友申请。
男人备注写得简单,就“简老师好”四个字。
简雾带初二,按照B市的政策,再过两个月就要生地会考了,所以最近不少关心的学生家长加他问情况,他扫了眼这充满养老风格的头像,再结合上备注,本能地就以为是学生家长,没多想就同意了。
然而好友同意刚通过,他的一句“您好”还在对话框里,那边突然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十几张照片。
全是他一岁以前光着上半身穿开裆裤的照片。
简雾的心脏先是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半晌,他伸出手删掉“您好”,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对面很快发来消息:
[翻手机的时候看见的。]
[我想着简老师记性这么不好,帮你回忆回忆。]
简雾再次打出一个问号。
[你右边肩胛冈的位置长着一块红色的胎记。]
[麦氏点和右侧腹股沟上应该各有一颗黑色交界痣。]
[左侧肋弓靠下的位置有一个水痘坑,没记错应该是你小时候趁我们不注意挠破之后留的。]
“?”简雾:[你停一下。]
简雾:[……]
[还需要我继续帮你回忆吗?]
简雾没回消息。
对面很快又发过来:[行,还有你第三四腰椎靠左的位置原本有颗凸起的皮内痣,你八岁的时候说痒老喜欢挠,你妈带你上医院切了,留了个硬币大的疤。现在看不出来了,但是还能摸出来,你说你不喜欢我碰那里,但每次我碰你又很爽。]
艹。
简雾飞快地敲击着手机键盘:[你能不能别说了。]
宋疏辞:[那你现在认识我了吗?]
简雾深吸两口气,死死地盯着这行字,耳根红得滴血,血直往大脑冲。
宋疏辞傻逼吧。
快三十了不是快三岁,他抽什么风到底。
他一句消息没回,干脆了当地把他拉黑删除,气得手还在抖,索性去浴室冲了个凉水澡冷静。
可冷静下来,他又觉得自己刚才的发挥非常不到位。
他居然一句话都没说就把宋疏辞删了,这和吵架没吵赢有什么区别?
简雾越想越气闷,不过按他对宋疏辞的了解,他肯定还得回来骚扰他。
简雾一边洗,一边还在琢磨等下宋疏辞要是又加他,他要怎么怼回去。宋疏辞小时候的照片他也不是没有,就存在他电脑的E盘从上往下数的第三个文件夹里。
冲完澡,简雾终于酝酿好了情绪。
他擦着头发出来,打开电脑和文件夹,然后严阵以待地看了眼手机。
意料之外的,刚还热闹的手机这会儿安安静静的。
宋疏辞被拉黑之后既没有换个马甲加他,也没有什么陌生的电话进来。
四月的B市有些潮湿,小风吹过来,他身上的血忽然就凉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暗,对面楼三三两两点起了灯,乌龟又慢吞吞地沿着简雾精心搭建的通道爬回了水里。
鹦鹉停在小看台上让入水的动作溅了一身,气鼓鼓地扑棱着翅膀。
简雾又解锁了一遍手机,确定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什么新消息和提示都没有。
他盯着手机发了会儿呆,片刻后,他似是骤然回神般拿毛巾使劲擦了擦头发,紧接着蹬了拖鞋整个人砸到沙发上,在角落里缩成了一团。
小鹦鹉让他这大动静吓得一愣一愣的,赶紧骂了两句“傻逼”以平复心绪。
可沙发上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骂傻了,一贯喜欢和它吵架的人竟然没有开口,只是无声地停下了动作。
厚厚的浴巾蒙住了整张脸,看不清表情。
4. 第 4 章
周六,四月春光正好。
十九座的中巴车上,穿着蓝色卫衣的青年靠着车窗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在小憩。
男人皮肤很白,左脸颊上长着颗小巧的面中痣,让整个人气质看起来很干净。
凌梦坐到他身边,重重地拍了一下,简雾闭着眼嘟囔了一句:“我睡觉呢。”
“一看你就没睡着,你怎么了?出来玩还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失恋了呢。”
简雾揉了揉鼻梁:“昨晚没睡好。”
他俩来参加的是场一个月前B医大筹备的团建活动,大学部和附属幼儿园、小学、初中的教职工们,无论单身与否,只要想来玩都可以参加,学校还报销一半的费用。
一方面能拉进大家的距离,尤其是帮新老师更快地融入这个集体,另一方面,主要是促进单身的青年男女们内部消化。
能不能找到命中注定的人不好说,但简雾一直很心动于学校报销景区门票和车程费这件事,于是第一个填表报了名。
如果不是昨天碰到了宋疏辞,简雾想,他现在应该非常快乐。
等等,想到宋疏辞,简雾蓦地睁开眼睛。
“新来的大学老师也会来吗?”他问凌梦。
“如果报名了应该也可以来吧。”
简雾:“咳咳——”
凌梦偏过头帮他拍了拍背,“怎么了?”
简雾没回答凌梦,凌梦却自己反应了过来:“新来的大学老师……你说的是宋疏辞吗?”
简雾用力摇头:“绝对不是。”
他们此行参与的人员不少,包了好几辆大巴车,上哪辆车全看自己乐意,简雾缓过气来小心翼翼地环视了一圈四周,可惜脖子的旋转角度有限,正后方看不见。
等他确认完宋疏辞不在他视野范围内,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凌梦却宛如福尔摩斯上身,摸着下巴道:“你怎么这么关注宋教授?难道是因为他说你像他未婚妻?”
她昨天就觉得简雾不对劲,今天更是越想越奇怪。
可过了一夜,简雾已经彻底成了刀枪不入的简雾,郎心似铁道:“错觉,都是错觉。”
凌梦打开手机:“要不我帮你微信问一下他来不来?”
“真不用,”简雾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件事,“是你把我微信推给他的?”
“是啊,他不是昨天说要加你但你忘带手机了嘛。”
简雾语气微顿,犹豫着问了句:“是他问你要的?”
“那倒不是,我主动发给他的。”
“哦……”
凌梦睨了他一眼:“你好像很失望?”
简雾矢口否认:“我失望什么?我又不认识他。”
“说起来你们俩好像都是在A市读的大学,又是老乡,在A市那会儿没一起参加个老乡会啥的认识认识吗?”
“你爸还是我老学长呢,我之前也不认识啊。”
“废话,”凌梦白了他一眼,“我爸大你二十几岁,你能认识就有鬼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到:“话说宋疏辞多大来着?”
“还有一两个月就二十九了。”
“那就比你大一岁呗……等等,你怎么知道的?”
简雾回答得实在太快,像是根本没思考便脱口而出,凌梦怀疑地看着简雾,一双大眼睛写满了不信任。
“我最近……新增了一项业务,”简雾心虚道,“算卦看相。”
凌梦哼哼了两声:“那你算算我什么时候能挣大钱?”
简雾一副不着调的模样,在她脸前一寸的位置做了些煞有其事的手势,老神在在道:“姑娘一看就是有福之人,不出百年定能升职加薪,年薪百万。”
“百年后我都死了。”
简雾搪塞道:“我只会算人岁数。”
“那你算算我多大?”凌梦又问。
简雾丝毫没犹豫:“永远十八岁。”
“还不错,”凌梦拿镜子欣赏着自己新买的口红色号,夸道,“算得挺准。”
“其实就是百度了一下,搜到他是哪年博士毕业的了,我就大概算了下年纪,那天凌院长不是说他做了三年博后,那再往上加三岁就是了。”怕凌梦疑心,简雾还是胡诌了个借口。
“你百度他?”凌梦的语气将信将疑的。
“有点好奇。”简雾说完又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上一句,“不认识才好奇嘛。”
不过这套说辞好歹终于把大小姐糊弄过去了,眼见凌梦收回八卦的目光,简雾提着的心往下放了放,然而还没放到底,凌梦又道:“可你要不认识为啥一副和他有仇的样子?”
她了解简雾,简雾这人虽然有时候嘴快不过脑子,但像昨天那样的情况还是很少见的。
简雾痛心疾首道:“我只是平等地嫉妒世界上每一个不到三十岁就当上正教授的卷王。”
他这番话倒是让躺平派的资深拥护者凌梦非常赞同:“确实,人和人的差距太大了。”
凌大小姐说着长叹了一口气,刷着手机道:“你说我怎么就只想玩手机呢?”
简雾安慰道:“想开点,每种不违法犯罪的爱好都有它存在的道理。”
“嗯,你说得对,”凌梦说着把手机横了过来,“快,手机打开,趁这会儿网好赶紧打一把游戏。”
“?”简雾说,“你自我和解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他被凌梦指挥着解锁手机,点开了他俩常玩的游戏图标。
由于几天没启动,平台要求他重新登录。
他选了微信区准备登录,然而界面刚跳转到微信,昨晚一些死去的回忆突然开始攻击他。
简雾无意识地盯着微信的图标看了两秒,兴致忽然就淡下去了。
“你怎么还没登上来?快点快点!”
凌梦正着急催他,手机突然连着响了好几声,不知道是谁的消息轰炸。
简雾从微信界面退出来:“你先回消息吧。”
“也行。”凌梦点开消息框,眉毛越蹙越深,刷着刷着,忽然爆了句粗口,“我靠——”
“怎么了?”
“我发小给我吐槽说她前任在朋友圈晒新车,”凌梦气道,“狗男人秀什么秀。”
她一边帮着发小痛斥前任的炫富行为,一边拍着简雾的手语重心长道:“简雾,你记住,分手不可怕,可怕的是分手之后发现对方比你过得好。”
她说着说着又想起了简雾也有一个前任,于是问了句:“话说你前任过得怎么样了?”
简雾:“……”
有些人真的很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轻咳了下望向窗外:“挺好的。”
“那怎么行,你得看起来比他过得更好,就算咱生活不能赢,社交媒体上也绝不能输,”凌梦一把从他的口袋里夺过他的手机,“我帮你发朋友圈。”
“哎你等等——”
他话没说完,凌梦已经拿着他的手机对着他连拍了好几张怼脸照。
她调了调光,又拍了几张联谊活动相关的照片一起上传到了朋友圈里,配文是《分手快乐》里的一句经典歌词——“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
她一通操作完终于把手机还给了简雾,还警告道:“不许删啊。”
简雾拧不过她,只好无奈地摇摇头,也没跟她生气。
“我们小简还是很帅的,”凌梦拿出自己的手机给简雾点了个赞,看着自己随手拍的那几张照片感慨道,“离这么近怼脸拍都帅。”
她拿着照片欣赏了半天,目光突然一顿。
“哎我怎么忽然觉得……”她蓦地扭头打量了一眼简雾的脸,犹豫道,“你和宋教授长得有点像呢。”
“?”
简雾忙举起右手:“我发誓我是独生子女,连堂兄弟和表兄弟都没有。”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没觉得你俩有点夫妻相吗,就挺般配的。对了你有没有听说一种说法,说是接吻多了就会有夫妻——”
凌小姐的思维实在过于跳脱,她话没说完,拿着保温杯正喝着的简雾先猛地呛咳了起来。
“哎呀你别老喝中药了,”凌梦替他拧上保温杯道,“这也太容易呛着了。”
“这不是中药,”简雾瞥了眼杯中的液体,眼观鼻鼻观心道,“可乐。”
凌梦张大了嘴巴:“你在保温杯里装可乐?”
“还不是那帮小崽子们老气我,”简雾说,“我就骗他们说我急火攻心让他们气病了,现在天天得喝中药维持生命,他们一闹腾我就把保温杯拿出来,立马就安静了。”
凌梦忍不住比了个大拇指:“牛!”
“你也可以试试,而且可乐真的提神。”简雾努力地想把话题扯到可乐和教学这两件事上来。
然而凌梦显然不是个容易被带跑偏的人,闲扯了几句后,她又绕回了之前的话题:“不说可乐了,我是真觉得你和宋疏辞有点夫妻相。”
她说着说着还给自己琢磨起劲儿来:“对啊,宋教授说你长得像他未婚妻,他未婚妻和他经常接吻所以有了夫妻相,所以你和宋教授也长得像!你看我分析得是不是很有道理!”
简雾艰难道:“你还是别分析了。”
“其实宋教授还是挺帅的,”凌梦自顾自道,“不过人家是个直的,不然我还挺想撮合撮合你俩的,毕竟B市能帅得配得上咱们小简的男人也不多见了。”
简雾:“?”
作为为数不多知道简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的人,凌梦一直坚信走出上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就是开启新的恋情,所以尽管简雾多次拒绝,凌梦给简雾介绍男朋友的热情依然分毫不减。
他义正言辞地拒绝道:“我喜欢长得丑的。”
凌梦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的口味这么奇怪的吗?”
简雾坚定地点了点头:“嗯。”
“……好吧。”凌梦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副地下党接头的模样,凑在简雾耳边道,“那我上次推给你的那个男生你们聊得怎么样了?有擦出什么火花吗?”
简雾有些无奈,不过还是颇为配合地陪着她耳语,“我俩又不是电磁,哪能擦出火花。”
“没事,”凌梦摆摆手,“我还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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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A大毕业的,怎么样,要见见吗?”
“不怎么样,我对学霸过敏。”
“哪有老师对学霸过敏的,”凌梦挺纳闷,“你带的班回回考第一气得老唐吹胡子瞪眼的时候,也没见你对学霸过敏啊?”
简雾道:“我班上那是小学霸,还没长成讨人厌的样子。”
“好吧。”凌梦看起来有点遗憾,不过大概是实在找不出库存了,只好暂时停止了红娘业务,专精给闺蜜陪聊的业务。
她手机上和发小打字打得热火朝天,简雾见大小姐总算消停了,闭上眼打算重新开始补觉。
司机师傅车开得还算平稳,搭配着春日的阳光倒是很适合睡觉,简雾昨晚睡得断断续续的,不怎么安稳,夜里醒了好几回,这会儿也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凌梦那句“夫妻相”在他心里种了颗种子,他昏昏沉沉间做了个梦,梦里宋疏辞扣着他的后脑勺吻得入神,他迷迷瞪瞪地想把人推开却半天推不开,于是没多久两人就厮混到了床上。
情到浓时宋疏辞撑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看镜子,他一抬眼,却突然发觉自己长着一张和宋疏辞一模一样的脸,吓得简雾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凌梦还在和她的发小嗨聊,闻声关心了句:“做噩梦了?”
简雾:“……”
不看前半段的话……也算吧。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凌梦突然长叹了一口气愁道:“怎么办,她说她还是放不下他。”
简雾还困着,没怎么听懂:“什么?”
凌梦感叹着自己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发小:“她说她还是喜欢他前任,前不久还做梦梦到她前男友亲她。”
刚醒的人三魂六魄还没归位,意识也不太清醒,简雾听到“做梦”、“前男友”和“亲”这几个关键词,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做贼心虚地反驳了句:“我没有!”
“啊?你没有什么?”
“我……”
简雾咽了口唾沫,努力把脑海里的画面挥了挥,捡回点儿理智,“我没有类似的经历,不好意思,没办法给你的发小提建议了。”
“没事,”凌梦说,“你有这份心就很可贵了,毕竟像我发小这样的恋爱脑大傻子,确实已经不多了。”
简雾:“……”
“我和你说,恋爱脑真的太恐怖了,比如我发小,每次被伤害了就来找我哭,我一宿不睡陪她聊,劝她分手,她也信誓旦旦说一定分,结果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又和好了。我真的不理解,她前任也就一普通渣男,可她每天非觉得她前任天下第一好,天下第一帅,谁都比不上。”
凌梦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吐槽完,把这把城门火烧到了简雾身上:“说起来你一直不找新欢,不会也是因为忘不了前任吧?”
她突然好奇道:“我好像一直没问过,你前任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这问题很普通,但简雾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凌梦索性拆分了问题:“比如长相,他长得怎么样?”
简雾喝了两口可乐压惊,为了证明自己绝对不是恋爱脑,昧着良心道:“不怎么样,平平无奇,特别难看。”
“嗯……”凌梦沉默了一会儿,自我安慰道,“不过也正常,毕竟你喜欢丑的,那性格呢?”
“会冷暴力。”
“事业呢?”
“月入四千。”
“那你怎么看上他的?”
“我眼瞎了。”
窗外的行道树一闪而过,只剩残影,呼啸的风声里夹杂着后座有些做作的咳嗽声,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简雾觉得那咳嗽声有点耳熟,但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让凌梦的声音给分散了思绪。
“那他总得有点过人之处吧,”凌梦一脸纠结道,“比如……那方面呢?”
这次简雾一点没犹豫,回忆着刚那个恐怖的梦境,笃定而坚决地诋毁道:“很烂,完全享受不到。”
凌梦忍不住抚掌感叹道:“简雾,这样你都能喜欢,还能谈七年!你才是顶级恋爱脑啊。”
简雾:“?”
他俩声音不算大,不过坐他们后排的应该也能听个七七八八,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凌梦这句话,后座的人突然被逗笑了,一边笑一边又咳嗽起来。
这回咳嗽声存在感太强,以至于终于吸引了简雾的注意力。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人都快咳了一路了。
当老师的课讲多了,多少都有点咽喉相关的职业病,简雾包里一直装着护嗓的药,他以为后座是嗓子不舒服,也顾不上去想后座是不是因为偷听才笑的了,下意识从包里掏出药来转身递过去。
“我这儿有药,您要不舒服就吃点——”
他关心的话还没说完,却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阳光下,坐在他正后方的男人微微翘着嘴角,在他转过来的同时,往前倾了倾身。
被诽谤了好一会儿的青年为了表明自己就是刚刚一直在听墙角的人,再次做作地咳嗽了两声。
而后望向表情僵硬的简雾,微笑着打了声招呼:“好巧啊,简老师。”
5.第 5 章
热闹的巴士车上,简雾保持着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姿势,沉默得仿佛一尊大理石雕像。
旁边时不时传来凌梦和宋疏辞的聊天声,显得愉悦而快乐。
凌梦问宋疏辞什么时候上来的,后者似笑非笑道:“简老师问新来的大学老师会不会来的时候。”
他答完还要附带两句解释,“那会儿简老师好像呛着了,我看你在忙着给他拍背,就没打扰你们,后来你们俩聊得热闹,我更不好意思打断了。”
简雾对着蓝蓝的天空翻了个白眼。
多少年了,这人说话怎么还这么装。
凌梦果然因为宋疏辞这番说辞,把他划入了性格内敛的行列,于是热络道:“这有什么的,你直接叫我们俩就行。”
宋疏辞扫了简雾一眼,“我怕简老师生气。”
“简雾脾气很好的,”凌梦道,“你放心,他从来不生气。”
“是吗?可他对我好像不太友好。”
简雾生无可恋地听着宋疏辞在那儿叭叭,忍不住转头道:“您这会儿嗓子不难受了?”
宋疏辞把药盒递回给简雾,笑出八颗牙道,“谢谢简老师的药,药到病除。”
简雾懒得理他,扭过头又望向了窗外。
他刚发现背后是宋疏辞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把药往回收,结果宋疏辞比他手更快,一把抓住药盒的另一端就不松手,两人僵持了半天,还是凌梦转过来之后,他俩才同时松了手。
结果药盒失去着力点,掉到了宋疏辞的怀里。
“你拿着吧,”他跟宋疏辞说,“我不要了。”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简老师放心,我会把它珍藏好的。”
简雾:“……”
这人在国外深造这几年到底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巴士车到站,他们终于抵达了联谊会的目的地。
这次联谊会在B市一个以草原为特色主题的景区举办,这景区前不久刚重新装潢,安置了许多游乐场设施,在原有的山林自然景观的基础上,又增添了不少娱乐性。
简雾是游乐场的重度爱好者,沉迷各种失重感带来的刺激和心跳,然而今天他一路坐完各种过山车,心都没有跳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跳楼机上,左手边是开心得不行的凌梦,右手边是连坐跳楼机都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宋疏辞。
惊险刺激的一次又一次升高降低结束,他解开安全带从跳楼机上下来,凌梦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你看起来好像真的想跳楼。”
简雾听着身后传来的熟悉的脚步声,咬着后槽牙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也不是不能试试。”
今天从下车起,宋疏辞便跟了他一路,他排什么项目,宋疏辞就排什么项目。
终于,当凌梦去洗手间的时候,他忍不住转过身气愤道:“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再跟着——”
“啊?”
男人拿着票,正准备走向另一个与他相反的方向。
简雾:“……”
“没事了。”
游乐园的路就这一条,宋疏辞或许也不是故意跟着他,简雾自我安慰道,到了这里路宽起来了,宋疏辞自然就去别的项目了。
结果他这一叫,宋疏辞却顿住脚步不走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游乐园的地图,可是目光却落在简雾的脸上。
傍晚的游乐园游人如织,摩拳接踵的人流一次又一次与他们擦肩而过,熙熙攘攘的景区人声鼎沸,反衬得他们这一隅安静得有些诡异。
这是昨天两人骤然见面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
比起之前在其他人面前的互怼和咄咄逼人,这次两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天黑起来总是很快,他们在微暗的路灯下注视着对方,像是某种博弈和较量,谁也没有躲避。
直到有人大声喊着看烟花,两人才从这略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抽离出来,一同望向已经被夜色染黑的天空。
五光十色的烟花在天空最高处绽放,又很快归入沉寂,一次又一次短暂炸开的亮光,将简雾轮廓分明的脸映衬的忽明忽暗。
宋疏辞借着看烟花的空隙用余光扫了他一眼,轻声道:“你这几年……”
听到宋疏辞开口,简雾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还是你这几年在哪里,在干什么?
大概都不是宋疏辞的作风。
最后,在喧嚣的爆竹声里,简雾听到他带着几分讽意道:“找到能养你的富豪男朋友了吗?”
果然出乎意料,却又相当符合简雾对宋疏辞这个人的了解——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快了,”简雾不走心地胡说八道,“一直在相亲。”
这个答案似乎有些出乎宋疏辞的预料,他停顿了许久,才“哦”了一声,“找到了记得带我见一见。”
不知道什么原因,宋疏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低。
简雾不着痕迹偏开脸,避开了宋疏辞的视线,嘴里却依旧咄咄逼人,“怎么?你要跟人传授恋爱失败的经验吗?”
宋疏辞又换回了阴阳怪气的口吻:“我是怕你眼光太烂,让人给骗了。”
简雾不服地回怼了句:“你眼光才烂。”
“你俩干嘛呢!”
突然出现的凌梦蓦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她两只手重重地拍在两人肩上,把头从两人之间挤出来。
简雾的心蓦地一跳,脸上心上的情绪一股脑全收了回去。
他揉了揉被吵到的耳朵:“不是在等你吗?”
“是不是等了超级久,”凌梦摸了摸鼻尖愧疚地解释道,“主要排队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简雾跟凌梦相处一贯直来直去,他闻言也没客气,拉长声音道:“是啊,等得花都谢了。”
凌梦颇为内涵地小声哔哔了一句:“你花就没开过。”
简雾刚拋过去一个眼刀,一旁一直没出声的宋疏辞忽然指了指天,对凌梦道:“你别不好意思,我们也没一直等你,刚还一起看了烟花。”
简雾:“?”
凌梦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你俩等着急了。”
她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着感叹道:“你俩还挺浪漫。”
简雾浪漫过敏,忍不住反问:“你确定在厕所门口看烟花很浪漫?”
宋疏辞撇了他一眼:“但刚刚简老师看得很专心不是吗?”
简雾面无表情道:“我是在数它一共炸了多少次。”
凌梦好奇了:“所以是多少次啊?”
简雾:“……”
眼瞅着简雾答不上来,宋疏辞很轻地笑了一声:“三十六次。”
“哇!”凌梦露出崇拜的眼神道,“太厉害了吧,居然真的数了。”
简雾无语了。
学霸bking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生物。
认真的。
“哦对了,让你俩一打岔差点忘了,”凌梦边掏手机边道:“队长让我们集合,说准备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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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他们每辆车都有一个队长,负责统筹整辆车上的人员活动和食宿安排。
简雾一脸懵逼:“难道我们还必须一起吃饭吗?”
“不然呢?”凌梦推着他往前走,“我们这次可是联谊活动,大家不在一起怎么互相认识擦出爱的火花?”
简雾麻了。
这哪里是出来放松,这简直是出来受罪。
他就知道,便宜没好货。
小组长给大家准备的晚餐是草原烧烤,大概除了简雾,大家都很清楚联谊活动的意义,整个烧烤区充满了粉红泡泡,笑声和交谈声不绝于耳。
有人忙活着串串儿,有人忙活着洗菜,也有人忙活着孔雀开屏——
简雾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烧烤架前正端着一副大厨姿态撒孜然的宋疏辞。
拜他所赐,许多不是他们小组的人也跑来了他们这边凑热闹,一群敬业的捧哏期待地站在宋疏辞身边,吃都没吃就开始狂吹“一定好吃”。
尽管宋疏辞本人偶尔才说一两句话,这些人依然能跟他聊得不亦乐乎。
从小到大,无论在什么场合,什么阶段,宋疏辞永远是人群焦点。
读书的时候是学校里赫赫有名的学神,工作后是联谊活动相亲市场上的香饽饽。
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依然会有无数人因为他身上闪烁的光环而靠近。
简雾选择稍微走远了几步,默默调大了耳机音量。
他拿了一些食材和竹签打算干活,刚串了几串,一个带着厚黑框眼镜,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圆脸男生忽然走到他身边,热络道:“请问我能和你一起吗?
简雾愣了下,他又大方地笑了笑,解释道:“我来晚了,好像没什么可以帮大家的了。”
这次同车的大部分人都是附中和附小的老师,因为小学和初中连在一起,所以简雾多数都眼熟。
但这个圆脸的男孩简雾比较陌生,估计可能是大学里的教职工。
他摘掉耳机,友好道:“当然可以。”
当老师的在人前多半都健谈,两人一边串着食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男生大概是个实验好手,串起串儿来手法相当的迅速,两人原本聊得挺开心,直到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哄闹。
宋大厨的烤串终于在千呼万唤中出锅,那些夸好吃的评论也终于落到了实处。
不少人兴致勃勃地问:“这也太香了,怎么会想到把菠萝和牛肉串在一起烤?”
还有一堆附和的:“真的好吃,这烧烤手法一看就是学过的。”
也有人跟着瞎吹捧:“能当教授的脑子就是不一样,烤个串都有创新点。”
最后是宋疏辞的声音:“不是我想出来的。”
他话音顿了顿,解释道:“是我初恋在网上看到之后让我学的。”
秀恩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调动人的八卦之心和起哄兴趣,氛围一下热闹起来,有人在感叹太甜了,也有人在问宋疏辞的初恋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得知两人已经分手之后,烧烤架那边又传来阵阵唏嘘。
几步之外,简雾身边的圆脸男生望着他身前的托盘,眼神显得微妙而复杂。
不锈钢的托盘里,小块的牛肉搭配着金黄色的菠萝,虽然还没进行烧烤,但已足够令人食指大动。
简雾全程听着没出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手里动作没停,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串着烤串。
半晌,那圆脸男生瞟着简雾的表情,忍不住感叹了一句:“简老师,你和宋教授的前女友倒是挺有默契的。”
6.第 6 章
简雾串烤串的时候完全是下意识地把菠萝和肉串在了一起,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他手脚有些忙乱地想找个什么东西盖住眼前这些烤串,然而已经晚了。
他身边的圆脸男子个子不高,嗓门挺大,也不知道是不是让宋疏辞听见了,他吆喝完,宋疏辞忽然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简雾的脸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而后挪到了他身边的男士脸上。
“郑教授?”
“哎,”圆脸男士应了声,又跟宋疏辞打了声招呼,“宋教授!”
简雾有些意外,他原以为那男人是刚毕业的学生,做行政工作的,没想到他看着这么年轻,竟然也已经是教授了。
随着两人的交谈,簇拥在宋疏辞身边的不少人也看过来,很快也有人注意到了简雾面前的菠萝肉串,出声讨论道:
“哇太巧了吧!”
“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的?”
里面有简雾的朋友,热络道:“你都串了这么多了?我们这儿正好空了,简雾你拿过来我们帮你烤。”
铁盘上的肉串确实已经堆叠如山,快没有放东西的地方了。
然而简雾并不想拿过去给他们烤,简雾只想把自己放火上烤了。
真是,他串什么不好,非要手贱串这个。
习惯实在是太恐怖了。
没办法,他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端着那摆满肉串的铁盘子走了过去。
烧烤架的炭火烧得正烫,光是微微靠近就能感觉到灼热的温度,映得人脸上也泛着红。
宋疏辞望着他,一直没有说话,简雾总觉得他的眼睛里面仿佛也映着小小的火光。
他把肉串放下,有人提议道:“简雾你们要不干脆在这边串吧?”
“对呀对呀,大家一起多热闹。”
简雾的人缘很好,热情的邀请几次三番地从不同人的口中发出来。
大家都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唯独宋疏辞只是站在原地,没有说过半句邀请他的话。
作为老师,简雾很习惯他人目光的注视,但这一刻,他却并不想受到这样的关注。
片刻后,他挂上一个礼貌又带点不好意思的笑,“这边人多,容易忙中出错,我和郑老师在旁边串好了拿过来给你们烤就好。”
“好吧。”他话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没再多劝,只是有些遗憾地叹了两声。
简雾转过身走回去继续串起了肉串,附近的烧烤架周围也重新响起了宋疏辞和旁人聊天的声音。
他瞟了眼那边,宋疏辞已经低下头,开始处理他拿过去的那批烤串了。
其实他刚刚看到了,他转身的时候,宋疏辞追了他一步。
但也只是一步。
其他人离得远,方才都是喊话,没发现简雾的那点不自然,但那姓郑的圆脸男人刚一直就在简雾身边,多多少少感受到了氛围的微妙。
“我刚就是随口一感叹,不好意思啊,”他充满歉意道,“你是不是不喜欢这种玩笑?”
“没事儿,”简雾收回目光,对他笑了下,整个人显得很亲和,他岔开话题问,“你也是基础医学院的老师吗?”
“对,”他说,“我叫郑宇,去年来咱们学校的。”
“你和宋……教授,”简雾顿了顿,“认识?”
“不算认识,今天在车上才第一次见,不过昨天在微信上联系过。”
郑宇解释道:“宋教授是昨天刚决定来我们学校的,原本没机会来参加我们这个联谊活动,可能是凌院长跟他提了一嘴,宋教授对咱们的活动还挺感兴趣,正好这次我是副队长,帮队长负责咱们队人员和住宿相关的安排,宋教授就加了我来问能不能加多一个人。”
“其实原则上错过了报名时间,是不应该让他中途加进来的,而且他也还没有正式办入职,不过我在网上查了查他论文,”郑宇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他前不久刚发了篇《Cell》。”
简雾虽然对以文章作为门槛的硕博相亲会有所耳闻,不过真的听到郑宇去查宋疏辞的论文,并且以此评价他能否有资格加入联谊会,还是忍不住有些震惊。
郑宇瞧见简雾一言难尽的表情,忙补充道:“这也不能怪我看人下菜碟,我们学校这样的大佬实在太少了,我也是想着让大家认识认识宋教授,说不定还能谈谈合作,彼此启发一下对方的思路。”
“他不是做记忆学习方向的吗?”简雾问,“咱们学校的老师多数都是做肿瘤的,能合作吗?”
“宋老师以前确实是做神经的,”郑宇说,“但是博后转到肿瘤了。”
简雾很意外:“他转方向了?”
“是啊,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放弃博士期间那么多年的积累,”郑宇啧声道,“不过宋老师确实很厉害,换了领域一样能发顶刊。”
简雾沉默了一会儿,似是自言自语道:“不过肿瘤也挺好,免疫这几年一直火,靶向治疗,纳米递送什么的也都很热门,能做的很多。”
“是啊,”郑宇说,“不过竞争压力也更大了。”
简雾“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像是有些心不在焉。
“你呢?”郑宇突然问。
“我……什么?”简雾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的文章啊。”郑宇笑道,“简老师不介绍一下自己的研究方向吗?”
简雾明白郑宇误会了,冲他笑着摇了摇头:“我在附中,不是医科大的老师。”
“噢……我说怎么没见过你,”郑宇道,“我刚看你了解得那么清楚,还以为咱们是同事呢。”
简雾回忆了一番他被宋疏辞逼着看文献的那些日子,心道就算是只猴子给宋疏辞当这么多年男朋友,恐怕也能对生物医药类的科研圈点评上两句了。
不过在郑宇面前,他还是拿别的理由搪塞道:“我大学做过科创项目,后来也考过研,有点了解。”
“郑老师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伴随着一阵香味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简雾没抬头,倒是郑宇惊呼了一声:“哇,好香!”
“你们的菠萝肉串烤好了。”
宋疏辞把装满肉串的托盘递给郑宇,洒满孜然的烧烤在灯光的映照下让人格外有食欲。
“没撒辣椒,也不知道郑老师吃不吃。”
“我特爱吃辣,辛苦宋教授了,没事儿,我自己去加点辣椒吧,”郑宇说完又问简雾,“简老师,辣椒你要吗?”
“我不爱吃菠萝肉串。”简雾说,“你……不用考虑我。”
“啊?”郑宇有些意外,“那你刚怎么还串那么多?”
“就是看到两种食材都有,突发奇想想试一试,这会儿闻到味道了,感觉不太喜欢。”
郑宇闻言低头嗅了嗅,又捡起一串尝了尝。
菠萝独有的甜味和清爽混杂在肉汁里,显得香而不腻。
“挺好吃的,”他往简雾那个方向递了递,像是想喂他,“你真的不试试吗?”
简雾下意识躲了一下,又带着点歉意地笑着回绝道:“不好意思啊,我真不爱吃。”
“好吧,”郑宇看起来有些遗憾,“那我过去加辣椒了。”
“嗯,那我再给你串一点。”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像是把宋疏辞完全撂在了旁边。
望着郑宇走远,简雾低下头又拿起了那些食材,可送烤串的人挪了挪,在他身前挡出了一片阴影。
天黑了没有光看不清,简雾拿着食材换了个位置,宋疏辞又跟着他挪过去,继续挡他的光。
他也不说话,只是干扰着简雾的动作,直到简雾怼了句:“你干什么?”宋疏辞才终于驴唇不对马嘴地搭话道:“你真的换口味了?”
见简雾没吭声,他又继续追着他问:“刚刚和郑老师不是聊得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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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怎么和我在一起就没有话说了?”
简雾手里拿着小块的菠萝和五花肉,串着刚许诺给郑宇的肉串:“那你得反思你自己。”
宋疏辞扫了眼简雾手里的食材:“也不知道该说简老师长情还是多变,吃东西的口味变了,看人的口味倒是没变,这么多年,都专一地喜欢圆脸。”
“你瞎说什么——”
简雾听出来宋疏辞指的是郑宇,下意识就要跟他解释,可话到嘴边,他又反应过来:他们俩现在又不是情侣关系,宋疏辞又不是他现任男友,他有什么好解释的。
更何况“圆脸”都是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也难为宋疏辞现在还能想起来翻。
他和宋疏辞是邻居,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这事儿起因是他读小学的时候在宋疏辞面前夸了他们班一个姑娘漂亮,说她脸圆圆的,笑起来好看。
后来有段时间,宋疏辞突然长高了不少,再后来,他突然就开始闹别扭不理他了。
当时的简雾完全没理解小学生宋疏辞的那点“我弟弟只能夸我好看,不能夸别人”的小心眼,直到两人成了恋人关系,简雾才偶然从宋疏辞的母亲那里得知:
宋疏辞那段时间为了把自己吃成圆脸,每天忍着恶心吃肥肉,结果折腾了半天只长个子不长肉。
大概是因为这段“越努力越不幸”的心酸往事,他俩恋爱之后,宋疏辞只要见到简雾身边有个圆脸的生物,甭管男女都要醋两句,就连简雾拿个圆脸大熊猫做锁屏,都要被问一句“别的脸型的熊猫不好看吗”?
实在是让人很想骂一句“神经病”。
简雾哄了很多年,解释了很多年,可他俩都分手了,宋疏辞还来说这些。
他是以什么身份来说呢?说的这些话又算什么呢?就算他真的因为郑宇长着一张圆脸而对他有意思,就算他真的要追郑宇,又和他宋疏辞有什么关系呢?
简雾心头莫名涌起了一股烦闷的情绪,让他直接改了口:“对,你不是瞎说,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喜欢圆脸,小时候喜欢,现在也喜欢,满意了吗?”
“不满意。”宋疏辞说。
简雾让他气笑了:“你有什么不满意的?您不是觉得我想追郑教授吗,那您不应该给我们腾出点二人空间吗?还是说,宋教授要留在这里跟我抢人?”
“抢人?”
宋疏辞闻言笑了下,看向简雾的目光多了几分幽深:“简雾,其实我挺好奇的,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单身?”
听到宋疏辞的话,简雾几乎是本能地愣了一下,而后才来得及飞快地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
“哦,你有对象了?”
“那恭喜啊,”他问,“男的女的?”
他问完显然没给宋疏辞气口,便自问自答道:“应该是男人,你肯定不会找女朋友,那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国内的沟通更顺畅,不过你英语也不差,找国外的也没事。”
“哎对了,你留学的时候有仔细看过外国人的眼睛吗,是不是真的很漂亮?是他们的眼睛漂亮,还是小时候咱们楼上那家人养的波斯猫的眼睛漂亮?那人也是做科研的吗?做什么方向啊?哦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啊,就是随便问问。”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望向宋疏辞,想要看看他的反应,可宋疏辞始终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于是他的喋喋不休忽然安静下来。
简雾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他记得他们最后一次吵架,他提分手的时候,宋疏辞也是这样看着他。
简雾突然觉得,有时候记忆太好也不是件好事。
夜晚的凉风轻撩起他前额的碎发,按理说这样的风应该让人清醒,可简雾只觉得脑子乱糟糟的,心里也乱糟糟的。
他偏头看向远方,试图从这个对视里抽出一分喘息的空间。
却听到宋疏辞说:“简老师,你有没有听说过,人在紧张的时候话会比较多?”
7.第 7 章
在宋疏辞的问句出口后,有那么约莫十秒钟的安静。就仿佛某个套路偶像剧的时停或者慢放。
但简雾觉得他和宋疏辞不适合搞煽情。
于是他两眼望天,拒不承认自己紧张,而是反驳宋疏辞:“我是天生话多。”
宋疏辞笑了一下,像是嘲讽,又莫名有点亲昵:“你天生话多不多我还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还有什么?”
“还有——”
简雾正要开口,余光忽然瞟见加完辣椒的郑宇已经朝着他们走过来了。
他蓦地收住话音,望向郑宇的方向。宋疏辞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扫了一眼,也心领神会地没再追问。
两人默契地停止对话,像小时候无数次偷摸讲秘密被家长撞见时那样,同时对郑宇摆出迎宾般的笑容。
猝不及防对上两张相似笑脸的郑宇愣了一下,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
“宋教授还在这儿呢?”郑宇端着盘子站到简雾旁边,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宋疏辞“嗯”了一声。
郑宇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感觉到气氛好像因为他的到来有些尴尬。
他试图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你俩是不是认识啊?笑起来这小表情小神态也忒像了。”
其实他只是开个玩笑,毕竟根据他的了解,宋疏辞刚回国,而简雾半年多前就在附中工作了,一个学医的,一个教生物的,他俩怎么会认识呢?
可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两人对视了一眼,居然可疑地什么也没说。
郑宇的雷达突然就响了。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简雾先告辞道:“我去拿点东西。”
郑宇:“啊?”
看见简雾摘下手套准备走,宋疏辞张口叫住他:“简老师!”
简雾眼睫微颤,他回过头,郑宇也跟着看向宋疏辞。
这次宋疏辞的视线是落在简雾身上的。
“我能再跟你说两句吗?”他从容有礼地开口。
简雾拒绝地无比干脆:“不能。”
可他说完“不能”之后,并没有马上收回视线,而是依然望着宋疏辞,似乎仍有转圜的余地。
宋疏辞在原地思忖片刻,尝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宋教授,”简雾的目光忽然聚拢在宋疏辞的脖颈上,“你有没有听说过,人在紧张的时候会咽口水?”
看见宋疏辞如他所料摸了下自己的喉结,终于解气的简雾转身就走。
把宋疏辞颇为无奈的一句“你要不要这么记仇啊”给抛在了身后。
郑宇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若有所思地来回了一趟,而后他端着盘子小跑着走到简雾身边:“简老师我给你捎了点儿别的,不是菠萝肉串,你要不要吃点。”
简雾没说话,没得到回应的郑宇瞥了他一眼,才发现夜色遮掩下,简雾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四月已经入了春,简雾穿的卫衣看着挺厚,总不会是冻的。
这个发现让郑宇回头看了眼宋疏辞,男人仍然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他们。
不是冻的,那就是气的了。
他冲宋疏辞友好地点了点头,又扭回头拍了拍简雾的肩:“尝尝吧,这烤茄子挺不错的。”
这回简雾低声道了声谢。
只是声音似乎也有些抖。
“你还好吗?”郑宇问。
察觉到郑宇的关心,刚还有些失神的简雾登时挤出个笑:“我挺好的啊。”
说着他为了证明自己一切如常,伸手去接郑宇递来的茄子,结果因为手抖,茄子直接掉到了地上。
郑宇:“呃……”
简雾一脸冷酷地把茄子捡起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郑宇见状又给他递了一份:“这儿还有。”
简雾没去接他的茄子,而是从小托盘里重新拿了根玉米,重重地咬了一口:“没关系,我一点都不在意。”
“在……在意什么?”
简雾一脸坚定:“茄子掉了就掉了吧,能自己掉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虽然感觉简雾的状态不怎么对劲,郑宇还是诚实道:“它不是自己掉的,是你没拿稳弄掉的。”
莫名被内涵了一把的简雾:“……那就是它太重了。”
简雾吃完玉米,擦了擦手,做了个深呼吸,似乎是平静了一些,然后诚恳地向郑宇道歉道:“对了,郑老师,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我刚刚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在宋教授面前拿你当了挡箭牌,说我在追你。”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实在太大,郑宇有些惊讶,又像是有些开心:“宋教授?你追我?为什么?”
“理由我可能得暂时保密,总之非常抱歉,你看你觉得我能做什么补偿你吗?”
“这倒没什么,我不介意的,”郑宇说,“不过你俩刚是……吵架了?”
面对郑宇明显很想知道答案的眼神,简雾叹了口气道:“也不算吵架,可能我和他就是天生八字不搭,他说话就要气我,我说话就要气他,不呛声就没法儿交流。”
“所以你们俩真的认识?”
简雾其实是想否认的,但莫名却想起了手机里收到的那些来自宋疏辞的消息。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算认识吧。”
“这样啊。”郑宇的眼神有些微妙:“可是……”
简雾正在到处找垃圾袋,打算吃完的玉米棒子丢进去,闻言回头问:“可是什么?”
“友情提示一下,”郑宇晃着手里的菠萝肉串干笑了两声,“按今晚的住宿名单,你们俩……好像是一间。”
*
简雾很懵逼。
他不明白为什么两个在一起的时候都不能好好同床共枕的人,却非要在分手之后住在一间房里彼此为难。
对此,郑宇的解释是:“之前咱们这辆车的男生人数是单数,所以我们是定了好多个标间加一个大床房,那会儿没预料到宋教授会临时加进来,酒店很早就订好了,因为最近是旅游旺季,现在改得加收不少钱。”
“所以你们就让他去挤占我的大床?”
简雾记得当时为着这个大床房给谁住,小群里还特意摇骰子抽了签,最后简雾以六个点数的好运气成功斩获一个人住的特权,没想到转眼喜事变丧事。
“那……”郑宇为难道,“总不能让宋教授露宿街头吧。”
简雾一脸冷酷:“我不介意。”
“凌院长特地嘱咐了,宋教授是我校的青年人才骨干,要让他体会到我们学校的温暖。”
简雾抽了抽嘴角,“俩人挤一张床是挺‘温暖’的。”
他抓狂道:“他不能自己再订一间吗?”
“这个就得看宋教授自己的意愿了,不过简老师……”
郑宇有些欲言又止,斟酌着措辞道,“你本来付的就是半间房的钱,之前是因为人数问题所以才给你住了大床房,现在让你们俩一起住,只是按原本的规矩来而已。”
好像没毛病。
简雾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他知道他要和我一起住吗?”
“这个暂时还没通知宋教授,只是跟他说了我们房间是提前订好的,临时改不了,所以需要他和其他人一起挤大床房。”
“没事,那我自己去订一间,”简雾问,“酒店在哪个方向?”
郑宇指了个方向,眼瞅着简雾要过去,他又提醒道:“哎简老师你不是还要拿东西吗!”
“不拿了!”
都火烧眉毛了还拿什么东西?况且那本来就是他胡诌的。
简雾说完直奔酒店,直到一刻钟后——
他目瞪口呆地站在酒店前台处,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
搞笑吧?
一间最便宜的普通大床房八百一晚,他报名来参加这个活动省的门票车费钱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老祖宗说的好,贪小便宜吃大亏。
简雾心态炸裂地站在酒店的大屏幕下翻了翻手机余额,最后确定没钱和要跟宋疏辞睡一张床这件事相比,绝对是没钱比较可怕。
怕什么?他也不是没和宋疏辞睡过一张床。
大不了让宋疏辞睡地板,反正他又没对象,也不怕谁多想。
简雾飞快地说服了自己,底气十足地打算回到烧烤区,却在酒店大厅迎面撞上了宋疏辞和贺咏。
贺咏是简雾的同事,附中的体育老师,两人关系很好,这次贺咏也报名了联谊会,和简雾他们一个小组。
他虽然是个体育老师,可胜在不用常年伏案,眼睛贼尖,双眼裸眼视力5.0,因此一直是附中监考届的一个传说,再嚣张的学生轮到他监考都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卷子上瞎涂卡。
“简哥!”
贺老师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简雾,他年轻,人热情,中气格外足,这一声喊出来,连两人之间的路人都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怕挡着两人相认。
然而就在阳光开朗的贺咏张开双臂,准备跟他拥抱的时候,简雾一个侧移躲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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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拥抱,把他推到了一边。
“等会儿,我跟宋教授有点话说。”
贺咏:“嘤。”
瞥了眼远处委屈巴巴的贺咏,简雾确定两人的谈话应该不会被听到后,对宋疏辞道:“有件事通知你一下。”
宋疏辞煞有其事地看了眼表:“十五分钟前我邀请你谈话被你拒绝了。”
“我现在想谈了行吗?”
“那你邀请我。”
“……”简雾说,“我邀请你,和我聊五块钱的天。”
“钱给我。”
“没现金。”
“移动支付也可以。”宋疏辞打开微信的个人二维码。
“不加好友。”
“那这个。”宋疏辞伸出手,掌心朝上望向简雾。
这是他们俩小时候的玩法,用拍手心代替给钱。
其实宋疏辞觉得这个方式挺暧昧的。
因为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两个人会在这一刻平分疼痛,共享体验,像是某种深刻的联结。
但简雾没想过这么多。
他犹豫了一会儿,抬手边拍边数道:“一、二、三、四、五,好了!”
掌心依然保留着因为拍打造成的热辣与刺痛,宋疏辞收回手,眼神落在简雾看起来有些焦急的脸上,轻声道:“什么事?”
简雾也无意识地揉了揉手心。
“你可能还不知道,咱俩今晚一间房,”他特意强调了一下,“大床房。”
宋疏辞微挑了下眉,显然十分意外。他语气微顿道:“所以?”
“所以,”简雾双手往后,做出一个迎接邀请的手势,“趁现在还有多余的房间,请您赶快去重新订一间吧。”
“你为什么不订?”
简雾很坦诚:“很贵。”
“我也没钱。”宋疏辞抠门得理直气壮。
简雾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对宋疏辞道:“年薪五十万的人缺这点钱?”
“嗯,”宋疏辞陪他压低声音,气死人不偿命道,“很缺。”
“你不是缺钱,你是缺德。”简雾评价道。
“你说得对,”宋疏辞对他笑了笑,“我确实很好奇简老师跟我住一间房的话,会是什么心情。”
简雾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又重新望向宋疏辞,声音忽然冷下来:“有对象还和前男友住一间屋,不合适吧?”
宋疏辞顿了顿,毫无心理包袱地改口道:“我什么时候说我有对象了?”
简雾:“?”
“哦,你是说我那句‘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单身’?”宋疏辞睨了眼他的表情,“这句话把重音放在‘为什么’上,作为普通疑问句,解释成我单身也没什么问题吧。”
简雾也反应过来了:“你骗我?”
大概是因为终于洗脱了刚刚为了试探而往自己身上泼的脏水,重获清白的宋疏辞显得很开心:“我没有。”
简雾终于忍不了了,神色气恼道:“你能不能别咬文嚼字了,直说行吗,你到底有没有对象?”
“你很在意?”
“你说不说?”
“通常来说,关心这个问题的,除了我爸妈之外,就只有HR和我的追求者了,”宋疏辞看着他的眼睛,“简老师,你是哪一种?”
“都不是,”简雾咬着后槽牙道,“我只是怕我忍不住失手把你砍了,会有人来找我寻仇。”
“这个你不用担心,B市治安很好,检察院会帮我讨回公道的。”
“你有没有听说过,”简雾压着火气从牙缝里憋出一句,“一个好的前任应该像死了一样。”
“听说过,”宋疏辞反驳他,“可没人规定人死了之后不能诈尸。”
简雾没想到他抬个杠连封建迷信都搬出来了,有气无力道:“你是个医学科学研究从业者……能讲点科学吗?”
“你不知道实验做的越多就越信命运和玄学吗?”宋疏辞一本正经道,“有统计显示科研工作者的拜佛求神现象很普遍,说不定比普通人更普遍。”
简雾:没得聊了。
见他俩磨叽半天,贺咏终于忍不了了:“你俩到底在聊什么啊,聊完没有?”
他大嗓门地说完,又走近了几步,有些疑惑地看着两人:“简哥,咱俩关系这么好,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没什么,”简雾换上循循善诱的微笑脸,“我们在聊走进科学。”
宋疏辞非常自然地接上一句:“——之诈尸的前任。”
贺咏:“哈?”
8.第 8 章
“《走近科学》有这一期吗?”贺咏自我怀疑道,“我好像没印象。”
简雾悄默声地剜了一眼擅自接话的宋疏辞,又糊弄贺咏道:“没印象就算了,这期不好看。”
“好吧,”没有前任的贺咏对这期栏目很快失去了兴趣。
“说起来,”他问,“简哥你们不是在烧烤吗,怎么突然来这儿了?”
“我……调研一下酒店的价格。”
贺咏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你要创业开酒店!?”
简雾眼观鼻鼻观心:“我只是在想这家酒店什么时候倒闭。”
临时订房的价格比提前预订高了四倍不止,简直是明火执仗,公然抢劫。
“你呢?”他的视线从宋疏辞的脸上划过,落到贺咏脸上。
“宋教授不是后来的嘛,咱们没给他定住的地方,只能跟人挤大床房,他怕自己睡不好,我就带他过来再订一间。”贺咏解释道。
简雾:“……”
麻了。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越努力越不幸,他就不该多嘴让宋疏辞知道他们一间房。
“对了简哥……我突然想起来,”贺咏若有所思地看着简雾,“那个大床房……”
简雾的心咯噔一下,默默在内心祈祷贺咏最好不要想起来。
然而临时抱佛脚的行为多半都是没有用的。
贺咏一拍脑门儿,“对了!那个大床房不是你住吗?所以你俩今天住一间?”
简雾面如死灰,他不理解,贺咏一个体育老师记性这么好干什么。
“那宋教授,你不用再订其他的房间了呀,简雾睡觉很乖的,”贺咏跟王婆卖瓜似的跟宋疏辞吆喝,“不打呼不抢被子也不乱动,你要不干脆和他挤挤算了,省得浪费钱,我看今晚的房间也挺贵的。”
“他瞎说的,”简雾自暴自弃道,“我磨牙放屁说梦话,说不定半夜还会起来打人。”
“你才瞎说,”贺咏对宋疏辞说,“宋教授,我跟他睡过好几次,我拿我的良心发誓,简哥睡觉的习惯真的特别好。”
宋疏辞闻言深深地看了贺咏一眼,又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你跟他……睡过好几次?”
“是啊,简哥经常来我家住的,我也经常去他家住。”
贺咏哥俩好地揽上简雾的肩,一颗直男脑全然没觉出眼前这微妙的氛围。
而简雾已经快疯了。
论围观直男朋友在和他滚过不知道多少次床单的前男友面前极力夸赞他的睡相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小贺,”简雾抬手拍了拍贺咏悬搭在他胸前的手,“换个话题吧。”
“噢,行,”贺咏有些懵懵的,没领悟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不过还是相当听话地换了话题,“宋教授,你赶紧把房间订完,郑老师叫我们一起过去玩游戏了。”
“我觉得你的提议不错,”宋疏辞扫了眼酒店价格面板,目光又落回贺咏搭在简雾肩上的手,“今晚的房间确实有点贵了,谢谢你的建议,小贺。”
简雾给宋疏辞甩了个眼刀,然而宋疏辞根本不接招。
“不客气,能帮到你就行,”贺咏说,“简哥人特别好,肯定也很愿意跟你一起住的,是吧简哥?”
“我……”
被架在高台上的简雾放眼一望,脚底下全无台阶。
他看着贺咏一双没被世事污染的清澈狗狗眼,终于还是没忍心让他见识人心险恶,虚伪地点了点头,痛心疾首道:“是是是。”
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宋疏辞在他身侧轻笑了一声,往他心口狠狠扎了一刀:“简老师果然是个好人啊。”
*
几人回到烧烤区的时候,大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酒足饭饱,游戏自然就抬上了日程。
一车人垫着野餐垫围坐成一个圈,借着一旁的灯光正在商量玩什么,凌梦见他们三个过来,热情地张罗着给他们腾出了一个空隙。
贺咏直截了当地坐到了凌梦旁边,还拍着他左手边的空地叫简雾和宋疏辞赶紧过来坐。
简雾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贺咏拽住手腕拉到身边坐下了。
简雾下意识地回了下头,却恰好撞见宋疏辞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几乎是同时收回视线。片刻后,垂眼盯着面前一小片野餐垫的简雾听见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野餐垫不算大,每个人的空间都不多,坐下来的时候难免和旁边人磕磕碰碰,但宋疏辞从弯腰到坐下,都没有和他发生一点肢体碰撞。
简雾没有抬头,可两人离得实在太近,绕是简雾没有刻意移动视线,宋疏辞因为坐下而略翘起的裤脚,依然在他的余光里任性地占据着一角。
简雾选择扭开脸,把那一角彻底赶出他的余光范围。
“要不我们来玩报数游戏吧!”
郑宇的声音打断了简雾的思绪,他抬头望过去,带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正在介绍游戏的规则。
“很简单的,就是大家随机举手从‘1’开始报数,然后依次是2、3……如果有两个人同时报出同一个数字,就得立刻叫出对方的名字,谁叫得慢谁就淘汰。”
这是一个常见的联谊开场小游戏,是为了在大家还不太熟悉的情况下,帮大家尽快地记住小伙伴们的名字。
凌梦听了在一边预言道:“那简雾肯定赢麻了,他记人超级厉害,我们附中带新班开学前都要考试,就是把学生的登记照和名字分开打乱,然后让你一对一对应上,简雾每次都满分。”
大学的老师多半没有这种需要记住学生名字的硬性要求,几个大学老师闻言纷纷夸赞打趣道:“那简老师手下留情啊。”
简雾摆摆手,非常谦虚地低头笑了笑,结果一开始玩游戏,他就完全进入了另一个状态,神采奕奕地注视着场上,每次跟别人报重了数字,都能第一时间抢在对方之前喊出名字。
等他半点儿没客气地连着赢了好几局后,刚才只是客套夸赞的几位老师脸上终于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敬佩:“怎么做到的,也太牛了!”
虽然基本大家在小组里都有几个认识的人,但总体来说需要记的陌生人也不少,众人只是在游戏开场前分别介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没想到简雾不仅每次反应都很快,而且一次都没说错过。
简雾玩得正嗨,兴奋道:“也不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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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记特征,多练练就好了。”
他这一番话极大地打击了在座的几位老师们的积极性,总是开局就被淘汰的大怨种们连连摆手投降道:“不玩了不玩了,求你们了,这局结束换个游戏吧。”
“好好好,”负责游戏活动的队长笑着安抚道,“那我们来最后一局。”
随着她口哨吹响,游戏正式开始。
贺咏是个急性子,之前几局也不观察局势,上来就抢1,没淘汰算幸运,淘汰了就下局再来,这回他叫完“1”,发现没人和他一起叫,乐颠颠地拱手道:“谢谢大家。”
就在他的致谢吸引着大家的注意力时,有个男老师紧接着报了“2”,有人笑着怼他太会抢时机,没想到就在说话的空隙,又有人有样学样,赶紧报了个“3”。
这下一下子把局势的节奏带动得快起来,众人接连起身报数,大概是最后一局大家伙儿都有经验了不少,竟然一直没有“撞车”。
在这种不“撞车”的情况下,最后一个报数的人将会被淘汰,眼瞅着进入安全区的人越来越多,贺咏都急了,搡着简雾道:“简哥你赶紧啊!”
玩这个游戏的时候,有人会通过观察身边人来决定自己什么时候报数,不过简雾看起来分外淡定,压根儿就没在意别人,反正现在全场人他都烂熟于心了,就算撞上了也不怕。
听着贺咏催他,他怕小贺老师急坏了,才为着哄他随意举了举手,“8。”
没想到真有个倒霉蛋和他同时出了声,也报出了“8”。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下子点爆了正处焦灼的空气。
后面紧张兮兮还没来得及报数的人终于松了口气,前面早已在安全区的人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好整以暇地坐山观虎斗。
在发现“撞车”的人里有简雾后,围观群众纷纷摇摇头,显然已经预见了一场毫无悬念的绝杀。
可出人意料的是,简雾张了张嘴,却没能在第一时间把对方名字说出来。
而后,整晚一直没赢过的宋疏辞在轻微的停顿后,报出了他今晚的第一个名字——
“简雾。”
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对这场游戏的结果过于意外,空气竟然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也不知道是不是鬼迷了心窍,又或者是夜太安静,简雾竟然从这声称呼里,听出了几分让人脑子发懵的温柔。
可惜简雾的名字太短,只有两个字,一下子就说完了,以至于他还没来得及确认那点温柔到底是不是幻觉,宋疏辞的声音便消散在了一旁火炭的噼啪声里。
从见面到现在,他们一直以简老师和宋教授这样的称呼互相阴阳怪气着。
谁都没有叫名字,仿佛有种什么无形的戒律横在那儿,谁一旦把对方的名字说出来,就会被爱神诅咒。
明明他们也曾有过很多的称呼,亲密的,调侃的,或是暧昧的。
可分开这么多年后,却连叫一声对方的名字,都觉得有几分微妙的尴尬。
他们肩并肩地坐着,挨得实在太近了。
夜晚的火光和灯光映照下,他们两人有些唐突地对视着,方才抢答时举起的手都还没来得及放下。
9.第 9 章
一刹那的沉默后,是其他小队成员一句叠一句的震惊声:“反转了反转了!“
气氛被炒得火热,有人嚷着:“简老师最后一局居然滑铁卢了!”
“哈哈哈哈哈绝了居然还有简老师都没记住的人,宋老师你是多没存在感!”
凌梦更是在一旁张大了嘴:“不是吧简雾,这是宋教授啊!你连他的名字都忘了?我们昨天才见过的!”
响亮的女声将简雾的思绪蓦地拉回来,他猛地放下举起的手,揉着耳朵问凌梦,“你刚说什么?”
“我说这是宋教授啊,今天我们还在一块玩了一天呢!”
“哦……”
简雾感受到宋疏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半晌,他清了清嗓子,诚恳地道歉道,“不好意思啊宋教授,一下给忘了。”
“可能是灯下黑吧哈哈哈哈,”有人煞有其事地推理道,“宋老师就坐在简雾旁边,除了刚才,我看全程简雾的脸就没往那边看过,忽视了也正常。”
也有人带着宋疏辞一起开玩笑:“采访一下,作为唯一一个被简老师忘记名字的人,宋教授有何感想?”
宋疏辞很淡地笑了下:“可能是我的名字不好记吧,如果改成‘宋话痨’,简老师可能就记得了。”
宋疏辞这句话是看着简雾说的,简雾眸色有些闪烁,偏开头想装没听见。
可是耳朵没听见,心却听见了。
过往的片段仿佛陈旧的录像带,断断续续,却又关不掉。
十六七岁,蔚蓝的天,干爽的风。
放学路上捂着耳朵的简雾,和一旁嘴没停过的宋疏辞。
“简小雾!”
“我们谈恋爱吧?”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我可当真了啊?”
“不喜欢我没关系,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
“你要告诉我爸妈就告咯,反正我爸妈也很喜欢你。”
“简雾,我是认真的。”
……
十七岁的宋疏辞是B市六中高二一班的高冷学神、帅气级草。
很少有人能想象出,他在高一一班的简雾同学面前,却是位讨人嫌的无赖,和话多到需要耳塞的聒噪喇叭。
絮絮叨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到后头已经听不清了,直到末尾,简雾才终于听见了自己崩溃又无奈的声音:
“哥,你是不说话会死吗?叔叔阿姨给你取名字的时候怎么想的,你就不该叫‘宋疏辞’,你改名‘宋话痨’好了!”
然而崩溃并没有换来宋疏辞的偃旗息鼓。
男孩单手插着兜一步越过他,堵到他身前,面对着他边倒着走边问:“没问题啊,那我改成‘宋话痨’你就和我在一起呗?”
而后是简雾匆忙伸出的手,和依旧刻薄的话:“你再这么走被车撞了我可不送你去医院。”
于是宋疏辞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袖子,又抬头看着他笑。
风把他红色的校服领子吹起来,也吹走了那个夏天。
再一恍惚,红色渐渐变淡褪去,简雾扫了一眼宋疏辞的纯白衣领,挪开了视线。
“那我要反向采访一下简老师!”刚那位采访人的好朋友举着手作话筒的模样举到简雾身前,打断了他的回忆。
“简老师,”她问,“作为游戏王者,居然输给了一个名字都没记住的宋教授,你有什么感想?”
宋疏辞的科研水平有多牛,他刚才表现出来的游戏水平就有多差。
不过也有人反驳:“也不算一个名字都没记住,这不是记住简老师的名字了嘛。”
简雾煞有其事地接过“话筒”,没看宋疏辞,望着地面放了句语调一点儿也不狠的狠话:“再来呗。”
“来来来!”
“喔——”
“再来再来!”
来参加活动的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这会儿卸下了工作的疲惫,又没了平日里在工作场合的拘束,纷纷解放天性,热热闹闹地开始鼓掌起哄。
小队长顺势提议道:“我们下一个游戏玩‘谁是卧底’怎么样?”
这个游戏大家都比较熟悉,众人一致表示同意。
郑宇自告奋勇道:“那我来出题!”
这个游戏里的身份分为两类,一般是一个卧底和多个村民,每个人都会拿到一条线索,其中只有卧底和其他人的线索不同,众人需要描述自己拿到的线索,并且依据大家的发言找出隐藏在人群中的卧底。
郑宇环视了一圈四周,唰唰在纸条上写下了每个人的线索。
随着纸条被派发出去,简雾面带无语地看到了纸条上清晰可见的“宋疏辞”三个字。
他下意识看了郑宇一眼,没想到郑宇也望着他们这个方向,简雾愣了下,总觉得郑宇的眼神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游戏从郑宇左手边的一个女孩开始,大家依次描述着自己手里纸片上的内容:
“是个人。”
“男的。”
“是个名字。”
……
刚开始描述的大家都有些保守,轮到急性子贺咏了,他来了句:“你们能不能有点信息量?”
简雾瞥了他一眼,正以为贺咏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好描述时,他气定神闲地来了句自信发言:“内敛低调,帅不自知。”
简雾没忍住“噗”了一声,贺咏挠着头侧过脸问:“有问题吗?”
除了贺咏,其他人也都默默将怀疑的眼神投向他,察觉到众人齐刷刷的目光,简雾僵了一下。
不是吧,难道他是卧底?
感觉不像,毕竟其他人前面的发言还是都能和他手里的人吻合上的,除了这句“内敛低调帅不自知”。
毕竟宋疏辞那可是太“自知”了。
在简雾的记忆里,就没见过比宋疏辞还能臭美的男生。
高中大家都灰头土脸一身臭汗的时候,这位就天天照镜子不嫌烦,就算被迫统一穿校服,也能让他穿的不一样。
校服拉链要敞着,裤脚要卷起来一点,每天睡前洗一次澡,起来还要再洗一次头发,要不是早上要上早操,简雾都怀疑他还能专门给自己做个造型。
最过分的是他在别人面前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没事儿就凑在他跟前问他:“简小雾,你看我帅不帅?洗发水好不好闻?头发剪得好不好看?”
闹得简雾想找个人吐槽的时候,别人只会说:“不可能吧,那可是宋疏辞!”
简雾曾经坚信,要不是入了医学这条不归路,从此只剩下当罩衣穿的白大褂,按宋疏辞当初的发展,长大后高低也要当个时尚博主。
而如今终于暂时不用进实验室,也不用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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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鼠和猴子的屎尿屁转的宋疏辞,脱下白大褂之后,明显又捡回了他的少爷做派。
衣服一看就是刚烫过的,外套慵懒得恰到好处,穿搭思路也不知道一顿吃了几个潮牌,鞋白得都能在夜晚把他的脸照亮。
简雾决定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于是顶着众人的目光压力道:“我不认为他……帅不自知。”
他说完宋疏辞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他清了清嗓子,接在简雾后面跟了句:“可是我觉得这个人确实一直意识不到自己长得很好看。”
“好家伙你俩搁这儿套娃呢!”贺咏嚷嚷道。
简雾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句:“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不行不行,”贺咏摇头制止道,“你们俩都不能抄我的答案,得重新想一个。”
简雾本来就不太会玩这个游戏,让这一通打岔更是没了思路,贺咏又逼得急:“你要是说不出来我可就投你了啊简哥。”
简雾只好硬着头皮说了句信息量略大的:“是大学老师。”
他们一圈十多个人,按照郑宇出题的思路,如果他手里拿到的是宋疏辞,那另一个人大概率也是他们中的人。
他们这队人里什么学段的老师都有,简雾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赌个概率,祈祷自己不是卧底,或者另一张牌面上的角色也是大学老师,否则他这话一出,必然暴露。
好在他说完观察了一圈四周,大家看起来都很淡定,简雾松了口气,确信了自己不是卧底,却没留意到宋疏辞眼里一闪而过的异样。
片刻后,宋疏辞跟了句:“和菠萝肉串有关。”
他的回答让众人纷纷联想起了之前的环节,有不知道的也基本都被身边人科普了一两句,再配合他一副仿佛知道大家都在描述他的表情,基本消除了自己身上的嫌疑,也没在人群中引起太大的波澜。
最终所有人说完后,有一个描述过于模糊的倒霉蛋被投了出去,游戏继续。
他们又转了两三轮,信息随着游戏的进行越来越清晰,范围也被缩得越来越小,卧底迟迟没有找出来,大家也有些急了,描述也变得更加直接和详细。
有人半开玩笑地说了句“理想男友”,一下炒起了现场的气氛,大家都挤眉弄眼地往宋疏辞这个方向望,顺便起着哄。
简雾点了点头,在心里小声总结:嗯,理想男友,指心里只有理想的男友。
第一个大胆的发言人也点燃了许多后面人的热情,紧接着又有人道:“身材不错。”
简雾在心里默默腹诽:身材是挺好的,但身材再好也架不住一个月性.生活就一次啊。
“禁欲系!”
简雾白眼翻上了天,哪个禁欲系会在自己男朋友刚满十八岁的时候就把人拐上床啊?
“高岭之花!”
简雾:“可拉倒吧,他要是高岭之花,那岭估计就在家门口。”
他话音一落,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简雾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吐槽的欲望太强烈,居然直接说出了声。
“呃……”
简雾望着一群眼神里混杂着震惊和求知欲的同伴们,仿佛今天才安上四肢一般,僵硬地摆了摆手,“我瞎说的。”
然而显然已经太迟了。
最终在这一轮的投票中,简雾以压倒性的劣势,被毫无悬念地票投出局。
10.第 10 章
在郑宇宣布游戏继续后,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迷惑的神色,“居然不是简老师吗?”
对此,简雾并不想发表遗言。
他出局之后,一边吃着今天在景区采摘园摘的樱桃,一边颇为嫌弃地听着宋疏辞在那儿脸皮巨厚地自吹自擂。
他搞不明白,别人在这个环节夸宋疏辞也就罢了,他自己怎么好意思一直说个不停的。
一会儿说“热爱生活”,一会儿说“会唱歌”,就宋疏辞那五音不全的样子还叫会唱歌?
就这,居然贺咏还觉得宋疏辞这人“低调内敛”。
他们这场游戏最终也没有找到卧底,按照他们之前订的规则,还剩六个人的时候,就算卧底胜利了,大家百思不得其解地望向郑宇,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先是卖了个关子,而后才宣布道:“卧底是宋教授。”
“啊?”
“居然是宋教授?”
“奇了怪了我居然一直很相信他,他说过什么来着?”
因为收获了大多数人信任的“菠萝肉串”出现得太早,加上大家玩游戏本就是休闲,也没太认真,多数金鱼脑都忘记了,只记得自己似乎因为某种原因意外地排除了宋疏辞的嫌疑,加上他一副好像知道其他人在说自己的模样,也迷惑了不少人。
有人好奇道:“那宋教授手里是谁啊?”
按照规则,卧底不可以撒谎,描述的必须是自己线索上的人。
宋疏辞展开手里的纸条,随着熟悉的两个黑色手写字出现在大家眼前,他开口道:“简雾。”
正在捞着一串小樱桃准备喂进嘴里的简雾一怔,樱桃也“啪叽”掉到了地上。
这是宋疏辞第二次叫他的名字了。
他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樱桃果肉,不知道是不是他们采摘得太早,樱桃还没有熟好,在简雾的唇齿间酸得有些发涩。
“简哥,你这啥表情啊?”贺咏哈哈笑道,“脸怎么皱成这样?”
左边,宋疏辞捡起那串掉在地上的樱桃,递到他眼前。
简雾心尖一麻。
“这樱桃太酸了,麻烦宋教授帮我扔了吧。”他低头边起身边道,“你们先玩,我有点不舒服,去趟卫生间。”
宋疏辞伸了下手,似乎想要拉他,可手刚伸出一点却顿住了,等他再抬手的时候,简雾已经转过了身,他动作太慢,连简雾的衣角都没碰到。
“诶,我怎么记得,”贺咏的记忆力还是好,“宋教授说过是和菠萝肉串有关的人。”
他质疑道:“简老师和菠萝肉串有什么关系?”
他这一提示,别人也都想起来了,纷纷道:“对啊,还有宋教授怎么知道简老师会不会唱歌,热不热爱生活啊?”
“简老师串了菠萝肉串。”宋疏辞云淡风轻地说着谎。
“你这是故意误导我们啊,那其他的呢,还有那什么简老师意识不到自己长得好看,宋教授你怎么知道?”
“因为……”
宋疏辞原本是想再辩驳几句的,可他瞥了一眼身边空下来的位置,忽然没有了开口的兴趣。
“算了,没事。”
他似是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面对一句接一句的质问,最终随意地道歉道:“对不起啊各位,都是我编的,是我犯规了。”
*
卫生间的门口,简雾捧着一盒樱桃,下巴贴在胸口刷着手机。
他站在夜色之中,看不出来在想什么,从他这个角度看不见正在团建的男男女女们,只能看见远处隐在黑暗中轮廓模糊的层峦叠嶂。
耳边倒是偶尔会传来一些嬉闹声,风吹过来的时候,声音尤其清晰。
宋疏辞被他们以犯规为由罚唱了一首歌,而他也不负众望地把《小星星》这种歌都唱跑了调,引起了一阵打趣哄闹。
凌梦贺咏他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局的游戏,简雾盯着手机屏幕,哪怕亮度已经调到了最低,在幽暗的夜色里,屏幕的光依然显得有些刺目。
他揉了揉眼睛,忽然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
简雾蓦地转身,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刚略有些紧绷的肩膀又松弛了下去。
“简老师。”
是郑宇的声音。
简雾把手机插进口袋:“怎么了郑老师?”
“我已经淘汰了,这会儿正好没事,在等着他们玩完去下一局,”郑宇扬了扬下巴,点了个远离人群的方向,“怎么样,要一起聊会儿吗?”
简雾一时没察觉他的意图,点头道:“行啊。”
卫生间门口不远处恰好有两架并排的秋千,简雾抱着樱桃坐过去。
郑宇意识到简雾没明白他单独去远处散步的邀约,先是愣了下,而后看着荡秋千荡得挺开心的简雾,顿住脚步笑了笑,也坐到他身边。
两人先是聊了聊景区的见闻,又闲扯了两句本部和附中的工作,意外的是郑宇话题一转,莫名聊起了宋疏辞。
“你和宋教授的关系……不只是认识吧。”他半笑着,语气显得很笃定。
今天是简雾第一天认识郑宇,他并没有把自己的往事和盘托出的想法,于是他低下头保持着秋千前后晃荡的频率和幅度,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郑宇则继续反问道:“‘和菠萝肉串有关的人’,意思真的只是因为简老师你串了菠萝肉串吗?”
他停顿了一下,睨着简雾的表情道:“在宋老师的故事里,和菠萝肉串有关的人,除了他自己,好像就只有他那位初恋噢。”
与十分信任他的凌梦不同,郑宇与简雾并不熟悉,也正是这种不熟悉,导致他猜起事情的真相时,没有什么场外因素的干扰。
郑宇十分敏锐地推断道:“你不会就是宋教授的初恋吧?”
简雾荡着秋千原本离地的双脚落回地面,顿住脚步。
“郑老师,”他抿了下唇,“别瞎猜。”
简雾之前总是笑着,显得随和又好亲近,这样的性格给了郑宇某种错觉,以至于他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八卦有些失礼。
“对不起啊简老师,”他道歉道,“我平时比较喜欢观察别人,也喜欢看推理小说,我刚刚因为一时的推理瘾上来,有些冒犯你了。”
“没事,”简雾又重新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吃樱桃吗?”
郑宇把他递过来的盒子推回去:“你不是说酸吗?”
“确实有点。”简雾虽然这样说着,还是又吃了几颗。
夜晚的山风有些凉,他酸得打了个寒战,一边裹了裹外套,一边对郑宇说了句,“无论你想到了什么,请你都不要告诉其他人,可以吗?”
郑宇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青年低头抱着盒樱桃,下颌线瘦得很清晰,不知道是不是卫衣版型太宽松的缘故,显得他脸上的肉更少了。
他问:“你是怕我乱说,对宋教授的工作有影响?”
“才不是,”简雾矢口否认道,“他的工作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完还像是怕郑宇不相信似的,偏头冲他笑了笑。
他左脸面中的小痣正好长在笑肌上,随着他脸上的表情跟着动起来,显得有几分不动声色的可爱。
郑宇怔了下,忽然道:“刚刚你说你跟宋教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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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追我?”
简雾以为他是在兴师问罪,有些愧疚道:“真的不好意思,我那会儿有点没过脑子,对不起。”
“那如果我追你,你觉得可以吗?”郑宇突然道。
简雾让他这猝不及防的邀约给砸懵了,半晌才出声:“你……在开玩笑吗?”
“我对你挺有好感的,”郑宇剖白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人群中,恰好找了你一起串烤串?”
简雾拧着眉努力回忆道:“你不是说你是来晚了,别人都忙完了插不上手帮忙吗?”
“你真的信啊?”
简雾:“?”
敢情那是搭讪啊。
不是,这人看着眉清目秀的,怎么心里那么多弯弯绕绕呢!
“听到你说你和宋教授说你在追我,我还有点高兴,以为你对我也有意思。”郑宇说着说着把自己说乐了。
简雾:“……”他下次再也不胡说八道了。
“没猜错的话,我们的性取向应该是一样的。”郑宇顺着他的话出了个柜。
这实在是太出乎简雾的预料,他张口便要拒绝:“不好意思我——”
“简老师,”郑宇打断了他的话音,“我猜,除了女孩子,应该也有不少男生喜欢你吧。”
简雾没承认,但也没反驳。
“看来我猜对了,”郑宇笑了下,他睨了眼简雾的表情,评价道,“简老师,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种莫名的气质,虽然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特别吸引我们这类人。”
“其实没有发过文章的人,或者文章影响因子太低的人,本来是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的,不过你真的让我有点心动,今天我第一眼在烧烤区看到你的时候,就很喜欢你给我的感觉。”
“如果我一定要找某种方式来描述的话,我想应该是……”
他顿了顿:“你的长相和气质,都让人特别有亲近感和保护欲。”
“所以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伴和保护你。”
简雾头皮有点麻。
郑宇的表白挺深情,也相当的坦率和直接,非常符合成年人的交友原则。
然而这一套对简雾实在是不好使。
他虽然是个弯的,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骨子里其实是个相当直的“直男”。
既没有太多恋爱的情趣,也不喜欢腻歪,最受不了什么卿卿我我的剖白,“保护欲”这种词更是在他的雷点上疯狂蹦迪。
他从不觉得一个男人需要另外一个男人自以为是的“保护”。
包括郑宇,也包括宋疏辞。
他让郑宇这一通肉麻的鬼话闹得鸡皮疙瘩直冒,搓了搓胳膊,忍不住打断了郑宇煽情的话:“谢谢你,不过我学过几年散打,而且也不太需要陪伴。”
“看来是拒绝了?”郑宇有点儿失望。
“真的对不起,郑老师,”简雾说,“您很好,但是我最近真的没有恋爱的打算。”
“好吧,”郑宇也不是一个会因为一点儿心动就纠缠的人,“那……祝你玩得开心。如果你想法改变的时候,我还是单身,你也可以再来找我。”
简雾保持着相当礼貌的微笑点了点头,目送郑宇走远,他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他一个身长一米八的大好青年,怎么就需要人保护了?
难道他在别人眼里都是这种形象吗?
他垂着头看着手里的樱桃正半碎碎念着,身后突然传来个有些刻意的声音——
“咳。”
简雾蓦地回头,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墙体背后走了出来。
11.第 11 章
“你无不无聊,”辨别出了来人,简雾无语道,“在车上听就算了,我来厕所你也要偷听?你这么喜欢听墙角不去当情报人员真是可惜了。”
“在车上明明是你没看见我,而且这是公共区域,只许你们来,不许我来?”
宋疏辞半靠着墙,光影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眼神。
“倒是你们俩比较有意思,”他说,“我头一回看见在厕所门口约会的,也算别有一般风味。”
简雾手里捧着樱桃,手臂环着秋千两端的绳子,宋疏辞的位置在他斜后方,于是他带着绳子扭了半圈,面对宋疏辞道:“和你有关系吗?”
宋疏辞瞟了眼郑宇越来越远的背影,刚旁听的时候距离太远,他其实只听到了零星的几句,但结合两人的举动,已经足以让他猜出发生了什么。
“不是很喜欢他吗?还喜欢到怕我当情敌来着,为什么要拒绝?”他问。
“深入交流之后发现不合适行吗?”
“哪里不合适?”
“我达不到人家对文章的要求,”简雾说,“不过说起来你倒是挺合适的,郑老师对你的科研和文章水平可是相当满意,赞不绝口,你要是真的单身,要不你俩发展发展?”
宋疏辞扭开脸:“他看得上我的学术水平,我未必看得上他的。”
“攻击别人的学术水平就没意思了吧?”
“我倒不是瞧不起他的学术水平。”宋疏辞顿了顿,看向简雾。
“我只是单纯地想在你面前攻击他一下,找个我比较擅长的角度攻击起来更方便。”
简雾无意识地拨着樱桃梗:“你攻击他干嘛?他招你惹你了?”
“我为什么攻击他,你不知道?”
宋疏辞收起靠着墙的动作,往简雾的秋千走近了两步,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不相信你心里一点猜测也没有。”
简雾眸色微动,没有立即开口。
宋疏辞又问他:“你希望是你猜测的原因吗?”
简雾端着樱桃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些。
“我没有什么猜测的原因。”他说。
“好,”宋疏辞带着几分火气笑了笑,“那你也别问我的原因。”
两厢沉默了一会儿,简雾低下头,双脚蹬了下地面,打算把秋千重新荡起来,去缓解这略有一丝尴尬的氛围。
结果他忘了他本身就把秋千扭了半圈,以至于他双脚一离地,秋千便往恢复原状的方向打转。
不均的受力让秋千有些晃荡,他一个趔趄差点摔跤,简雾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樱桃也顾不上了,紧着腾出手去抓绳子。
一阵兵荒马乱,再抬头,两边的绳子已经被身后赶来的人稳稳地固定住了。
许是刚冲过来的步子有些急,宋疏辞站在他身后,缓缓平复着呼吸。
他的两只手在简雾耳侧紧握着绳子,最底下的小拇指,距离简雾抓着绳子的大拇指,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
不知道是不是简雾的错觉,他好像能感受到背后的温度。
“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边来?”
宋疏辞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显得很近。
简雾的目光还落在那间隔的一公分上。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下挪了挪,视线游移一圈,最后落向远处的营帐和篝火:“说了是上厕所。”
宋疏辞不理会他的搪塞,自顾自地挑破他的心思:“你没有想到我的纸条上写的是你?你很意外我会在玩游戏的时候夸你?”
简雾没回答。
“看烟花的时候,你跟我说‘我眼光才烂’,当时凌梦来了,我没来得及反驳你。”
宋疏辞说:“我眼光不烂,我眼光一直很好。”
简雾把手里的绳子握紧了些,他觉得自己的心绪被宋疏辞的三言两语说得有点乱,但他不想被扰乱。
好在宋疏辞善解人意地撇开了话题:“你什么时候学了散打?”
简雾找了个网络梗掩饰了下略有些微妙的情绪:“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宋疏辞像是被他逗笑了:“我猜也是,你确实怎么都不像是会去学这种东西的人。”
麻绳有些粗粝,摩擦得手心微微发热,简雾抿了下唇:“那可不一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听过没?”
“听过,但还是不相信。”
简雾听完他这句,忽然道:“你觉得你很了解我吗?”
“我不了解你谁了解你?郑宇吗?”
听到宋疏辞又阴阳怪气地提郑宇,简雾无语地伸脚往后去蹬站在他身后的宋疏辞:“你是不是有病。”
宋疏辞没让简雾踢到自己,眼疾手快地伸手推了下简雾秋千的椅背。
秋千带着简雾猝不及防地往前荡起了一个不小的弧度,耳边风声呼啸,他猛地抓紧绳子,双脚离地的不安让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秋千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眼瞅着秋千就要带着他撞进宋疏辞的怀里,他下意识地松手,赶在秋千荡回去之前双脚踩到地上利落地站了起来,于是最后只剩空荡荡的秋千独自荡了回去。
这一折腾,刚搭在他腿上的樱桃连盒子带果肉,全都翻到了地上。
他回过头,恰好看见宋疏辞双手又撘回绳子上,看着他的眼里带着点作弄成功的笑意。
“你干什么!”简雾心跳得巨快。
“谁让你要踢我。”
简雾反驳他:“谁让你老提郑宇。”
“我提他怎么了,再说你这不落得挺稳的吗?”宋疏辞睨了他一眼,又拿眼神点了下秋千,“还来吗?”
简雾瞪着他缓和了一会儿心跳,而后拿下巴点了点草地上因为两次意外导致洒了大半的樱桃,支使道:“都洒地上了,先收拾一下。”
他说完见宋疏辞没动,又颐指气使道:“你开手电啊,不然我怎么看得清?”
黑夜里要在草丛中分辨珍珠大的樱桃是件挺费眼睛的事儿,一开始收拾起来还算快,到后面捡其他滚远的沧海遗珠就不那么容易了。
简雾瞟了眼在一边打着手电看戏的宋疏辞,忍不住道:“宋教授不觉得自己对樱桃散落事件也需要承担一定的责任吗?”
宋疏辞好整以暇地推诿道:“你要是不跳下来也不会撒。”
“少废话,剩下的你来捡。”
宋疏辞的借口很多:“我近视,看不清。”
“你眼镜呢?”
“没带。”
简雾憋着气点了点头,然后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手机,并没有给宋疏辞讨价还价的空间,发号施令道:“赶紧的,我给你打光。”
宋疏辞无奈地笑了笑,然后煞有其事地挽了半天裤脚和袖口,才开始低头找。
也不知道是不是嫌这活儿无聊,他一边找一边还要扯着简雾聊闲天:“其实我觉得郑老师看起来应该还是挺符合你的需求的。”
简雾:“?”
“这个话题还没完吗?”
“我说真的,简老师。”
宋疏辞一边把捡起来的樱桃往简雾的盒子里丢,一边描述道:“名牌手表,名牌衬衫,看样子应该是个能养得起你的有钱人。”
简雾深吸了一口气,陪着他跑火车:“还不够,我这个人对奢侈品没概念,最好拿金砖来砸我,我说不定高兴了会答应。”
“口气不小,”宋疏辞说,“不知道的还以为简老师年薪百万,身价上亿呢,月薪五千块也拽成这样。”
简雾的脸色变了变:“你打听我工资?”
宋疏辞没出声。
“宋教授,”简雾有些恼,“你不是国外回来的吗,人家老外的尊重隐私你是一点儿没学会啊?”
“没办法,”宋疏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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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掐着樱桃梗道,“我实在是太好奇了,到底是什么对你那么有吸引力,让你一定要跟我分手。”
他顿了下,又道:“不过我真的没想到,原来在十八线小县城当一个月薪五千的副科老师,就是你非要离开我去过的生活。”
简雾的表情僵了僵,他站起来,看着宋疏辞问:“小县城怎么了?副科老师又怎么了?”
“对,”他让宋疏辞气笑了,“这里的确没有那么多CBD商业大街,我也没有那么高的工资那么多的钱,但是最重要的是——”
他把开着手电筒的手机拍回宋疏辞手里:“这里没有你。”
“咔。”
很轻的一声,宋疏辞手里的樱桃梗被折断了。
他蹲在原地,把那颗因为被掐断了梗而再度滚落出去的樱桃捡回来,垂眼道:“简雾,你什么时候能改改吵架为了赢就说话不过脑子的毛病。”
简雾不动声色地蜷了蜷垂在裤缝边的手指,微仰着头看天:“你管我呢?”
“好,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宋疏辞关了手电站起来,把装着樱桃的盒子递给简雾,“这一片应该是都捡完了,我走了。”
简雾接过盒子,咬了下舌尖,没吭声。
可说着要走的宋疏辞还站在原地,也不知道是不是想等他再说点什么。
这一幕实在有些熟悉。
简雾记得四年前,他们也是吵了一架,宋疏辞临出门前也是这样看着他,仿佛想等他的一句“撤回”。
但他只是坐在床上沉默,直到男人拿着衣服离开。
四年前的关门声像是一记警钟砸在简雾心口,以至于四年之后的现在,依然在他耳边反复炸响。
夜晚的灯光在草叶上映照出细碎的光,简雾的目光聚焦在脚底的那块草地上,听着身边传来窸窣的响动,似乎是准备离开的脚步声。
他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却说不出这口气是因何而叹。
可他这口不明不白的气还没完全吐出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份有些厚重的温度。
简雾有些怔愣地抬头,却发现宋疏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边。
他手里捏的指尖发白发紧的樱桃盒被另一双手有些强硬地夺过去,宋疏辞在他背后揽过他的肩,拿着那盒樱桃,带着他往人群光亮处走。
他们挨得太近了,近到简雾大脑还没来得及接受和运算这些信息,以至于有些空白。
他只听到宋疏辞说:“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说话真的让我很伤心,很难受,让我也想气气你,让你体会一下我的感觉。”
男人低着头,声音也有些哑,声音轻得仿佛就在他耳边说的一样。
“但我既怕你不生气,又怕真的气着你。”
简雾的喉头忽然不轻不重地哽了一下,说不出的涩意顺着嗓子眼弥漫在舌尖,还泛着几分苦。
他偏头望向宋疏辞,却只望见了他的侧脸。
似是察觉了他的目光,宋疏辞拍了拍他的肩,在会被人看到前松开手:“开心一点,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生气不值得。”
简雾还想说些什么,宋疏辞已经越过他走向了人群。
简雾看着他的背影,犹豫片刻,终究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发现他们两人回归的小伙伴们兴奋地拉他们继续,他的迷弟小贺老师更是热情地再次把他拉到了身边亲昵地坐着,还指责着他怎么一趟厕所去了那么久。
郑宇看着他们俩的表情有些微妙,不过他并未明显地表露出来,只是热络道:“你们回来得正好,上局游戏刚结束,咱们要不要商量下接下来玩什么?”
大家热火朝天讨论的时候,宋疏辞整理了裤子也准备坐下,他这次坐的还是之前的位置,在简雾的左手边,凌梦的右手边。
只是这次坐下来的时候,宋疏辞的膝盖轻轻地、一触即分地碰了碰他。
12.第 12 章
他们晚上又把各种团建小游戏都玩了个遍,直到快到十一点了,风越来越凉,才终于吹散了场。
队长把住宿名单发到了小群里,众人吆喝着回去洗澡睡觉,关系好的女孩儿们已经和自己今晚的室友手挽手了,男生们也各自拿了房卡去找自己的室友。
刚还快二十个人的小团体一下四分五裂,等简雾反应过来的时候,身边就只剩下了宋疏辞。
刚刚还轻松愉悦的游戏氛围突然就变得有些沉重。
不管简雾想如何装作不在意,但是和宋疏辞住一间房尤其还要睡一张床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压力的。
那毕竟是他前男友。
简雾忍不住腹诽了句现在怎么不是夏天,不然他们能玩一个通宵,也就不用去房间里睡觉了。
就在他恨不得赖在草地上不起来的时候,宋疏辞在他背后拿脚轻踢了他一下:“走了。”
简雾拿卫衣帽子裹住脑袋,趁着身边没什么人,忍不住压低声音又质问了一遍:“你真的想和我一间房吗?”
“反正我问心无愧,”宋疏辞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怎么,你心里有鬼?”
“行。”简雾破罐子破摔地站起来,“你这么想和我一起住那就一起住好了。”
每个房间都配了两张房卡,刚是宋疏辞去找队长领的房卡,这会儿两张都在他手上。
简雾抽出一张转身就走,宋疏辞从他身侧勾住他的卫衣帽子:“你走反了。”
简雾从他手里扯回自己的帽子,随手往远处一指:“谁说我要回房间?我要去那边散步。”
宋疏辞瞟了一眼他指的方向:“那边很荒,走远就出景区了。”
“哦。”
“听说那边有个火葬场。”
“哦。”
“会有蜈蚣,可能还有蛇。”
“哦。”
“可能会躲在你的帽子里,等你睡着的时候再爬出来。”
简雾忍不住扭回头:“宋教授——”
宋疏辞笑着看了他一眼,“我有点事,要去找一下队长,你先回去吧。”他指了个方向,“酒店在那边,路上慢点。”
简雾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宋疏辞已经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房卡,抿了下唇,又用力扯了扯卫衣带子。
今天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一个人回了酒店,刷开房门。
不得不说这家酒店虽然有点坐地起价的奸商嫌疑,但房间还是相当不错的。
屋内的装潢和灯光都显得很舒适安逸,他去卫生间洗了个手,洗手台墙面上巨大的镜子把他包裹其中,简雾瞟了一眼,镜面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格外白。
他看着看着,忽然就想起了在车上凌梦关于夫妻相的言论,还有郑宇无心的评价。
他和宋疏辞真有这么像吗?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端详起了自己镜中的脸。
眉毛……不像。
宋疏辞的眉色比他深。
眼睛……也不像。
他是典型的开扇形双眼皮,但宋疏辞是偏窄的内双。
鼻子和嘴巴就更不像了。
他鼻头小而微翘,唇珠也很明显,看起来就很好说话,但宋疏辞不笑的时候整张脸就非常生人勿近。
脸型倒是有一点,但也称不上特别像。
可是组合在一起……简雾对着镜子笑了笑……我靠,怎么还真有点神似啊。
小时候他俩整天粘一块儿玩泥巴的时候也没人觉得他们长得像亲兄弟呀。
难道真的是因为在一起之后接吻接多了?
简雾被这个认知冲击得内心有点复杂,那他们现在分手四年了……应该也没什么夫妻相了吧,离婚相还差不多。
头脑风暴三分钟后,简雾选择打开百度,搜索关键词“夫妻相和接吻有关吗”。
他裹在被子里,这会儿的室温和酒店的被子厚薄程度正般配,旅途的疲惫让人格外眷恋柔软的被褥,舒服得让人一点儿也不想动弹。
他一开始还充满着求知欲,到了后面就只剩了困意。
算了,管他呢。
反正他们分手了。
他把搜索界面扔到一边,懒洋洋地打开了“植物大战僵尸”,草草种了几个向日葵和豌豆射手,在等着僵尸来的空档又时不时切回百度看两眼。
悠扬的游戏BGM飘荡在整个房间里,舒服得简雾已经暂时忘记了宋疏辞的存在。
这样惬意的时光一直持续到房门被敲响,而后是刷门卡的声音。
简雾把头裹进被子里,佯装没听见。
他本来想用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平稳地度过这一晚上,可宋疏辞非要来烦他。
随着几声熟悉的脚步声渐近,他头顶的被子被人毫不犹豫地掀起来,亮光骤然打到简雾脸上,他忍不住闭上眼骂道:“宋疏辞你是不是有病?”
他头发有些凌乱,躺在床上只露出了半张脸,宋疏辞神色有些微妙地看了他一眼:“现在终于能叫我名字了?”
简雾:“……”
大概是独立房间这个环境更加私密,给了人更多的安全感,简雾自己都没留意他居然喊了宋疏辞的名字。
就好像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而宋疏辞也像在一起的时候那样,不负众望地对他进行说教道:“不要穿外衣上床,有细菌。”
简雾把手机丢在一边,半睁开一只眼看向宋疏辞,顶嘴道:“我喜欢细菌。”
“起来洗澡。”宋疏辞说,“洗完再躺。”
简雾忍不住牢骚:“四年了,你怎么还这么洁癖?”
宋疏辞双手抱着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四年了,你怎么还这么喜欢犯懒?”
“宋疏辞,你已经不是我男朋友了,”简雾叹了口气,“能不能别再管我了?”
“床是我们俩的,”宋疏辞问,“你跟别人一起住也这么大的脾气吗?”
简雾让他噎了噎,宋疏辞又道:“我只惯着我男朋友,所以请简老师考虑一下我的心情,起来洗个澡了再睡。”
简雾不理他,拿回手机继续玩,结果就在他俩刚对峙的时候,僵尸已经入侵他家,吃掉了他的脑子。
他有点郁闷地关掉游戏,还没来得及反应,手机就让宋疏辞抢了。
“先起来。”他说。
“宋疏辞!”
简雾陷在布满褶皱的床上跟他对峙了一会儿,见宋疏辞不为所动,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牢骚道:“得亏你是弯的,生不出孩子,不然我都不敢想象你未来的小孩会有多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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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厌就讨厌吧。”
宋疏辞准备给简雾把手机锁上了丢一边,结果宋疏辞的目光刚对上手机屏幕,简雾猛地想起来他刚切掉了游戏画面,那么现在显示在宋疏辞面前的——
是那个诡异的百度搜索界面!
他蹭地坐起来去抢手机,奈何他再快也快不过光速,宋疏辞抬了下手没让他抢到手机,若有所思地回忆着刚一闪而过的内容,看着他道:“你真信啊?”
简雾不想说话了。
简雾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他选择逃避:“我去洗澡了。”
“回来。”宋疏辞叫住他。
简雾无奈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宋疏辞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套床上三件套丢过去:“把枕头套了,一会儿我来套被子。”
他说着又拿出摄像头探测器,沿着酒店的布局结构开始扫描。
宋疏辞这人特讲究。
从前他俩上大学的时候出去开房,每回宋疏辞必然会带一套干净的床上用品,并且进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有没有摄像头,为此还花几千块专门买了个探测器。
但那都是他俩在一起的时候的事儿了。
“有必要吗,我们俩又不会发生什么。”简雾嘀嘀咕咕地套着枕头。
宋疏辞手里动作没停,随口道:“万一你还爱我呢。”
“做梦,你怎么不说万一你还爱我呢?”
宋疏辞轻声笑了一下,没搭腔。
“你笑什么?”简雾把枕头砸过去。
宋疏辞既没怼他,也没解释为什么笑,只是接过枕头,继续扫着床对面的区域。
简雾的心里忽然有点微妙。
这一系列流程化的操作于他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
他套枕头,宋疏辞检查摄像头,完事了两人再一块套被套,铺床单,横跨一张床各抓着被子的两个角,面对面地把被子展开,彻底套熨帖,然后扒光对方的衣服,再之后就是洗澡,接吻,再到滚上床,腻歪个昏天黑地。
许是过往的记忆画面太清晰,眼看着宋疏辞放下探测器,展开床单开始往里面塞被子,简雾的手忽然攥紧了床单。
宋疏辞瞥了他一眼,把两个被子角甩到他跟前:“你发什么呆呢?”
简雾蓦地松开手,轻咳了两声,佯装无事地起身,揪住那两个被子角对折在胸口的位置。
宋疏辞站在他对面,抓着另外两个角。
“要喊一二三吗?”他问。
被子太大,套被子的时候需要两边同时发力,被子才会被展开得最平最彻底。
小时候他俩总是对不上拍子,常常一个用力了另一个还没展开手臂,以至于老半天都被子里的内芯都皱巴巴的,没法儿熨帖,必须得喊着数字,在念到“三”的时候同时发力,才能配合得当。
后来配合着套被子的次数多了,也就不需要这些辅助了。
简雾抿了下唇:“不用了吧。”
宋疏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俩默契地抓着被子角,默契地在同样的时机展开手臂。明明没商量过,明明也有四年没见了,可好像肌肉记忆还在。
整间房间里只有布料的摩擦声,抖落出几分窸窣的暧昧。
恍惚间……仿佛他们还是旧时的爱人。
13.第 13 章
套好被套,铺好床单,下一个熟悉的流程应该是脱衣服加一起洗澡。
两人铺平被子,谁都没有说话。
宋疏辞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简雾抱着从宋疏辞那里抢回来的手机,刷着新闻,却一条消息也没有记住。
过了一会儿,宋疏辞开口了:“差不多了,你赶紧洗澡去吧。”
简雾斜坐着,下巴搭在椅背上:“一天到晚催命似的,你烦不烦。”
“随便你,反正不洗澡不许上床。”宋疏辞拉开电脑椅,打开电脑。
“你出来玩还带电脑?”
“嗯。”宋疏辞说,“看篇文献。”
简雾:“……”
还没来得及暧昧起来的氛围一扫而空,他懒得和宋疏辞再犟,决定早点洗澡早点睡才是正事。
他懒洋洋地打开行李包开始翻找衣服,找了条内裤,又拿了睡衣和毛巾,结果在浴室门口转了一圈都没看见放衣服的地方。
这意味着他洗完澡想拿换洗衣物要么自己走出来,要么找人给递进去。
气氛突然再次变得有些微妙。
简雾回忆起刚进门的时候对这个酒店的良好印象,忍不住吐槽了句:夸早了。
他在心里痛骂了一百遍这个酒店设计师,半晌,他又望向宋疏辞。
后者已经开始看那篇不知所云的文献了,察觉到他的目光,他微微挑了下眉,“有事?”
算了,靠宋疏辞给他递还不如让他去死。
他又在翻箱倒柜地找了找,终于在酒店衣柜的晾衣架下面找到了几个洗衣袋。
简雾把换洗衣物装进洗衣袋里,再确认狭窄的浴室里一个挂钩都没有,门把手也挂不住东西后,他差点直接冲出酒店投诉这智障设计。
要冷静。
简雾站在原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最后把装着衣服的塑料袋丢在浴室门口的地面上,冲进浴室打开了顶头的花洒。
温暖的热水暂时抚平了他内心的愤怒,墙上的面板搭配的有小音箱,他点了两首歌,短暂地让自己忘记了和前任同住一间酒店是件多么痛苦的事。
然而逃避得再久,也终有逃无可逃的时候。
简雾这澡洗得太久,指腹变得有些发皱,头脑也开始发昏后,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关门声。
——宋疏辞出去了。
他连忙蹲下身,把浴室门推开一条小缝。
他一手抵着门,一手在袋子里翻找出毛巾,等他拿毛巾擦干了身上的水,又去袋子里扒拉内裤。
他那内裤夹在睡衣里,一只手不太好翻,他腾出两只手来,拿身体抵着门正翻找着,突然咔哒一声响,门被刷开了。
浴室就紧邻着酒店房间门口,简雾还没来得及反应,宋疏辞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简雾、宋疏辞:“……”
两人一个不着寸.缕地蹲着往上望,一个穿戴整齐地站着低头往下看,简直称得上是一览无遗。
宋疏辞“啪”地一声飞快关上身后的门,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简雾赤裸的脖颈和被热水冲久了有些发红的手上。
“靠——”
简雾蓦地往后退了一步关上浴室门,一对旧怨偶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门尴尬地沉默半晌,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好半天之后,宋疏辞终于清了清嗓子道:“你内裤换牌子了?”
“……滚。”
等简雾磨磨蹭蹭地套上睡衣把自己包裹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了。
宋疏辞又坐回了先前的位置在看文献,简雾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挪开目光。
片刻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又看了宋疏辞一眼。
“你……这就硬.了?”
宋疏辞闻言,搭在鼠标滚轮上的指尖顿了顿,半晌,他盯着屏幕声音平静道:“接受到来自曾经的性.伴侣的视觉刺激后出现勃.起属于正常生理现象。”
简雾的眼神落在宋疏辞的电脑上:“真的假的?”
宋疏辞顺着他的目光指了指电脑:“文献上说的。”
简雾将信将疑:“哪篇文献?”
“……”宋疏辞,“《Erectile dysfunction》。”
“又是英语的。”简雾撇撇嘴,转身去拿吹风机,显然对此失去了兴趣。
宋疏辞松了口气,扭头去看文献,可刚平复些许,简雾便拎着吹风机又出现在了他身侧。
“你怎么不去浴室吹?”宋疏辞揉了揉眉心。
“里面好闷。”
“这里很吵。”宋疏辞捂着耳朵。
“那你忍忍。”
宋疏辞:“……”
男人皮肤偏白,被水打湿过的头发像是拿墨染过,黑白得分明。伴随着轰隆的吹风机声响,简雾发梢上细小的水珠溅到宋疏辞的脸上和手臂上,在他小臂的肌肉和皮肤上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战栗。
宋疏辞默默把挽到肘部的袖子重新翻折了下去,然而身体某个刚快要平复的位置又兴奋了起来。
他吐出一口气道:“我去下洗手间,你等会吹完头发了桌上有吃的。”
简雾向来嫌麻烦,每回都是吹个半干便潦草作罢,这会儿听见有吃的,更是随手吹了几下便把吹风机丢到了一边。
看见桌上的麦当劳,简雾才反应过来刚刚洗澡那会儿,宋疏辞出门应该是去拿外卖了。
他晚上没吃多少烧烤,到这会儿确实也有点饿了。
桌上放着两个汉堡,两个不同口味的水果派和两杯可乐,他飞速解决完一份汉堡和水果派,感觉还是有些饿。
简雾瞟了眼关着的浴室门,在心里飞快地默念了三个数,心道要是三个数念完宋疏辞还没出来,他就把剩下那个纸袋里的水果派吃了。
等宋疏辞出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那儿只剩下一个汉堡了。
他拎着可乐,望着最大嫌疑人道:“我的水果派呢?”
简雾刷着朋友圈,早前凌梦给他发的那条朋友圈收获了不少评论,简雾一边回复着评论,一边对宋疏辞说:“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是谁吃的?”
简雾一本正经:“可能是鬼吃的。”
宋疏辞气笑了:“我记得有个人叫我相信科学来着。”
“该信的时候信,不该信的时候别信。”
“再说了,”简雾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卫生间的门,“你都便秘了就别吃这些东西了,不健康。”
宋疏辞满脑门儿官司:“我怎么就便秘了?”
“你以前去厕所不都五分钟完事吗,你刚在里面都待了快二十分钟了,这还不是便秘?”
“我那是——”
“是什么?”
“算了。”宋疏辞不想跟他解释自己在卫生间里干了什么,只好吃了两口汉堡平复心绪。
他余光瞟见简雾的手机界面,反应过来他在看的是凌梦精心编辑的那条“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忍不住道:“既然是发给前任的朋友圈,是不是得给我看看才能达到效果?”
简雾哼哼了两声没搭腔。
“你把我加回来吧。”宋疏辞说。
“不加,”简雾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前一晚有关微信的记忆,一脸冷漠道,“我俩没什么需要用微信交流的。”
“你吃了我买的东西,不用给我转钱吗?”
“支付宝转你。”简雾说着打开了付款码。
“不……”
“嗯?”
“没事。”
宋疏辞原本想说不用了,可他忽然想起来支付宝转账能看到对方的手机尾号。
他想确认一件事。
接收到转账,宋疏辞看了一眼账户信息。
尽管对方账户的手机号没有完全显示,但露出来的几位数明显不是简雾以前的手机号了,宋疏辞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那时候你的电话总打不通,”他说,“我想过你可能是把手机号换了,没想到是真的。”
“拉黑太麻烦了,换手机号比较快。”简雾说。
“用了七八年的手机号,”宋疏辞顿了顿,像是有些说不下去了,“你说不要就不要……”
简雾嘴比脑子快:“谈了七八年的男朋友我也说不要就不要。”
“哦,”宋疏辞忽然笑了一声,语气冷得像是能把空气冻住,“那是挺厉害。”
这一笑,简雾正忙着打字的手蓦地顿住了。
他匆忙反应过来自己又说了不好听的话,也意识到宋疏辞生气了。但他看着宋疏辞,脑子一下子懵住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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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一下子陷入了沉默,就连酒店房间的空气都窒息得仿佛是被人抽成了真空。
宋疏辞看着他,好像在等他说些什么,但简雾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半晌,宋疏辞放下吃剩半个的汉堡起身道:“我去洗澡了。”
简雾只好张了张嘴,“哦”了一声。
宋疏辞把换洗的衣物装进干净的洗衣袋里,而后拿了个衣架穿过袋子的提手处,将衣架挂在浴室门最上端,衣架的两段恰好压住袋子的敞口,这样装着衣物的袋子便稳稳地被挂在了门背后,既不会沾到水,也不会掉下来。
宋疏辞做完这一圈布置,忽然扭头望向简雾。
简雾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就被他抓了个正着,他有些心虚地移开眼神,却听到宋疏辞意有所指地来了句:“动点脑子。”
刚还在自我反思的简雾瞬间停止自省,抱着可乐喝的简雾蹭地站起来:“你才没有脑子!”
然而宋疏辞已经关上了浴室门,一副懒得理会他的模样。
简雾气不打一处来,放下手机气势汹汹地走过去。
为了透气,这间酒店设计的浴室门并不是完全封死的,门的最上端和上方的门框之间有大概二十厘米的镂空处,宋疏辞便是把衣架挂在这个位置。
虽然宋疏辞比简雾稍高些,但简雾稍微踮踮脚,抬手也能摸到这个衣架。
“你以为你想的这方法就有多聪明吗?”他把手伸过去抓住衣架的头部,威胁道,“你再说一遍试试?”
里头的宋疏辞刚脱完衣服打开水,便看见一只手从上面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衣架,仿佛他要是说错半个字,那只手就能给他把衣架拨到地上,让他装着衣物的袋子掉到地上,溅满水花。
宋疏辞怕他乱来,沾着水的手下意识就覆盖了上去,压住了简雾的手。
刚还嚣张的简雾瞬间没声了,他抬起头,视线上方,浴室里蒸腾的热气从两人交叠的手上方的镂空处缓缓飘出来,宋疏辞的手湿润而发烫,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肉。
两人隔着一扇磨砂门,看不见对方,目光所及之处唯有一双手。
大概是还没来得及调好水温,浴室里的水温明显有些高。
超标的热度顺着两人手指接触的位置疯狂地往简雾心口涌,让他的心脏在氤氲的热气中用力翻滚着。
咚、咚、咚。
每一声都清晰可见。
他匆忙想抽回手,却被宋疏辞按得很紧,饶是有热水做润.滑,他的手指依然没能逃脱宋疏辞的掌心。
衣架头部的金属顶在他的掌心,清晰又有些压痛。
“宋、疏、辞!”
他色厉内荏地威胁里面的人:“你松手!”
“我松手了你就要把我的衣服丢水里。”宋疏辞显然对自己的处境十分明白。
“我不丢,我保证。”简雾空着的那只手蜷了蜷,又仰头咬了下唇,“你快点,我手举得好酸。”
“这才几分钟就酸了?”宋疏辞疑惑道。
“你再不松手我踹门了!”
宋疏辞不吃他的威胁:“门坏了要赔钱。”
简雾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脸却让手背的温度烧得有些红。
说话间的气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格外灼热,简雾看了眼玻璃板上因为自己开口而产生的雾气,一下竟有些吃惊。
他呼吸的温度竟然已经比浴室里更高了。
他这一分心,手指忽然一热。
宋疏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了花洒,压着他的那只手滑下来封住了装着衣物的口袋,另一只手则举着花洒淋在了他尚未来得及撤出的手上。
湿淋淋的热水冲刷在他的手指上,连带着还有不少水珠顺着门框上镂空的位置飞出来,溅在了他的脸上。
简雾猛地抽回手,气不过地朝里面的人骂了句:“宋疏辞你小学生吗!”
顺着简雾小臂往下淌的水珠在他抽回手后倒转方向落到了地上,但血液却顺着他的手指冲向了大脑。
里面的人没意识到这么多,还在挑衅道:“你还闹不闹了?”
简雾抿了下唇,抽了张纸擦干手上沾着的水,没搭腔,躺回了床上。
等宋疏辞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被子里蜷成了一个蚕蛹。
14.第 14 章
宋疏辞洗完澡一出来,就看见了床上把自己卷成筒的简雾。
他对简雾这种动辄便拿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的行为并不陌生,好像从很小的时候起,简雾就会在和他闹脾气的时候选择这种沉默而自闭的方式,用以表示自己无声的抗议。
别扭里又带着可爱。
宋疏辞走近几步,一条腿半跪在床上,试探着问他:“生气了?”
简雾不理他。
宋疏辞探身过去,伸手去扒拉他身上的被子,简雾赌气似的卷得更紧,让他的手没有用力的空间。
宋疏辞索性脱了拖鞋爬上床,从背后双手环抱住了眼前的蚕蛹,准备给他直接提溜起来。
“宋疏辞!”蚕蛹里的人总算露出了半颗脑袋。
宋疏辞立即松开手,赶在他发飙前双手举在耳侧做出了个投降的手势。
简雾立起身子,一只手撑着床,扭过头来兴师问罪:“你真是——”
他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地敲门声。
简雾当即收住话音,支棱着耳朵看向门口,宋疏辞也跟着望过去。
“你又点外卖了?”简雾问。
宋疏辞微蹙了眉:“没有。”
“都这个点了,谁敲门?”简雾疑惑地把目光往回收,余光忽然瞟见了宋疏辞的睡衣。
——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我靠,你……”
简雾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指着他的衣服。
被子被他顶在头上,这一伸手,下半张脸的被子散开了,露出了整张清晰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宋疏辞带来的被套是深灰色的,衬得简雾脸色格外白净,连洗完澡后毛细血管扩张导致的面部泛红都清晰可见。
宋疏辞盯着他那张白里透红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解释道:“我也没想到你今天刚好带的也是这件。”
简雾彻底从被子里钻出来,盘坐在床上满脑门官司地质问道:“你就不能带一件跟我没有情侣装的吗?”
宋疏辞反问他:“咱俩的睡衣哪一套不是情侣的?”
简雾头脑风暴了一波,发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买的睡衣确实都是情侣的。
但是……简雾深吸一口气道:“M国工资这么低吗,分手四年你买不起一套新睡衣?”
“那你不也穿着四年前的衣服?”
简雾怕被外面的人听到话音,压了压声音,可还是没压住愤怒:“月薪五千的人节约点怎么了?你都年入几十万了,还要穿旧睡衣?”
“旧的舒服。”宋疏辞理直气壮。
简雾冷笑了两声:“我只听说过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宋疏辞垂眼看他片刻,目光显得有些幽深:“你也觉得人不如故吗?”
没等简雾细细去琢磨这句话的含义,急促的敲门声又响了。
大概是刚刚那次敲门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外面的人显然没耐心了,这次敲得又响又快,还搭配上了喊门声:“简雾!你干嘛呢!半天不开门!”
“是凌梦。”简雾一下便听出了说话人是谁。
宋疏辞起身准备去开门,简雾忙抓住他的手腕:“哎你等等!”
宋疏辞下意识望向自己的手腕,简雾这才反应过来飞快地松开手。
他轻咳了两声,压低声音指着他俩的衣服道:“让她进来看到我们俩的睡衣那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怎么办?”宋疏辞问,“脱了?”
“脱你大爷。”简雾怼了他一句,又有些慌乱地扯着嗓子问外面,“什么事啊,我们已经快睡着了!”
好在外面的人并没有察觉到屋内的兵荒马乱,只是解释道:“哦!我们是想叫你们出去打桌游,你们睡觉了就算了!”
简雾松了口气,“那下次再玩!”
“行!”
凌梦跟他喊话完,又对身边的贺咏道:“也不知道简雾怎么回事,平时十点前绝不睡的人今天居然这么早就睡了。”
酒店房门的隔音没有那么好,两人对话的声音顺着房门也进了屋内人的耳朵。
贺咏说:“可能是宋教授睡得早,简雾就跟着睡了。”
两人自顾自地找完原因,便去了下一个房间,听着两人远去的脚步声,简雾刚飙升的肾上腺素才缓缓平复下来。
他那头刚缓了一口气,这头宋疏辞忽然若有所思地来了句:“什么叫跳进黄河洗不清,难道我们之间……很清白吗?”
一下给简雾问住了。
按照累计滚床单的次数来说,那肯定是不清白的。
但是按照他们目前的关系来说,那绝对是清清白白,泼上一桶黄河水也染不上半点颜色的关系。
“你那么慌干什么?”见简雾没有回答,宋疏辞略带自嘲地哂笑了一声,“承认我是你前男友对你来说有那么难以启齿吗?”
简雾听宋疏辞这么说话,火一下就窜上来了:“先觉得难以启齿的人不是你吗?”
“要我提醒你一遍吗宋疏辞?”他细数着过往那些细节,“是谁一天到晚说喜欢,然后就把我送的耳钉摘了?又是谁一开始非要用我们俩的照片当头像,结果不声不响又给换了?”
宋疏辞想解释:“我那是因为——”
“你总是有理由。”简雾打断道。
他的声音低下来:“可我真的听腻了。”
窗外的犬吠像是一拍休止符,穿插在人类不小心流露出的委屈里。
两人对视着,看不清彼此眼底的情绪。
“算了,”他移开视线,手里攥着一角被子,很轻地叹了口气,“分了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想再跟你翻旧账吵这种没有意义的架了。”
他缓缓做了个深呼吸躺回去:“睡觉吧。”
他拿出蓝牙耳机戴上,点开了手机里的歌,只留了个睡眠灯,闭上眼睛选择了屏蔽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宋疏辞终于在他身边躺下了,面对着他的后背。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宋疏辞起身的声音,男人似乎是在接水,然后是金属拉链被拉开的声响。
宋疏辞应该是拿了什么东西又坐回了床上……
简雾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好像什么都没想,却又一直保持在一个专注的状态,并且这种注意力一直落在宋疏辞身上,实在是有些恼人。
他用力闭了闭眼,想要打断自己的这种关注,可在他耳机音乐声的缝隙里,忽然挤进了几声药瓶晃动的声响。
刚还闭眼装睡的男人登时破了功,他摘下耳机,转过身去一把夺过宋疏辞手里的药瓶:“又吃、又吃,你就只会吃安眠药!”
宋疏辞微挑眉看了他一眼:“还没睡着?”
“你管我呢?”简雾把拿着药瓶子的手背到背后。
“疼就吃止疼药,失眠就吃安眠药,这不是很正常?”宋疏辞喝了一口水。
简雾不理解道:“这是一个学医的人说的出来的话吗?”
宋疏辞笑着低头摩挲杯底,声音有些含着鼻音的低哑:“学医的人身体一般都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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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的睡眠灯暖黄色的光在宋疏辞脸上打出一片阴影,他洗过的头发还没来得及吹,湿漉漉地搭在头顶上。
几年前的旧睡衣早已被洗的发白,但是他身上的绿色乌龟睡衣依然是简雾最喜欢的样子,后背还有龟壳的花纹。
这是简雾最喜欢的一套睡衣,也是宋疏辞最嫌弃的一套睡衣。
简雾手里还握着药瓶,心忽然就软了。
他犹豫着关心道:“这么久了,你现在失眠还是很严重吗?”
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年,宋疏辞的学业格外繁忙,压力也达到了顶峰,那一年两人几乎是交替着失眠,没怎么睡过好觉。
“好多了,”宋疏辞往后靠了靠,“你呢?”
简雾垂下眼:“我也好多了。”
宋疏辞很轻地点了下头:“那就好。”
两厢沉默了一会儿,简雾指了指桌子上的汉堡,提醒道:“你汉堡还没吃完。”
宋疏辞丝毫没有给汉堡眼神:“我本来就不饿。”
他的手无意识地刮着纸杯,在屋内交叠出模糊的白噪音。
简雾睨着他的手,慢吞吞道:“那你点什么外卖?”
宋疏辞望向他,状似无意道:“想点就点了。”
简雾的手指在夜色遮掩下拨弄着枕头角,话在舌尖转了转,最后还是问出口:“承认是给我点的有这么难吗?”
宋疏辞闻言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酒店房间的窗关得并不严实,一阵小风透着纱窗吹进来,扰动了白色的纱幔。
四月虽然已经进了春天,夜风还是稍有些凉。
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蛙叫,正庆祝着雨季的潮湿。
简雾瞟了眼宋疏辞额前半湿的头发,“你要不先去把头发吹了吧。”
“吹风机挺吵的,你不是要睡觉吗?”宋疏辞说,“没事,我晾会儿就干了。”
他放下水杯面对着简雾侧躺下来,一只胳膊屈着放在耳朵下面:“我刚就这样躺的,不会把枕头弄湿。”
“你这多不舒服。”简雾伸手想把他拉起来,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下来,隔着层被子搡了他一下,“起来。”
“好,”宋疏辞配合地坐起来,“那我去吹。”
他起身拿起吹风机进了浴室,嘈杂的机器声响被玻璃门阻隔过一道后,添上了几分含混的回响,显得黏黏糊糊的。
简雾的手在宋疏辞躺过的痕迹上展了展,又发了会儿呆,看不太出在想什么。
酒店的吹风机功率很大,宋疏辞没多大会儿便吹干了头发,见他出来,简雾忙收回手。
他把宋疏辞的药瓶放到一边,建议道:“你先试试,万一能睡着呢?”
宋疏辞扫了眼自己躺过的那侧被抚平的床单,又望向简雾,好一会儿没说话。
简雾躲了躲他的眼神:“药我不可能给你的,你才躺了多大会儿睡不着就要吃药?”
“四十七分钟。”宋疏辞说。
“那你再躺四十分钟吧,”简雾说,“要是还睡不着,我再把药给你。”
宋疏辞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简雾:“你再看我一眼就加十分钟。”
受到威胁,宋疏辞终于收回了目光,他好整以暇地“嗯”了一声,又面对着简雾躺了下来。
简雾垂下眼瞟了他一下,宋疏辞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沉默了一会儿,背对着宋疏辞钻进被子,半晌,又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胳膊,“啪”得关掉了床头的睡眠灯。
15.第 15 章
一个小时后。
外面的青蛙不叫了。
宋疏辞显然也睡着了。
然而……
简雾一只手默默地握着拳头,另一只手蹂.躏着被单的一角,面如死灰。
失眠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他有些愤怒地转过身,对着刚刚说自己失眠的男人那张睡得格外香甜的面孔做了个挥拳的假动作。
虽然没有落到实处,但大概是因为这拳挥得十分用力,挥手的动作带起了一股小气流,宋疏辞额前的碎发也跟着很轻地晃了晃。
屋里一盏灯也没开,原本是黑幢幢的,可简雾失眠的时间太长,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夜色。
他的视线顺着那几绺头发,落向宋疏辞熟睡中的脸,内心深处忽然泛起几分细碎的波澜。
虽然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可其实一直到在一起的第七年,他们才终于在A市的一间隔断房里,有了所谓的“二人世界”。
那时候宋疏辞学业很忙,常常晚上回来都是十二点以后,而早上不到七点又会起床。
对简雾来说,大部分时候,他都只是在半梦半醒中,模糊地知道宋疏辞回来了,宋疏辞又走了。
仔细算算,像今晚这样他醒着、宋疏辞睡着的时刻并不多。
或许是因为压力总是很大,宋疏辞睡觉的时候很喜欢皱眉,他那双眉毛长得很黑,却并不显得厚重,闭着眼的时候,会有几分不近人情的英气。
但简雾不喜欢他皱眉。
他尝试着伸出一只手指,悬在距离宋疏辞的眉心约两毫米的位置,做法般隔空揉了揉,还非常端水地对左右两边的眉毛都进行了隔空抚平。
不知道是不是有所察觉,宋疏辞突然翻了个身,简雾忙收回手,往脸上裹了裹被子闭上眼装睡。
好在男人只是调整个姿势,并没有醒来。
简雾听了会儿宋疏辞的呼吸,确定他呼吸得均匀且平稳,绝不是装睡的样子,又睁开眼,伸手帮宋疏辞掖了掖他身后的被子。
收回手的时候,他余光忽然瞟见了宋疏辞的耳垂。
夜色暗,他只能隐约看见轮廓。犹豫片刻,简雾用手半捂着光,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一小点光借着指缝微小的间隙漏出来,既不会太明亮晃到宋疏辞,又刚好足够他看清。
男人右耳的耳垂光滑完整,看不出一点瘢痕。
简雾抿了下唇,眼神有些复杂。
宋疏辞的审美很好,也很喜欢各种时尚元素,属于明知道自己很帅也热衷于把自己捯饬得更帅的类型。
他高中毕业之后就跑去打了耳洞,自己打还不够,还要撺掇简雾毕业了和他一起,美其名曰买一对耳钉俩人可以分着带,实属最好的秀恩爱单品。
在秀恩爱这件事上,少年宋疏辞和简雾的热忱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刚上大学的宋疏辞,小到把屏保和社交头像全部设置成两人的照片,大到开学第一天,在团建破冰活动里被问及是否有女朋友的时候当场出柜,没有什么是他不敢的。
并且这人因为公开出柜被导员约谈后不仅不悔改,还转头把简雾的照片印成徽章挂在了包上,恨不得告诉全世界他有个感情特别好的男朋友。
如果不是简雾阻拦,他觉得按照宋疏辞当时的热情,说不定都能给他俩写本书全校兜售,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展现他们的爱情。
相比之下,打耳洞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等他也读完了高三,考到A市的大学,宋疏辞真把他带到医院去的时候,他看到医生手里吸着麻醉的注射器,还是没管住自己夺路狂奔的腿。
怕疼的结局是宋疏辞在A医大追了他两圈,最后终于在双方谈判下,以他需要负责宋疏辞以后所有的耳钉这一不平等条约了结了这一场风波。
简雾很信守承诺,每年给宋疏辞买一只耳钉,彻底承包了他的耳洞。
而宋疏辞也基本没让耳钉离过身,但凡遇上有人夸,便要表面看似云淡风轻地说一句:“我男朋友送的。”
直到某一天,简雾后知后觉地发现宋疏辞好像很久没戴过耳钉了。
他装作不在意地问了句耳钉怎么摘了,宋疏辞也仿佛不在意地回了句:“嗯,收起来了。”
每次宋疏辞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会像这样换种方式重复他的话。以至于简雾一度觉得宋疏辞要是博士毕不了业,完全可以靠着这身废话功夫去UC当小编。
时间过得真是很快,简雾望着宋疏辞已经完全愈合的耳洞,心想,也才四年而已。
戴过那么多年耳钉的耳垂,只需要四年便可恢复如初。
在一起七年,也可以说散就散。
或许时间从来都不能用来衡量感情。
他关掉手电筒,说不清情绪地勾了下嘴角。
他和宋疏辞青梅竹马二十多年,恋爱七年,分手四年。
听说他出生的那天,除了医生和护士,见的第一个人是他妈,第二个是他爸,第三个就是十个月左右的宋疏辞。
他和宋疏辞是邻居,他父母和宋疏辞父母是至交。
他妈生产的时候,宋家父母还跟他爸一块儿在产房外守了半天,后来他出生了,一群人围上他妈嘘寒问暖,宋疏辞就在他旁边爬来爬去,据说还颇为给面儿地叫了他一声“爸爸”。
当然,这些都是两家人凑在一块儿追忆往昔的时候说的话了,简雾是不可能记得的,而宋疏辞本人更是拒不承认有这一回事,并且为了扳回一城,在小时候还无数次逼他叫爸爸,试图收他当儿子。
直到简雾的亲爸爸去世。
他父亲走得突然,他那会儿也才读初三。于是宋疏辞就搬来了他家,每天陪他吃陪他睡陪他玩,帮着他走出了那段最艰难的时光。
再后来,他也上高中了。
或许是青春期荷尔蒙躁动,高中读了一段时间,宋疏辞忽然开始追求他。
他俩拉锯战了快一年,最后在宋疏辞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从竹马正式升级成了恋人。
在一起七年,这段爱情遍布他的青春。
从简雾的十七岁到二十四岁,从少年到成年,熬过了异地的思念、挺过了家庭的压力、也抵挡过岁月的磋磨……
可最终却在一次争吵之后草率收场。
一晃四年。
简雾很轻地“啧”了一声,有点无语自己这不懂事的大脑怎么这么喜欢追忆往昔。
他转了个身,和宋疏辞成了背对背的姿势,决定和这忆往昔的罪魁祸首划清界限。
可大概是夜色漫长,五羟色胺分泌减少,他不仅睡不着,过往的碎片还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面播放,仿佛某些网页里应接不暇的小广告,关都关不掉。
他拿头撞了撞枕头,有些烦躁地把宋疏辞的药瓶拧开,决定放弃硬抗,直接用药物解决问题。
然而等写着艾司唑仑的白色小药瓶被打开,简雾才发现里面装的根本就不是挽救失眠的药片,而是几颗五颜六色的小木头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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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有点像今天宋疏辞在景区小摊上买的。
所以——
愤怒果然是低落最好的解药,刚还有点emo的简雾瞬间收回了那点愁绪,他清醒地反应过来:宋疏辞刚刚压根没准备吃药。
那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可怜样子完全是装给他看的!
服了。
简雾用力拧上瓶盖,扭头狠狠地瞪了宋疏辞一眼,可惜后者无知无觉,还在美梦中酣睡。
他气不打一处来,可又有点不忍心把宋疏辞弄醒,最后只好憋着一股气躺了下来。
没了药物帮忙入睡,简雾只好打开手机,想要通过外部的信息转移注意力,让他那颗过分活跃的大脑暂时不要再去想他和宋疏辞的过往。
可越是这种时候,网上那些琐碎的信息越显得无趣。
简雾百无聊赖地把各种APP分别打开看了个遍,又把各大视频软件点开挨个审阅了一番,手里看起来没停,脑子里却像弹窗广告似的,莫名奇妙地蹦出了他刚蹲在浴室门口不着.寸缕地和宋疏辞两两相望的画面。
艹。
神经科学发展到今天怎么还没发展出来记忆删除术。
他闭上眼睛努力挥散了画面,可回忆就像按下葫芦浮起瓢,脑海里的画面刚消失,声音又响起来。
宋疏辞那句“接受到来自曾经的性.伴侣的视觉刺激后出现勃.起属于正常生理现象”在他耳边幽幽地回荡着,仿佛安了个立体音响,没完没了。
大概是听多了就逆反,简雾再次怀疑起这句话的真实性来。
他又重新解锁了手机,打开NCBI,调到PubMed,把“Erectile dysfunction”输入了进去。
这个词组本身是一种病症,而非某篇特定的研究型文献的名字,故而搜索结果很多。
简雾不知道宋疏辞说的是哪一篇,为了严谨,他把排在前面的综述都打开扫了一遍。
虽然这些文章的摘要看起来都和宋疏辞说的那句话没什么关系,但本着对宋疏辞的信任,简雾还是坚持着打开了正文。
手机屏幕小不方便,加上他的英语还没有达到能够完全无障碍阅读的水平,时不时还得依赖下翻译。
就这样艰难地看了两个小时后,简雾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终于确信,果然,宋疏辞又在说瞎话糊弄他。
本来就烦得很,这几篇文献看下来,简雾更气了。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黑着脸望向宋疏辞,思考半晌,他选择暂时地放下了心软和善良。
青年在寂静的夜色里,默默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放到了自己的下巴下面,让惨白的一束光顺着他的下巴阴恻恻地打到他的脸上。
皮肤白的好处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加上他刚看完文献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怨气,简直是恐怖加倍。
他轻轻扯着宋疏辞的衣领,靠近他幽幽地低声呼唤道:“宋疏辞……醒醒……宋疏辞……你醒醒……”
大概是因为睡梦中模模糊糊听到了声音,原本背对着他侧睡的宋疏辞往后翻了个身,简雾靠得太近没来得及退,撑在床上的胳膊正好被宋疏辞撞了一下。
他吃痛地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者突然睁开了眼睛。
两双眼睛猝不及防地对视上,简雾心虚地僵了一下,渗人的呼唤声也卡在了喉咙口。
没想到就在他怔愣的瞬间,一股大力猛地袭来,简雾只来得及“啊”了一声,宋疏辞就把他压在了身下。
16.第 16 章
“简小雾你是不是欠——”
睡梦中骤然惊醒,人还是半迷糊着,加上睁眼时看到的画面实在太过于惊悚,宋疏辞的心跳直线飙升,没过脑子地依着惯性骂了一半儿才硬生生地把话咽回去。
简雾能猜出他没说完整的那个词是什么,他默默移开视线,小小声地警告道:“那什么……你可是他们嘴里的禁欲系高岭之花,你注意一下你的用词不要崩人设。”
他两只手腕让宋疏辞禁锢在两侧,手机也在混乱中掉在了自己的胸口,然而手电筒的光依然尽职尽责地从胸口打上去,渲染着恐怖的氛围。
宋疏辞看着他这幅样子就头疼,眼不见心不烦地拿被子蒙住他的头,又隔着一层被子压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动作。
简雾蛄蛹了一会儿,又挣了挣,好不容易把被子弄下来一点,露出一双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刚醒的人说话的嗓音还有些沙哑,低沉沉的,却在夜色里显得很轻,分明是埋怨的口吻,却像是带上了几分朦胧的温柔。
“你把我当傻子糊弄呢?药瓶子里装的不是药,你刚也没打算吃药。”简雾细数着他的罪行,“还有,文献里也根本没有你说的那句话。”
“你知道吗,”他愤愤不平地一字一句道,“我、看、了、两、个、小、时。”
“你可真行……”
听完他的指控,男人的话音显得好笑而无奈,还带着几分仿佛被可爱到了的微妙语气:“你这么强的求知欲当年不跟我一起搞科研真是可惜了。”
“没事,”简雾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不乐意干这个。”
“哎,”宋疏辞说,“这么无聊的文献你都能看完,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发的文章?”
虽然简雾确实没看过宋疏辞的论文,但宋疏辞笃定的口吻让他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没看?”
“我就是知道,”宋疏辞的眼神有些微妙,“难不成你看了?”
简雾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偏头否认道:
“不感兴趣。”
他拿眼神点了点左右两侧被宋疏辞钳制住的手:“赶紧撒手。”
宋疏辞往下趴了趴,就快压到简雾的胸口了。
“我要是松手了,”他半是威胁道,“你一会儿还吓我吗?”
简雾丝毫没犹豫:“吓。”
宋疏辞垂下眼压低声音笑了一声,又看向简雾道:“我昨天一晚上没合眼,今晚再不睡明天真得变成鬼了。”
简雾眼神有些飘忽:“你昨晚……为什么不睡?”
“你不今天也在车上补觉来着吗?”宋疏辞反问他。
“我那是一直有睡午觉的习惯。”简雾反驳道。
再说了,他昨晚只是睡得断断续续醒了几回,也不至于一整夜没睡。
“那我就是因为……”宋疏辞顿了顿,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地望向简雾。
察觉到他刻意的注视,简雾心里莫名有些紧张,他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垂下眼睫,避开了宋疏辞的目光:“因为什么?”
“压力大和事情多,你选一个?”
简雾抬眸对他翻了个白眼:“有病。”
宋疏辞只是笑。
简雾骂完抿了下唇,宋疏辞也没再说话,两人保持着这个并不舒服的姿势,似是对峙一般尴尬地僵持着。
过了一会儿,简雾没话找话地岔开话题道:“说起来,你不是做肿瘤的吗,怎么开始看勃.起障碍相关的文献了,你不会……年纪轻轻就ED了吧?”
宋疏辞:“……”
眼见宋疏辞沉默,简雾欲言又止道:“真的啊?”
“想什么呢,”宋疏辞让他气笑了,他腾出只手来揉了把简雾的头,解释道,“有个做ED方向的老师想和我合作,我稍微了解一下背景。”
简雾的左手终于脱离了禁锢,赶紧奔赴右边去解救自己被宋疏辞压在被子下的右手。
他一边隔着层被子去掰宋疏辞箍在他手腕上的手指,一边配合地“哦”了一声,神色郑重道:“没事,听说三十是个坎儿,我理解的。”
宋疏辞:“?”
“你不相信?”他问。
“相信。”
感觉到宋疏辞因为分心而微微松开的手,简雾感觉自己的左手获救指日可待。
“你让我信,”他继续努力掰着宋疏辞的手指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地信一信。”
男人最忌讳被在意的人质疑能力,宋疏辞明知简雾在拱他的火,还是一点儿没迟疑地上了套,他察觉到简雾的小动作,隔着被子一把抓住简雾那只好不容易逃脱的左手,又压到了他耳侧。
“你再说一遍?”
感觉到宋疏辞的膝盖抵上了他的大腿,简雾手指蜷了蜷,默默闭上了嘴。
他转着胯想躲,宋疏辞却卡得更深。
“觉得我ED是吧?”男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话音里也带上了威胁。
“简小雾,”宋疏辞鼻尖顶着他的鼻尖,滚烫的呼吸落在他的脸上,热得不像话,“要不你试试?”
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玩脱了,简雾偏开头小声说了句:“我撤回。”
宋疏辞伸手把他的脸掰正:“两分钟过了,撤回不了了。”
他怒气上来了一会儿也没那么容易散,抓着他不放地翻旧账道:“对了,你在车上那会儿不是说我那方面很烂完全享受不到吗,正好再来一次看看我有没有进步。”
简雾喉结滚了滚,在夜色中和他对视着。
宋疏辞像是在生气,又不像只是在生气。
他也不知道两人对视了多久,宋疏辞忽然松开了钳制着他手腕的手。他在简雾的注视下拿过床头柜上的免洗消毒液擦了擦手,又低头去解手表。
简雾蓦地反应过来,一把拦住他。
宋疏辞的表带解到一半,望见那只覆在自己表带上的手,很轻地笑了一声,顺着那双手看向简雾:“干嘛?”
简雾的手解放了,但宋疏辞的手肘还卡在他腋下,仿佛某种禁锢。
酒精的气味在空气间弥漫着,其间还隐隐穿插着一点表带皮革的味道。
简雾很轻地咬了下唇。
摘手表似乎也是他们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了。
事情的起因是某次两人闹得太过火,简雾被手表硌着了,喊了声“疼”。于是从那之后,每次事前宋疏辞都会记着先摘手表。
这样的经历多了,以至于简雾看到宋疏辞摘手表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嘴上说的或许还是玩笑或者打嘴炮,但摘手表就是真有那个意思了。
简雾觉得他们俩都有点疯。
虽然他们上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是说上.床马上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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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上.床的关系。
他松开手,僵着身体,慢吞吞地往下挪动,把头埋回被子里:“你不觉得我们俩有点暧昧了吗?”
宋疏辞声音有些低哑:“暧昧也是你先挑起来的。”
“要不……提醒你一下。”
简雾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让软绵绵的被子隔了一层,显得模模糊糊的,“咱俩现在是前任和前任的关系。”
他这话说出来,头顶忽然没声了,就好像电影播到一半按下了暂停键,干脆又突兀,只剩下了观众和一片漆黑。
简雾抬眼想去看看,但整颗脑袋让被子裹着,什么也看不见。
莫名的,他心跳有些乱。
比刚刚宋疏辞抵着他的大腿时还要乱。
过了一会儿,简雾感觉自己身上的压迫感消失了,宋疏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身,抵在他腿上的膝盖也收回去了。
简雾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原来“前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个安全词。
他扯下蒙在脸上的被子,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宋疏辞半靠在床上坐着,他打开了床头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凉水。他的脖颈和耳朵都有些泛红,可能是热的,也可能是灯光照出来的错觉。
察觉到他的目光,宋疏辞叫了他一声:“简雾。”
不带什么欲望。
他说:“如果你不困的话,我们聊聊吧。”
简雾看着他,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他扭头闭上眼,发出了做作刻意,且明示不想沟通的虚假鼾声。
宋疏辞让他气得笑了一下,半晌,还是在他拙劣的鼾声里自顾自道:“别的你不想聊就算了,但头像和耳钉的事情我还是想解释一下。”
“那天组会,”宋疏辞安静的夜色里回忆着那段艰难的过往,“和卢礼诸又吵起来了,是他在那儿发疯非要我把耳钉摘了头像换了,不然就卡我工资。”
宋疏辞读博的时候,收入是由国家补贴、学校补贴和导师补贴三部分组成的。A市的房租太贵,少一部分都不够。
卢礼诸是宋疏辞博士期间的导师,宋疏辞从宿舍搬出来和简雾同居之后,碍于A市的通勤距离,每天在实验室的时间比从前少了大概两个小时。
卢礼诸对此十分看不顺眼。
鉴于学术圈是国内唯一合法的“奴隶主义社会”,他认为自家的奴隶没有全心全意地给自己打工了,所以没事就要给宋疏辞找点麻烦,以彰显自己奴隶主的高贵地位。
“其实我是想过和你说的,但那时候我们俩总吵架,你应激得就像唐僧一被抓走就喊散伙的猪八戒,我不想让你知道他对我出来住这事有意见,不想让你有压力。”
宋疏辞说着说着像是有些自嘲,“早知道你这么介意,不——”他说完又改口道,“早知道他后来还是会气着你……我有什么好瞒着的。”
“我没有生他的气,真的。”简雾突然停下了他那做作的假鼾声。
他睁开眼看向宋疏辞,“他说的那些话是很过分,但他只是个外人。”
宋疏辞顿住话音,似乎有些意外简雾终于不回避,愿意发表发表意见了。
可他没等到简雾的高见,只等到了当着他的面裹着被子背过身去的简小雾,还有他记仇的反驳:
“还有,你才是猪。”
17.第 17 章
外面大概是要下雨,到了早晨,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简雾的瞌睡,他半梦半醒间也不管身边有谁,抓住个人便使唤道:“开门去。”
宋疏辞比他清醒点,不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昨晚折腾得他也没太睡好,满脸都是困倦。
他闭着眼睛摸索着起身穿了拖鞋去开门,门刚一打开,就听见贺咏扯着嗓子道:“宋教授早上好啊!我来给你们送早饭啦,我就知道简老师肯定还在睡懒觉!”
笔直的小贺老师世界实在太单纯,明显从未怀疑过简雾和宋疏辞这俩人的性取向,也丝毫没有“男男授受不亲”的意识,说完便提着包子往里面走,一个弹射起跳扑到了简雾身上,热情地宛如阴天里强行挤进来了一颗太阳。
“简哥!快起床!快起来吃包子!”
简雾让他吓了一跳,蓦地睁开眼睛,便对上了宋疏辞在贺咏背后默默发黑的脸色。
关于宋疏辞这微妙的脸色究竟是源于瞌睡被打扰,还是什么别的,简雾来不及想,也不太想去想。
可大概是给宋疏辞当男朋友当久了,他下意识就心虚起来,忙把贺咏从他身上推了下去。
“简哥,你居然推我,”贺咏被深深地伤害了,翻旧账道,“上回你还躲我的拥抱来着,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做兄弟了!”
“咳,”简雾说,“你别把包子油弄床上了,等会儿还得赔清洗费。”
他找理由搪塞完,忽然又回过味儿来,他怎么又开始心虚了,他到底心虚个什么劲啊?
于是叛逆的简雾又把贺咏捞回来,给了他个大大的拥抱:“没有啊,咱俩肯定是最好的朋友嘛!”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抱完之后,宋疏辞的脸色好像更黑了些。
不过他顾不得多想,贺咏突然“啊”了一声。
“简哥!”贺咏指着简雾的衣服道,“你的这件睡衣!”
靠!
怎么忘了这茬了!
简雾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和宋疏辞对视了一眼。
昨晚为了不让凌梦他们看出来是情侣睡衣,他俩硬是没开门,结果今天睡迷糊了,他俩谁也没想起这件事。
他俩几乎是同时开口解释。
简雾:“凑巧撞衫!”
宋疏辞:“他借我的。”
“什么?”贺咏看起来懵懵的,“你们在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面面相觑的简雾和宋疏辞,莫名其妙道:“我刚是想说,简哥这件睡衣好可爱,我也想买一件。”
简雾,宋疏辞:“?”
敢情这小子没认出来。
“等等,”贺咏刚进门的时候,没仔细看宋疏辞,加上宋疏辞当时半个身子在门背后,他压根没关注宋疏辞的衣服,这会儿听了两人似是而非的“狡辩”,他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卧槽,你们穿得怎么像是情侣装?”
简雾,宋疏辞:“……”
好家伙。
他俩刚刚上演的简直是教科书版本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简雾掐着手指,大脑飞速运转,想找点理由把这事搪塞过去,结果宋疏辞给了他一个不要轻举妄动的眼神。
他怀疑地看回去,宋疏辞的眼神却越发坚定。
“你俩在那儿挤眉弄眼什么呢?”贺咏问。
“呃……”简雾下意识又去看宋疏辞,后者微微摇了摇头。
他俩从小一块长大的,对暗号对眼神什么的简直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不知道多少次在各自爸妈和老师面前互相打配合了,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故而简雾听劝地打着哈哈道:“没什么呀,你看错了。”
“哼,你俩穿一样的衣服不带我,”只听气鼓鼓的贺咏自我和解道,“这样吧,简哥,你把链接发我一个,我也要和你们买一件一样的,咱仨一起穿,羡慕死凌梦,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着说着,还把自己给逗笑了。
简雾目瞪口呆地看向宋疏辞,意思是:这也行?
宋疏辞微微抬了下下巴,意思是:看吧,我就说他会自我攻略。
这就是天然呆吗。
简雾呆滞地打开手机搜了件差不多款式的睡衣链接发给贺咏,后者终于喜滋滋地离开了,临走前还热络地交代简雾一定记得吃包子。
房门关上,只留下在房间里凌乱的简雾。
“你这个同事,人挺有意思的。”宋疏辞一边洗漱一边优哉游哉地评价道。
简雾:“呵呵。”
“你说你跟他认识那么久,还没有我了解他。”宋疏辞似乎攀比上了,“看来也没有多真心。”
“你可闭嘴吧。”简雾满脑门官司,“赶紧把这套衣服扒下来,别在那儿到处晃了。”
他说着自己先去浴室脱了睡衣,套了条浅色的阔腿牛仔裤,又换了件印着章鱼哥厌世脸的联名T恤,背后还写着四个大字——早日退休。
他一出来,宋疏辞便吐槽道:“你这什么丑衣服?”
简雾不服:“我这可是联名款,你懂不懂欣赏?”
宋疏辞越看越看不下去,拧眉道:“你能不能把你那动画片儿衣服丢了?”
他俩在一起那几年,简雾的衣服都是宋疏辞买的,给他挑衣服简直是宋疏辞最大的乐趣之一,要是谁夸了一句他的衣服好看,宋疏辞必要在边上说一句是他挑的,宛如奇迹暖暖的骨灰玩家。
该说不说,简雾也承认宋疏辞的眼光确实很好。
宋疏辞挑的衣服总是随便一搭就能把人穿得盘靓条顺的,而且质量好,耐穿,以至于简雾到现在都还留着很多以前他挑的衣服,才有了之前在电梯里的尴尬事件。
他俩审美上唯一一点摩擦,就是简雾真爱卡通T恤,然而宋疏辞却特别嫌弃这类幼稚的“动画片衣服”,两人为此还掰扯过好多次。
如果是以前,简雾或许会妥协一下,毕竟一件衣服,穿不穿都行,他也没那么在意,但是现在——
“要你管。”
简雾对着宋疏辞放完狠话,套上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拎着包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他来到酒店餐厅,刚好碰见了聚在一块儿吃早饭的贺咏和凌梦。俩人冲他招了招手,简雾也拎着包子坐了过去。
“宋教授呢?”凌梦看了眼他身后,没见着人,又道,“听说你俩昨晚一起住的。”
“嗯。”简雾咬了口包子,不太想提这事,“不知道他在磨蹭什么。”
“刚贺咏还说你俩穿了一样的睡衣。”凌梦表情微妙道,“什么情况?”
别人不知道,她是知道的啊,宋疏辞这人可是有家室有孩子的,这种事听起来也太诡异了。
“我借他的。”简雾面不改色道,“他忘带了,我恰好多收了一件,就借给他了。”
旁人说这话或许不怎么可信,但这个人换成简雾,情况就不一样了。
毕竟简雾是干过把相同印花的卡通T恤买上红橙黄绿青蓝紫七件,然后分七天穿的人。
他要是看中哪件衣服,一定会买上一堆,又能换洗,还省去了挑衣服的麻烦。要不是担心学生误会他太邋遢不换衣服,他估计连颜色都不会换。
所以他买两件一模一样的睡衣,收拾行李的时候还恰好不小心把两件相同的睡衣一起塞进了行李箱简直太正常了。
简雾眼见凌梦望着他的眼神若有所思,无奈道:“你想什么呢?”
“没,就是觉得是你能干出来的事。”凌梦说,“毕竟这世上应该再找不出一个比你衣柜还乱的人了,拿错衣服也很正常。”
简雾:“拒绝人身攻击。”
“其实也不一定,”贺咏真诚道,“我的衣柜也挺乱的。”
衣柜是个挺私人的物件儿,凌梦和贺咏他们也是之前帮简雾搬家的时候才公开处刑过他那宛如狗窝的衣柜,贺咏一直住在B市没搬过家,故而他们也没机会去欣赏贺咏的衣柜。
没想到他如此大义凛然,简雾拍了拍贺咏的肩:“好兄弟。”
“真受不了你们,”凌梦说,“正当盛年俩大小伙子,打扮一下自己会死吗?”
“有什么好打扮的,买衣服又花钱又花时间的,还得收拾。”简雾说。
“就是,麻烦死了。”贺咏附和简雾比谁都快,“而且简哥现在已经够帅了。”
凌梦懒得理他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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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殄天物,真是白瞎了你这张脸。”
“哎,说到暴殄天物,”贺咏想起来,“昨天的烤串还没吃完呢,这如果不吃浪费了才是暴殄天物,还有菠萝肉串,你们吃不吃,我拿过来热热?”
“没坏吗?”简雾问。
“放心吧,我昨晚放酒店的冰箱了。”贺咏提起吃的十分积极,三下五除二热好了烤串,端到了他们面前。
“我感觉放了一夜好像更好吃了,”贺咏吃得满嘴冒油,兴高采烈地评价道,“更入味了!”
黄橙橙的菠萝边上被烤出了深黄色,像是裹了一层焦糖,配合着洒满孜然和胡椒粉的烤肉,引得人食指大动。
简雾连包子都丢到了一边,一串接一串地吃起来。
他这边吃得正香,那头忽然传来一声:“诶?宋教授!”
简雾一惊,肉串掉回了托盘里。
宋疏辞从房间出来,这会儿刚到餐厅门口。贺咏生怕他看不到似的向他挥着手:“宋教授!我们在这边!”
凌梦也笑着招呼道:“我们在吃早饭呢。”
看见宋疏辞,简雾手里的串登时就不香了。
察觉宋疏辞望过来,他飞速把面前的菠萝肉串推到了一边,想要假装无事发生,然而还是被宋疏辞捕捉到了。
宋疏辞在贺咏和凌梦的热情呼唤下坐到了他们这桌,意有所指地望向简雾:“你昨晚不是说现在不吃菠萝串肉了吗?”
这句“现在”就用得有些微妙,好在凌梦和贺咏并没听出来。
贺咏的关注点在于:“怎么可能?简哥一直最爱吃的就是这个了,谁跟你说他不吃的。”
“是啊,”凌梦也说,“卖菠萝肉串的地方不多,之前简雾好不容易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推荐给我们之后,我们几个没事就去那儿聚餐,”
“哦,”宋疏辞看着简雾笑了一下,“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简雾装作无事发生地在一边抠手机,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而贺咏不解风情地搡了搡他道:“快吃啊简哥,你怎么不吃了?”
他担心浪费粮食,说话间又给简雾递过去一大把:“这还有好多呢。”
“他不吃辣,”宋疏辞挡了一下,“换那个不辣的。”
“啊?”贺咏举着一把串,莫名其妙地看着简雾道,“简哥不是最喜欢吃辣了吗?我们还经常一起吃火锅呢。”
“嗯,”宋疏辞说,“他是喜欢吃辣,但是唯独吃这种肉串不喜欢,因为辣椒会影响菠萝的味道。”
他说完,又非常刻意地去找简雾的认同:“是吧,简老师?”
简雾:“……啊对对对。”
这话说的,好像他事儿很多似的。
宋疏辞见他承认了,很轻地笑了一声,显得十分愉悦。
贺咏和凌梦跟简雾一起吃了这么多烧烤,还真没发现这个小细节,贺咏有点儿不高兴地问他:“你怎么没跟我们说过?”
“这有什么好说的。”简雾说。
贺咏不依不饶:“那你为什么说给宋教授听啊?”
“……”
“停,打住。”简雾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送上一个可可爱爱的讨好的笑,“别问了,吃东西。”
他一笑,脸颊上那颗小痣就像小蝴蝶一样动起来,宋疏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心下忽然一动。
他拿了根没加辣椒的菠萝肉串递到简雾嘴边:“尝尝?”
“我——”
刚反应过来的简雾还没来记得把“不”字说出来,宋疏辞就趁着简雾说“我”的时候自然而然嘴唇微张的动作,把裹满肉的肉串顶部喂到了简雾嘴里。
他递的距离恰到好处,既不会戳到他,又让他没有了拒绝的余地。
围观的贺咏和凌梦:“呃。”
简雾咬着最顶端的肉,伸手把肉串从宋疏辞手里抢过来,含含混混地骂了句:“你是不是有病?”
宋疏辞优雅地拿卫生纸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好心当成驴肝肺。”
简雾嚼吧着怼他:“我看你只有驴肝肺没有好心。”
两位乱入的吃瓜群众看着眼前两位宛如小学生拌嘴的男士,短暂地陷入了沉思。
18.第 18 章
等这俩人都吃完了早饭,趁着他俩去收拾行李办退房的空挡,凌梦扯了扯贺咏的袖子,终于忍不住小声交流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宋教授给简雾喂吃的那动作也太自然了些。”
“是啊,”贺咏也深有感触,“而且简哥和他才认识几天,就什么话都跟他说。”
凌梦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些大胆的想法:“你说会不会……”
“什么?”
“不对不对,算了,没什么。”凌梦自我否定地心想,宋疏辞都有孩子了,她可不能乱嗑CP,这太没礼貌。
她为自己的胡思乱想默念了两声罪过罪过,好在贺咏完全没关注她在说什么,只是恶狠狠地吃了口肉串道:“我决不能让他把我‘简哥最好的兄弟’这个身份抢走!顶多只能三人行!”
凌梦:“……”
贺咏想得十分周全,如果宋疏辞和简雾这么投缘地要成为好朋友,那他就干脆和两个人都成为好朋友,这样三个人也可以一起快乐玩耍。
因此在回程的巴士车上,他原也是这么打算的。
他来的时候睡过头了,没赶上大巴车,只好自己打了个车过来,错失了和宋疏辞发展友谊的机会,回程路上,他立志一定要打入他们的小团体。
然而刚上车,他就被车载香水给熏晕过去了。
简雾好说歹说在第一排给他找了个座位,把他搀扶在第一排的座位坐下,又嘱咐身边的人看顾着他一些,等忙活完的时候,车上的座位已经所剩无几了。
大巴车容易让人晕车,他们路上的弯路又多,前排不那么容易晕车,早早就被占满了,只剩下了后排零星的一些位置。
他还身负着帮凌梦找座位的职责,走到倒数第二排才艰难地找了个双排二人座坐下。他放下包,看见凌梦在走道上给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向凌梦示意自己的位置,可还没等凌梦过来,他旁边忽然坐了个人。
简雾张了张嘴:“……郑老师?”
昨天见过的郑宇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简老师,前面没位置了,一起坐不介意吧?”
“凌梦她——”
简雾说话间正好凌梦走到了旁边,他和凌梦对视了一眼,后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登时开口道:“我没事,我坐你们后面也行!”
说完,凌梦一边往后走一边对着他挤眉弄眼,在郑宇的视线盲区,甚至还对他做了个加油打气的动作。
简雾:“?”
好家伙,凌梦估计是昨晚看见他和郑宇在一块儿,以为他对郑宇有兴趣了。
“正好,”凌梦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旁的宋疏辞道,“宋教授你和我坐一块儿吧,大家离得近,说话也方便。”
简雾:谢谢,并不想和他说话方便。
宋疏辞倒是很自来熟地坐到了凌梦身边,坐下的时候,还跟他前座的郑宇打了个声招呼。
两位教授面儿上客客气气地寒暄着,看不出彼此的心思。
发车时正值中午,车开起来晃晃悠悠的,好多人都闭着眼睛准备睡觉,郑宇掏出一副耳塞,递给简雾:“新的,没用过,你要吗?”
也不知道后面的人是不是拿着放大镜盯着这边的动作,他这边才把耳塞递出去,一个眼罩便从简雾头顶垂下来,而后是宋疏辞有些冷淡的声音:“眼罩要吗?”
简雾:“……”大可不必。
他拒绝了两位的好意,拉了车窗旁的帘子,陷入了昏睡。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车厢里熟睡的安静才被渐渐苏醒的乘客们打破。
简雾早就醒了,却闭眼假寐着。
车厢里前后左右都有人说话,身后的凌梦和宋疏辞也在聊天。凌梦问宋疏辞怎么困成这样,宋疏辞只说是看文献看晚了。
他那边正听着,耳边忽然传来一句:“醒了?”
是郑宇的声音。
简雾本来还想再装装睡,就听见郑宇说:“我看见你眼球动了。”
“眼球动也有可能实在做梦。”简雾不装了,睁开眼反驳道。
“做梦时候的快速眼动和装睡的眼动应该不一样吧,我不太懂,”郑宇往后偏了偏头道,把身后的两人拉入了话题,“宋教授以前做神经的,要不和我们说一说?”
简雾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郑宇一眼,他搞不懂明明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郑宇为什么还要来这一出,可他低估了男人之间莫名其妙的胜负欲,郑宇只是回给他了一个微笑。
“是不一样。”宋疏辞的声音淡淡地从身后传来。
“怎么不一样?”郑宇又问。
简雾觉得有点烦闷,他不喜欢郑宇这种没有分寸感的行为,于是拿出耳机试图阻隔身边的声音。可他听了一会儿歌,郑宇大抵是和宋疏辞聊完了,又来他面前刷存在感。
“你喜欢听歌?”
简雾不是个喜欢摆脸色的人,故而还是好脾气地应了一声。
“你喜欢听什么类型的?”
“都听。”
凌梦从郑宇的热情里听出了点苗头,结合昨晚简雾拒绝了烤串的大部队,主动要和郑宇一起操作的事儿,她立刻把剧情推理成了郎有情妾有意的剧本,从身后插话道:“简雾不止喜欢听歌,他唱歌也特别好听!”
“我一般不怎么夸人的,”凌梦说,“但简雾唱歌真的很牛,绝对是专业级别的,要是《快乐男声》还办,他铁定能出道!”
神特么专业级别。
就算是为了吹他,这也吹得太过分了点。简雾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充其量是个嗓音条件不错的爱好者,去和别人专业级别的碰瓷那可就太不自量力了。
可简雾还没来得及反驳凌梦给他戴上的八百米厚的滤镜,凌女士便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拉选票似的从手机里调出了一段录音:“这是我们上次一起出去唱K我录的,真的很绝,我放给你们听,你们听了就知道了。”
简雾:“这就不必了吧。”
“我还挺想听的。”郑宇的目光殷切。
宋疏辞嘴唇动了动,也道:“听听?”
“左右为男”的简雾无从拒绝眼疾手快的凌梦,说话间她已经点开了播放键。
简雾唱的是首经典的老歌,刘若英的《后来》。凌梦开始录音的时候,显然简雾已经唱了有一会儿了,女生充满惊叹的声音混在录音开头:“卧槽简雾你这唱得也太绝了,我都要让你唱哭了,不行,我得录下来回去反复欣赏。”
而后是简雾娓娓道来的歌声:
“……而又是为什么……人年少时……”
“一定要让深爱的人受伤……”
清透的男声配合着KTV独特的混响,直往人心里头钻,估摸着是因为喝醉了,吐词还带了几分含混的深情。
从凌梦的视角来看,她虽然措辞夸张了些,但她也是真情实感地觉得简雾唱得好听,毕竟网上的专业歌手唱得再好,录音设备再高端,也比不得真人站你旁边唱的那种清晰而蓬勃的感染力,要不也没那么多人爱听演唱会了。
“在这相似的深夜里……你是否一样……也在静静追悔感伤……”
“……如果当时我们能……不那么倔强……现在也不那么遗憾……”
源源不断的歌声从凌梦的手机里传来,郑宇听得眼神都有些发直,他听着歌看向简雾,眼里多了几分崇拜。同样听着歌的宋疏辞却扭开头看向了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了好了,放到这里就可以了!”从听到这首歌的第一句起简雾就有些炸了,一些微妙的回忆涌上心头,简雾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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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会儿早就没了去观察身边人的心思,伸手去夺凌梦的手机,耳朵都快红成了猪肝色。
凌梦把手往后一收,护在怀里不让他抢,她以为简雾是不好意思,故意揶揄他道:“你害羞什么,你们班那群小孩夸你是附中情歌王子你不可高兴了吗?”
在学生面前装逼是一回事,在前男友和前追求者面前放这种歌就是另一回事了,更何况如果他没记错,这首歌后面……
简雾没敢深想,有气无力地捂着眼睛道:“真没什么好听的,就到这儿吧。”
说话间音乐还在继续——
“……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
拖长的“寞”字后面,全是为那一句“后来”做的铺垫。
《后来》这首歌最火的就是它的副歌部分了,基本就算对这首歌不怎么熟悉的人,到了副歌也能跟着哼哼两句,郑宇显然就属于这个行列。
随着旋律越来越熟悉,越来越接近歌曲的高.潮,郑宇也情不自禁地跟唱道:“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他唱完才发现,凌梦话筒里的人声并没有跟上他,只剩下对此无知无觉的伴奏仍在自顾自地播放着。
宋疏辞瞥了眼凌梦的手机,KTV里唱歌的人不知道怎么了,硬生生空掉了整句歌词,才像是找回声音重新开口。
这次简雾多坚持了一会儿,从“后来”唱到“终于在眼泪中明白”,只是那句“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还是没有唱完。
凌梦的惊呼有些刺耳地从话筒里传出来:“简雾,你哭了?怎么眼睛这么红?”
“哭你大爷。”是简雾压抑的声音,似乎还混杂着干涩的吞咽声,像哽咽又不像。
“我喝多了,”几声不知真假的干呕声后,手机里传来有些脆弱的低语,“想吐。”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凌梦应该是暂停录音去看简雾的情况了。
“后面没了,”凌梦关了手机,拿手机的一角泄愤式地戳了戳简雾,对听歌的两位吐槽道,“这货后面就闹着要吐要回去,亏我还以为他是唱得把自己感动哭了。”
她骂完朋友,又去问两位听歌的要肯定:“怎么样,好听吧?我没夸张吧?”
郑宇笑了下,真情实感地夸赞道:“确实很好听。”
然而宋疏辞那边却没有立即开口,只是注视着简雾,神色有些复杂。
简雾这会儿早已破罐子破摔地把头扭了回去,目不斜视地直视着巴士车头,可即使是这样,落在他后脑勺上的目光依旧灼热,仿佛能灼穿椅背直射到他身上。
简雾知道就他和宋疏辞这从小一起长大的黏糊劲儿,他动动眼皮子宋疏辞就知道他是要哭还是要笑,更别说通过这段录音判断出他是真要吐,还是在掩盖些什么别的东西了。
由于凌梦的催促,宋疏辞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太久,很快,他便收回目光,平静地说了句:“好听。”
凌梦的眼光得到了认可,显然十分愉快,而被一首闹得内心激荡的郑宇看向简雾的神色也有些深情——
他本来昨晚已经不想再和简雾有什么接触,只是一面之缘的好感而已,他喜欢双向奔赴,不喜欢一味地讨好,可后来看到简雾和宋疏辞一起返回,他心里头还是有点说不出的不痛快。
再加上这首歌唱得确实很好,嗓音清澈温柔的简雾让他似乎又隐隐有些心动。
他决定遵从自己的本心,语气有些暧昧地叫了一声简雾,不料他刚开口,宋疏辞也喊了句“简雾”。
两人因着这句重叠的话,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对方。
郑宇意味不明地对宋疏辞勾了勾嘴角,宋疏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对他笑了一下。
19.第 19 章
两人对视着,莫名有些像对峙。
被两个人同时叫了却没一个人看他的简雾:“呃……”
“那什么,”他打断道,“你们如果想聊,我可以换个位置的。”
他说着飞快站起身,越过郑宇,绕到了后面一排,凌梦和宋疏辞的左侧。结果行驶中的车不稳当,他一个趔趄差点摔了。
郑宇和宋疏辞几乎是同时伸手去扶,简雾一个抬手飞快地拉住拉环稳住了身形,堪堪躲开了两人的帮助。
察觉到简雾周身的抗拒,郑宇沉默片刻收回了手。
“其实也没什么。”他抬头看了眼站在宋疏辞身前的简雾,把自己原本想说的话换成了:“我就是想问问,简老师唱得这么好,看来是对过去的感情很难忘?”
“如果对过去难忘就能唱得好,那歌手们还学什么唱功,谈一段感情就好了。”出乎简雾意外的,竟然是宋疏辞开口接了郑宇的话。
郑宇看了一眼宋疏辞,对他道:“可是简老师明显很动情啊,要不然怎么会连歌词都没唱完。”
其实他刚刚只是沉浸在欣赏音乐里,并没有去细想歌词没被唱完的理由,可看到宋疏辞的那一刻,却让他再次想起了昨晚许多语焉不详的暧.昧。
按凌梦的说法,简雾是喝醉吐了,可真的只是这样吗?
“你耳朵不好吗?”宋疏辞突然道,“你听不出来他只是喝多了吗?”
简雾怔了下,像是没想到宋疏辞会这样说,郑宇似乎也被宋疏辞有些直接的呛声搞得有些呆滞。
人其实到了一定的年龄,在体面这种东西的加持下,就很少能听到过于直接的难听话了,更何况还是在这种半熟不熟的人之间。
他僵硬地扯了下嘴角改口道:“我就是开个玩笑。”说完,他见宋疏辞没搭腔,又切开话题道:“宋教授……刚刚想说什么?”
宋疏辞没有立马接着他的话音开口,而是站起身来,把凌梦身边的座位让给了简雾。
两人握着拉环擦身而过的瞬间,简雾听到他用一种很轻却无奈的语气对他说:“你永远学不会拒绝吗?”
车辆颠簸,简雾扶着座椅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他侧身坐到宋疏辞原本的位置上,宋疏辞却没有去郑宇旁边坐,而是拉着拉环,站在他和凌梦的身侧。
简雾望向宋疏辞,宋疏辞正好也在看他。
“简小雾,你学不会拒绝吗?”
这句话,宋疏辞第一次和他说,是在他六岁的时候。
他小的时候,宋疏辞其实不太喜欢和他一起玩。宋疏辞小时候和现在很不一样,他家里管得非常严苛,或许是在这种环境的影响下,他本人也比较早慧孤僻,哪怕院子里的孩子很多,他却从不参与他们的游戏。
简雾因为家人的关系,常常待在宋疏辞家里,他其实很喜欢宋疏辞这个哥哥,但是他很小就知道,宋疏辞平等地讨厌所有的小孩,也并不拿他当朋友。
多数时候,他只是捧着绘本,听宋疏辞练琴,或者在他练字的时候,在旁边拿蜡笔画画,因为他一旦在他学习的时候开口,宋疏辞就会因为嫌吵而蹙眉,仿佛他是什么巨大的噪音源。
宋疏辞也几乎不和他说话,只有考试拿了好成绩、从宋家父母手里拿到奖金的时候,才会主动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带他去超市买。
简雾知道,这是宋疏辞出于哥哥的责任,因为两家父母凑在一起的时候,宋疏辞的父母总说要他当一个好哥哥,照顾好他。
直到某一天,他刚买没多久的玩具再次被院子里的孩子们以“借”的名义拿走,失去玩具的他没有东西玩,只好坐在院子楼下发呆,平时这个点只在家里练字的宋疏辞却出现在了他面前。
那个时候他板着脸问他,为什么要把东西给别人?
简雾以为他是在兴师问罪,忙拉着他解释,说宋疏辞送的东西他都没有给过别人,他只放在家里玩,不会拿出来玩。
没想到宋疏辞又问他,想不想把玩具要回来。
六岁大的小毛孩子已经初初掌握了一点儿大人的口是心非,他看着地上成群结队的蚂蚁,装作豁达道:“给了就给了吧,都是朋友嘛。我妈说跟朋友相处……就是得让着点,别人也没有恶意。”
不知道是他的话触动了宋疏辞,还是他想到了作为哥哥的职责,他素来不爱说话的哥哥居然扭回头,对他说了一句:“简小雾,你学不会拒绝吗?”
简雾委屈地说他拒绝过了,宋疏辞说连脾气都不敢发的拒绝不叫拒绝。他说他不想得罪朋友,宋疏辞就反驳他讲真话就能赶走的朋友不是朋友。最后他说不过宋疏辞,选择了闭口沉默。可没有想到的是,那天晚上睡前,宋疏辞过来敲响了他家的门。
那是宋疏辞第一次主动来找他,表情冷淡的小孩脸很臭地站在他的家门口,嘴角绷成了一条线,他的手里拿着简雾“借”出去的那些玩具,还有一张从便利贴上撕下来的纸条。
简雾目瞪口呆地接过那些零碎的玩具,又低头去看那张纸条。
宋疏辞多日练字的成果卓有成效,一板一眼的行楷让人几乎快要辨认不出这其实来自于一个二年级的小学生。
“简小雾,”七岁的宋疏辞在纸条上给他写,“与其选择他们做朋友,不如选我。”
“……我是你可以随便发脾气的朋友。”
那个夜晚,简雾其实并没有去急着收拾那些失而复得的玩具,而是摩挲着那张纸条,用尚且稚嫩的声音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那张纸条偷偷藏在了枕头下面,冲出去对他母亲道:“妈妈,疏辞哥哥说要和我当朋友了!”
他的母亲温和地看着他笑,似乎有些不理解:“疏辞哥哥本来就是你的朋友啊。”
简雾冲她摇头:“不,他刚刚才决定做我的朋友。”
……
岁月交织如梭,像是温吞的潮水,一点一点在他的胸腔里浸润而过。
车厢里的宋疏辞和七岁的时候看似截然不同,却又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
简雾突然觉得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那张纸条是他和宋疏辞熟起来的起点,但是因为太久远太久远,他已经快要忘掉了。
人的记忆就是这样,如果一个人,见过一面,彼此做了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时候,而后多年不见,再想起这个人的时候,始终能想起这件事。
可如果一个人一直在身边,小时候是他,少年时是他,长大还是他,两个人一起待得太久太密,经历的事情多到数不完的时候,从前的记忆就会变得模糊,以至于当年他和宋疏辞在吵到分崩离析的时候,谁也没能想起过去。
但那些过去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虽然埋没在了记忆的废墟里,却从未消失过。
时至今日,依然能成为他的指引和支撑。
“凌梦。”
嘈杂的车厢里,简雾终于硬下心来叫了一声身旁的姑娘。
“把那个音频删了吧。”他说。
“啊?”虽然本能的察觉到气氛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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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妙,但神经大条的姑娘显然没有还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简雾看向凌梦,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过了很多事。
譬如凌梦作为院长女儿的身份,以及两个人大半年朝夕相处的友谊,甚至想象了一下如果一不小心撕破脸之后在一个办公室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尴尬。
而后,他用一种极为肯定的声音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也很谢谢你,但我其实不太喜欢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放我的录音,也不需要你在找对象这件事上帮我什么。”
凌梦的脸色唰得变了。
简雾其实很紧张。
他看向凌梦有些僵硬的神色,在心里小小地做了个深呼吸,反复洗脑自己这样没错,但最后还是破功地道了句他也不知道该不该他道的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是我之前没有说清楚……对不起。”
“对不起。”可凌梦几乎是和他同时开口。
“应该是我说对不起,”她看起来有些无措,“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不高兴,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像是一阵风刮过去,听到凌梦的话,简雾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轻轻松动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宋疏辞,心里却晃过了那一句“讲真话就能赶走的朋友不是朋友”。
而宋疏辞始终看着他,他什么也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简雾忽然释然地笑了笑。
“凌梦,”他看着眼前的姑娘真心道,“我也希望你开心,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
给大家贴一则小学生简雾的作文,之前微博发过的,不过考虑到有小伙伴不看微博,所以发在这里追文的宝子们都可以看得到,呼应今天这段应该会比较能给大家展现一下简雾和宋疏辞小时候的第一个情感阶段的状态。(因为现在作话不是很明显,加上也不是VIP章节不收费,所以就放正文里了,如果之后入V了再有这种内容我会放在作话的~)
我的哥哥
二(3)班简雾
我有一个哥哥,他叫宋疏辞,他是我的邻居,在三(4)班上学。他非常聪明,所以爸爸妈妈让我不会做的作业就问他。
这次作文的题目,高老师让我们写一个家人,我有很多个家人,我问妈妈,妈妈说应该写爸爸,我问爸爸,爸爸说应该写妈妈,我问哥哥,哥哥说我应该写他,哥哥能考100分,所以我相信哥哥。
我的哥哥长着黑色的眼睛,像是两颗宝石,他的头发也是黑色的,他平时喜欢穿校服,系红领巾。
我的哥哥是一个复杂的人,他的爸爸妈妈说,哥哥经常板着一张脸,没有礼貌。我觉得他们不了解哥哥,因为他们不在的时候,哥哥会给我吃糖,还会对我笑。
我的哥哥还是一个奇怪的人,他说不喜欢和我一起玩,但是我和别人玩,他会不高兴。我问他为什么,他总是不说话,我觉得他真奇怪。
但是我的哥哥也是一个厉害的人,他脑袋里面有计算器和课本,所以他总是能考100分。我很羡慕他,也很希望他考100分。
因为他考了100分,宋叔叔就会给他零花钱。哥哥有钱会带我去买辣条和冰淇淋,有时候还会给我买玩具。哥哥自己从来不买吃的,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只有小孩子才喜欢吃辣条和冰淇淋,真奇怪,难道他不是小孩子吗?
虽然我的哥哥很奇怪,不过我还是很喜欢我的哥哥,我们是最好的朋友,等我长大赚钱以后也要给他买玩具和冰淇淋!
20.第 20 章
班车只负责把他们送回学校,剩下怎么回家就看各人的意愿了。
凌梦约了和朋友逛街,郑宇还要去实验室开组会,简雾拎着行李走下车,准备去停车场骑车回家。
下车的时候,他其实和宋疏辞对视了一眼。
按理说,宋疏辞站在过道里,如果要下车应该比他更快,但是简雾拿好行李准备走的时候,宋疏辞却仍旧站在那个位置。
简雾在迟一点下车和越过宋疏辞先走两个选项中犹豫半秒钟,选择了直接下车。
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当他走到宋疏辞前面之后,身后好像就黏上了一个脚步声,像是亦步亦趋的影子。
他这边悄无声息地关注着这点声响,肩上突然一沉。简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偏头却发觉是贺咏搭住了他的肩。
“简哥,打球去不?”
简雾面不改色地调整了下表情,调侃他道:“你又活了?”
“一下车就活了,”贺咏看起来生龙活虎的,一点儿晕车的蔫巴样子也没有了,“所以陪我去打打球呗。”
简雾揉了揉因为久坐而酸痛的脖颈:“有点累了。”
贺咏显然不是能轻易被拒绝的人,张口便道:“去吧,你陪我打打球就不累了。”
简雾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要不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些什么鬼话。
“哎呀,”贺咏把他搂紧了些,“简哥,陪我去嘛!”
有一款直男,看着人高马大,可撒起娇来却毫无负担,简雾奈何不了他,推拒几次后,最终还是妥协道:“行吧。”
不料他刚答应完,贺咏突然热情地看向他后方喊了一声:“宋教授!”
简雾僵了下,刚才贺咏的突然出现让他差点忘记了身后的那个脚步声,所以……宋疏辞就是在跟着他。
“你好。”宋疏辞的声音从简雾身后传过来,紧接着是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简老师还不走吗?”他像是故意地,看向背对着他始终没有回头的简雾。
简雾有些尴尬地张了张嘴,说不清是想问宋疏辞等他干什么,还是想解释他这次没有不懂拒绝,只是实在受不了直男撒娇。
结果还没开口,贺咏先替他说道:“我在约简哥打球呢,宋哥,你会打篮球吗?”
宋疏辞睨了眼贺咏又一次搭在简雾上的肩,眼底晦暗不明地说了句:“会一点。”
“真的啊!”贺咏热切道,“那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打?”他深深地记得自己要和他们哥仨好的目标,不遗余力地促进着他们仨团结有爱的关系发展。
简雾脸色微变,他瞥了眼宋疏辞,刚想替他拒绝,后者便应声道:“可以。”
“那宋教授陪你打吧,”简雾下意识还是想跑路,“要下雨了,我突然想起来,我家窗户没关,我得回去关窗子了。”
“不行不行,你走了就没三个人了,”这会儿贺咏才终于透露出喊着两人打球的另一个真实目的,“这不是四中和六中马上要来招篮球体特生了么,我手里带的三个苗子,我想再带他们打打3v3,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多练练,手感好些。”
“简哥,宋哥,”他惯会“道德绑架”道,“这可是三个祖国的花朵的未来啊,你们忍心吗?”
四中和六中是B市最好的两所中学,基本能考上这两所学校,一条腿也就迈进了重本的大门。简雾和宋疏辞都是六中毕业的,自然也知道这两所高中对初中生来说意味着什么。
“没别人了吗?”简雾问。
“这不就是没有嘛,”贺咏委屈巴巴道,“我刚在车上忍着晕车恶心摇了一路的人了,”他瞟了眼灰蒙蒙的阴沉天色,“他们都说一会儿要下暴雨,懒得来学校,求你了简哥,帮帮我吧,这几个学生的未来就在你手上了。”
简雾骨子里是个巨心软的人,这点贺咏摸得透透的,果然他说完,简雾纵使看起来有些拧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行行行,你别给我戴高帽了,陪你们打就是了。”
“太好了!”
眼看着简雾仿佛还有些动摇之心,贺咏直接左一个右一个,胳膊搭在俩人肩上一搂道:“走吧兄弟们!”
简雾跟被押解到刑场上似的被他押到更衣室,贺咏在这儿给他专门留了个放衣服的柜子,他一边找着自己的柜子,一边听身后贺咏问:“宋教授喜欢打什么位置?”
简雾以为贺咏在问自己,随口就接了句:“中锋。”
结果宋疏辞几乎和他同时开口:“控卫吧。”
简雾蓦地反应过来,恨不得当场给自己的嘴安一条拉链。
这也不能怪他,主要这么多年,可能是因为他和宋疏辞关系好又显得更好亲近,加上宋疏辞以前念书的时候生人勿近的气场很强,没现在这么好相处,稍微容易内耗点的人都不敢直接和他搭话。有时候就算是宋疏辞就在面前,别人有问题想问宋疏辞,还是会转着弯儿下意识地先问简雾,以至于他给宋疏辞当发言人当惯了,都快成职业病了。
面对贺咏疑问的眼神,简雾默默狡辩道:“我看宋教授个子高,可能……适合中锋吧。”
“以前是打中锋的,”宋疏辞看着简雾,“出国之后,打了一段时间的控球后卫。”
“这么巧,简哥也打后卫,”贺咏有些兴奋道,“简哥双能后卫,我打小前锋,咱仨以后可以经常一块儿去打野球了。”
他没留意到这句话说完之后,在他一左一右的宋疏辞和简雾隔着他微妙地对视了一眼,还在自顾自地安排道:“不过打半场也不用讲究那么多,咱们就一防一,剩下按自己的习惯发挥?”
他们仨这搭配,要防守有防守,要进攻有进攻,又没什么位置冲突,十分完美。
本就是陪贺咏的学生玩,简雾和宋疏辞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哎,差点忘了,”从密码柜里拿出衣服的贺咏看着两手空空的宋疏辞,突然意识到,“宋教授,你是不是没球衣?你行李箱里有吗,我去给你拿?”
贺咏把他们的行李箱都暂存在自己办公室,离更衣室不远。
“没有,”宋疏辞说,“我大部分衣服都还在国外。”
简雾闻言,拿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很快他便听到贺咏问:“怎么还在国外,你不是要回来了吗?”
简雾和他们隔着一层密码柜,他拿着衣服,往后靠了靠,让背后的对话显得更清晰。
“嗯,看情况吧。”宋疏辞说,“先带了一些回来。”
他这话口吻有些含糊,不过贺咏这会儿满脑子打球的事儿,只是随口一问,并没去仔细想这话里的深层含义。
听到贺咏没在追问了,简雾垂下眼睫,盯着手里的衣服怔了会儿。
“没事,”宋疏辞对贺咏说,“我就穿常服打就行。”
“那多不舒服,打起来也束手束脚的,”贺咏说,“其实我本来有多一套可以借你的,可惜上回不知道让谁穿走了,一直没还过来。”
“你别急,我想想啊,”贺咏皱眉思考了一会儿,灵光一闪,拍手往身后喊道,“简哥,你那儿是不是还有一套?”
简雾一个激灵:“啊?”
“宋教授没衣服,你能把你的借他穿穿吗?”贺咏说着往更衣室走,刚走了两步才发现简雾还站在柜子前,他又倒退回来,疑惑道,“你怎么还在这儿?我以为你去更衣室了呢,我说声音怎么这么近。”
简雾下意识看了眼跟在贺咏身后的宋疏辞,搪塞道:“刚忽然忘记我柜子是哪一个了。”
“这也能忘,036啊,我都记得,”贺咏说,“当时剩了几个空柜你自己挑的这个,说是这号好记,倒过来就是你家狗的生日。”
6月30号出生的宋疏辞扫了简雾一眼,语气颇为复杂:“狗?”
“对,就是狗,我和你说,简雾这只狗可牛了。”
“怎么说?”
贺咏一副揣着惊天大八卦的口吻拉过宋疏辞道:“他家狗四年前和老鼠私奔了。”
宋疏辞:“?”
男人总是风度翩翩的脸上难得出现了几分裂痕,他充满质询地看向简雾,而罪魁祸首这个时候正在抬头望天,显然是准备装死。
“离谱吧,”宋疏辞的反应让贺咏十分满意,他宛如哲学家一般感慨道,“这可能就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看了那么多年《猫和老鼠》,没想到狗和老鼠才是真爱。”
宋疏辞缓缓做了个深呼吸,微笑着看向简雾:“那老鼠不会叫C57BL/6吧,还是BALB/c?”
简雾眼观鼻鼻观心地回答:“SAM-P10。”
对小鼠品系名并不熟悉的贺咏显然没听懂,疑惑道:“你们在说什么?”
宋疏辞皮笑肉不笑道:“让简老师给你解释吧。”
简雾不是很想解释。
已读乱回一时爽,一到翻车火葬场。
他也不是故意的,036这个号就是好记啊,他也不可能跟贺咏说它好记是因为这倒过来是他前男友的生日吧。可那时候贺咏又是追问怎么从来没见过他家养的狗,又是要看照片的,简雾只能随便胡诌了个理由糊弄了。再说他们分手前,宋疏辞和小鼠待一起的时间确实比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长,这也不算冤枉他。
他拍了拍贺咏的肩膀,“其实,”他十分真诚道,“我觉得作为一个体育老师,有时候记忆力不用那么好的。”
“谁让我年轻呢。”贺咏骄傲道,“以后你们记不住的都让我来记,肯定给你们记得牢牢的。哦对了,说起这个,我都差点忘了球衣的事儿了,还好我记得。那简哥,我去拿你另一套球衣给宋教授?”
好消息,好记性的贺咏总算放过了老鼠。
坏消息,贺咏没放过简雾。
作为贺咏这儿的常客,简雾确实在这里备了两套球衣换洗。
但是——
简雾看了眼宋疏辞,默默找借口道:“我那套不是洗了吗?”
“我早给你收出来晒干了。”贤惠又勤快的贺咏说,“我没你柜子的钥匙,就给你随手放后头那几个没人用的公用柜里了。”
简雾继续找理由:“我的他能穿吗?”
“应该可以吧,”贺咏瞄了眼宋疏辞,目测道:“宋教授估计最多就比你高个十公分,篮球服这么宽松,没问题的。”
“简老师如果介意,”这回开口的是宋疏辞,“你可以先借我,我再买套新的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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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样的话,”贺咏顿时想到了另一个方案:“我突然想起来李哥上回好像说想换套新的,旧的不要了,我要不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眼看着贺咏掏出手机准备拨号,简雾忽然改口道:“算了,挺麻烦的。”
“不麻烦,”贺咏说,“他手机从来不离身的,一打电话秒接。”他说着就要按拨打键。
简雾拦了下,贺咏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半晌,简雾咽了口唾沫:“借我的……也行。”
“真的啊?”贺咏放下手机,先是有些意外,又很快反应过来道,“懂了,你是想找宋教授蹭套新的,那行,我去拿了哈!”
贺咏离开得风风火火,留下默然相对的一对前情侣。
简雾垂着眼看两人对着的脚尖:“我说你是不是有毛病,就非要穿我衣服?”
“我也没说非要穿你的衣服,”宋疏辞瞥了眼贺咏远去的背影,笑了一下,说不清楚是在乐什么,“不是还有李哥?”
简雾:“……”
他又扭回头,上下打量了眼护犊子似的抱着球衣的简雾:“而且你都造谣我狗鼠畸恋了,我穿你件衣服怎么了?又不是没穿过,”他像是在翻旧账,“你也穿过我的。”
“那能一样吗,”简雾下意识道,“那会儿我们还是——”
“是什么?”
简雾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竟然从宋疏辞的追问里听出了几分期待。
为了掩饰内心那点细微的波动,他面无表情改口道:“是一对怨偶。”
他这厢话音落,那头贺咏也找到衣服回来了,他把球衣递给宋疏辞:“宋哥,你试试看,应该能穿的。”
“谢谢。”宋疏辞在简雾“友好”的目光下接过衣服,背过身去便准备换。
“宋哥,我就喜欢你这种直爽的,”贺咏捧一踩一道,“每回简哥都要跑更衣室换衣服,事儿可多了。”
简雾:“……”他怎么就事儿多了?敢情他讲男德还讲出问题了。
宋疏辞正脱了上衣,闻言扭头,神色微妙地瞥了简雾一眼。
简雾丢给他一个白眼,懒得多说。
他俩从小一块打球打到大,连最初学打球也都是一起学的,小时候条件简陋,都是在家换好了才去打,后来到了高中,才有了装修好一点的篮球场。
那时候简雾还是跟大部分男生一样,都是在密码柜旁边就把衣服换了,不会特地跑到更衣室的隔间去。直到某次他刚当着宋疏辞的面换完衣服,就看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宋疏辞硬.了。
于是后来简雾换衣服都会把宋疏辞赶得八百米远,去更衣室隔间换衣服也成了习惯。
可每次想起那回宋疏辞看他换衣服,硬生生把他给看脸红了的憋屈事儿,他就来气。
想到这儿,简雾的目光慢慢落到了宋疏辞身上。他和宋疏辞一起打了那么多次球,还没在篮球场的更衣室看过宋疏辞换衣服。
于是他原本出于礼节偏过去的头又被简雾转了回来。
对付这种人,就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穿戴整齐地抱着手臂,围着宋疏辞绕了一百八十度,板板正正地站在了他跟前。
宋疏辞像是有些好笑,他瞥了眼去一旁拿球的贺咏,又看向简雾,压低声音道:“非要这样?”
简雾点了下下巴:“嗯。”
还没等他这声高冷的“嗯”嗯完,宋疏辞忽然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简雾下意识地拍开他的手,乍一睁眼,却发现宋疏辞借着蒙眼的这一秒突然靠他靠得很近。
眼前是宋疏辞微抿的唇线,往下看是清晰的胸肌和腹肌。干净而熟悉的味道萦绕在他鼻尖,仿佛回到了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简雾:“……”
他承认他有那么一点点的心猿意马。
这很正常,他也是男人,和自己有过七年肌.肤之亲的另一个男人赤身.裸.体地站在他面前,身材仿佛还比当年更好了,会挑起他的一些情绪也无可厚非。
这应该与他和宋疏辞之间的感情无关。
他思想开的这点小差很快就因为宋疏辞套上的球衣被打断,宋疏辞穿他的衣服还是稍微有点小,不过简雾最喜欢的黑色却将人肤色衬得很白,连带着他那张脸的轮廓也显得更为精致了。
他状似无意地收回目光,却忍不住吐槽道:“要不要这么刻意。”
“不是你要看的?”
宋疏辞问他:“好看吗?”
“一般。”
“我觉得你耳朵还是有一点红的。”
“哦,”简雾说,“去年冬天没带耳罩,长冻疮破了一直没好。”
“擦药了吗?”宋疏辞一本正经地问。
“擦了。”
“擦的什么药?”他还要刨根问底。
简雾绷着脸胡诌:“医生开的冻疮膏。”
说完他听见宋疏辞笑了一声,简雾刚有些疑惑,宋疏辞突然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耳朵。
“冻疮膏里有樟脑,冻疮破了就不能用了,医生不会开的。”
他收回手,似笑非笑地戳穿他:“下次可以说红霉素软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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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宋疏辞很听话地闭上了眼?。
简雾抬起?头看向他。宋疏辞的?脸部线条很清晰, 浓黑的?剑眉像是染过墨色,眼?睫沉稳而安静地覆盖在眼?帘上,偶因呼吸而微微颤动着。
他很久没有在明亮的?灯光下仔细打量这?张脸了,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 但?他不得不承认,当他认真去看这?张脸的?时候,他内心的?波动和四年前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依然会让他心跳加快。
简雾沉默片刻,滚了下喉结,抠着椅背的?边沿,屏住呼吸,试探着吻了上去。
嘴唇贴上去的?瞬间,触感是微凉的?。
不同于上次的?主?动, 宋疏辞这?次始终没有动过嘴唇, 只是闭着眼?让他独自?发挥。
简雾虽然也不是没有主?动过,但?时隔这?么久, 还是在这?样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氛围下, 失去了宋疏辞的?配合,让他紧张得大?脑有些缺氧。
他掐了掐自?己的?手指, 试探着在那张柔软的?唇上很轻地碰触舔咬, 因为离得太近有视线盲区, 他只觉得宋疏辞特别安静,却没看见他颜色越来越深的?耳根。
终于,大?脑中三十?秒的?倒计时结束, 他松了口气, 往后退了退, 准备结束这?个过于尴尬的?环节,可?他刚做了个深呼吸, 宋疏辞忽然抬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截住了他撤退的?路。
“宋——”
他只来得及惊呼一声,男人就在吻他的?同时把他从椅子抱到了书桌上。
动作太急,不小心带摔了椅子。
那把旋转椅很重,饶是有地毯的?缓冲,依然在地板上砸出了“咚”得一声闷响。
简雾探身想去看,宋疏辞直接把他压了回去,一把按住他的?手,长驱直入地挤进?了他的?口腔,开始毫无空隙的?攻略与扫荡。
手腕上的?温度很烫,脚踩不到底,让人莫名有些心慌,简雾的?腿扑腾了一下,宋疏辞的?手便沿着他的?腿往上滑,握住了他的?腰。
男人的?胸肌贴在他的?胸口,身体的?触感配合着心跳引起?的?胸腔震颤,让简雾感觉脑瓜子里炸得嗡响,身下冰凉的?书桌像是某种微妙的?暗示,让他的?心和大?脑都有些失控,连带着久远的?记忆都在混乱中霎那回笼——
十?八岁的?夏天,也是在这?张书桌上。宋疏辞在极其缓慢的?网速下,帮他艰难地查询着录取情况,简雾在旁边想看又不想看,直到宋疏辞跳起?来把他抱着转了一圈,“A理工A理工!你的?第一志愿!录上了!”
一句“录上了”,意味着高中的?完美?收官。
简雾跟着他一起?激动,又因为滞空的?不安连续拍他的?肩:“放我下来!先放我下来!”
宋疏辞却直接把他抱到了桌上,双手撑在他身侧开始吻他。
宋疏辞一直都特别喜欢把他抱到桌上亲,因为他总是亲起?来就没有个节.制,但?是低头久了脖子又累,他家这?个书桌的?高度刚刚好,能让两个人的?角度都很舒服,吻多久都可?以。
那天他们缠绵的?时间格外长,或许是因为暂时没有压力了,或许是因为他们又能在一个地方读书、朝夕相见了,两个异地一年的?人都积攒了太多情绪想要剖白。
十?八岁的?小伙子都血气方刚,这?样的?亲吻无异于是某种催化?,压抑太久的?情感在刹那间爆发得彻底,吻到情深处时,他脱力地趴在宋疏辞肩膀上喘息,而后宋疏辞的?手贴上他的?后腰,问了他一句:“可?以吗?”
他头埋在他的?肩膀上缓慢地点了点,宋疏辞就把他抱到床上。
第一次是有点痛的?,但?那种痛感简雾已经快要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两人滚上床的?时候是白天,结束时天已经黑了,他精疲力竭,满脑子都是空白,空瓶的?润.滑瓶子被?丢在床上,床单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染湿了一大?半,宋疏辞揽着他,一根一根亲吻着他的?手指。
“你不专心。”
宋疏辞咬了他的?喉结一下,让陷在回忆里的?简雾蓦然回神。
他还没来及为自?己的?分神找一个借口,宋疏辞忽然按上了他情.动的?地方,简雾没忍住身体打了个颤,跟着在他耳边泄出一声轻喘,听到宋疏辞在他耳边低哑地问:“你在想什么,这?么激动?”
简雾有些难以启齿,偏开脸去躲他的?追问。
宋疏辞又往前搂了一把,更强势地把他揽进?怀里。
桌面上的?扑克牌因为这?一顿拥挤移动散落了一地,宋疏辞抓着他的?手,和他十?指紧扣着,吻得格外强势。
很快,那细细密密的吻便不再愿意局限于唇瓣,宋疏辞向上吻他的?鼻尖,眼?睛和额头,又向下吻他的?脖子,衔着他脖颈上的?皮肉不轻不重地咬,麻酥酥的痛和痒顺着皮肤弥漫了整个心口。
简雾有些难耐地攥了一下自己胸口的?衣服,宋疏辞却猝不及防地结束了这?个吻。
他看见宋疏辞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头扶起椅子面对面地坐在了他身前。
椅子比桌子的?平面要低,他这个角度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宋疏辞的?脸,他目光有些游离地低下头,准备问他什么意思,可?他还没开口,宋疏辞坐在滑轮椅上突然往前滑了一步,然后无比娴熟地分开他的?腿,双手抓着他的小腿把他往自己那边拖了过去。
桌面和简雾的?裤子都很光滑,摩擦力实在太小,宋疏辞的?手劲儿又大?,简雾根本没办法控制,身体就滑到了宋疏辞的?鼻尖。
简雾眼?睫颤了一下,双手撑在身后,下意识想合上腿,宋疏辞却往前凑近了一步,直接用肩宽顶开了他。
他听到拉链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湿润的?触感。
宋疏辞伏在书桌上,像是在品读什么学习资料或是学术论文一样,品读桌上的?他。
简雾腿和腹部的?肌肉都绷得发紧,他咬着手腕不让自?己出声,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这?一切都发生地太快太出乎他的?预料,让他的?大?脑也有些发懵。
等宋疏辞抬头的?时候,他只能看到他湿漉漉的?眉眼?,和被?汗染湿的?额头,浓.稠的?液体从他脸上淌下来,水意让他的?眉色和发色显得更黑,连睫毛都是黏糊潮湿的?,面容俊美?的?男人脸上带着点沉迷的?神色,信手抽了张纸巾抹了把脸,然后起?身又抱起?了他。
身下一轻,好不容易被?简雾的?身体烫热的?书桌再次和他分离,天旋地转之中,他的?后背贴上了柔软的?被?褥。
两人鼻尖贴着,呼吸交错间,简雾在宋疏辞脸上闻到了自?己的?味道。
他把床单抓成了一朵绽放的?花,垂眼?看着宋疏辞落在他裤腰上的?手,咽了口唾沫。
“你没换衣服,也没洗澡,”他的?嗓子有点哑,“你说?不能穿外衣上床,有细菌。”
宋疏辞像是被?他逗笑了,可?因为着那一脸浓重的?情.欲,又让这?个低笑显得格外令人昏头。
“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没有买润滑……会痛。”他帮他拉上拉链,坐回书桌前,“歇会儿吧。”
卧室里很安静,安静得每一声呼吸都很清晰。
天花板上的?灯实在是太过于刺眼?,简雾把小臂挡在眼?前,挡住了光,也挡住了他自?己眼?中的?情绪。
“咚咚咚——”
约莫五分钟后,木质的?卧室门忽然被?敲响,简雾的?心里惊了一下,赶忙坐起?来拉平了床单。
“小雾,在里面吗?”是简玉的?声音。
“在。”简雾看了宋疏辞一眼?。
宋疏辞把外套稍微拉了一点儿掩住身体,又扯了张纸擦了擦脸和领口。他察觉简雾看他,也看过去,眼?神却闪了一下。
他指了指脖子,简雾蓦地懂了,低头到处找围巾,可?这?即将?步入夏天的?季节,怎么也找不到围巾,他这?边正焦头烂额,简玉又开口了:“方便开门吗?”
简雾忙找了个借口:“等一下,我在换衣服。”
“小宋也在吗?”
“……在。”
简雾不知道他妈从“他在宋疏辞在的?情况下在卧室换衣服”这?些信息里领悟到了什么,只听他妈沉默了一会儿,改口道:“那你们玩吧。”
“有、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简玉隔着门道,“就是阳台那棵腊梅树,我上次和你说?过的?,长得太大?了,阳台有点儿放不下了,我怕你忘了,再跟你提醒一下,让你记得找个地方移栽一下。”
“哦,知道了,那地方我已经找好了,我们今天……今天就可?以搬。”
“好。”简玉说?,“那我走了。”
“嗯……”
听见简玉走远的?脚步声,简雾才松了口气。他卧室没有镜子,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眼?自?己的?脖子。
白皙的?脖颈上红红的?,好几个吻痕。
“艹……”他轻踢了一下宋疏辞,“你等会儿让我怎么出去?”
“两个选择,”宋疏辞偏头看向他,“要么咱俩在这?儿待到他们睡觉,要么……”他伸手去解自?己衣服上的?扣子,“你穿我的?,有领子。”
“算了算了,”简雾拉开自?己的?衣柜,“我应该还有衣服。”
但?他的?衣柜显然并不是很给力,本身大?部分衣服都在他自?己的?房子里,这?个衣柜里的?衣服本来就不多,加上他不喜欢穿有领子的?衣服,在衣柜里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他高中的?校服……
犹豫片刻,他还是把那件校服拉出来了。
“你转过去。”他对宋疏辞说?。
宋疏辞从善如流地背过身,再转头,就看见了他学生时代?的?爱人。明媚的?红色短袖和polo衫设计,衬得简雾格外青春,一时仿佛时光倒流。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宋疏辞的?目光实在是过于意味深重,让简雾有些不好意思。
“没什么,”宋疏辞的?眼?神落在他红白相间的?校服上,“就是突然发现,你好像从来没有穿校服和我做过。”
“……”他就不该多嘴问一句。
他瞪了宋疏辞一眼?,把从衣柜里翻出来的?一包湿纸巾丢给他,拧开门准备去阳台上看他妈交代?的?腊梅花。
刚走出去一步,他又退回来,像是不放心似的?跟宋疏辞强调了一遍:“记得把脸擦干净了再出去。”
宋疏辞抽出一片湿巾,看着青年发红的?耳根,和低头看地板不敢看他脸的?眼?神,很轻地笑了下:“好。”
第 52 章
简雾走?到阳台前, 发现阳台上晾满了?衣服,腊梅花的盆栽也被挤在?了?角落。
现在?不是花季,既没有花苞, 也闻不到香味, 只有青绿的叶子。
他摸了?下衣服角,拿撑衣杆把已经晒干的衣服都收了?下来,放在?了?沙发上,这才给?那盆腊梅花留出搬运的空间。
简雾家里最?喜欢摆弄花花草草的人其实是他父亲。他爸在?时,他们家的阳台上一直都养着很多植物,基本?每个季节都有不一样的花开。那些植物里,他爸最?喜欢的就是一盆腊梅,年年开了?花, 都要喊上同事朋友或者街坊四邻来欣赏。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患上重病, 整个家里都在?为了?他的治疗奔波操劳,没有人再有心情去顾念一盆花。
等简雾的父亲去世, 他们处理好后事, 收拾完心情,想起来阳台上的植物时, 那盆腊梅已经将死未死了?。
简雾查了?很多资料, 花了?很多功夫, 买了?很多肥料,想让它活过来,但是那一年, 他们家的阳台上, 终究还?是没能再重新浮出腊梅香。
后来他也尝试过买新的腊梅来栽种, 可惜都没有养活,随着他升入高中学?业繁忙, 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宋疏辞拉开阳台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身形修长的青年穿着件校服上衣,盯着一盆青叶发呆,月亮漏出的光淡淡地洒在?他的头顶和后颈上,似乎也不忍打?扰这一刻的静谧。
他的眼神动?了?动?,往前走?了?两步。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简雾收了?眼底复杂的眼神,转头看向来人。
男人鬓角湿漉漉的,额前的碎发被拨至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见简雾盯自己盯得认真?,宋疏辞揶揄了?句:“不用检查了?,真?的擦干净了?。”
简雾重新看向梅花,没理他耍流氓。
宋疏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问了?句:“是那盆梅花吗?”
简雾顿了?顿:“是。”
他俩打?哑谜似的聊着,却又默契地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宋疏辞面对着他,手绕过去给?他披了?件外套:“外面冷,你穿短袖容易着凉。”
“哪儿那么容易着凉。”简雾话?是这么说着,但还?是把手伸进袖子里,把外套穿上了?。
“你刚身上那么烫,现在?又吹风,一冷一热不着凉就怪了?。”宋疏辞沉稳冷静的声音像是关心,可对上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分?明是在?调情。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简雾好不容易心静了?静,和他对视了?一眼耳根又烧起来。
“舒服吗?”男人偏要多嘴。
“宋疏辞——”
“不想说就算了?。”
这人就是有这种本?事,明明是在?故意撩拨人,却能装成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像是什么正?人君子。
简雾瞪了?他一眼,宋疏辞却像是感慨道:“这么多年了?,又不是第一次,你对这种事为什么还?能这么害羞?”
简雾反驳他:“谁一直害羞了??”
宋疏辞不知道从这句话?里想到了?什么,忽然低头轻笑了?一声。“嗯,是我?不严谨。”
阳台上太空旷了?,宋疏辞的声音夹杂在?风里,被夜色镀上了?几分?低哑,他这话?一出,简雾大脑里闪过的回忆碎片突然让氛围变得暧.昧起来。
他强装镇定地模仿着宋疏辞不经意的口吻道:“反正?我?乐意。”
宋疏辞点了?点头:“挺好的,我?也乐意。”
简雾不说话?了?。
两人各怀心事地安静片刻,宋疏辞的目光落在?枝繁叶茂的花树上,先转了?话?题对简雾道:“这几年它还?是长高了?不少。”
犹豫片刻,简雾还?是接了?他的话?:“嗯……花盆都快装不下了?。”
“你准备把它运到哪儿去?”
“我?家楼下,”简雾解释道,“它现在?太大了?,养花盆里营养不够,这事前段时间我?妈就和我?说过一次,我?就在?我?家小区楼下找了?块合适的空地,和物业说过了?,他们也同意了?。”
“你家楼下?”宋疏辞微挑了?下眉,“为什么不是简姨家楼下?”
简雾抿了?下唇:“这很重要吗?”
“我?能问一下,这是在?我?回来之前还?是之后决定的吗?”
“……之前。”
简雾说完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了?句:“我?妈和赵叔叔要结婚了?,我?觉得……也是时候把它搬走?了?。”
“好,”宋疏辞弯了弯嘴角,“我?和你一起搬。”
“你想好怎么把它运回去了吗?”他问。
“叫个小货车,或者三轮车?总之得是敞开的。”
“现在还有三轮吗?”
简雾主动?道:“我?去楼下打?听打?听。”
出乎宋疏辞预料,没过多久,简雾就用他的好人缘在?楼下借到了?一辆三轮车,宋疏辞忍不住感慨了?句:“这么多年没回来,这小区的人还?是还?是那么喜欢你。”
“那当然。”简雾说的声音不大,宋疏辞却听见了?,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俩合力把腊梅往外搬,大花盆和里面填积的土都很重,这边房子矮,没有电梯,搬起来很吃力,好在?他俩力气都不算小,没多大会儿便把腊梅连着盆搬上了?三轮车。
“我?上去跟他们说一声,我?们俩先回去了?。”简雾作势要上楼,宋疏辞拦住他,“我?刚说过了?,”他停顿了?一下,“简姨让我?们随意。”
“……”简雾岔开话?题:“车你骑我?骑?”
“你骑吧,我?没驾照,”宋疏辞一步跨进三轮车后面的货箱里,“我?负责保护花儿,我?有经验。”
他这句“有经验”就说得十分?内涵,简雾发动?三轮车,神色有些许的微妙。
星期五的晚上,路上车不算很多。
简雾在?前面骑,宋疏辞背对着他,在?他身后的敞篷货箱里为那盆梅花挡着风。简雾不敢骑得太快,怕风太急催断了?花枝,只能慢慢悠悠地在?沿江的小路上行进,像是在?散步。
三轮车这种交通工具在?大城市里很少见,简雾也很久没骑过了?,更别说是两个人一块儿。他和宋疏辞上一次一起坐三轮车,恐怕还?得追溯到宋疏辞出柜的那个大年夜。
那天宋疏辞出完柜就跑了?,许绣气得要死,简玉就让他赶紧出去找宋疏辞。
简雾完全想不通宋疏辞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在?年夜饭的餐桌上说这种话?,但出于?对宋疏辞的担心,他还?是飞快骑上自行车追了?出去。
宋疏辞没告诉他自己会去哪儿,他只好一个一个沿着宋疏辞往常爱去的地方找,那时候的B市还?可以放烟花,他骑到江边的时候,江面上恰好在?放烟花秀。政.府投资燃放的烟花相当漂亮,好多都是简雾没见过的样子。
他在?驻足看烟花和继续找宋疏辞之间犹豫了?一秒,还?是选择了?找宋疏辞,可他刚在?从明亮的焰火上收回视线,就看见了?正?睨着他笑的宋疏辞。
少年递给?他一个暖烘烘的烤红薯,跟他说:“我?就知道他们肯定让你来找我?。”
简雾一颗焦急的心总算放下来,气得从车上跳下来,在?他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又问他为什么要大过年的出柜,后者先是把烤红薯塞到他手里,帮他暖了?暖手,才厚颜无耻地说:“因为过年打?人不吉利。”
他怼宋疏辞:“你连对象都没有,干嘛急着出柜?”
“你不是问我?,如果我?们的父母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怎么办吗?”烟花下,宋疏辞偏头捏了?捏他的脸,“那就从出柜开始,让他们慢慢接受。”
他拍掉宋疏辞的手,宋疏辞却顺势把他的手握住了?。
“简小雾,”他说,“我?的父母我?会解决,简玉阿姨我?也可以帮忙说服,当然如果你不想告诉她,我?们也可以单方面瞒着她。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如果和你谈恋爱,一定会光明正?大地谈,不会让你一直藏着掖着,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什么性取向的压力也好,社会的眼光也好,父母的阻挠也罢,你全都不用怕。出现什么问题我?都会想办法解决,什么情况我?都敢面对。我?保证会让你做我?人生顺位中绝对的第一,排在?所有人前面,包括我?自己。”
十几岁的少男少女?,表白多还?停留在?“我?对你有点好感”、“我?想跟你谈个恋爱”的阶段,简雾收到过的大多数表白也都是如此。
只有宋疏辞,把表白说出了?求婚的架势。
简雾也才十七岁,涉世未深的年纪,面对这种山盟海誓般的真?诚剖白,他做不到无动?于?衷,他觉得宋疏辞很勇敢,宋疏辞给?他的爱也很勇敢。
这样的勇敢就像是一颗滚烫的火球,让人无法控制地跟着激动?和热血上涌。
让他忍不住在?羽绒服的遮掩下,反握住了?宋疏辞的手。
这个小小的回应似乎极大地振奋了?宋疏辞的心,夜色下的男孩突然牵着他跑起来。
冬天的风很冷,刮过面颊的时候像刀子,可是手心却很热,不知不觉间就沁出了?薄汗。余光是璀璨的烟火和波光粼粼的江水,因为快速的移动?而形成了?模糊拉长的光影,仿佛延时摄像的照片里闪烁的光条。
宋疏辞拉着他跑过整个江边,停在?了?一辆三轮车前,简雾一眼就看到了?三轮车里的腊梅花,在?飘着小雪的大年夜里,散发着幽微的清香,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他父亲还?在?的时候。
“新年礼物,喜欢吗?”宋疏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简雾目光微怔地注视着那盆梅花,喉头重重地梗了?一下,他望向宋疏辞,少年的眼睛让天上不断绽放的烟花照得很亮。
“这一大盆是我?跟着园艺店的老板养了?好久养起来的,不过我?现在?我?会养了?,它也熟悉我?了?,这次一定能养活,不会再死了?。”
“还?有,”他指了?指从三轮车的角落里一盆土一样的东西,“猜这是什么?”
简雾喃喃道:“种失败的花?”
“就知道你猜不出来,”宋疏辞说,“你不是问我?,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活好长好长时间,一直不会死,能一直陪着你的吗?”
他瞥了?一眼那盆土,“我?想来想去,它应该可以。”
“它是……”
“一只小乌龟,明年春天它冬眠结束,你就能看到它了?,最?难养的那段时间我?已经养过去了?,以后它会很健康的,说不定能活几十年、上百年,我?都想好了?,可以给?它起名叫‘万岁’,让它努力活一万岁。”
宋疏辞顿了?顿,捧着他的脸道,“简小雾……虽然叔叔走?了?,但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
简雾心口一酸:“哥,我?……”
“哎呦喂,小伙子们,啥时候走?啊?”受雇骑车的大爷靠在?三轮车上,又是催又是调侃道,“两个男孩子咋这么腻乎呀?”
简雾才发现还?有旁人。
他忙收回话?音,扒拉开宋疏辞的手,后者有些不爽地看了?一眼打?断简雾说话?的大爷,大方道:“我?跟我?男朋友腻乎怎么了??”
大爷没想到这明显学?生模样的男孩这么口出惊人,三观当场就被击碎了?,默默坐回了?三轮车的驾驶位。
见大爷不聒噪了?,宋疏辞跨上三轮车后面的货箱,又转身来拉简雾的手。简雾看了?他一眼,也向他伸出手,坐进了?三轮车。
“好了?,可以走?了?。”宋疏辞对前面的大爷喊。
恐同的大爷话?都没敢说,直接拧上油门就出发了?。
宋疏辞又提醒他:“您记得走?大路,千万别颠簸。”
“知道了?知道了?。”大爷缩了?缩脖子,实在?不想和他们多说。
那辆三轮车不大,他们坐在?后面有些拥挤。因为花树有些高,所以宋疏辞找的是敞篷车,在?车行进起来的风很大,由于?没有车顶的遮盖,显得尤为剧烈,呼呼刮着,仿佛下一秒就能打?掉花苞。
简雾下意识伸手去笼了?一下,宋疏辞便往前坐了?坐,脱掉羽绒服,护在?了?风吹来的方向。
花枝在?他的保护下停止了?颤动?,很快便落了?几片雪。宋疏辞的头发和眉毛上也跟着沾上了?雪,南方的雪是温润的,落在?脸上,带着几分?湿漉漉的皎洁。
江边的焰火始终没有停过,耳边此起彼伏地传来烟花炸开的声响。宋疏辞看着他笑,问他开心不开心。
他说开心,宋疏辞就笑得比他更高兴,像是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他看着宋疏辞在?笑意下面目俊朗的脸,忽然低下头说了?句:“我?不是你男朋友。”
宋疏辞一只手举着羽绒服,空出另一只手抬起他的脸:“那你喜欢我?吗?”
他们因为这个动?作鼻尖凑得很近,简雾一抬眼就能看到宋疏辞清晰的眉眼。少年的眼睛很亮,里面全是他的倒影。
那一刹那,他或许是鬼迷心窍了?,所以才会向前倾身,拨开宋疏辞眼角的碎发,在?腊梅花树的遮挡下,试探着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小同学?,你刚说的那个地址在?哪里来着,我?有点儿忘了??”
骑车的大爷记性不好,虽然恐同,但赚钱重要,忍了?又忍还?是问出口。
简雾听到声音想往后躲,却被宋疏辞按住了?后颈。他无声无息地把羽绒服又举高了?一些,而后垂眼回应了?简雾的吻。
宋疏辞背对着车头,简雾侧坐在?一边,这个角度,只有他能看到摇头晃脑骑车的大爷。
简雾心跳得很快,却没有再挣扎。
腊梅花枝就戳在?他的脸上,浓厚的梅花香与手里烤红薯的甜香混杂在?一起,仿佛清冷雪乡里燃起的人间烟火。
短暂的五秒钟,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听见宋疏辞对大爷说:“在?邮局旁边那条路上。”
而他安静片刻,抬头小声对宋疏辞说:“哥,我?们在?一起吧。”
第 53 章
初夏, 简玉和赵彬的婚礼如期而至。
简雾要担任婚礼主持,正抓紧在化妆间里小声默背着稿子?,宋疏辞试图获得注意力地在周围走?了好几圈, 都没能引起他?的关注, 只好自己出声道:“天天上讲台的人?,还紧张上了?”
简雾横了他?一眼:“你别在那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明明坐着。”宋疏辞说。
“嘁。”简雾看了眼时间,放下稿子?,把提前?准备的西装穿上,他?平时很少?穿这么正式的衣服,有些不?自然地照了照镜子?,本能地找人?确认道:“怎么样,合适吗?”
宋疏辞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简雾催促了句:“说话呀你。”
“我在看呢。”宋疏辞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磨叽。”简雾有些不?耐烦地坐下来?, 却在镜子?里正好撞上了宋疏辞的目光。透过镜子?,宋疏辞也在看他?, 看得却不?是他?的衣服, 而是他?的眼睛。
“哎,”宋疏辞突然对着镜子?里的他?问了句, “如果?你办婚礼, 你想穿西装还是婚纱?”
“废话, ”简雾不?知道这人?脑子?抽什么风,“当然穿西装。”
宋疏辞的语气像是有些失望:“小时候你总在咱们家门口那家婚纱店前?面一看看好久,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婚纱。”
这事儿都是简雾小学时候的事情了, 简雾没想到宋疏辞现?在还记得, 他?坦诚道:“小时候看了那么多电视剧什么的……总是有点幻想吧。”
“幻想什么?”
“就……未来?的妻子?穿着最好看的裙子?出现?在面前?之类的。”
毕竟那个时候简雾还是笔直地默认着一男一女的常规婚姻模式, 受电视剧的影响,他?也会本能地向往这种世俗意义里幸福的场景。
宋疏辞认可道, “确实很美好。”
“不?过现?在想这些没有任何意义了,”简雾摇头道,“咱俩这辈子?也不?会有妻子?了。”
“但是你也可以穿,我挺期待的。”
简雾白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呢?”
“胆小鬼。”
“你才胆小鬼,有本事你穿?”简雾故意把手机里那张宋疏辞小时候穿裙子?的照片调出来?,怼到他?面前?,“反正你穿裙子?好看,对吧?”
“……”宋疏辞看到这照片就红温,“你能不?能把这张照片删了。”
“不?能。”简雾趁他?抢手机前?,收回手,揣着稿子?就出去了。
婚礼被安排在草坪上举行?,绿意盎然的草地上已经摆满了精美的装饰,简雾又?跟着确认了几遍流程,终于到了开场。
简玉和赵彬人?到中?年,在婚礼设置的环节上都追求简洁大方,故而也没有设置什么繁琐的流程。两人?一起在草坪中?央,跟来?访的亲朋好友打了招呼,又?在众人?的祝福下念了给?彼此?的信,两位长辈都很擅长书信,真诚却不?煽情的内容在温和的嗓音下娓娓道来?,充满着温情的倾诉。
小花童上去给?两人?送了戒指,简雾也拿过话筒上台进行?着主持。一堆场面话说完,最后是宣誓环节。这是简玉主动提出要加入的部分,简雾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稿子?,看向身着灰色西装、面容儒雅善良的男人?:“赵先生,您愿意和您身边这位女士步入婚姻,相互扶持、彼此?信任,相守到老吗?”
赵彬看向简玉,声音沉稳道:“我愿意。”
“那么简女士……”简雾看向穿着美丽婚纱的母亲,温柔道,“您是否愿意和您身边这位先生结为夫妻,陪伴余生,白首偕老?”
简玉先是看了看他?,而后才望向赵彬:“我愿意。”
随着女人?轻缓却坚定的话音落下,“砰”的一声响,众人?被声音吸引抬头的瞬间,耀眼的金色彩带翻飞着坠落,像是霞光里耀眼的雨,步入中?年才走?到一起的一对恋人?在煽情的音乐里彼此?相拥,简雾悄无声息地关掉了话筒,用力鼓着掌。
作为这场婚礼的策划,每一个环节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每一幕也都按照彩排和他?的预想进行?着,但到了这一刻,他?的眼眶还是微微泛了红。
身处这样幸福而美好的婚礼现?场,就是会容易被人?们流露出的真情所打动,可在感动之余,简雾还是会想起简玉在宣誓前?看向他?的那一眼。
或许那一瞬间,简玉有那么一点儿是在透过他?看他?早已离世的父亲,但那应该是一个安静的、郑重的告别。
从现?在开始,他?的母亲有了新的婚姻。
婚礼上的每个人都很开心,欢呼声里,他?说完最后的台词,把婚礼的氛围捧向高潮后,退出了会场。
他本想找个地方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没想到刚走?了几步,就看见了角落处的宋疏辞,他?似乎在这里等他?很久了,见到他也并不意外。
其他的宾客都在酒店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去用餐了,简雾在原地怔了会儿,问他?:“你不?去吃饭吗?”
宋疏辞摇摇头,也走?上前?,像赵彬拥抱他的母亲那样,抱住了他?。
*
婚礼完美落幕,人?到中?年的简玉受不?住累,走?完流程就回去休息了,简雾和宋疏辞留在酒店清理残局计算账目,等两人?满脸倦色地走?出酒店打车的时候,太阳都换了月亮。
宋疏辞在打车软件上输地址,问了句:“回家吗?”
简雾沉默了会儿,说:“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想去喝酒。”
“不?是和你说了少?喝点?”
“很久没喝了。”
“那我陪你。”宋疏辞问,“想去哪里喝,江边?”
简雾打了个响指:“行?。”
他?俩直接打车去了江边,在附近找了个便利店提了一箱冰啤酒,坐在了江滩上。这个时间点的江滩正热闹着,水边上是放了暑假踩水嬉闹的小孩,旁边的公?园里汇聚着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时不?时传来?喧闹的音乐声。
七月将至,天气也变得热起来?。晚上虽然有江风解燥,身体里却始终残留着暑气。
简雾好不?容易把那群学生送上会考的考场,又?马不?停蹄地筹备婚礼,现?在才终于喘了一口气。他?熟练地拿起子?开了瓶盖,仰头喝了两口,冰凉的气泡在他?唇舌和嗓子?里炸开,四肢百骸都凉爽了下来?,让他?忍不?出发出了几声舒爽地喟叹。
宋疏辞接过他?递过来?的瓶起子?,也开了一瓶,吹着江风问他?:“你今天开心吗?”
“说实话吗?”
“嗯。”
简雾低头不?带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开心……但又?没那么开心。”
“我今天看到我妈那么幸福,我就很开心,很替她?高兴,听他?们宣誓,我觉得特别感动,但或许是我自私吧……”简雾望着江面,像是在放空,“看到赵叔叔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我爸还在就好了。”
宋疏辞偏头看了他?一眼,揽住了他?的肩。
“时间过得真是快,我爸居然都已经走?了快十四年了。”简雾单手支着脸,回忆道,“我还记得小的时候过夏天,天气热,我爸会在客厅里给?我们铺凉席,我和我妈坐在凉席上看电视,我爸在旁边给?我们俩喂冰镇的西瓜,电视里男女主在举行?婚礼,我妈就埋怨我爸没给?他?一场婚礼。”
他?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下,“但其实她?也不?是真的埋怨我爸,而且每次我妈这么说,我爸就一本正经地跟我们说‘虽然婚礼暂时办不?成,宣誓还是可以的’,然后就学着电视里跟我妈宣誓……每次都让我当那个‘牧师’。”
“婚礼的誓言真美好,”他?垂下眼,看江面上驶过的船,眼神微怔道,“哪怕知道誓言多半不?能成真,可我每次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那个瞬间很美好。”
“嗯,”宋疏辞点了点头,“确实很美好。”
简雾弯了弯嘴角,仰头喝了口啤酒,半晌,后脑的皮肤忽然一热,他?能感觉到宋疏辞把手贴在他?后颈和耳侧,很轻地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这是个有些过于暧昧亲昵的姿势,按理说简雾应该挣开他?,但他?或许真的有点累,实在是不?想动了。于是他?就这么靠着宋疏辞的肩,任由男人?捏着他?的后脖颈,揉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像是某种安抚。
他?酒量很好,喝了好几瓶也称不?上醉,只是有些恍惚,恍惚间又?带着点兴奋。
江边有人?顶着“禁止游泳”几个大字正偷偷浮潜,让巡逻的人?看见了,一边打手电一边呵斥他?赶紧上来?,简雾拽着宋疏辞起来?看热闹,又?趴在护栏上,拿酒瓶子?做话筒,像年少?时那样对着江水唱歌。
一切都好像和十七八岁的时候没有什么分别,除去校服换成了西装。
他?自己唱嗨了,还要拉着宋疏辞唱,等宋疏辞被逼无奈地唱了,他?又?嫌弃宋疏辞唱得不?好听,让他?别唱了。
宋疏辞无奈地配合着他?唱唱停停,刚渐入佳境,简雾突然转身,对他?说:“我们回去吧。”
“不?再待一会儿?”宋疏辞问。
“不?待了,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宋疏辞微挑了下眉,简雾已经拎起剩下的半箱酒往马路边走?了,宋疏辞追上去拉住他?,简雾也没挣脱。
两人?回到家,推开门,简雾让宋疏辞去客厅,然后自己脱下西装外套丢到一边,神神秘秘地去了厨房。
他?疑惑地望过去,就看见简雾从冰箱里端出了一个蛋糕。
“生日?快乐!”
第 54 章
“我?的生日……?”宋疏辞愣了下。
这么多年忙忙碌碌, 需要记住的事?情太多,他虽然记得?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但等这一天真的快来的时候, 却又总是被他忘记, 工作的烦恼也?好、琐碎的日常也?罢,什么都可以被排在过生日前面。
“我?就知道你肯定忘了,”简雾看了眼表,“没?事?,还有两分钟才到。”
他给蛋糕点上蜡烛,关掉屋里的灯,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又作势要给宋疏辞带上有些滑稽的生日帽, 后者来不及感动, 先?往后退了一大步:“太丑了这个帽子。”他的审美实在不允许这样的东西出现在他头上。
可看见简雾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他犹豫片刻, 又还是凑了上去:“算了, 戴一下……也?行吧。”
半分钟后,他坐在沙发正中央, 蓬松的头顶上, 多了一个浮夸滑稽的生日帽。
简雾跟记者采访似的对?着他拍了好几张, 就在他快要开始后悔这个决定的时候,简雾终于?关掉手机,对?他说:“到零点了, 可以许愿了。”
随着手机息屏, 白光消失, 室内只剩下了暖黄的烛火,在简雾的侧脸上打出了一片柔软温暖的阴影。
宋疏辞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垂眼提议道:“你和我?一起许愿吧。”
“啊?”
他盯着那豆大的火光,“我?把?愿望分你一半。”
“那怎么行?”
他看向简雾的眼睛:“我?说可以就可以。”
简雾偏开脸,借着拿吉他避开了他的视线:“那还是得?你先?许愿,我?给你唱歌。”
“好。”
宋疏辞没?有勉强,他在黑暗中闭上眼,很快耳边就响起了生日快乐歌的声音。他能感觉到身前烛火微微的热量,也?能听到身边琴弦的颤动。
嗓音条件好的人就是犯规,哪怕是这么耳熟能详的歌,也?能让他唱得?格外动人,让他一下就被拉回了无?数个过往,想起了简雾给他唱的无?数首歌。
他藏去眼底情绪,睁开眼看向抱着吉他的青年:“轮到你了。”
“行。”简雾放下吉他凑近了几步,摆了个双手合十?的手势。
他闭着眼睛,没?有留意到宋疏辞在他许愿的时候始终看着他,也?错过了那个过于?深情的眼神,没?看见他眼睛里快要压抑不住的爱。
等他睁眼的时候,宋疏辞已经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了蛋糕。
他们在一起过生日太多次了,不需要多说,就默契地一起低头,同时吹灭了烛火。
吹完蜡烛,两个人靠在沙发上,谁都没?有去开灯。短暂的热闹之后,是长久的寂静。
许久之后,宋疏辞才问:“要开灯吗?”
简雾原本是闭着眼,这会儿睁开了打量了一圈客厅,对?他道:“好像也?看得?到。”
他说着说着,目光忽然落在了电视下面的全家福上。
片刻后,他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去把?那个相框拿了过来。
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里的简玉还很年轻,而他的父亲已经因?为患病,流露出了些许的疲态。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一家人出门旅行,考虑到他父亲的病情走得?并?不远,只去了临市。
他父亲是个跟宋疏辞不遑多让的卷王,印象里他就没?怎么好好吃过晚饭,每天晚上不是在学校里给学生上课,就是在家里琢磨数学题,就连那次他们出去旅行,他父亲还在看题,说是要在高考前,再多压两道题。
简玉让他好好休息,他父亲还偷偷躲在被子里刷题,被简玉发现之后,气得?一贯好脾气的女人都和他争辩了好多句,可吵完架,她又趴在他的怀里崩溃大哭。
哭着哭着,他父亲又吐了血。
简雾的父亲留给过他很多的回忆,可现在的简雾脑子里大部分与他父亲有关的场景,都是他父亲在吐血的样子。
他对?那些画面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以至于?在快十?年之后,看到宋疏辞吐血的时候,他依然没?有办法平静地面对?。
宋疏辞和他的父亲一样拼起来不要命,仿佛某种历史的重演。
简雾把?那张照片扣在桌面上,忽然问宋疏辞:“你知道婚礼誓词我?最喜欢哪一句吗?”
“哪一句?”
“一辈子在一起。”
空气中一声脆响,是简雾开酒的声音,宋疏辞微蹙了蹙眉,他知道简雾能喝,但今天简雾喝得?也?太凶了。
简雾仰头喝了两口酒,接着道:“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大家都会离开,人从出生起就开始告别,谁也?不能一直活着。更何况多数时候,一对?夫妻相遇时,可能就已经过了这一辈子的三分之一,根本就没?有人能从生到死地陪伴在另一个人的身边,陪一辈子。”
宋疏辞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连微醉的简雾都已经察觉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泛滥了。
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宋疏辞的内里也是有些相似的,宋疏辞从不和人剖白自己?的心,而关于父亲、关于生死的这些话,简雾也?从不向任何人谈起。
就连和宋疏辞在一起的那么多年,他也?几乎不会提这些话题。
“哎,我?瞎说什么呢。”
他大概也?意识到有些太过于?太负能量了,自己?打破了沉默,探身切了块蛋糕递给宋疏辞,想调节一下气氛,可宋疏辞没?接他的蛋糕,而是按住了他的手。
“你觉得?我?能吗?”
那一瞬间,简雾好像很清晰地听到了属于?他心脏的跳动声。
他注视着宋疏辞的嘴一张一合,听他说:“我?比你早出生一点,所以你的前半生我?都参与了,以后我?也?会健康作息,保护身体……争取陪你活到你不想活的时候。”
从阳台上吹过来的风太大,简雾端蛋糕的手很轻地颤了颤。
他看向宋疏辞,张了张嘴,沙发上随意搭着的白色头纱却被风吹起来,蒙在了简雾的脸上,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音。
他为了给他母亲筹办婚礼选了好几款头纱,最后没?用上的全都一股脑堆在了沙发靠背上,这会儿全被风吹得?摇曳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夜晚很安静,呼吸也?好像静止了,宋疏辞看着他,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简雾本可以揭开头纱,但他没?有,于?是下一秒,宋疏辞按着他的肩膀,带着他仰倒在了沙发上。
隔着一层纱的吻,多了几分普通接吻没?有的粗粝感,摩擦得?简雾嘴唇有些生痛。白色的纱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宋疏辞的脸。
他忽然想起医院求婚之后的某个晚上,他和宋疏辞结伴去商场吃了一顿饭,然后又看了婚戒,虽然买不起,但他们依然很有耐心地把?整个商场的每一个品牌都看了个遍。
虽然那个甜蜜而短暂的夜晚不久之后,两人就分开了,但那一刻,他也?的确真心地期待过两个人步入婚姻的殿堂。
头纱被揭开,像是一场幻梦的落幕。
简雾抬眼,看清了宋疏辞的脸。
他能感觉到宋疏辞的气血上涌,也?能嗅出他快要克制不住的欲.望。他和宋疏辞的身体太熟悉了,哪怕是隔着一层头纱的亲吻,依然足以挑起两个人的兴致。
或许是酒精控制了大脑,他在黑暗中和宋疏辞对?视片刻,忽然抬手解开了自己?衬衫领口的扣子。
宋疏辞的大脑一下就炸了。
简雾今晚喝的酒太多了,整个屋子里都是厚重的酒精味道,光是闻就足以让人醉生梦死。
宋疏辞想,他可能也?醉了。
他几乎是刚看到简雾的锁骨就咬了上去。
文?明和万岁都睡了,屋里十?分安静,他的嘴唇贴上简雾颈部滚烫的皮肉,听他加重的呼吸与轻.喘,衣料摩擦的声音显得?分外清晰。
吻到深处,宋疏辞伸手想接着解他的扣子,被简雾拦了一把?,青年眼神迷离地看着他,眼尾因?为酒精发着红:“我?不想脱衣服。”
宋疏辞没?再勉强,手贴着他的腰,把?他的衬衫从裤子里扯出来,从他衣服的下摆探了进去。
反正就算看不见,他也?对?这具身体熟悉得?要命,根本不需要看,就能把?简雾敏.感的要点拿捏得?清清楚楚。
碰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才堪堪压住了那因?为过于?熟悉的触感而带来的身心震.颤。
简雾眼神乱了一下,挣扎着起身说去床上,宋疏辞滚着喉结摸了摸他的头,不容反抗地把?他压回沙发上:“就在这里。”
沙发的环境太拥挤了,连逃跑都没?有地方。
很快简雾的身体就开始轻颤,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蜷起来,又被宋疏辞展开,脖颈上是靡.艳的红,白衬衫虽然没?有脱,但也?被扯得?松松垮垮,滑到了肩头。
手退出来的时候,宋疏辞在简雾的左下腹部摸到了一个微微起伏的触感,简雾的皮肤腰腹部位的皮肤一直都很光滑,肌肉也?匀称,这样的触感让他觉得?有些奇怪。(审核老师,这里是疤痕,不是奇怪的东西,求放过非常感谢)
他低头想掀开他的衣服去看,简雾却像是突然清醒,一把?压住了衣摆。
“你这儿什么时候有了个疤?”宋疏辞低声问。
“纹身,”简雾喘.息着,面不改色地扯谎,“后面洗了,没?洗好,就留了疤。”
宋疏辞没?纹过身,不清楚会不会留疤,但简雾的反应配合他不想脱衣服的要求,被他理解成了青年并?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身体不那么完美的一面。
“我?不在意的。”他说。
简雾沉默半晌,忽然主动抬下巴去吻他,他像是情.动,但按着衣服的手却没?有松。
宋疏辞让他亲得?血脉偾.张,很快就妥协地从简雾的手和衣摆之间抽出了自己?的手。
酒精能加重脸红心跳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喝了酒,两人都有点疯。扯着彼此?的衣服,唇舌和牙齿舔.吻啃咬着对?方,痛和爽都很清晰。
皮带扣摔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简雾下半身一凉,随着黑色的西裤被拽下,一双长腿在夜色下白的晃眼。
夜风吹过来,他本能地曲了曲腿,脚踝却被宋疏辞抓住了。
男人摩挲着他脚踝的皮肤,俯下身,压在他的胸口低声问:“东西你都有吗?”
简雾抬起小臂挡住脸:“你直接来吧。”
宋疏辞扯下他的手,和他对?视:“会痛。”
简雾咽了口唾沫:“……没?关系。”
宋疏辞垂眼看了他一会儿,又偏头看向茶几上的蛋糕,精美的蛋糕上,鼓着一个又一个白色的奶油尖。
半晌,他解掉了左手腕上的手表,拿切蛋糕的小刀刮起了一片奶油。
他很喜欢给简雾做扩.张的过程。
喜欢看简雾在他的手里闭着眼,微蹙着眉,紧咬着下唇,发出低促的喘.息。
眼睛适应夜色到这会儿刚刚好,月光让他足以看清简雾的表情,他一只手搭在简雾光滑的膝盖上,一只手在花海里拥挤。
再然后,把?手换成他自己?。
故地重游,久违的欲.念在这一刻被浇筑得?彻底。宋疏辞很难形容自己?那一瞬间的感受,刺激、战.栗、强烈的满足感,和来自心脏的痛觉,同时在四肢百骸间炸开,让他甚至有了一种今夕何夕的恍惚。
他轻车熟路地抓着简雾的腿,放在他的肩上,从身体到大脑,都疯狂地叫嚣着某种冲动与快意。
他很快就听到了简雾压抑,又快要压抑不住的声音。
“别忍了,”他抚摸着简雾的下巴,把?被他咬着的下唇从他的牙齿下解放出来,认真评价道:“你叫得?明明比你唱歌还好听。”
这一场酣畅淋漓的沉沦直到夜过五更才终于?止息。
宋疏辞依旧是西装革履,只是发丝凌乱,额头也?泛起了薄汗。
他借着月光,看向沙发上的男人。
揉皱的白纱蒙在简雾的眼睛上,只露出了他湿漉漉的红色嘴唇,和线条分明的下半张脸。
白色的衬衫遮不住他泛红的腿,蛋糕的甜香弥漫在整个空间里,半夜的凉风吹去暑气,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圣洁又绮靡。
宋疏辞盯着这个画面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开口:
“你喝这么多酒,是因?为你喝醉了才敢和我?上.床,还是准备明早信誓旦旦地和我?说你喝多了……装作什么也?不记得??”
第 55 章
清晨, 简雾睁开眼?睛,脑子里涌进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坏了?。
昨晚闹到最后,宋疏辞是在他床上?睡的。直到这会儿, 他的背依然贴着?宋疏辞的胸口——还是光不溜秋没衣服的那种。
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熟睡中的男人, 小心翼翼地从宋疏辞的怀里钻出来,悄没声息地爬下了?床,然后飞快洗漱完,拖上?昨天?出门前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到了?门口换鞋。
可他刚把手搭上?门把手,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你要离家?出走?”
冷淡的,又带着?纵.欲后的低哑,让简雾一下就想到了?昨晚的几个片段。
他的手僵了?僵, 转过身来故作轻松道:“你搞清楚, 这是我家?,要走也是你走。”
宋疏辞盯着?他的眼?睛:“你去哪儿?”
男人衣服都没来得?及穿, 身上?全是他留下的牙印, 简雾实在没办法直视,偏开脸道:“外?地学习。”
“不是暑假吗?”
“谁告诉你寒暑假老师就可以休息的?”他推开门, 语速飞快道, “好了?不说?了?, 我真?得?走了?,一会儿赶不上?车了?。”
他说?完就把行李箱拎出了?门,而后赶在宋疏辞再说?话之前, “嘭”得?一声关上?了?房门。
等三步并作两步进了?电梯, 他一直撑着?的身形才松垮下来。
痛。
虽然扩.张很到位, 但他毕竟也四年没和人做.过了?,而且昨晚实在是有点纵.欲过度, 那蛋糕都快让宋疏辞薅秃了?。
然而比这更痛的是简雾的大?脑,这么一闹,他真?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疏辞了?。
你好,虽然我们睡了?,而且我好像也挺主动的,但其实我并不想和你在一起?
这是不是听起来就太?渣了?。
他靠在电梯上?,抹了?把脸,有些苦笑地扯了?下嘴角,又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
痛觉才能让人清醒。
他这一学习就学了?一个多月,期间宋疏辞给他打过视频,他都挂了?,给他发消息,他会挑着?回复一些。这种微妙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学习结束,回B市的那天?。他明明没有告诉宋疏辞自己坐那一趟车回来,宋疏辞还是出现在了?出站口。
男人穿着?黑色的衬衣,站在人群中央,因为气质好加上?个子高,在熙熙攘攘的车站里格外?的显眼?。
简雾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心跳就开始加快了?。
外?出学习是学校统一的安排,他知道宋疏辞如?果想,就可以找凌梦和贺咏要到他的行程,但他还是没想到宋疏辞会直接来车站逮他。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到他面前,宋疏辞看?见他过来,面无表情?地接过他的行李,一点儿没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你想去哪?”
“都行……”
“饿不饿,要吃饭吗?”难为宋疏辞这会儿还在体贴。
“不用了?,”简雾说?,“我在车上?吃过了?。”
宋疏辞没有看?他,闻言只是径直往前:“那跟我走。”
简雾抿了?下唇,跟在了?他身后。他原以为宋疏辞会把他带到某个咖啡馆或者类似的地方,没想到宋疏辞直接带他去了?停车场。
看?到宋疏辞对着?不远处的一辆车按下车锁,简雾问:“你买车了??”
“现在先别问这个问题。”他替简雾拉开后车门,等简雾坐进去,他自己也跟着?坐进了?后车。
简雾:“你……”
宋疏辞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都可以吗,那就在这里谈吧。”
简雾看?向车窗外?:“你想谈什么?”
宋疏辞把他的头扭回来:“你先告诉我,我现在算什么?”
果然,宋疏辞来找他要名分了?。
简雾揉了?揉有些发痛的太?阳穴,垂下眼?睫道:“那天?我们都喝多了?……但是既然发生了?,也没什么不好。”他看?向宋疏辞:“当年在A市分手,是我不告而别,现在应该能好聚好散了?。”
这么说?应该可以吧。
就像分手有时也会来个分手炮一样。
做过了?,爽过了?,也就坦然了?放下了?。
宋疏辞似乎完全没想到他这个答案,沉默了?许久,才咬着?牙道:“这就是你那天?晚上?主动的理由吗?”
“你觉得?我放不下你是因为我想和你上?.床,觉得?你让我满足了?我就会自己离开。你觉得?你最对不起我的事就是当年的不告而别,现在你觉得?你还清了?,你不欠我什么了?,对吗?”
也不是。
是他被欲.望控制,感性冲昏了?理性。
但宋疏辞要这么想……其实也没什么。或者说?,他这么想,更适合让他俩分得?彻底一点。
于是简雾保持了沉默。
宋疏辞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劲儿明明是有些重的,但简雾全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比负面反应更可怕的是没有反应。
“我还以为……你至少也是有点心动的。”
宋疏辞带着?讽意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细微不易察觉的轻颤,“没想到简老师为了?甩一个前男友,连自己也可以牺牲,如?此煞费苦心,真?是难为你了?。”
简雾有点吃痛,伸手想把宋疏辞掐在他下巴上?的手掰开,宋疏辞却一把将他压在了?车后座。
“干什么?”他惊呼了?一声。
宋疏辞低头看?着?他:“可你凭什么觉得?一个晚上?我就满足了?,就不会再来纠缠你了??”
男人的手握上?他的腰,“既然你觉得?我死缠烂打,觉得?我把你难着?了?,那我不如?坐实这个人设,缠得?再紧一点。”
“嘶……”简雾有点受不了?他这么摸,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没想到宋疏辞直接扒了?他的裤子。他今天?穿的是条松紧腰的工装裤,没有皮带的限制,一拽就掉。
“这是在停车场!”他慌乱地喊出声。宋疏辞的手抚上?他的腿,“我知道。”
“宋疏辞你不要乱来。”简雾这下是真?的紧张了?,他神色慌张地往车窗外?看?了?看?,好在这会儿并没有什么人过来。
“我们打个赌吧简雾,”宋疏辞看?着?他,眼?底看?不清情?绪,“在有人来之前,你如?果没(),我就听你的好聚好散,如?果没坚持住……你就和我复合。”
他垂眼?看?了?下简雾的仅剩的一层单薄内裤,“公平起见,我不脱你其他衣服,不碰它。”
简雾眼?睫很轻地颤了?颤。
这应该是个稳赢的赌局,可莫名的,他却有些没信心。
“你连这都不敢赌吗?”宋疏辞略带嘲弄地看?了?他一眼?,“简老师对我这么敏感,还想和我分手?”
简雾让他激将得?有些气恼,终于破罐子破摔道:“赌就赌。”
“好。”
宋疏辞一手护着?他的后脑勺,把他压在车后座上?直接吻了?上?去。他很信守承诺,既没有碰下面那个位置,也没有解他的扣子,只是吻他,隔着?衣服抚摸他的胸口和后背。
可简雾没想到,他的反应明显比他想象中剧.烈。
他把这归结于他太?紧张了?,停车场随时会有人来,或者是他衣服的摩擦力太?大?了?,让每一下接触都成了?过度的刺激。
他缓缓做着?深呼吸想让自己平静,可察觉到这一点的宋疏辞却直接堵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喘.息,腰腹和臀部?的肌肉逐渐绷紧,唇舌间都是灼热的气息,简雾微微蜷着?手指,快要喘不上?气来。
宋疏辞的吻真?的很不讲道理,明明只是唇舌间的征讨,却总是情?.色得?让他觉得?面红耳热。他伸手去推,宋疏辞就直接解下领带,把他的两只手绑在了?一起。
“受不了?吗?”宋疏辞问他。
他咬着?下唇,拒不承认。
于是宋疏辞去吻他的耳朵,咬他的耳垂,又用食指的茧,去摩挲他的喉结。
简雾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在逐渐提升,五感都变得?敏感起来,宋疏辞碰他一下他就会难.耐地发抖,他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直到他反复跟宋疏辞求证,才知道那只是他的幻觉。
“嗯……”
胸口突然泛起一股冰凉的湿意,他眼?神迷离地垂下眼?,看?见宋疏辞在他的胸口倒了?一点水,天?气热,他穿的短袖衬衣很薄,刚被浸透,就勾勒出了?完整的轮廓,甚至连红色的小点都清晰可见。
而后,宋疏辞将手按在了?他的心口。
刚还冰凉的心口瞬间变得?滚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宋疏辞灼热的手掌下从剧烈地搏动,与?此同?时,耳边忽然传来宋疏辞低哑的声音:“简雾……我爱你。”
简雾的心脏连带着?身体猛地一颤,攀着?宋疏辞的肩,濡湿了?一片。
……
安静许久,宋疏辞往他身上?丢了?全套的衣服,“给你买的,洗过了?,换一下吧。”
简雾仿佛神游天?外?地发怔,直到听见他说?话,才微微转头道:“会有人来……”
宋疏辞这才告诉他:“我贴了?防窥膜。”
“宋疏辞,你真?是……”
简雾像是找回力气,往后靠了?靠,胸口呼吸起伏得?厉害。
“你有病。”他终于骂出口。
“嗯,”宋疏辞看?着?他换衣服,“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简雾恨恨地把换下来的衣服往他脸上?一砸,遮盖住了?他的眼?睛。
“有人来过吗?”
宋疏辞把他的衣服拿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没有。”
那就是他赌输了?。
简雾往后一瘫,心里莫名有些复杂。
宋疏辞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你一听到我说?爱你就()了?,简雾,你明明就喜欢我。”
简雾低头看?了?看?宋疏辞给他买的衣服,还是那么合身,搭配得?很恰当,穿起来也很好看?。
但他说?:“宋疏辞……我们还是算了?吧。”
宋疏辞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算了??“
“我们真?的……不太?合适。”
“不合适可以变得?合适,大?不了?就削足适履,我怕什么?”宋疏辞的眼?里少见地带上?了?几分有些浓烈的情?绪。
“你不怕,我怕,”简雾看?向他,“行吗?”
“简雾,我不相信,你真?的敢说?这几个月里你就没有一点心动吗,我说?留在B市的那一刻,你敢说?你心里不是开心的吗?你心里明明就想和我在一起,你到底在抗拒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我怕什么?”
不知道是宋疏辞的这段质问刺激到了?简雾,还是他本身就没有从刚刚激烈的身体反应中平复下来,简雾突然情?绪有些泛滥道:“我怕打电话找不到你,怕你又忙起来就消失,怕你太?累怕你吐血,怕你又干预我控制我,怕我们又吵架又分手,一分开又四年!”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一句吼出来,连车里都像是有回音。
而比回音更明显的,是他泛红的眼?尾。
他平时很少这样大?声地说?话,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刺激得?狠了?,还是因为想哭。
上?一秒还咄咄逼人的宋疏辞表情?僵了?僵,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第 56 章
四年前, A市出租屋。
接受完房东因为被吵醒的怒火洗礼后,简雾再关上卧室门,整个?人都累得不想动了。他关上灯, 躺在床上想睡一会儿, 可是死活都睡不着,一种极度精神的疲惫感,反复拉扯着他头部的肌肉与神经,像是喝多了咖啡的后遗症。
但他没有喝咖啡,只是和宋疏辞说?了分手。
想到这个?,他感觉心口有点隐隐的痛,这种感觉实在很?不舒服,他揉了揉眉心, 拉开床头柜, 在里面翻出了一个?白色小盒,是宋疏辞的安眠药。
床头柜上的水杯空了, 他懒得去?接水, 迟疑半秒,他直接仰头干吞了。这药片虽然不大?, 但还是在他的喉咙后哽了一下?, 他从使劲咽下?去?就开始咳嗽, 一直咳到眼?睛充血了,才把喉咙的痒意压了下?去?。
简雾这一觉睡得恍恍惚惚,入睡时是黑夜, 醒来时天还是没亮, 屋里黑黢黢的, 伸手不见?五指。
简雾下?意识摸了下?旁边,空的, 床单也是凉的。
他猛地清醒过?来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五分。
他入睡的时候就过?了十二点了,他还以为自己?是只睡了一小会儿,再一仔细看?日期,他才发?现原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这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宋疏辞还没有回来。
过?长的睡眠时间?让他的头昏昏沉沉得痛,他甩了甩头发?,仔细看?了一眼?宋疏辞的药,这才发?现,宋疏辞换了比之?前药力更猛的安眠药。
他盯着那个?白色小盒子看?了很?久,才颓丧地瘫回去?,查看?手机消息。
列表的第一个?就是宋疏辞,简雾的视线落在他的头像上,微微绷着唇。
宋疏辞之?前用的头像是他们俩人去?潜水拍的双人照,蓝色的背景里,是两张被护具挡住,但依然靠在一起的脸,然而前不久,他换成了一张在学校里随手拍的风景照。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简雾还是没有习惯他的新头像。
宋疏辞没有给他发?消息,他之?所以出现在列表第一,只是因为简雾给他设置了置顶。
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翻。
最近的消息分别是HR发?来的“很?遗憾地通知您”,和房东发?来的“该交房租了”。
说?真心话,简雾想,有时候他真的很?想把手机砸了。
空气中?的腊梅香水味还是很?重,可能是因为屋里一直关着窗不通风,闷得厉害。
简雾抹了把脸起来洗漱完,动作尽量轻地收拾了屋里的玻璃碎片,又?拖了个?地,才感觉到自己?饿得不行了,他想叫个?外卖,看?了眼?深夜的配送费,又?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从柜子里拿了一包干脆面。
他们租房是租的是套房里的一个?单间?,一个?月三千多,押一付三,每个?季度给房东交一万左右。他看?了眼?银行卡的余额,里面只有两千多块钱了。
他之?前来A市的时候,带了做教培那一年赚的几万块钱,宋疏辞博士期间?每个?月七七八八的补助加一块儿,每个?月也能进账大?约四五千,原本算着应该是够用的,但是实际的开支还是比他们想象得更大?,就这两千,还是找程仙借了钱治完燕子后的残余。
财务管理这件事一直是简雾负责的,他点开日历看?了眼?日期,按理说?这两天宋疏辞应该发?补贴了,但是他还一直没把钱转给他,简雾在找宋疏辞要钱与否的这个?问?题上思?索片刻,烦躁地把手机丢到了一边。
他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可刚睡了一整天,他这会儿一点困意都没有。
既然没钱了就别续租了直接走?吧,他想,反正分手都提过?了,他不应该还在这里优柔寡断。
给自己?反复打气几遍,他坐到书桌前,准备给宋疏辞留个?纸条,可目光落在桌角被他精心放在小盒子里的那枚由报告单折叠成的纸戒指上时,简雾的手又?顿住了。
回忆扑面而来,像一只大?手钳住了他的心。
挣扎片刻,他终于还是把便签纸丢到一边,换成了书架上托福和考研的辅导书。
他看?了一个?晚上连带着一个?白天,宋疏辞还是没有回来,直到傍晚,敲门声?才响起,但站在门外的不是宋疏辞,而是房东。
有了之?前的几次龃龉,房东看?着他并没有太好的脸色,只是问?:“什么时候能交房租啊?”
简雾看?到他就想起那一窝燕子,但他还是强忍着压住了心里的愤怒与难过?,挤出一个?笑容道:“我们也在这儿租了这么久了……您看?,能给我们再便宜点吗?”
“想什么呢,”房东白了他一眼?,“没给你们涨就不错了,爱租不租,你不租有的是人租,赶紧的钱转给我,不然就快退租。”
“那能晚点吗?我这会儿……真没钱。”
“没钱你租什么房子,滚回老家算了,”房东丢掉了最后的客气,“没钱你赶紧想办法,我跟你说?,后天我还拿不到钱,我可就直接撵人了。”
他说?完就关上了房门,嘴里还在嘀嘀咕咕些不干净的话,隔着一层门板直直得往简雾耳朵里钻。
简雾无力地靠在墙上,又?看?了眼?手机,和宋疏辞的聊天框,依然停留在之?前的样子。
他抿了抿唇,给宋疏辞打了个?电话,滴了很?久,最后传来一句“无人接听”。他又?调出拨盘键,一个?一个?数字地输进去?重新拨打了一遍,依然是无人接听。
简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坐回了书桌前。他又看了会儿书,还是没有新消息。
他逐渐就看?不进去?了。
走?神时,简雾扫到了桌角的盒子,沉默片刻,他把那个精致的透明盒子打开,拿出了那枚纸戒指。
他起初是在台灯下对着光看,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真的金属,能在灯下?闪烁耀眼?的反光。
看?了好一会儿,他又?把它套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过?大?的纸戒指在简雾修长的手指上显得滑稽又?突兀,一点儿都不相衬,但他却看?得很?认真,还换着手的姿势观察,像是在看?什么喜爱的稀世珍宝。
欣赏了很?久,简雾才把它摘下?来,很?珍惜地放回盒子里,重新按亮了手机。
“你不想理我了吗?”
他犹豫着把这几个?字输进和宋疏辞的聊天框里,全部输完,又?把手指悬在了删除键上,可他到底还是没有按删除,而是按了发?送。
宋疏辞一直没有回。
简雾隔几分钟看?一次手机,最后终于困得睡着了,但他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他又?突然惊醒,下?意识就抓起了手机,可依然没有消息。
宋疏辞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一瞬,简雾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摸着跳得飞快的心脏,看?了眼?时间?——早晨四点,这时候给宋疏辞的室友或者同门打电话不合适。
但他也没有了再睡的心情,索性起来坐了会儿,直接乘着最早一班的地铁去?了A医大?。
宋疏辞平时工作的实验楼有门禁,他进不去?,只好站在门口等,他来得实在太早了,等了好久都没有人来,一直到快八点,人才陆陆续续多起来。
他没见?到宋疏辞,倒是看?见?了他的室友。
“曾学长!”简雾追上去?,跟宋疏辞的室友曾旭打了个?招呼。
“简小雾?”
因为宋疏辞在他们面前都是“简小雾、简小雾”的叫,所以曾旭也就跟着这么叫了。
“你来给疏辞送东西吗?”他知道宋疏辞搬出去?了,大?部分时候都和他这个?小学弟住在一块儿。
“嗯……”简雾没提他们吵架的事,含糊过?去?,问?:“他在宿舍吗?”
“在啊。”曾旭下?意识说?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对,按这两人的关系,宋疏辞在哪儿怎么都轮不着简雾来问?他,他看?简雾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不像是要制造惊喜的样子,再结合宋疏辞似乎两天都待在宿舍,他突然觉得情况可能有些复杂。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他还挺喜欢宋疏辞的这个?小学弟的,故而多关心了两句,“要不我把宿舍钥匙给你,你去?找他?”
“没事,”简雾笑了一下?,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扯了一次嘴角,“真没什么事,不用了。”
第一个?笑是真心地为宋疏辞的安全松了一口气,第二个?笑,是意识到宋疏辞没什么事只是单纯不想理他后,强撑出来的苦笑。
“我就随口一问?,不是来找他的。”简雾说?,“他最近挺忙的,我还以为他在实验室呢。”
“哦……他这两天都没做实验,”曾旭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微妙,但硕博阶段的室友分寸感和边界感都很?强,所以他也没再多问?,只说?,“那我先上去?了,你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或者要钥匙的话,随时找我。”
“好。”
曾旭点了点头,准备走?,余光里却突然出现了个?熟人,“卢老师!”
来人是宋疏辞的导师卢礼诸,虽然不是曾旭的导师,但是同在一栋实验楼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读了这么多年书也都认识了。
简雾跟着他望过?去?,看?见?卢礼诸跟曾旭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到了他的脸上。
简雾偶尔会来A医大?找宋疏辞,所以也撞见?过?卢礼诸几次,但基本都是他打个?招呼,卢礼诸再点点头地回应,他一直觉得卢礼诸对他是没什么印象的,可这次,男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叫出了他的名字:“简雾?”
“卢老师。”简雾跟他打了声?招呼,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见?卢礼诸仿佛有话要说?的样子,曾旭主动道:“那我先上去?了老师,回见?哈小雾。”
简雾跟他挥挥手告了别,转过?头来,对上了卢礼诸有些严肃的目光。
他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您认识我啊。”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卢礼诸看?着他的脸:“我那个?不争气的学生隔段时间?就在朋友圈发?一次你的照片,我想不认识也很?难吧。”
第 57 章
这师徒两人还?真是一脉相承的阴阳怪气。
简雾抿了下唇, 想起了和宋疏辞换头像的那天,被他同时关上的朋友圈。
“你这会儿有?空吗,我们聊聊?”卢礼诸说。
卢礼诸这种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能和他聊什么, 简雾心里只能想到一个宋疏辞, 他本能地觉得这可?能不会是一场很友好的对话,但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拒绝。
他们在A医大附近的咖啡馆坐下,卢礼诸要给他点?咖啡,他害怕自己又失眠,只要了一杯水。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找你,那我就直说了。”卢礼诸看了眼表,又看向简雾, “不知道宋疏辞有?没有?和你说过, 我对你们两个恋爱这件事情意见很大。”
男人的身形并不高大,但眼神很犀利, 这个年纪的人才骨干大多都是正当年, 尚未沾染上太多校领导打太极的官腔,说话都很直接。
简雾看向他:“知道一点?。”
“在你来A市之前, 宋疏辞每天早上七点?到, 晚上一点?走, 课题推进得很快,你来了之后,他走得更早了, 来得也更晚了, 更不说好几次周末我都找不到人。”
卢礼诸皱着眉道:“他的课题被抢发?的事情,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发?生这个事, 当然有?运气不好的成分在,但是我个人认为,如?果?不是因为宋疏辞这一年分了太多的心到别?处,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你或许觉得我苛刻,那你大可?以来我们实验室看看,我是不是最早来,最晚走的人,是不是无论什么时间来实验室,里面?都有?人。你不要觉得我是压榨宋疏辞,我组里还?有?临床的学生,别?人每天早上八点?查房,白天要跟手术,晚上还?能在我这里做实验做到两三点?,他们就不辛苦吗,不想谈恋爱吗,谁不是为了自己的未来呢?”
“这里是A市,到处都是天才,随便往人群里扔块砖就能砸死一个硕博生,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追求爱情,但是简同学你要明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们这种没关系没背景的人,想出人头地,就是得拼命的,想成功,必然得牺牲一些东西。”
“我今年四十三了,我前妻跟我离婚之后,我一直都没有?再婚,我失败的婚姻让我领悟的最深刻的道理,就是人顾了一头,就顾不了另一头。”
“当然,我们院里也有?很多教授夫妻,那是因为人家两个人可?以统一步调,互相帮助,这种情况,我是不反对的,但是很明显,你不是这样的人。疏辞是个很有?能力?的学生,有?天赋,也肯努力?。”
“简同学,”他往前靠了靠,是一个侵略性很强的姿势,“你不能帮助他,至少不应该耽误他,你看我说的对吗?”
简雾看向眼前清瘦的男人,除了沉默,只有?沉默。
卢礼诸的发?言很强势,基本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直到他全部说完,简雾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
最憋屈的吵架,就是意识到,对方说的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毛病。
他甚至都没办法生卢礼诸的气,因为卢礼诸的言论甚至都算不上是在攻击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而已。
他没有?办法反驳这个事实。
这一年宋疏辞就是花了很多时间在他身上,而他也确实不喜欢、也没办法陪宋疏辞当卷王。
而比起卢礼诸的想法,其实他这一刻更想知道,宋疏辞心里有?没有?过一瞬间,也产生过和卢礼诸一样的念头。
应该有?过的吧。
他想起他大学忙社团放弃了转专业的时候,宋疏辞和他说的“你能不能多花点?心思在正事上”,想起他说他不想读研的时候,宋疏辞有?点?无奈的一句:“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读中学的时候,最后一名也可?以和第一名愉快地谈恋爱,可?成年人的世界是如?此残忍,只要稍一落后,两个人之间就会横亘出难以弥补的差距。
丢人吗简雾。
一段恋爱谈了七年,谈成了对方的绊脚石。
他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太阳正烈,可?他却觉得很冷。
他又给宋疏辞打电话,他没有?按那个直接拨打的按钮,就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仿佛这样,电话就更容易打通。
他打了一个小时,依然是事与愿违。
房东又在催他的房租,而与此同时,程仙又给他转了一万块钱。
他昨天联系不上宋疏辞,所?以硬着头皮又去找程仙借了一次钱,准备先把房租交了,可?这会儿,他却忽然觉得很累。
简雾在原地站了很久,看A医大熙熙攘攘的医学精英们行色匆匆,直到腿有?些僵了,他才转身离开A医大。
他先是到附近的营业厅重新办了一张电话卡,又点?开手机,随便买了一张从?A市出发的机票。他甚至都没去看终点?是哪儿,只看价格很低就买了。
回到家后,简雾给万岁办了特殊邮寄,又开始收拾行李,他先是收了几件衣服,然后又转到书桌前,那里放了他的备考书,还?有?很多宋疏辞送给他的东西。他拿起那枚纸戒指放进行李箱,可?是准备合上行李箱的时候,他眼睫颤了颤,又从?一堆衣服里把它?扒出来,丢回了桌上。
最后他只拿走了宋疏辞给他写的二十四封生日信。
那天晚上,他在这张床上躺了最后一夜,意料之中的,他根本没有?睡着,四点?左右他起床,然后难得奢侈了一把,打车去机场赶早晨七点?的航班。
他不知道另一头,在电脑上扑了三天的宋疏辞终于把那篇被抢发?的文章写完了。
他和简雾吵架的第二天,就被卢礼诸一顿电话轰炸。医院求婚后,他勉强挤了很多时间陪简雾,好几次卢礼诸给他打电话他都挂了,或者晚上也不在实验室,把卢礼诸气得七窍生烟,勒令他必须马上把文章写出来,不然就把一作给别?人。
宋疏辞不想去实验室,就在宿舍写,卢礼诸没看到他,就不停地给他打电话,宋疏辞也烦,直接跟他吵了一架,把手机设成静音丢在了一边。
设置静音前,他其实看了一眼和简雾的聊天框,但简雾什么消息也没给他发?。
这对他来说并不意外?,在冷战这件事上,他从?来都不是简雾的对手,先道歉先求和的人,绝大多数都是他。
但没关系,他想。
等他把这个文章写完,他应该就能调整好心情,回去找简雾求和了。
折腾了三天,他终于把文档传到卢礼诸的邮箱。
去摸被丢到上铺的手机时,他的手机已经没电了。他刚插上充电线,就被未接来电的数目吓了一跳,而很快,他就看见了简雾给他发?的两条消息。
一条是前天的——你不想理我了吗?
一条来自昨晚——我和房东说了退租,房东说最晚留房到明天,你记得去收东西。
他的心突然变得慌乱起来,拿着充电宝和手机便往外?冲,他也顾不上这会儿许多同学还?没起了,还?没走出宿舍楼就给简雾打电话。
简雾接得很快,让他暂时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他就听到了电话那头机场的提示音。
“你在哪儿?”他的嗓子?哑了一下,差点?没能发?出声音。
简雾停顿了很久,才说:“机场。”
宋疏辞的脑子?一下炸了:“你要去哪儿?”
“我们分手了,宋疏辞,”简雾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温和,“你不需要知道我去哪儿。”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接电话的,我在写那篇文章,我——”
“不重要了。”简雾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冷淡,如?果?不是站在他面?前,完全没办法察觉他的泪流满面?。
“你在哪个机场,我马上来找你。”宋疏辞说。
“我还?有?十分钟登机,你赶不上的。”
“那你别?上飞机,你等我!”
“机票很贵的,”简雾说,“等不了。”
“你非要走吗?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出国,还?做梦说……要一起去斯德哥尔摩领奖吗?”
去斯德哥尔摩领奖……是,他们去看完钻戒的那个晚上,牵着手在水边散步商量未来的时候,他确实也这样玩笑过,他是不会当真的,但宋疏辞或许真的会这样幻想。
简雾闭了闭眼,脑海里又闪过了卢礼诸的话,和那个让他痛苦的猜测与念头。
果?然,宋疏辞的理想爱人,应该是能和他一起站在科研巅峰的人。
“那是你的梦想……不是我的。”他用近乎冷漠的语气,往宋疏辞心上插了把刀。
“你如?果?想实现这个梦想,可?以去找别?人。”
“那你呢,你要去哪儿?”
“我?我当然是去找个有?钱的,能养着我躺平的,能允许我闲着的人啊。”简雾笑着抹了一把眼泪,“至少……能让我不用大半夜到处找人借房租,不是吗?”
“简雾……”宋疏辞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不要赌气。”
“我没有?赌气。”
“那你别?上飞机,简雾,”宋疏辞的声音压抑着崩溃,他像是穷途末路,只能试图用色厉内荏的威胁来挽留,“你要是敢上飞机,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来找你。”
简雾的眼睫很重地颤了一下。
“哥,”他做了个深呼吸,“前程似锦。”
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然后拔掉卡丢进了垃圾桶,没让自己再有?任何?听到宋疏辞说话的可?能,没给自己留下任何?反悔和心软的余地。
他在飞机上看着那座繁华的、耀眼的城市变得越来越小,忽然想起了自己十八岁第一次来A市的时候。
那天他惊喜又兴奋拉着宋疏辞坐了一天的地铁,感叹说:“原来地铁长?这个样子?,好有?意思,A市真好,还?有?地铁可?以坐,不像B市,就只有?公交车。”
然后六年之后,他在晚高峰的A市地铁上被挤成人干的那一刻,却怀念起了B市的公交车。
A市终于离他越来越远,即将飞向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他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在飞机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样的落幕,真是狼狈至极。
第 58 章
车窗始终紧闭着, 密闭的环境让所有气味和声音都格外得?清晰。
简雾反复呼吸了很久,才让自?己的声音和情绪都变得?平静。
“宋疏辞,你能理解吗, 如果我们没有那层关?系, 我就不会觉得?那么委屈,如果我们只是普通朋友、邻居,那么被?忽视也好?、打不通电话?也好?,都不会让我难过?,有人说被?我耽误了,我只会说去他大爷的,可是如果你是我男朋友,我是真的会自?我反思。”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们的人生目标也不一致。”
“我痛恨自?己因为喜欢一个?人, 就一次又一次地做不喜欢的事情。我更痛恨自?己在另一个?人身上产生依赖的感觉,依赖就会落空, 会让人变得?软弱。”
他低头缓缓做了个?深呼吸, 又望向宋疏辞:“你不是一直很好?奇离开A市我去哪了吗?”
他说,“我其实去了不止一个?地方。”
“最开始, 我去了一座消费水平很低的城市, 租了个?很便宜的小单间, 就在家打游戏、睡觉,没钱了我就去摇摇奶茶,刷刷盘子, 或者去便利店上夜班, 也试过?送外卖。”
“这么躺了有半年吧, 我他妈发现自?己还是喜欢你,我心?里突然?就涌上来一股冲动, 觉得?我得?证明我自?己,我要去狠狠地打卢礼诸的脸,我要跟你证明简雾不是一个?不上进不努力的人,告诉你我不会耽误你,我能和你并肩而行。”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所以,我去了一个?能赚钱的城市,进了一所工资开得?很高的私立高中。两年多,我把一个?没有人过?本科线的班,带出?了50%的一本,成?绩最好?的学生,考进了985。”
“你知道吗宋疏辞,我在刚进这个?学校的时候,我想过?如果有这么一天,我一定要把成?绩单砸卢礼诸脸上,可是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我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了。”
他的眼里闪过?一些回忆,“那两年我没有一天是开心?的,我每天站在那个?讲台上,看着那几个?每天变着法子折腾我的学生和校领导就觉得?头疼,如果不是因为和学校签了合同,提前走要付违约金,我早就走了。后来学校给我加了工资,让我接着带下一届,我还是回B市了。”
“如果这是成?功的代价,那我的人生可能并不需要成?功。”
他往后靠了靠,和宋疏辞拉出?了一点距离,这是个?略有些防备的姿势。
他看向身侧的男人:“哥,你很好?,我也很好?,但是你对?我的要求,我达不到,也不想达到。我不愿意让你失望,不想耽误你的人生,但也不想再?勉强自?己、委屈自?己。”
“如果你执着于和我在一起,是一种占有欲作祟,那我跟你保证,你不谈恋爱,我也不谈恋爱,你什么时候走出?来,我才会开始新的感情,这样?可以吗?”
分手之后,这还是宋疏辞第一次听简雾这么推心?置腹地和他聊关?于他们两个?的想法与心?情。从简雾情绪爆发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再?说过?话?了,只是沉默地听着。
直到简雾停下来,他才开口:“那我如果一辈子也不谈呢?”
简雾几乎没有犹豫:“那我也一辈子不谈。”
宋疏辞略带玩笑的表情忽然?就撑不住了。
他往前靠了靠,一把将?刻意和他保持距离的简雾搂进了怀里,察觉到简雾的挣动,他两只手略带安抚地环住他,下巴很轻地摩擦着他的头发。
“我承认我以前是对?你有一些期望,给了你压力,怪我那时眼光太狭隘,思想也太过?于偏执,直到这几年才慢慢想明白。从前对?你要求那么多,是我的错,冷落你,也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平衡好?工作和生活,太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你。”
“我们之间可能是有一些误会……但以后不会了。”
他的手在简雾的后背上很轻地摩挲着。
“你知道吗?”
“和你分开的这四年,我总是做一个?噩梦,梦到一个?白色的空间里,有一台电话?,一直一直响,我想去接,但无论我怎么伸手,我都够不到它。”
简雾的眼睫很轻地颤了颤。
“我没有办法穿越回过?去改变什么,许多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甚至我能感觉还有一些事,我可能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他松开简雾,从包里翻出来一张车票递给他。
“但是我能保证,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接不到你的电话。”
简雾怔怔地看着那张车票终点“A市”的字样,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我要去一趟A市,”宋疏辞问他,“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玩一段时间?”
简雾愣住了。
“去散散心?吧,”宋疏辞说,“把你觉得?委屈的事情告诉我,我们回到A市,我一个?一个?,给你弥补,给你道歉,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原谅我。”
“行李的问题不用担心?,我给你买了十套衣服,五条内裤,都洗过?了,放在后备箱的行李箱里,其他有什么需要的,去A市买也行。”
宋疏辞把那张票塞到他手心?里,转身下车,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到他身前,拉开他那侧的车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走吧。”
简雾从没想到,他还会有再?来A市的这一天。
在高铁上的全程,他都没和宋疏辞主动搭话?,好?在后者也很体谅他的心?情,只是安静地处理着自?己的工作,时不时问问他饿不饿,给他点盒饭。
直到下车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点恍惚。
“我们……怎么安排?”简雾站在出?站口,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色问。
“我定了车站附近的酒店,今天先早点休息吧。”宋疏辞说。
他们在酒店前台办了房卡,一共两张,宋疏辞都递到他面?前,“我住519,你要住哪里你自?己选。”
简雾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写着8520的房卡。
宋疏辞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替他刷开房门,将?房卡递给了他,“要我帮你套被?子吗?”
“不用了。”简雾说。
宋疏辞也没再?勉强,只说:“好?好?休息,明天带你去见个?人,给你个?惊喜。”
简雾问:“谁?”
“先保密,”宋疏辞对?他笑了笑,“晚安。”
“……晚安。”
看见宋疏辞关?上房门,简雾终于长叹了一口气,直接躺倒在了床上。
好?累。
身体好?累,大脑也好?累。
一天辗转了三个?城市,更别说他的脑子还经历了巨大的信息冲击。
他不得?不说宋疏辞把他的心?理拿捏得?太精准了,但凡他今天离开车站回了家,他就不可能再?跟宋疏辞来A市,所以宋疏辞才会买那趟紧挨在他后面?的车次。
他这会儿?完全没有多的心?思去猜宋疏辞口中的惊喜人物,他满脑子都是宋疏辞今天跟他说的话?,还有宋疏辞今天抱着他的时候,身上的味道。
简雾抬手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果然?,一样?的洗衣液,一样?的味道。
他又从床上坐起来,拉开行李箱,把里面?宋疏辞买的衣服一件一件拿了出?来。
每件衣服都很好?看,都很适合他。
全部铺在床上,那个?熟悉的味道就更清晰了。
简雾在床中间扒拉出?一块空地,趴回床上,打开手机,点开了微信。
时间已经临近深夜,没有什么人给他发消息,他没往下翻多少,就翻到了宋疏辞。他给他的备注还是“冤大头租客”,他想了想,删掉这一行字,改成?了一个?“。”。
他这头刚改完备注,退回来突然?发现宋疏辞的头像换了,不再?是那个?中老年人的山水照片,而是换回了他用了五六年的那张双人潜水照。
——那个?简雾最熟悉的头像。
深蓝色的背景,两张被?护具挡住的,挨得?很近的脸。
简雾的心?跳忽然?有些快。
这张照片是宋疏辞第一次拿了国奖之后,两个?人去海边潜水的时候拍下的,他很喜欢这张照片,所以宋疏辞用了很多年。
他以为是微信卡bug,又来来回回点开了看了好?多遍,才确认宋疏辞确实是换成?了这个?头像。
或许是因为他的心?绪有些起伏,他又一次点开的时候,手不小心?抖了一下,点了两遍,于是聊天框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我拍了拍‘。’”
简雾的呼吸一下乱了。
他强自?镇定地在聊天框里输入了一句“不好?意思误触了”,还没来得?及发送,对?话?框里先弹出?了一个?提示:“。”拍了拍你,并说疯狂星期四我请客。
简雾:“……”
这个?后缀是之前跟贺咏他们闹着玩的时候加的,平时会用这个?功能的人很少,他也就一直没想起来改。
他正要解释,宋疏辞又连续点了好?几次拍一拍。
“。”:还不睡觉?
见宋疏辞给他发消息,简雾索性也不解释后缀这事了,佯装无事发生道:“再?玩一会儿?就睡了。”
“准备什么时候睡?”宋疏辞问他。
“半小时之后吧,还没洗澡。”
宋疏辞发来了一条语音。
简雾犹豫了一下,在直接点开和转文字之间,还是选择了转文字:拍我干什么?
“……”简雾:“和你说一下,衣服挺好?看的,谢谢。”
宋疏辞还是发的语音,转文字的结果是“喜欢就好?。”
简雾看完消息,视线又向左移,挪到了宋疏辞的头像上。
察觉到自?己又在看这张照片,他忙关?掉手机坐了起来。
别看了别看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低头去看行李箱。
宋疏辞很细心?,行李箱里不只有外穿的衣服,还给他准备了睡衣,是他偏爱的卡通恐龙,混在一堆时尚的衣服里显得?唐突又温馨。
箱子里还有剃须刀,浴巾,床品之类的东西,基本他日常会用到的东西,都给他备了。
简雾拿上洗漱用品去了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他的心?才终于镇定起来。
他洗了大约有二十多分钟才出?来,刚一走出?浴室,他的门铃就响了。他拉开门,见门外立着酒店的送货机器人,正在憨态可掬地播放着音乐。
他有些疑惑地把房门号输进去,机器人的储物箱缓缓打开,简雾低头,看见了几大个?肯德基包装袋。
他把那几个?袋子拿出?来,脑子里突然?蹦出?了那个?“疯狂星期四我请客”,简雾掏出?手机,准备问宋疏辞是不是他点的外卖,但临到发送前,他的手指又顿住了。
不是宋疏辞点的,还会是谁点的呢?
他删掉原本的内容,给他发了一句:“肯德基到了,你要不要一起吃。”
宋疏辞在洗澡,听到手机响了一声,他隔着防水袋按亮了手机屏幕,看见发信人是简雾,他才关?掉水擦了擦手,按着语音键道:“你吃吧,我在洗澡,不吃了。”
收到语音消息的简雾抿了下唇,他这次没点转文字,而是直接点开了语音。听完这条语音,他又把聊天记录滑上去,点开了宋疏辞之前发的两条语音。
简雾把这三条语音又来来回回听了几遍,沉默片刻,他忽然?起身拿起肯德基,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第 59 章
听?到房门被敲响, 宋疏辞有些意外。
他正好洗完澡,也没多想?,随手披上浴袍便?拉开?了门。看到门外抱着肯德基的简雾, 他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简雾瞟了一眼他大敞的领口, 撇开?脸,很自来熟地?走进去:“我不能来?”
他把纸袋打开?,又?把里面的东西一盒一盒拿出?来摆放在桌上,对宋疏辞说:“一起吃吧,我一个人?吃不完。”
宋疏辞抱着手臂靠在浴室门边,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穿着的卡通睡衣,点了下?头道:“好,我换下?衣服。”
他把原本准备的纯色丝质睡衣丢回行李箱, 从里面拿出?了一套和简雾那件一模一样的睡衣, 进浴室换上了,然后走出?来, 从桌上拿了两个红酒杯和牛奶, 坐到了简雾的对面。
他放下?酒杯,打开?牛奶, 给简雾和他各倒了一杯, 然后抬起酒杯略朝向他, “碰一个?”
简雾拿起酒杯和他碰了碰。
透明的玻璃砸出?清脆的声响,白色的液体在酒杯中晃动?,模糊了清澈的杯壁。
炸鸡的香味很快四散开?来, 配合着牛奶的醇香, 引得人?食指大动?。
“好喝吗?”宋疏辞见他喝了牛奶, 看着他的嘴唇问。
“还行。”
“本来准备洗完澡给你送过去的,没想?到你自己过来了, ”宋疏辞说,“没喝完的你等下?走的时候一起带过去吧。”
简雾垂下?眼,看向那杯牛奶。包装袋里其实也有可乐,晚上喝了可乐容易失眠,但宋疏辞没有漏点可乐,也没有在这会儿说不让他喝,只是多给他倒了一杯牛奶,给他多了一个选择。
意识到这一点的简雾心口泛起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于是他也撩了一句:“要睡了?”
“怎么??”
“刚坐下?就开?始说让我走的事儿了。”
宋疏辞哑然笑了下?,又?盯着简雾看了会儿,往前?倾身道:“那我留你在这儿睡,你留吗?”
简雾略偏开?头,借牛奶挡了一下?表情?,“明天什么?安排?”
“你想?什么?时候起床?”宋疏辞问。
“十二点?”
“那上午你睡吧,”宋疏辞说,“中午我过来找你吃饭,下?午我们去看电影,怎么?样?”
“最近有什么?好看的吗?”
“我预订了一个私影,片子你选,我是想?着……把之前?没陪你看完的电影都看一遍的。”
简雾原本正在啃一块炸鸡,闻言喉头突然梗了一下?。他喝了两口牛奶顺了顺,不动?声色地?掩盖了他被噎到的事实,但心脏还是牵扯出?了一点儿不易察觉的酸。
他其实挺喜欢看电影的,他和宋疏辞出?去约会,也经常就是看电影。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宋疏辞总是很难再?和他一起看一场完整的电影,不是临出?门前?放他鸽子,就是看到一半起身去打电话,导致他每次出?了影院想?找他聊几句剧情?,都是驴唇不对马嘴。
“行,”简雾把骨头丢进垃圾袋里,“那就去看电影吧。”
他把吃完的袋子收拾了一下?,拿起剩下?来的半瓶牛奶起身,“垃圾我带出?去了。”他打量了一眼宋疏辞的睡衣,意有所指道:“你可以换回你喜欢的睡衣了。”
“不换了,就穿这个。”宋疏辞送他到门口,替他拉开?门:“真不留?”
简雾轻飘飘说了句“不了”,便?走出?了房门。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是久违的惬意,酒店的遮光效果太好,宋疏辞来敲他房门的时候,他还没有醒。或许是牛奶助眠,他昨晚睡得很实,一夜无梦。这会儿醒了,浑身都很舒畅。
他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给宋疏辞开?了门,见他穿的很正式,简雾问了句:“你上午干什么?去了?”
“见了几个以前?的同学,拉拉合作。”宋疏辞说。
“你昨天说要带我见的人?是谁?”简雾一边洗脸一边问。
“晚上你就知道了。”
A市的夜晚车水马龙,相当拥堵,好在他们出?发得早,也算是及时抵达了赴约地?。
简雾刚一下?车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面容俊朗的青年?站在人?群中央,显出?几分?格外出?尘的气质。见到他们,一边朝他们走过来,一边挥了挥手。
“江学长?”
简雾一下?就认出?了来人?,他一时有些怔愣,本能地?便?看向宋疏辞。
来接他们的是简雾高中时候的学长,江叙,比他大两届,他和宋疏辞读的是同一所大学,毕业后留在了A市。
江叙的父亲和他父亲都是老师,所以他俩很小就认识,加上他父亲做过江叙的班主任,他们又都来了A市读大学,所以联系也不算少。
在过往宋疏辞吃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飞醋里,这位江学长恐怕是最大的受害者。
在六中那会儿,三?个年?级的尖子生都是一块儿上数学竞赛的,他高一的时候,江叙高三?,因为成绩好加年?级高,自然而然就是竞赛班的班长。由于知道他父亲去世的事情?,在竞赛班里,江叙一直对他很照顾,能帮他的地?方都会帮他。
他在逃避宋疏辞追求的那阵子,每次竞赛班都会跑去挨着江叙一起坐。
因为学长这层身份压制,宋疏辞也没办法说什么?,但后遗症是在一起之后,他每次找江叙,都能被宋疏辞阴阳怪气几句。
所以他完全没想?到,宋疏辞居然主动带他去见江叙。
宋疏辞看见他的表情?,语气还是酸,但手却贴在他背后往前推了推:“你看着我发什么?呆啊,这不是你最喜欢的江学长吗?”
说话间,青年?已经走到了两人?身前?,简雾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往前?走了两步便?有些激动?地?抱住了江叙,“学长,好久不见!”
江叙也环抱回去,抽空还瞥了一眼宋疏辞:“长进了?”居然没吃醋。
宋疏辞默默偏开?了脸。
他知道江叙对简雾没有什么?别的心思,也知道这俩人?都不喜欢他动?不动?吃飞醋的行为,但是有些本能是他克制不住的,就像这个拥抱,换往常他可能多少要挂脸,但这次他看了眼简雾,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学长你说什么??”简雾没听?清。
“没什么?,”江叙淡淡地?笑了下?,“好久不见,里面走吧。”
他们寒暄了一会儿就开?始上菜了,吃饭的就他们三?个人?,菜却点了不少。
简雾问:“这么?多吃得完吗?”
“没事,我请客,”江叙说,“吃不完我打包回去。”
“怎么?能让你请客?”
“疏辞中午请过我了,现在该我请你。”江叙把几个好吃的菜转到他面前?,“安心吃吧。”
简雾和江叙也有四年?多没见过了,上回见面还是他复试失败后有一次去学校找宋疏辞,两人?碰上了,江叙说他脸色不好,带他去医院做了几个检查,拿到检查结果后,江叙还专门给他打电话让他要放宽心,问要不要帮他找心理科的医生加个号。
A医大附属医院的号很难挂,能因为和他父亲的师生情?谊,帮他到这个地?步,简雾是发自内心地?很感激这位学长。
他见江叙吃得不多,又?在大热的夏季穿了两件衣服,一边给他倒酒,一边关心了一句:“学长最近过得好吗?你要是冷的话可以喝点酒暖暖。”
不知想?起了什么?,江叙的表情?略有一丝一言难尽。
他先是把酒推开?,粗糙解释了句“我最近喝不了”,又?道:“前?段时间不太好……不过现在好点了。”
“怎么?了?”
“小事,”他像是不太想?聊这个话题,喝了点汤,把话锋转到了他身上,“你呢,过得好吗?”
“我一直都挺好的……”
不聊自己的时候,江叙明显轻松很多,还能跟他玩笑:“都挺好,把我们都拉黑了?”
“我……”
“好了,我理解,”江叙把手机拿出?来,扫了他的微信,看了眼宋疏辞,又?看向他,故意揶揄道,“下?次难受也别折磨自己,可以找我,宋疏辞靠不住,我还是靠得住的。”
“学长——”这回宋疏辞终于憋不住了,“你能不能说我点好话。”
“那也要你有好话说。”
“……”宋疏辞站起来,“我去看看有个菜怎么?还没好。”
见他走了,江叙放下?端汤的手,拿纸巾擦了下?嘴,往后靠了靠,点了下?简雾,“你们俩呀。”
简雾默默吃肉不开?腔。
江叙叹了口气,单手撑着下?颌,“疏辞让我给他说客,我得先了解一下?现在什么?情?况,怎么?样,愿意跟我说说吗?”
简雾说:“我们之前?……分?手了。”
“我知道。”
“我现在回B市了,前?不久……三?四月份的时候,我们俩意外碰到了。”
江叙微挑眉道:“意外吗?”
“啊?”
“我只是觉得,他可不像是会‘意外’的人?。”江叙抛下?自己的推测,又?道,“你继续吧。”
“然后……”简雾戳了戳碗里的肉,“他想?跟我和好。”
“你呢?”
简雾保持了沉默。
“我懂了。”江叙揉了揉太阳穴,“让我想?想?。”
思考了一会儿,他说:“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那时候不止不和疏辞联系,还那么?决绝地?和我们所有人?都断交,不让我们知道你的消息,完全是因为……你不想?让宋疏辞找到你吗?”
江叙注视着他的眼睛,“或者……有没有一点是因为害怕他明明可以找你,却不来找你,所以干脆和我们所有人?断联,这样你就不用去面对他可能并不打算找你的这个事实。”
“你怀疑过他对你的心意。”
简雾的筷子抖了一下?,差点打翻了碗。
江叙的话,让他的大脑中飞快地?响起了一句话,那是分?手前?,宋疏辞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要是敢上飞机,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来找你。”
第 60 章
怎么能不怀疑呢, 三天没有打通的电话,不知真假的解释,到最后?一秒还在逼他的威胁, 还有威胁里的“我?再也不来找你”。
可下?一秒, 江叙就告诉他:“他找过?你的,而且不止一次。”
简雾扶起碗,握着筷子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泛了白。
“我?不擅长……也不怎么喜欢当?说客,不过?我?应该可以帮你补全一些你不知道的信息碎片,供你参考。”
“你刚走的时候,他以为你回B市了,所以直接跑回去,找了你一个月, 你应该也没告诉你家人你的去处, 所以他没有找到你。
“卢老师因?为这个事情发?了很?大的脾气,基本跟学?校的每个老师都?骂了一遍, 所以我?才知道这个事情。后?来他回来了, 据说又闹了一通,因?为我?在临床那边, 所以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他后?来也来问过?我?, 我?很?担心你, 就多问了你两句,他说你跟你母亲联系过?,应该没有什?么安全上的问题, 但是你母亲说, 她?也不知道你在哪儿。另外, 他找你母亲要过?你新?的联系方式,听?他说, 你家人并不赞成你们在一起,所以你母亲没有把你的联系方式告诉他。”
简雾的眼睫颤了颤。
“他和我?说,你没告诉他你是从哪个机场走的,他就把你走的那个时间区间里,所有从A市出发?的航班落地城市都?跑了一遍,不过?还是没有找到你。”
“后?来他申请了H大的博后?,出国之前我?们聚过?一次,他说他那一年基本有空就在那些城市之间跑,但是还是没能找到。那天他说他刚从某个城市回来,还和我?说他已经想?开了,他想?找你只是想?找你算账,想?问问你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这话有多少真实性,我?不做评价,你自己?判断,”江叙看向他,“总之我?能跟你说的就是这些,再往后?,我?就不太清楚了。”
江叙是个很?客观的人,他很?少在个人的事情上带太多的感情色彩,宋疏辞让他当?说客,他也只是没有丝毫添油加醋地陈述了一些事实。
但也正因?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简雾丝毫不怀疑这些内容的真实性。
宋疏辞回到包间的时候,席间很?安静,他虽然请了江叙帮他说话,但他其实也不知道江叙会怎么说,毕竟他们并不算是特别亲密的朋友,如果不是因?为简雾这个共同好友,他们最多也就是偶尔合作一下?课题的关系。
江叙见他回来,看了眼表,告辞道:“你们慢慢吃吧,我?先走了,从这儿回我?家有点远,我?得早点走。”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简雾,“疏辞的我?已经送过?了,这是给你的,算是……重逢礼物吧,总算是又见到你了。”他笑了下?,“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想?起你以前朋友圈好像晒过?香水,就给你买了一瓶这个,你看看喜不喜欢。”
“谢谢学?长。”简雾虽然不用香水,但还是很?感动于江叙的细心,“学?长现在也开始研究香水了吗?”他有些好奇。
“我?有个同事比较懂,他推荐的。”
简雾“哦”了一声,“那我?送你出去吧。”
“我?也——”宋疏辞刚站起来,就对上了简雾的目光,他默默坐下?来,“……我?就不送了,学?长,你慢走。”
两人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刚好有些小风,不过?这点风还是吹不去燥热。江叙拢了拢被风吹起的外套,简雾见状问:“学?长,你真的不热吗?”
“不热。”江叙笑了下?,掏出手机准备点开打车软件,简雾的视线里突然闯进一辆亮黄色的车,由于颜色过?于张扬,他忍不住感慨道:“这车真浮夸。”
江叙顺着他的话音抬头看了一眼,评价道:“确实。”
江叙临走前,简雾又抱了他一下?:“今天谢谢你,学?长。”
“如果是因?为礼物,不客气,”江叙拍了拍他的背,看向他,“如果是因?为别的……简雾,那是你自己?人生,你不需要感谢任何人,你要相信你做的选择,永远都?是对的。”
回到包厢,简雾的目光仍有些怔忪。江叙的话反复盘桓在他的心里,无论是前面那些长篇大论的事实,还是最后?那一句,都?让他的心微微有些颤动。
“走了?”宋疏辞的话音插进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回了包厢。
“嗯。”他应了一声。
“再吃点吗?”宋疏辞问他。
“好。”简雾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想?了想?,他把那碗汤递给了宋疏辞,“尝尝吧,还不错。”
宋疏辞颇为意外地从他手中?接过?汤,见简雾又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一边搅着勺子一边问:“你觉得今天看的电影哪一部更好看?”
他们今天一整个下?午都?在看电影,连着看了三部,全都?是之前宋疏辞没能陪他完整看完的电影。
“我?喜欢那部喜剧片。”宋疏辞说。
“为什?么?”
“因?为你看完很?开心。”
简雾笑了下?,没有告诉宋疏辞,他当?时一个人看这部电影,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时,他有着什?么样?的心情。
其实他一个人也可以看得很?沉浸的,但那一天,是他接到复试没通过?的结果的当?天,宋疏辞主动要带他去看电影散心,还跟他保证了绝对会陪他看完。
那也是他分手前,最后?一次和宋疏辞一起看电影。
“吃太撑了,散散步吧。”他们从餐厅出来,简雾提议道。
他们沿着城市的街道往前走,A市的夜景很?漂亮,高耸的写字楼,商场大屏上耀眼的明星海报,繁华的街景,和沿街明亮的路灯,在无声的夜色里,显得绚丽而璀璨。
这样?的风景,是四年前在A市的简雾看不到,也没时间、没心情去看的。
其实A市从来都?很?美。
只是路上加班的打工人大都?正在行色匆匆地赶往地铁,能够慢慢欣赏它的人太少。
晃眼间,简雾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商场——那是他和宋疏辞看过?对戒的商场。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们也是这样?沿着江边走。
那时他们很?高兴,但底色却是悲伤的,因?为一段关系正在安静地走向消亡,但伤口被他们粉饰在了甜蜜之下?。
而现在他们表面上似乎没有那么兴奋雀跃,伤口也真正地裸露了,但简雾却莫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
地上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好些连续的、颜色与旁边不太一样?的石板。
人类这种生物,就是无论到了什?么年纪,都?很?容易突然变得幼稚。简雾还没来得及思考,人已经开始沿着这颜色特别的砖块往前走了。
每一次,落点都?要踩在那块不一样?颜色的砖上。
为了落点精准,他始终低着头,于是很?快,他就从路灯照出的影子上,窥见了一丝端倪——宋疏辞没有在旁边走,而是学?着他,始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砖。
简雾看着那两个偶尔交叠的影子,突然觉得特别不真实。
从他出生那天,到他们一起慢慢长大的这二十?来年时光里,走在前面的永远都?是宋疏辞,从来都?是他追着宋疏辞。
从六岁的时候着急忙慌一边系红领巾一边从门口冲出来,一边喊着“疏辞哥哥等等我?”,一边去追已经在下?楼梯的宋疏辞。
到十?四岁在中?考的考点接宋疏辞,给他送了一大捧向日葵,站在六中?的门口和他说:“哥哥,要等我?。”
再到十?七岁,在车站送别即将去A市读书的宋疏辞,抓着他的衣服下?摆说:“哥,等我?。”
他就这样?追着宋疏辞,从幼儿园追到小学?,从重点初中?追到重点高中?,又从重点高中?追到繁华的A市。
直到有一天,在宋疏辞跟他说“你考多少年研究生我?都?等你”之后?,他在留给宋疏辞的纸条上写:“别等我?了,我?们分手吧。”
然后?他们就散了。
他们青梅竹马,可惜没能两小无猜。
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仓促地停下?脚步转身。
好在宋疏辞一直关注着他的动作和背影,并没有撞上他。
“怎么了?”宋疏辞问。
“为什?么会找江学?长,”简雾看向他,“你以前不是很?介意的吗?”
“他没和你说吗?”宋疏辞脸上带着点笑意,“我?想?让他帮我?说说好话。”
“他和我?说了,但……当?说客这件事,你也可以找到其他人吧,比如许阿姨?”
宋疏辞正色下?来,微垂着眼望向他:“你们关系那么好,江学?长又很?优秀,我?是很?吃醋,但我?觉得,你见到他应该会很?开心的。”
“我?不是说好这次出来玩要带你散心吗?”他说,“从前力不从心,食言也就算了,现在总不能再说话不算话了。”
简雾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在他的眼里映出光点,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情深。
“说起来,”宋疏辞看了眼他手里的香水,“你什?么时候在朋友圈晒过?香水,我?怎么不知道?”
“……把你屏蔽了。”
和宋疏辞在朋友圈广而告之的秀恩爱不同,简雾有时候发?点儿什?么,多数都?是隐晦的,而且多数时候都?会屏蔽当?事人,也就是宋疏辞本人。
毕竟这种隔空喊话似的东西让宋疏辞看见那也太腻歪了。
“是那瓶梅花香水吗?”宋疏辞问。
简雾抿了下?唇:“嗯。”
宋疏辞闻言,从包里也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他:“给你。”
“什?么?”
“礼物啊。”宋疏辞翘了翘嘴角,“我?怎么可能在别的男人给你送礼物的时候对你空着手。”
简雾拆开,恰好也是一瓶香水,是他在宋疏辞的车上,见到过?的那瓶香水。
他摩挲着绒面的盒子,“那江学?长不是也给你送礼物了?”
“对,”宋疏辞先是大方地承认完,又往前凑了凑,笑道,“所以你是不是也得表示一下?,给我?送点什?么?”
他原本只是逗一下?简雾,没期待他给什?么回应,可让他意外的是,他话音刚落,简雾忽然抱住了他。
怀里满满当?当?,温热顺着胸口向四肢蔓延。
他以为简雾会想?说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人群熙熙攘攘间,沉默地抱着他。
就如同他这些年,沉默的心意。
60-68
第 61 章
他们在A市待了有小半个月, 宋疏辞多数时候都是上午出门处理一些工作,然后中午回来找他,两个人一起吃饭, 吃完了就打开地图随便挑一个地方, 然后玩到天黑再回酒店。
其实简雾不算瞌睡特别大?的人,除了刚来那两天起得晚一些,后面都是九点左右就起了,但他知道宋疏辞上午有正?事,怕他心里有负担,所以从来没告诉过他,总是在他来的时候,装出一副刚起不久的样子。
因为宋疏辞不在, 他上午没什么事, 出去?玩又怕中午赶不回来,索性就在酒店直播打游戏。
这个号是他刚离开A市那阵子开的, 那时因为他的主动断联, 他身?边一个熟人也没有,一个人长?时间不说话?, 就会变得寂寞, 更何况简雾本身?是个很需要从社交中获取能量的人, 于是他就开了直播。
他很喜欢打游戏,也正?好擅长?一款大?热的MOBA类游戏,刚开始直播的时候人少, 他就自己碎碎念, 一边操作一边教人玩, 后来人稍微多一些了,他也在教学的间隙聊聊天唱唱歌。
这段时间他正?好在帮他那个真?的考了满分的刺头学生打标, 索性就开着直播打了,因为不露脸加直播频率不高,他的粉丝不算很多,但也足够和他聊起来。
有人问他最近直播话?怎么少了很多,简雾等匹配的时候看见了,低头笑着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可能是最近在生活里话?说得太多了。”
他其实从来都是一个很热闹的人,以前?无论?谁和他在一起,他都能滔滔不绝跟人聊个不停。
大?学的时候他一个人挑头在学校募集了一批电竞爱好者,跑上跑下申请到了学校第?一个电竞游戏类的协会,担任会长?的几年里直接让一个新生社团从无到有,发展壮大?到了几十人的规模,还组织办过好几场校内比赛,带队去?校外打pk。
他的大?学生活虽然不是成绩拔尖的,但绝对可以说是丰富多彩的。丰富的社交活动加上他会唱歌又脾气好、会聊天,还有长?得帅这种buff,所以隔三差五就能收到各种各样的表白,他也都能应对地恰当又坦然。
虽然因为宋疏辞爱吃飞醋,哪怕是对他没有什么别的心思?的朋友,他也没有深交过,但他只要在学校里,身?边基本就没断过和他说话?的人。
后来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话?倒是越来越少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长?大?了沉稳了,不爱说了,可最近他才意识到,或许那只是他的大?脑在不喜欢的外在环境下,产生的某种自我保护机制。
而现在,这把?锁就快要开了。
他最后一局游戏跟人拉扯的时间有些长?,眼看着过了十二点了,还没有打完,这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一般宋疏辞都会在十二点出头的时候来找他,估计再有两三分钟,宋疏辞就会来敲他的门。他倒是可以现在放下手机,装作刚起床,可5v5的游戏,好不容易快赢了,这时候挂机又实在对不起队友。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宋疏辞一直不太喜欢他打游戏,觉得他大?学就是干这个耽误了太多时间。
思?量了半秒,简雾还是选择硬着头皮,一边操作着手机上的游戏,一边给?宋疏辞开了门。
“你?今天起得很早?”宋疏辞走进来带上门,手里提着从外面给?他带的食物,瞥到他的动作,宋疏辞问:“你?干什么呢?”
“嘘——”简雾这会儿游戏里正?在激战中,没空跟他聊,更何况他直播还开着有收音,虽然他不是什么大?网红,但他没打算让网友窥见他过多的隐私。
宋疏辞从善如?流地闭上嘴,把?带的菜放在桌上摆好,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到简雾身?边,看他玩游戏,大?概是局势胶着,简雾打开了麦克风,开始出声指挥。
宋疏辞忽然想起似乎有人说过,打游戏的时候最能暴露一个人真?正?的性格。
他很少玩游戏,以前?也没怎么关注过简雾玩游戏,因为他的反对,简雾就算玩,多数时候也是背着他,所以他其实并不了解简雾打游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好奇,他看向简雾。青年的眼神很认真?,眉心微微蹙着,却看不出不耐烦,更多的是专注。
宋疏辞不太了解他玩的游戏,但他能听出来简雾指挥的思路很清晰,说话?也很沉稳,打出了精彩的操作他就夸个不停,队友发挥得不好他又说“没事”。
和他平时没什么两样,又或者说,比他平时更加自信张扬。
终于,这一场持续了很久的拉锯战,在简雾的指挥下艰难地反败为胜。简雾长?出一口气,说了句“下播了”,飞快退出直播间,这才略有些心虚地看向宋疏辞。
宋疏辞给?他递了双筷子,淡淡地问了句:“你还搞直播?”
简雾以为他又要开始长篇大论地说直播不好,刚准备辩驳,宋疏辞先开口了:“你?玩的什么游戏,教我玩行吗?”
“啊?”
简雾叼着块排骨,看着宋疏辞,半天没反应过来。
宋疏辞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和你?一起玩。”
嘴里的排骨掉回碗里,简雾扭头看了眼窗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倒不是他阴阳怪气,只是他真?的有点意外。
作为曾经最亲密的两人,简雾不是没想过让宋疏辞陪他一起玩游戏。但是宋卷王不止对这类事情兴致很淡,还总让他别在这上面花费太多的时间。
他也不喜欢勉强人,邀约了两次没后文之后,他也就没约过宋疏辞。
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是,他大?三下学期的时候,学校突然找到他说不让继续办电竞社团了,因为新上任的领导觉得鼓吹游戏的协会影响不好,大?学不应该宣传电竞。
他和领导据理力争了很久,后者才松了点口,说如?果他们能在不久后的高校联赛中拿到名次,就允许他们继续办下去?。
那时候和他同级的,最开始一起办协会的同级同学基本都在忙保研,顾不上这事,大?一大?二的同学又太新,参加比赛的经验少,配合也没那么默契,加上好几个实力很强的学生听说学校不赞成这事之后,担心参赛会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影响自己未来的评优评先,所以怎么劝都不愿意上。
最后简雾东拼西凑地才好不容易在比赛前?凑齐了人,每天练到很晚,勉强打进了半决赛。
按照校领导的承诺,拿到前?三就能保住社团,所以那天晚上的半决赛显得分外重要,他有些紧张,第?一次主动叫了宋疏辞来看他比赛。
但他们输得很惨。
先是输了半决赛,又输了争第?三名的比赛,五点钟开始的比赛,因为输的太快,没到七点就结束了。
最后一局比赛输的时候,简雾看了眼观众席,宋疏辞还没有赶到现场。
而那位学校负责的领导倒是很积极,看他一下场便拉过他道:“简同学,这下你?可以死心了吧。”
那天的比赛,他有一个队员发挥非常失常,是因为紧张,还是故意为之,简雾也不想知道了。
他只是觉得有些遗憾,他亲手建了这个社团,却没能把?他保住。
那天他在观众席上坐了很久,坐到冠军队被决胜出来,坐到颁奖典礼结束,坐到主办比赛学校的志愿者们开始收拾东西了,他才看到姗姗来迟的宋疏辞。
宋疏辞走到他的座椅前?,问他:“结束了吗?”
他坐着抬头,把?脸埋进宋疏辞腹部?,闻着他身?上尚未淡去?的消毒水味,闷闷地点了点头:“结束了。”
自那之后,简雾再也没碰过那个游戏,直到两三年之后,他又回到A市备战考研失败后,心情实在太过于郁闷,于是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这个游戏。
可列表里的很多人都已经不玩了。
他找来找去?,居然找不到一个能一起玩的熟人。
于是他难得的,在时隔多年后,又问了一次宋疏辞:“你?能不能陪我玩会儿游戏?”
可宋疏辞看着他充满期待的眼神,只是吻了吻他的头发:“对不起宝贝,我最近真?的很忙。”
酒店里,简雾伸手探了一下宋疏辞的额头。
毕竟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一个在二十出头的热恋期都不愿意陪他打游戏的人,怎么会在奔三的年纪,突然心血来潮要和他打游戏。
宋疏辞握住他的手,放到腿上,轻轻地摩挲着问他:“我额头烫吗?”
“好像也还好……”
宋疏辞笑了下:“我以前?不了解,刚刚看你?玩,觉得好像确实挺好玩的,你?教我吧。”
简雾的手心让宋疏辞碰得有些发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的通感,他总觉得自己的心口也有些痒。
“行吧。”最终他说,“我教你?。”
事实证明,简雾是个很好的老师,而宋疏辞也是个很强的学霸,仅仅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宋疏辞的游戏水平就从纯小白,产生了一个质的飞跃。
第?二天他直播带宋疏辞一起双排的时候,连网友都开始意外他什么时候找了一个配合这么默契的游戏搭子。
简雾一开始以为宋疏辞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后来他发现宋疏辞没事儿就拿出来聚精会神看的居然不是文献,而是换成了他自己总结的游戏笔记。
而到了晚上,宋疏辞还兴致勃勃地说要带他去?看比赛。
简雾这才知道,这段时间A市的高校居然又在办学校间的游戏联赛了。
他本来没什么兴趣,可没想到,他从宋疏辞发来的消息中看到,主办这次活动的居然是他的母校。
所以在他走后,他们学校的电竞社又办下去?了吗?
因为这点好奇,简雾最终还是去?了比赛现场。
这种学校间的比赛多数是自娱自乐,关注度其实都不怎么高,虽然会设置观众席,但人都不多,更何况这还是在假期期间,来看比赛的寥寥无几。
但比赛场上年轻的队员们还是很认真?地在打这一场几乎没有现场观众的比赛。
仅仅是因为兴趣与热爱。
爱好就是这样的东西,可能付出很多精力,也不会得到什么世俗上的成就,但这并不代表,这样的热爱就没有价值了。
就像他也从来不后悔把?他最为宝贵的时间付出在了建立社团,而非卷绩点上。
出乎简雾的意料,母校的学弟学妹们技术竟然出奇的高超,操作丝滑、配合默契,一看就是在一起练了很久,而随着他们一小局一小局赢得越来越多,被吸引驻足的观众也越来越多,直到获得最终的胜利,观众席间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简雾是其中鼓掌最热烈的那一个,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自己的主办场地上赢得胜利,获得欢呼,原来是一件这么愉快的事情。
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为台上的选手欢呼鼓掌时,一个女孩突然出现他面前?,带着有些惊喜的神情问:“简雾学长?吗?”
简雾下意识便应道:“我是。”
得到他的身?份肯定,女孩很高兴,一边对台上自己的队友挥手,一边喊道:“快来快来,简学长?来了!”
简雾一头雾水地看了她很久,也没想起来她是谁。他已经毕业六年了,按理说,这个学校里应该不会再有认识他的人了。他只好带着点歉意道:“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女孩热情地跟他握手道:“我是A理工电竞协会的现任会长?。”
简雾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宋疏辞,又看向陆陆续续向他跑来的一群学弟学妹,“你?们,都认识我?”
“认识啊!学长?可是我们社团的创办者啊!”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口,还有人打趣要找他要签名。
而会长?姑娘直接对他道:“学长?,你?要不要去?参观一下我们的社团活动室!”
身?边捧着奖杯的人也附和道:“正?好我们也把?奖杯放过去?!”
“你?们……都有自己的活动室了?”
简雾觉得世界实在是有些玄幻。
他记得他们从前?连短时申请教室学校都不同意,只能在学校的各种长?椅、石桌上练习活动,相当草台班子,没想到现在他们都有专属于社团自己的房间了。
他走进去?,看见布置得温馨又精美?的活动室里,贴满了各种游戏的周边海报,还有他们这些年拿过的奖杯,也有很多的照片,那些照片里,甚至是不少他从前?在的时候拍的,难怪他们能认出他。
而最中间的,居然是简雾在相当中二的十八岁时,为协会写?下的一副毛笔字——“最后一刻,我仍将站立。”
他记得这些东西当时都在社团解散时,被一股脑丢在了纸箱里,又好像在混乱中,被谁拿走了,简雾以为这些东西早就进了某个垃圾场,没想到居然还能有一天在这里看见,更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他。
学弟学妹们起哄要和他一起打游戏,他索性拉着宋疏辞,和他们打了一晚上,又请他们一起在学校附近吃了顿烧烤,这过于出人意料的一晚才结束。
回酒店的时候,简雾终于有机会问宋疏辞:“这也是你?的计划吗?”
“是,也不是吧……”宋疏辞靠在自己房间门上,“我确实是因为你?,才来A理工打听他们电竞社的现状的,也是我告诉他们,今天要带你?过来。”
宋疏辞笑着看他因为喝了酒微红的脸:“但是你?今天看到的一切,都不是我的功劳,而是你?自己种下的种子。”
酒店走廊上的灯光色调很暖,落在宋疏辞轮廓分明的脸上,像是倒带播放的胶片电影。
简雾觉得脚底轻飘飘的,脸也在酒精作祟下有些发烫,他抹了把?脸,过了很久才道:“宋疏辞,你?知道吗?今天是我这几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真?的……谢谢你?。”
“都说不是我的功劳了。”宋疏辞说。
简雾摇了摇头,手忽然环过他的腰,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他的房卡刷开了房门,宋疏辞还没反应过来,简雾先推开了门把?他拉进了房间。
光线被隔绝在门外,视线一下变得纯黑。
简雾连电卡都没有插,便踮起脚,双手环住他的后颈,吻上了他的嘴唇。
宋疏辞的心跳一下乱了,他本能地搂住简雾的腰,身?后是冰凉的门板,身?前?是温热的躯体。
简雾的吻很轻,又很软。
温热的,缠绵的,让他舍不得去?打搅和破坏。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强势地去?拿这个吻里的主动权,只是在黑夜中无声地配合着他的动作,放纵自己在这一刻彻底沉迷在了这个吻里。
直到两人都累了,简雾咬了一口他的喉结,喘着气松开他,宋疏辞才醒神般准备去?插电卡。
可简雾拽住了他的手。
“别开灯。”他在无声的夜色里,注视着他的眼睛。
“宋疏辞……我想和你?做.爱。”
或许是幻觉。
那一秒,宋疏辞确信他听见了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血管的震颤。
有些事情对他们来说是不需要太多铺垫的。
他拥吻上去?,简雾扯着他的衣服,在他的唇齿之间喘息,他双手握在简雾的大?腿上,将人往腰上一带。简雾习惯地搂住他的脖子,借着他的力稳住自己的身?形,然后在宋疏辞坐下时,面对面坐在了他的腿上。
酒店房间的窗帘密不透风,温度逐渐攀升,视觉被遮蔽后,触觉、听觉和嗅觉随即被放大?。
宋疏辞握着简雾的腰吻他的脖颈,他的身?上很烫,比往常的温度都要高很多,或许是因为酒精扩张了血管,更多的血液带来了更多的热量,让宋疏辞的唇忍不住去?追随他,舔舐他,直到微凉的嘴唇也被染得像烧过一道火焰。
简雾在火焰的炙烤下本能地绞紧他的腰,发出了一声动人的喘息,宋疏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迫不及待地想去?看他的脸。
酒精的醇香在屋内弥漫,黑暗下他看不清,但他记得简雾的脸应该是红的,毕竟他这次也喝了很多酒。
他这次也喝了很多酒……
他这次还是喝了很多酒。
宋疏辞的大?脑“嗡”得一声,动作突然僵硬了一瞬。
简雾攀在他的肩膀上,察觉到他这一瞬的不专心,“怎么了?”
宋疏辞看着他的脸在黑暗中的轮廓,脑子里突然毫无预兆地闪出了一个问题——“做.爱”这个词的重点到底是欲,还是爱?
“你?爱我吗?”宋疏辞咬着他的耳垂,像以前?那样问。
简雾似乎顿了顿,而后忽然低头去?解他的腰带。
扑面而来的酒精味道一下变得更近,宋疏辞的眼睫颤了一下。
酒精的确是个……“好”东西。
沉默半秒,宋疏辞屏住呼吸,将酒精的气味隔绝在五感之外,终究还是摸着他的头重新吻了上去?。
“没事。”
第 62 章
在A市的这趟旅行, 最终因?为附中的一则考试通知,被画上了句点。
离九月只剩几天了,由于新?的学生即将到来, 学校给?未来要带新?班级的老师们?分别?发了学生登记照, 一学期一度的认人考试又要在三天之后进行了。
简雾虽然记性好,但他也得老老实实地?回去参加考试,顺便提前做开学准备。
离开A市的时候,江叙还专程来送了他一趟,他礼尚往来地?邀请江叙去他家玩,江叙摇了摇头,说他可能十一和过年都要值班,大概率都回不了B市。
坐在返程的高铁上, 简雾还在遗憾:“过年都不回家, 江学长真是不容易。”
宋疏辞瞥了他一眼,他原本是想说“你过年不也没回来”, 但话到嘴边, 他又咽了回去,换成了:“你在他那儿玩得开心吗?”
简雾接过宋疏辞给?他递的小毯子和眼罩, 语气有些微妙:“挺开心的。”
在A市的最后两天, 他没和宋疏辞一起?, 而是在江叙家住的。
这或许得追溯到宋疏辞带他去看比赛的那个夜晚。
他那晚主?动邀约后,他们?之间似乎就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总觉得宋疏辞有些不太对?劲, 但具体又说不太清。
他让这点情绪闹得有点难受, 后来江叙问他要不要去自己家里玩, 他和宋疏辞说了这件事,后者?说让他想去就去, 他就过去住了两天,才?有了今天江叙送他来车站。
其实和宋疏辞说的时候,他是做好了宋疏辞要阴阳怪气点什么?的准备的,可事实是,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快。
简雾觉得自己也挺拧巴的。
宋疏辞强势的时候,他觉得逆反,但宋疏辞真的完全尊重起?他来了,他又觉得两个人的关系怪怪的,有点不习惯。
可能是因?为他们?基本没怎么?这样相处过,宋疏辞被他在家撂了一个多月又听了他那一番袒露心扉的话后,矫枉过正变化得太大,导致让他们?的相处模式也变得让简雾觉得陌生起?来。
他现?在觉得宋疏辞有点太客气太温柔了,让他有时候都有些不知所措。
就连那天晚上也是,情到浓时,他有点受不了,可能模模糊糊说了句“别?”或者?“不”之类的话,本来就是床上欲拒还迎的话,宋疏辞就真的停了,还关切地?问他哪里不舒服。
这大概是他的起?始兴致最高,但实际却最不尽兴的一次。
其实主?动发出那个邀约的时候,虽然是喝了酒,但他心里也是闪过想和宋疏辞和好的念头的,可事情的发展却好像并没有沿着他想象的方向?发展。
从前两个人还拌嘴,那晚睡过之后嘴都不拌了,他说什么?宋疏辞都说对?,闹得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宋疏辞说话。
他有心和宋疏辞聊一聊,可这点心事具体要怎么?表达,对?简雾来说实在是个难题。
难道让他和宋疏辞说:“其实你强势点也挺好的”或者?“我其实挺想和你吵架的”?
那宋疏辞肯定会觉得他有毛病。
于是他只好带着乱七八糟的心思,在车上睡了颇为复杂的一觉。
简雾被自己定的闹钟吵醒的时候,宋疏辞正拿着他的手机,见他望过来,宋疏辞一边帮他关闹钟一边道:“你睡吧,离到站还有一会儿,我看着呢,不会坐过站的。”
“我怕我睡久了晚上又睡不着。”
他从宋疏辞手里拿过手机的时候,余光瞥见宋疏辞的眼神?似乎有些复杂,他原本没多想,直到他看到在亮着的屏幕上看到有人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
宋疏辞没点开,所以屏幕上只能看到最新?的一条——“等你等你[爱心]”。
简雾一下坐直了。
他解锁了手机滑进微信界面,看到这个号给?他发了一下午的消息,他手机提示音不大,但肯定足够坐在他身边的宋疏辞听到。
他看了宋疏辞一眼,想等他问,然后自己好解释,可宋疏辞最近在努力地?扮演不吃醋不生气不回嘴的贤淑人设,不仅不问,还温柔帮他把身上的小毯子拿下来叠好,收到了包里。
“……”简雾终于憋不住自己说了,“我有个学生……今天来找我了。”
宋疏辞的话音里听不出一点儿醋意,只有单纯的疑问:“这还没开学呢,找你干什么??”
“不是附中的,”简雾解释道,“是我以前的学生。”
宋疏辞:“远来是客,那咱们一会儿请他吃个饭吧?”
简雾:“……”
给?他发消息这男孩叫向?卓,是他回B市前带的那一届高三,大学读了师范。
简雾这次出去进修恰好就在他们学校,向?卓又正好在帮老师组织这次学习,所以两人就碰上了。因为有一段师生情谊,加上向?卓也算是继承他的衣钵念了师范,这一个多月他们也交流了不少,所以加了联系方式。
向?卓得知他现?在在B市,说想来找他玩,他自然也没拒绝的道理,但他没想到十几岁的男孩子行动力就是高,他昨晚刚说了他今天回来,人就直接奔他家了。
这会儿向?卓正在他家小区楼下,跟他发消息说是等了他好久,一直在追问他怎么?不回消息,还要多久才?到家。
简雾看着列表里对?他消息轰炸的男孩,屏幕都挡不住对?方的雀跃。
他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而这样的预感,在他看见一个穿着白T恤的男大学生活力满满捧着束花朝他奔过来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简哥!”
向?卓以前是叫他简老师的,培训碰上的时候,他就自己改成了简哥。
向?卓把花递到他手里,是一束明?媚的红玫瑰。
简雾接过那束花,肉眼点了下数,九朵。
他不动声色地?藏住了自己的震惊与怀疑,礼貌笑?着招呼了一声:“向?卓。”又偏头瞥了一眼拖着行李箱的宋疏辞,转头掂了掂手里的花,对?向?卓客气道:“谢了。”
“不用谢,你喜欢就好!”
见向?卓的目光落到他身后的宋疏辞身上,他主?动介绍道:“这是宋老师,现?在和我住在一起?。”
“宋老师好!”向?卓笑?眯眯地?看向?宋疏辞。
虽然在车上宋疏辞就表现?得一点儿也不吃醋,根本没多问简雾关于那些消息和他那个学生的事儿,但简雾还是没想到,宋疏辞看着他怀里那束红玫瑰,依然平静得宛如一个不小心闯入的路人甲,“你好。”
于是刚才?眼神?里还有些疑虑的向?卓更热情了,挽着简雾的胳膊便道:“简哥,你看到我开心吗!惊不惊喜!”
“开心。”
简雾话是这么?说,却在向?卓看不到的角度,很轻地?皱了下眉。
在外地?培训,两人碰上的时候,向?卓虽然也喜欢找他说话,但也不至于这么?腻歪,早知道会这样,他当时就应该更疏离一些。
简雾对?肢体接触很敏感,他不着痕迹地?从他怀里抽出自己的胳膊,转身去宋疏辞手里接过一个行李箱,占住他靠近向?卓那一侧的手。
向?卓见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还是继续凑到了简雾的身边,语气活泼道:“我没定酒店,简老师今晚可要收留我啊。”
“行,没问题。”本来就是他自己嘴上客气答应了人过来玩,他自然也没办法拒绝,只是……他看了眼向?卓。男孩几乎在他望过来的瞬间,脸上又溢出了笑?。
是那种少年人根本藏不住的看心上人的笑?。
他曾经靠着识别?这样的眼神?,找他们?班早恋的同?学一找一个准,但他没想到,有天能看到他学生这样看他。
简雾的心态轻微地?崩了一下。
别?吧。
这位神?仙可千万别?是喜欢他啊。
他带高中的时候,班里的学生至少都十五六岁了,正是青春期敏感的年纪,所以他基本不刮胡子不洗头,就为了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颜值水平,不让这种事找到他头上。
他头皮虽然有点麻,但面上神?色还是不显,维持着正常的礼貌和客气:“晚上想吃什么?,我们?带你去吃?”
“我想在家里吃,”向?卓满眼星星道,“培训的时候,他们?不是都说简哥你特别?会做饭嘛,我能有口福尝一下吗?”
“……行。”简雾顿了顿,提议道,“那要不你们?俩去买菜吧,我把行李搬回去就行。”
他觉得他需要和向?卓保持一定的距离,可向?卓明?显不是这么?想的:“没事儿,简哥,别?麻烦宋老师了,我帮你把行李搬上去,然后咱俩去买菜吧。”
他说着就从他手里有些强硬地?拿过行李,甚至为了展现?自己的力气大,还去准备去拿宋疏辞手里的行李。
简雾抢不过他,只好抱着花,默默看向?宋疏辞。
结果宋疏辞只是稍微抗拒了一下……然后就松手了。
最后向?卓把一堆行李帮他们?搬回了家,还顺带开了个屏:“我厉不厉害,简哥?”
“厉害……”
“那咱们?走吧,买菜去!简哥你想吃什么??”
十几岁的年轻人没有多少“得体”的概念,想做什么?便去做了,他像是根本就看不见宋疏辞,也丝毫不关心一般,强势地?制造着他和简雾独处的空间。
简雾自认为他不是一个自恋的人。
但是这他要是还看不出来他这学生有问题,那他这么?多年也白活了。要是向?卓本身就是个热情到没边界感的人就算了,主?要他以前其实是比较腼腆的。如果突然的热情是为了借钱或者?有求于他之类的理由,那他之前一个多月都没提,总不至于现?在提。
最大的可能性是,向?卓可能本来就对?他有点好感,突然再见之后,又发现?他这个曾经的老师拾掇拾掇长得还挺帅的,纠结了一阵子想通了,就跑来发动攻势了。
毕竟年轻人的试错成本是很低的。
但这样的情况对?简雾来说就是困扰了。对?方不直说,他也只能体面地?保持距离,可这人是他邀请过来玩的学生,他又不可能真的冷着他。
思索间,向?卓已经连买菜的小袋子都准备好了,又准备伸手来拉他:“走吧简哥!”
简雾自己站了起?来。
他看了宋疏辞一眼,宋疏辞还在那儿看手机。
简雾麻了。
都这样了,宋疏辞能不能说句话?
他不信他能看出来,宋疏辞就看不出来,到底在装什么?哑巴,他以前不是可能说了吗?
但他的内心的呼喊显然没能传递到宋疏辞的耳朵里,于是他只好带着点郁闷和满腔的心事,跟着向?卓出了门。
随着门被关上,宋疏辞的脸色终于青了。
都是男人,对?方表示得这么?明?显,他又不傻。
他其实从帮简雾关闹钟那一刻,无意中瞥到那个爱心的时候,他就快气炸了。
搞什么??
他都没资格给?简雾发爱心呢!
简雾说不喜欢他强势,不喜欢他占有欲太强,不喜欢他控制他的交友,他一直都在忍,为了不说出太酸的话让简雾觉得有压力,他连说话都少了,但是人总有忍不下去的时候。
他感觉他都快忍出内伤了。
他站起?身,从阳台眺望下去,看见青春洋溢的男大学生正围着他的前男友蹦蹦跳跳,简雾的脸上还始终挂着笑?,他握着阳台栏杆的手都快变形了。
简雾要去江叙家玩就算了,毕竟两个人好不容易才?见一面,这个什么?学生的……到底是哪根葱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连着对?自己默念了三遍“要冷静”,终于还是控制住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去厨房给?向?卓洗了个杯子。
从厨房出来,他走到简文明?的面前。
小鹦鹉大难不死,如今又养的毛光水滑了,他们?不在这阵子,一直是拜托程仙过来喂养的两个小宠物,这人虽然大体上不靠谱,但养动物还算细心,简文明?看着都胖了。
见到他,它先是问候了一句:“傻逼。”
宋疏辞给?他喂了点好吃的,跟哄小孩似的道:“跟我念,向?卓……”
简文明?瞬间发出尖锐的叫声:“向?卓傻逼!”
“嗯。”宋疏辞赞同?地?点点头,眉头终于舒展了一点,“等会儿就这么?说。”
第 63 章
餐桌上, 宋疏辞再一次见识到了年?轻人的实力。
在看到向卓一边感叹着好吃一边吃完第四碗饭,并且还准备再盛一碗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 劝了句:“你少?吃点吧, 吃积食了对胃不好。”
简雾瞥了宋疏辞一眼,意思是你终于不当哑巴了?
但宋疏辞没看到,也不知道有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关于向卓吃太多这件事,其实在宋疏辞说话前,他已经劝了好几?遍了,但向卓明显不以为然,吃得依然很欢乐。
对于做饭的人来说,看到自己准备的食物受到这么强烈的喜爱, 确实是一件很令人满足的事情, 但他也真的很担心好好一个人在他这儿吃出问?题来。
“没事的宋老师,”向卓摇头道, “我消化功能很好的。”
“消化功能好也不能吃这么多, ”简雾说,“宋老师是学?医的, 你得听他的。”
向卓闻言看了一眼宋疏辞, 又笑着望向简雾:“好吧简哥, 那我听你的,我不吃了,我帮你洗碗。”他站起来, 积极地把?碗筷往厨房里拿, 简雾望向宋疏辞, 这次后者?接收到他的目光后,倒是很自觉地起身跟向卓一起进?了厨房。
他叹了口气?, 觉得头有点疼。
而比他更头疼的是宋疏辞。
他手里刚拿个碗,就被向卓抢了过去,刚给清洁球挤上洗洁精,向卓又拿走了他的清洁球,嘴里还客气?道:“我来洗就行。”
没见过这么爱干活的。
“宋老师,”向卓跟他闲聊了几?句,又状似无意地问?他,“简哥有对象了吗?”
宋疏辞觉得向卓应该是把?他理解成了简雾的朋友,所以想?从他这里套点信息,或者?获得一些好感和助攻,但他不是菩萨。
“你还是直接去问?他本?人吧。”宋疏辞说。
向卓还真就去问?了。
他洗完碗,便拿着本?书凑到了简雾身边,开门见山就问?简雾的恋爱情况。
简雾看了眼宋疏辞。
他原本?是想?说有的,这是委婉拒绝过于热烈的追求者?最?好的方式了,但宋疏辞还是那副不温不火仿佛什么事都与他无关的样子,简雾一下就不想?说了。
于是他冷着脸色道:“没有。”
向卓的表情霎那间灿烂起来,他把?手里的书递给简雾,对他道:“简哥,给你个礼物。”
简雾原本?以为是本?畅销书,没想?到他低头看过去,却看到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书名——“我的班主任”,而作者?的署名则是“向卓”。
他有些震惊地看向向卓:“你这不会写的是我吧?”
“对啊,”向卓说,“简哥,你当时?带我们填完志愿就跑了,也不和我们联系,大家都很想?你,后来我就牵头写了这本?书,里面也有很多内容是其他同学?提供给我的,我做了文字加工,刚刚完稿,本?来想?出版了再拿给你看的,但实在是等不及了,我就先自己找打印店印了一本?。”
简雾心里咯噔一下。
这辈子还没人把?他写进?书里过,诚然,他是非常感动的,但是……
“我能看看吗?”宋疏辞的手忽然伸过来,想?拿他手里的书。
简雾一把?攥住,没让他抽过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宋疏辞先松开了手,简雾默默把?那本?书往怀里抱了抱,然后和向卓说:“咱们出去走走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行啊。”向卓立马起身,还贴心地拿了花露水给简雾喷。
宋疏辞看着他们再次下楼,看着简雾连出门,都没放下那本?书,沉默地喝了一大杯水。
晚风中仍有暑气?,从空调房里出来,还是觉得外面有些热。
“简哥想?和我说什么?”向卓主动问?。
简雾把?那本?书递还给向卓,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向卓,谢谢你,也谢谢同学?们……你们愿意记得我,把?我写进?书里,我真的很感动,但是——”
“但是什么?”
“你一定要出版吗?”简雾问?他。
“我是这么打算的,”向卓信心满满道,“我已经快攒够钱了。”
简雾欲言又止道:“那你还是不要把?我的名字写进?书里了吧。”
向卓没去接那本?书,而是问?:“为什么?”
“你是不是……写了我帮你那段?”
“当然了,”向卓的眼里透着坚定与感动,“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向卓,你当年?差点受伤的时?候,你还记得你父母有多担心吗?”简雾叹了一口气?,“我也有家人,有些事虽然过去了,但如果让他们从书里看到了,还是会担心的。”
向卓很意外:“叔叔阿姨到现在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
“对不起简老师,”向卓恍然大悟道,“是我没想?到。”
“没事,还有一件事……向卓,”简雾翻了一下手里的书,里面通篇都是他的名字,他思索片刻,还是把?婉拒的话说出了口,“我当时?会帮你,是因为我是你的班主任,换做是别人,我也会帮,或者?换做是别的老师,在那种情况下也会帮你,你不需要把?我的名字写上去,你也不需要记得那是我。”
“可简老师……你对我来说不只是老师。”向卓屏住呼吸道,“因为遇到你,我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能变得这么阳光开朗,全都多亏了你,我想?读师范,也是因为你,我真的……很喜欢你,我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你是你自己。任何人对你来说,最?多都只是催化剂而已,当然也包括我,”简雾用一种极为肯定的口吻道,“你能成为现在你满意的样子,靠的是你自己。”
男孩的眼神有些怔忪。
“向卓,”简雾拍了拍他的肩,“你是我的学?生?,这一点无论你是不是毕业了,我是不是还在那所学?校工作,对我来说都不会改变,我们永远都是很好的师生?关系。”
向卓闻言,眸色变得黯淡起来,他沉默了很久,才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他换了称呼,“对不起,简老师……是我唐突了。”
简雾松了口气?:“那我们回——”
“简老师!”他又打断他的话道,“我如果要去出版社?投稿,会重新?改成匿名的,但我还是很希望您能把?这本?书留下,您就当是……就当是再帮我一次吧。”
他注视着简雾手里的书,眼里闪烁着单纯又让人触动的光,“也算是为我的感情……画一个句号。”
简雾看了他一会儿,收回了递出那本?书的手,很轻地点了下头道:“好。”
他们回来的时?候,宋疏辞又在逗鸟,刚一开门,两人就听到了一声?嘹亮的“向卓傻逼”。
刚还沉浸在表白失败里的向卓愣了愣,破碎的心再次受到重创,心态差点就崩了。他无比委屈地指着简文明问?简雾:“简老师,它为什么要骂我啊!”
“……”简雾小心安抚道,“它就是喜欢骂人,谁来它都骂,不用管它。”
说完他又横了宋疏辞一眼。简文明不会莫名其妙地骂人,他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教的。
始作俑者?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选择默默背过身继续逗鸟。
“你先去洗澡吧,今天?你住我房间,我和宋老师一起住。”简雾安排道。
宋疏辞逗鸟的手顿了顿。
他原以为向卓会像之前一样热络地主动说要和简雾住一屋,但事实是,他只是“嗯”了一声?,便转身去浴室了。
听见浴室里响起水声?,他转身坐到简雾身边。
简雾在沙发上看那本?书,见他坐过来,飞快地关上了书。
宋疏辞把?他的动作收进?眼里,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浴室,压低声?音道:“他怎么了?”
这趟散步回来之后,向卓就一直很安静,完全不是之前那副上赶着往前凑的样子了。
简雾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怎么了?”
宋疏辞总算是憋不住,酸了句:“你的好学?生?,你不知道?”
简雾掀了下眼皮,低头摩挲着书皮,“不知道。”
宋疏辞把?他的脸掰过去:“你别装,我都看出来了。”
“原来你能看出来啊,”简雾拍开他的手,“我还以为你瞎了。”
宋疏辞一把?反抓住他的手,凑到他眼前,“他要是再继续,那我确实快瞎了。”
简雾挑眉,看了他一眼。
经历了这几?天?的微妙氛围,简雾第一次觉得宋疏辞的吃醋也没那么让他反感。
这才是真正的宋疏辞。
简雾背靠着沙发,垂眼扫了下宋疏辞圈住他的动作,笑了一声?,抬眸伸出另一只手,碰了下宋疏辞的眼皮。
受到刺激,宋疏辞蓦地眨了下眼睛,刷子般的睫毛扫过简雾的指尖,微痒的触感顺着指尖钻到心口,氛围一下变得暧昧起来。
“你干什么?”宋疏辞的呼吸有些沉。
简雾挣开他,拿着书站起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瞎了。”
“简雾!”
青年?回头。
“你说我应该吃这个醋吗?”宋疏辞坐在沙发上,手有些懒散地搭着沙发靠背,仰头问?他。
“不应该。”简雾低头折了折书角,看向他,“但可以。”
宋疏辞翘了翘嘴角,终于不再是那种故作大度的假笑,而是独属于他的那种温柔缱绻,又带着点侵略性的笑。
“那书给我看看呗?”他向前倾身。
简雾背过身冲他挥了挥手。
“不给。”
第 64 章
送走向卓, 附中也开学?了。
学?期初对简雾来说还算轻松,但宋疏辞却忙得脚不沾地。新的硕博生入学?,加上博后招聘的琐事已经足够让人劳心费神, 更别说他之前大言不惭跟解剖系的老师们表示了要带解剖课, 所以他现在基本每天都在背书和听课,日子一下?子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在A市的那阵子。
但似乎又不完全是一样的。
比如?简雾发现,以前宋疏辞一做实验就消失,但现在,他却再也没有出?现过联系不到他的情况了。再比如?,宋疏辞现在很喜欢跟他报备,具体到什么时间段在做什么事,还会问他晚一点回家?可不可以。
甚至回家?之后, 如?果简雾没睡觉, 宋疏辞还会主动提出?要和他打会儿游戏放松,顺带着给他吐槽, 或者听他吐槽工作上酸甜苦辣。
然?后两个人再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道上一句晚安。
这?是个挺让人舒服的相处状态,但比起?情侣, 简雾总觉得, 这?种相处方式更像是“搭子”。
他其实是个比较在意仪式感的人, 总觉得一段关系的开始和结束,都应该伴随着某种确认。可大概遇到有些棘手的问题时就喜欢犯拖延症是人类的天性,简雾好几次想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最后都让他咽了回去。
到后面他索性开始摆烂了, 反正宋疏辞不提他也不提, 两人就这?样相处着,也算自在。
九月的最后一天, 他照例摸鱼划水等下?班,顺便点开宋疏辞的头像,在思考要不要邀约他去某个地方旅旅游。
今年十一,简玉和赵彬计划了和宋家?夫妻一起?去川藏线自驾,简雾之前假期都是陪简玉,现在骤然?空闲下?来,本想着在家?打一周游戏,可或许是八月在A市玩得那段日子于他而言实在是太?过于梦幻,让他至今都有些怀念,陌生的环境带来的新鲜感,可以让他更加地沉浸于娱乐这?件事本身。他就着手机刷了刷外面的风景,又不怎么满足于只是待在家?里的规划了。
于是他做了做攻略,找了几个他很想去的地方,准备邀请宋疏辞。可他刚准备给宋疏辞发消息,一个电话先弹了过来。
给他打电话的是上半年跟他搭班的一位班主任,现在接着在带初三?。
他只好放下?计划,先接了电话:“喂,谈老师?”
对面的声音非常急切:“简雾!江湖救急!多媒体教室201,快来快来!”
简雾和这?个谈老师关系还不错,接到电话虽然?一头雾水,还是按照他说的去了201。刚一进去,谈潭就迎了上来,“简雾,给我们班带一节音乐课呗。”
“?”简雾说,“你给我发工资吗?”
“这?不是马上要合唱比赛了嘛,”谈潭搓着手道,“我想找个人给我们排一排。”
“你爱人不就是音乐老师?”
谈潭看?了眼身后黑压压的学?生们,凑近了简雾一点,压低声音满脸郁色道,“这?不是……最近惹我老婆生气了,她不仅不来给我帮忙,还号召了整个音乐组的老师孤立我,现在没一个音乐老师愿意来给我们班排练了。”
简雾:“……”
“不。”他拒绝道,“我要放假了。”
“不耽误你放假,就今天半天,我也没想拿什么名次,只要不到时候上台太?难看?就行,”谈潭拉着他去看?那群正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们窃窃私语的学?生道,“这?都是你带过的学?生,你怎么能看?他们在舞台上出?丑呢?而且这?可不是我非要白嫖你的劳动力,喊你来救急是班里同学?一致赞同的,都说你唱歌好听!”
简雾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他好心给学?生唱歌,学?生转头就把他卖了。
“好不好嘛,晚上请你吃饭!”谈潭热烈地跟他挤眉弄眼,“去哪儿你挑。”
或许是从谈潭双手合十的手势中察觉到了什么,身后的学?生们都开始帮着自家?班主任求情起?来,“简老师,我们可想你了!简老师,你就帮帮我们吧!简老师,你最好了!”
简雾无力招架快三?十张嘴接二连三?的感情牌攻击,只好留了下?来。见他答应,谈潭忙把选好的歌曲谱子递给了他,“那咱们赶紧开始教吧?”
简雾抽了抽嘴角:“你别告诉我他们现在连唱都不会?”
谈潭眨巴了一下?眼睛:“对啊,这?不是等着你来教吗?”
以为自己?只用担任一下指挥和排练的简雾麻了,他只好拿出?谱子,一句一句地教,可显然?谈潭这?个班里盛产五音不全,简雾听了俩耳朵,就叫了停。
“你有伴奏吗,找个伴奏给我。”他和谈潭说。
“在我老婆那儿……我也不知道。”谈潭搓手,“你不是有吉他吗,要不你给他们弹?”
“我没带,放家里呢。”
“这?儿有钢琴,”谈潭指着多媒体教室角落的教学钢琴道,“应该可以用。”
“可我不会弹钢琴啊。”
谈潭不解:“你怎么能不会弹钢琴呢?”
简雾丢下?谱子甩手就要走。
“哎哎哎,”谈潭忙拽住他的袖子,“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最好的办法就是劝你赶紧回去把你老婆哄好。”
“这?不是哄不好嘛,简雾——”谈潭说,“你就没什么会弹钢琴的朋友吗?”
“你支使我不算,还要我给你买一送一?”简雾都快让这?人的没脸没皮给气笑了。
“我一起?请客,请两顿!”
简雾想了一下?,会弹钢琴的朋友……他还真有一个。
但他不想喊宋疏辞来。
乐器这?种东西,学?着多数是图个乐子,但宋疏辞不是。
不管许绣和宋国川夫妻现在表现得如?何善解人意又开明?,也很难抹掉一个事实,年轻时候的宋家?夫妻是非常强势且要强的。
许绣是重男轻女家?里的大姐,靠着自己?的努力摆脱了家?里的一群弟弟,成为了B市的一位大检察官,而宋国川则是重组家?庭里的长?子,一直活在继父的阴影之下?,直到他考学?考出?头,有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
这?样的家?庭背景,导致这?两夫妻深感努力学?习的重要性,于是在宋疏辞很小的时候,就对他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在那个简雾考到九十分就能被奖一朵大红花的年纪,宋疏辞是考不了满分就要被罚站的。
而钢琴也是从他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逼着练的。
简雾的童年印象里,有很多回忆都被宋疏辞练琴的画面占据着,他曾经不谙世事的时候问过宋疏辞:“哥哥,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弹琴啊。”
那时候宋疏辞性子还很冷,明?明?也才小学?一二年级,脸上却看?不到太?多属于孩子的笑,听到他问,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不喜欢。”
他又问:“不喜欢为什么要天天练,还练这?么久呢?”
宋疏辞就不说话了。
直到简雾某次看?许绣检查宋疏辞弹琴的成果,女人拿着支笔看?宋疏辞弹,哪只手弹错一次,笔就敲上去一次,简雾才突然?想明?白,为什么他经常看?到宋疏辞的手上有红印。
他觉得宋疏辞一点儿都不机灵。
如?果是他被打了,是一定要哭得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来劝和的,但宋疏辞不会,他只是很轻地蹙一下?眉,就会接着往下?弹。
于是机灵的他选择扑上去抢走了许绣手里的笔,还张开双臂护在宋疏辞身前,不让许绣再打他。
本来有些严肃的氛围让他这?么一闹,许绣也有些哭笑不得,就说这?是为了哥哥好。简雾那时候也小,没有太?多尊重长?辈的意识,就梗着脖子说:“你再打哥哥我就踩你。”
然?后还真就拿那一双没什么力气的脚踩了踩许绣的拖鞋。
许绣是那种典型的对自己?孩子严格,对别人孩子宽容的家?长?,见状也只好道:“算了,你们玩吧。”
但没多久,简雾就又在宋疏辞手上看?到了那样的痕迹。
于是从那天起?,他就跟住在宋疏辞家?里似的,一放学?就往他卧室一坐,许绣或者宋国川凶一句宋疏辞,他就在旁边龇牙咧嘴,后来许家?父母不得不找到他父母去交涉,然?而他还是像个赖皮一样不肯走,直到宋疏辞慢慢长?大,弹得越来越好。
后来长?大后,许家?夫妻还玩笑过,说简雾是他们教育儿子的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他知道宋疏辞小的时候如?果没考到第一名就会被罚站,如?果没考到前三?名就会被打,所以他每次考试了放学?就会去宋疏辞班上,偷偷找看?起?来脾气好的小姐姐问他的成绩,如?果不是第一名,他晚上回家?了就会拿着作业跑到隔壁,说要宋疏辞教他写,然?后把人拉进自己?家?,一晚上不让他回去。
宋疏辞的父母也不可能跟他这?个别人家?的孩子计较,他这?招虽然?赖皮,但也是真的有效。
因为有这?段过往,弹钢琴对宋疏辞来说应该怎么都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简雾都没见宋疏辞主动再弹过钢琴。
所以尽管他想到了宋疏辞,但最后他还是对谈潭说:“我弹吧。”
简雾虽然?没学?过钢琴,但他以前经常陪着宋疏辞练琴。有时候宋疏辞兴致来了,许绣又不在的时候,就会把他抱到钢琴椅上,教他弹一点儿四手联弹。
复杂的技巧他不会,但照着谱子粗糙地按按琴键还是能凑合一下?。
反正谈潭这?个班学?生的歌唱水平也不需要太?高的钢琴技术。
他在这?儿折腾了一两个小时,总算是分出?了声部?,学?生们也能唱个七七八八了,他准备走,谈潭叫住他:“不是说请你吃饭吗?”
“不吃了。”简雾看?了眼手机,宋疏辞说他今晚没什么事,说要在家?下?厨,问他想吃点什么。
该说不说,宋疏辞的中餐虽然?做得一言难尽,但是西餐做得还是很不错的,所以他们家?也算是过上了中西餐混着吃的国际化生活。
可他这?头刚拒绝了谈潭,回到办公室,又让一个学?生绊住了。
他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穿着校服的清瘦男孩。
尽管只带了他们一个月,简雾还是很快认出?了这?是他某一个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虽然?不爱说话,性格内向,但是人很乖巧,学?习也很认真。
“你是找我吗?”他走上去问道。
“简……简老师好,”乍一看?到他,男孩有些紧张,说话也跟着结巴起?来,“我、我是任嘉。”
“我知道,”简雾推开办公室门,“先进来坐吧。”
可任嘉却没动。
“怎么了?”
“能不能……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您说。”他的话说得有些断续,但简雾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你等我一下?。”简雾去办公桌上拿了把谈话室的钥匙,想了想,又顺手拿了几包零食,从办公室出?来,拍了拍他的后背,“走。”
附中几乎每层楼都设置有谈话室,方便师生之间进行一些一对一的谈心。
简雾主动拆了几包零食推到他面前,“吃吧。”但任嘉只是掐着自己?的手指,没有伸手去拿。
于是简雾又剥了颗糖递过去,这?次任嘉总算伸手接了,他把那颗糖丢进嘴里,垂眼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道:“简老师……您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了?”
简雾愣住了。
他作为一个副科老师,没那么大的出?成绩的压力,和班里同学?都处得很随和,所以常有学?生考差了或者有心事的时候,会来找他聊天,但任嘉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毕竟他自认为他还是很博爱地对待所有学?生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
可能是因为他没有笑,听起?来有一点像是质问,任嘉一下?慌乱起?来:“对不起?简老师……我……我……”
任嘉这?惊弓之鸟的模样把简雾也闹紧张了,他忙刻意放软声音道:“你别怕,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感觉。”
任嘉咬了下?嘴唇,“您之前上课会点我发言,还会让我去黑板上听写……自从,自从上次上课我写错了之后,您就再也没让我去黑板上写过,您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简雾听着他的话,疯狂头脑风暴半秒,终于想起?来点眉目。
他平时上完课剩的时间多的时候,会点几个人去黑板上听写课堂上重点强调的内容,为了提高一下?课堂效率,这?样大家?顾及着这?事,上课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地听得认真一点。
他会在听写上问的问题都不难,且都是他上课的时候反复说的,就算真没答上来,也没什么惩罚。而他没再点任嘉,是因为他上次不小心写错了之后明?显整个人脸都红了,情绪非常不好。
他是个自律的小孩,哪怕没有这?种考核,他也会自己?学?得很认真,简雾想了想,就觉得被必要难为他了,所以后面就没怎么再点过他。
他没想到任嘉会想这?么多。
他给任嘉仔仔细细地解释了这?其中的缘由?,男孩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些,松了一大口气道:“我还以为是我不够优秀,您就不喜欢我了。”
简雾觉得他多少有点凡尔赛,揶揄了句:“你成绩都这?么好了,还不够优秀啊?”
“不够的。”任嘉小声道,“我还是会马虎,会犯错,成绩不好的时候,就会被讨厌的。”
简雾见他认真,也收了玩笑的口吻,正色下?来:“怎么会呢?”
“会的,简老师,我知道大家?都是因为我成绩好才喜欢我的。”或许是那颗糖在唇齿间的融化,让他的内心稍微打开了一点,他对简雾说,“我同桌以前都会问我题目,上次我没有解答出?来,她就说我很笨,然?后就去问别人了。”
简雾记得任嘉的同桌是个非常活泼大神经的小姑娘,这?句“笨”里,大概率玩笑的意味是大过于指责的,但他没有急着为小姑娘解释,而是短暂地陷入了沉思。
从学?习水平上来看?,任嘉是个非常厉害的小孩。简雾看?过他小升初的成绩单,是他们年级的第一名。
简雾正儿八经当?老师的时间也不长?,之前带的高中那个班里,大多是些六门总分考一两百还觉得自己?是家?族骄傲的少爷,在附中这?一年虽然?接触了一些学?霸,但他们也都展现出?了比成绩普通的学?生更多的自信。
对于他这?种从来就没考过年级第一的人来说,简雾刻板印象里就觉得成绩好的学?生一定非常自信,毕竟他这?种成绩中等偏上的人都很自信了,他都不敢想象,如?果他读书的时候成绩能像宋疏辞那么好,他会有多拽,说不定他会比宋疏辞更能装逼。
但任嘉却让他看?到了好学?生的另一种心理状态。
简雾觉得这?个问题可能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他担心自己?随口的安慰适得其反,于是先安抚了任嘉一会儿,又反复强调了自己?没有不喜欢他,送走他之后,才给他一位朋友打了电话。
他之前带的高中那个班,十个学?生里就有五个有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他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没事儿就去咨询学?校的心理医生,久而久之两人也处成了朋友。
他把这?事和他交流了一下?,后者跟他分析道:“这?种情况多半是小时候赏罚机制用太?过了导致的,你想想,如?果他从小到大获得什么或者失去什么,都和成绩绑定,他心里自然?就会被引导产生一种暗示——只有成绩好才配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你听说过‘讨好型人格’吗,其实有一点类似,只是他讨好别人的方式是强迫自己?必须优秀而已,这?样的人,虽然?你看?到他表面上有非常优秀的成绩,但他的内核其实并不稳定,会因为自己?成绩不理想,就出?现焦虑和不安,对周围人的情感患得患失,担心别人对他不满意。”
“你得去了解一下?他以前的情况,找到他形成这?种观念的原因,”心理医生说,“是家?庭?还是学?校?要从根上改变他这?个认知才行,不然?发展到最后,他会很容易自己?困住自己?的。”
简雾微微蹙了眉。
“我知道了,谢谢你。”他先是答谢了他这?个朋友,又给任嘉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没具体说发生了什么,只是问了问任嘉的家?庭情况。
初一的班主任整个九月都在忙家?访,故而认知正新鲜着,很快便告诉简雾,任嘉的父母平时对他教育很严苛,那天她去家?访,提到任嘉成绩很优秀,他的父母却仍旧表现出?了对他的不满,似乎是因为他们本希望任嘉考去市里更好的学?校,而非直升附中,但任嘉没有通过他理想院校的自主招考。
调研到这?儿,简雾想,他也推测出?八九不离十了。于是他找班主任要了任嘉父母和他小学?时期班主任的手机号,打算过完十一了去找他们聊一聊。
等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忙完,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他给宋疏辞发了个消息说他会晚回来一点,对方大概正在厨房里,少见地没有立刻给他回消息。
他跨上摩托车稍微加了点速一路往回赶,脑子里却一刻没停,始终思索着该怎么处理任嘉的事情,同时宋疏辞没回他消息这?件事,也占据了他另一半的大脑。
或许是因为这?两件事同时在他心里盘桓,他眼皮一跳,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段久远到让他快要已经忘记的记忆。
宋疏辞当?年中考,其实本来不是打算念六中的。
他成绩太?好了,好到他初中的班主任极力推荐他去参加名校少年班的招考,一旦考上,就可以跳过中高考,直接去大学?开始预科学?习。
当?时宋家?夫妻也很赞同,于是给宋疏辞报了很多的相关培训,因为这?些培训,他忙得脚不沾地,简雾都没什么机会和他一起?玩,反而程仙来找他玩得更多。
那段时间宋疏辞对他很冷淡,简雾一开始有点郁闷,但很快又自我和解了,因为他父母说,疏辞哥哥是在为自己?的未来努力,他这?时候不应该打扰他。
可再一次听到宋疏辞的消息,却并不是他通过了考试,而是他住院了。
他记得那天他父母带着他去医院,许绣阿姨在病房外哭得泣不成声,一直在说是她错了,他的父母在一旁安慰,他就偷偷推开门,走进了病房。
宋疏辞明?显看?见他了,但是没有理他,于是简雾自己?走过去,握住了他刚刚打过针的手。
宋疏辞把手往回抽,他就握得更紧,跟他说:“哥哥你手很冷,我帮你捂一捂。”
然?后他看?见宋疏辞把头埋进了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干嘛要来看?我?”
简雾说:“我爸妈带我来的。”
宋疏辞就又用力抽了一次手。简雾力气没有他大,这?次让他抽了回去,还藏回了被子里。简雾只好又把手往简雾被子里摸,想去找他的手,却摸到了他瘦了很多的腿。
宋疏辞把他的手捉住,拉下?被子冷淡地凶了他一句:“你烦不烦。”
简雾又说:“但我也挺想你的,哥哥。”
“你想什么?”宋疏辞问他,“想我带你去买玩具,还是去买零食?”
“我不要玩具和零食,我想要你好起?来,”简雾真心实意地说,“我想和你一起?玩。”
“你不是有别的朋友了吗?”宋疏辞偏开脸。
“可你才是我最好的朋友。”简雾说。
他这?句话说完,宋疏辞忽然?愿意看?他了。他靠在病床上,垂眼望着他,宋疏辞的睫毛本来就很长?,半垂着,就显得更长?了。
“简小雾,”他问他,“如?果我不教你写作业,不给你买吃的玩的,你还会想和我做朋友吗?”
简雾双手在病床上撑着头看?他,“当?然?了。”
他记得他这?句话说完之后,宋疏辞好像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伸出?手贴在了他的侧脸上,他不只是用手贴着,还温柔地反复抚摸着他的脸。
而且宋疏辞看?他的眼神很复杂,和平时都不一样。
简雾当?时其实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点暧昧,但他那会儿才初二,感情这?根筋基本没发育,所以也没多想。
直到病房的门突然?被打开,宋疏辞几乎是一秒收回手,又重新望向了背离他的方向,简雾才因为脸上残留的温度,微微脸红了一下?。
后来好像就再也没有人提过少年班的事情了,宋疏辞按部?就班地参加中考,考上了他父亲任教的六中。简雾父亲当?时还打趣让他也以后也去六中,说要亲自带他,简雾总是反驳说他才不想和自己?爸爸在一个学?校,故意气得他爸爸吹胡子瞪眼。
而后他的父亲查出?重病去世,他终究还是去了六中。
随着人逐渐长?大,认知越来越多,他才慢慢知道当?年宋疏辞生病,是因为考前发烧影响状态,他背着父母吃了过量的感冒药导致的药物中毒。
而许绣和宋国川夫妻也因为这?件事大受刺激,从此改变了教育方式,对宋疏辞一下?变得无比宽容起?来,再也没有对他的学?习提过任何要求。
人类的大脑容量有限,新的记忆总是很容易覆盖掉旧的记忆,久而久之,其实简雾也快忘了以前的宋家?父母是很严格的。
他只记宋疏辞高中的时候很多人因为他长?得帅又成绩好,所以很喜欢他,而宋疏辞在追他的时候,也始终是一副死?皮赖脸的自信模样。
让人根本就想不起?他在病床上问过他的那句话——“简小雾,如?果我不教你写作业,不给你买吃的玩的,你还会想和我做朋友吗?”
甚至如?果不是因为他确实有这?么一段记忆,简雾都不太?相信宋疏辞这?样的人,居然?会说这?样的话。
当?时的他是听不懂这?句话的言下?之意的,只是本能而真诚地对这?句话做了一个回答。
可现在想来,宋疏辞之所以会问这?个问题,不就是觉得,他是他用零食和玩具哄来的小跟班吗?
宋疏辞其实是不自信的。
他觉得考不上少年班,就不会被父母喜欢,觉得没有拿到好成绩、拿到奖学?金给简雾买他喜欢的东西,简雾就不会想和他一起?玩。
虽然?他表面上比任嘉多了一层名为冷漠的盔甲,让他看?起?来很更像是自己?推开了别人,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屑一顾,但他在初中的这?个年纪,内心本质上和任嘉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他依然?是觉得没有了好成绩,就不会被喜爱的小孩。
这?是当?时和宋疏辞几乎同龄的简雾完全看?不到的,只有过了这?么多年,他才能从任嘉的身上,窥到一点点宋疏辞可能有过的敏感心思。
但这?与简雾的认知是完全违背的。
对他来说印象更深的,应该是宋疏辞永远自信无比的样子。
他应该是那个在高考发挥失常没考到全市第一,在家?人小心翼翼的安慰下?,无所谓地说“没考第一更好,这?样还不用被市报记者骚扰”,以及“状元也就那样”的欠揍模样。
而不是为了获得家?人的承认,一个人在考试前偷偷加量感冒药的内耗小孩。
他总是那么强势,从前恋爱时也好,现在重逢后也罢,宋疏辞总是觉得他就应该喜欢他,哪怕简雾拒绝过无数次,他也总是那么自信,觉得简雾一定喜欢他。
可是……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那宋疏辞又为什么会因为他一句要去找有钱人破防,又为什么会都被逼吐血了,还是要在科研这?件事上卷生卷死?。
心脏“咚”得一声。
简雾的大脑里在刹那间,挤进来无数次在床上的、床下?的、欢愉的亦或是痛苦的、只有宋疏辞会说的那句——“你爱我吗?”
某些因为过于两个人亲近而被他忽视的真相,在这?一刻嚯然?撕开了一条口子,骤然?暴露在他面前。
简雾的心脏因此弥漫开一阵长?久而酸楚的剧痛,让他忍不住蹙起?了眉。他匆忙地将车停在路边,捂着心口,大口地喘息着。
可依然?觉得心脏仿佛快要碎掉了。
他总说宋疏辞不懂他。
可这?一刻,他痛苦地却发现,他好像……也从来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了解宋疏辞。
第 65 章
不到一小时前, 厨房。
宋疏辞把拌好的沙拉放到茶几上,看了眼时钟,转身去准备腌牛排。
煎锅、已经放置至室温的牛肉、和?一个熟练煎牛排的厨子?, 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他发现黑胡椒粉瓶见了底。
他才缓缓想起好像上次煎牛排的时候,黑胡椒粉就不多了,他当时就计划要买,却没有一直没能记起来?。
这个认知?让宋疏辞的脑海里闪过一点轻微的不快,他不喜欢自己在这种?细节上犯错,哪怕只是大脑一瞬间的松懈。他稍微收拾了一下情绪,重新洗干净手,准备下楼去买, 可他还没开门, 门先被敲响了。
他拉开门看见穿着家具维修服的工人?大叔,才想起来?他又忘了点事。
他前不久在简雾的卧室和?他打游戏, 发现他窗边的地板出现了很?多鼓包, 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在附中他说什么都不让简雾骑车的那?个雨天?。他自觉对这事心怀愧疚,于?是主动提了找人?来?修, 约的就是今天?。
宋疏辞想, 他这两天?可能是有点累, 他很?少这样频繁地忘记事情,连续两次的遗忘让他的情绪略有些紧绷。
他把工人?师傅迎进来?,帮他打开了简雾的卧室。方才一直在客厅飞来?飞去的简文明见状, 也跟着一头扎进了简雾的卧室。
它看起来?比工人?师傅还要有目的性, 上来?就直奔简雾的衣柜抽屉。宋疏辞在这头和?工人?师傅沟通地板的情况, 它在那?边持续地发出啄柜子?的噪音。宋疏辞怕它把简雾的柜子?啄坏了,走过去准备把他弄下来?, 可它刚靠近,简文明就回头咬住了他的衣角。
自从他救了简文明一次之后?,一人?一鸟的关系突飞猛进,小鸟时不时也会像站在简雾的肩膀上那?样站在他的肩膀上,但是这样叼着他的衣角还是第?一次,宋疏辞有些疑惑地看向它:“怎么了?”
简文明嘴里全是求人?办事的好词:“恭喜发财,万事如意!”
不过宋疏辞和?它打交道?的时间不够多,没读出它这谄媚的意图,只以为它是又想磨牙了,他一边准备把它从自己身上拿下来?,一边解释道?:“这是简雾的柜子?,你不能在这儿磨牙。”
可简文明打定了主意不让他走,怎么都不肯松口,宋疏辞怕强行把它拽下来?会弄伤它,只好耐着性子?决定先解决它的问题,又问了遍:“你要干什么?”
简文明当即松开嘴,雀跃地扑腾起来?。它又飞到简雾的柜子?前,双脚抓着柜子?的门把手,时不时还回头瞅一眼宋疏辞。
它想打开这个柜子?。
宋疏辞拿出手机准备和?简雾说一声,警觉的简文明当即飞到他手上来?对着他的手机狠啄,直到他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宋疏辞明白?了,应该是有什么东西在简雾的柜子?里,它想要,但是简雾不给,于?是它才趁着简雾不在的时候,偷偷找他这个外?援。他叹了口气道?:“你这让我很?难办。”
简文明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依然执着地在他的手和?柜子?的把手上来?回飞。
工人?师傅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呵呵笑:“你这个鸟还挺通人?性的,我估计你是在柜子?里放吃的让它看见了,你就给他开一下呗,要不它不会罢休的。”
犹豫片刻,宋疏辞还是帮它开了柜门,“要什么自己进去拿,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小鹦鹉嗖得一下飞了进去。
然而宋疏辞显然低估了简文明拆家的能力和?简雾收破烂的能力。
短短半分钟,简文明就从简雾小小的一个抽屉里拖出了无数杂碎,包括且不限于?各种?鹦鹉玩具、不知?道?装过什么的瓶子?、小本子?、剪刀、没用过的一次性筷子?,甚至还有几贴治疗肩颈酸痛的膏药。很?快,它又拖出了一件皱巴巴的衣服,宋疏辞很?快认出了这是简雾和?他重逢那?天?穿的那?件。
“……”至于?吗?
他把那?件衣服拎出来?,打算一会儿好好洗洗。而简文明终于?在扒拉出这一堆破烂之后?,满眼粉红泡泡地拽出了一个盒子?。
让工人?师傅猜对了,还真是吃的。
宋疏辞看了下,发现是简雾之前给它买的宠物零食,它受伤恢复那?阵子?,简雾心疼它,就给它买了点小零食,这些东西虽然吃着好吃,但吃多了并不有利于?健康,所以它痊愈后?,小零食就被简雾收了起来?。
大概无论什么物种?,都无法抗拒垃圾食品的魅力,狗狗祟祟地觊觎了好些天?,总算让它抓住了机会。
吃点就吃点吧。
宋疏辞这么想着,便伸手去拿那?个盒子?,可里面东西太杂乱了,盒子?又勾出了一本书,宋疏辞没拿稳,刚把盒子?拿出来?,书就摔在了地上。他叹了口气,先是从盒子?里拿了根零食棒递给了简文明,看它欢快地拿小爪子?抓着零食棒飞走了,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你记得在简雾回来?之前吃完。”
而后?才去捡那?本书。
他很?快认出来?,这是向卓给简雾写的那本书。
书是朝下被摔开的,导致书页从中间被打开了,他捡起来的时候无意识地扫了一眼,却敏锐地看到了一个关键词——“医院”。
“你这个地板啊,不好太弄,我觉得最好是给这几块泡得严重的直接换了,”工人?师傅结束了检查站起来?,“正好马上假期了,要不我今天?回去先在库里找一找和?您这个地板同色系的给您看看,然后?假期您在家的时候,我过来?帮你们装?”
宋疏辞的眼睛落在那本书上,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师傅没意识到,还在自顾自道?:“大后?天?您有空吗?要不大后?天?我来??或者咱们微信再联系,我加您一下吧。”
再一次没有获得回应后?,师傅终于?发现了异常,他睨着宋疏辞的神色,搓着手问:“您怎么了?是对我这个方案不太满意吗?怎么看您脸色不太好?”
宋疏辞的“没事”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是嗓子?哑得厉害。
他又强调似的说了一遍“没事”,却不知?道?是在对师傅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没事就好,”师傅松了一口气,再次递出了自己的二?维码,“那?您……加一下我微信?”
宋疏辞怔了一会儿,才把手机递出去,加完微信,他把修地板的师傅送出了门,下楼买了胡椒粉,回来?又有条不紊地把那?本书和?那?些被简文明拖出来?的东西放回了简雾的抽屉,看起来?全程都非常平静。
直到他切牛肉不小心切到手的瞬间,他脸上才出现了第?一个表情。
——是疼痛的蹙眉。
他放下菜刀,看向自己冒血的手指。
与此同时,“叮”的一声,手机响了。
宋疏辞像是突然醒神,伸手去摸自己的手机,是简雾和?他说会晚回来?一点。
简文明还在喜滋滋地吃自己的零食棒,而宋疏辞盯着手机上简雾给自己发的消息,发现他已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手正常地打字了。
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手抖成这个样子?。
他试图去思考他的手抖是因为切到了神经肌腱,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但他很?快发现,他没有办法思考。
直到快半个小时后?,咔擦一声,是钥匙插进门孔的声音,简雾回来?了。
“你在家怎么不回我消息?”
简雾瞥了眼沙发上的男人?,换了拖鞋走进来?。
因为在楼下平复了很?久的情绪才上来?,他看起来?很?淡定,已经看不出方才在他心里盘桓过的惊涛骇浪了。但他的心情依然很?复杂,他恨不得直接找宋疏辞聊一聊他在车上思考的全部,想问一问宋疏辞是不是至今仍困在少年?时代的阴影里,可他又怕自己贸然开口会适得其?反。
这样的纠结下,他也就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宋疏辞的异常。
直到他走进厨房,看见了菜刀上的血迹。
很?显然,那?不是属于?牛肉的血迹。
他顿时停下了脑海里过于?复杂的思考,匆忙转身去看坐在沙发上的宋疏辞,才发现男人?把手悬在垃圾桶上方,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气。
“你把手切了!?”他立马去电视柜下面翻纱布和?碘伏,宋疏辞见状轻声道?:“没事,已经凝住了。”
话是这么说,简雾还是打开碘伏坐到了他旁边,一边说“你怎么不处理一下”,一边轻轻地拿沾过碘伏的面前擦拭着他手指上的创口。
等到把宋疏辞的手指包得如同木乃伊之后?,他才去看宋疏辞的脸。
然后?他发现宋疏辞身上跟脱水似的,全部都是冷汗。
“这么疼吗?”简雾说,“要不要去打破伤风啊?”
宋疏辞的声音还是很?低:“还好,不疼,伤口不深,应该不用。”
“我觉得还是得打——”
“简雾。”
简雾话没说完,让宋疏辞给打断了。宋疏辞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很?奇怪的一声。
简雾没来?由地觉得气氛有些怪异。
“怎么了?”他问宋疏辞。
可是男人?没有回答他,宋疏辞只是始终注视着他的眼睛,眼底藏着很?深很?深的情绪。
简雾攥了一下沙发垫。
他还没来?及再次开口,宋疏辞忽然站起来?,简雾往前凑了一步,看见宋疏辞转身拉上了客厅与阳台之间的窗帘。
房间的光线减少,屋内顿时变得昏暗起来?。
他注视着宋疏辞握着窗帘迟迟没有转身的背影,想主动说些什么,宋疏辞却像是终于?做出决定似的,蓦地回头,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直接推倒在了沙发上。
沙发很?软,宋疏辞还是帮他垫了一下头,简雾下意识喊了句:“你小心你的手!”
宋疏辞的眼神落在他的腰腹之间,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我的手才流多少血。”
简雾心里咯噔一下。
他觉得他可能猜到怎么回事了。
可是他显然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要让宋疏辞知?道?这件事。
简雾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他有些紧张地下意识挣动了一下,宋疏辞直接压住了他的腿,伸手去攥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简雾咽了口唾沫,垂下眼,看向抓着他衬衫的手。
宋疏辞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着,落在他最下面的扣子?上,他应该原本是想一颗一颗解开的,可或许是因为他手抖得太厉害,又或许是因为他没有足够的勇气支撑他反复做解扣子?这个动作。
他突然崩溃般拽着两个衣角直接扯开了他的衣服。
简雾听到丝线被扯断的声音混杂着扣子?崩开的声音,与此同时,暴露在宋疏辞眼前的,是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腹部,和?那?光滑的皮肤上,一道?经年?日久的疤痕。
那?是缝过线的创口,从来?都不是什么纹身。
第 66 章
静止的半分钟。
看戏的简文明都吓得?弄掉了嘴里的零食棒。
“为什么?”宋疏辞的声音很?轻。
“你那么怕疼, 当时我想?让你陪我去打耳洞你都不敢,你怎么敢……”他摇了一下头,像是想?不明白, “怎么敢去给人挡刀?”
简雾垂着眼?, 看向宋疏辞想?落、却又不敢落在他身?上的指尖,深吸了一口气,主动握住了宋疏辞的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宋疏辞的声音有些艰涩:“那是什么样?”
简雾避开了宋疏辞的眼?神,“那个刀很?小,就是一把美工刀,而且我也没受什么伤。”
“没受什么伤?”
宋疏辞情?绪突然有些失控地挣开简雾的手,他的食指按在简雾腹部的皮肤上, 每说一句话, 就指一个部位。
“这里是肝。”
“这里是脾。”
“这里是……腹主动脉。”
“你想?过?没有,哪怕是美工刀……”他哽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反复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吼了一声道:“你怎么敢的!”
腹部的手指冰了简雾一个激灵, 宋疏辞的情?绪也激起了他的情?绪。
“我这不是没事吗?”他也稍微加大了一点音量,“我不明白, 你为什么要去幻想?一些没发?生的事情?呢?而且那是我的学生, 我是他的老师, 你难道要我看着别的小孩拿着刀霸凌他吗?”
“没事?简老师,”宋疏辞闭了闭眼?,仿佛冷笑般刻意咬重了“老师”两个字, “你可真是伟大。”
“宋疏辞, 你能不能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简雾推开他坐起来, 重新拢了拢身?前的衣服站起来,耐着性子解释道, “我以为是学生间的小打小闹,我也没想?到他真的会捅我。”
“我是阴阳怪气吗?”宋疏辞跟着他站起来,见他想?走,有些口不择言道,“简雾!你是一个成年人了,你能不能稍微有一点自我保护的意识,看到刀不跑还?往上迎,还?跟人讲道理,你是脑子有病吗?”
“你骂谁呢?”
简雾气得?往自己?卧室走,没想?到宋疏辞直接跟在他身?后,直接带着他砸到了他卧室的床上。
“艹!”简雾下意识骂了句,“你干什么?”
宋疏辞没回答,而是压着他继续问:“谁打的120?”
简雾看到他手指的纱布沁出?了红色,也顾不得?生气了,忙伸手想?去碰他:“你的手!”
宋疏辞红着眼?睛甩开他的手:“说啊!”
简雾瞪着眼?和他对视着沉默了一会,最后偏开脸道:“我。”
宋疏辞又问:“在医院的时候……你身?边有其他人吗?”
“有……学校工作人员去了。”
“谁签的手术同意书?”
“我自己?。”
“养病的时候呢?”
“也是我自己?。”
明明不冷,宋疏辞的牙齿却轻微地战栗着:“你为什么……你就算不叫我……你为什么不叫简阿姨?”
“叫她干什么,让她担心吗?”
“简雾,”宋疏辞的声音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句都艰难无比,“你想?过?没你要是死抢救室了,我们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如果真的死抢救室了,见不见这个所谓最后一面有什么区别,况且我现?在不是好好活着吗?”简雾说,“我承认我不应该瞒着你这事,但我瞒着你就是因为我知?道你肯定要这样,没必要宋疏辞,你为什么要因为没发?生的事情?焦虑呢?”
宋疏辞看着他:“你淡定、你不在意,那你告诉我这事儿你敢告诉你妈吗?”
简雾侧着脸,看着床单上的花纹,什么也没说。
“没事,我去告诉她,”宋疏辞起身?就要拿手机,“我去告诉她,她的好儿子差一点就客死他乡了!”
简雾一把拽住他:“宋疏辞你能不能别发?疯!”
“到底谁是疯子!”
他这一声吼出?来的同时,居然掉下来了一滴眼?泪。
简雾看着那滴不该出?现?的眼?泪,整个人都怔住了。
宋疏辞的力气也像是被这一滴眼?泪给抽干了,声音都变得?轻起来,仿佛风一吹就散了,“就算你非帮你学生不可,你在医院的时候为什么不联系我们,哪怕是……让我们来照顾你也好,你想?过?我们吗?想?过?还?有一个人每天都在没日没夜地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和你再见吗?”
他分明在极力克制,可声音还?是颤得?厉害,仔细听,里面全是委屈。
简雾一下就绷不住了。
他在搞什么?
他有些自责地抹了把脸。
明明回来之前才想?明白了宋疏辞的心结,发?誓要和他好好沟通好好相处的,想?好了要帮他从那段阴影里走出?来的,怎么又吵起来了,怎么又给他添加新的阴影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
简雾脑子一团乱麻,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先说起。
可宋疏辞也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看到男人又去拿手机,简雾急切地一把夺过?来,紧紧地握着手机道:“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妈,她好不容易现?在才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了,你不要让她害怕。”
宋疏辞看了眼?手机,又看向他,他的眼?眶还?因为那滴泪红着,可眼?底的情?绪却很?深重晦暗,让简雾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简雾沉默了一会儿,咬了下唇,最后选择了他在两人的相处中用?惯了的缓和矛盾的方法。
——他凑上去,亲了亲宋疏辞的嘴唇。
他知?道宋疏辞不会拒绝他。
他们从前就是这样解决问题的。没有什么不能掩盖在一场醉生梦死的性.爱之下。
宋疏辞的呼吸一下就乱了。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出?来,那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因为气愤。
宋疏辞望着他的那张脸,感觉他从在车上听完简雾那番话之后就开始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要绷断了。
他压抑了自己?的情?绪太久了,为了让他表面上看起来符合简雾的需求,不踩他的雷点,他强行克制自己?的情?感太久了。
幻想?中曾经可能发?生的失去让强烈的焦虑和不安瞬间充斥了他的大脑,与此同时产生的是某种?强烈的占有欲和控制欲。而这种?强烈的情?感,又在简雾试图用?旧日的方法逃避和掩盖时达到了顶峰。
人就是这样,失控的感觉越强,控制欲就会越强烈。
他想?起在A市的那天晚上,想?起他的那个问题,想?起那天晚上的与他共享“欢愉”的青年,想?起他们的七年,以及他不久前,在他生日那一晚蛋糕上甜腻得?过?分的奶油。
简雾的缄默让他的痛苦反复堆叠,他在理智和感性的漩涡之间游走,终于忍不住狠狠地咬上简雾吻上来的嘴唇,他扣着简雾的脖颈,长驱直入地在他的唇舌间扫荡,直到两人的唇舌间都弥漫开了血腥气,直到两个人都快喘不上气了,他才松开他。
他红着眼?眶,看着简雾从呛咳到平复,再到重新看向他。
“简雾……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吗?”
他几乎是有些痛苦地开口。
简雾看着他,嘴唇流了一点血:“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要干什么?”宋疏辞问。
简雾没有回答他。
简雾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宋疏辞眼?睛里的情?绪一点点冷掉了。
“好,可以。”
宋疏辞最后看了眼?手机日期,把手机丢到一边,一边点着头,一边自嘲般地笑了一声,恢复成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他摘掉手表:“今天是九月三十号,十一假期还?有七天。”
“这七天,”他再次低头咬上简雾的锁骨,“你不用?下床了。”
第 67 章
太熟悉的流程了, 简雾想。
仿佛时光倒流,回溯了他和宋疏辞分?手前的每一次吵架。
尤其是他二十四?岁生日那天?,因为补习班的事?情被?戳破而吵的那一架。
那是他们关系走向?破碎的起点, 而仿佛轮回, 又?像是殊途同归,相似的事?情总在同样的人?身?上发生。
他在身?体极度的疲惫中昏睡,但因为激情分?泌的多巴胺却不足以弥补心口的感伤。
他非必要不跟宋疏辞说话?,宋疏辞也不跟他说话?,两人?只是反复而沉默地做饭、吃饭、洗澡、做.爱,再睡觉。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天?,直到他们的家门被?敲响。
彼时他们正厮混在一起,骤然从情.欲中抽离, 两人?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茫然。
“谁?”简雾问。
宋疏辞看了一眼他因为从被?子撑出的豁口露出的布满吻痕的脖颈, 不着痕迹地扭开脸:“不知道。”
简雾缩回被?子里,“你去看。”
第一天?宋疏辞让他穿着衣服, 他说不如?露着那个疤痕给宋疏辞脱敏, 导致他后面都没穿上过衣服。地上丢的都是安.全套,最后是宋疏辞先起身?, 随手披了件睡袍去开门,
看到熟悉的工人?师傅时, 他才想起来修地板的事?儿。
那天?好像师傅是和他说了什么时候要来修地板的,只是当时他正在看那本书,所以左耳进右耳出, 根本没听进去。加上他和简雾这两天?连手机都没开过, 也没看什么消息。
捡回记忆的宋疏辞试图搪塞:“您改天?来吧, 不好意思,今天?有点事?。”
师傅莫名?其妙:“你这不是在家吗?有什么事??”
见宋疏辞没说话?, 他继续大喇喇道:“哎哟我来都来了,你让我给你装一下算了。我看你也挺忙的,老是不回我消息,我这次就直接把东西带来了,能?给你一次搞定!本来说是让你自己看一下颜色的,你没回我,我就自己凭着感觉找了。”
他大概是非常想做成这单生意,积极地把木板拿出来说:“你要不先拿去比比,我觉得这颜色肯定没问题,您要觉得行,我今天?就能?帮您装好,咱俩也都不用再折腾了。”
宋疏辞回头看了一眼,简雾卧室的门他出来的时候就关上了,沉默片刻,他对师傅道:“您稍等一下。”
他领着师傅在沙发上坐下,推门走进卧室,又?关上门。
“我之前约了修地板的,人?来了,修吗?”他压低声?音问简雾。
简雾蹭地坐起来,“我房间?”
宋疏辞点了下头。
“……”简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乱七八糟的痕迹,一句“改天?吧”在嘴里转了半天?,最后还是道:“等我穿个衣服。”
别人?大老远跑一趟也不容易。
宋疏辞丢给他一件睡袍,是和他身?上同款的。
半晌,他还是背过身?去,穿上了那件睡袍,回头的时候,他看见宋疏辞正在一个一个捡地上的安全.套。
他的脸红了一下,又?赌气?般地问他:“那我现在能?下床了吗?”
宋疏辞把安全套丢进卧室的垃圾桶。见他穿好衣服,又?拉开了窗帘,转身?掏出把钥匙,打开了系在他左手腕和床头之间链条的锁头。
然后说:“不能?。”
简雾瞪了他一眼,宋疏辞错开目光,当没看见,提示般地说了句“那我叫人?进来了”,走出卧室,给工人?师傅倒了一杯水。
看见床上的简雾,师傅恍然大悟:“噢……你们在睡觉啊?”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
“年?轻人?应该趁假期多出去走走,不要老在家睡觉。”师傅又?说。
简雾和宋疏辞对视了一眼,又?默契地同时扭开了脸。
好在卧室的窗子一直半开着,房间里没有什么暧昧的味道,不足以引起更多的怀疑。
师傅的动作很快,没太久就弄完了,他的技术确实不错,眼光也好,新?挑的地板和简雾原本的地板颜色花纹几乎一致,看不出任何异样。
“好了,”他大功告成地收拾东西,还不忘嘱咐道:“胶水有甲醛,你们记得先别在这个房间睡,晾两天?再说。”
等师傅走了,宋疏辞走回房间,垂眼看着背对着他躺在床上的简雾,把衣服一解,丢到一边,又?吻上来。
简雾挣了一下,“有甲醛。”
“嗯。”
“你现在该让我下床了吧?”
“不用。”宋疏辞直接把他横抱起来,抱进了自己的卧室。
又?做了一次,宋疏辞把他锁回床上,转身?去做饭。简雾躺在床上打游戏,等饭做好了,宋疏辞就拿过来,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吃。
第一天?的时候他还试图抢过勺子,后面就放弃了,任由宋疏辞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照料的小婴儿,随意摆布着。
吃完饭,宋疏辞帮他擦嘴唇,纸巾的摩擦让他的嘴唇有些微红,宋疏辞看了会儿,又?轻轻地吻了他一下。
简雾往后一躺,问他:“继续吗?”
宋疏辞的手顿了顿,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像是随口一提道:“你想不想把工作辞了?”
简雾瞥了他一眼。
察觉到他的视线,宋疏辞又?说:“反正你不也想早日退休吗?我的钱都给你,你正好可以休息……我是觉得,当老师太危险了。”
“宋疏辞……”简雾叹了口气?。
如?果是以前,他高低是要骂宋疏辞一句让他有病去看病,不要在他身?上发疯的。但是现在,简雾想,他能?理解宋疏辞在想什么。
宋疏辞是在试图使用这种让他绝对依赖他,而他绝对掌控他的方式,来对抗他心底关于自己有可能?会离开他的不安。
简雾说:“要不我们还是继续做吧。”
宋疏辞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闭着眼缄默了一会儿,开始吻他的鼻梁,而他轻车熟路地去抚摸宋疏辞的脊背,轻易便挑起了眼前人?加重的呼吸。
很安静的一次。
这两天?把各种玩具在他身?上过了个遍,沉迷于用各种技巧让他陷入失控、然后再欣赏他的失控的男人?,这次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刻意地去刺激他的点,只是很和平而温吞地,进行着深浅的交接。
结束之后,转身?去了沙发上睡觉。
简雾睁着眼睛,躺在黑夜里。
他手腕上依然扣着那条链子,是宋疏辞刚刚又?给他戴上的,但因为接触他手腕的地方包裹了绒布,他其实没有太多不适的感觉。
他前两个晚上都因为刺激太强烈昏睡过去了,睡醒又?是新?一轮的缠绵,直到这个夜晚,他才清醒无比地开始思考。
他莫名?想起了他刚去A市,和宋疏辞过的那个十一。
那时候他们拿攒的钱计划去某个两人?都很想去的城市来一次特种兵旅游,万万没想到,那年?各个景区人?都爆满,无论去哪儿都只有人?山人?海可以看。
他俩麻了,索性拿钱订了七天?落地窗的酒店,欣赏了七天?的城市夜景。
十八九岁,那个时候是真的很有激情,变着花样地来,连多看对方一眼都是诱惑。
后来这么多年?,其实都没有再像那次一样这么酣畅淋漓地做这件事?,直到现在。
他们其实从简雾第一次考研失败回B市后,在一起亲密的次数就急剧减少了,一年?的异地,两个人?基本两个月才能?见一面,车费、酒店的费用,对当时被?家里卡了生活费的两人?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加上宋疏辞也忙,就算是他去A市找宋疏辞,宋疏辞能?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也很少。
后来他去了A市,以为这样的情况会有所改善,可宋疏辞依然很忙,除了刚开始那阵子,后来几乎都是两个人?吵起来了,这件事?才会被?用作润滑剂,摆到台面上来。
简雾侧卧着,略蜷起身?体,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宋疏辞那天?说,他总是用这件事?去解决问题。
其实也不能?完全这么说,简雾想……这也是他理解的表达爱意的方式。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漫无边际地想事?情,想去世的父亲,新?婚的母亲,还有和他宋疏辞的这么多年?,都忽视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他突然听见了一阵有些?痛苦的呜咽声?。
他一下就反应过来,宋疏辞做噩梦了。
男人?的声?音持续从客厅传来,简雾忙坐起来,他没去找钥匙,随手拿过宋疏辞桌上的回形针,三下五除二就打开了他手腕上的锁,跳下床拖鞋都没来得及踩,赤着脚便冲去了客厅。
宋疏辞躺在沙发上,嘴里在说梦话?,听不太清在说什么,只知道他看起来很难受。简雾一边推搡他一边道:“醒醒,醒醒,你做噩梦了!”
混沌的梦境里,宋疏辞确信自己听见了简雾的声?音。他有些?无措地看着周围晃动的景色,光怪陆离的背景下,是简雾煞白的脸,他的腹部插着一把刀,汩汩地流着血,他用力地想要靠近简雾,可始终有人?拽着他的脚。
他反复挣脱,却挣脱不开,他气?愤地回头,发现拉着他的是卢礼诸,他用力地踹开了卢礼诸的手,可他很快又?长出新?的手缠住了他,正当气?血上涌时,他回头看见了简雾的父亲。
“简叔叔……?”宋疏辞有些?茫然地开口。
“小宋啊,你太让我失望了,”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去世之前还拜托你帮我好好照顾小雾,可你怎么把他照顾得都受伤了呢,我看他和你在一起也不开心,以后还是我自己来照顾他吧。”
“不是这样的叔叔!”
宋疏辞看到他已经抱起了简雾,一把挣开卢礼诸,冲到他面前,焦急地喊道:“不行!你不能?带走他!简雾!”
简雾的父亲往后退了一步,“你不要再把你的意愿强加在他的身?上了。”
“我……不对!”宋疏辞崩溃地喊道,“简雾,你别走,你爸已经死了,你不能?跟他走!”
他一边往前扑,一边试图伸手去拽简雾,可后者只是挣开眼睛对他淡淡道,“你不要过来了,我讨厌你的控制欲,我不想跟你在一起,我不想辞职,我真的累了……”
“简雾!简雾!!!”
宋疏辞仍旧陷在梦魇里,甚至梦话?的声?音都变大了,这次简雾听清了,宋疏辞是在喊他的名?字,很急切的样子。
“我在,我在这儿!”他又?加大了音量,用力去握宋疏辞的手。
眼看着简雾的父亲把简雾带走,宋疏辞猛地往前一扑,他分?明在梦里扑了个空,可怀里却像是真的抱住了什么东西。
温热的,真实存在的。
“简雾!”
宋疏辞终于大喊着简雾的名?字睁开眼,他心脏跳动得飞快,像是陷在强烈的失重感中,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怀里抱着的……是他刚刚差一点失去的爱人?。
就像是从悬崖上极速坠落,却被?柔软的云层给接住了,让人?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哪一个是现实,哪一个才是梦境。
“简雾……?”他哑着嗓子,颤抖着声?音试探地叫了一声?。
耳边瞬间响起熟悉的,如?同天?籁般的声?音:“是我,是我,我在,你做噩梦了。”
宋疏辞的眼泪唰得下来了。
他抱得很紧很紧,简雾觉得自己的胸腔都被?挤压得要喘不过气?了。也因此,他连男人?身?体上的颤动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环抱上去,顺了顺宋疏辞的后背,安抚道:“没事?,没事?了。”
“简雾……”宋疏辞又?叫他的名?字。
他的嘴唇贴着他的脖颈,说话?的时候,嘴唇好像也在抖。简雾原本以为是他的错觉,但很快,他就听见了宋疏辞略带哽咽的声?音:“我梦到你快死了。”
简雾的心脏抽搐了一下。
因为他感觉到宋疏辞的眼泪落在了他的身?上。
在他的印象里,从小到大,快三十年?,宋疏辞从来没有这样失态地哭过。
他紧紧抱着他,像是溺水的人?抱着一块浮木,沉默地、持续地流泪,虽然他极力克制着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无法对抗身?体在情绪过于激动时本能?的抽动。
每一次,都会带动着简雾一起。
“对不起简雾,”他说,“我收回吃饭的时候说的话?,你想怎么样都行……工作、或者不工作,你觉得行就行……你不要走……不要离开、不要……又?让我找不到你……”
简雾的心尖颤动着,不知何时,也在夜色的遮掩下,微微红了眼。
他怀疑他的心脏是不是有根线和宋疏辞连在一起,要不然为什么察觉宋疏辞在哭,他会这么难过。
他不知道宋疏辞具体梦到了什么,但他能?感受到宋疏辞的挣扎,他在梦里差点失去他的那一刻,明明失控感达到了顶峰,可他又?瞬间逼迫自己清醒,开始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控制欲。
因为宋疏辞知道他的控制欲也会让他失去他。
因为宋疏辞很爱他。
像是火山口的岩浆滚过心口,这个认知让简雾的四?肢百骸都因为灼热变得酸软起来,可酸软之下,又?是某种熔岩般的决心。
“宋疏辞……”
他第一次很想很想,跟他的爱人?直白地、不加掩饰地表达一次爱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唇翕动着,尝试着去说那三个字,可他的嗓子很紧,声?音低哑得连气?声?都算不上,破碎得根本就听不清。
“你说什么?”宋疏辞问他。
简雾重重地咽了口唾沫,再次做了一个深呼吸,像是第一次开口学说话?那样,用力地再次开口——
“我爱你。”
宋疏辞的身?体僵住了。
而艰涩的第一次脱口而出后,后面的一切好像都变得轻快自然了。简雾像是受到了某种鼓励,坚持着,反复着继续道:“我爱你……宋疏辞,我、我很爱你,我是因为爱你才和你在一起的,我也是因为爱你……才想和你做.爱。”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淌下泪来,可语气?却变得越发坚定:“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宋疏辞,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会。”
控制欲分?两种。
一类会得寸进尺,另一类则会在被?满足之后,逐渐降低。
宋疏辞其实是后者,因为他只是害怕失去,而非沉迷这件事?本身?。
这是他现在才想明白的道理。
之前面对宋疏辞的控制欲,他大多时候都会选择逃避、反抗或者沉默。
这是他第一次选择用直白地表达爱意,来安抚他陷入不安的恋人?。
而宋疏辞也没有让他失望,甚至在他剖白前,便依靠着对他的爱意,强行把他那梦魇般的控制欲压制了下去。
这或许就是他们这次吵架,和在去A市前那次最大的区别。
所以一次让关系走向?消亡。
一次走向?重生。
第 68 章
宋疏辞口出狂言的“七天”终究还是没能实现。
做噩梦的第二天, 宋疏辞就拿着手机有些头?痛地告诉简雾,他?得出门去见一个人。
简雾在他?的怀里?抬头?,一边睡眼惺忪地问是谁, 一边在看清了他?的脸后, 忍不住被逗笑了:“宋疏辞,我?第一次见你眼睛肿成这样。”
宋疏辞选择背过身去,拒绝与他?沟通,简雾就攀上他?的肩,越过头?去看他?的手机。
“我?一个同门,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宋疏辞话音落下的同时,简雾也看见了他?屏幕上的备注——吴璋。
简雾默默躺回去:“他?不是在国外吗?”
“他?回来了,还说要?投奔我?。”宋疏辞转了个身朝向他?, 按摩着眼皮解释道, “上回去A市,和?江学长聊了聊, 他?说他?手里?有个研究成果可?以?往产业的方向做, 问我?有没有兴趣开个公司和?他?合作,B市这边的各项政策对企业都比较友好, 学校也鼓励老师创业, 我?就和?吴璋提了提这事, 没想到他?还挺感兴趣的。”
简雾见状也帮他?按摩起太阳穴来:“你要?和?学长合作?”
“不一定能成,”宋疏辞说,“他?那个专利很有价值, 光A市都好几家公司联系他?想买断, 但是学长想走分成, 毕竟现在基金越来越难申请了,他?也想如果做成了, 就能有源源不断的经费供给他?实验室做科研,以?后压力?会?小很多,所以?还在和?那些公司谈,他?可?能也是跟他?们谈得不太愉快,加上那天我?们说起来B市政策不错,就提了这么一嘴。”
“就算是走分成你也付不起他?的专利费吧。”简雾说。
“是,所以?我?才去问吴璋。”宋疏辞笑了一声,“他?是个励志当富一代的富二代。”
他?解释道:“我?们在M国的时候也有很适合做产业的研究成果,当时我?们就做过这方面的计划,不过国外的专利涉及到的东西太多了,很难带回来,我?以?为他?会?想留在那边做尝试,没想到他?还挺愿意来找我?的。”
简雾抿了下唇:“那你可?真是有魅力?。”
宋疏辞亲了一下他?的鼻尖:“和?我?一起去?”
“你不是不让我?下床吗?”简雾怼他?。
宋疏辞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他?桌上的回形针和?打开的锁条:“难道我?锁得住你?”
“看我?心情咯。”
“不用看了,”宋疏辞睨着他?笑,“你都说爱我?了。”
简雾耳根让他?笑得有点泛红,横了他?一眼道:“某些人昨天抱着我?哭得要?死,今天又活了?”
“嗯,”宋疏辞一点儿不心虚,还点头?道,“简老师把我?救活了。”
简雾现在不止耳根,连着脸也红了,他?蹭得坐起来,转身去了自己卧室拿衣服。
他?俩到餐厅的时候,吴璋已经先到了,男人穿着很随意,正在喝咖啡。
看见来的是两?个人,吴璋先是愣了下,又起身热情地跟简雾握手,边握手偏头?问宋疏辞:“这是?”
简雾原本是打算自我?介绍的,但他?突然有点在意宋疏辞会?怎么介绍他?,于是他?没有马上开口,很快,他?便听到宋疏辞替他?介绍道:“简雾。”
只是一个名字,没有任何表示关系的前缀。
简雾的心里?泛起了一丝微妙的情绪,他?还以?为经过昨晚,他?们应该算是复合了,宋疏辞不是会?在别?人面前隐瞒性取向的人,之前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带他?和?自己的熟人见面,说的介绍词都是“我?男朋友,简雾”。
然而还没等他?这点情绪发酵,吴璋先爆了句粗口。
“你就是简雾?”他?的语气很震惊,连带握着简雾的手都变紧了,“久仰久仰。”
“我?是什么很有名的人吗?”
简雾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宋疏辞,这里?或许只有他?能解答这个问题,然而后者嘴角弯了弯,似乎没打算为他?解答。
不过总有人憋不住要?说。
“你现在在我?们课题组可?太有名了,”吴璋说,“简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简雾:“……”
“为什么?”他?直觉是宋疏辞说了些什么。
吴璋看了眼宋疏辞,指着简雾问:“他?不会?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宋疏辞把菜单递给简雾。
“你随便给我?点一个就行,”简雾这会?儿忙着吃瓜,没工夫看菜单,他?问吴璋,“我?不知道什么?”
吴璋无语道:“宋疏辞,你不行啊,你都回B市这么久了,还没求婚成功吗?”
简雾愣了愣:“求婚?”
宋疏辞没忍住轻“啧”了一声,“吴璋你嘴能不能不要?这么快?”
“那是因?为你太慢了,”吴璋嘴上非常不留情面地损了句,又看向简雾,脸上堆满笑道,“没事,我和小简说。”
“哎——”宋疏辞试图制止,简雾和?吴璋两?道目光瞬间同时落到他?脸上。
“……”接收到简雾复杂又好奇的眼神?,宋疏辞无奈地笑了下,对吴璋说,“行吧,你说。”
“小简,”吴璋瞬间来劲了,他?指着宋疏辞道,“你知道吗,这个人,前段时间突然和?我?们说他?要?留在B市,我?们都特别?震惊,然后我?去和?我?们老板说这事儿,他?居然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还让我?去看宋疏辞之前发的文章,我?以?为他?内涵我?事业爱情全没有呢。”
“我?就和?他?说,宋疏辞这几年发的文章我?都看过,他?让我?去看acknowledgement,说实话我?以?前还真没认真看过致谢,结果你猜怎么着?我?这么多年都没发现,这哥们儿在他?所有一作文章的acknowledgement里?都写了对你的求婚。”
“求婚……?”简雾怔住了。
基本每篇文章都需要?有acknowledgement这一部分,用于感谢对该论文研究工作提供帮助的部门、机构、基金、团体?、以?及个人。不过涉及到多种?原因?,尤其是考虑到对自身学术形象的影响,大多数作者都会?选择只写前面这几项,不会?写对于个人的感谢。
“宋疏辞,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说服咱们老板在acknowledgement里?面让你加这一句的,”吴璋感慨道,“不过他?可?真能瞒呐,这种?瓜都不告诉我?们,我?还以?为你回国就要?火速结婚呢……哎你俩为啥都不说话呀?”
他?看着氛围突然变得有些微妙的两?人,脑门上浮出了一个问号。
他?不知道两?人间的弯弯绕绕,单看致谢上的那一句话,他?还以?为简雾是宋疏辞异地的对象,所以?宋疏辞回国这么久了,他?还以?为两?人早就进?入下一个阶段了,可?事情看起来好像不是他?想的这样。
简雾看向宋疏辞,宋疏辞看向窗外。
半晌,简雾掏出手机开始搜宋疏辞的论文。
很快,他?就在一团密密麻麻的英文里?,看见了那一句“In addition, Song Shuci wants to thank his muse, Jian Wu. Will you marry me?”
吴璋说得没错,从出国之后,宋疏辞每一篇一作论文,包括那篇《Cell》的acknowledgement里?,都有这一句。
他?突然想起,他?和?宋疏辞刚见面,在酒店的那一晚,宋疏辞好像的确和?他?说过“你肯定没看过我?的论文”。
他?当时还很奇怪为什么宋疏辞这么笃定,他?以?为宋疏辞是在讽刺他?薄情,却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他?捧着手机,忍不住问宋疏辞:“你感谢我?什么呢?”
别?人或许还能感谢陪伴,感谢支持,可?宋疏辞在国外这几年,他?明明都没有给过宋疏辞……一定要?说,可?能也是气愤和?恼怒。
宋疏辞偏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笑:“感谢你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简雾的心跳错了一拍,就像儿时他?在宋疏辞弹奏出的和?谐钢琴旋律里?,捣蛋按下的那个格外突兀的音节。
人从生来就被教导理性至上。
从老实地坐在教室里?听第一节课,到学习各种?各样的思维逻辑和?道德准则。如何做事、如何做人都有可?用作套路的模板,大脑做个什么决定或判断,也都需要?某种?理由。
唯独情爱不讲道理。
破碎过的镜子怎么会?没有裂痕。
可?总有人偏要?勉强,哪怕顶着裂痕也想把它粘回去。
这是循规蹈矩的人生里?仅此一次的脱轨,是感性战胜理性的绝对浪漫。
简雾知道,他?和?宋疏辞都并不完美,他?们给予对方的爱也不完美。
关于爱,最火爆的心理学书籍往往喜欢聚焦于“如何爱自己”和?“如何获得别?人的爱”这种?更加主观的角度。相较之下,“如何去爱一个人”这样的主题,往往会?沦为落俗的搭讪秘籍,或者干脆受众寥寥。书架上一眼望过去,不知道多少本叫你如何爱自己,却鲜少有人教人们怎么爱别?人。
所以?他?和?宋疏辞也不擅于此。
他?们相识太早,相爱太早,连自己的人生都没过明白?,只能依托本能和?经年日久养出的习惯与对方相处。
直到镜子碎裂。
可?每个人都有瑕疵与瘢痕,都不是一面完美无缺的镜子,自己碎了,能粘巴粘巴过下去,感情碎了,也能像接受自己的不完美那样,接受另一个人的不完美吗?
宋疏辞回答他?了。
哪怕这几年怨过他?的欺瞒,气过他?的不告而别?,也因?为他?的不善表达委屈过,可?宋疏辞还是选择全盘接受了他?给他?所有的愉快与不愉快。
那他?的回答呢?
简雾看着宋疏辞摆在他?面前的一排戒指。
红色的丝绒盒子一字排开,整齐地打开着,每一对戒指,都是四年前宋疏辞和?他?求婚之后,他?们在商场里?心怡过的款式。
那时候他?们没有钱买,就想着挑一个最喜欢的,等他?工作几年、宋疏辞博士毕业之后来买。
可?或许是因?为看到同样的戒指被戴在自己和?爱人的手上,怎么看都是好看的,他?们挑来挑去,总觉得好几对都喜欢,根本挑不出来,只好一个一个拍了照,准备日后再慢慢决定。
而现在,宋疏辞在送走吴璋,回到家中后,把它们全部摆到了他?的面前。
“其实我?是想找个更好的时机的,”宋疏辞看起来有些轻微的不爽,“都怪那小子嘴太快了。”
简雾的眼睫颤着,很轻地问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宋疏辞坦白?道:“有钱了就去买,一直到我?去M国之前,买完了最后一对……不过有一些找不到了,我?只能找了类似的。”
桌上的对戒像一行诗。
有的简约流畅,有的花纹精细,有的内敛含蓄,有的热烈张扬。
他?们很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等着诗被谱成曲,被赋予生命和?意义。
“可?我?们……我?们都没有在谈恋爱。”
简雾像是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的眼神?很复杂,却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宋疏辞也跟着他?笑,“我?之前是想过先让你同意和?我?在一起,可?我?好像有点等不及了。我?们已经谈了七年的恋爱了……我?不想再和?你谈恋爱了。”
宋疏辞望着他?,那双缱绻的眼睛显得很深,眼底倒映的全是他?。
“我?想和?你结婚了。”
【END】
第 69 章
简雾咽了口唾沫, 看?向宋疏辞。
“那现在……是轮到我回答了吗?”
宋疏辞像是被他逗笑了,他摇了摇头,视线落在那排戒指上, 对简雾说:“你先挑一个?。”
“挑一个??”
宋疏辞“嗯”了一声, “挑一个?你看?得?最顺眼的。”
简雾一下就想?明白?过来:“你要跟我求婚啊?”
宋疏辞卖关子:“你先选,选完你就知道了。”
“行行行,选选选。”简雾往前倾了倾身,又?去看?那些?戒指。宋疏辞也不催他,就在旁边单手支着手,目光在他的脸上和戒指之?间反复地游走。
既然不着急,简雾索性把一个?一个?的戒指盒拿起来看?。它们大都来自不同的品牌,所以尽管主色调是相似的, 盒子还是稍微有些?不同。拿到第三个?的时候, 简雾忽然看?了宋疏辞一眼。
“喜欢这?个??”宋疏辞问。
手心的绒盒里装的是一对莫比乌斯环样式的戒指,虽然朴素, 但这?个?设计曾经让简雾十分心动。莫比乌斯环是一个?很奇妙几何形状, 正面与反面交织在一起,没有起点, 也没有终点, 仿佛无限循环的永恒, 每一次开始都是结束,每一次结束都是开始。
“宋疏辞……”简雾的神色有些?复杂,“你在买到这?些?戒指的时候, 都在想?什?么?”
“你想?知道吗?”
“想?知道。”
宋疏辞很轻地笑了一声, “好, 我和你说。”他注视着简雾手里的戒指道,“买这?一对的时候, 我那篇被抢发的论文正式见?刊了,投得?文章还算不错,在我们的接受范围之?内,那天我在想?……如果你在,我会有多高兴。”
简雾缄默许久,像是回答他,又?像是呼应他似的开口:
“那天我在便利店值夜班,刷到了你们学校公众号上关于你那篇文章的推送,我用新的微信号,在下面留了一个?‘点赞’的评论。”
宋疏辞望着他,眼睫不动声色地颤了颤。
简雾放下这?对戒指,又?拿起新的一对,宋疏辞就继续说:“买这?对的时候,是你离开的那一年冬天,九月份之?后,我们又?上调了补助和工资,我发现不在外?面租房后,我的钱好像很快就能攒下一大笔。”
他指了指连续的几对,“这?几个?当时是一起买的,买完之?后我就在想?,如果你在的时候,我有这?些?钱就好了。”
简雾合上盖子:“那个?冬天我在学做饭,我还以为会很难,但是其实还好,而且比吃外?卖省钱,我当时想?,如果我早一点开始学做饭,我们会不会不那么快地就花光所有钱。”
看?到他又?拿起一对,宋疏辞说:“这?是我去M国之?前买的最后一对,第二?天,我就上飞机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他的视线从戒指移到简雾脸上,“你会不会像偶像剧一样……突然出现在机场?”
黑色的绒布内衬,衬得?对戒上冷色调的纸飞机明亮又?呼之?欲出,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到天上。
那个?周,他和简玉打电话的时候,简玉告诉他了宋疏辞出国的机场和时间。简玉问他要不要去告个?别,他当时没有回答。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刚在教室上完两节连堂的第一节课,课间休息时,他用电脑给学生?们放了一首《明天会更好》。
要怎么说呢?
他放下戒指盒:“我怕我去了,你不想?见?我,也怕我去了,影响你出国留学的决心。”
宋疏辞很轻地笑了一声,“我怎么会不想?见?你。”
简雾每拿起一个?戒指盒,宋疏辞就给他说当时的心情,简雾再回答他,仿佛某种隔着时空的对话。
“买这?一对的时候,我走出商场刚好看?到了一对异地见?面的情侣,男生?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箱,就对女生?喊‘我想?死你了’,”宋疏辞看?着他新拿起的戒指,对他说,“当时我在想?,分开这?么久,你会想?我吗?”
“会。”简雾垂下眼。
“受伤那次,我没有告诉你们,没有让你们来医院照顾我。可是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是你遇到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做,难受的时候就幻想?你在我身边陪着我,我就是这?样……撑过来的。”
“出院之?后,我想?过去找你,但我没有立场再打扰你了,我就想?……远远地看?一眼,可是我学校进M国的黑名单了,我试了几次,都没拿到签证。”
宋疏辞的声音忽然有些?轻颤,“那你是不是……给我打过电话?”
简雾怔了下,缓缓看?向他。
他想?起回到B市的那天,刚下高铁,外?面灯火灿烂,是他熟悉却又陌生的家乡。
夜色很温柔,出租车司机的口音很熟悉,仿佛都在告诉他,无论在外?面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回到家乡来,一切都会好的。
那时候他和宋疏辞已经分开三年了。
在A市的最后一个?电话,是宋疏辞打来的,回到B市的第一个?电话,他打给了宋疏辞。
他不知道宋疏辞身边有没有其他人,害怕这?时候突然的联系是打扰,但那一刻他实在是控制不住,想?听一听他的声音。
于是他找了一个?没有关门的小卖部公用座机,按下了他的号码。
“打通了吗?”宋疏辞问。
“……打通了,但是没有人说话。”
他是想?听宋疏辞的声音的,但是没有听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不出声,对面就打定了主意不出声。
简雾说:“你每次接电话都会说‘您好’,所以当时我以为……你已经换号码了。”
“没有换,”宋疏辞说,“我能看?到电话是B市打来的,我当时心里一下就涌起一股直觉……也可能,是我在看?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心里头勇气的期盼吧,我想?我不说话,也许就能听到你的声音。”
“9秒,”他看?着简雾,“那个?电话,你给我打了9秒。”
“我后来回拨回去,接电话是小卖部老板,他说打电话的人已经走了。我当时很后悔,觉得?我应该在电话里早点开口,但我又?很高兴……我忍不住去想?,如果那真的是你,如果你真的回B市了……那我是不是就快要见?到你了。”
“真的遇见?你的那天,我又?生?气,又?开心,我气你说不认识我,气你还是想?躲着我,可我又?很开心,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我就知道,虽然Z国那么大,我找不到你,但B市那么小,我一定能找到你。”
穿堂风吹过简雾的头发,他扣上手里的戒指盒,仰头忍了忍眼里的泪,就像他回到B市的那一晚,挂掉电话转身走向夜色的那一刻。
他问宋疏辞:“你就不怕……找到我的时候,我身边已经有其他人了?”
这?是他最害怕的。
“害怕,”宋疏辞说,“不过我这?几年攒了很多钱。我觉得?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我不会输给他,但如果真的输了……”他像是开玩笑,又?像是真心实意地说,“那我就锻炼身体,健康生?活,然后等,只要我比那个?人活得?久,我就还有机会。”
简雾双手捂住了脸,他也说不出自己是无奈还是感?慨,是苦涩还是甜蜜。
他只是忽然明白?了,人为什?么在想?通要往前走之?后,还是会回头。
恋爱是一场坦荡的阳谋。
经营一段亲密关系,不过是我清楚地看?见?了你的好与坏,然后因为爱你,珍惜你的好,又?因为爱你,选择接受你的坏。
于是互相包容,互相体谅地走下去。
他最后把那对莫比乌斯环塞到了宋疏辞的掌心,“我选这?个?。”
“确定了?”
“确定了。”
“好,”宋疏辞说,“那你等我一下,五分钟之?后进来。”他伸手去拿简雾的手机,“你手机我先没收了,一会儿?不许拍照。”
简雾抬眼看?了看?他,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等到五分钟后,推开了宋疏辞的卧室门。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俩小男孩撅着屁股亲吻的音乐盒,简雾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他曾经很喜欢的一款摆件。
他大二?还是大三的时候,宋疏辞跟着导师出国交流过一次,回来拍了很多照片给他看?,有一张照片是在一家精品店拍的,恰好拍到了这?个?摆件。
亲嘴小人的音乐盒本来不算什?么新颖的设计,但这?个?音乐盒的两个?小人都是男孩子。
那段时间,简雾正处在和家人出柜的拉扯中?,这?样冠冕堂皇地展示同性间感?情的摆件,一下就戳中?了他。得?知他喜欢,宋疏辞一直懊恼怎么没顺带着给他买回来,他就说没事,如果他们以后一起去国外?结婚的时候再去买。
没想?到宋疏辞也买了。
但仔细看?,这?个?音乐盒又?好像和当时照片里的并不完全相同,两个?卡通小男孩的身上的喷漆多了些?花纹。
“本来你生?日那天,我想?送你的就是这?个?……后来丢垃圾桶里摔碎了,想?再买一个?的,但实在是找不到了,只能修复,断裂的地方我都重?新打了桩加固,衔接处重?新上了色,就是可惜,嘴巴那里不好重?新上色,不过这?个?吻……应该是比以前更坚固了。”
随着宋疏辞出声,简雾的目光从音乐盒转到男人的身上。
看?清宋疏辞的瞬间,他瞪大了眼睛,猛地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宋疏辞穿了一件婚纱。
婚纱是专门设计过的款式,融合了男装的剪裁和婚纱的优雅,胸前别着一朵精致的胸花。阳光透过房间的玻璃,从背后落在他的身上。
或许是他肤色白?,加上眉目如画,竟然也没有太多的违和感?。
“宋疏辞……”简雾整个?人都懵了。
男人脸上的神色还是有些?不自然不适应……和小时候穿裙子哄他那次没有什?么区别,可是那些?不自然最终又?被他大方的爱意给压了下去。
“你不是说你喜欢婚纱吗?”他看?着他震惊无比的脸,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再哄你一次,就这?一次,不许拍照,要记就用脑子记。”
他的手上戴着一双白?色的手套,然后打开了那个?装着戒指的红色绒盒,单膝跪在了他面前。
“好了,不要发呆了。”
他把那对莫比乌斯环举到简雾的面前:“简雾……你愿意和我结婚,和我从生?到死的……一辈子互相陪伴,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
宋疏辞记住了,他最喜欢的婚礼誓词。
简雾看?着眼前为他穿着婚纱的男人,心里像是刮过了一场摧枯拉朽的海啸,一层叠一层的余震缓缓泛开,许久之?后,他才?从海浪中?找到自己溺水前的声音——
“我愿意。”
窗外?的光落在划入无名指的指环上,光滑的莫比乌斯环,无论从哪个?点开始,都会经过环的两面,重?新回到起点重?逢与相遇。
殊途同归,重?蹈覆辙。
宋疏辞笑着摘掉手套,把手递给他:“我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