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教怪谈做人[无限]》
1. 春风社区(1)
从早上开始,宿来的左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耳机还摔在了地上,被路过的小孩踩了一脚。
坏掉了,只能听到滋滋啦啦的杂音。
宿来心疼他的耳机,又莫名预感还有更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果然,今天他的运气实在不太好。
打开跑腿app等了快一小时,宿来才接到了今天的第一单。
配送单上的物品备注是蛋糕,跑腿员最不喜欢接的单子,蛋糕容易磕碰,坏了要赔偿,不划算。
“阿来,这个点了还出去啊?”
巷口的陈婆停止摇扇的动作,一只苍蝇停在她人中上,她混沌的眼珠子向上翻了翻,“现在污染这么大,奇怪的规矩也多,不太平啊……”
陈婆瞎了多年,脑子也有点不清楚,总是坐在巷口神神叨叨胡言乱语,没人能听懂她在讲什么。
“不过你这双拖鞋,喜庆,它们会喜欢的。”陈婆指了指宿来的脚,发出咯咯的笑。
宿来脚上蹬着一双粉色人字拖,很亮眼的颜色。
但再亮眼,瞎子理应也看不到。
宿来看了看脚上的人字拖,又对上陈婆浑浊的眼珠:“桥头夜市五块一双,找我朋友买,给你买二送一。”
“不该我穿的,不敢穿。”陈婆摆了摆手,突然一张嘴,没来得及飞走的苍蝇被她卷入舌头里。
陈婆既没咀嚼,也没吞咽,只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对宿来裂开嘴笑。
但那只苍蝇消失了。
宿来愣了愣,心想可能是自己看走了眼。
或许本来就没有什么苍蝇。
“阿来,这一趟要干干净净回来,别被污染了,你外婆今晚剁了肉,说要给你包馄饨吃!”
陈婆把「包馄饨」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就好像剁了她家肉似的。
宿来说不上来哪里怪怪的,但疯子的话不必往心里去。
他拧动油门,骑着破烂小电摩挤进晚高峰车流。
宿来平时主要负责河东,但今天的单子取货地在河西,不知道平台发什么癫,给他分配这么远的单子。
他对这附近不熟,据说这片区以前是个村子,随着城市快速扩建就成了城中村。
进入城中村后,宿来导航一直在漂移,他顺着地图拐进一条小巷,越往里拐信号越差。
「由于当前网络环境较差,路线正在规划中……」
「已经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林立,这种人口稠密的生活区,晚高峰时段应该人来人往才对。
但本该热热闹闹的巷子空荡荡的,只有宿来这一辆车经过,四周悄无人声。
他的眼皮又狠狠跳了一下。
宿来再次掏出手机导航,可正在加载中的地图直接404。
就连手机信号都消失了。
宿来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周围越发安静了,诡异的静。
月初刚交的二十块话费这么快就没了?
今天真够倒霉的。
宿来在城中村又绕了好一会儿,不但没找到下单的门牌号,就连他自己都迷失在七拐八弯的小巷里,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
宿来拨通10097。
“滴——”电话打通了。
「欢迎致电我公司,为提升服务水平,我公司正在进行系统升级,期间将暂停所有的服务,请您谅解……」
宿来无语,想交话费赶上系统升级。
可就在他准备挂掉电话的瞬间,一串刺耳的电流声响起。
手机那端传来令人不安的喘息声——
「离开这里!它们正在看着你!」
宿来听得云里雾里:“谁在看着我?”
「所有人……」
喘息声变成咯咯咯的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它们所有人都在看着你!」
像是个加班加到神志不清的客服,疯掉了。
宿来无语:“我手机好像欠费停机了,可以帮我恢复一会儿网络,让我缴话费吗?”
尖锐的笑声戛然而止,电话那端又重复了一遍「它们在看着你」,声音更低,警告意味更明显。
说完后,运营商直接挂断电话。
宿来:“……”
不是说客服不能主动挂断客户电话吗?
可当他再拨回去,就连10097也打不通了。
宿来骑着车在迷宫一样的城中村走了会儿,手机屏幕上显示还没到6点,但夜色却提前降临,宿来不得不打开车灯。
路上不见半个人影,他在弯弯折折的小巷里鬼打墙,明明是夏天的傍晚,一股难以名状的湿冷感蔓延而来,空气因此变得粘稠。
四周自建房沉在黄昏的阴影里,没有一扇窗户点了灯。
可宿来却感受到了异样的凝视感。
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湿冷粘腻。
在模糊的暮色中,这些自建楼也和往常看到的不太一样,贴在墙上和窗户的海报很有年代感,就连电线杆上的小广告都非常复古,留的联系方式还是座机号码。
头顶上蜘蛛网般缠绕的电线之后,时不时闪烁着红色光点,在黑漆漆的街区分外突兀。
宿来关闭车灯定睛看去,发现光点背后似乎连接着摄像头。
凝视感是来自密不透风的黑暗,还是来自黑暗之后的监控?
整个城区就好像已经死去一样,隐身在电线团后的摄像头在记录它的腐烂过程。
宿来脑海里闪过出门前陈婆的话——“要干干净净回来,别被污染了!”
他非但不觉得恐惧,反而越来越有意思了。
宿来重新启动电摩,可就在他把车子开出去的瞬间,一个身影突然从巷子里窜了出来。
宿来猛地一拧刹车,轮胎摩擦的尖锐声打破死寂,车身剧烈摇晃,险些翻了跟头。
身影在倾斜的电摩前停下脚步,车灯将他瘦小的身影照亮,是个男孩子,但他脸部一片苍白模糊,五官融化在亮堂堂的灯光里,像一团揉好的白面。
好家伙。
宿来的心“咯噔”了一下,狠狠后悔了。
早知道这孩子不是活人,直接撞上去就好了,还刹什么车。
鬼又不怕撞,他心疼自己的小电摩。
鬼男孩怀里抱着一只黑猫玩偶,它歪着脑袋站在车灯下,和宿来僵持了半秒,随后以视线难以捕捉的速度跑进旁边的巷子里。
宿来扭头朝巷子看去,周遭的凝视感有如实质落在他身上。
电线后的监控摄像红光跳动,闪烁频率更高了。
正常人半路遇上鬼会被吓得半死,屁滚尿流赶紧离开。
但宿来又不是什么正常人。
他立刻从电摩上下来,朝鬼男孩消失的巷子走去。
城中村街道过于狭窄,正午都难得晒进阳光,傍晚时分更是黑蒙蒙一片,自建房如同杂乱无章的积木,笼罩在巨大的城市阴影里。
就在这时,已经彻底失去信号的手机再度响起。
是一通没显示号码的来电——
“喂?”宿来毫不犹豫接听电话。
「不要凝视黑暗」
又是刚才客服的声音,用更为严肃的口吻发出警告。
宿来置若罔闻,继续大大咧咧朝巷子走去。
「不要凝视黑暗!」
「不要凝视黑暗!!」
「不要凝视黑暗!你会后悔的!」
电话那端声嘶力竭,宿来只淡淡“哦”了一声:“谢谢提醒。”
兴许是宿来的语气太平静,对方愣了一下,然后以更加尖锐的声音继续警告。
“不要凝视黑暗是吗?”
宿来若有所思重复了一遍,“啪”地打开手机电筒,将光线调到最亮,举着手机照向黑漆漆的巷子,“这好办。”
巷子瞬间被照得亮堂堂的,黑暗有如潮水褪去,诡异感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要凝视黑暗,直接开灯不就好了?
他的手机破是破了点,但好在电筒特别亮堂,什么妖魔鬼怪都能被物理超度,公鸡看见都忍不住打鸣。
「……」
“就是有点耗电。”
宿来握着发烫的手机,电量肉眼可见开始往下掉。
「嘟嘟嘟…」
吵闹的警告声戛然而止,未知来电再次被挂断。
被照亮的街道是个死胡同,堆满生活垃圾,鬼男孩的身影随着黑暗一同消失了,只剩黑猫玩偶被挂在了路中央。
明明没有风,猫玩偶却摇晃不停。
宿来终于看清了猫玩偶的模样。
黑色绒布已经褪色结团,它身上布满歪歪扭扭的针脚,似乎破了缝,缝了又破,两只耳朵微微卷曲,其中一边还掉了棉絮。
是那只鬼男孩的本体吗?还是它的宠物?
宿来边琢磨边和猫玩偶对视,不重要,看对眼就行。
猫玩偶原本的眼睛没了,缝了两颗摇摇欲坠的巨大红色玻璃珠。
玩偶身上的黑色绒布像是会吸收光线似的,没多久,周遭的光就暗了下来,隐约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玻璃珠里流动。
宿来盯着盯着,突然“啪嗒”一声响,悬吊猫玩偶的线断了。
玩偶砸在了宿来脚上。
宿来自己也养了只猫,铲屎官对所有猫制品都有滤镜,虽然这只黑猫玩偶破破烂烂,四肢扭曲表情崩坏,但在宿来看来却眉清目秀的,越瞧越可爱。
人类果然没办法抗拒小猫咪,就算是个鬼玩偶。
“没人领我就捡回家咯?”
宿来光明正大地询问,甚至没有等鬼回答的意思,就高高兴兴把猫玩偶给捡了起来。
玩偶摇摇欲坠的红眼珠子并不友善,宿来索性将这两颗违和的玻璃珠摘了,然后把没有眼珠的猫玩偶挂在电动车头。
破猫玩偶和破烂小电摩,很搭。
他寻思着回家后把娃娃洗一洗,他家猫会喜欢的。
就是玻璃眼珠太危险了,容易被猫误食,还是先摘下来好。
宿来挂好从鬼男孩那薅来的猫玩偶,骑着破破烂烂的小电驴,在暮色中重新上路。
……
监控指示灯的闪烁频率越来越高。
系统后台屏幕上,一连串带着问号的弹幕闪过——
「刚才那个角色…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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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吗?」
「不是吧?我没看到他的直播间号」
「可他的操作看起来一点不像npc,可能是系统发布延迟了?」
「不是延迟,这场直播的玩家数已经凑齐了,名单里没有这家伙」
「如果不是玩家就太可惜了,我还挺期待他的直播表现,操作会很骚的样子,人帅得也很突出」
「别说还真别说,这张脸如果不是玩家是npc,我愿意花所有直播打赏的钱买他的周边」
「我好喜欢他的粉色人字拖,求同款!」
【直播间禁止分享购物链接】
「我不信!我赌996个币,这家伙一定是玩家,还是扮演系大佬」
「嘘,这个区域已经有玩家入场,跑腿小哥究竟是不是npc,待会就知道了」
……
柏柯睁开眼的瞬间,暮色已经降临,他身处一片陌生的街区。
这是他第二次被拽入所谓的污染世界,来得非常突然,他毫无心理准备。
【现实剥离已完成,副本加载完毕】
【恭喜您顺利进入污染区域:春风社区】
【这里又被称为春风村,被迅速扩张的城市包围其中,保留了部分原住民的同时,也成为聚集了大量的外来务工人员和低收入人群的“城中村”】
【生存任务一:成为春风社区居民】
【生存时限:傍晚六点半】
系统声音落下的瞬间,柏柯已经被投放进入黄昏时分的春风社区。
周遭静悄悄的,整片城中村跟死掉了一样。
有过一次过本经验的柏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最快速度分析生存任务:成为春风社区居民。
副本背景里提到了,这片区聚集了大量外来务工人员,如果想要成为社区居民的话——
必须成为租客!
租房绝对是成为城中村居民最快的方法之一。
现在是傍晚5点40分,他还有50分钟寻找房源。
柏柯作为资深打工人,在租房方面很有经验,距离他被投放的地点不远就是社区公告栏,上边密密麻麻地贴满小广告。
柏柯飞速浏览公告栏,终于在一众剪发按摩修家电小广告中,找到了一张手写招租广告。
手写,通常意味着是房东直租。
柏柯眼睛一亮,迅速撕下招租广告,上边写了租房地址和房东联系方式,只可惜进入污染区后手机信号被屏蔽了,他没法给房东打电话预留房源。
手机导航也无法使用,柏柯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沿街寻找。
可城中村内自建楼长得都差不多,外来人误入其中很容易迷路,方向感不好的柏柯兜兜转转了将近十五分钟,没有引路道具的他遭遇鬼打墙,最后又回到了原地。
柏柯攥紧手中的招租广告,跑得气喘吁吁,又慌又急。
直到一道强光出现在巷子尽头,紧接着是电摩行驶的嗡嗡声,他不知对方是人是鬼,索性躲在电线杆后一探究竟。
待看清对方戴着头盔,后备箱上写着「速来跑腿」的广告时,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虽然没见过这家跑腿公司,但小哥脚上的粉色人字拖非常真实,一看就是个为生活奔走的外卖骑手,应该和他一样是个突然被拉进来的玩家。
现在副本机制尚未明确,柏柯并不介意和别的玩家交流副本信息,而且如果继续这样没头苍蝇似的找路,他不一定能活着找到招租房东。
经过一番忖度,柏柯从电线杆后站了出来,朝开车的宿来挥了挥手,示意他停车。
宿来立刻调转车头朝招手的人驶来。
柏柯站在原地,被宿来的车灯照得差点瞎了。
怎么会有人用这么亮的车灯呢?
“你好,请问可以搭个便车吗?我不识路,又有点赶时间,抱歉。”
柏柯虽然猜测对方也是玩家,但有过本经验的他多少还是留了一手,话里没有提主线任务和租房的事,只寻求搭个便车。
透过头盔,宿来将这位态度友善的陌生人打量了一遍。
对方戴着眼镜,年纪轻轻发际线就有点高,双目无神眼底乌黑,一看就是写字楼里出来的打工人。
“搭我的车需要付路费,愿意吗?”宿来问道。
柏柯愣了愣,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他将手中的招租广告折了折,隐藏起招租的信息,只指着房源地址问:“到这里大概需要多少钱?”
“到这里嘛,不算近…”宿来略作思考,其实他并不知道地址在哪,“不过你给个10块钱也够了。”
担心对方狮子大开口的柏柯瞬间松了口气,忙问:“10块生存币,对吧?我给你转。”
“生存币?”宿来疑惑,“我说的是人民币。”
这会儿轮到柏柯疑惑了:“什么?人民币?”
宿来:“转账就可以,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哦不对,没有网。”
柏柯小心翼翼退后了一步,憋了半秒,面露怀疑:“骑手老师…你不是人?”
他有点怀疑对方是不是玩家了。
宿来:……?
“谁不是人,你好好说话。”
2. 春风社区(2)
从社畜的反应来看,宿来多少猜到了一点端倪。
这里早就不是他熟悉的现实世界了,导航出问题之后,他大概率已经进入了不寻常的世界。
甚至说,从陈婆夸他的人字拖好看开始,世界已经被“污染”了。
生存币应该就是玩家间的流通货币。
宿来看过不少无限流和灵异小说,日常跑腿送单也都听灵异罪案类播客,很快就接受了当下的处境。
在非日常的恐怖世界,最重要的一件事——活着离开。
第二件事,就是享受其中,并捞点好处。
毕竟来都来了。
可有一点很奇怪,既然已经进入诡异世界,为什么他没有收到任何系统提示音,也没分派到主线任务呢?
难道是系统出现bug,延迟了他的任务发布?
但这一点不能让别的玩家察觉。
在诡异世界里,玩家和玩家间经常处于竞争关系,他不能把自己无法看到面板的弱点暴露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他真的是「玩家」吗?
宿来心里隐隐有些怀疑……
柏柯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忙找补:“抱歉啊骑手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既不敢得罪玩家,更不敢得罪npc,鬼知道对方是大佬还是boss。
骑手老师。
这个称呼让宿来笑了,这位社畜是从现实进来的玩家没错了,毕竟班味太重太真实,鬼怪不懂这些。
“别废话了,快上车,”宿来朝他摆摆手,随口问道,“现在几点来着?剩余时间不多了吧。”
其实他并不知道玩家有没有时间限制,这么讲是为了套话。
柏柯赶紧看了眼时间:“5点47分,还剩43分钟,来得及吧?”
果然,一问就上钩。
看来这位社畜玩家的任务时限是6点半。
而且突然被问了这一嘴,柏柯对宿来的身份怀疑也消了大半。
收了钱,宿来将外卖箱拆下来,示意柏柯坐后座上:“待会你得帮我抱着外卖箱。”
“坐这儿好像有点挤…”柏柯嘀咕了一句,办公室坐久了,他的肚子也大了一圈,抱着外卖箱非常费劲。
宿来:“你也可以站着。”
柏柯不敢做声了,老老实实收腹抱着外卖箱落座。
挂着鬼猫玩偶的破烂小电驴重新上路,因为载重过大,车身持续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骑手老师,你租到合适的房子了吗?”柏柯在路上发问,“招租房东写了最多可以入住两人,如果你没找到房源的话,我们可以拼房。”
他心里打着算盘,如果拉拢这位深不可测的玩家当做队友,说不定之后可以深入合作。
宿来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对方的话摇头:“刚才比较倒霉,一路上没找到公告栏。”
柏柯:“我寻思着,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为社区居民,只能租房。”
宿来没讲话,在沉默中迅速分析「租房」、「成为居民」、「时限」这几个关键词。
很快,他就从柏柯的对话中套出了玩家的主线任务:在6点半之前成为社区居民。
他琢磨了一会儿,这个副本里玩家有生存需求,只要有需求就会有赚钱的机会。
今天他的眼皮从早跳到晚,预示的可能不是倒霉,而是从天而降的赚钱机会。
毕竟左眼跳财嘛。
不知道是不是车头挂了猫玩偶的缘故,这次宿来并没有在巷子里打转,不到两分钟车已经来到相对宽的路上。
路两侧是同样门窗紧闭的店铺,但死寂中偶尔传来“咯噔”的响动,像是有谁在暗处推拉门窗窥视。
似乎所有目光都隐藏在暗处,只有小电摩上的两人暴露在明。
车后座的柏柯被盯得脊背发寒,他狠狠哆嗦了一下,抱着外卖箱的手臂越收越紧。
无处不在的窥视感让他窒息,他恨不得将头埋进外卖箱里,缓解不可名状的压力。
宿来却丝毫不受影响,他索性切换成远光灯。
车灯是被改造过的,瓦数足,将半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既然躲在黑暗中那些家伙爱看,那就让它们好好看,看清楚。
暗戳戳的推拉窗户声戛然而止。
宿来加快了车速,在诡异之物的注视中堂堂正正飞驰而去。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宿来这番操作之后,密不透风的凝视感减轻了不少,柏柯缓了口气。
“骑手老师,真有你的,这车灯鬼怪都得瞎,”柏柯怀疑自己抱上了大腿,这位骑手淡定的操作像极了大佬,“对了,怎么称呼?”
宿来:“阿来,来都来了那个来。”
柏柯扶了扶眼镜,用入职的口吻介绍自己,“我叫柏柯,这是我第二次进入污染区域,算是个新人,以后还请多多照应。”
他已经把宿来当做老玩家看待了。
宿来:“哦,我就是个跑腿的,照应不上。”
话越真,往往误会越深。
柏柯认为宿来在立扫地僧人设。
他刚要说什么,可惜话还没得及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声真情实感的“卧槽”。
“卧槽!来哥…那里是不是…有家白事店?”柏柯的声音越来越低。
顺着柏柯所指,拐角处的店铺灯火通明,店牌上用白纸糊了「永安堂」三个大字。
门两侧各悬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绘有正立的红色福字。
香火弥漫,不同于令人心神安定的檀香,从白事店里飘出的香火味发腥发臭,像是夏天午后菜市场的鱼摊。
“来哥,怎么办?我们要不要绕路走…”
在被污染的区域,寻常玩家会尽量避开不寻常的事物,以此降低触发高级别污染物的风险。
“不绕,来都来了。”
宿来甚至拧了拧油门,加速朝「永安堂」开去。
该来的躲不过,既然白事店出现在他们视野里,不去买点东西说不过去。
“喂!”
柏柯用全身颤抖表达自己的抗拒,宿来看了眼时间,淡定地将电摩停在白事店门外。
“你要是害怕,就把自己装进外卖箱里,鬼不偷外卖,只有人会偷。”
与柏柯交代完毕,宿来拿着车钥匙,朝灯火通明的永安堂走去。
柜台后是个身着寿衣的老头,宿来也没急着进门,在敞开的门上敲了三下,得到对方一句“请进”后,才将左脚迈过门槛。
寿衣老头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有抬起的意思。
“老板,麻烦给我来点香烛纸钱,凑够十块钱就好。”宿来将刚从柏柯那赚来的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穿着寿衣的老头子沉在阴影里,闻言,开始肢体僵硬地打开柜子,用白纸包了一叠纸钱、几把香烛,递过来的时候收下柜台上的十块钱。
宿来注意到,老头子寿衣下的手指呈现死气沉沉的灰白色,像两节发霉的藕。
“多谢,”他接过香烛纸钱,问道,“老板,打听个路,到莲塘巷47号要怎么走?”
这是招租公告上的房源地址。
老板这才掀起眼皮,用比陈婆还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看着宿来:“去干嘛的?”
“你不会是租客吧?”说租客两个字的时候,老板的嘴唇抖了抖,眼神也变得锋利。
“我经营跑腿业务,去送东西的,”宿来将刚买到的香烛纸钱袋子晃了晃,“其实就是帮人代买,赚辛苦钱。”
“年轻人体力好,脑子活,不错,”老板这才收回视线,在一张纸钱上潦草画了个地图:“我这家寿材店新开的,方便邻里,以后送货多帮我宣传宣传,照顾一下生意。”
“一定,”宿来接过画了地址的纸钱,同样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登记本上,“有外送业务直接联系我,不收平台中介费,保证给你最便宜的配送价格。”
宿来带着香烛纸钱和地图离开永安堂。
除了获取前往房源的地图外,这一趟购物他还印证三点信息:
1.这里的鬼怪也收人类货币,至少收他递过去的;
2.大概是因为系统延迟了他的登入通知,所以现在他的身份游离在玩家之外,不受鬼怪和所谓污染物的影响;
3.鬼怪扮演的“原住民”对“租客”不太友善。
被独自留在电摩后座的柏柯东张西望,惶惶不安,当看到宿来从永安堂出来后,眼睛登时一亮:“来哥!”
“哥,你去白事店干嘛了?为什么买了这些玩意儿…?”柏柯好奇问。
宿来将大包小包香烛纸钱放进外卖箱里,立即启动车子:“先消费,再问路,显得比较有礼貌。”
柏柯一头雾水:“问什么路?”
宿来:“去出租屋的路。”
柏柯眨巴眼睛:“卧槽?刚才你说你认识路的。”
“不这么说,你不敢搭我的车。”宿来已经重新上路。
因为宿来回答得过于理所当然,柏柯直接愣在当场。
最后柏柯委屈地抱怨了一句:“哥,为了区区十块钱打车费,至于吗?”
宿来:“至于,蚊子腿也是肉。”
他为的当然不仅仅是这十块钱,柏柯所提供的主线任务信息才是最值钱的。
柏柯:“……”
搞了半天对方在瞎转悠呢…可有什么办法呢?最后他也只能选择原谅。
柏柯委屈巴巴地抱着外卖箱,把它当成大佬的大腿不松手。
有了这份白事铺老板亲手画的地图,宿来的小电摩再也没在原地兜圈子,距离招租广告上的地址越来越近。
走出最开始的区域,街市上也渐渐有了“人”,虽然他们行尸走肉的模样实在称不上是活人,但至少有声音和响动了。
宿来稍稍放慢车速,避免撞到总是突然出现的“路人”。
鬼不怕撞,但现在鬼多势众,万一真出现什么交通事故纠纷,他跑不赢也打不过。
就在宿来经过十字路口时,一位蹲在地上烧纸钱的阿婆突然抬头,直勾勾看向行驶而来的小电摩。
准确来说,阿婆是在盯着挂在车头的猫玩偶看。
宿来觉察出不对劲,犹豫片刻后将车子停下。
“喂,来哥,又怎么了…”柏柯的声音透着绝望。
宿来:“顺手关爱老人。”
柏柯:“?”
宿来从外卖箱拿了一叠纸钱揣在怀里,走到烧烫的火盆前:“老人家,你认识这个猫玩偶?”
阿婆轻笑一声,没搭话。
宿来将新买的纸钱往火盆里洒,“哗”的一下,黯淡的火苗立刻蹭蹭往上冒。
新买的纸钱没受过潮,烧得旺盛又均匀。
阿婆烧纸的动作顿住,僵硬地扭头看向宿来。
神奇从戒备变成奇怪。
宿来还做了拜拜的手势,将一包纸钱全都扔进火盆里。
毕竟没有谁不喜欢被人送钱的。
“前两个街口新开了家寿材店,价格优惠质量不错,店老板让我在邻里间多做宣传。”宿来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
阿婆终于开口了:“你是寿材店的员工?”
宿来:“不,我只是个跑腿的,给人送货。”
他指了指挂在车头的猫玩偶,“这一趟接了委托送这个,老人家,你认识这个玩偶吗?”
阿婆点头:“玩偶是张三家的独子王小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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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四天天把玩偶抱在怀里,我看着他长大,他们一家住在十四巷444号,不会错的。”
宿来:“王小四去哪了?”
阿婆沉默一瞬,不停摇头:“失踪好多年了。”
“当年他爸妈将寻人启事贴了满街满巷,老一辈都知道这么个事,村委会还存有王小四的失踪记录呢。”
张三家的孩子王小四,听起来很复杂的家庭关系。
宿来:“村委会几点下班?”
阿婆:“好像是六点半。”
六点半,和玩家的主线任务一样的时间节点。
“谢了,阿婆。”宿来起身,重新戴上头盔。
阿婆:“谁给你的送货委托?”
宿来笑了笑:“客户的事情,我有义务保密。”
说完,宿来已经启动电摩朝莲塘巷47号加速开去。
“来哥,车头这猫玩偶难道是…”柏柯在旁听到了宿来和阿婆的对话,对猫玩偶的来源有了不好的猜测。
宿来言简意赅:“我捡的。”
“啊?从哪捡的…?”柏柯看猫玩偶的眼神都变了。
宿来:“从王小四那儿。”
空气静默一瞬,柏柯吐出一句“卧槽”。
“你是指王小四的鬼魂吗?”他小心翼翼地确认。
宿来:“反正不是活人。”
柏柯:“……”
大佬的操作他不敢置评,只讪笑,“张三的儿子王小四,挺讽刺的。”
宿来:“可能张三的老婆姓王,小四随妈姓。”
柏柯不讲话了,为自己的隔壁老王文学脑子感到惭愧。
6点07分,骑着电摩的两人抵达招租广告上的出租屋地址。
贴着白瓷砖的自建房与周遭融为一体,大老远就看到两层楼的房间窗户都点了灯。
柏柯第一时间便预感到不妙。
车停稳后,他拿着招租广告朝自建房走去,原本虚掩的铁门被从里向外推开,一老一少从房里走了出来。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柏柯停下脚步,与站在门外这两人短暂地对峙。
中年男人满脸横肉,刀疤从左眼眉骨一直延伸到右下颌,咬着根牙签不讲话。
少年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汗,瘦削的脸庞上肌肉绷紧,眼神如鹰隼般盯着远道而来的柏柯,又越过柏柯的肩膀看没从电摩上下来的宿来。
——不好,被人捷足先登了!
柏柯在现实里就是普普通通的社畜,被一老一少两位社会人士盯得无所适从,他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求救地看向宿来。
少年倚在门上,一副绝不放人进去的架势。
中年男人扯了扯唇角:“你们来晚了,5点45的时候,房已经被我们租了。”
不用他说,两人也猜到了现在的状况。
5点45分,柏柯意识到自己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
他错估了一件事,不是只要找到房源就能租到房子,这里和现实世界不一样,租房的供需关系并不平衡,招租公告很可能也不仅仅只有这一份。
有背景、有经验的老玩家可以用道具获取租房信息,然后先一步把房子租下来。
只要顺利签了租房合同,就能完成生存任务一:成为春风社区居民。
“你们是和谁签的租房合同?”宿来问。
中年男人:“中介。”
一个秃头npc从窗户探出头来,脸上挂着僵硬的笑,朝外边两人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口中的中介。
柏柯不死心,急切地对秃头中介问道:“请问能不能再匀一间房出来…隔断也可以…”
“厕所我也不介意!只要…”他声音发颤,在努力为自己争取存活机会。
秃头中介:“抱歉呢,我们是正经中介公司。”
“可……!”
宿来盯着秃头中介:“中介费不便宜吧?”
中年男人皮笑肉不笑:“这点钱用来买命,也值。”
“提醒你们一句,僧多肉少,这么慢悠悠地找房子可活不下去,”说着他看了眼时间,幸灾乐祸道,“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言下之意,副本里提供的可租房源与玩家数匹配不上,注定有部分玩家没办法租到房子。
柏柯虽然不甘心,但知道再耗下去也无济于事,只能咬咬牙,迅速从台阶跳下来回到电摩:“我们只能尽快到公告栏找别的招租信息,碰碰运气,万一…”
“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宿来提醒了一句。
“我是说万一!”柏柯突然拔高音量,他心里比谁都没底。
“…是你忽悠我说认识路…一路上逛街似的浪费时间…”在极度不安的状况下,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责备对方,通过推脱责任来发泄情绪。
虽然柏柯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在无能狂怒,他怎么都不可能比这两人更快找到房源,注定会晚一步。
而宿来淡定的神情让他更气了,对方是大佬,即使没完成主线任务也可能有保命的道具,但他区区一个社畜玩家可没这样的本事!
宿来没发脾气,而是转向中介:“喂,去村委会怎么走?要多久?”
中介指了指巷子另一侧:“从这里拐出去就是,两分钟。”
“上车,”宿来重新戴好头盔,“待会办事人员就该下班了。”
“接下来我们…”柏柯眼下无法,只得收拾好沮丧的心情跟着大佬走。
宿来:“去一趟村委会,解决户口问题。”
说着,宿来已经拧动油门,穿越小巷扬长而去。
他看了眼后视镜,给幸灾乐祸的两位玩家留了句话。
——“回见。”
3. 春风社区(3)
傍晚6点15分,村委会办公室。
电摩疾驰而过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几秒后,尚未远去的车子又折了回来,最后在村委办公室门口停下。
电摩停稳后,走下来两名年轻人。
其中一位无论身材还是五官都极为出挑,只不过头发略长,眉目间透着点散漫的不羁,脚上一双粉色人字拖非常有松弛感,看起来并不像正经青年。
人字拖青年敲了敲办公室的门,等到一声不耐烦的“请进”后,他才推开虚掩的门。
宿来注意到,台阶和门把手上都积了层薄薄的灰。
像是很少会有居民光顾这里。
“有什么事情吗?”戴着防尘袖套的阿姨语气不耐烦。
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收拾物品,做好下班的准备。
宿来:“来做人口登记。”
原本挂在车头的猫玩偶被取了下来,被他抱在怀里。
工作人员收拾东西的手顿住,疑惑地看了过来:“人口登记?”
宿来抱着没有眼珠的猫玩偶,面无表情点头:“我叫王小四,家住十四巷444号,父亲是张三。”
一旁毫无心理准备的柏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宿来。
这位大佬操作这么花的吗,之前和烧纸阿婆唠嗑,为的就是套出娃娃主人身份然后盗用吗?
都说互联网上信息不安全,可在这种熟人社会也差不多啊……
宿来对上柏柯毫无准备的视线,笑了笑继续说:“这位是我的远房表哥,名叫王小二,因为失业了,要来我家里住一阵,所以过来做个流动人口登记,弄个暂住证。”
难以置信的不仅是柏柯,还有这位准备摸鱼下班的工作人员npc.
工作人员将宿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摇头:“王小四已经失踪多年。”
“他的失踪信息一直登记在村委会信息表里。”
宿来淡定点头:“过了喜欢离家出走的年纪,我想家,想爸妈,就自己回来了。”
工作人员比划了一下,皱眉:“我记得王小四只是个小破孩。”
宿来:“小破孩长得快”
工作人员持续摇头:“我印象里王小四不长你这样。”
宿来将猫玩偶紧紧抱在怀里:“那是你记错了。”
工作人员将信将疑地拿出失踪人口登记表,抽屉里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是王小四家留下的,当年满大街地贴,上边用的就是童年王小四抱着猫玩偶的照片,但年深月久,照片上的男孩五官已经非常模糊了。
宿来用余光瞥见照片里的男孩手里抱着猫玩偶,他用同样的姿势对着工作人员。
宿来又提醒了一句:“快下班了。”
下班前往往是工作人员办事最爽快的时间。
工作人员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这位个头一米八四抱着玩偶的青年,反反复复几次,竟然觉得青年和照片有几分相似,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
“行吧,你是王小四。”工作人员点头说,她着急着下班,不想掰扯。
“?”柏柯几乎惊掉下巴,就这?!
宿来推了他一把:“麻烦给我表哥王小二办个暂住证。”
工作人员重复宿来的话:“快下班了。”
宿来指了指时钟:“现在是6点18分,还有12分钟才下班,做登记来得及。”
“要是来不及,我给您把时钟往回拨几分钟?”
工作人员:“……”
这居民不仅双标,还野蛮,哪有这样的。
宿来也不跟工作人员废话,一边查看公告栏的暂住办理流程表,一边拿起办公桌上的流动人口登记表进行登记。
姓名:王小二。
居住地址:G市春风社区十四巷444号;
职业:待业;
流动原因:失业了,投靠亲戚混口饭吃;
备注:王小四的表哥。
联系电话那一栏,他还填了自己的跑腿业务联系电话,方便以后拓展业务。
“填好了,”宿来将填好的表格递给工作人员,“从现在开始,我表哥王小二就是社区居民的一份子了吧?”
“由我这个本地人作证。”
工作人员似乎没见过这么自助的居民,愣愣点了点头:“理论上来说,是的。”
只要不耽误她下班就好。
与此同时,柏柯的系统界面发出“叮”的一声响——
【恭喜玩家柏柯获取春风社区居民身份,完成生存任务一】
【身份变更提示:柏柯(引人侧目的外来人)→王小二(王小四的神秘表哥),春风社区十四巷444号投靠亲戚的待业人员】
【主线任务已开启:请玩家探索规则、遵守规则,在春风社区生活七天七夜】
【支线任务:该副本支线任务随着玩家探索度解锁,敬请期待】
【初始生存时长分配(随机分配):48h】
【生存倒计时已经开启,请玩家积极行动】
收到生存任务完成的信息,柏柯忍不住小声惊呼:“来哥!我们成功了!”
既没收到系统任务,也没能成功开启界面的宿来沉默一瞬,然后若有所思地点头:“哦。”
怎么回事?难道他真的不是玩家?
但保险起见,他决定参考柏柯的主线任务来行动,他想亲眼看看所谓的副本和污染是什么鬼。
柏柯看宿来表情不太对,心想难道大佬运气比较背,随机分配到的初始生存时长比较短……
但对方不主动说,他也不好去问,于是选择小心翼翼地保持沉默。
他自己也有小心思,既然这位来哥的操作这么骚,说不定会有办法挪走队友的生存时长。
在这种弱肉强食的副本世界,害人之心可有可无,但防人之心绝对不可无。
“虽然你是王小四的表哥,但在我们春风社区也属于外来人员,请用考试前临阵磨枪的决心,认真阅读外来居民准则。”
说话间,工作人员将告示板上蒙着的黑布给撤了下来,一大段文字出现在宿来和柏柯面前。
作为春风社区的外来人员,为了您的生命和精神健康,请务必遵守以下规则——
1.请时刻记住你的名字、性别、外貌,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2.邻里间应该和睦,请不要当面拒绝邻里的(任何)要求;
3.晚上7点后必须回到自己的家,本社区在夜间不欢迎无家可归者;
4.邻居不喜欢异类,请不要做出不合群的举动,更不要冒犯邻居;
5.邻居们很乐于分享,但请(不要)分享你的成就和快乐,他们(不会真的)为你感到快乐;
6.家丑不可外扬,切记;
7.如果不遵守第四、第五、第六条准则,可能会触发邻居【指指点点】状态;
8.在【指指点点】状态触发的情况下,你的家人可能会受到伤害;
9.自建房隔音不好,不要因此对邻居感到不满,也请不要发出过大噪音,干扰邻居的日常生活;
10.正常情况下,请相信村委会,村委会会保障外来人的权益;
11.原住民是友好的,但并非都是可信的;
12.村委会的工作人员是由原住民构成的;(被横线划掉)
宿来立刻掏出手机把规则给拍了下来,万一之后出了什么事,拍照留底能当做证据。
而且看工作人员的样子,不可能让他把整块告示板给搬走。
果然,还没等两人将规则读完,工作人员再次用黑布将告示牌蒙好,生怕他们多看两眼似的。
“下班了。”
工作人员一分钟也不愿意拖沓,像赶鸡一样把两人赶出了办公室。
临走前,宿来对着办公桌又是“咔咔”两下,快速按下手机拍摄键,把桌上的城中村地图给拍了下来。
柏柯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差一点就赶不上了,多亏了你啊来哥。”
宿来:“现在你应该称呼我表弟了。”
柏柯:“……”
“刚才那个规则,第十二条被刻意划掉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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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他故意顿了顿,留足空间让大佬发表看法。
宿来:“村委会可信,原住民不可信,但村委会的工作人员是由原住民构成的。”
“矛盾了!”柏柯深吸了口气。
“倒也不一定,”宿来若有所思低喃:“每个人的身份立场不是固定的。”
“来哥、不…表弟,我有个问题,”柏柯好奇问道,“王小二到底是谁?”
宿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王小二是你,我表哥。”
柏柯噎了噎:“我的意思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有王小二这个角色存在的?”
他心想大佬不愧是大佬,够入戏的。
宿来:“没这个角色,我瞎编的。”
“啊?”柏柯愣住了。
宿来:“王小四有个远房表哥很正常,工作人员不会清楚每个人的家庭情况,没法反驳。”
这位社畜发际线已经这么高了,总不能说是自己表弟吧?
柏柯:“…那为什么叫王小二?”
宿来:“你觉得王小三好听吗?”
柏柯:“……”
他决定让自己闭嘴。
不到半分钟。
“表弟,接下来我们去哪?”
宿来重新戴上头盔:“上车。”
“既然我是王小四,你是王小二,那我们都是张三家的孩子,天黑了当然要回家。”
按照刚才拍下来的地图,宿来带着后座的柏柯和外卖盒驶入十四巷。
大概是因为柏柯已经获取了正经居民身份,一路上非常顺利,也没有鬼打墙绕路。
十四巷非常狭窄,两侧楼房窗户伸出的防盗网占了路面大半宽度,电摩经过十分艰难。
晾在二三楼的衣服拧不干,正“滴答滴答”不停往下淌水,洗涤剂和垃圾混合的潮味在黑暗中持续发酵。
因为听到巷子里的电摩声,有个中年男人拉开了防盗门。
中年男人并没有走出来,而是从拉开的门缝中探出头,用警惕的眼神盯着两位“不速之客”。
宿来虽然已经切换了近光灯,但光线并没有减弱太多,在强光照射下,中年男人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像一堆掺了杂质的玻璃珠。
宿来对了一遍,十四巷444号房,就是男人探头这栋自建楼。
“表哥,我们到家了。”宿来踩刹车。
柏柯被那个中年男npc盯得心里发毛,小声在宿来耳边问道:“那个男人应该就是张三?”
“他看起来不太友善…”柏柯嘀咕。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没忘记村委会的守则内容,对这个中年npc露出笑容。
隔着头盔,宿来和这位死着脸的中年男人对峙片刻,而后摘头盔,下车。
他利落朝444号房走去,中年男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宿来停在台阶前,语气平静:“爸。”
旁边的柏柯偷偷给宿来比了个大拇指,牛的。
不愧是大佬,见人就能叫爸爸,入戏快,能屈能伸。
这位被叫“爸”的中年npc却无动于衷。
眼底的疑惑甚至更深了。
宿来将猫玩偶抱在胸前:“我是王小四,我回家了。”
中年npc愣住,旋即门后传来“咯噔”一声响,内锁被打开了。
防盗门被彻底推开了,另一个中年女人面无表情走了出来。
她眼睛同样像无机质的玻璃珠,在宿来的脸和他怀里的猫玩偶间打转:“小四,真的是你吗?”
“是我。”
宿来和她一样面无表情,既然是“一家人”,表情当然要统一。
中年女人脸上全无母子相认的激动,短暂的对视后,她凉凉开口说:“小四,你怎么连爸爸都不记得了?”
“这是隔壁王叔。”
隔壁还真有个老王呢。
宿来无语了。
空气在瞬间凝固,尴尬在三人间蔓延。
“不好意思,王叔。”
宿来直视中年女人的眼睛,语气真诚,“我对中年男人脸盲。”
4. 春风社区(4)
空气再度陷入沉默。
王叔、王小四妈、宿来三人还是那副面无表情。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柏柯唇角抽搐不停,他努力控制面部表情,不让自己笑出声。
他是没想到,这次过副本过得这么有松弛感,最费力的竟然是憋笑。
僵持了片刻,最后是王叔先扯动唇角,露出僵硬的笑:“小四,你回家了就好,这么多年来你妈很想你。”
“孩子在外久了,和家里的人生疏了也很正常,没关系的。”王叔给了个台阶下。
柏柯心里感叹,这npc的台词和反应还挺人性化,像是正宗隔壁老王能讲出来的话。
王妈的视线就没从宿来脸上移开过,她耷拉着眼皮,用空洞又阴冷的目光盯着失踪多年后突然出现的儿子,继续用凉凉的语气说:“是,只要是我家小四,无论活的死的,回家了就好。”
「死的」两个字被故意拉长了语调。
随之,王母的唇角也诡异地扬了起来。
宿来丝毫不怂,甚至扬起了王妈同款的笑容,一家人表情当然要整整齐齐。
他招呼柏柯走过来,对王妈和王叔介绍说:“这是我的表哥,名叫王小二。”
柏柯不像宿来这么厚脸皮,在npc当事人面前假扮角色,他开始无所适从地四处瞟,根本不敢直视王母的眼睛。
“你没有表哥。”王母斩钉截铁说,此时她脸上僵硬的笑容也消失了,只微眯起眼睛,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凝视柏柯。
柏柯被她盯得打了个寒噤。
宿来:“我认的,他又姓王,在我离家出走那段时间非常照顾我,所以我把他看做表哥。”
“比亲兄弟还亲,是吧,表哥?”
柏柯裂开的唇角已经开始抽搐:“是、是这样…姨妈好。”
既然大佬已经入戏了,那么他也不能太拖后腿,这声姨妈叫得亲昵。
王母:“好。”
她回答冷淡,让柏柯有种热脸贴冷屁股的错觉。
宿来嗅到了饭菜的味道:“好香,妈,是不是饭菜煮好了?”
他故意转移了话题。
现在刚好是饭点,在传统家庭里,吃饭总是头等大事,只要饭做好了,天塌了都得一家子先吃饭,其他什么事情都可以往后挪。
这个道理放在哪都适用。
王母脸上僵白的肉抖了抖:“是。”
“但我没准备你俩的饭菜。”
宿来:“没关系,多两个人,就是多两双筷子的事,一家人没这么讲究。”
似乎没料到这个失散多年的“儿子”这么厚脸皮,即使不太情愿,王母还是松了口:“那就进来吃饭吧,待会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她将手上的红色液体在围裙上擦了擦。
围裙是黑色的,看不出液体留下的痕迹。
柏柯忐忑地看向宿来,脸上还挂着客气又不失艰难的笑容。
宿来:“别笑了,再笑下去你该面瘫了。”
柏柯:“可…”
宿来:“妈不是邻居,是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他故意把声音提高,让忙着摆桌的王母听到,“对吧,妈?”
王母静默片刻,冷冷点头:“是的。”
宿来看向隔壁王叔:“妈,那王叔是外人吗?”
他的话总是让这个“家”陷入沉默。
柏柯再次为大佬的直白惊讶。
他也很清楚,要想规避死亡规则和npc的恶意,弄清家庭关系至关重要,但普通玩家都会选择相对保守的办法,循序渐进一点点摸索,很少有像宿来这样直球进攻的。
王母终于掀起眼皮看他,她的眼白颜色偏浅偏混,在暗处看,像暴雨前浮出水面的鱼。
“王叔不是外人。”王母回答。
这句话里隐藏的信息已经足够了。
柏柯扬起的唇角终于获得解放,他松了口气,拍了拍脸上僵硬的肌肉,忍不住在宿来耳边嘀咕了一句:“看来还得是隔壁老王文学。”
宿来想了想又问,“妈,那我爸张三去哪了?”
全家人动作皆是一顿。
王母的声音更凉了:“张三去外地务工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获得了想要的信息,宿来点了点头:“这样啊。”
“那我们吃饭吧。”他再次反客为主,抢了王母和王叔的台词,口吻像个一家之主。
全员:“……”
在旁搬小凳子的王叔干巴巴笑了声:“小四离家这么多年,回来就已经长大了。”
餐桌上两菜一汤,烧豆腐,灼菜心,丝瓜汤。
看都是素菜,菜色也很正常,柏柯松了口气。
有经验的玩家几乎已经达成了共识:在污染世界里,素菜大多数情况下代表了「安全」,当然菌菇类除外。
而且他们来得突然,王母和王叔事前并不知道会加两双筷子,所以备的饭菜都是他两自己吃的,大概率不会有问题。
npc也不会无聊到给自己下毒。
为了缓解饭桌上尴尬的氛围,王叔将目光转向电视。
王小四家的电视机非常有年代感,厚重的灰色塑料外壳包裹着曲面屏幕,需要人工动手调整天线位置,才能接收到相对良好的电视信号。
雪花噪点逐渐消停,画面变得清晰起来。
现在是7点整,王叔将电视切换到地方台,刚好是地区新闻播报时间。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今晚的《春风实时播报》。”
屏幕里的主持人同样穿着黑色寿衣,大概因为老式电视屏幕存在色差,主持人的肤色看上去比寿材店老板更白更僵,眼珠同样也是混沌的灰色,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光泽。
即使如此,主持人还是面带职业微笑,唇角的弧度僵硬得像是画上去的。
“下面播报一则紧急新闻,今晚6点半,有居民举报石塘巷出现一名可疑流浪人员,该流浪人员举止异常,具备较强攻击性,已经对我社区的治安造成严重影响,现在我们来连接一下现场情况。”
宿来和柏柯拿筷子的手顿住,视线齐刷刷转向噪点浮动的电视屏幕。
屏幕闪了闪,画面切换到昏暗的街道——
所谓的“流浪人员”身着高级定制西服,手里还拿着公文包。
镜头给到他的面部,西装男眼神空洞黯淡,唇角以诡异的弧度上扬,脚步踉跄,像醉鬼一样跌跌撞撞行走在光线昏暗的巷子。
“时间到了…到了…”
“我是居民身份…我有体面的工作…我有房…房产证上写着我的名字…我是正经的居民…”
“我只是下班后在车里多呆了一会…我不想回家面对那个黄脸婆…还有我那个只会尖叫的小孩…我神经衰弱受不了小破孩的叫声…我有家…我不是流浪汉…”
西装男惶惶不安地奔走街巷,嘴里絮叨不止。
电视设备过于老旧,滋滋啦啦的杂音几乎盖过收录的现场声音。
宿来放下碗筷,在王妈和王叔的注视下走到电视机前,把音量调到最大。
柏柯:“……”
不愧是大佬,扮演npc儿子都能自如得像在自己家,演技和适应性都是一流。
王妈和王叔倒是没讲什么,两双混沌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电视屏幕。
“虽然还在还贷…十年、二十年就能还清了…不…我不租房…我有房…”
“时间到了…不能迟到…不能…!”
屏幕里的西装男突然变得狂躁,拉开公文包一手拿出打火机,一手拿了台笔记本电脑朝周围的居民窗户砸。
他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笑,一边还点燃打火机,试图用微弱的火引燃晾在防盗网上的衣物。
只不过这些衣服都太潮了,根本没办法被点燃。
日常办公不离身的电脑裂开了,西装男气急败坏,开始用拳头击打居民的窗户,整个人癫狂得如同被激怒的野兽。
但很快,巷子里出现一群面目模糊的人,这伙人很快将发疯的西装男制服,强制将他拖离居民区巷子。
西装男哭泣的笑声被窄巷放大,最后都被收录进电视节目里。
老旧的电视机让哭笑声失真,嘈杂的电流掺杂其中,多了几分荒诞的戏剧感。
终于,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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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归于平静,重新浮动的雪花噪点变成浅红色。
画面再次切回主持人——
“该名可疑流浪人员已经被制服,请居民们无需担心。”
主持人微笑得更诡异了,唇角上扬的弧度像表演拙劣的小丑。
电视屏幕外的王叔和王母也露出同款笑容。
“相关工作人员正在积极与该流浪人员的家属取得联系,目前,流浪人员已获得妥善安置。”
画面陡转,不停晃动的镜头让观众发晕。
最后,镜头停留在一张黑白遗照,遗照上正是刚才那位暴走的西装男。
遗照上的他平和、安详。
露出和主持人同样喜庆的笑容。
黑白遗照的画面一闪而逝,终于被雪花般的噪点覆盖。
屏幕噪点变成了猩红色。
电视彻底失去了信号,只剩下“滋啦滋啦”电流跳动的喧嚣。
“卧槽…”
目睹了新闻里播报的一切,柏柯僵住了,他捧着碗筷的手不停颤抖。
因为太安静了,他颤抖发出的声音异常突兀。
王叔和王妈扭动脖子,僵直地将目光移到柏柯身上。
他们脸上的笑消失了,浑浊眼珠里有疑惑、也有被打扰看新闻的责备。
柏柯这下更慌了,“哒哒哒”手抖不止。
“表哥,好好吃饭。”
宿来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柏柯,朝他淡淡看了眼,而后将视线给到王叔和王妈,“我这个表哥命苦,从小患有帕金森,吃饭容易手抖,你们别瞧不起他,他一自卑病情就会恶化,激动起来说不定还会当场砸了饭碗。”
怕自家碗被砸,王叔和王母终于收敛视线。
柏柯:“……”
患有“帕金森”的他突然不是很想颤抖了。
电流的滋啦声让宿来觉得烦躁,他索性再次起身,“啪”的一声,直接把电视声音给关了。
客厅重新归于死寂,宿来专心致志吃饭。
柏柯看了他一眼,没敢多讲,也跟着埋头扒饭,在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责备和质疑终于从两位长辈npc的脸上消失,他们回归茫然空洞的神色。
“一家四口”开始享用他们安静的晚餐。
饭后,宿来和柏柯自告奋勇去洗碗。
王叔和王妈依旧坐在餐桌前,他们再度调高电视音量,对着猩红的雪花噪点目不转睛。
客厅里灯也不开,彼此话也不讲,只有噪点的哗哗声。
画面十分诡异。
宿来故意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水声作掩护。
“刚才电视里那个倒霉流浪汉,也是个玩家。”柏柯小声讨论说。
宿来:“嗯,猜到了。”
“一定是因为时限到了,他没完成生存任务。”柏柯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没在时限内成为春风社区居民,就会被污染物入侵,成为城中村居民眼里形迹可疑的流浪汉,从而被以“特别”的方式处置。
这就是没完成生存任务的后果。
“其实在现实世界里我认识这个玩家,”柏柯把声音压得更低,“不熟,但有印象,他是甲方公司的一个高层,工作上打过照面,很卷很努力的一个人,没想到他也进副本了,应该是个什么都不明白的新人…”
宿来没接话,目光停留在水池旁的一袋子肉上。
看肉的纹理和颜色,应该是正经猪肉。
“来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柏柯刚问完,就颇有感慨自问自答,“但来哥你估计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那地步。”
宿来收回目光,重新认真洗碗:“如果是我,不会烧那些衣服。”
他想起西装男点燃打火机,试图烧晾在巷子里衣服的画面,直摇头。
“啊?”
柏柯愣了愣,宿来的回答让他摸不着头脑。
宿来:“要烧就烧头顶上的电线,把整条街都炸了。”
“过瘾。”
他将清洗干净的碗搁在筛子上沥水,语气平淡。
柏柯:“……”
他张开的嘴差点没合上。
5. 春风社区(5)(营养液双更)
柏柯的过本经验很少,见过的大佬类型比较单一,他们都是有充足的道具保底,然后采用最谨慎的办法推进副本。
在测试死亡规则时,部分大佬会用新人的命做砝码。
虽然这样的行为很不道义,但在弱肉强食的规则世界里,道义向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可这位宿来…和他之前遇到的大佬风格完全不同。
这家伙的操作看起来都很不靠谱,但实际效果却远超预期,人似乎也很靠得住。
兵行险着,出奇制胜。
柏柯想,自己可能真是抱上牢固又结实的大腿了。
而宿来还在思考如何通过引燃电线将整条街炸掉,万一自己真有被追击的一天,只有这样才能防止被工作人员抓走。
村委会提到过,在正常情况下,工作人员会保护外来人员的安全,但什么是正常情况就不好界定了。
根据以往宿来看小说的经验,不难看出播报里的西装男精神已经被彻底污染。
如果玩家没完成主线任务,不但会被指认为是流浪人员,精神健康还会被严重污染。
宿来将沥好水的盘子放回橱柜,而后毫不见外地拉开了厨房的冰箱。
对着雪花电视发呆的王母和王叔立刻转过来,用充满警告的视线看向宿来。
宿来:“妈,冰箱里没有西瓜吗?”
说话间,他迅速扫视冰箱里存放的东西,只有满满当当切割好的肉类和冰冻的虾仁,没有想象中可疑的尸体肉块。
宿来再次拉开冷藏柜,扫视一圈后并没有发现可疑。
是个正经冰箱。
这就意味着他们的食物来源暂时是安全的。
“也没有冰淇淋。”
宿来转过身,像个没拿到心仪玩具的孩子一样,用失落的眼神回视王母的质疑。
毕竟没有冰淇淋和西瓜的夏夜是不完整的,宿来的抱怨合情合理。
短暂的对峙后,王母移开视线:“明天王叔去小卖部给你买。”
宿来抓住关键词——「明天」。
“为什么不现在去?”宿来问。
王母:“现在的春风社区鱼龙混杂,夜里不安全,不好随意走动。”
说着她指了指电视,“刚才新闻里那个流浪汉就是最好的例子,这里不欢迎夜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会上新闻。”
“所以,小四,不要随意离家出走,”王母的声音幽幽的,“也不要被赶出家门。”
盯着空白电视屏幕的王叔爆发出一阵“咯咯咯”的笑:“春英,孩子刚回来,不要吓唬他。”
柏柯在旁为宿来捏了把汗,通常情况下,玩家不敢擅自动npc的东西,就算要翻找线索也会在事后还原,尽量做到不落痕迹。
宿来不但擅自打开冰箱,甚至还当着npc的面。
宿来终于合上冰箱冷冻室的门:“谢谢王叔。”
他想了想,“冰淇淋我要绿豆口味的。”
柏柯:“……”
这家伙甚至还提要求。
洗了碗后,王母带他们前往二楼的房间。
城中村常年潮湿不见阳光,墙壁的瓷砖爬满霉斑,楼梯扶手摸上去也黏糊糊的,像微生物堆叠的尸体。
柏柯踩在滑腻的地砖上,好几次差点摔跤。
宿来的粉色人字拖却稳稳当当,丝毫不见打滑。
扶着墙走的柏柯不由得看向对方的粉色人字拖,心想大佬就连拖鞋都这么靠谱,他要是穿个人字拖早摔死了。
王母给他们安排的房间阴暗逼仄,空间不足十平,唯一的窗户直接对着隔壁人家的厨房,排风扇呼呼对着房间吹。
窗玻璃很厚,是老式的蓝镀膜玻璃,外边还有一层防盗网,给原本采光就差的房间雪上加霜。
如果在房间里遭遇什么危机,想跳窗逃跑都不行……
宿来注意到房间里只有两张折叠式担架床,四周堆满杂物,比起卧室更像是杂物间。
“妈,为什么不让我住自己的房间?”宿来问王母。
很显然,这绝不是王小四原本的卧室,没有哪个母亲会让孩子受这种委屈。
王母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你的房间还在收拾。”
“不要轻易离开你们的房间,除非我叫你们。”
宿来:“那如果王叔叫我们呢?”
王母:“他也是你们的长辈,和我一样的,早点睡觉。”
王母不愿与他们多聊,重重合上房门后就离开了。
柏柯刚想说什么,宿来立刻将食指按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房间恢复安静,墙壁隔音不好,能听到王母下楼的脚步声。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宿来才开口:“她不信我。”
柏柯心里嘀咕了一句:她确实不该信你。
宿来没讲话,之后王母大概率会想方设法试探他的身份,一旦他露出端倪,这位老母亲一定不会让他好过。
“来哥,你打算怎么办?”柏柯问道。
宿来:“尽量学着做个好儿子,获得老妈的认可。”
他推开窗户试探了一番,防盗网牢固地焊在墙上,纹丝不动,“如果做不到——”
“那就把这个家给炸了。”他将视线移向防盗网上方的电线团。
和之前看到的一样,电线团内侧隐约有红光闪烁。
就好像有双无形的眼睛隐藏在黑暗里,窥视着城中村里的一举一动。
如何做个好儿子呢?
宿来一边思考,一边重新将窗玻璃合上。
柏柯小心翼翼挪开脚边生锈的电扇,几只比瓶盖还大的蟑螂立刻窜了出来,一骨碌直接钻进折叠床下边。
柏柯吓得“卧槽”一声大叫,连退几步差点摔在杂物堆里。
“不要发出噪音。”宿来淡定看着蟑螂消失的方向。
柏柯立刻捂住嘴,声音发颤:“今晚要怎么睡啊救命……”
宿来:“躺着睡。”
柏柯:“……”
宿来:“你也可以站着。”
他很快撸起袖子开始收拾打扫,房间里就有一个简陋的洗手池,旁边有抹布有拖把。
宿来干起活来毫不含糊,很快就把杂乱的房间收拾妥当,折叠床也空余出位置摊开,床面被擦得很干净,只可惜积年累月的霉斑没办法擦掉。
“柏柯,你是第几次来这里了?”一边干活,宿来一边闲聊地问。
「这里」指的是被污染物入侵的副本世界。
柏柯苦笑:“实不相瞒,这是我第二次过本。”
“第一次被突然拉进所谓的污染世界,我没办法接受身处的现实,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横冲直撞,好在运气足够好,居然活着出来了。”
“在副本结束后,系统说我们过本时一直有观众在欣赏,根据我在直播里的表现,有通关奖励可以领取,刚开始我还不信的,直到账户里整整多了大半年的工资,这可把我吓坏了。”
“准确的说是乐坏了,收到打款后我原地辞职,风风光光从上一家公司离开。”
“毕竟是卖命赚来的巨款,应该让我自己好好享受一下生活,而不是继续上班浪费生命对不对?”
“但躺平了大半年,钱用完了,押一付三的房租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宿来:“于是你又进了这个本?”
柏柯摇头:“没有,又找了新的工作,继续朝九晚十的苦逼生活。”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副本什么时候来临,但生活必须继续。”
宿来:“只要多过几次副本,你就可以躺赢你的房东。”
柏柯摆手:“我已经认清了现实,就我这样的小菜鸡,想要通过副本获得财务自由是不可能的,能活着出去就谢天谢地了。”
宿来用让我考考你的语气问:“你知道系统提到的那些直播观众,都是什么家伙?”
柏柯摇头,好奇地问:“来哥,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沉默数秒,宿来同样摇头:“我怎么知道?”
柏柯:“……”
宿来继续套话:“在你看来污染物和副本,到底是什么东西?”
柏柯还在以为大佬在“面试”他,仔细思考了一番后认真回答:“大概是可以把我们人类社会彻底击垮的东西吧,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它极度危险,而且这些危险正在扩散,以我们难以预测的速度。”
“来哥,这个世界是不是要完蛋了。”
宿来抿了抿唇,不咸不淡说:“大概吧,所以躺平挺好的。”
“这次你是怎么进来的?”宿来问。
柏柯:“我工作的内容小组正在策划一期「活在城中村」的选题,打算记录下最真实的城中村面貌,资料收集和采访都只进行到一半儿,我就被无端端拽入这个世界,而且还是已经被污染物异化的城中村,成为‘本土居民’的表哥,这种经历还是挺新奇的。”
柏柯说着说着,万分感慨。
开了大半天的车,宿来腰酸背痛。
他躺在擦干净的支架床上,对着天花板的霉斑分析当下情况。
第一,根据柏柯透露的信息,被污染物入侵的副本是随机降临的,能感应到污染物的玩家会被拉入其中,过程很突然,且前期可能没有任何征兆;
第二,被拉进来的玩家可以通过通关副本赚取真金白银;
第三,有无聊的观众在观看他们的通关过程,能在副本里赚到多少钱,可能与直播间的观众有关。
宿来没有所谓的系统,也没接收到任何通知,他有点发愁,不知道像自己这样的野生玩家,能不能赚到系统和直播观众的钱…
……
直播后台审核区。
「想看王小四,能给我们切一下王小四的专人直播视角吗」
「王小四的直播神秘代码怎么还不显示啊?主线任务明明已经开始了」
「我这里也看不到王小四的个人信息,咋回事?」
无数相似的弹幕刷屏,又被系统过滤掉。
【系统检测到正在运行的副本出现未知bug】
【该bug无法暂时被修正】
为了围观宿来的操作,柏柯直播间的人数越来越多——
「一人血书求王小四直播间链接」
「两人血书」
……
「779人血书求王小四直播间链接」
【很抱歉,尚未有开通非玩家角色主视角的直播先例】
「卧槽?非玩家角色!」
「王小四真不是玩家?!」
「我猜王小四是某个大佬的马甲号,可以躲避系统的身份追踪假装npc」
「还有种可能,王小四真是副本里的npc,但他的设定是伪装真人混入玩家里……」
「细思恐极,npc王小四的目的是什么?」
「虽然但是我还是很想看他的主视角」
「到底有没有人分享王小四脚上那双粉色人字拖啊——!」
……
镜头里,宿来正试图在一堆乱如麻的问题里找头绪。
自己究竟是以怎样的身份进入副本的?如果他没连接上系统,是不是意味着赚不到钱?但他同样没有生存时间的限制,不必为了争取延续生命挖空心思。
他对整个副本机制很感兴趣,这么多年的无限流不是白看的。
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村委会给出的规则在有意让外来人讨好原住民,假如村委会真是保护外来人的存在,那么,讨好原住民对外来人有好处吗?
还有一个问题,村委会到底值不值得信?
宿来突然想起什么,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在乱糟糟的杂物堆里翻找了起来。
柏柯一头雾水:“来哥,你在找什么?”
宿来没回答,下一秒,他就掏出一大捆黄色的胶带。
“找到了。”他说。
柏柯眨了眨眼:“啊?”
“你要捆谁?”
撕胶带的“滋啦”声响起,宿来将猫玩偶固定在铁架子上,用胶带一圈又一圈将它的头部和四肢捆好。
他做的永远比说的快。
“栓好,怕它夜里跑丢了,”宿来最后将猫玩偶的尾巴捆了起来,“还没养熟。”
柏柯:“…我说,你不怕真的王小四回来吗?”
宿来:“要回他早回了。”
“就算真回也不怕,咱妈多个儿子,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柏柯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来哥,豁达。”
忙活好这些,宿来重新瘫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难以找到舒服的姿势,生锈的床架随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没有空调的房间像个巨大的蒸箱,潮湿的热气无孔不入,躺在床上的两人都睁着眼,热到无法入眠。
杂物堆里倒是有一台积灰的电风扇,但整个房间都找不到插头。
宿来索性将自己的衣服打湿,在杂物里捡了张超市促销海报,开始手动扇风。
忍不了房间闷热的柏柯打开了蓝玻璃窗。
对楼走道的灯光照了进来,把防盗网的影子投在堆满杂物的水泥地上。
那双粉色人字拖一正一反搁在床边,在色调灰暗的房间异常醒目。
“来哥,你这双人字哪买的?”又闷又热实在睡不着,柏柯睁着眼,下意识被这双色彩鲜亮的人字拖吸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无处不在的潮湿闷热让他烦躁,但自从人字拖被灯光照亮,他不自觉多瞧了几眼后,焦躁不安的情绪平复了几分。
——大佬就连拖鞋都这么靠谱。
这个离谱的念头再次闪过,柏柯自己都忍不住直接头。
真是的,自己在想什么?
太狗了。
“桥头夜市五块一双,找我朋友买,给你买二送一,”宿来将先前对陈婆说的话,原封不动又说了一次,“你是今天第二个问这双人字拖的人。”
柏柯探着头:“第一个人是谁?”
宿来:“住在我家附近的阿婆。”
“是个瞎子。”他补充了一句。
一切诡异都是从那会儿开始的。
宿来脑海里再度闪过陈婆用舌头卷食苍蝇的画面。
柏柯小心翼翼:“那个瞎子阿婆,是活人吗?”
宿来:“在我记忆里,是的。”
但他的记忆有多少可信度,现在就不好说了。
柏柯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他再次看向粉色人字拖维持精神稳定。
来哥的人字拖就好像梦境里的坐标一样,帮助迷失其中的人找到方向,他想。
王妈提醒过,在没有她的“邀请”之下,不可贸然离开房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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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柏柯开局就随机到了48h的生存时长,并不急这一时半会,打算熬过今晚再去摸线索。
闷热让夜晚变得漫长,宿来闭上眼睛。
就在视线切断的瞬间,房间突然变得“吵闹”。
琐碎又混乱的声音纷至沓来,宿来耳朵动了动,发现声音来自四面八方的邻居。
自建房的墙很薄,巷子狭窄,如果从窗口伸出手,可以直接与对楼的住户手握手,所以城中村的自建房又被称为握手楼。
在生存空间被极限压缩的境况下,生活隐私无从谈起。
几乎是一瞬间,原本静悄悄的城中村就好像被按下了播放键,变得充满“人”气。
这些噪音和今晚潮湿的热气一样,无孔不入。
争吵谩骂混杂在打情骂俏里,最后变成锅碗瓢盆的一部分。
对楼的抽油烟机轰隆隆直响,对着宿来房间的窗户吹,呛人的油烟味带着几分腐烂的腥。
原本就不通风的房间更闷热了。
可当宿来睁开眼,一切吵闹又在瞬间蒸发,就好像梦境一样不见了踪影。
隔壁床的柏柯也听到了异常声音,他重新来到窗边,推开窗的瞬间却什么都没看到。
街道上静悄悄的,就连野狗都没有一只,像是一片死在过去的城区,只有散漫的路灯和人去楼空的街道。
联想起刚才耳边的吵闹,柏柯倒抽了口冷气:“刚才那些声音是什么?海市蜃楼吗?”
——“还是污染物对我们精神造成的幻象……”
具有强烈反差的情景更容易扰乱人们的认知,进而摧毁他们的意志。
死寂的街道和无处不在的喧嚣本不该同时出现,但他们却如同海市蜃楼一样,在同样的时间地点重合了。
宿来:“我们听到的吵闹声,可能才是城中村的日常。”
柏柯借用对日常的记忆,努力将恐惧从心里排挤走:“是的,我做选题时采访到了一句话,夜晚才是城中村最鲜活的时刻。”
柏柯在窗边东张西望,确认街上确实没什么可疑的人后,才重新关好窗。
虽然房间里很闷热,但此刻关窗会让他更有安全感。
宿来躺回折叠床,闭上了眼睛:“来都来了,就好好感受一下城中村最鲜活的时刻。”
这一次,“咚咚咚”的剁肉声音覆盖了一切。
宿来一听,就知道声音来自一楼,王妈厨房的方向。
大晚上的,王妈剁什么肉?
柏柯显然也听到了菜刀的动静,他蜷缩起身体,转向对面的宿来:“表弟,你妈好像……”
“嘘。”宿来将手指压在唇边,示意他别吵。
房间安静下来,吵闹声就越发清晰。
宿来闭上眼睛,贴着墙壁努力听——
“谁家要死啊!大晚上剁肉,要赶在天亮前去地府送饭吗!”
“我看是处理尸体吧,再吵我就报警了。”
“和这种卖早点的做邻居,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他们张三馄饨店不是关门了吗?怎么还剁肉呢?”
“说是当年走丢的孩子回来了,他那个妈,每天念叨着要剁肉包馄饨给孩子吃。”
“烦死啦,他家孩子还是丢了好,以后又该天天大半夜就剁肉包馄饨,让不让人睡觉啦!”
“那个王小四吧?他妈王春英都和隔壁老王重新成家了,他回来尴不尴尬……”
在没有秘密的自建房里,贴着墙壁听,能获取很多有用的信息。
所以,王小四的母亲真的姓王,叫王春英。
他先前的猜测没错,张三的孩子之所以叫王小四,真是随母姓。
王春英和张三开了家馄饨店,后来关门不做了。
而且王春英喜欢在晚上咚咚咚剁肉,做新鲜馄饨给王小四当早饭吃。
但后来王小四走丢了,王春英也和隔壁王叔重新组成了家庭。
王母之前提到过,张三去外地务工,就再没回来了。
咚咚咚剁肉,给王小四包馄饨……
宿来琢磨着这个信息点,想起出发前陈婆也说过类似的话:你外婆今晚剁了肉,说要给你包馄饨吃!
巧合吗?
宿来又听了会儿墙根,反反复复还是这几句话,没有更多的信息。
剁肉的响动更大了,折叠床都随之震了震,他索性戴起了耳机。
这幅耳机早上被小孩踩坏了,只有滋啦滋啦的电流声,没法听歌,但塞耳朵里可以降噪。
宿来的睡眠向来很好,奔波了一天,他早就困了。
瘫在床上没多久,他就恍惚进入了睡眠。
也不知过了多久,剁肉声戛然而止。
一直没睡着的柏柯如释重负,但随之而来的上楼脚步声让他瞬间头皮发麻。
拖鞋踩在水泥阶梯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房门外。
柏柯想叫醒戴着耳机的宿来,但他根本不敢发出声音。
“咯吱”一声响。
房门被从外向里推开。
躺在床上的柏柯睁大眼睛,在发出惊呼声之前立刻捂紧自己的嘴。
对楼的灯光将敞开的房门照得敞亮。
开门的人是王母,她眼睛混沌面无表情,手里举着两把菜刀,刀口上还粘着猩红的肉沫。
这下子,柏柯是真不敢擅自发出声音了。
他没有足够的体能和战斗力,更没有辅助战斗的道具。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持菜刀的王母靠近,一步一步,拖鞋摩擦水泥地的声音越发尖锐刺耳。
——王母在朝宿来的床靠近。
柏柯的手心潮湿一片,躺在阴影处的他睁大眼睛,为隔壁床戴着耳机的宿来捏了把汗。
行尸走肉般的王母站定在宿来床边,不声不响地,垂头看着睡着的“儿子”。
这会儿距离更近了,柏柯清楚看到,那两把菜刀在不停淌落液体,滴答滴答,王母握着刀柄的指缝潮湿黏糊,围裙上也溅满斑驳血渍。
柏柯呼吸停滞,刚才的剁肉声,不会是王母把王叔给剁了吧…?
宿来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有什么腥糊糊的液体滴在额头上。
他不耐烦地擦了擦,耳机里随之爆发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嘶。
宿来瞬间清醒过来,眼皮睁开的瞬间,一脸死相的王春英映入眼帘。
王春英站在他的床边,握着菜刀的手高高举起,混沌的眼珠正死死盯着床上的宿来看。
宿来觉得此刻的自己就是砧板上的猪肉,那两把黏糊糊的刀子随时都可能落下来,将他一节节砍断。
这老妈子,半夜还让不让“儿子”好好睡觉了?
宿来看了眼粘在刀口上的肉,眨了眨眼,又将视线移向王春英的脸。
沉默在蔓延,菜刀在淌血。
砧板积年累月的肉腥味在屋里发酵。
一旁的柏柯能听到自己心跳的砰砰声,他不自觉抱紧枕头盖住自己的脸。
明明大热的天,刀口的寒意却凝固了房间。
就这般僵持了不到三秒,刚睡醒的宿来打了个哈欠。
他顺手将耳机给摘了。
“妈。”
宿来这声「妈」叫得非常顺口。
他的视线在菜刀和王春英麻木的脸间流连,而后喉头动了动,开口说——
6. 春风社区(6)
“明早我想吃馄饨。”
宿来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越发显得真实,“小时候你给我包的那种,鲜肉馅的。”
睡着之前他一直闭眼贴着墙根,听到了王春英每晚都会给儿子剁鲜肉包馄饨的信息。
邻居们因此颇为不满,在背后咒骂议论。
王妈现在对他的身份不信任,那就通过掌握更多关于王小四的细节,从生活细枝末节中建立她的信任。
隔墙有耳,这些邻里间的闲言碎语,倒是方便了宿来学着做个“好儿子”。
“妈,离家在外这么多年,我经常想着这一口,馋死了。”
闻言,王春英愣了愣,握着刀子的手陡然一松,两把菜刀垂直坠落,深深扎进折叠床里。
柏柯瞪大眼睛,张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拢,宿来已经坐起身,帮王春英把两把菜刀给拔了出来。
“妈,你的菜刀掉了。”宿来将拔好的菜刀递给王春英。
柏柯目瞪口呆,好一个反客为主。
王春英混沌的眼珠子骨碌一转,脸上第一次裂开笑容:“别怕,妈刚剁了肉,肉肥,油多,所以手滑了。”
说着,她将黏满血水肉沫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儿子”递来的菜刀。
“小四,妈会让你吃上馄饨的,你爱的鲜肉馅馄饨…”面无表情的王春英消失了,虽然眼睛依旧浑浊,但唇角却保持着扬起的弧度,“你记得…你记得妈妈的馄饨…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忘记…”
她不停念叨着,握着菜刀的手簌簌发抖。
宿来看着她颤巍巍的刀,提醒说:“妈,小心你的刀。”
“我困了,想睡觉。”宿来在王春英面前又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从王春英的情绪变化来看,他确信自己已经取得了“母亲”的初步信任。
假如他也有玩家的系统界面,一定能收到对方的信任度增长提示,宿来想。
但他现在不属于玩家,各方面数据都无法量化,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睡吧,小四,妈明天会给你煮上热腾腾的馄饨…”
王春英僵硬地转动身体,握着菜刀朝屋外走去。
“砰——”
她用脚关上了房间的门。
待脚步声再次从楼道响起,宿来和柏柯都重重松了口气。
柏柯:“大佬,我以为你真一点不怕那女人呢…”
宿来:“我不怕妈,但我怕她手里的刀。”
“被扎中肯定很疼。”
宿来很怕疼。
而且那种刚切了猪肉的菜刀,怎么看都不太卫生。
宿来虽然穷,但不是不讲卫生的人。
获得了王春英的初步信任,宿来相信今晚她不会再杀回来了。
宿来戴上耳机,这会终于睡踏实了,还做了个古怪的梦。
梦里他名叫王小四,似乎是土生土长的春风村人。
四周的城市高楼尚未建起,巷子上空也没有蜘蛛网一般的电缆线,只有终年不散的雾气,潮湿且缓慢地在他的生活里流淌。
梦里的他虽然名叫王小四,但并不记得张三和王春英,也不记得隔壁的王叔。
他只记得自己有个很好的玩伴,名叫小常。
小常的头发很长,松松散散披在肩上,偶尔会用红绳扎起来。
男孩子头发这么长,会被同学笑话吗?
在这种人多嘴杂的地方,和身边的人不一样会受排挤,特立独行并非轻松的事情。
年纪很小的宿来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梦里的他手很欠,总爱去扯小常的头发。
发丝软软掠过指间,留下蜿蜒的冰冷,触感像活物一样,在他的指尖蔓延生长。
宿来像触电般收回手,挥之不去的触感让他联想到操控木偶的丝线,或者钓鱼佬的鱼线。
而小常,是那个下钩的人。
宿来决定不再手贱,老老实实做小常的玩伴。
小常总是抱着一个黑绒猫玩偶,宿来不喜欢玩偶红玻璃珠做的眼睛,黑沉沉的红色像两个深不见底的血洞。
于是他把玩偶的眼珠子摘了,偷偷埋在后院里。
猫玩偶终于没有了血洞般的眼睛,变成纯真无邪的瞎娃娃。
小常抱着瞎掉的玩偶,浑不在意,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
直到一个捉迷藏的午后,小常蒙住宿来的眼睛,不声不响地,把裹满潮湿泥土的玻璃珠塞进他的口袋里。
是原本镶嵌在猫玩偶脸上的那对红珠子。
做贼心虚的宿来什么都没说,像木头一样立在原地。
小常蒙住宿来的眼睛说:“阿来,虽然你弄坏了我的玩具。”
“但我还是好喜欢你。”
宿来在梦里发不出声音。
“来找我哦。”小常说。
雾气变成淅淅沥沥的灰烬。
最后,连灰烬都消失了,所有色彩退成黑白,视网膜被跳动的雪花噪点覆盖,和王小四家客厅那台破烂电视一样。
信号断了,梦醒了。
宿来的耳机掉了下来,嘈杂的锅碗瓢盆声潮水般涌来。
天已经亮了,但握手楼的天花板照不进日光。
他躺在咯吱作响的折叠床上,盯着头顶晕开的霉斑瞧。
很奇怪的梦。
在宿来的记忆里,确实有个叫小常的玩伴。
关于小常的记忆破碎且混乱,他试图和身边的人求证过,但所有人都告诉他一个答案——
从来就没有什么小常,宿来小时候的玩伴是不存在的。
曾经的宿来耿耿于怀,他确信小常是存在的,他会找到他。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生活琐事占据了一切,这份执念渐渐淡了,宿来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小常了。
为什么小常突然出现在梦里?而且还是他作为「王小四」的梦?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污染物篡改了他的记忆?
凝视久了,天花板上的霉斑开始像细胞一样移动,影影绰绰。
宿来眨了眨眼睛,一切又恢复了静止。
“小常,你是谁?”宿来嘀咕了一句,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论小常是谁,他都得清楚自己是宿来,不是王小四。
在副本里迷失身份是危险的事。
王春英的脚步声再次自楼道响起。
“表哥,天亮了,”宿来推了把用枕头盖着脸的柏柯,“妈来了。”
柏柯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黑着眼圈下意识问:“阿姨在哪?”
宿来用眼神示意,王春英已经走到了门口。
“咚咚咚”三声,门被推开。
在看到王春英的瞬间,柏柯提起的心又落了下来。
还好,早上的王春英没有提刀。
“小四,鲜肉馄饨我给你煮好了,”王春英将目光转向柏柯,笑容减了几分,“小二也来吃一碗吧。”
宿来:“我们这就来。”
王春英先一步离开,两人交换视线,简单洗漱后随王母下楼。
“昨晚有做奇怪的梦吗?”宿来问柏柯。
柏柯无精打采地摇头:“我紧张了一晚上,天快亮才睡着的。”
他看了眼神清气爽的宿来,心想人比人气死人。
四碗热腾腾的馄饨已经煮好,王叔照旧打开电视,津津有味地看着屏幕上的噪点。
宿来:“好香。”
正在摆桌的王春英露出慈爱但僵硬的笑。
柏柯小声嘀咕:“表弟,吃馄饨真的没问题吗?”
宿来:“不好说,但不吃肯定会出问题。”
柏柯:“……”
他瞥了眼厨房,王春英那两把剔肉的刀还插在案板上呢。
宿来:“而且是妈连夜剁的肉馅,比外边的预制菜香多了。”
柏柯唇角抽了抽,如果可以选择,他愿意吃十年预制菜,也不吃副本里的山珍海味。
这大佬的神经真不是一般粗。
四人落座,王叔恋恋不舍地盯着电视看,宿来率先拿起勺子舀馄饨。
昨晚他已经检查过王春英的冰箱,并没有发现藏着奇怪的肉类,在王春英剁肉时,也没有外人送肉过来,可以排除是那位倒霉“流浪汉”的肉。
而且,他已经取得了王春英的初步信任,她不会害自己的“儿子”。
“好吃。”宿来一口一个馄饨,王春英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看大佬已经打了样,柏柯也硬着头皮吃了个馄饨。
他顿时睁大眼睛,确实,馄饨味道古早却鲜香。
他决定收回愿意吃十年预制菜的狗屁话。
看宿来津津有味又要了第二碗馄饨,王春英的笑越发慈祥。
王叔:“小四离家这么多年回来,变乖了。”
“也长高了。”王春英仰头欣慰说。
柏柯咳了一下,差点被呛到,赶紧埋头不声不响吃馄饨。
“小四,待会我给你收拾收拾房间,”王春英说,“你的房间好久没人住了,有霉味。”
宿来:“谢谢妈。”
他和柏柯迅速交换视线,随着王春英对他这个“儿子”的信任度增高,解锁了王小四卧室的剧情。
被尘封的房间应该藏着更多关于王小四的线索。
掌握关于王小四的一切,才能帮助他更顺利成为王春英的“好儿子”。
宿来猜测,只有“解决”了npc,才能挖掘背后的故事,也才能摸清规则运行的逻辑。
早饭后,宿来起身要和柏柯去洗碗,却被王春英按住了:“小四,你坐着,陪王叔看会儿电视。”
王春英开始不舍得让“儿子”干活了。
“好。”宿来拿起王叔搁在桌上的蒲扇,毫不见外开始扇。
王叔什么也没讲,继续盯着没有信号的屏幕看。
柏柯被提溜着和王春英一起洗碗,这是他第一次和npc单独相处,整个洗碗过程他胆战心惊的,余光不自觉看向砧板上插着的菜刀,还有王春英血迹斑斑的围裙。
因为注意力不集中,加上昨晚没睡好,他手一滑,差点把碗给摔了。
柏柯登时紧张得一头汗,王春英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斜向他:“小二,洗碗不要毛手毛脚的,碗贵,我们家摔不起。”
柏柯硬着头皮埋头继续洗:“抱歉啊姨,表弟也和你说了,我多少有点帕金森在身上的,手容易抖,请多包涵。”
他学聪明了,知道现在来哥在王春英这受宠,故意搬出他说过的话逃避责任。
王春英果然将眼珠子给挪了回去:“你和我家小四感情真不错。”
“小四他自小孤僻,能有个玩得来的表哥不容易,血缘关系不重要。”
水声呼啦啦响,客厅这边基本听不到厨房洗碗两人的对话。
宿来走到电视机前:“王叔,我能换个台吗?”
王叔点头,不语。
宿来试着转了几个台,除了雪花噪点外一无所有。
宿来放弃了,坐回小板凳,问王叔:“电视好看吗?”
王叔点头:“好看。”
“好看在哪儿?”宿来好奇问。
王叔抬起手,指了指屏幕,咧开嘴:“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什么意思?
宿来又凑到电视机前,他对着满是噪点的屏幕出神片刻,看得眼睛生疼,索性“啪”的一下,把电视给关了。
反正现在的他不是玩家,也没有系统来约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王叔手上又没有刀,刀在“妈”的砧板上。
而王叔怕他“妈”。
“现在还好看吗?”宿来扭头问王叔,问得理直气壮。
只见平静从王叔脸上消失,他肉眼可见地变得恐怖:“打开电视、快打开电视!”
宿来并不着急,横竖电视现在在他手上。
他看了眼慌张的王叔,又看向没有雪花噪点的电视,他在关闭的电视屏幕里看到了自己和王叔的影子。
影子?
原来如此。
看来王叔并非喜欢看没信号的电视,而是打开的电视不会留下观众的影子。
他为什么害怕自己的镜像?
说起来,这个家似乎也没发现镜子。
镜子在这个世界,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思考间,柏柯已经洗好碗过来了。
“你妈一直在打探我的个人情况,”柏柯小声说,“我的年龄,工作,收入,婚姻情况这种,好诡异啊。”
宿来:“你记住你是王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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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柯:“放心,我记得,我是你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哥,患有帕金森。”
这句话他决定每隔半小时默念一遍。
“也不知道你妈问我这些是打算做什么…”柏柯嘀咕了一句,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宿来:“可能想给你介绍对象。”
年龄、工作、收入这些要素都是为了在相亲市场上估价,而且王春英还问了他婚姻状况。
柏柯愣住:“什么?这怕不是要给我冥婚…卧槽!”
吐槽戛然而止,柏柯看向自己的系统面板,原本平平无奇的界面多了一栏居民亲密度数值。
也就是说,他刚才洗碗时和王春英单独聊天的行为,不仅激活了亲密度数值,而且一下子增加了五点居民亲密度。
【系统检测到您已经解锁居民亲密度数值,并获得5点亲密度】
【亲密度可用于转化生存时长】
【1点亲密度=1小时生存时长】
【请问是否立即转化?】
“转!立马转!全都…”激动中的柏柯很快冷静下来,“等一下,可以先给我转化3点吗?”
【可以】
【系统已经为您将居民亲密度转化为生存时长】
【转化亲密度数值:3点】
【生存时长+3h】
【剩余生存时长:36+3=39h】
柏柯立马看了眼亲密度数值变化,发现总数还是5点,但是转化过生存时间的3点已经变成红色,尚未转化的2点还是绿色的。
也就是说,转化生存时长本身并不会降低亲密度数值,但已经转化过的数值就不能再用了。
“表弟,有亲密度这种好事,你怎么不早说?”柏柯以为宿来昨晚就刷到了npc的亲密度,只是没有把这个规则告诉他。
毕竟王春英亲自给宿来煮馄饨,还不舍得让他洗碗,没点亲密度在身上谁信?
而且看宿来也没着急想办法赚取生存时长,大概率是已经掌握了续命的办法。
宿来一听,就知道作为玩家的柏柯又解锁了新玩法规则。
宿来:“如果我话太多,会干扰你的判断。”
“这样你就更睡不好了。”他做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知道得很多。
柏柯想了想也是,昨晚他没有刷亲密度的机会,如果太急功近利,可能会弄巧成拙。
“亲密度,你怎么看?”宿来反问道。
因为他的语气太淡定,反而像在考验柏柯。
柏柯捋了捋思路,实实在在把自己的看法说了一遍。
宿来从他的话中获取信息:npc的亲密度可以转化成生存时长。
那么问题来了:亲密度的上限是多少?兑换点数是一成不变的吗?刷一个npc的上限是多少?
如果他不是玩家,那么属于npc吗?玩家刷他的亲密度会获取相应的点数吗?
宿来只要有疑问立马求证,他对柏柯说:“你刷我的亲密度试试。”
柏柯震惊了:“什么?”
宿来:“别忘了我是王春英的儿子,王小四。”
柏柯恍然:“说得也是,你也是原住民的一员,说不定可以…”
“表弟,你喜欢什么?”柏柯眼睛亮了亮,跃跃欲试。
宿来看了他一秒:“算了,换个方案。”
他放弃得特别快。
毕竟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多余的好感,要刷他的亲密度绝对比王叔还难。
就不要为难柏柯和他自己了。
就在这时,电视机突然发出“滋啦”一声响,早重新打开电视的王叔变得聚精会神。
宿来和柏柯齐刷刷扭头,噪点从屏幕上消失,电视机里重新出现了画面。
又是一位眼珠混沌又面容模糊的主持人,只不过今早这位主持人戴着春风里村委会的工作牌——
“下面播报一条紧急通知。”
“昨晚入住春风社区的外来居民请注意,今早7点前务必前往村委会集合。”
“为了维持春风社区的治安稳定,请各位外来人员务必准时到达,配合社区的工作安排。”
发布完集合通知,电视屏幕闪了闪,重新恢复雪花噪点状态。
熟悉无限流的宿来很清楚,这是系统要发布集体任务了。
现在是6点40,还有二十分钟。
拥有电摩的他们时间充足。
出门前,宿来还特意交代了王叔一句:“叔,你可以弄个窗帘把电视罩起来,一直开着费电。”
“城中村商水商电,贵。”
蒙住电视,就不用担心屏幕的反光倒影了。
王叔没搭话,王春英在旁连连点头:“小四真是长大了,懂事,点子多。”
“早去早回。”
“走了,”宿来戴上头盔,“记得我的绿豆冰。”
坐在车后座的柏柯抱着外卖箱感叹:“幸好你是开电摩的,不然时间就来不及了。”
宿来:“是吧。”
“车费记得结一下,今天涨价了,单程15块。”
柏柯:“你坐地起价,不厚道。”
宿来:“就我一家独大,要什么厚道。”
柏柯:“……”
……
村委会办公室。
还是昨天那位工作人员。
她老远就听到电摩的声音,探出头,果然又看到那个粉色人字拖社会青年:“王小四,你来干什么?通知说的是外来人员集合。”
宿来摘下头盔:“送我表哥来。”
工作人员预感不妙:“那你还走吗?”
宿来:“当然不走。”
工作人员又重复了一遍:“通知说的是外来人员来这里集合。”
宿来:“我表哥患有精神病,容易失控暴怒,没有自理能力,我是他的监护人。”
柏柯:“……”
我到底还有多少种病在身上?
工作人员:“你表哥昨天看着好好的。”
宿来:“就算是精神病,也不能每天发作。”
工作人员:“没监护人会怎么样?”
宿来面无表情:“不怎么样。”
“他如果要砍死你,你负责?”
工作人员:“……”
7. 春风社区(7)
工作人员都无语了,他怎么为自己的死负责?
短暂的沉默后,工作人员点了点头,默许这双粉色人字拖踏足村委会办公室。
宿来:“感谢配合。”
工作人员:……
到底我是工作人员还是你是?
锁好车后,宿来像模像样地搀扶柏柯进入办公室,神情坚定:“表哥,别怕,虽然你有病,但你还有我这个表弟在。”
柏柯小声:“差不多得了,我现在是精神病不是帕金森,腿不抖,能走路。”
办公室内已经站了五个人,四男一女,其中包括昨晚捷足先登租了莲塘巷47号的一老一少。
刀疤中年男嘴里还咬着牙签,歪着头重新将宿来和柏柯打量了一番,最后皮笑肉不笑:“哟,二位活着?”
宿来看着他嘴里转动的牙签,不知道还是不是昨天那根。
这人真不讲卫生,他想。
柏柯被这个满脸横肉的刀疤男盯得浑身不自在。
宿来却浑然无觉:“说了回见,不鸽。”
少年只穿着背心,也不知道是怕热,还是为了展示他一身腱子肉。
他盯了宿来两眼,又将目光移向那双粉色人字拖,没讲话。
剩下的人里,两个人坐在办公室的招待沙发上,一位是低马尾搭配钩织发带、打扮和模样都很出众的年轻女性,她双手握着早没信号的手机,眉头微皱,似乎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沙发上另一位是满脸严肃、教导主任模样的橘皮脸男,他不苟言笑地坐着,好像他才是这间办公室的领导。
还有一位见人就点头微笑的青年男性,看上去态度非常友善,但他小小的眼睛藏在厚厚镜片后,总让人记不住他的面容。
工作人员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人还没齐。”
还有最后三分钟。
话音刚落,又进来了一男一女。
这对男女已经换上了本地夜市摊卖的花衬衫,看起来和当地人融为一体,但身上却透出精明老练的味道,他们的视线飞快扫过在场人员,全程没讲一句话,只很低调地点了点头。
能在昨晚限制这么大的情况下搞到当地人衣服,不简单。
应该是两位比较有经验的玩家 ,宿来想。
其中,花衬衫男的视线停留在宿来身上。
他的眼神里闪过几分疑惑。
宿来发现了,他并没有假装没看到,而是用同样的视线盯了回去。
他好奇,到底是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这会儿,花衬衫男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
花衬衫男的女伴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主动朝宿来走了两步,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别介意啊,我弟觉得你好看。”
花衬衫男轻轻瞪了女伴一眼:“别冒犯了人家。”
女伴耸耸肩,脸上的笑很从容:“我弟齐茂,我齐幕,认识一下?”
宿来也不扭捏,大大方方道:“王小四,干跑腿业务的,送货也送人,有需求可以直接联系我,不走平台抽成,量大优惠,可以包年包月。”
说着,他顺手拿起村委会办公桌上的纸和笔,写下了王春英家的座机电话。
姐弟俩似乎没料到宿来会有这动作,都愣了愣。
齐茂终于收回视线,目光最后落在宿来的人字拖上。
他接过电话号码,点头:“有机会合作。”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
“这位是…?”齐幕转向宿来身边的柏柯。
宿来:“我表哥,王小二。”
齐幕:“……”
虽然她不会点破,但王小四王小二这两名字也够潦草的,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用假名。
齐茂拍了拍齐幕的肩膀,齐幕会意,转过来压低声音问:“阿茂,怎么了?”
齐茂:“人数不对,人字拖这家伙不是玩家。”
齐幕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后低声啧了啧:“另一位呢?”
齐茂点头:“是人,大概是个半新不新的玩家。”
齐幕:“怎么办?”
她知道齐茂的判断不太可能出错。
齐茂用余光看了眼那双醒目的粉色人字拖,没有立刻作答。
接下来,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做了简单的介绍。
年轻女性叫北谣,橘皮脸男还真是什么贾主任,那个总是笑脸相迎的男青年叫胡响,是个刚接受社会毒打的毕业生。
工作人员又看了眼时间,指节在办公桌上敲了敲:“剩最后一分钟。”
还会有人吗?几乎所有人都疑惑地朝办公室外望去。
胡响:“如果迟到会怎么样?”
在他现实里的公司,每个迟到的人要往公司大群发200块红包。
工作人员咧了咧嘴:“为了维持春风里的治安稳定,请各位外来人员务必准时到达,配合春风里的工作安排。”
她将主持人的话重复了一遍,说了等于没说。
距离7点还剩最后20秒,这时,一个穿着连帽衫的青年快步冲进了村委办公室。
青年戴着耳罩,帽衫下是一头绿发。
和这片破旧的城区格格不入。
青年看都没看等在办公室里的人,自个儿找了个角落蹲下,帽衫也向下扯了扯。
看样子是个究极社恐。
贾主任低低抱怨了一句:“让这么多人等,也没声道歉,现在的年轻人啊…”
“时间到了,”工作人员唇角微微下拉,视线扫过所有人,“这次的外来人有点多。”
不算宿来这个变量的话,昨晚城中村一共住进了9位外来人。
“欢迎入住我们春风里社区,各位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希望你们能在社区这个大家庭里找到归属感。”
工作人员少不了一番场面话,开场白结束后切入正题:“最近有居民反应,我们社区出现了窥视事件,为了保障大家的隐私和安全,我需要你们暗中调查,在每天晚上7点之前,找到社区里的窥视者。”
闻言,几位玩家立刻皱了皱眉。
让外来租房者调查偷窥的人,这工作人员是用脚趾头想出来的任务吗?
但作为玩家,他们只能根据颁布的任务去完成。
胡响小心翼翼:“可以告诉我们具体是什么偷窥事件吗?”
工作人员:“那是需要你们自己调查的事。”
“惩罚是什么?”齐茂淡声问。
有任务,就一定有惩罚,当然也会有奖励。
工作人员答非所问:“如果没找到窥视者,或者提交的答案错误,原住民就会从你们中选一个人进行惩罚。”
“大家听清楚了吗?”
一下子,众人噤声了。
他们进副本后,收到的第一个主线任务是【成为春风里社区居民】,第二个主线任务是在此存活【七天七夜】。
根据主线任务的类型,基本可以判定这是一个生存本。
通常情况下,生存本的难度不会太高,玩家和玩家之间的竞争也不算大,但如果加上强制性支线任务就不好说了。
工作人员那句「从你们中选一个人进行惩罚」就有很多甩锅和背刺的空间。
“喂,你没有回答这位老哥的问题。”宿来打破办公室的沉默。
齐茂问的明明是惩罚内容,但工作人员只说了惩罚条件。
工作人员瞥了他一眼:“我回答了工作职责范围内的内容。”
宿来:“哦,答非所问的工作职责?”
工作人员的唇角抽了抽,勉强维持住公事公办的稳重:“…王小四,请配合村委会的工作。”
宿来身高本来就比在座的都高一节,柏柯仰头看他,此时眼中的尊敬又浓了几分。
敢这样阴阳副本工作人员、质疑其办事能力的,他表弟还是第一人。
宿来点头:“我很配合。”
“那我有个问题,”穿着人字拖的他举起手,像班里的刺头在找老师的茬,“提交的答案对不对,被惩罚的人会是谁,谁说了算?”
工作人员:“村委会有公平公正的判断准则。”
宿来:“但不透明?”
工作人员:“……”
他选择沉默不语。
宿来耸耸肩:“行吧。”
“我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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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问题。”
工作人员差点绷不住了:“说。”
宿来:“你们不是6点半下班吗?”
好问题。
工作人员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寻找窥视者期间,工作人员自愿加班半小时。”
“自愿”两字,简直咬牙切齿。
宿来表示同情:“哦,真是辛苦。”
工作人员:“……”
齐茂和齐幕立刻交换视线,看起来这位王小四和工作人员很熟的样子。
王小四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是变数?还是副本给玩家设下的陷阱?
城中村的窥视者究竟意味着什么?集体任务真的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工作人员强调,是原住民从他们玩家中选择惩罚的人,原住民也包括这位身份可疑的王小四吗?
齐幕声音压得很低:“这次应该挺有意思的。”
这会儿,坐在沙发上的北谣突然抬起头,果断说:“我有线索了。”
这么快?
众人将信将疑地朝这位年轻女玩家看去。
“昨晚我的房东一直在偷窥我。”
她言简意赅,语速非常快,“我是从公告栏找到的租房信息,房东是一个秃头的中年男人,大概五十岁左右,姓徐,他让我叫他徐哥。”
“他熟悉每一间房的结构和窗户位置,我租的房间窗户刚好对着他家阳台,我猜他是故意这么安排的。”
“昨晚临睡前,我看到对面阳台一直有个影子在晃动,所以就多看了几眼,他估计知道我有所察觉,也不要脸了,直接从阳台晾的衣服后探出头,说了一些令人作呕的话……”
北谣的声音变低,男房东的言行令她恶心。
齐幕追问:“他对你说了什么。”
北谣眉头皱了皱,短暂沉默后回答:“他说:小妹妹怎么还不睡?睡不着吗?是不是在看小电影?要不要聊一会儿天?”
贾主任:“但我们现在没证据,仅凭一面之词恐怕不行,我认为还是谨慎一点为好,说不定是场误会……”
齐幕扫了贾主任一眼,她知道,贾主任和北谣租了同一房东的房子。
齐幕觉得可笑,凉凉道:“你们房东都这么明目张胆了,还能是误会吗?”
她话里有话,“工作人员也没说要什么证据。”
贾主任噎了噎:“我只是提供一个思路,毕竟破坏邻里间的和谐,对我们外来人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激化矛盾。”
北谣:“我有证据,我把昨晚偷窥的过程录下来了。”
说着,北谣打开手机相册,里面清晰保存了男房东在对面阳台偷窥的视频。
“这样的话就好办了,”贾主任立刻换了副态度,稍稍前倾身体煞有介事说,“举报的工作特别考验沟通技巧,特别是在我们作为外来人的情况下,原住民肯定会抱团的,我比较擅长处理人事方面的问题,类似工作经验不少……”
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齐茂看在眼里,不发表言论,最后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对齐幕说:“出去抽根烟透透气?”
齐家姐弟懒得听这个老主任哔哔,不讲卫生的一老一少牙签组合也没这个耐心,领完集体任务后就散了。
连帽衫社恐青年风风火火踩点来,又不声不响地走,大家都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办公室的,没什么存在感。
贾主任似乎特别看不惯连帽衫青年,发现对方离开了,又絮叨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真没礼貌,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不敢指责齐家姐弟,更不敢惹凶神恶煞的牙签老少,只敢挑个软柿子捏。
柏柯在旁持观望态度,不多久宿来就拍了拍他肩膀:“表哥,我先走了。”
“忘了件非常重要的事。”
说话时,宿来拧着眉,一副非常沉重的模样。
柏柯登时紧张起来:“忘了什么事?!我跟你去。”
他从没见过宿来露出这副不安的表情,也跟着慌了神。
宿来快步走到自己的电瓶车前,一副天塌下来的口吻:“忘记给车充电了。”
柏柯:“……”
就这…?!
8. 春风社区(8)
给电瓶车充电,从来都是头等大事。
宿来踏出村委会办公室的人字拖又缩了回来,他扭过头,看向正准备打开保温杯喝茶的工作人员。
一向沉稳的工作人员手抖了抖,茶水差点溅了出来。
“还有问题吗?”工作人员面露警惕。
宿来:“可以借一下充电插座不?”
工作人员:“不可以,公共财物禁止私自使用。”
“哦,”宿来面无表情背诵:“春风社区和谐准则第二条:邻里间应该和睦,请不要当面拒绝邻里的(任何)要求。”
“我是你邻里。”
工作人员理直气壮强调说:“这是针对外来人的准则。”
“我是本地人。”
宿来:“行吧。”
还是不要为难工作人员了。
想了想,他打开跑腿app后台,上一个单子超时已久,他指了指上边的取件地址问:“你知道这户怎么去吗?”
工作人员疑惑摇头:“我们春风社区没有这一户。”
可他就是根据导航找过来的,怎么回事?
难道下单的家伙是故意的?想把他引入这场诡异的游戏?
既然如此,怎么不顺手帮他把系统给摇醒?
白白浪费了大好的赚钱机会,甚至连跑腿的钱都打水漂。
太亏了。
如此想着,宿来试着发动小电摩:“应该还够回家。”
柏柯跟随肌肉记忆坐了上来,很自觉地抱着外卖箱:“来哥,你回家那我怎么办?”
宿来:“你可以现在下车。”
柏柯立刻摇头:“…不了不了,我还是跟着你。”
他觉得手持帕金森和精神病剧本,老老实实抱着高玩大腿的人设挺好的。
而且仔细一想,既然都是要刷原住民的亲密度换取生存时长,那刷王春英和王叔的会更容易。
虽然是重组家庭,但到底还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猜大佬也是这般算计的。
“早上出门这么急,你居然记得把玩偶挂上了。”后座的柏柯注意到悬挂车头的猫玩偶,轻轻“咦”了声。
他记得,昨晚这个黑猫玩偶被宿来绑在凳子上了。
当时觉得莫名其妙,所以印象深刻。
宿来:“有了它,我才是王小四。”
他用余光看了眼摇摇晃晃的黑猫玩偶,昨晚梦境留下来的熟悉感和诡异感挥之不去。
自己莫名其妙深陷游戏,会不会和「小常」有关?
那个不存在的取件地址,又和这场诡异游戏有什么关系?自己要如何离开这里?
这些都需要亲自去找答案。
虽然云里雾里,但宿来享受其中,如果能再多赚点钱就完美了。
柏柯:“来哥,你觉得北谣提供的偷窥者信息可信吗?”
他现在已经可以在「来哥」和「表弟」的称呼间切换自如了。
宿来想了想:“证据确凿,那房东是猥琐偷窥男没错。”
“但是不是正确答案,就不好说了。”
柏柯愣了愣:“你的意思是…?”
宿来:“村委会不愿意公开答案评判标准,也没有强调举报偷窥者时要提供充足证据,不大对劲。”
柏柯恍然,顿觉脊背发寒:“所以到底谁说了算…”
宿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从柏柯给出的信息来看,玩家的生存时长需要用居民亲密度兑换,举报窥视者会不会导致原住民亲密度下降,谁也说不准。
而且村委会只提到了让玩家找出窥视者,但窥视者会被如何处置,工作人员只字未提。
工作人员敷衍了事的态度背后,说不定另有隐情?
……
这边,没走远的齐家姐弟看向嗡嗡走远的电摩,外卖箱上「速来跑腿」四个字非常有存在感。
“工作人员刚才提了一嘴:这次的外来人有点多,”齐幕点了支烟,望着电摩开走的方向若有所思,“阿茂,你怎么看?”
看似工作人员随口说的一句话,却让齐幕很在意。
齐茂:“确实多了两个人。”
“昨晚有十位玩家进入诡异空间,我收集了公告栏里所有租房信息,只有八间待租房。”
齐幕扬眉:“所以,按照副本原先的设定,第一晚会有两名玩家租不到房,变成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就像昨晚《春风实时播报》里的西装男一样,如果没租到房,在七点后玩家的精神值会迅速下降,变得狂躁且具备攻击性。
无法完成生存任务的玩家只有一个下场:被社区强制“收容”,最后变成一张平静的遗像。
齐茂:“但昨晚因为没租到房而被污染的玩家,只有西装男一个人,不是预计的两人。”
“所以工作人员才说,今天出现在村委会的人有点多。”
存活的人变多了。
出现这样的结果,要么是齐茂漏数了一间待出租房,要么是某个玩家破解了租房之外的办法。
不需要租房也能在最短时间内成为城中村居民……
齐幕:“那个‘例外’就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王小二吧?”
齐茂点头:“在短时间内成为原住民的亲戚,这样确实剑走偏锋完成了生存任务。”
“但如果有这样的实力,为什么不直接先人一步租房呢?常规走法省事又安全。”
齐幕:“说不定王小二开启了隐藏剧情支线,不仅以此拿到了居民身份,似乎还和非玩家王小四关系密切,不简单。”
“姐,你认为那人字拖npc可信吗?”齐茂问道。
齐幕耸耸肩:“可不可信还不好说,但长得这么好看,人也有趣,我很满意。”
齐茂无奈笑了:“他的言行和举止,已经超出我对npc的理解范畴了,我不知道是该担心,还是该更担心。”
齐幕:“阿茂,放松点。”
“比起这个,我更关心集体支线任务是个坑,”她分析说,“工作人员在答案的描述上非常模糊,并没有告诉我们城中村发生的偷窥事件有哪些,这是不是意味着有不同的窥视者?”
齐茂点头:“而且窥视者的含义是什么?什么程度才算作是偷窥?所谓的惩罚机制也是不清不楚的。”
“我们甚至不清楚被举报的偷窥者会有怎样的惩罚,如果惩罚力度不够,被举报者会对举报他的外来人做什么?”齐幕语速飞快地分析。
“测试规则的任务,就让那群跃跃欲试的新人替我们完成好了,”齐茂若有所思,“还有一点是我最疑惑的。”
“身为npc的王小四,为什么这么积极,今天一直在帮我们怼工作人员。”
齐幕:“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npc王小四就是这样的人设。”
“不过他假扮玩家混入任务里,究竟是何企图,就很难以捉摸了。”
齐茂抿了抿唇:“姐,你很期待吧。”
“一成不变多无聊啊,我喜欢变数,你知道的。”齐幕笑。
齐茂:“你不会想刷王小四的亲密度吧?”
齐幕摇头:“这家伙不好对付,大概率属于软硬不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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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女色的类型,不会吃我这套,这点我还是心里有数的。”
她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
……
宿来打了个喷嚏。
在静悄悄的巷子里,他的喷嚏声把柏柯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安静,大早上怪渗人的…”抱着外卖箱的柏柯嘀咕了一句。
太安静了,电瓶车碾过石子的声音显得突兀。
夏日天光长,这会儿天已经大亮了。
但整条巷子昏沉沉的,歪斜拥挤的自建房挤走了日光。
电线杆爬满霉斑和青苔,寻人启事和疏通下水道的广告被贴在一起,年深月久互相渗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诡异感在潮湿昏暗的天光里持续发酵。
白天的死寂要比夜晚更渗人。
熟悉的日常在寂静中逐渐失序,人们的感官和认知随之变得扭曲。
倒立的门神像遗照一样褪成黑白色,和绿漆防盗门形成强烈的对比。
所有楼房都静悄悄的,用窥视的姿态潜伏在日光的背面,保持静默,伺机而动。
黑洞洞的窗户和门房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窥视他们。
或者说,无数双。
在巷子里待久了,柏柯甚至觉得门神的唇角逐渐向下弯起,对路过此处的他露出倒错的笑。
“阿弥陀佛,无意冒犯,阿弥陀佛…”
他试图用念经抵消无处不在的恐惧。
诡异感有如实质落在身上,他知道眼前看到这些失序倒错的场景,大概率是自己精神被污染的具象化。
而小电摩嗡嗡嗡驶向巷子深处,越开越慢。
甚至和人走路差不多速度。
“来哥,能不能开快点…”柏柯小心翼翼催促了一声。
宿来骑着快没电的电驴,不疾不徐:“能走得动就不错了。”
“你下车我可以开更快。”
柏柯:“……”
他发现来哥一开口,无处不在的诡异感就散了大半,他也不抖了。
就在这时,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就像有人一脚踩爆地上的气球。
柏柯肩膀猛地一颤,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车子猛地向前倾斜,他也在瞬间失去平衡,几乎是下意识抱紧外卖箱。
幸好在他被甩出去之前,宿来已经稳住车身。
宿来:“爆胎了。”
柏柯抹了把汗:“规则九提到过:自建房隔音不好,不要因此对邻居感到不满,也请不要发出过大噪音,干扰邻居的日常生活。”
“来哥,你说刚才的爆胎声算不算噪音…”柏柯有点担心。
宿来埋头检修轮胎:“你现在应该担心我们要推车走回去。”
“来搭把手。”
柏柯放下外卖箱的瞬间,突然感觉脚踝一凉。
有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他的脚,又湿又冷的触感随之蔓延而上。
冰冷、湿滑、滴滴答答,像是从河里捞出来的半腐肉块,正软烂地黏在他脚踝上。
柏柯的系统界面上,象征着精神值的蓝条开始迅速掉落。
【精神值-1】
【精神值-1-1-1-1……】
如此剧烈的精神值掉落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请注意!目前您的精神值已经下降到60%!】
柏柯石化当场,浑身汗毛炸立。
救——!
宿来动作微顿,从瘪掉的轮胎上抬起视线。
他越过柏柯颤抖的膝盖,不耐烦地向后扫了眼——
“唷,碰瓷的鬼来了。”
9. 春风社区(9)
柏柯和握着柏柯脚踝的手皆是一愣。
宿来斜眼看向柏柯身后的“东西”,手上修理车轮胎的动作并没有停下。
柏柯这会儿终于缓过神来,虽然心脏依旧突突跳个不停,但他的精神值总算稳定下来,那一连串【-1】停止了跳跃。
空气陷入死般寂静,宿来轻飘飘移开视线。
在宿来转移目光的一瞬间,攥住柏柯脚踝的手突然发力,细瘦干枯的手指勒出一道道淤红。
柏柯不敢出声,一边忍着难以名状的颤栗,一边求助地看向宿来。
宿来却置若罔闻,蹲身检修轮胎的他皱了皱眉,手臂蓦地使劲,从前轮胎拔出一截同样干枯的手指。
人类的手指,死掉的那种。
“……”
柏柯和抓着柏柯的手再次愣住。
“扎得这么深,难怪爆胎了。”
宿来举起手指对着光看,这节指头的断裂处被血痂覆盖,指甲长且锐利,比洒在路上的钉子更容易中招。
就算是尸体,也已经不新鲜了。
“哎。”
他拎着枯萎的手指发愁,感叹出行不利。
抓着柏柯脚踝的鬼终于反应过来,想起自己的设定和职责,立刻用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咯咯咯发笑:“你吵醒了我…是你撞了我…撞散了我的老骨头…你得负责…负责到死…”
柏柯脚踝上的手越收越紧,像溺死的水鬼拉人偿命。
宿来对着那团脏东西晃了晃断指:“阿姨,你随地乱扔手指,结果指甲戳破了我的车胎,现在物价水涨船高,修理费至少一百块。”
面对突如其来的碰瓷鬼,宿来先发制人。
“如果你不给我赔偿金,我是不会把断指还给你的,”宿来捏了捏瘪下去的轮胎,愁眉不展,“阿姨,你是选择给我出修轮胎费呢,还是直接给我一百块赔偿呢?”
刚才还遍体生寒的柏柯愣住了,一脸不可思议。
被反问的断指“阿姨”同样僵住。
这是什么情况?
它死了多年,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一百块。
阿姨掂量了片刻,吓得松开了手:“一百块啊…我要捡好多天的垃圾…在大太阳底下干好多活…一百块…我没有…问他们要去…钱…我的钱都在他们那…”
脚踝得以解脱的柏柯拔腿离开原地,宿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不用慌张。
柏柯惊魂未定地躲在宿来身后,越过宿来的肩膀,他终于看清了这团脏东西。
它只剩下一副干枯的骨架,残缺不全的四肢裹在破破烂烂衣服里,浑身血迹斑斑。
确实不是个人了。
宿来:“哦,你说的「他们」是谁?”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这团脏东西像腐烂的尸泥,裹上了宿来的小电瓶轮胎,“你把我吵醒了…把我撞碎了…你要对我负责…”
浑浊的声音变成咯咯咯的笑,一下又一下抓挠着人类脆弱的听觉神经。
脏东西发出的声音是有污染性的,要是放在从前,柏柯早拔腿跑了,见鬼就跑是人类的本能。
但今天他躲在宿来的身后,突然不是很想跑。
他想要看看这团碰瓷的脏东西,最后要怎么收场。
柏柯摩拳擦掌,大佬的腿给了他自信。
宿来不动声色:“阿姨,咱讲道理。”
“是你躺这儿碰瓷的我。”他纠正道,“我的电驴都快没电了,撞不散你,是你自己散开的。”
柏柯:……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玩家“平静”地和鬼讨价还价。
之前见过的大佬玩家不是追逐战就是夺命游戏,彼此来去都匆匆。
“叮”的一声,柏柯发现系统突然发来通知——
【恭喜玩家协同触发隐藏支线剧情:「许婆今天还在碰瓷吗?」】
【目前该支线解锁度:10%】
【支线探索度将带来丰厚的奖励,敬请期待】
【请注意!奖励与危机共存,支线探索过程中不可避免存在风险!】
柏柯惊了,这是他第一次触发隐藏支线。
没想到爆胎引发的噪音,触犯了规则的同时竟然也触发了隐藏剧情。
他突然觉得自己掉的那点精神值非常值。
柏柯在宿来耳边低低说:“表弟,你也收到了吧?隐藏支线…”
宿来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当即扬起唇角,面对老阿姨的态度变了:“行,阿姨,你想让我怎么负责?”
碰瓷鬼咬牙切齿诅咒:“我会缠着你…不会放过你…缠到你死为止…”
宿来:“缠着我也不是事,我就是个送外卖的,又不是医生。”
“这样,你去医院做个检查怎么样,拍个片看伤哪儿了。”
这是被碰瓷的常规操作。
碰瓷鬼应该是听懵了,停止了絮絮叨叨散发污染物的诅咒,扒在小电摩上不声不响。
宿来:“不过你的指甲把我的电瓶车扎破了,我也没法送你去医院。”
“阿姨,你能自己爬去吗?”
鬼:“……”
你礼貌吗?
被接连提问的碰瓷鬼剧烈摇头,破烂的小电瓶车也随之摇摇欲坠。
原本的恐怖感消失无踪,柏柯看向缠绕在电瓶车上的鬼,甚至觉得他残破不堪的样子有点可怜。
得逞的宿来点点头:“好吧,那我会负责送你去医院。”
“不过你等等,我得先把车修好。”
说着,他把地上的一截手臂捡起来,还仔细拍掉上面的灰。
“阿姨,帮忙搭把手推推车,我们这就去修车,修完对你负责。”他将那截手臂递给碰瓷鬼。
手臂上的血液和断指一样,都已经凝固结痂,显然不是新鲜的伤口。
碰瓷鬼犹豫了片刻,握住自己断裂的手。
在宿来的指导下,碰瓷鬼开始一瘸一拐地为宿来推车。
柏柯已经从剧烈的震撼中回过神,忍不住朝宿来竖起大拇指。
给鬼画饼的话术可太牛了。
宿来拍拍他肩膀:“表哥,你也搭把手呗,我看阿姨推得挺费劲。”
柏柯:“……”
他立刻收回自己的大拇指,不太情愿地和碰瓷鬼一起推车。
碰瓷鬼还念念不忘:“你撞碎了我…要对我负责…我不会放过你…会一直缠着你…”
“知道了,别急,我们就在负责的路上,”宿来走在前边引路,“阿姨,怎么称呼?”
碰瓷鬼猛地一震,浑身开始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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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颤:“我不知道…我…赔偿你找他们…他们拿了我的钱…我没钱…没钱…”
宿来抬起眼皮,瞟了鬼一眼。
心想这阿姨也挺厉害的,碰瓷的时候理直气壮,被索要赔偿就开始失忆。
宿来也懒得较真,闲聊道:“你住这儿的吧?”
“那你应该认识王春英。”
好不容易遇上个有台词的原住民,管他是人是鬼,想方设法获取更多关于王春英和王小四的信息是正经。
接下来他还需要在王春英面前,做个更称职的“好儿子”。
碰瓷鬼愣了愣,陷入遥远的回忆:“王春英…我认得,张三馄饨店的老板娘。”
“她儿子失踪了,好多年前的事,春风里的老人都知道,”碰瓷鬼走在握手楼的阴影里,缓慢前行,“她打印了一沓又一沓寻人启事,挨家挨户敲门发,逢人就问知不知道她儿子王小四去哪了。”
“我记得寻人启事上的酬金可高了,只要有线索就给钱,”碰瓷鬼说,“但被拐走的小孩找不回来的,我没见过找回来的,这些家庭全都支离破碎,钱也打水漂了。”
“后来张三馄饨铺也经营不下去,关门了,她老公张三去外地打工,一去不复返,王春英好像和隔壁当司机的老王凑在一起过日子,具体记不清了,反正街坊邻居的话不太好听…”
“要是有什么那孩子的线索,给王春英打个电话,她家给酬金可痛快了…”陷入回忆的碰瓷鬼念叨不停。
宿来:“巧了,我有线索。”
碰瓷鬼眼睛一亮,宿来:“但拿不到酬金了,王小四回家了。”
碰瓷鬼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你认识王小四?”
宿来拍了拍猫玩偶脑袋,翘起唇角:“我就是王小四。”
柏柯:“……”
这个表弟真是够入戏的。
碰瓷鬼:“…我不信。”
“不管你是谁…你撞了我…我会缠着你…死都不会放过你…不让你好过…”
又来了。
宿来想,这个碰瓷鬼就像是怕忘了台词一样,使劲念反复念。
“你绝对不能好过…”
宿来点头:“行,那让我妈跟你说。”
说话间,两人一鬼已经推着车拐出巷子。
王春英站在歇业多年的「张三馄饨铺」门口,破败招牌的阴影笼罩在她身上。
王春英胸前的围裙溅满不明液体,胳膊上提着一袋子绿豆冰和鲜五花肉,手里拎着两把剁肉刀,正僵白着脸看向推车的碰瓷鬼。
王春英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脑袋像断线木偶般歪向一侧:“许婆,你是不是想拐走我家小四?”
碰瓷鬼明显瑟缩了一下,向后退。
原来碰瓷鬼叫做许婆。
看来她和王春英还真是多年街坊邻居。
宿来心里有底了。
许婆刚才说的话,可信。
“妈,你误会了,”宿来和王春英一样面无表情,很像一家人。
宿来解释说,“这位阿姨没有要拐走我。”
他指了指电瓶车瘪掉的车轮,又晃了晃手中许婆的断指,“她只是弄坏了我的车,还碰瓷了我。”
“表哥可以作证。”
和许婆肩并肩推车的柏柯虎躯一震。
10. 春风社区(10)
表哥柏柯如芒在背:“……”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是的,姨。”
不需要扭头,他已经能感觉到许婆恨得牙痒痒的视线。
他学着宿来把脸皮镶厚,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毕竟远邻不如近亲。
“你妈有病。”
许婆咬牙切齿,撂下话后迅速向后退去,很快就消失在潮湿阴冷的巷子里。
说好的死缠烂打不死不休呢?
连她的断指都忘记拿了。
在王春英看向自己之前,宿来顺手将断指塞进衣兜里,不让“老妈”看到他的小动作。
老邻居们都知道,在王小四失踪数年后,王春英患上了精神病。
时常提着两把剁馄饨馅的菜刀,对路过的人念念叨叨:“你是不是拐走了我家小四?”
街坊邻里看见就避开,谁也不想惹疯子邻居。
“妈,没事了。”宿来抱着没有眼珠的猫玩偶,走入王春英站立的阴影下。
原来邻居们都忌惮王春英,宿来又看到了更多可能性。
“小四,春风社区鱼龙混杂,邻居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东西,专挑人欺负。”王春英并没有收起菜刀的打算。
柏柯看向许婆消失的方向,目瞪口呆。
大佬就连赶走鬼的方式都这么别致。
所以他们的支线任务怎么办?
许婆似乎也不那么执着于死缠烂打……
……
临近中午。
早被从村委会办公室赶出来的北谣、胡响、贾主任焦头烂额。
三人组成了临时团体,北谣将自己昨晚的发现,居民亲密度可以转化成生存时长的信息点同步给队友,没有过本经验的胡响听得一愣一愣的,贾主任则做出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
“北谣姐,要是没有你,光是生存时长这一项就能把我给搞死。”胡响后知后觉。
北谣没说什么,倒是贾主任教育上了:“年轻人,多观察,多分析,不懂就多问问前辈,放之四海皆准的法子。”
可即使知道生存时长的增加办法,他们也并没有很轻松。
小半天下来,即使想方设法寻找能够帮助的居民,亲密度的增长还是慢,完全抵不住消耗的时间
春风社区的居民白天闭门不出,对他们几个外来人非常忌惮,躲在黑洞洞的窗户后偷窥,充满戒备和敌意。
这种状况下,要刷高亲密度非常难。
其中北谣增长了13点亲密度,胡响4点,贾主任一点没涨。
但贾主任要面子,在北谣询问他亲密度的增长情况时,他板着脸伸出两根手指头:“不值一提的两位数。”
胡响羡慕地看了过来:“太厉害了!”
贾主任干巴巴笑了两声:“年轻人,多学习和邻里的相处之道,会长进的。”
北谣看了喜做人爹的贾主任一眼,没讲话。
她和贾主任同租一层自建房,把彼此的关系弄太僵不好。
“小胡,在这群新人里,其实我最看好的就是你,”上午没有任何收获的贾主任煞有介事道,“你最稳重,也最谦虚,是个能栽培的好苗子。”
“早上那个迟到的年轻人,打扮不伦不类的,一进办公室就蹲角落不出声,又不是审犯人,真没礼貌,”贾主任边说边摇头,“这样的异类不会被邻里接受,看到他都要走远点,都说不叫的狗咬人最疼,谁会愿意和这样的邻居走近。”
胡响:“是,我房东告诉过我规则:邻居不喜欢异类,请不要做出不合群的举动。”
“还有咬着牙签的一老一少,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像是刚从局子出来的社会边缘人,邻居也不会将亲密度分配给这样的人,”贾主任走在肮脏潮湿的巷子里,对早上的玩家评头论足,“至于那对姐弟,姐姐可能是占优势的,女人嘛,天然比男的更容易获得亲密度,但那个姐姐看起来实在太强势了,强势的女人可不讨喜。”
说着贾主任瘪了瘪嘴,摇头叹气:“像我这种有点年纪的男的,在这个社区也没有根基和熟人,又不像女人有脸有优势,刷亲密度只能靠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智商和情商。”
胡响被贾主任一番“经验之谈”唬住了,赶紧过来捧臭脚:“主任你虽然条件不利,但刷到了比我们都高的亲密度,很厉害。”
贾主任看了眼自己只剩下4小时的生存时长,干笑两声摇摇头:“这方面的工作做得多了,通晓人情世故,但还有可以进步的空间。”
北谣沉默,且身体诚实地和这两人保持了距离。
贾主任的发言令人不适。
系统后台一连串被屏蔽的弹幕闪过——
「这橘皮脸老头的发言真是太撒币了」
「系统能不能把他的话都哔掉,每一个字都在污染我的耳朵,到底我是污染物,还是他是污染物啊!」
「求求春风社区的原住民快点把这家伙干死吧,受不了太恶臭了」
「日常求王小四直播视角,我宁愿看王小四的人字拖鞋底也不看这家伙」
「等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什么贾主任只剩下4h生存时长,他刷不到亲密度不着急吗?还在这逼逼赖赖什么?」
「诶?这主任怎么突然说要回家一趟,他打算做什么?」
「卧槽!我好像知道这油腻老头的手段了」
「什么什么?我好好奇!」
【以上言论涉及对玩家的人身攻击,暂不予以展示】
……
这边,宿来已经推着他的爆胎小电摩,回到了十四巷444号。
客厅的电视机上罩着白纱帘,王叔听进了宿来的建议,现在在厨房切西瓜。
“妈,王叔现在还跑车吗?”
宿来刚从许婆那听来,隔壁老王是当司机的。
王春英打开冰箱的动作一顿,笑容僵硬:“小四,你还记得王叔是司机啊。”
“小时候你老说,隔壁开车的王叔真帅气。”
王春英的回答印证了宿来的推测,许婆给出关于王春英一家的信息可信。
“你果然是我的小四,你还记得这些。”王春英念叨着,对宿来的信任又加深了几分,这些陈年往事,她家孩子居然还记在心里。
“妈昨晚还怀疑过你,直到你说想吃家里的馄饨。”
宿来内心:我知道。
多亏了邻居的闲言碎语,隔着墙都能听到自己家的琐碎事。
规则第九条:「自建房隔音不好,不要因此对邻居感到不满」,大概就是暗示了玩家可以通过“听墙根”寻找线索。
“王叔不跑车了,年纪大,不安全。”
“啪”的一声,砧板上的西瓜被切成两半,红色汁液溅了一池子。
切西瓜的砧板菜刀,昨晚刚剁了包馄饨的肉。
“瓜很熟。”
王叔转过来,咧着嘴,西瓜汁飞溅的痕迹像条明亮的红线,将他的脸一分为二,“切好了,小四小二,过来吃。”
站在砧板前的王叔朝他们递来两片瓜。
柏柯甚至还能看到刀柄上粘着的生碎肉……
他脸上笑容发干,求助似的看向宿来,但宿来并没有任何反应,和王春英同款面无表情。
看王叔脸上笑容逐渐消失,柏柯担心好不容易涨上去的亲密度下降,心里发慌,索性牙一咬眼一闭,接过王叔递来的西瓜。
“好甜哦,谢谢叔。”他硬着头皮咬了口西瓜,瓜是甜没错,但透着股令人作呕的砧板味。
这下,王叔将眼神给到宿来。
宿来接过瓜,没吃,转手递给了王春英:“妈,你在外边站了这么久,很热吧。”
王春英愣了愣,接过宿来的瓜:“小四真是懂事了。”
“小四真是懂事了。”王叔重复王春英的话,他刚想再切一片西瓜给宿来,对方已经拉开了冰箱。
“不用了,我先吃我妈买的绿豆冰。”
宿来动作很快,已经把绿豆冰包装给撕开,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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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塞进了嘴里。
还是这种有包装袋的食品安全。
王春英咬着西瓜:“吃一根就好了,冰的吃多肚子疼。”
她的话彻底打消了王叔给宿来切西瓜的念头。
毕竟王叔爱他“妈”,他“妈”爱他。
这是这个家的食物链。
柏柯:“……”
宿来的操作,让强忍着恶心吃瓜的他像个傻子。
但没办法,他在这个家里没有“妈”,无依无靠。
好在系统界面的居民亲密度增加了,这片砧板味西瓜没白吃。
吃好瓜后,宿来询问柏柯许婆支线的解锁情况。
柏柯以为大佬只是在对答案,几乎毫无保留地将系统给出的任务都说出来讨论。
宿来转向王春英:“妈,我让许婆赔偿补轮胎的钱,她却一直念叨说让我去找‘他们’,这个‘他们’是谁你知道吗?”
王春英冷冷笑了声:“许婆说的是她儿子吧?”
“她大儿子杜粮二儿子杜菜,成天泡在麻将馆里,输得裤衩子都不剩,回家把许婆的养老钱偷了出来,统统输光了。”
原来许婆的两个儿子是赌徒,城中村街坊邻里间果然没有秘密。
“许婆的养老本钱赔光了,她能怎么办?只能出来碰瓷赚生活费,”王春英说,“据说碰瓷来的钱她都小心翼翼藏起来,不让两个赌鬼儿子发现。”
“许婆那两孽子一直在窥视她的财产呢。”
窥视。
宿来注意到王春英的用词。
跟在宿来身旁的柏柯把母子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恭喜您成功推动「许婆今天还在碰瓷吗?」支线,目前该支线解锁度30%】
【解锁进度奖励:精神值5点;生存时长+2h;生存币20点;道具「鬼火少年的速度」使用权限一次】
原来增加生存时长的办法不仅仅是居民亲密度!
柏柯立刻把宿来拉到一边,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对方。
“表弟,接下来许婆这条支线怎么办?”柏柯问。
宿来摸了摸口袋里的断指:“她还没给我赔偿,我也没对她负责,当然得跟进。”
不愧是大佬,信念感很强。
柏柯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早上11点10分。
“那我们现在…”
宿来看了眼窗外:“中午太热了。”
“该午休了。”
王春英:“午饭还没吃呢。”
宿来:“被碰瓷碰困了,想歇一歇。”
柏柯:“……”
这松弛感,绝。
王春英:“好,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
她引宿来上楼。
宿来的人字拖再次踩在潮湿台阶上,明亮的粉色和灰暗的水泥楼道对比鲜明。
王小四的房间在三层,这栋自建房的最顶层。
那是一扇漆成粉蓝色的门,油漆已经斑驳,但被擦得干干净净。
王春英打开房门,家里唯一的空调在房间里呼呼运转。
“你离家之后,房间我只每天打扫一下,别的都没动过。”
“怕动乱了你的东西,你回家住不惯。”
交代完毕后,王春英去忙午饭了。
这次并没有“砰”的一声响,她轻手轻脚关的门。
房间里只有宿来一个人,王春英并没有邀请柏柯入住。
虽然这间房的窗户并没有对着抽油烟机,但午饭时间弥漫在城中村上空的油烟味却经久不散。
房间采光不好,宿来拉上窗帘亮了灯。
王小四卧室同样很窄,但收拾干净,并没有杂物间的局促感,也没有像逛街一样爬来爬去的蟑螂。
关闭房门后屋子很安静,但周遭嘈杂的人声涌来。
无限接近于安静的吵闹。
宿来一屁股坐在铺好的床上。
就在这时,口袋里一阵震动,彻底失去信号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亮——
11. 春风社区(11)
是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
可点开短信内容,一个字都没有。
宿来对着空白的屏幕皱眉,这年头除了发验证码和各家电商搞活动,谁还发短信?
他一向有清理已读信息的习惯,但这次,他鬼使神差没有把这条空白短信给删了。
「你是谁?」
宿来回了三个字。
在没有任何信号的情况下,短信发送成功。
等了片刻,宿来的询问并没有得到回应。
「你认识王小四吗?」
难得可以发出信息,虽然不知道这些信息被发送到了哪里,但多发几条总不亏。
万一呢?
「帮忙报个警?我们一群人被困住了」
「我现在的位置是:G市春风村十四巷444号」
他的试探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喂,那你要下单跑腿外送业务吗」
「有需求联系电话:0444—3876541」
这是王春英家的座机号码。
宿来若有所思地看向黑掉的屏幕,发出去的文字没有半点水花。
他索然无味地将手机放好,不玩了,开始探索这间卧室。
房间因为太窄,没办法摆下书柜,王小四的课本和作业本被堆在书桌和地上,书堆里还有一台老式墨盒打印机。
他并没有发现日记本这类无限流里常用的信息道具。
书桌旁有个地球仪,因为城中村过于潮湿,金属轨道已经爬满锈斑,没办法顺利转动球体。
宿来翻了翻堆叠的书本,课本里混杂了一些漫画书,插图里的人物都被铅笔涂成蛇精脸,有些地方因为被反复涂擦已经有破损的迹象,原本的人物画像早辨认不出模样。
除了涂抹人像外,小四的课本还有各种古怪的涂鸦和琐碎的文字。
比起写日记本,王小四更喜欢在课本上写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课本里的「香菜」和「沙姜」被圈了出来,写上了讨厌,打了红圈的「冰淇淋」和「烤肉」标注着喜欢,字里行间的「眼睛」两字也被彩笔涂抹掉,标注的是:恐惧。
明明标注了恐惧眼睛,但王小四的涂鸦中出现最多的却是眼睛。
王小四真是个言行不一的孩子。
涂鸦很混乱,王小四多少有点艺术天赋在身上的,形态扭曲五颜六色的眼睛渗透课本的纸张,给人一种模糊又难以名状的凝视感。
门后挂着一本老黄历,时间永远停留在十多年前的9月10日。
癸酉月丁丑日,馀事勿取,忌出行、求子、会亲友。
这应该就是王小四消失在这个家的日子。
靠着墙的衣柜绿漆脱落,柜门上挂着一把锁,宿来用铁丝试了好几次,没办法将锁打开。
衣柜旁的墙上有数道用铅笔画的身高标记,宿来比划了一下,最上边的标记只到他的腰部。
王小四不爱写日记。
王小四消失在9月10日。
王小四讨厌香菜和沙姜。
王小四喜欢冰淇淋和烤肉。
王小四恐惧眼睛,但王小四喜欢在课本上涂画各种眼睛。
——眼睛。
将收集到的信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宿来躺在新铺的床上闭上眼睛。
床单被套散发着干燥的阳光味,在潮湿逼仄的城中村显得尤为奢侈。
随着视线被关闭,周围嘈杂混乱的声音变得清晰。
宿来主动提出要午休,一是想要尽快看看新解锁的王小四房间有什么线索;
二是想再听一听墙根看有什么新信息;
三是他真的被碰瓷碰困了,想眯一会儿觉。
中午和夜晚不同,各种锅碗瓢盆的声音被放大,呛鼻的油烟和呼呼的抽风声占据了感官。
在局促的居住空间里,一日三餐的内容几乎是公开的,今天煮了什么,隔壁邻居都能闻得清清楚楚,甚至还要嚼几下舌根子下饭。
“王春英家今天炒了第三个菜了,一股子卤肉的大料味,搞什么这么丰盛?”
“还不是因为她家王小四回来了,听说刚回来就撞上了许婆,王春英还提着刀吓唬那老婆子呢。”
“王小四?被拐了这么多年,现在突然回来,也指不定是不是本人呢。”
密密麻麻的握手楼里藏着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中观察,把街坊邻居的秘密都扒光扒透,人与人之间没有秘密可言。
躺在床上的宿来皱了皱眉,曲起手指在墙壁上敲了敲。
提醒一下这群碎嘴子邻居,说话注意点。
“咚咚咚”几下,墙对面安静了。
可没过半分钟又开始絮絮叨叨,还像切台似的转移了八卦方向——
“这王春英也是够厉害的,当年孩子丢了,还有心思勾三搭四。”
“张三离开只是个借口,指不定她早就和老王看对眼了。”
“这女人真没羞耻心,小孩才出事多久,就急着跟隔壁男人过日子。”
“要我说,这王小四还回来个什么劲,坏了他妈的新家庭,还给自己找不痛快。”
“也不知道老王看上她什么了,成天疯疯癫癫拿着两把刀,路过她家我都慌,疯婆子。”
“看上王春英屁股大,好生养呢吧。”
下流的笑死隔着墙传来,宿来越听眉头越紧,索性操起地上的人字拖,使劲猛地朝墙壁敲去。
“喂,隔壁的。”
“讨论别人屁股的时候先想想,是不是自己嘴里灌了开塞露,饭点不停往外喷。”
宿来的声音不高不低,自建房的墙壁薄,他知道对方能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原本夹杂着笑声的议论戛然而止。
宿来一字一句对着墙说:“本人王小四,乐意回家,痛快。”
隔音差也有好处,隔墙怼人特别爽。
还能让楼下的王春英和王叔听到。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未知号码终于发来信息——
【请注意,冒犯邻居可能触发街坊邻里的「指指点点」状态】
宿来微愣,这是系统和他连接上了?通过没有信号的手机?
村委会给出的守则里,第4条、第7条和第8条分别提到过,「不要做出冒犯邻居的行为,否则会触发令居指指点点状态」「在指指点点状态触发的情况下,你的家人可能会受到伤害」。
「可能会」——
也就是不一定的意思。
规则总是喜欢玩这类文字游戏。
宿来立刻回了信息:“这不是针对外来人的规则吗?”
隔了一小会儿,对方回复了:
【他人即地狱】
【地狱不分原住民和外来人】
说的很对。
但规则这种东西,不仅是拿来遵守的,更是用来试探的。
既然如此——
“妈,隔壁好吵,”宿来躺在床上大声朝楼下喊,“隔壁欺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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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我睡觉。”
他这嗓子喊下去,周遭所有声音都静止了。
三秒后,摔门声“砰”地响起,自建房随之震了震。
“小四,给妈三分钟,给你把他们解决了。”
宿来更近地贴着墙。
三分钟,开始计时,洗耳恭听。
隔壁说闲话那波人一阵鸡飞狗跳,王春英用菜刀砍墙的声音格外清脆悦耳。
第一分钟,骂骂咧咧。
第二分钟,吱哇乱叫。
第三分钟,哀声求饶。
时间到,周遭又安静下来。
提着菜刀归来的王春英轻轻合上门,围上围裙继续去厨房切菜烧饭。
宿来发现这个副本里的邻居都很怂,以暴制坏,可以把【指指点点】扼杀在萌芽里,让精神状态变得美丽。
没有任何【指指点点】可以伤害稳固的母子关系。
而且他相信王春英的人设和战力。
宿来将耳机连接手机,塞进耳朵里闭目养神。
在难得的安静里,混沌睡意涌来。
模糊的天光从窗帘后透进屋,房间被按下了静音按钮,墙壁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显示屏,雪花噪点像他的呼吸频率一样跳动。
整个房间都在褪色,日历,书桌,天光,窗帘后的城中村倒影。
最后他们都被浑浊的黑与白覆盖了。
噪点像浓雾般弥漫而来。
宿来站在噪点中心,什么都看不到。
和上次做梦一样,他感觉有谁蒙住了他的眼睛。
“阿来,记得来找我。”
是小常。
小常的手总是很凉,语气还很病。
宿来在对方的指间睁开眼睛,透过指缝,他看到外面的世界已经被噪点入侵。
“去哪找你?”宿来问。
对方轻轻笑了一声,可还没来得及等他回答,宿来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迅速睁开眼,爬满霉斑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手机屏幕上没显示来电号码,宿来接通电话:“喂。”
没有声音,周围静悄悄的,握着手机的宿来在等待,他能听到自己刚从梦中醒来不算平稳的呼吸。
半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回应。
但对方也没有挂断。
“是小常吗?”宿来问。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疑问。”
宿来面无表情:“去哪找你?”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越来越吵闹,这副耳机坏掉了,传出来的声音总是不干净。
“迷宫的入口。”
终于,在混杂的电流声里,电话那端回答了宿来的问题。
“迷宫?”
“阿来,你会找到入口的。”
“它们没办法污染你,”对方的语气并不着急,就好像在开玩笑一样,“帮我解决掉它们。”
“它们,是谁?”
电流声像噪点一样扩大,入侵他的感官。
过了许久,也可能没这么久,他对时间的感知出现了偏差。
电话那端的人带着几分调皮:“你猜。”
“砰砰砰——”巨大的拍门声打破了此刻的静止。
无处不在的噪点瞬间崩塌、消解,和与他通话的人一样消失无踪。
这一次,宿来真正睁开眼,天花板的霉斑不在晃动,不真实但很熟悉的晦暗感也消失不见。
“砰砰砰”的拍门声还在持续,且愈演愈烈——
12. 春风社区(12)
门外是王春英。
“小四,醒了吗?”王春英隔着门说,“楼下有个电话找你。”
又是电话。
宿来只愣了不到半秒,飞速踩上人字拖,一路小跑下楼接起电话。
就在不久之前,他给未知短信发了王春英的座机号码。
半是无聊,半是试探。
现在电话真的响了,埋下的期待在发酵。
他拿起听筒:“喂?”
“嘟嘟嘟——”电话被人挂断了。
宿来握着听筒发呆了片刻,尖锐的忙音不断刺激耳膜,午睡醒来的懵懂感渐渐消了下去。
楼下的座机电话,似乎是为了打断他的梦境才响起来的。
「它们」不希望自己和小常通话吗?
把自己拉进污染世界的,是小常还是「它们」?
小常是真实存在的吗?或是自己童年的臆想?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宿来并不讨厌混乱和复杂,他喜欢玩解迷宫的游戏,只不过他不会老老实实从入口到出口,他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游戏法则。
王春英站在一旁,虽然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但浑浊的眼睛柔和了几分,特别是望向宿来的时候,原本没有光泽的眼珠子会稍稍变亮。
“怎么了?”王春英问。
宿来这才放下听筒:“没事,恶作剧。”
虽然他已经不记得小常了,但莫名感觉「恶作剧」这个词和他很贴切。
王春英:“小四,要是有人霸凌你,告诉妈,妈给你解决。”
宿来对上王春英的视线,她眼底的保护欲变得更浓。
柏柯将宿来拉到一边,小声问:“表弟,什么情况?”
“你怼邻居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柏柯似乎有些着急。
宿来:“如何?”
柏柯愣了愣,评价:“很爽。”
“但我很慌。”
春风社区生存规则里明确提到过:不要冒犯邻居,否则可能会触发邻居的【指指点点】状态,在【指指点点】状态下你的家人可能会受到伤害。
看宿来还是没什么反应,柏柯更急了:“表弟,别忘了我是你表哥,是家人的一份子。”
宿来点头:“我让妈去威胁他们了。”
柏柯:“可姨也不能一直庇护我们。”
宿来淡淡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担心,可以把自己移出户口本。”
“哦不对,你没上户口,是暂住证。”
柏柯慌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谁要是敢指指点点,把他们的手指头都砍了,看他们如何指如何点。”王春英一边上菜,一边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寻常得就好像在说今天煮了什么菜一样。
柏柯转过来,对这位姨竖起大拇指:“还是姨厉害。”
上桌了。
四菜一汤,丰盛非常。
王春英:“昨晚你刚回来,我和王叔没准备,吃得简陋,今天给你补上。”
“谢谢妈。”宿来扫了眼桌上的菜,有一道菜是沙姜香菜拌猪肘,提前看过王小四课本的宿来知道,这两样调味是他最讨厌的食物。
在特意为王小四准备的午餐上,既然能出现这两种调料,说明王春英变得日益慈爱的面孔后,还暗藏着几分不信任。
她仍然没有停止对“儿子”的试探。
柏柯看宿来动筷了,才跟着捧起碗。
“全家人”捧着碗不吃饭,视线都集中在夹菜的宿来身上,宿来错觉自己才是他们的“菜”。
但他浑不在意,避开沙姜猪肘,津津有味地吃起了烤肉和烧鸭。
王春英的厨艺非常不错。
柏柯跟着宿来下筷,对方夹哪道菜,他也跟着夹。
那道沙姜猪肘无人问津。
王春英看着宿来下筷的轨迹,眼里的母爱更坚定了。
“小二,你怎么和小四一样,不爱吃香菜和沙姜。”
说着,她像所有母亲一样,把孩子讨厌的菜挪到自己面前。
王春英更笃信了。
王叔照例打开了电视,面对满屏幕雪花噪点看得津津有味。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在沉默的餐桌流淌,王叔浑浊的眼里映着电视噪点,就好像打了层马赛克。
“小四,王叔的事…”王春英犹豫着开口。
比起昨晚僵死的脸,此时的王春英有了更多“活”气。
王叔登时绷紧了身体,早上溅在身上的西瓜汁没擦,在白T恤上像血喷溅后留下的痕迹,像怎么也搓不掉的血渍。
宿来:“邻居说的都是屁话。”
“王叔让妈开心就行。”他轻描淡写地说,把看准的烤鸭翅膀夹进碗里。
王叔绷紧的肩膀登时松下来,目光终于从电视屏幕移开:“小四真是长大了。”
“待会我给你把电瓶车轮胎补了。”王叔以前是跑车的,对修轮胎也很拿手。
就在这时,电视屏幕上的噪点闪了闪,分辨率很低的图像逐渐呈现。
穿着寿衣的主持人再度出现,他面对镜头白眼上翻,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最后用手指使劲抠眼珠子,才把眼睛的方位稍稍调正——
“下面播报一条紧急通知。”
“今天中午,春风社区一居民手持西瓜刀冲出家门,截至目前,该居民仍在街上持刀游荡,据悉,该居民姓徐,本地人,家住槐安巷174号,邻居表示其出租屋内曾发生剧烈争吵,疑是因与租户关系不和导致情绪失控…”
播报画面给到现场,满是颗粒感的镜头里出现了一个肥胖中年男人的身影,他举着把半米长的西瓜刀,怒气冲冲地行走在城中村巷子里,在他经过的居民楼窗子后,隐约可见一双双看热闹的眼睛。
男人身上的肥肉抖一抖,沾了红色黏液的西瓜刀颤一颤,与摇晃的镜头、昏暗的色调有种荒诞的和谐。
“下贱的女人…举报我…杀了你…”
男人不停重复咬牙切齿的话语,和衣服滴水的声音一道在巷子回响。
画面切回演播间,主持人唇角扬起僵硬的弧度——
“近来天气炎热,邻里间矛盾频发,请附近居民注意安全,尽量避免与邻居发生冲突,维护和谐的社区环境,是你我共同的责任。”
临时播报结束。
柏柯:“表弟,槐安巷174号不是北谣和那什么主任租的房子吗?我记得她提到过房东姓徐。”
播报上主持人说租户和房东爆发冲突,这位徐姓中年男人才提刀走上街。
“早上北谣还说要举报偷窥的男房东来着,难道男房东已经知道被举报的事了?”
……
半小时前。
只剩下不到3h生存时长的贾主任提前一步离开,独自回到了出租屋。
出租房阴暗逼仄,即使不下雨的天气,屋里潮湿的霉味也经久不散,特别上头。
在这样的屋子待久了,活生生的人也能腐烂掉。
房东徐哥坐在主屋的客厅里,头顶的吊扇呼呼呼在吹,即使正午时分,日光也照不进窗户,电视屏幕是屋子里唯一的光源。
徐哥很胖,躺在沙发上盯着没有内容的电视看,整个人像一滩苍白腐烂的肉,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汗臭。
他面前的茶几放了一大盘西瓜,瓜盘前横着一把切瓜刀。
贾主任看了眼自己的系统界面,摁了摁鼻子走上前去:“徐哥,有个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下。”
徐哥混沌的眼珠转都不转,对这个贾主任没有任何兴趣。
“北谣给我们说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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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事。”贾主任把心一横,说道,“北谣,就和我一起租房那个女房客。”
徐哥的眼珠终于转动了:“昨晚的什么事?”
“看小电影和聊天的事儿。”贾主任说。
空气陷入不安的沉默,西瓜腐坏的味道在发酵。
徐哥转过来,一动不动地看着站在沙发后的贾主任,死苍蝇般的视线看得贾主任头皮发麻。
“北谣要举报你。”
“她把昨晚的经过都录下来了,你站在窗帘后,问她的那些话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贾主任小心翼翼措辞,全无之前在队友面前做爹的嚣张。
他一面紧张地观察徐哥的反应,一面着急看向自己的居民亲密度进度条。
虽然打小报告不是什么光彩的行为,但在他以往四十多年的人生里,打得最多的东西就是小报告。
贾主任想,这不怪他,他的性别和形象天生不占优势,很难刷到居民亲密度,只能使用点手段,让居民觉得他是“自己人”,这样亲密度才有希望上升。
他需要亲密度,需要活下去。
所以打小报告算不得什么……
“她录的小视频你看了吗?”徐哥问他,语气意外地平静。
贾主任愣了愣,飞快摇头:“不信谣不传谣,我从不看未经证实的东西。”
下一秒,瘫在沙发上的徐哥突然站起来,他拿起那把半米长的西瓜刀,风风火火冲出自建房。
“贱人!老子好心好意给她房子住,半夜还担心她住不惯睡不着,关心问了几句话,就要举报我!”
“苍蝇不叮无缝蛋,半夜勾引人怪我咯!”
贾主任:“……”
哪有人形容自己是苍蝇的。
在徐哥摔门而出之后,系统发出提示——
【恭喜玩家获取原住民徐哥的信任,赚取居民亲密度*30】
30点亲密度!
这比他预期的数值还要高,贾主任大喜过望,他觉得自己掌握了赚取亲密度的秘诀。
【请注意!您的告密行为已触发原住民npc的暴走状态】
【在暴走状态影响下,npc会对举报嫌疑人进行攻击行为】
举报泄密可以导致被举报npc暴怒,这个反应合情合理。
但npc的暴怒是针对举报人的,贾主任已经和举报人摘清了关系,获取了徐哥的信任。
牺牲算不得同伴的队友自保,这是求生的本能。
贾主任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小报告打得很合理。
不过接下来,他可得提防点北谣了……
……
收拾碗筷的柏柯忧心忡忡:“表弟,我们玩家里是不是出了个叛徒?”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昭然若揭,除了玩家们,没人知道北谣要举报房东的事。
柏柯庆幸自己和宿来一道回家给电瓶车充电,否则和那群玩家混在一起,肯定没好果子吃。
不过这番操作倒是印证了一条规则:原住民npc一旦知道自己被举报,会陷入暴走状态。
这样一来,举报本身也成了一种风险。
宿来没有回答柏柯的问题,转向王春英道:“槐安巷174号的这个徐哥,你认识吗?”
王春英歪着嘴冷笑:“咸猪徐,耍流氓耍出了名,城中村不少女孩都遭过毒手。”
“他还偷过我的一双丝袜和两条围裙。”王春英板起脸。
宿来琢磨片刻,同样板着脸点点头:“我给你要回来吧。”
王春英微愣,摆手:“费劲,那些不值什么钱。”
宿来:“不是钱的问题,不能便宜了咸猪徐。”
王春英脸上的死僵又消融了几分,宿来看她的表情,有种尸体在暖暖回温的错觉。
13. 春风社区(13)
“叮铃铃——”
客厅的电话铃声又响了。
王春英抱怨了一句今天可真热闹,放下正收拾的碗筷去接电话。
“找谁?是,王小二在家里没错,”握着电话听筒的王春英看向柏柯,“我让他来接电话。”
柏柯呆住,下意识用手指了指自己:“我?!”
“小二,找你的。”王春英搁下电话,继续去忙洗碗。
柏柯和宿来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喂?”柏柯迟疑地拿起电话,宿来接替了他收拾碗筷的工作。
王春英打开水龙头,在哗啦啦的水响中八卦:“打电话来的是个女孩,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你表哥真行,没看出来他是招女孩子喜欢的类型,刚来这儿两天就有女孩来电话。”
王春英斜瞟了宿来一眼,浑浊的眼神充满暗示,宿来面无表情:“我有妈就够了。”
凭这一句话,就能把长辈八卦的嘴堵死。
那边接听电话的柏柯坐立不安,拿在手里的话筒像个烫手山芋,他皱着眉,频频朝宿来投来求助的目光,最后终于放下话筒:“表弟,对方其实想找你。”
王春英和宿来:“……”
“王小四,合作的机会来了。”电话那端传来齐幕的声音。
早上在村委会办公室,他曾给齐幕和齐茂留了王春英的座机号码,表明自己是干跑腿业务的,有机会可以合作。
办公室那一群玩家里,他扫一眼就能识别出,那对姐弟是有经验的老玩家。
齐幕言简意赅:“不送货,送人。”
宿来也没有多余的问题,干脆道:“活人死人?”
齐幕:“活的,你见过。”
宿来看了眼停在门外的小电摩:“先说明,活人贵,特别是认识的活人。”
反正是他一家独大,不怕坐地起价。
齐幕笑了:“没问题,要送的人是早上的北谣,尽量保活哦。”
北谣,是上午除了齐幕外另一位女性玩家。
也正是咸猪徐的房客之一。
宿来疑惑,早上齐幕和北谣看起来并不认识,为什么这会儿是齐幕来下需求?她们的关系这么亲近吗?还是两人达成了合作?
刚才王春英接电话的时候,她要找到的为什么是柏柯,而不是直接找自己?
齐幕的目的真的是为了帮助北谣吗?
宿来不太相信在丛林法则的世界能产生超越界限的善意。
特别是在老玩家身上。
齐幕看电话那端的宿来不做声,抛出一个金额:“8888,尽量保活到晚上七点,怎么样?”
宿来愣住:“人民币?”
他确认道。
齐幕也愣了愣:“嗯,现金。”
宿来狮子大开口:“不如给我凑个整?”
齐幕:“一万现金。”
现在是中午一点,到晚上七点还剩下六小时。
六小时一万块送人,甲方还留有余裕,说是尽量保活,潜台词就是实在死了也没办法。
听起来是不错的差事。
宿来:“成。”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不用说是他这种缺钱的活人了。
宿来掏出纸笔:“取货的地址和收货地址说一下。”
齐幕:“取货地址是村委会办公室,速度稍微快点吧,如果在你赶到之前北谣死了,你的订单也就黄了。”
“至于收货地址,你看着办,我要的只是保活到七点。”
这哪里是跑腿业务,这是保镖业务吧?
但高额的跑腿费让宿来把吐槽憋进肚子里。
挂断电话后,宿来简单将跑腿业务同步给柏柯。
柏柯跳起来反对:“表弟,这个任务不好接,现在北谣正被咸猪徐追杀,我们何必去趟这浑水?得罪了原住民npc绝对不是好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突然想起自己这个表弟,半天来得罪的原住民可不少。
“而且我总感觉事情不简单,齐幕不像是这么热心的玩家…”
宿来:“看在钱的份上。”
这可是一万块,只需要六小时。
柏柯:“就怕有钱赚没命花。”
宿来淡淡扫过来:“行。”
“那不看在钱的份上,表哥,来帮个忙?”他换了个措辞。
宿来:“……”
无语的他咬咬牙,“行吧。”
谁让他抱了大腿,上了贼船。
接了个电话的功夫,王叔已经替他把电瓶车的轮胎补好,车也充好了电。
王春英还拿了个护身符递给他:“小四,这里乱得很,什么样的街坊邻居都有,拿着这个,有妈的挂念在,有危险时可以防身。”
宿来接过黄色的护身符,发现符上画了个被马赛克掉的红色眼睛。
——又是眼睛。
他将这份凝聚了坚定母爱的护身符收好。
临出门前,宿来问王春英:“咸猪徐有没有家人住在附近?”
王春英点头:“他有个凶神恶煞的妈,好面子难伺候,经常一条街一条街追着孩子打骂,以前在菜场门口卖豆腐,被人称为豆腐慈禧。”
“那就好办了。”宿来说。
午睡时他已经测试过,规则里那条【指指点点】对所有人有效,不分外来人和原住民。
毕竟他人即地狱,像城中村这样没有私人空间的居住区,是地狱中的地狱,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加上咸猪徐有个豆腐慈禧老妈,应该更容易受到指指点点的影响。
就用这次赚钱机会测试一下规则好了。
给柏柯交代了几句,宿来就卸下车后座的外卖箱,戴上头盔准备出发。
柏柯:“…你早说外卖箱不用搁车上,我也用不着一直抱着。”
宿来:“抱着它,你有安全感。”
“害怕的时候能把头埋进箱里。”
柏柯:“……”
大佬说得倒是也没错。
“待会见。”宿来发动小电摩,飞快地开了出去。
……
系统突然发出持续不断的警报,北谣看向自己的系统界面,发现原本已经攒了27h的生存时长在猛烈往下掉。
【由于您的居民亲密度正在急速下降,已经兑换的生存时长将被扣除】
【居民亲密度-1】
【生存时长-1】
【……】
一连串-1从系统界面闪过,北谣惊恐地瞪大眼睛——
原来用亲密度兑换来的生存时长,是会随着亲密度下降而减少的!
如果不慎跌到负数的话……
答案已昭然若揭,北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复盘亲密度下跌的可能性。
她明明严格准守居民守则,没做什么越界的事,为什么亲密度突然剧烈下跌?
污染世界的运行自有其规则,亲密度不可能无缘无故掉落,一定是有什么隐藏的原因……
直到她的生存时长扣得只剩下3小时,满是雪花噪点的电视接收到了信号。
屏幕里,她的房东徐哥提着两把西瓜刀,正怒气冲冲地走在窄巷里。
他眼珠子上下转动,沾满西瓜汁的肥厚嘴唇不停抖动,反复念叨着她的名字,以及各种不堪入耳的话。
房东徐哥每往前走一步,他身上的肥肉就颤一颤,裹满汗水的皮肤油光锃亮,在晦暗天光力,像是一坨半融化的猪油。
隔着屏幕看都觉得恶心的程度。
一下子,所有疑惑都有了答案。
有人向房东徐哥泄露了她的举报计划,显而易见,这人就是突然回出租屋的贾主任。
推断出前因后果后,北谣立刻前往村委会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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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幕和齐茂刚巧也朝这边走。
工作人员正打开她的保温杯,准备喝午休的第一口茶。
“我们的任务是晚上七点之前,找到社区里的窥视者对吗?”北谣气喘吁吁地问。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点头:“没错。”
“也就是说,只要是七点前都可以举报对吧,”她打开手机相册,把房东昨晚的威胁罪证摆在工作人员面前,“我要举报槐安巷174号的徐哥,他昨晚在阳台偷窥我。”
“我租了他的房子,这是罪证。”
办公室风扇呼呼地吹,整个房间弥漫着午后摸鱼的散漫,紧张只是属于北谣一个人的。
工作人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她随手扯过一本登记簿:“举报人和被举报人的名字登记一下。”
名字?北谣反应迅速地掏出租房合同,上边有房东的亲笔签名。
她写下了举报人:北谣;被举报人:徐志威。
北谣将写好的登记本递还给工作人员,老阿姨挥挥手:“可以了,回去吧。”
“什么?”北谣愣了愣,“不采取什么措施吗?”
工作人员根本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将登记表随意地扔在一边,靠着椅子闭目养神。
“喂?!”北谣绷紧肩膀,向前倾斜身体,“我需要个说法。”
她急得声音发颤。
工作人员懒洋洋地裂开一线眼皮,指了指墙上的钟:“截止时间,晚上七点。”
北谣:“什么意思?”
这一回工作人员是真的不回答了,只将手指压在唇边,示意她保持安静。
难道要等到晚7点公布答案后,才对被举报的「窥视者」采取措施吗?
还剩不到3小时的她要如何活到晚7点?
现在房东徐志威在外边扬着刀要砍她,她也没办法大摇大摆去赚亲密度了。
“午休时间,你该出去了。”工作人员将手搭在办公桌上,越发不耐烦地敲击桌沿,“现在,立刻。”
“怎么这样…”北谣急得眼睛都红了,手足无措的她被胡响给拉出了办公室。
“北谣姐,工作人员已经不耐烦了,我们还是不要为难他们。”胡响劝说。
“那我怎么办…”北谣看着越来越少的生存时长,几近崩溃,“他们怎么能不作为,徐志威正提着刀要砍我!”
“北谣姐…”胡响语塞。
“我给你搬了个救兵,你欠我一个人情,这样划算吗?”在办公室外打电话的齐幕道。
北谣疑惑皱眉:“救兵?”
齐幕指了指一旁的公共电话亭:“是啊,刚叫的,很新鲜。”
北谣更狐疑了,她也试过这个公共电话亭,可这里的电话只是摆件,根本无法拨出去。
对方是如何做到的?
可已经没时间让她细想了,提着刀的徐志威出现在街角,正锁定北谣的方向冲来。
糟糕。
北谣既没有战斗技能,也没有对抗道具,他们作为玩家更不能随意攻击npc,一时间慌了神。
她求助地看向胡响,胡响却跑得比她还快。
“男人,靠不住的,”齐幕在旁凉凉一笑,指了指另一侧街角,“你运气好,给你搬的救兵来了。”
“一万块的救兵,不便宜,希望他值。”
嗡嗡嗡的电瓶车声响起。
顺着齐幕所指看去,北谣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
一双粉色人字拖和一辆破烂小电摩,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这位新鲜的救兵动作迅速,在咸猪徐跑过来之前赶到了村委会门口。
北谣仍旧有点发愣,慌乱之中,她下意识蹦出一个疑问:“那个穿人字拖的骑手,不也是男人吗?”
上一秒齐幕还吐槽过男人靠不住。
齐幕耸耸肩:“是啊,所以说也不一定靠得住,赌嘛。”
14.春风社区(14)
齐幕:“命还是得握在自己手里。”
疾驰而来的宿来戴着头盔,他并不在意两位女玩家在讨论什么,只知道目前他的“货物”还活着,而且提刀的咸猪徐出现在了街道的另一侧。
齐幕用眼神示意:“跑腿费你放心,危机解除后会立刻支付。”
“行,”情急之中宿来已经调转好了车头,“上车。”
“坐好了。”
北谣快速跳上车后座,还没等她出声,宿来已经朝咸猪徐的反方向疾驰而去。
齐幕和齐茂也迅速隐身到一旁的巷子里,暴走的咸猪徐锁定了北谣作为攻击目标,对北谣以外的玩家没什么兴趣,目不斜视地朝疾驰的电瓶车跑去。
等扬起的尘土落下,齐幕移开捂鼻子的手:“徐志威知道北谣是举报者,才将火力集中在她身上,可如果举报者不明,你认为情况会怎样?”
齐茂:“有三种可能性:一种是暴走的原住民对所有玩家无差别攻击;一种是因为没有具体目标放弃攻击;还有一种可能,因为npc间存在巨大的个体差异,所以无法预判他们的行为举止。”
“说了跟没说一样。”齐幕笑。
“不过这次那什么主任的背叛,倒是帮我们印证了两件事:一是被举报者会陷入暴走状态;二是虽然没到七点也能举报,但工作人员对被举报人不做任何处理,也没说答案正不正确。”
“这期间,所有玩家都可以进行二次举报。”齐茂别有深意地低喃了一句。
齐幕点头:“村委会又没说这是单选题。”
但七点公布答案之后会发生什么,还无人知晓。
“姐,这就是你花一万块搬救兵的原因?”齐茂看着人字拖和电瓶车消失的方向,“在晚七点公布答案之前,举报人北谣不能死。”
齐幕:“还有个原因,我想看看不是玩家的王小四,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能力又怎么样。”
“其实是不是玩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合作的空间。”
齐茂:“我知道的,英雄不问出处。”
“看着吧,我预感会很精彩。”齐幕说。
……
看着后视镜里油光锃亮的肥胖男人,宿来加大了油门,车身在他的控制下灵活摆动,以极快的速度深入迷宫般的巷子,没多久就甩掉了提着刀的咸猪徐。
两条腿总是跑不过两个轮的,即使这两条腿处于暴走状态。
车后座的北谣频频回头,因为紧张,她的嘴唇绷成一条平直的线,在整个追逐战过程中没有讲一句话。
眼见电瓶车七拐八弯进入城中村深处,她稍稍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抓着车座椅的手一直在抖,手心全是汗。
“谢谢。”
北谣低着头,目光停留在那双饱和度很高的粉色人字拖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原本飘忽不定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缓慢下降的精神值维持了稳定。
宿来:“别客气,这是应该做的。”
他差点将「服务结束后请给个五星好评」脱口而出,老职业病了。
北谣:“我们待会要去哪?”
“不知道,”宿来言简意赅,“下单的人没说收货地址。”
北谣愣住:“那怎么办?”
宿来摇头:“不知道。”
北谣:“徐志威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宿来:“我只是个跑腿的。”
“啊这…”北谣欲言又止,这救兵一问三不知,她想到刚才齐幕那句提醒:男人不可信。
宿来看了小电驴剩余电量,非常满意:“溜街吧。”
只要车速够快,咸猪徐就追不上他。
“我的生存时长已经…”北谣的声音发颤,“没时间可以浪费了!”
“反正也是死,要么干掉徐志威,要么干掉贾主任得了!”北谣突然拿出鱼死网破的劲儿,咬牙切齿。
“嘘,说话不要这么大声,吵了附近居民午休。”宿来的声音没有起伏,似乎对这位乘客的生死安危无法感同身受。
北谣咬着唇沉默了一会儿,收敛起情绪:“抱歉。”
看来还是安安静静去死好了,还能维持住自己的精神值,在临死之前做个人。
她可不想被污染物侵占身体,以怪物的姿态死去。
“咸猪徐的视频罪证,还在你手机里吗?”拐过居住密集的街区,明显感觉到周遭的凝视感减轻之后,宿来才开口问。
北谣:“在,我已经给村委会的工作人员提供过了,可她看都没看一眼。”
“也完全没有提及对徐志威的调查,找到窥视人的任务就跟不存在一样。”
宿来:“工作人员爱看不看的,但这里的居民无聊且八卦,一定喜闻乐见。”
规则第五条提到过:「邻居们很乐于分享,但请(不要)分享你的成就和快乐,他们(不会真的)为你感到快乐」
从规则可以推断出,这些乐于分享的邻居只对吃瓜感兴趣,“丑闻”可以给茶余饭后的邻里提供“精神养分”。
北谣反应很快:“你是说…把录下来的视频罪证分享给原住民?”
宿来点头:“咸猪徐在城中村臭名昭著,这次你抓到了他偷窥的视频证据,公开出来就坐实了他咸猪徐的名声,原住民少不了对他‘指指点点’。”
而“指指点点”又是城中村居民心照不宣的禁忌,而且「家丑不可外扬」。
北谣:“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指咸猪徐这个称呼,还有他臭名昭著这件事。
她刷了一早上亲密度,和她接触过的原住民都没有提及这事儿,大家因为某种原因保持着沉默。
宿来:“因为我是个跑腿的。”
北谣:“……”
对宿来而言,现在最棘手的,是如何把这段小视频公布出去。
他设想过拿到小视频后,把它截图打印出来,挨家挨户扔在自建房门口。
许婆说过,王春英当年找王小四的寻人启事一沓一沓地印,家里的打印机和油墨肯定少不了。
但这样需要浪费很多时间,黑白图片也没有偷窥被抓包视频的冲击性,效果大打折扣。
沉默了好一会儿的北谣突然说:“这个我能做到!”
“通过每家每户的电视屏幕把偷窥视频给播出来,这样够吗?”
宿来:“简直完美。”
他猜测这是北谣的技能,并没有多问。
北谣:“可如何保证这段视频的‘收视率’?”
宿来:“这里的npc闲得发慌,只要蹲在家里就会目不转睛盯着电视看,这么精彩的抓包视频,他们绝对不会错过。”
北谣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心想你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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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礼貌地没有把质疑说出口。
这是什么一问三不知又无所不知的跑腿员,绝。
……
送走王小四后,王叔又面无表情地坐在电视机前,看着规律跳动的噪点发呆。
王春英在厨房一遍又一遍地洗碗,因为她知道小四爱干净,碗碟上有一点污渍都不行。
“老王,别看电视了,电费贵。”王春英喊了一嗓子。
“好,”王叔拿起电视罩子站起身,“省点电费买新鲜肉,给小四包馄饨吃。”
就在他伸手准备关闭电视的瞬间,闪烁的噪点瞬间退潮,屏幕五彩斑斓地闪了闪,随后跳出摇晃的城中村街道画面。
手持镜头很不稳定,站在电视机前的王叔似乎看到了熟悉的粉色人字拖,紧接着,王小四戴着头盔的脸跳入屏幕,身后是疾驰而过的街景。
王叔瞬间睁大浑浊的眼睛,精神振奋:“上电视了!”
顾不上电视的王春英专心致志洗碗:“嚷嚷什么?什么上电视了?”
王叔:“我们家小四,上电视了!”
王春英猛地一愣,拿在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
“什么!”她连水龙头都忘了拧,立刻从厨房冲进客厅,和王叔一起站在电视机前,彼此目瞪口呆。
“我们家小四,上镜更好看了。”震惊之余,王春英还不忘对着屏幕夸一句。
电视屏幕里——
“各位居民下午好,接下来临时插播一条快讯,请各位务必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内容非常之精彩。”
宿来将北谣录下来的咸猪徐罪证怼在屏幕上,按下了视频播放键。
怕观众们看不清楚,他还连续播放了三遍。
最后将视频放大,怼着视频里咸猪徐偷窥时的猥琐嘴脸拍,让街坊邻居将其色眯眯的油腻脸看清楚。
——「小妹妹在看小电影吗?要不要我陪你一起看啊?」
魔音绕耳,隔夜饭都听得要吐出来了。
原本百无聊赖的原住民npc纷纷坐直身体,一瞬不瞬地盯着电视屏幕看。
短暂的沉默结束后,密密麻麻的讨论声在街头巷尾爆发。
“相信大家看清楚了,家住槐安巷174号的徐志威,昨晚明目张胆窥视新入住的女房客,他的偷窥罪证被完整保留了下来。”
“证据确凿,现在咸猪徐恼羞成怒,正提着水果刀,在社区追杀曝光他的女房客。”
“让这样暴力的偷窥者居住在我们春风社区,会对所有居民的精神和生命造成严重威胁。”
手持镜头剧烈晃动,播报戛然而止。
北谣的技能时间到了,但该说的说了,该播的也播了。
北谣:“工作人员让我们暗中调查,这样大张旗鼓的没问题吗?”
她自己还剩下不到三小时的时长,已经不在意这些规则细节了,但她为这位帮了忙的跑腿小哥担心。
宿来:“我们确实是在暗中调的查,只不过明目张胆曝光而已。”
强调暗中调查,又没禁止明着公布。
没毛病。
北谣:“……”
逻辑自洽了。
她刚想说什么,系统突然“叮铃铃”响个不停。
北谣迅速看向系统界面,惊讶发现,原本已经跌成负数的居民亲密度正飞速上涨!
15.春风社区(15)
城中村所有居民面对电视屏幕,跳动的噪点映在他们眼球上,像无数闪烁的马赛克。
短暂的街头直播已经结束,虽然不明就里,但这则短讯带来的冲击却经久不衰。
《春风实时播报》总是播放外来人突然精神失常的老一套节目,居民们刚开始看着刺激,但看多了也就索然无味了。
不像刚才那个镜头摇晃的直播,虽然画质很差,但足够新鲜,也足够大快人心。
关于偷窥的新闻和现场画面,总能引起人们最阴暗的窥视欲,也最有讨论度。
——臭名昭著的咸猪徐,明目张胆偷窥女房客,还被对方抓到了视频证据,就连隔着阳台说的恶心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足够成为今天春风社区最大的新闻。
城中村本就没什么秘密,但这些心照不宣的事只适合藏在暗处,最忌讳把秘密放在明面,公之于众。
提着西瓜刀穿越街巷的咸猪徐开始感觉不对劲。
在大夏天的午后,他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一边抹掉鼻子上的油和汗,一边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
周遭的温度开始下降,在日光照不进的一扇扇窗户后,似乎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眼睛。
在观察他、议论他、指责他。
这让咸猪徐如芒在背,浑身发毛。
他不自觉放轻脚步,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先前的气势汹汹已经不见踪影,变成了左顾右盼小心翼翼。
街头巷尾明明看不到人,讨论声却密密匝匝传来。
讨论刚开始像是躲在暗处的老鼠窃窃私语,但随着咸猪徐移动脚步,讨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伴随着讥笑和谩骂,站在明处的咸猪徐无所适从。
在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议论声中,他彻底乱了阵脚,本能地高举手中西瓜刀,横着一脸肥肉发出威胁:“谁他妈对我有意见,站出来当面讲清楚。”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静默了两秒。
随后,议论的浪潮汹涌而来,有如实质的目光密集落在他身上。
咸猪徐再也硬撑不下去,拔腿就往家的方向跑。
随着他的移动,指指点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责备和讥笑的浪潮里咸猪徐几近疯狂。
开始有东西从沿街黑洞洞的窗户后扔出来。
碎石子、破碗、臭鸡蛋、狗屎…甚至还有使用过的卫生纸。
“咸猪徐,你家里人都知道你这么不要脸吗?”
“你之前在菜市场摸了两个阿姨的屁股,我可看着呢!”
“你要不要点脸?干脆把眼睛挖了算了。”
“你爹妈怎么教出来你这么个狗东西?”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撒泡尿照照自己多恶心!”
“滚远点,别脏了我们这块地方!”
“徐志威,你倒是把偷的内裤还给邻居们啊哈哈哈。”
……
咸猪徐疯了一般逃窜,可这些讥笑和谩骂如影随形,无论他躲到哪儿都能将他淹没。
直到巷子口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慌不择路的咸猪徐晃了晃神,待他看清巷口坐在轮椅上的人是谁是,猛然刹住脚步,一阵踉跄后狠狠摔倒在地——
“妈!”摔在地上的咸猪徐没起身,索性换了个姿势跪着,“我错了!”
“我知道错了!”
轮椅上的老太太干枯得如同老树的皮,身着松垮垮的黑色寿衣,没有眼珠子却把眼睛睁得极大,脸上两个混沌的黑洞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咸猪徐。
“徐志威,你让徐家颜面尽失。”她的声音不算大,却有足够的威慑力,咸猪徐抖得比之前更厉害了,满身肥肉像日光下溶解的猪油,浑浊肥腻。
老太太从轮椅后抽出一把鸡毛掸子,朝跪地的咸猪徐扔去:“把你自己揍一顿,好好收拾你这把色骨头。”
“然后跟我回家!关禁闭!”
老太太就是王春英口中的豆腐慈禧,曾经追着孩子满条街地揍,揍得皮开肉绽。
她极好面子,无法容忍家人给自己丢脸的事。
“妈!我知道错了!”咸猪徐重复着这句话,捡起扔在他面前的鸡毛掸子,狠狠朝自己身上抽。
这世上,他最怕的人就是他妈。
……
他人即地狱,无论是外来人还是原住民,指指点点都能对其造成伤害。
被老妈子抓回家的咸猪徐陷入精神失常状态,被关在房间里禁闭的他,时不时发出惨烈的呜咽和猪一般的嚎叫。
贾主任的系统随之发出警报——
【请注意!由于相关角色陷入癫狂状态,您的居民亲密度受到了影响】
贾主任刚涨了30点的亲密度瞬间跌破零点,甚至出现了负数!
兑换好的生存时长随之被倒扣,眼见他的生命进入到最后半小时倒计时,贾主任急疯了。
半小时、还剩半小时如何自救……?!
贾主任看了眼自建房虚掩的大门,他可不敢出去,谁知道被他背叛的北谣会不会拿着刀在外面等他!
而且出去了也没用。
没人愿意给他这样的中年男人花时间,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亲密度。
他已经花了一上午的时间验证过了,不对,是十年、二十年或者更长。
不会有陌生人对他产生好感,他无趣、陈旧、平平无奇,只有用职位和身份做挡箭牌,他才能压在年轻人头上说教……
他要自救!
贾主任满脑子都是「我要活下去」,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居民亲密度和生存时长,已然忘了关注飞速下降的精神值。
精神值跌破临界点的警告也被他无视。
他把心一横,硬着头皮朝二楼走去。
咸猪徐呜呜咽咽的声音越来越接近,哭声令贾主任恶心。
但他强忍着不适,避开豆腐慈禧的视线,悄悄来到咸猪徐被关禁闭的房门口:“徐哥,嘘,不要怕,是我。”
既然没办法从别的居民那获取亲密度,那他就专注于房东徐哥好了,虽然他的精神值崩了,但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
毕竟他们很相似,都是被人讥笑和厌恶的中年男人……
“徐哥,我可以想办法救你出去!”
“你信我对不对?北谣举报你是真事,你看我没骗过你…”
“你应该去找北谣报仇,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呢?”
贾主任语无伦次地怂恿,也顾不上咸猪徐糊满眼泪鼻涕的手,一把握住:“我帮你找开门的钥匙。”
咸猪徐摇头又点头:“可我妈生气了,让我在这里反省,说我丢人现眼…”
“别理那个轮椅上的女人了,就算她是你妈,她也控制不了你!”贾主任稍稍扬起音调,满脸坚定和诚意。
可咸猪徐的表情突然凝固,恐惧肉眼可见地在他脸上蔓延。
强烈的压迫感从身后笼罩而来,贾主任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发僵。
“妈…”咸猪徐隔着铁栅门,眼珠上移声音颤抖。
轮椅滚动的声音在靠近,近在咫尺。
贾主任想要回头,尽可能为自己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可他的头就好像被固定在脖子上一样,无法转动。
他整个人像尸体一样僵硬。
直到轮椅的“咕噜”声停下,晦暗天光将影子投到对面墙上。
那是城中村随处可见的、爬满霉斑的墙,他身后的影子坐在轮椅上,握着两把巨大的砍刀。
一瞬间,贾主任的面部极度扭曲。
恐惧和绝望瞬间有了形态,写进了他的面部肌肉里。
墙上的影子晃了晃,手起刀落,鲜血和脑浆溅了一墙。
扭曲永远凝固在贾主任的脸上,在城中村潮湿的空气里爬满尸斑,然后随着腐烂的五官彻底脱落。
“妈…”铁栅门后的咸猪徐抹了把脸上的血,继续哭哭啼啼,“我错了,我听你的话。”
“阿威,别再让我丢脸了。”
轮椅上的老妈子抬起枯瘦胳膊,将贾主任的头颅给割了下来,一骨碌扔进铁栅门里,“你不是喜欢猥亵吗?这家伙死了,永远闭上了眼睛,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随便你猥亵,没人会看会说!”
“记住,家丑不可外扬!”
老妈子发出咯咯咯的笑,眼中的混沌更浓了。
咸猪徐愣了愣,随后遂母亲的心意抱起贾主任的头颅,自己不停往墙上哐哐哐撞,一边笑一边哭,彻底发了疯。
“家丑不可外扬…”
“家丑不可外扬——!”
……
所有玩家都收到了贾主任死亡出局的信息。
“应了老话,自作孽,不可活,”全程围观的齐幕评价道,“那什么主任,该。”
齐茂:“但听说北谣的生存时长只剩三小时了。”
齐幕摇头:“我猜王小四那番电视转播操作下来,北谣在居民那的亲密度只涨不跌。”
“从反馈来看,居民们对徐志威的揩油行为积怨已久,现在罪证曝光出来,大快人心,”齐幕分析说,“而且这样的戏码,街坊邻里喜闻乐见,非常利于提升亲密度。”
齐茂:“看起来你对王小四的评价很高。”
齐幕笑:“这一万块花得值。”
“但问题来了,王小四一个非玩家角色,为什么要这么做?”齐茂说,“姐,你不担心吗?”
齐幕:“担心啊,但比起担心,我对他更好奇。”
……
骑着小电驴的宿来又打了个喷嚏。
危机解除后,他放慢车速。
后座的北谣也彻底松了口气,贾主任的死让她心情复杂,有大仇得报的爽,也有劫后余生的疲惫。
但现在不是放松戒备的时候,今天闹了这么一出,咸猪徐家的房子她是没法继续租了,必须要在晚上七点之前找到新的出租屋才行。
可所有挂出来招租的房间都住了玩家,一时间也挪不出空房来。
在北谣为新的生存问题犯愁时,宿来已经将车子驶入村委会巷子,齐家姐弟拎着一只巨大的黑皮箱,看宿来将车停稳,齐幕把皮箱推了过去。
“一万块现金,清点一下?”解除危机后先结款,齐幕说到做到。
说完她转向北谣,“这是我给你垫付的,你要还的哦。”
北谣:“……”
虽然交易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但这救兵确实请得值,她非常满意。
宿来当真打开皮箱逐一清点。
这是他幻想多年的场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宿来数钱数得眼皮都不抬一下:“接下来我还需要做什么?”
齐幕弯起唇角,看了眼时间说:“虽然钱已经结了,但别忘了保活的时限是晚上7点,现在还有三个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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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现金清点完毕的宿来点头,他重新戴上头盔,将装钱的皮箱捆好:“下次合作叫我。”
“不过我只是个跑腿的。”他强调了一遍自己的定位。
老玩家齐幕笑而不答。
“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他让北谣把一箱子钱抱好。
北谣:“我得在七点之前找到新的出租屋。”
齐茂提醒说:“今天我们已经确认了一遍,公告栏上并没有新的租房信息出现。”
这意味着,北谣不可能通过寻常途径找到新的房源。
没有合法住所的外来人,精神值会在晚七点后迅速下降,然后被当成可疑流浪人员清理。
“我猜到了,可…”即使不抱希望,但劫后余生的北谣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弃。
宿来嫌站着说话热,发动车子:“带你碰碰运气。”
北谣:“……?”
去哪碰?疑问刚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齐幕摇摇手:“合作愉快。”
“回见。”
宿来载着装钱的大皮箱疾驰而去,这种沉甸甸的感觉,可真好。
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指指点点,街坊邻居都累了,就连凝视感也淡了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宿来发现挂在车头的黑猫玩偶蔫哒哒的,它似乎不太喜欢光天化日下出门溜达。
“这就带你回家。”宿来拍了拍玩偶的脑袋,加快车速。
进入这个诡异的世界快一天了,也不知道外边的世界时间流速是否一样。
他想他家猫了,不知道小家伙有没有好好啃粮。
……
被留在家里的柏柯从电视上观看了宿来转播偷窥视频的全过程,当接收到贾主任淘汰出局的消息时,他忍不住在客厅里小声鼓掌。
不愧是他来哥,操作太炸了。
没多久,电瓶车的嗡嗡声在门外响起。
不舍得从电视机前离开的王春英和王叔齐齐扭头看去,整齐将微笑挂在唇角:“小四,回来啦。”
但两老的笑容维持了没多久,随着车子停稳,他们的视线骨碌碌转向车后座,然后彼此对视一眼。
“小四,这位是?”王春英混沌的目光染上了几分微妙。
宿来:“客户。”
他看了眼北谣抱在怀里的大皮箱子,“来给我们送钱的。”
王春英脸上的微妙变成了疑惑:“小四,你在给人干活?”
宿来点头:“刚才你们在电视里应该也看到了,那就是我的工作内容。”
当爸妈的总想知道自家小孩在做什么工作,但大多数时候解释不明白。
“我想多赚点钱,这样王叔就能一天看二十四小时的电视,家里的客厅也能装上空调,还能给妈买一台绞肉机,不需要亲自剁肉。”宿来补充了一句。
原本僵住的两老再度眉开眼笑,异口同声:“小四长大了。”
北谣疑惑地看着宿来和两位原住民的互动,脸上全是问号。
她转向在旁边吹风扇的柏柯,柏柯指了指宿来:“我是他表哥。”
他脸上挂着种“我们是友善一家人”的笑容。
北谣:“……”
她勉强地扯动唇角,在晚上住所未定的情况下,她实在笑不出来。
宿来把王春英拉到一边,小声说:“妈,考虑租房生意嘛?”
“我看家里很多房间闲置,空着也是空着,收拾出来抬抬价格,还能多赚点钱。”
王春英看着他,不答。
宿来继续游说:“我听邻居说,当年为了找我,你和爸把经营得好好的馄饨店关掉了,日子变得艰难。”
王春英:“谁告诉你的?”
宿来:“碰瓷的许婆。”
“我想多赚点钱,日子还要好好过下去。”
王春英:“行,但房子出租要先去村委会登记,然后再去公告栏贴招租信息,就算已经找到租客也这样,这是社区的规矩。”
“我来办,那个工作人员和我很熟了。”宿来说。
村委会办公室内传来接连几声喷嚏响。
“你在咸猪徐那的房租是多少钱?”宿来走过来问愁眉不展的北谣。
北谣:“500一晚。”
宿来:“这么贵?咸猪徐太会宰外来人了。”
“那我给你1000一晚,住吗?”
“……”北谣愣了愣,小心翼翼问:“人民币?”
她注意到齐幕和这位跑腿小哥玩家用人民币进行交易,当时就有些疑惑了。
玩家和玩家之间一般只用生存币交易,毕竟花费生存币可以清洗这个世界造成的精神污染,还能和系统购买已经解锁的道具。
如果是1000生存币,她可付不起。
宿来点头:“如果你觉得太贵的话,我可以再给个折扣。”
“999怎么样?包吃包住包水电,不能再少了。”
北谣:“租!”
“我可以一次付七天的房租吗?”
宿来:“可以,一共6993,如果提前退租或延长租约,到时候多退少补。”
柏柯凑过来开玩笑:“房东,提前退租多半是遭遇了不测,如何退钱?”
宿来淡淡看了他一眼:“我实在人,可以给房客烧过去。”
北谣:“……”
倒也不必。
16.春风社区(16)
“表哥,没收你房租,亏了。”宿来若有所思瞟了柏柯一眼。
柏柯嘻嘻笑打马虎:“一家人,不讲这些。”
宿来指了指提着扫帚拖把上楼的王春英:“一家人,去搭把手吧。”
柏柯:“……”
无语归无语,他倒是麻利地撸起袖子上楼帮忙。
柏柯闷声发大财,从王春英和王叔身上已经赚取了50点居民亲密度。
他想,来哥赚到的数字一定是他的好几倍,指着两老薅好感就行,用不着在外奔波。
宿来也没耽搁,先把招租信息编辑打印好,然后再次骑上他的小电摩,前往村委会办公室进行出租登记。
现在他是王小四的身份已经深入人心,工作人员见他之后喷嚏连连,为了尽快避开这个过敏源,她并没有多加为难,让宿来顺利地登记好信息就打发人走了。
……
签好了租房合同,已经接近晚饭时间。
除了咸猪徐这条线索外,其余玩家并没有提供更多的嫌疑人名单。
并非大家能力不足或消极怠工,而是进入副本完成集体任务的第一晚,几乎所有人都持观望态度。
晚七点的答案公布至关重要,但他们最关注的是结果公布后,举报人会被如何处置。
“话说,你们两真是兄弟?”趁王春英忙做饭的时候,北谣压低声音问道。
“是表兄弟。”柏柯模棱两可笑着纠正,他看了眼头也不抬,忙着做针线活的来哥。
宿来没搭理两人的对话,他从王春英房里找到两颗绿色的纽扣,还弄了针线盒,现在正专心致志地给黑猫玩偶缝上新的眼睛。
他养的黑猫就是绿眼睛。
北谣目光在两人脸上游移,耸耸肩:“我不信,长得南辕北辙的。”
文字工作者柏柯无语:“…喂南辕北辙是这么用的吗?”
等晚饭的两人开始聊天,柏柯和北谣在现实里算是半个同行,都是互联网工作者,只不过柏柯是加班伺候甲方的媒体人,北谣是加班伺候大哥大姐的美食主播。
北谣很幸运,在第一次进入副本后就开启了个人技能,和她本身的职业有关:「声画同步」。
“要说幸运还是不幸呢?这个技能一言难尽。”北谣说。
“刚开始我觉得特鸡肋,「声画同步」既不能用来辅助也无法进攻,对使用场景的要求还很高,需要有播放设备和情绪稳定的观众,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北谣无奈地笑了笑,“没想到,这次还真用上了。”
“还用得非常及时,”柏柯说,“在npc数量碾压玩家的副本里,话语权可是非常重要的能力。”
北谣笑:“多亏了你表弟。”
“表弟,你是怎么知道「指指点点」可以对原住民产生同样的负面影响?”柏柯好奇问。
宿来:“别忘了我和你就是原住民。”
柏柯压低声音:“…我指的是npc那种原住民。”
宿来:“他人即地狱,既然是城中村的居民,不管是npc还是玩家,都很难不受周围环境的影响。”
“而且妈说过,咸猪徐的老妈是出了名的好面子,忍受不了街坊邻里的指指点点。”
柏柯点头:“姨就不一样了,谁敢对你指指点点,直接提刀上门让人住口。”
宿来赞同:“我妈爱我。”
北谣奇怪地看了宿来一眼,欲言又止。
天彻底暗了下了,自建房亮起了灯。
老旧的电灯泡闪了闪,光线昏暗,照得房间影影绰绰。
三个年轻人帮王春英上菜,晚餐五菜两汤,依旧丰盛。
王叔照例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
晚七点,带着电流跳动声的旋律响起。
屏幕晃了晃,穿着寿衣的播报员再度出现在电视机里。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今晚的春风实时播报报报报报——”
不知道是设备原因还是信号问题,电视卡顿了,画面停留在主持人唇角诡异的微笑上。
卡顿的“报报报——”不停回响,且音调越发尖锐,柏柯和北谣听得头皮发麻,不自觉捂住了耳朵。
怎么回事?
柏柯发现自己的精神值已经开始受到影响。
王春英和王叔丝毫不受卡顿的噪音影响,一边夹菜扒饭,一边津津有味地盯着屏幕。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起。
王春英面无表情地放下碗筷,接起电话后看向餐桌上的年轻人:“是村委会,找小二和北谣有事情公布。”
三人对视一眼,知道是村委会来公布答案了。
但为什么没有通知王小四?北谣和柏柯都有点疑惑。
短暂的犹豫后,北谣拿起听筒,柏柯凑到电话旁,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喂,我是,您请说。”握着听筒的北谣心跳如擂鼓。
宿来听不到电话那端的声音,但北谣震惊且凝重的表情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什么?不正确?!”北谣提高音调,不可置信地重复,“不正确?怎么可能…所有人都看到了证据…徐志威也承认了…”
电话那端的工作人员对她的质疑置若罔闻,自顾自说道:“由于你提交的答案错误,原住民将从你们中选一个人进行惩罚。”
“惩罚…怎么可能…徐志威绝对是偷窥者…证据确凿的事…怎么可能不正确…!”北谣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
宿来拿过听筒:“别挂断,我知道你的工号。”
正准备挂断电话的工作人员噎了噎:“我已经尽了我的工作职责。”
宿来:“惩罚的人如何确定?我是原住民,我有权利知道。”
工作人员:“下班了。”
宿来:“我付你三分钟的加班费。”
工作人员:“村委会工作人员不接受贿赂。”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工作人员下班了。
围在电话旁的三人陷入沉默。
北谣慌张重复:“怎么可能…徐志威绝对是偷窥者…答案怎么可能错误…”
餐桌上的王春英和王叔等他们,尚未动筷。
“过来吃饭,待会菜凉了。”王春英催促。
宿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过去,北谣愣在原地,被柏柯拍了拍肩膀才稍稍回神。
待三人落座,卡顿的电视屏幕突然恢复正常。
主持人脸上的笑容扩大了,捧着饭碗的王春英和王叔也露出同款笑容。
“下面播报一则紧急新闻,今晚6点半,有居民举报九石巷出现了一名精神异常者,据悉,该人员举止异常,出现各种不合群的怪异特征,身份为外来租客。”
“根据行为与传染病学专家分析,该居民身上出现的症状与社恐病毒感染者高度相似,该病毒传染性不高,可一旦被传染便终生难以治愈。”
“该病毒的传播会对我社区居民的身心健康造成严重影响,相关部门已经采取紧急行动,我们来连接一下现场情况。”
周围安静极了,夹杂着电流声的播报音尤为突兀。
被惩罚的玩家,已经出现了。
电视画面切换到晦暗的自建房楼道。
摄像机对准绿漆门上正立的福字,短暂沉默后,是强行破门的巨大声响。
“砰——”
“你们破我的门干嘛,我刚去给你们找备用钥匙…”房东站在楼道口嚷嚷,一群面目模糊的工作人员已经破门而入。
房间没开灯,摇晃不止的画面终于陷入黑暗。
没有任何激烈打斗或逃跑的声响,安静的出租屋让人有种人去楼空的错觉。
直到赶来的房东按下灯开关,堆满杂物的出租房角落,蹲坐着一个穿着连帽衫的绿发青年。
戴着红色大耳罩的青年抬起头,用迷惑不解的目光看向破门的工作人员。
比起恐惧,他脸上更多的是迷茫和困倦。
青年和当时当下应该有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甚至毫不沾边。
电视机前的柏柯和北谣睁大眼睛,他们记得这个年轻人,是先前贾主任看不顺眼的「差点迟到的没礼貌青年」。
现场的工作人员也愣了愣,但很快就履行了他们的职责,快步上前将青年控制了起来。
整个被带走的过程,青年都没有做出真正意义上的反抗,他似乎浑不在意,直到他的红色耳机掉在地上。
“等一下。”这是青年第一次开口说话。
工作人员置若罔闻,暴力推着他继续往出租屋外走。
被架着的青年开始剧烈扭动身体,他要回头捡他的耳机,没有耳机他活不下去。
“等我一下!”青年的身上突然爆发了惊人的力气,他短暂地挣脱工作人员的控制,以最快速度蹲下身,捡起耳机后重新戴好。
“走吧。”青年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与他无关,被带走的人不是他自己。
一时间,屏幕内外都沉默了。
摇晃的手持镜头消失,画面切回演播间——
“该名疑似社恐病毒感染的租户已经被隔离控制,工作人员会对其住所进行全面消杀,请居民们无需担心。”
画面陡转,镜头停留在一张病历单上。
病历上患者的照片拍得像是入狱,其他的信息基本都被镜头模糊掉了,宿来只能看到这个玩家名叫霍朗,身份为外来租房人员。
春风播报的信号中断,五菜一汤的饭桌再次陷入沉默。
“吃饭。”王春英催促道。
观看了绿发青年被抓走的全过程,柏柯和北谣惊魂未定,两人惴惴不安交换视线,同为玩家身份的他们,对青年的遭遇感同身受,入口的饭菜变得索然无味。
趁王春英去厨房添饭,柏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社恐病毒,扯淡呢吧!?”
北谣有些恍惚:“没想到被选中的人是他…早上那个贾主任也特别瞧不上这男生…”
说到贾主任的时候,北谣本能地扁了扁嘴。
柏柯:“贾主任的眼光代表了大部分无趣又传统的社会人,对他们而言,‘个性’是危险的品质。”
“哎,这男生一看就是个重度社恐,我身边有这样的朋友,他之所以被选中,大概是因为他表现得‘与众不同’吧。”
毕竟规则第四条写明了:邻居不喜欢异类,请不要做出不合群的举动。
柏柯:“越是传统且人口密集的居住区,越容易对行为异于他人的邻居产生偏见,脱离人群的社恐很容易成为被排挤的对象。”
“表弟,你怎么看?”柏柯转向宿来,他发现大佬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讲话。
“工作人员明确说过,由原住民来选出被惩罚的对象,村委会有公平公正的判断准则,但不透明。”宿来答非所问。
柏柯一头雾水:“嗯?”
“你信他们的话?”
宿来:“不信。”
“但规则九也提到过:正常情况下,请相信村委会。”
“对哦,规则可以玩文字游戏,但不会明目张胆给出假规则…”柏柯陷入思考,“你认为…所谓公平公正但不透明的判断准则是怎么回事?”
宿来陷入思考。
「社恐」这个属性很可能只是表象,是间接原因,但并不充分。
社恐不希望将时间浪费在无聊的社交上,不适应也不擅长积极参与社区活动,更不愿意主动热情地和陌生人打交道。
这样一来,如果不硬着头皮克服,社恐玩家的居民亲密度会比“寻常人”低。
而「居民亲密度」是这个副本运行的核心。
亲密度可以兑换生存时长,它以数据化的方式,表现原住民对于外来者的“肯定”程度。
或者说,亲密度是规则对玩家适应性的评价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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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亲密度。”宿来说。
“我猜,亲密度低的人,会被选为当天的「被惩罚者」。”
北谣恍然:“玩家间的亲密度数值虽然不透明,但对规则和原住民而言,它确实是最客观的,某种程度上符合公平公正的原则!”
所谓的“选出”不一定是要举行投票仪式,亲密度是量化原住民和玩家间关系的数值,亲密度低,象征着玩家不被原住民喜欢。
不受欢迎的人会遭遇惩罚,最先淘汰出局。
玩家想要活下去,就要最大程度赢得原住民的好感,和这个社区亲密无间。
思及此,柏柯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难以名状的恐怖感笼罩而来。
和面对鬼怪不同,这种恐怖是密不透风的。
北谣:“不知道被隔离时会发生什么?”
柏柯:“且不说污染物衍化的鬼怪,光是密闭的环境就足够吓人的……”
“被隔离的玩家刷不了居民亲密度,只能看着自己的生存时长耗尽。”
这种感觉,就和溺水的无助一样。
无论如何挣扎,身体违背意志越沉越深,最后在窒息中感受自己的死亡。
北谣沮丧地垂下眼皮,她并不是资深玩家,尚未适应污染世界里的惩罚和死亡。
她认为是自己给了错误的答案,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有些自责,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明天提醒我,我有个非常关键的问题,要和工作人员确认。”宿来绷着脸,神色比平时要严肃几分。
“好。”柏柯小心翼翼看他脸色,最后忍不住开口问,“可以先说说是什么问题?”
宿来:“被隔离期间的食宿费和医药费怎么算?社区包吗?”
柏柯噎了噎:“……”
他不禁思考来哥在现实里到底多缺钱,缺到都没了心眼。
饭后,三人开始复盘找到窥视者的集体任务。
经过一顿饭的思考,北谣已经冷静下来:“徐志威偷窥的证据确凿,但答案不正确,可能性只有一个——”
“窥视者不止一位。”
这是个多选题。
只有把所有的正确选项都填上,才能回答正确。
出题人故意给玩家设置这样的陷阱,所以工作人员回答问题的时候,才故意模糊掉重要信息。
“今晚公布答案后,其他的玩家应该也能推测到这点。”
“这样一来,明天大家就会更积极地调查窥视者,不会像今天这样持观望态度。”北谣分析。
柏柯沉默一瞬,小声嘀咕道:“也不好说。”
“少选不行,选错也不行,成为举报人要承担npc暴走的伤害,伴随而来的还有亲密度暴跌的风险,不是每个玩家都可以像你今天这么幸运…”
北谣一时语噎,柏柯虽然是在泼冷水,但说的却是大实话。
举报窥视者带来的负面影响太大了。
“只要不是最后一名,就不会被惩罚,”宿来从冰箱拿出一根绿豆冰,“就是这么卷起来的。”
他将电风扇挪了挪,让风吹向自己。
宿来轻描淡写地让在场所有人陷入沉默。
规则之所以这么设置,就是想让玩家们互相猜忌,然后卷个你死我活。
这也是直播屏幕后的观众想要看到的。
要么回答正确,要么有人牺牲。
对玩家而言,比起模棱两可的正确答案,让别人承担惩罚,才是最方便和安全的做法。
电风扇呼啦呼啦地吹,知晓利弊的众人没敢继续开口。
有些心虚的柏柯垂着眼皮,甚至不敢看另外两位玩家。
夜晚闷热,他热得一额头的汗。
就在这时,王叔又端来一盆切好的西瓜。
“吃瓜。”
放下瓜后,王叔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似乎真的想留下来围观“吃瓜”。
魂不守舍的柏柯下意识拿了一片西瓜,咬下去第一口差点吐了出来,他这才想起王叔的瓜,不能不吃,也不能随便吃。
北谣看他吃瓜的表情不对,朝瓜盘伸出的手再度缩了回来。
柏柯不敢吐,在王叔慈爱的注视下,硬着头皮把瓜吃下肚。
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二片砧板味西瓜,明天一定会闹肚子。
“来哥,你怎么想?”
看宿来抱着黑猫玩偶,一脸若有所思地吃着绿豆冰,柏柯试探问道。
北谣同样看了过来,目光从宿来的脸,移到了黑猫玩偶上。
那双刚缝好的幽绿色眼睛盯了回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北谣浑身猛地一颤,她立即收回视线。
宿来瞟了眼墙上的时间,又看向垂下眼皮的北谣,淡声说:“已经过了七点,订单完成。”
北谣和柏柯都愣了愣,但柏柯已经习惯了这位思维跳脱的表弟。
两人后知后觉意识到,宿来指的是北谣活过七点这件事,这是齐幕下单时的需求:跑腿费一万,保活到晚上七点。
“我只是跑腿的,”宿来又强调了一次,“下次要是有这种当保镖的活儿…”
他顿了顿说,“钱多我还接。”
柏柯:“……”
“表弟,我是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哦,”宿来重新打开电视,转移王叔的注意力,随后他靠在躺椅上回答说:“想回去。”
“想我的猫了。”
松弛感是会传染人的,柏柯提起的心又放下,他生怕来哥以沉默回答这个问题。
亲密度的较量,他永远没办法赢过有妈有叔的来哥,最好的办法,是他们不必进行这场较量……
这是最理想的状态,但丛林法则的世界容不下理想。
抱着玩偶,在躺椅上昏昏欲睡的宿来倏忽睁开眼睛:“不对劲。”
“惩罚方式和总玩家数,有问题——”
17.春风社区(17)
“什么问题?”柏柯脱口而出,连手中的瓜都忘了吃。
宿来将幸存者的名单在心里过了一遍:柏柯、北谣、齐幕、齐茂、胡响、牙签老少。
不把他算在内的话,幸存者其实只剩下七人。
宿来:“玩家要在城中村生活七天七夜,对吧?”
柏柯点头,宿来继续道:“除去今天,还有六天。”
“村委会要求玩家每天提供窥视者名单,假设出现了最坏的情况,玩家每天提供的名单都不正确,那么至少要牺牲六个玩家,才能通关副本。”
“这意味着,最后只有一位玩家可以完成主线任务。”宿来分析。
柏柯纠正:“是两人。”
“除了下午死亡出局的贾主任,还有刚才被抓去强制隔离的社恐青年外,还剩我们八位玩家。”
柏柯理所当然地把宿来算在了玩家里。
“我知道了!”北谣暗淡的目光亮了亮,语速不自觉加快,“就算是两人,但难保这几天内没有玩家因为生存时间不足、或精神值严重下降导致死亡。”
“齐幕和齐茂是姐弟关系,还有凶神恶煞的一老一少,看着也像有血缘在身上,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彼此,所以会想尽办法寻找窥视者的正确答案,拖延和甩锅对两人团体而言,风险实在太大了。”
一旦发现副本时长、惩罚机制及玩家幸存数之间的关系,就会意识到不确定因素太多,用牺牲弱者保全己方的办法风险太高。
找全城中村内所有窥视者,向村委会提交完整的窥视名单,才是副本最优解法。
说不定还能解锁稀有道具和成就。
虽说是最优解,但npc暴走的风险和随之降低的亲密度,也让提交窥视名单的玩家处境危险。
副本进行到这个阶段,身为非玩家的宿来更能意识到规则的残酷性。
除去他之外,实际一开局有十位玩家入场,但城中村当晚只有八间房可提供出租,这就意味着有两位无房可租,正常情况下,柏柯和西装男都会在第一晚变成行为异常的流浪汉,被工作人员强制收容,最后变成一张安详的遗照出现在屏幕上。
在规则的预设下,第一晚只该活下八个人。
八个人存活七天,在答案都错误的最坏情况下,每晚都需要消耗一名玩家被送去强制隔离,不算其他因素导致的死亡,光凭惩罚都可能要抓七个。
被惩罚隔离的玩家不知道什么下场,但目前看来,如果他们找不到正确答案,就意味着后续将变成了一场玩家和玩家间较量的战役。
把所有人都变成最后一名,才能成为活到最后的人。
……
王叔把盘里的西瓜吃完后,把电视布给罩上,才按下的关闭按钮。
到了休息时间,宿来朝王小四的房间走去,柏柯盯着楼梯上移动的粉色人字拖,欲言又止。
因为王春英昨晚的不信任,宿来和他一起住在杂物间,虽然条件差了点,但两个玩家住一起,出个什么事也能互相照应。
虽然对大佬而言,照应大多数时候是单方面的……
今晚来哥去了王小四的卧室,王春英也给他换了个条件稍好的房间,虽然干净整洁了,但他孤身一人,在这个夜晚会变得“吵闹”的城中村,他难免感到不安。
一进房间宿来就躺床上打开空调,经过一整天的折腾,他累坏了。
虽然累,但很值,跑腿赚了一万块钱,房租还赚了六千。
日入一万六,比他现实里跑腿半年的收入还高。
左眼跳财,他信了。
大概因为中午王春英刚威胁过邻居,闭眼后各种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变轻了,但排气扇和锅碗瓢盆声却依旧热闹。
大半夜开灶煮饭,这里的街坊邻里大概活在阴间。
宿来听了会儿墙根子,发现没什么有用的信息,索性戴上耳塞安心睡觉。
夜半,空调停了,宿来在蒸笼一样的房间醒来。
除了闷热之外,脸部麻痒的触感也让他不耐烦。
蚂蚁吗?还是美洲大蠊?
宿来下意识伸手掸了掸,可触摸到的既不是蚂蚁也不是蟑螂,而是柔软冰冷的丝丝缕缕——
是头发。
长长的头发,有点干枯毛躁。
发酵的血腥味在房里弥漫,宿来动了动鼻子,眼睫也轻微颤了颤。
常识上来说,这种时候不太适合立刻睁开眼睛。
血腥味里夹杂着砧板味,宿来喉头动了动,懒洋洋开口:“妈,大晚上的怎么了?”
在这个家里,半夜能出现在他的房间,还留着长头发的,除了王春英不会有第二“人”。
“吵你睡觉啦?”在王春英开口的瞬间,麻痒感消失,凝视感也减轻了几分,“我睡不踏实,想过来看看你,确认一下你真的回家了。”
“我半夜出现在你床前,你不会害怕吧?”王春英小心翼翼确认道。
宿来:“……”
要是换个“正常人”,怕是已经吓死了。
“我可以睁开眼睛吗?”宿来确认一下,心里做个准备。
王春英沉默两秒:“可以…你不嫌弃妈披头散发的话。”
宿来睁开眼睛,好家伙。
这妈是真披头散发,整个身体像电风扇一样倒挂在天花板上,头发在宿来脸部的正上方披散而下。
随着王春英悬挂的身体摇晃,头发一下一下扫过宿来的脸和胸口,跟秋千似的摇摆不停。
宿来:“……”
普通人可以第二次被吓死了。
“小四,你害怕这样的妈妈吗?”摇晃的王春英轻声问道,语气像对待很小的孩子。
宿来盯着她苍白的脸和模糊的五官,摇头:“不怕。”
“妈,空调坏了,有点热,”他看了眼开始漏水的空调,“要不你摇摆快点,扇扇风?”
这一回,倒是做母亲的愣了一下。
随后她真的像扇子一样摆动起来,为躺在床上的“儿子”带去丝丝凉意。
无论是物理层面还是玄学层面的凉。
“太好了,你不嫌弃妈妈这样,真是太好了…”王春英声音有些发颤,尽管她已经足够克制了,但仍旧难掩此刻激动,“妈老担心你会害怕…但妈想看看你…看着你妈才安心…”
“你不在家那几年,妈去哪都找不你,有时候实在太想你,就在你的房间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夜,天好快就亮了。”王春英絮絮叨叨的,比起聊天,更像是自言自语。
宿来摘下耳塞,安静听着王春英的絮叨,最后点点头:“来我房间挺好的,有空调。”
到挂在天花板上的王春英加快摇摆速度:“小四,这样凉快一些吗?”
宿来看了眼对面墙壁,女人的影子映在上边,一晃一晃的。
他盯着倒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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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数秒,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那个女人上吊死了,尸体挂在天花板上晃了一晚,对楼的人看到了,还以为是风大,树枝摇晃的影子映在窗上。
“那是个很冷的冬天,树的叶子掉光了,是枣树还是槐树,也记不起来。”当时奶奶望着摇晃的树影出神,良久,再也没提到过这件事。
“妈,我怕你头晕。”宿来将目光移向天花板上的王春英。
“妈不晕,妈怕你热。”王春英还在加速,满头散开的头发飘起。
窗户外“砰砰砰”的声响持续,像是有谁用力关闭窗户。
也是,对楼有个倒挂的女人影子在摇晃,换什么邻居都遭不住,确实得关窗,眼不见为净。
“不热了,你下来吧。”
不仅不热,因为王春英的出现,房间的温度在不停往下掉。
如果自己也有精神值这种东西,现在估计要下降了吧?
不过也不好说…宿来漫无边际地设想。
王春英:“没事儿,这样挂着,对妈的脖子和腰椎好。”
“小四,你回家了,妈就安心了。”她反复念叨。
宿来:“妈,可之后我还是会离家的。”
王春英摇晃的动作戛然而止:“你要去哪里?”
宿来心想,当然是回到现实世界。
但他却开口说:“我要去外边打工挣钱,赚了钱,给你和王叔买大房子。”
王春英愣了愣,又重新轻晃身体:“我知道,小孩长大了,是要离开这里的,这里太小了,活在邻居们的眼睛和嘴巴里,没有自由。”
“你也大了,回来这一趟,妈就放心了,妈知道你好好的就够了…”王春英声音越来越低,“小四,今晚可以允许妈陪着你吗?”
“可以。”
宿来并不惧怕吊在天花板上的王春英,他没有拒绝,不是因为畏惧。
这是王春英的家,这间房是王小四的卧室。
王春英作为王小四的妈,当然有权利留在这里,和她此刻的模样吓不吓人没有关系。
再吓人,她也是一个思念失踪小孩的母亲。
“妈,你最后也是待在这里的,是吗?”宿来问道,他猜测,王春英其实已经不在了,毕竟活人不会拥有一双浑浊的眼睛。
王春英静默一瞬,说:“是,在你回来之前,妈一直挂在这里。”
宿来点点头,没说什么。
看来极度思念儿子的王春英,是在王小四房间悬梁自尽的。
“小四,睡吧,妈不吵你,就挂在这里给你扇扇风。”王春英说。
宿来没有反驳,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的房间确实比开空调时更凉快了。
做母亲的人,总是有办法。
他想。
“对了,妈,”宿来突然想起什么,“你知道小常吗?”
进入副本后,宿来更频繁地梦到小常。
他认为小常和这片污染物有关系,或者说这个社区。
既然现实世界的人没办法回答他多年的疑问,那就和副本里的npc原住民打听打听好了。
之前他没完全取得王春英的信任,不敢乱提问。
现在是母子夜话的亲昵时刻,最适合说真心话。
“小常?”王春英摆动缓慢了几分,但没停下,“我好像见过这个名字。”
宿来立刻睁开眼:“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