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不是人》 1 夺舍 今年的春天特别冷,都快惊蛰了,河水还是刺骨的寒。 林师师蹲在河边,将双手浸入水中,立马被冻得瑟缩了一下,但她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垂着眼睑,专注地看着浸在水里的手。 那本就是一双很灵巧的手,被她夺舍后更是特别,如今无论是把脉还是下针,都能做到不颤不抖,不错分毫。 只是凡俗之躯的短处也很明显,就是太容易被伤到。 刚刚挖草药时,手上沾到了些带有毒性的草液,才一刻钟就已经有点发痒了。不想浪费灵气的话,就得尽快洗干净,否则不等走回医馆,这双手就会起疹浮肿,到时即便是用上药,也得两三天时间才能好。 所以她洗得很认真,直到十指都搓得通红后才停下,然后甩掉手上的水珠,再将两手往衣服上擦了擦。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马上站起身,而是抬起眼,看着自己面前的这条河。夕阳西下,彤日将鎏光倾泻,大半的河面像是镀了金,就连岸边的水草都在闪闪发亮,晚风拂过,粼粼波光荡漾开,顺着河道蜿蜒向天际。 不远处还有妇人在浣洗衣衫,捣衣声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韵律。 人间,到处都充满了新鲜的生命力,天地间的元气也很充沛,唯独灵气稀薄,几近于无。 这是个没有修仙者的世界,她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还是有些不大习惯。 她来自修仙界,自小长在山门内,灵根纯净,灵海天开,是修仙界万年难遇的天才。正式拜师后,即便选的是极为冷门的医道,她的修行之路也一路顺畅,从未有过瓶颈,不到五百年,就已飞升成仙。 可没想到的是,刚一升仙,她的灵海就在一夜之间干枯了,随后灵海内出现无数裂缝,再聚不来灵气。 她虽修成了仙体,但是灵海重损,灵气难聚,灵力全无。 这相当于是废了修行,断了仙路。 此后她闭关七百年,再外出游历三百年,都寻不到任何可修补灵海裂缝的法子。用尽毕生所学,最终也仅勉强留住六滴灵气,幽灵般地飘荡在她那宛如沙漠的灵海里。 在强者为尊的修仙界,那几滴灵气,让她连自保都做不到。 后来,师尊以寿元为祭,用卜仙石为她求得一卦——奇诡之劫,唯舍仙体,入三千界,往应劫之地,寻同命之躯,救众生,除业障,了却因果,方可重入仙道。 所以她舍了仙体,元神穿越三千界,冒着被界律法则彻底抹杀的风险,终于在一个月之前,凭元神的感应来到这里。随后就遇到一个因重伤而咽气的姑娘,她便顺势夺舍。 只是这姑娘的伤实在太重,内脏有多处破损,好在她元神强大,而且灵海里还有六滴灵气。于是她花了半个月时间,用那六滴灵气一点一点修复这具身体的所有大小伤。 躺在床上的这段时间,也让她大致了解和这姑娘相关的事。 很巧,这姑娘和她同名同姓,也叫林师师,年十八,父母双亡,上有两兄。约莫十二岁那年,因家中拮据,她去县上一家医馆当杂工。没过多久,那医馆里的老林大夫便收了她当学徒。 三年前,大兄病逝,留下寡嫂和一小女娃。 两年前,二兄为挣钱,开始随人外出跑马帮,归期不定。 如今家中就她和寡嫂及小侄女,日子过得清苦,二叔觊觎她大兄留下的几间屋,祖母亦偏心二叔一家,整日算计着怎么把房子占了。 一年前,老林大夫允许她在医馆里坐堂问诊,每月能正经领一两二钱银子。 一个月前,林氏医馆突然来了几个伤患,林师师给他们处理伤口的时候,不知怎的惹恼了其中一人,被对方踹了一脚,直接给踹成重伤,内脏破裂! 事后那伙人扬长而去,周围无人敢拦,医馆虽是报了官,但那几人早就跑了,官府至今未将伤人者捉拿归案,原来的林师师当晚就咽气了。 这便是那姑娘的一生,尔后她就在这姑娘身上活了过来。 她本是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能的修仙者,但如今处境,也并不比普通凡人强多少。 若这一界她还找不到答案,修补不了灵海裂缝,那此生是再回不去仙门了,这里便是她道消魂散之地。 思及此,林师师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惧死,只是想到师尊为她祭出寿元,才换得她穿越虚空,渡过界门,就心里难安,亦有不甘。 今日是她身体康复后,第一次出来采草药,其实主要是为了看一看周围的环境,却也没看出什么端倪,这里的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山清水秀,正常的人间烟火。 算了,先不想了,如今只能是既来之则安之。 林师师站起身,只是她刚将药篓背好,旁边就传来一急促的声音:“可算找着了,小林,小林你快,快回去,出事啦!” 林师师转头,喊她的是邻居家的媳妇子周月茹,周月茹和她的嫂子陈玉娘交好,常过来串门。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周月茹来看过好几次,给她送过鸡蛋。 林师师背着药篓走过去:“出什么事了?” 周月茹直接拉住她的手,拽着她一路小跑:“你嫂子……玉娘快不行了!是那些天杀的,就是上个月伤了你的那伙人,他们又来了!这次差点将医馆给搬空,就连老林大夫都被他们给绑走了。玉娘当时去医馆找你,正好碰到他们纵马横冲,躲不及,被他们的马给踩个正着。大家伙把玉娘抬进了医馆,偏老林大夫被绑走,你赶紧去看看,不行就得另外请大夫。你二叔二婶是指望不上的,他们可巴不得玉娘没了呢,你快,跑快些!” …… 林师师赶回林氏医馆时,医馆里外围了好些人。洛水县这等小地方,极少出这等当街行凶,并且还闹出人命的大事,大家伙都在议论纷纷。 “上次是小林大夫,这次是林家嫂子,这林家也太倒霉了!” “你说他们抢了药,又绑走老林大夫,是他们有人受伤或是生了什么重病?” “生病他直接来看病就行了,何苦这般闹出人命来。” “不是官府要抓他们吗,肯定不敢停留,所以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把药材和大夫都抢了。” “这伙贼人都来两次了,官府却还没将人抓到,这可真叫人不放心呐。” “刚刚那几个衙役来得倒是快,也不知能不能追上。” “那伙人究竟什么来头?” “瞧着不像是咱这边的。” “我听说,那些人是从北黎山那边来的……” “小林大夫回来了,让让,都让让。”周月茹一边拉开嗓门,一边拨开门口的人,“玉娘,玉娘怎么样了?” 围在医馆门口的人赶紧让出一条道,林师师进去一看,才发现医馆内一片狼藉,很多药材都散在地上来不及收拾,药柜那很多抽屉都已经空了,明显是被洗劫过。 林家的二婶李氏也在医馆内,这会儿正一边抹泪一边道:“我们玉娘也是命苦,怎么就伤成这般了,趁着还有口气,我让人抬回去吧,见老太太最后一面。” 李进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听了李氏这话,唇都有些抖了:“你不能动她!你这会要带她走,就是见死不救!” 同李氏说话的是个穿着蓝布衫的年轻人,是老林大夫的外甥,前两年才进医馆开始学医。 李氏眼睛一瞪:“什么见死不救,人都伤成这样了,还怎么救?你能救?你怎么救?老林大夫都不在了,你比老林大夫还有能耐?” 李进脸色微白,但眼神坚毅:“你不能动她,我不会让你带她走的。” 李氏嗤了一声:“陈玉娘是我林家的媳妇,你凭什么拦,我还就是要带她走,看你……” 但她这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二婶要带嫂子去哪?” 李氏转头,看到林师师从外头进来,只见那姑娘淡着脸,黑黢黢的一双眼珠子直直地看着她。明明只是个姑娘家,偏那眼神叫人不敢直视。 也不知为何,自打她这侄女鬼门关走过一圈回来后,李氏就莫名有点儿怵她,此时更是有些心虚,便假意擦着眼泪道:“哎呀师师你跑哪去了,快来看看你嫂子吧,看都伤成什么样了!” 李进看到林师师,面上露出几分松了口气的表情:“师姐!” 他虽比林师师长几岁,但进医馆的时间比林师师晚,所以还是称林师师一声“师姐”。 林师师走过去:“二婶出去吧,这里你帮不上忙。” 李氏这会儿也不好再提要将陈玉娘抬回去,但她又想知道他们一会怎么用药?会花多少银子,要是人救不回来,那银子岂不是白花了。之前林师师躺床上半个月,可是吃了不少药。大哥那房的家底如今不知还剩多少,虽然不是花她口袋里的钱,但总归都是林家的钱,早晚也是她的。 于是李氏忍不住低声道了一句:“人都这般了,何苦花那冤枉钱。” 林师师瞥了李氏一眼,周月茹赶紧拉了拉李氏:“林二婶,少说两句吧,街坊邻居都看着呢。” 李氏往外看了一眼,这才闭嘴,然后擦着眼睛,又假意干嚎了两声。 林师师不再搭理李氏,直接走到陈玉娘身边,都不用上手把脉,只需一眼,她就知道陈玉娘伤得有多重。 几处内脏,包括肠子,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腹腔内蓄积了很多血,以这家医馆的能耐,没法救。 林师师弯下腰,掀开陈玉娘的衣服,看了看伤口。 李进眼圈有些红:“我给用了些止疼和止血的药,只能让她好受些,伤得太重了……” 林师师帮陈玉娘盖好衣服,收回手,就剩一口气了。 若是在修真界,这点伤对她来说是小事,一个起心动念,她便能让陈玉娘痊愈,不费吹灰之力。 但这里是凡人界,不是修真界,她如今并不比凡人强多少。 她灵海里那六滴灵气之前被她用完后,这半个月时间,倒是又聚出三滴。对陈玉娘来说,兴许半滴灵气就足以保住命。 偏她刚夺舍不久,对灵气的控制,还做不到以往那般收控自如的程度。 而陈玉娘只剩下一口气了,她的灵气对此刻的陈玉娘而言,无疑是猛药,万一控制不好,极容易反变成毒药,陈玉娘会当场毙命! 但如果不用灵气,那就只能等死,陈玉娘活不过今晚。 2 重伤 就在这时,陈玉娘突然猛地颤了一下,吐出一口血! 李进忙唤了几声,但陈玉娘也只是半睁了睁眼,就又晕过去,连呼吸都减弱了。李进眼里含上泪,其实他知道李氏说得没错,陈玉娘伤得太重,怕是没救了。 刚刚也有人去将别家医馆的坐堂大夫给请来,结果那大夫进来瞧了一眼,留下一句准备后事吧,就转身走了。 可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玉娘死! 林师师找出一包没被搜刮走的银针:“你让让,我给嫂子扎几针。” 李进不解,但还是下意识的让开身。 林师师下了两针后,接着在陈玉娘身上按了几下,就见陈玉娘又吐出一口血,刚刚喉管被血堵住,几乎要没了呼吸,这会儿是顺过气了,但也没有完全醒过来。 林师师问:“止血药还有吗?” 李进有些手足无措:“都被抢走了,之前我屋里留了两丸,刚刚就都已经用上了。” 林师师眉头微蹙,林氏医馆如今用的止血药,是她伤好后亲手制的。药方她进行了改良,熬药时的火候也是她亲自守着,外敷加内用,比普通止血药的效果要好上数倍。也亏得李进第一时间,就给陈玉娘用上她熬制的止血药,不然像这样的伤势,这会儿人已经没了。 李进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陈玉娘,又看向林师师:“师姐,怎么办?我再去找找别的大夫?” “不用,他们也没别的法子。”林师师摇头,想了想,便道,“你去炮制房找找,半个月前制药时的药材还剩下一些,就在东边的架子上,你取比之前多一倍的分量,去煮一碗水,用猛火,熬得浓一点。” 她说这话时,声音语气一直就那么平静,给人一种莫名的信赖感,于是李进也没问管不管用,能不能救得了,立马道:“我这就去。” 林师师再次看向陈玉娘,没有别的选择,要想救回陈玉娘,她只能用灵气。 现在就看临时熬出来的药,以及陈玉娘的求生欲,能不能撑住灵气冲刷带来血肉生长的痛苦。万一一会她下手重了些,控制得不好,那痛苦可能还会加倍。 普通人太脆弱了,经不起过多的折腾。 等药的这段时间,外头看热闹的人渐渐离去。李氏来回走了几圈,觉得没意思,借口要跟老太太说说这事怎么办,便也回家去了。 林师师想着陈玉娘的闺女独自在家,那孩子才五岁不到,这会儿都不知道自个娘亲出了什么事。指望不上李氏,林家的祖母又重男轻女,更加指望不上,便托周月茹去帮忙照看一下,于是周月茹也走了。 然后没多久,李进就端着一碗药汤进来,小心递给林师师:“师姐,这样可以吗?” 林师师接过闻了闻,点头,一勺一勺喂给陈玉娘。 只是刚喂下去半碗,就听到外头又传来一阵嘈杂声。 “到了,就是这家医馆。” “先坐这,小心点。” “大夫,大夫在吗?” “大夫!” 林氏医馆堂厅的西面摆了两张长椅和一张板床,都是为一些行动不便的病患用的,考虑到病患中有女子,所以床摆在最里面,外头还特意加了张隔板,陈玉娘此时就在这隔间内。 林师师没有回头往外看,喂药的动作也没有停,她的元神强大,五感敏锐,听脚步声就知道进来的这两位都是习武之人,且听说话的声音,两人的元气都很足,说明内力深厚。 两人都没受伤,只是其中一人似乎是患了什么病,并且病症开始发作了。 注意到这些时,林师师正给陈玉娘喂药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习武之人,内力深厚,而且皮糙肉厚的,想必是经得起折腾,至少比陈玉娘夯实,倒是适合她先练练手。 林师师正在照顾陈玉娘,李进只好转身出去。他先是打量了那两人一眼,只见他们袖中藏护腕,脚下套长靴,腰上还挂着佩刀,上下衣着利落,衣料厚实,而且这两人身上都透着一股普通人没有的精悍,绝不是一般的武夫。 李进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开口:“二位,医馆今日突逢变故,瞧病的大夫,刚刚被人绑走了。” 那两人也管不了那么多,其中一人直接问:“可有玄清丸?” 李进一愣,玄清丸,这可不是普通的药,连知道的人都很少。他就又瞧了一眼坐长椅上那人,对方像是头疼得很,下颌紧绷,眉头紧蹙,脸色苍白,一手还一直按着额头,此时他的同伴又直接指明要这玄清丸,难道是…… 见李进在打量,刚刚说话的那位突然一声低呵:“问你话呢,有没有?” 李进赶紧收回目光:“本是有两瓶的,但刚刚都被抢走了。” 梁五和梁六对视了一眼,目中都露出担忧。 玄清丸不是随便哪医馆或者药行能找得着的,都是太医署特批后发下来的。据内报,这县上就这一家医馆有卖,他们来这家药馆之前,也去药铺和别家医馆问过,都没有。好容易寻到这,没想到竟还是晚了一步! 那伙人是算准了他们会找到这家医馆,不仅把药抢光,连大夫都一起绑走,做得够绝。 梁六忍着头疼站起身:“走吧,公子还等着我们回去复命。” 梁五担心地看着梁六:“可是你……” 梁六:“没事,还能忍。” 梁五只得去扶他,只是他们刚一挪脚步,就听到旁边有句话传来:“等一下。” 梁五询声看过去,便看到一个年轻姑娘,从那隔板后面走出来。 李进微诧,不知林师师为什么出来,赶紧走过去:“师姐,怎么了?玉娘她?” “她刚喝下药,等药效起作用后我再给她施针。”林师师说着,就走到梁五和梁六跟前,看着梁六道,“既然进了医馆,为何病还没看就要走?” 梁五:“你是?” 林师师:“我是这里的大夫。” “你是大夫?”梁五看向李进,“不是说大夫被绑走了吗!” 李进忙解释道:“被绑走的是我师父,这位是我师姐,一年前师父确实已经允许师姐坐堂问诊。” 女子,又这般年轻,而且一年前才开始坐堂。梁五根本不认为眼前这女子能看什么病,再说老六这情况,不是普通大夫能看得了的,而且他们也没多少时间在这里耽误。 于是梁五只是看了林师师一眼,就搀着梁六继续往外走。 可林师师却在他们身后道:“颅脑时而欲裂,时而如万针穿刺,而且胸腔闷热,内力阻塞,阁下的情况不甚乐观,出了这医馆,半刻钟内定会晕厥。真不治一治吗?” 梁五不由站住,梁六诧异回头:“姑娘,真会看病!?” 既是有售玄清丸的医馆,这里的大夫对病发时头疼的情况有所了解,倒也不稀奇,但她能说出他此时除了头疼外,还有胸口闷热和内力阻塞的症状,这就很不简单了,而且她只是看了一眼而已。 对方刚刚的轻视,此刻的惊诧,林师师都没放在心上,只是往椅子那示意了一下:“坐下吧,我先给你把把脉。” 梁五和梁六对视了一眼,梁六点点头,梁五便搀着他返回到椅子边坐下。 林师师把脉的时候,梁六又问了一句:“没有玄清丸,姑娘难道有别的法子,能缓解我的痛症?” 林师师收回手:“我给你扎几针看看,一开始可能会有点不适,你忍忍,一会就好。” 她说着,就拿出针灸包。 梁五还是不大放心,便有些迟疑地问:“你之前可是诊治过此等痛症?” 林师师:“未曾。” 她夺舍后,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修复身体,痊愈后,陈玉娘还是让她在家多休息了几天。算起来她进这医馆,也不过才十天,而且顾及到她大病初愈,这些天老林大夫和李进也没怎么让她干活,所以她在这里,总共就没接触过几个患者。 不过类似的头疼症状,甚至比这更复杂更稀奇的病症,她在修真界那边倒是接触过不少。所以,不等梁五提出质疑,她便又补充一句:“类似的有。” 于是,梁五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梁六已经疼得不行了,不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李进不明白师姐为什么一定要拉住这两人,但在这节骨眼,他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得站在一旁担忧地看着。 可没想到的是,他会看到那样的一幕。 林师师的动作非常快,只见针灸包里的银针刚被她拈起,然后一个眨眼,那银针竟就刺入了那人头部的天门穴中,并且是一针直入,没有丝毫的停顿和捻动。 李进惊的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师姐的针灸,什么时候用得这般,这般……生猛?! 也就在这时,林师师将一滴灵气渡出,顺着银针注入梁六身体里。 对凡人来说,那是极其澎湃的力量,它如山一般地压来,如海啸般汹涌而至,但它又是无形的,不可名状的,无比陌生的。 梁六一时受不了这等刺激,竟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梁五大惊,就要将林师师推开,林师师却先他一步抬起左手,止住他上前来:“莫慌。” 那声音无比冷静,并且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梁五强行忍住,但还是开口质问:“你做了什么?!” 就是一时没控制好量而已,幸好这第一次练手,没用在陈玉娘身上,否则以陈玉娘的身体状况,这等刺激肯定抗不过去。 梁六那一声惨叫过后,很快就感觉舒缓了过来,他诧异地睁开眼,就看到林师师手里的银针朝他眉心刺过来。 他下意识的要躲,但根本躲不及,回过神的时候,那枚银针已经刺入他的眉心。 没有预料中的刺痛,只是有点麻和胀,并不难受。 而且他颅内那宛若针刺的剧痛感,也都消失了! 这姑娘,居然真的有法子! 3 救回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林师师收了银针,梁六轻轻吐出一口气,又试着运了运功,发现内力再无阻塞之感,而且浑身上下有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站起身,目中带着感激,对着林师师郑重地抱拳:“多谢大夫!” 称呼变了,并且说话的语气也明显尊重起来。 林师师却不甚在意,只是微微点头,这次练手的成效不错,她基本上能掌控灵气的细微用量,而且算着时间,陈玉娘的药效应该也起作用了,于是便转头对李进道:“收诊费。” 李进有些懵,以往师父坐堂看诊是二十文,师姐则是五文,是照旧这般收吗? 只是不等他想好,梁五就已经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李进手中。李进一看,这起码有二两,正要说太多了,用不了这些,对方却问了一句:“可否告之这位……大夫的姓名?” 林师师已经走到隔间里了,李进一直就挂心着陈玉娘,便赶紧道:“师姐姓林,名师师,师父的师。二位慢走,医馆还有别的患者,不送。” 他说完,也转身快步往隔间走去。 梁五看了梁六一眼:“果真不疼了?” 梁六点头:“想不到这里居然有如此医术的大夫,这针灸术可算是用的出神入化。” 梁五:“以前可不曾听过,这等病症,可用针灸之法缓解。” 梁六:“先不说这个了,走,这次查到的事须尽快告之公子,已经耽搁太多时间了。” 梁五最后往隔间那看了一眼,然后两人便出了医馆,离开此处。 …… 李进走进隔间里的时候,陈玉娘身上已经扎了三枚银针,而且林师师手里的银针还在继续。 李进不由站住,安静地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刚刚林师师在外面给梁六施针时,他只是对林师师第一针的直接迅猛感到震惊,后来林师师下的每一针,在他看来,都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就好似她手里的银针,她的动作,以及病患,这三者形成了一个奇异的链接,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与无中生有,将她和患者笼罩。 他宛若看到,生与死被她拈在了指尖。 “嗯……” 直到陈玉娘忽然发出一声呓语,李进才回过神,赶紧朝陈玉娘看过去。 此时林师师已经下完针,这会儿正在看陈玉娘腹部的伤口,李进不好走近去瞧,只是小心上前一步,一边仔细观察陈玉娘的脸色,一边问:“师姐,玉娘她怎么样?” 血已经止住了,内脏还有肠道的伤口也在开始修复,行走在陈玉娘体内的灵气,正在慢慢给她补充流失的元气,不过皮肉外的伤口,目前没什么变化。 林师师道:“命是保住了,接下来就是好好调养。” 李进这下是真的松了口气,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对师姐的话,居然没有一丁点怀疑。 不过陈玉娘的脸色确实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是苍白的,但刚刚那种,瞧着好似随时会咽气的感觉已经消失。那双一直紧蹙的眉毛也已经松缓下来,连呼吸都平稳了。 她没有死,她活下来了,李进感觉自己也跟着活了过来。 于是他看了又看,眼眶慢慢有些湿润,嘴里喃喃道:“师姐,谢谢你。” 林师师转头看了他一眼:“她是我嫂子,我救她是应当,你谢我什么?” 李进被问住,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脸腾地热了,幸好这时陈玉娘也醒了过来,开口:“师,师?” 林师师便转回头,替她擦了擦汗:“醒了,感觉怎么样?还很疼吗?” 陈玉娘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俩一会,然后才想起自己经历了什么,她没想到,自己居然,居然还活着! 林师师:“还很疼?” 她刚刚把灵气控制得很好,不多也不少,陈玉娘腹腔内所有需要处理的伤口,她都处理得很干净,没出什么差错。而且还有针灸止疼,陈玉娘这时候醒来,应该不会太难受。 陈玉娘:“不是很疼,师师,妞妞呢?” 妞妞是陈玉娘的女儿,四岁半,大名林真真。 林师师:“在家,我请周姐去暂时照顾着,一会我回去把她带过来。” 陈玉娘:“别,别带她过来,会吓着她。” 林师师想了想,便道:“这几天你不能动,只能在医馆这躺着,还是将妞妞带过来,让她看一眼,她才能放心,不然她心里指不定会害怕成什么样。” 陈玉娘听了这话,想到女儿那般小,要是真好几天见不到娘的话,确实会害怕,便说不出反对的话来。只是她再一想,自己要再医馆这躺几天,这如何能行!她一个寡妇! 似乎知道陈玉娘心里顾忌什么,李进不等她说话,就开口道:“这几天我会搬到后罩房那,前头这边,我让王妈妈晚上来守夜。师姐如果方便,夜里也可以和玉娘宿在这,不行的话,王妈妈也能照顾些许。” 王妈妈是专门给医馆煮饭和日常杂活的婆子,在医馆的时间久了,多少也晓得该怎么照顾病人。 林师师点头:“这几天晚上我宿在这。” 虽说陈玉娘的命是保住了,但普通人的身体还是很脆弱,陈玉娘接下来的恢复期,若是不多加小心,完全有可能出现各种突发状况,到时受累的不还是她,不如就这几天她盯得紧些。 况且,之前她躺在床上那些天,都是陈玉娘在照顾她。 那是她刚到这个世界时,就遇到的温暖,虽然陈玉娘本意是照顾原来的林师师,但这份情义到底是落到她身上。 陈玉娘却道:“不,不行,你宿在这,妞妞怎么办?” 林师师:“先让二婶照顾妞妞几日吧,你晚上要是突然出什么状况,王妈妈是处理不了的,李进也不行。” 旁边的李进立马点头:“还是师姐亲自照看比较让人放心。” 陈玉娘:“可是妞妞……” 林师师打断她的话:“你只要还活着,二婶那边怎么都不会对妞妞怎样,你要是死了,妞妞才真的会过不好。” 当然,如今有她这个姑姑在,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谁欺负了那小丫头,但有亲娘和没有亲娘,到底是不一样的。 陈玉娘有点意外,她总觉得三妹自伤好后,说话行事就和以前不大一样了,变得让人感觉可以依赖了,就好似……她一下长大了。 眼下她这话虽说得有些不客气,听着有点刺耳,有点不太近人情,但却是实打实的真话,所以陈玉娘沉默了一会,只好轻轻道:“那这几天,就辛苦三妹了。” 林师师点头:“你歇着,我这就回去看看,将妞妞给你带过来。” …… 李进将林师师送出医馆的时候,林师师忽然问了一句:“玄清丸是什么?” 李进一怔,就看了林师师一眼:“舅舅他,没跟师姐提过吗?” 林师师摇头:“这玄清丸很重要?” 李进想了想,先问一句:“师姐可曾听过金鳞怪病?” 林师师还是摇头,她来这才一个月,自然是不曾听过的。 李进很是诧异:“那师姐刚刚怎么就治好了那人的头疼之症?” 林师师:“他体内经脉淤堵,导致阴阳失衡,所以才会引发头疼,用针灸为他疏通一下淤堵,使得身体的元气恢复阴阳平衡,自然就不会痛了。” 当然,灵气起了主要作用,省了许多功夫。如果不用灵气,仅靠药理和针灸来调理,也不是不行,就是要花费不少时间。 李进一想,师姐这话倒是没错,身体的许多痛症,本就是阴阳失衡导致的。再说那人患的是不是金鳞怪病,他其实并不确定,当时不过是因为对方有头疼之症,并且提出要玄清丸,所以他才怀疑…… 李进便道:“我之前听舅舅提过,金鳞怪病是一种很奇特的病,一般是习武之人会患这种病,一开始的症状就是乏力,然后是头疼,越来越疼,再然后就是会出现各种奇怪的症状,此病到了中后期,患者身上会出现鳞片状的金色纹路,所以才有此名,也不知真假,总归很是奇诡。而且据说没有根治的法子,只有玄清丸能缓解那些症状。” 林师师:“无法根治?” 李进点头:“舅舅是这般说的,那玄清丸也不是咱们药馆制的,是上面的大药馆特批下来的,似乎是因为舅舅早年间,曾在太医署学习过一段时间,所以太医署才将林氏医馆放在特批药的名单内。” 提起这事,李进不免又担忧起老林大夫,也不知那伙人会将舅舅绑到那里?舅舅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可经不起多少折腾啊! 于是林师师回去看妞妞的时候,李进交代王妈妈照看好陈玉娘,然后关好医馆的门,往衙府去打听消息。 …… 林师师回到林宅的时候,便瞧见李氏也在,周月茹正在哄着林真真。但小丫头明显是一副要哭的表情,一双乌溜圆的大眼睛里含着两泡泪,这会儿忽然瞧着林师师回来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下挣脱周月茹,朝林师师飞奔过去:“姑姑姑姑,娘呢?娘呢?” 林师师弯下腰,摸了摸林真真的脑袋,再抬起眼询问的看向周月茹和李氏。 李氏面上有些尴尬,周月茹则有些无奈:“林二婶嘴快,说了玉娘的事。” “我也是实话实说。”李氏解释了一句,然后打量着林师师问,“师师你这会儿回来,可是……” 林真真紧紧拽着林师师的衣服,仰着小脑袋,紧张地看着她。四岁半的小丫头,虽是还有些懵懂,但好事坏事心里是清楚的。 林师师将林真真抱起来:“你娘没事,姑姑给救回来了,她在医馆养几天,然后就能回家了。” 林真真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师师,像是在确认姑姑是不是在哄骗她,片刻后,她好似确认姑姑没有骗她,一下放松了,然后忍不住吧嗒吧嗒掉起眼泪:“我,我要去看我娘。” 林师师:“嗯,走吧,我就是回来带你去的。” 林师师朝周月茹道了声谢,就抱着林真真转身往外去了,李氏回过神,张了张嘴:“诶,当真救回来了?没事了?” 林师师没回头,李氏便又看向旁边的周月茹,周月茹哪还顾得上她,赶紧去追林师师。 4 鳞纹 林师师带着林真真返回医馆的时候,天色已开始转暗,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轻飘飘地落到那两扇久经风霜的木板门上,看起来暖融融的,却衬得那油漆脱落的地方愈显斑驳。 医馆已关门,林师师刚要去敲,正好李进也回来了。 这个时候,衙门那也就剩下两个值班的衙役,他没能没打听到什么消息,值班的衙役只说那伙人官府正在追查,让他回去等着便是。 至于老林大夫的死活,如今这般情况,衙门也没办法,只看那伙贼人有没有良心了。 李进既焦虑又茫然,一边担心舅舅的安危,一边忧心医馆接下来怎么办。舅舅如果回不来的话,这医馆还能继续开下去吗?还是就此关门?若是关门的话,他接下来能去哪?找下一家医馆吗?还是回乡下?回去的话,怕是就再见不到玉娘了…… 走回医馆的这一路,他的心情都是沉甸甸的,就好似此时即将降临的夜幕。春末的傍晚,天地昏暗,长街清冷,暮色寒凉。 直到他将走到门口,抬起眼,乍然看到那个站在余晖里的身影时,他竟莫名有种心头发胀,鼻子发酸的感觉。 也不知是不是光线的作用,那一刻,他觉得那个纤弱身影好似在发光,融融的暖光自她身上散发出来,撕开了刚刚萦绕在他心头的阴霾,令他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心安。 师姐! 其实他和师姐已经相处了快两年,照理说是很熟悉的人了,但他却好似直至今日,才真正认识她一般。 …… 医馆的门打开后,周月茹和李氏也都赶了过来,两人一个面带欣喜,一个面露怀疑。 林师师抱着林真真走进隔板间的时候,王妈妈正在照顾陈玉娘喝水,陈玉娘刚刚润了润唇,便听到一声稚嫩又委屈的喊声:“娘!” 陈玉娘抬起眼,王妈妈让开身,林真真赶紧从林师师身上下来,小跑过去,小心扒着床板,小脸蛋儿上一副要哭的表情:“娘,你怎么了?” 陈玉娘抬起胳膊,轻轻摸了摸林真真的脑袋:“娘没事,过几天就好。” 刚刚王妈妈帮她擦了脸,沾了血的衣服也换了,还换了新的被子,所以她这会儿看起来,就是只是苍白虚弱些。 周月茹看到陈玉娘后,终于长舒了口气:“脸色果真是好多了,你可不知你下午那会有多吓人,我还以为……哎呀,不管怎么说,咱师师果真是有几分本事。” 陈玉娘朝周月茹笑了笑,再看向林师师:“是多亏了三妹,把我从鬼门关那拉了回来。” 一旁的李氏还是有些不大敢相信,她凑过去仔细打量了陈玉娘好几眼,然后才开口问:“玉娘啊,你现在真没事了?身上感觉如何?这……能起得来吗?” 陈玉娘看向李氏,轻轻摇头:“感觉是好多了,没那么疼了,但还不能动,三妹说这几天都只能躺着。” 李氏:“不能动,那你怎么回去?总不能,总不能这些天就真宿在这医馆里吧?” 陈玉娘轻轻摸着妞妞的脑袋,有些窘迫地看向林师师,她其实也觉得她待在医馆不太合适,但……瞧着三妹就站在一旁,她那点不适感似乎就没那么强烈了。 林师师便道:“我晚上也会宿在这照顾嫂子,王妈妈宿在隔壁,夜里会起来帮忙,李进则暂时搬到后罩房去。” 李氏有些诧异地看向林师师,这丫头清清淡淡的一句话下来,完全就是在安排的口吻,好似她已经是这家医馆的话事人了。 偏那李进,他人就站在一旁,竟也没有一丝反对的意思。这可是他舅舅的医馆呢,再怎么,都轮不到林师师做主呐。 李氏只好问:“那妞妞怎么办?” 林师师道:“嫂子这般躺在床上动不得,我夜里要照顾嫂子也脱不开身,妞妞就只好劳烦二婶照顾几日。” 李氏哑然,她本是过来看热闹的,却没想会给自己揽了这么一摊事。其实照顾个小丫头也不是什么问题,妞妞已经懂事了,吃饭穿衣都能自个来,带她不费什么事。 但李氏心里却还是不大乐意,有种自己被人占了便宜的感觉,只是她再怎么想拒绝,眼下这话又实在说不出口。周月茹可是在一旁看着呢,还有医馆里的王妈妈,这两人和街上的左邻右舍都是有交道的,她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说不管妞妞,估摸都不用等到明天,她在这条街上的名声就得坏掉! 本以为今日是天赐良机,陈玉娘要是就这么没了,那她就有理由让老太太开口,将妞妞接过去照顾。再然后她男人也能顺势张口,将大房后面的三间青瓦房给收过来,这事老太太定会答应。以后就算是她那二侄儿回来,也说不出什么,总归木已成舟。 却哪想,她这侄女会这般有本事,竟生生将那已经进了鬼门关的人给拉回来。 李氏只得不甘不愿地道:“那,那行吧,我这就回去收拾收拾,妞妞是现在就跟我走,还是一会你送过来?” 陈玉娘感激道:“多谢二婶,我先跟妞妞说说话,一会三妹再将妞妞送过去。” “都是一家人,谢什么。”李氏勉强笑了笑,又道,“那你好好养着,我就先回去了,老太太还在家等着信呢,你二叔这会儿也该回来了,这事我也得跟他说说。” 李氏离开后,陈玉娘对周月茹道:“今儿多谢你了,赶紧回去吧,天也晚了。” 周月茹:“跟我还客气什么,瞧着你没事就好,行,我就先回去了,明儿再来看你。” 林师师送周月茹出去后,就帮着李进一起收拾被洗劫过的医馆,之前两人一直忙着照顾陈玉娘,都没顾上这些。 李进清理了一下药柜,然后轻叹:“就剩下不到平日里的三成,若是患者上门求医,怕是开不出药。” 林师师便道:“那就去进些药材回来。” 李进:“账上的银子恐怕不够,而且现在大家都知道舅舅被绑走了,瞧病的人应该就不会再来咱们医馆,这县上还有两家别的医馆。” 这倒真是个问题,没有患者的话,她这功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攒够,不攒下功德,她的灵海就不可能等来起色。那么多道裂缝在她灵海里,裂缝补不上的话,她的灵气就永远聚不起来,永远只有六滴。 林师师想了想,便道:“不急,待嫂子好起来后,自然就会有患者上门求医。” 总归一千年都等了,不差现在这几日。 李进想了想,也觉得是,今日很多人都瞧见玉娘伤成什么样,当时大家伙应是都以为玉娘多半是活不成了。待过些天,玉娘能出门去了,那大家自然就信了师姐的医术。 到时应当会有别的患者上门,医馆就能继续开下去了。 …… 入夜,观水园。 梁五和梁六从前院的书房出来后,梁六有些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刚刚公子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病症又发作了?” 梁五闻言,只是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梁六亦是一叹:“差不多五年了吧,也不知公子是怎么忍下来的。那么多人,要么自尽,要么自愿散功,就没有一个能熬过两年的。” “那些人岂能跟公子比。”梁五说完就看了梁六一眼,隐隐有些担心,“你……” 梁六一笑:“我得这病才三个月,还能忍,待真忍不了的哪天我再散功。就是哥你到时得多照顾我些,记得替我跟公子说说好话,我失去武功后,也还是能帮着公子处理文书一类的事务,再不济我还能扫扫地干些粗话,总归不会吃白饭的。” 梁五:“说的什么混账话,公子待你我什么样,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梁六揉了揉脖子,抬首看了看刚挂上树梢的冷月,默默走了几步,才开口道:“哥,那是真疼啊,没有患上这个病之前,我不知道会有那么疼。这才三个月,其实我已经有些扛不住了。要不是亲眼看见公子这么过了五年,这几年公子还照旧处理那么多事,要不是看着公子这般……我可能第一个月就放弃了。” 梁五心里也不好受,想了想,便在梁六的后肩膀上拍了拍:“是不是开始疼了?走,回屋我看看你后背,今日你提前发作,怕是那鳞纹加深了。明天去医署看看,是不是下个月开始,玄清丸的量要加一倍。” 梁六却道:“没有,其实今天,那位姑娘给我针灸后,一直到现在,我都没再觉得有任何的不适。针灸后的感觉,比玄清丸的效果还要好!” 不过回屋后,梁六还是将上衣脱了,让梁五帮他看一看后背的鳞纹。 患上金鳞怪病的第三个月,患者身上就会开始出现鳞纹,一开始只是很浅很浅,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慢慢加深。 梁六脱了上衣后,就回头问:“怎么样,哥,鳞纹是不是变深了?” 然而梁五却没有回他,而是转身去将桌上的烛火拿过来,靠近梁六的后背。 梁六吓一跳,侧过身,瞪着梁五:“你眼花了?你这才多大年纪眼睛就不行了!” 梁五却抬起眼,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梁六:“怎么了?” 5 公子 梁五手里举着烛台,烛火离他的脸很近,梁六却有些辨不清他此时是什么表情,好似诧异,又好似不敢相信。 “到底怎么了?”梁六心里有点发毛,使劲转头想看自己的后背,“是鳞纹加深了很多?还是面积扩大了?你倒是说话啊!” 梁五终于开口:“你背后的鳞纹消失了。” 梁六:“什么?” 梁五将他转过去,再举着烛台靠近,仔细看了看他的后背,才道:“鳞纹真的不见了,一片都没有了。” 梁六:“怎么可能!” 他愣了愣,然后再转头,可脖子都要扭断了,也没法看得见自己的后背。 梁五放下手里的烛台:“别转了,一会去找块镜子,我拿着让你看。” 他们两大男人,屋里自是没有镜子这种东西。 梁六这就想出去找谁借块镜子来瞧,但梁五却将他按住:“别急,你先说这是怎么回事?你身上的鳞纹怎么会消失?” 梁六瞪着眼珠子看着梁五:“这我哪知道!” 梁五:“你现在身体感觉如何?” 梁六:“挺好的,自打医馆那姑娘给我针灸后,我身上就很轻松,少有的轻松……” 只是他话说到这,忽的就顿住了。 梁五也意识到梁六想说什么,当时在医馆时,他就隐隐觉得那姑娘不一般,只是那会儿也没功夫多想。现在仔细一思索,才觉得似乎真有点不对劲,他可从未见过,哪个大夫会像那位姑娘那般下针的。 年纪轻轻,她何来这等行医的自信? 而且当时那医馆刚刚遭了事,乱得很,里头那位年轻人面上还带着几分紧张和惊惶,说话时也是尽量小心翼翼,那才是正常反应。但那姑娘,他清楚的记得,她面上可没有半点紧张,面对他们时,眼神清正,不闪不躲。 没点倚仗,没点底气,出不来那样笃定的态度。 梁五看着梁六道:“你运功看看,内力通全身经脉,行走一个小周天。” 梁六立马盘腿坐床上,闭目运起内功心法。 …… 一刻钟后,梁六睁开眼,有些不敢相信:“哥,我好像没事了!” 梁五的心突地一跳,但他还是沉住气,慢慢站起身:“什么意思?” 梁六:“你也知道,所有患上金鳞病的人,运功时内力都会受阻。我是从这个月开始,那种阻塞感才越发明显,即便是没有发病的时候,也是一样会感到内力时有不济,就好似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将我的内力拖住了。但现在,那些阻塞感全都消失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般,如此顺畅地运功走完一个小周天。” 梁五看着他道:“今日之前,你运功时,内力很难顺利走完一个小周天?” 梁六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今天发病的时候,我就已经很难催动内力了,没有玄清丸的压制,内力用得越多,脑子就痛得就越厉害。但那姑娘为我针灸后,就完全不一样了,只是当时也没多想,只是着急要赶回来……” 梁五接着道:“所以现在,你不止内力没问题了,你背后的鳞纹也消失了。” 梁六张了张嘴,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像是求证般地道:“哥,该不会是,我这个病被治好了吧?!” 但这话说出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金鳞病就没有治愈的先例。只要患上这等病,唯一可治的办法就是拖时间,拖少病发的时间,拖延病变的时间,拖迟病逝的时间。 梁五道:“走,去让公子看看。” 梁六迟疑:“这会儿去找公子?要不还是先去请许大夫看看,没准是咱们想多了?” 梁五:“公子虽不是大夫,但对这个病,公子比许大夫更熟悉。而且你若真是痊愈了,那这件事对公子而言,至关重要!公子必须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若真是这样……”梁六一边穿上衣服,一边瞄着梁五道,“哥,其实你才是第一个知道的,我是第二个,公子顶多算第三。” 梁五回头:“你是不是想死?” 梁六赶紧往后退一步:“哥,要不让我先找块镜子看看,我还没看过我的后背呢。” 梁五:“公子那也有镜子,别磨蹭,赶紧走!” 梁六还是磨磨蹭蹭地道:“今日水牢刚进了几个人,公子这会儿应该忙着审讯,没空再见咱们。” 公子身边的人都知道,公子发病的时候,心情肯定是非常不好,一般谁靠近谁遭殃。偏他哥不仅忠心而且皮还贼厚,从不怕被削,但他怕啊。特别是他患上和公子一样的病后,他才真正明白,公子究竟有多强。 但越是佩服,就越是胆颤。 梁五瞥了他一眼:“那几个要等几日再审,你怕什么?公子还能对你怎么着?” 梁六欲哭无泪:“我不是怕,就是这天都黑,公子会不会已经歇下了?刚刚公子的脸色就不大好,要是刚一歇息被我们打扰,不太好吧。” 梁五:“事有轻重缓急,顶多是被削一顿,你死不了。” 梁六:“……” …… 观水园的后院大而空旷,院中只有几块嶙峋的山石,没有花草;回廊下也只挂了几盏风灯,不养鸟雀。偌大的后院,长随仆从下人全都是男子,没有女人,不见脂粉,连蚊子都是公的,所以这里到处都透着冷硬。 外人都传,观水园的主人是恶鬼投胎,罗刹转世,嗜血成瘾,故而不好女色,唯好杀人。 颜鹤确实还未歇下,实际上,今夜他也别想歇息,因为体内的病症又发作了,这样灼烧的痛苦将会持续一整夜。 梁五和梁六在寝院外求见时,他本不想见的,都已经开口将人打发走了,却想了想,又将人叫了回来。 …… 梁六认命了,只得随梁五一块进去。 此时寝屋里的烛火只点一半,半明半昧,显得这里的气氛愈加压抑。 两人进来站住后,里头才传出一句:“何事?” 那声音微沉,语气淡漠,与这夜融在一起,让人辨不出喜怒。 梁五遂将梁六此时的情况道了出来,然后他让梁六上前:“因事关重大,我们亦不知是否真如我俩所猜的这般,故来请公子查看。” 里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修长的身影自那重重帐幔后面走了出来。 梁六抬起眼,便见公子已经换了寝衣,因他们求见,才临时披了件鸦色披风,墨一般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全身上下都是浓重的黑,于是衬得那张脸愈加冷白,五官比白天时还多几分锐利感。 其实公子有一张极其俊美的脸,甚至可称得上是绝色,但因他目中的杀气太重,浑身上下都写着危险,故无人敢随意靠近,所以才得了这罗刹恶鬼的凶名。 6 本事 颜鹤自阴影中出来,慢慢走近,梁六不由就低下头,且浑身上下都不自觉地,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其实公子对身边的人称得上是温和,并且向来赏罚分明,亦不曾发生过随意杀人泄愤的事。 死在公子手里的人确实不少,水牢里的尸首成堆,但那些本就是该杀,该死之人。 至于外人传的那些话,公子根本没放在心上,他们自然也不会在意。 可不知为何,他只要站在公子面前,就会感受到一种无形威压,令他想低下头,好似一种打从心里生出的敬畏,难以抑制。 颜鹤看着梁六:“鳞纹消失了?” 梁六点头,又看了梁五一眼:“是,五哥说的,但我还没看到,我们那屋里没有镜子。” 颜鹤:“转过去,脱衣。” 梁六便乖乖转身,再次脱下上衣。因这屋里的光线比较暗,怕公子看得不清楚,梁五将旁边的烛台拿过来,控着烛火小心靠近。 在烛火的映照下,梁六的后背除了有几处刀伤留下的疤痕外,再无别的东西。曾经他肩背处,是有巴掌大的一块鳞纹,因患病的时间不长,所以只是浅灰色,虽然颜色不深,却已足够明显。但现在,那处本该有鳞纹的地方,干干净净,恢复了皮肤原本的样子。 梁六安静地被围观了一会后,才小心翼翼的回头:“公子,那东西是真的不见了?五哥他没骗我吧?” 颜鹤没有回答他,而是突然出手,指如剑,掌如风。 肩井,大椎,身柱,风门,肺俞,他连着点中梁六的几处大穴。 房间内猛然起了一阵风,颜鹤身上的披风微微鼓起,晃动的烛火将他的影子化虚。 梁五不由往后退了几步,梁六则随着那旋涡的力量转身,随即天突,膻中两处大穴被瞬间灌入内力,身体里刹时起了一阵风暴,直接横扫他全身经脉! 梁六扛不住这样可怕的力量,颜鹤刚一收手,他就单膝跪了下去。 而就在这一瞬,他想了起来,白天在医馆内,那女子给他把脉时。对方的手指接触到他脉搏的时候,他也是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澎湃力量,将他整个人笼罩住。他确定那不是内力,但又说不清是什么,当时他未抗拒,是因为那种力量非常温和,令他焦灼的心都随之平静了几分。 今日之前,他只在公子跟前有过此等感觉,被力量笼罩,生不出半点反抗之意。 只是公子的力量和那姑娘的截然不同,公子所展现出来的力量和威压,像一柄杀出尸山血海的利剑,它当空斩下,悬在头顶,言语未出,就已让人控制不住地屈膝俯首。 那股可怕的内力在他身体里扫了一遍后,才退出,其实它并未伤到梁六分毫,梁六也未觉得有任何不适,却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那是实力的绝对碾压! 待房间里的一切都平静下来后,梁五才又上前,关心地看向颜鹤:“公子?” 梁六也抬头,询问地看着颜鹤。 颜鹤眼睑微垂,看着梁六道:“起来吧,你体内的邪毒之气确实已经消失。” 至少他现在已经探不到了,所有患上金鳞怪病的人,体内都会生出一股诡异的邪毒之气,解不了,驱不散,压不住。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邪气会一点一点吞噬患者的内力,患者的身体也会出现各种奇怪诡异的症状,鳞纹就是其一,并且是最具有标志性症状。 梁六惊诧的站起身:“那是不是我这病,就算是治好了?” 颜鹤思忖了片刻才道:“现在还无法下定论。” 梁六又转过脖子,想看看自己的后背,即便他知道这样根本看不到,但就是控制不住想要扭脖子。梁五不想看梁六的傻样,便对颜鹤道:“公子,要不要属下去将那位大夫请过来?” 颜鹤:“那位大夫,叫什么?” 梁五:“林师师,双木林,师门的师。女子,很年轻,瞧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据说是一年前才开始坐堂问诊的,林氏医馆属下打听过,开在洛水县有二十多年了,未曾听说出过什么奇特的事。不过今日,那医馆遭了劫,连那医馆的老林大夫都被绑走了,所以我和老六过去时,是那位林姑娘接的诊。” 颜鹤:“是什么人劫了医馆?” 梁五:“就是北黎那些人,今日进入水牢的那两位,和他们是一伙的。他们应当也知道林氏医馆里有玄清丸,想必是为了拖住我和老六,所以提前去了医馆,将所有玄清丸都抢走,连大夫也不放过。” 颜鹤:“那些人为何放过那位林姑娘?她也是医馆里的大夫。” 梁五一怔:“这……兴许是当时她没在医馆内,也兴许是因为瞧她年纪轻,没料到她有如此医术。” 颜鹤却道:“若医术当真了得,那医馆周围的人不会不知,前去打劫的人既清楚林氏医馆有玄清丸,又怎会漏掉她。” 听公子这么一说,梁五亦觉得此事经不起推敲,处处透着蹊跷。 梁六放弃看自个后背了,转回脖子道:“且不论是什么原因,总归不大可能和北黎是一伙,今日要不是她,我们怕是赶不及将公子需要的消息送回,我也没准会折在半路。而且我这金鳞怪病的病症,确实是经她的针灸后才消失的。” 颜鹤淡淡道:“金鳞怪病,百年不绝,却在这样一位年轻大夫手里有了改变,无论她是如何做到的,确确实实是她的本事。” 只是他刚说完这句话,身体就猛地一僵,脸色微变。 烛火下,那张异常俊美的脸,透出一种冰冷的易碎感,好似随时会倒下。可他刚刚明明那么强大,一出手,就让梁六直接屈膝俯首,生不出半点对抗之心。 梁五和梁六同时出声:“公子!” 颜鹤蹙眉,强行压下在体内翻腾的邪气,好一会后,才再次开口:“去查清她的一切,包括那位被劫走的大夫。” 两人即正色应下。 颜鹤微微阖目:“去吧。” 梁六有些担忧:“公子,要不属下先去将这位林姑娘请过来,让她替公子瞧瞧,没准,没准她有法子。” 他患病才三个月,病症其实算很轻,公子则已经五年之久了,而且公子的情况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可能那位林大夫也没办法,但万一呢! 梁六这般想着。 颜鹤却道:“不急。” 梁五也很担心,但他从不质疑公子的任何决定,而且这个时候,公子从不喜身旁有人,于是便拉了拉梁六,两人轻轻退了出去。 林师师? 屋内恢复安静后,颜鹤看着微微晃动的烛火,心里慢慢念出这三个字。 …… 翌日,林师师刚打开医馆的门,林真真就过来了,是李氏的大儿媳花喜儿带过来的。 “姑姑,我来看娘。”林真真从花喜儿身上下来后,就迫不及待地进来,“娘呢?” “在里头,去吧。”林师师在林真真脑袋顶上摸了摸,然后看向花喜儿,“有劳堂嫂了,这么一大早就将妞妞带过来。” 花喜儿道:“应该的,大嫂出了这等事,还好我能帮上点忙。大嫂现在怎么样了?可是好些了?” 她是两年前嫁入林家的,李氏虽不是个多刻薄的婆母,但也不是多好相处,特别是她嫁过来都两年了,还没怀上呢。 最近李氏的话里话外就已经有些不大好听了,花喜儿心里也着急,如今有个小孩带带,兴许能给自个招来孩子呢。再说妞妞真的很懂事,生得又可爱,她也是打从心眼里喜欢。 林师师一边请她进来,一边道:“比昨儿好多了,大概再躺个三四天,便能回家去。” 昨晚她又用半滴灵气,为陈玉娘修复了些许身上的伤,这会儿陈玉娘体内的伤基本上是好得七七八八了,就是表面皮肉的伤口变化不大,但这些养起来也很快。 花喜儿放心地吁了口气:“那就好。” 随后她进到隔间,同陈玉娘说了几句话,便将空间留给母女俩。 不过从隔间出来后,花喜儿对林师师道:“要不我替你半天吧,昨晚你照顾了大嫂一夜,指定是累了,你回去歇一歇,妞妞我会看着的。” 林师师看了她一眼:“不用,倒是堂嫂,这段时间多注意休息。” 花喜儿不由摸了摸脸,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不是瞧着脸色不好,最近也不知怎么,总觉得累,想睡觉,因这个娘已经说了我好几回。” 孩子迟迟怀不上,如今李氏是有点什么事都能阴阳怪气一通,她其实也是想躲着李氏,所以才想这会儿换一换林师师。 林师师却道:“堂嫂的月信有两月没来了吧。” 花喜儿一愣,上个月确实没有来,但半年前曾出过这等情况,当时还以为怀上了呢,后来去看了大夫才知道不是,空欢喜一场。所以这次,她都没敢说,难道…… 林师师握住她的手腕,手指在她脉搏上按了一下:“两月了,孕前期,所以才会犯困嗜睡。” 花喜儿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当真?!” 7 治病 林师师点头:“堂嫂若是不信,也可去请别的郎中把把脉。” 花喜儿忙道:“我自然是信你的。” 昨儿陈玉娘的伤势如何,她虽没有亲眼瞧见,但李氏回去后,在家里那可是大说特说。她当时听着都觉得心慌,伤成那样,连别家医馆的大夫都说让准备后事了,结果却被堂妹给救了回来,这还不能说明堂妹的医术吗。 她打小就没读过书,不识字,所以很是敬重那些能读会写的人。懂医的在她看来,更是不简单,更何况林师师不仅仅会看医书,还真能救人,是真正的大夫。 “之前一直就盼着,却迟迟等不到,哪想昨儿才带了妞妞一晚,今儿就从你这得了好消息!”她说着就将两手放在腹部,略有些激动,只是接着又有些担心地伸出手,“你再帮我瞧瞧,胎像稳不稳?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听说怀孕的妇人都会吐,我这段时间只是有些嗜睡,别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林师师便又轻轻摁了摁她的脉搏:“你身体健壮,又年轻,没什么问题。孕期的反应因人而异,并非每位妇人都会有呕吐反应,而且此等反应的时间,也不都一样。” 花喜儿放下心,面上是掩不住的欢喜:“那我该注意些什么?” 林师师:“多注意休息吧,重活累活少干。” 陈玉娘似乎听到了她们在外说的话,便让林真真唤她们进来,花喜儿也没忍住,带着三分羞涩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陈玉娘。 陈玉娘自是替她高兴:“太好了,可算是盼来了,二婶这下也可以放心了。” 只是陈玉娘说到这,就看了眼自个的闺女,有些迟疑着道:“妞妞这几天放你那,会不会影响到你?” 花喜儿忙道:“怎么会,嫂子快别这般说,妞妞可乖了,带她一点都不累的。再说我肚子里这孩子,多半是妞妞招来的呢,妞妞如今可是我的福星。” 陈玉娘瞧她不似在说违心话,放了心,便道:“晚上是少不得要麻烦你,白天妞妞就让她在医馆待着。你这会儿先回去吧,将这好消息告诉二婶和老太太,最近家里出了这么多事,也该有件喜事来冲一冲了。” 花喜儿也是想着要回去说这事,便爽快地告辞了。只是她走出医馆的时候,似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回身,问了林师师一句:“师师,老林大夫若是回不来的话,你们这医馆,是不是就得关门了?” 林师师:“为何要关门,不是还有我吗。” 花喜儿想了想,便走过去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你还不知道老太太的意思吧?” 林师师不解:“老太太什么意思?” 花喜儿叹气:“我昨儿听到娘和老太太提起你,又说了医馆发生的这些事。娘和老太太都觉得,老林大夫都被人绑走了,以后能不能回得来都得两说。而且昨儿娘也看到了,医馆里的药材被糟蹋了许多,指定是陪了不少银子。总归……这医馆多半是开不下去的,而你一个姑娘家,即便是有几分医术在身,但这又不是咱家开的医馆,那李进若是叫你去撑这门面,自是不合适。” 林师师静静地听着,面上也瞧不出什么情绪。 花喜儿便接着道:“老太太的意思是,你如今十八了,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过两日就请媒人上门好好商议此事。其实这事,几个月前,老太太就提过一嘴,只是后来你不是病了一场,这才耽搁了。” 听到这,林师师面上终于露出一丝微讶,议亲?她? 花喜儿说到这,就往里看了一眼:“还有大嫂,老太太也觉得将嫂子放在医馆养伤不合适,虽说那李进是个懂规矩的,但毕竟是个男人,你又是个姑娘家,你们晚上宿在这,怎么都不合适。” 林师师终于开口:“不合适又如何?” 花喜儿放低了声音:“今儿吃早食的时候,我听到老太太让爹在中午之前,收拾副担架出来,我瞧那意思,应是要将嫂子抬回去的。” 林师师:“抬哪儿去?嫂子的伤还未好,抬回去谁照顾?” 花喜儿看着林师师,轻轻叹了口气:“你还不明白吗,老太太都要给你议亲了,那以后自是不会再让你在这医馆待着。正好嫂子抬回去后,也需要人照顾,所以自然是由你来照顾。待你出嫁的时候,嫂子也该养好了。” 林师师这下是听明白了,只是她想了想,便问了一句:“这事,是老太太的意思,还是二婶的意思?” 她过来这边后,见过林老太太两次。在她印象中,那就是个自私又贪心,脑子还很糊涂,心里喜欢算计,偏又不怎么会盘算的老妇人。而且这位老太太对自个的孙女,从没有这么上过心,之前她躺床上那半个月,对方可从未来看过一眼。 没道理这个时候,就忽然关心起她来。 花喜儿面上有些尴尬,不太好接这个话。她毕竟是儿媳,这辈子都要在李氏手下过活的,就算心里对李氏有什么不满,她也不好直白地说出来,话里话外总得掩饰一下。 “明白了。”林师师微微点头,“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花喜儿握了握她的手:“你心里有个准备就好,一会你也跟嫂子说说去,免得中午爹他们过来了,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 花喜儿离开后,林师师便转身回了医馆,将李进和王妈妈叫过来,交待他们照顾好陈玉娘和妞妞,她要回家一趟。 陈玉娘立马问:“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林师师一边拿上针灸包,一边道:“堂嫂说老太太身上不大舒服,我回去给她瞧瞧。” 陈玉娘:“那你快去吧,别担心我这。” 李进将林师师送出医馆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姐,当真是林老太太身体不适,不是别的?” 林师师没有瞒他:“他们想将嫂子抬回去,也打算让我离开医馆,以后就在家里等着嫁人。” 李进愣了愣才道:“玉娘她……能回去吗?” 如果真是林家的人来,他即便不愿,也没有立场,更没有理由留人。而师姐,林家要给师姐说亲,此事同样没有他置喙的份。 林师师淡淡道:“我不离开医馆,嫂子就没必要回去养伤。” 她来这里是为治病救人积攒功德的,在家等着嫁人算怎么回事。 只是受困于目前的身份,以及这个世间的人伦礼法,那一家子要真借长辈之名管束她的话,多少也是个麻烦。 李进看着林师师:“那师姐这会儿回去,是准备做什么?” 林师师:“老太太身体确实有些不好,脑子也糊涂,我回去给她治一治。”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李进站在那,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 身体不好可以治,但脑子糊涂,要怎么治? …… 李氏刚听花喜儿说已经怀上的消息,正高兴着呢,没想到林师师这会儿会过来,她也没多想,就先问:“师师啊,我听喜儿说,你给诊出来她有喜了,可是真的?” 林师师:“是真的,有两月了,胎像很稳,恭喜二婶了。不过二婶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再请个郎中来瞧瞧。” 李氏笑着道:“放心放心,你说的准错不了,对了,你这会儿怎么过来了?还是玉娘怎么着了?” 看郎中是要花钱的,家里就有个大夫,她怎么可能再去花那冤枉钱。再说,万一要是林师师诊错了,那这事,以后她还能拿出来好好说道说道,怎么着都不亏。 林师师:“嫂子没事,妞妞在医馆陪着她,我是来找祖母的。” 李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找老太太?你找老太太什么事?” 林师师:“刚刚听堂嫂说,祖母这些天肠胃又不好,已经好些天出恭不畅了,我来看看。” 林老太太大便难,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也是老毛病了,特别是年纪越大以后,这情况就越发严重。 李氏一听这个,便道:“可不是,这两日还说我饭菜做得不好,没照顾到她的肠胃,害她上火了。行,你快去给老太太瞧瞧吧,有什么好法子就用上。” …… 林师师走到林老太太这屋时,林老太太正在屋里踱步,一边走,手还一边往肚子上揉着,面上眉头紧蹙,嘴里还叹着气,表情很是烦躁。 林老太太今年七十有三了,除了大便难这毛病外,膝盖也不大好,散步也走不了太长时间,平日里她基本是坐着或是躺着。 就这么走几步后,转过身时,忽然看到孙女站在门口,林老太太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你来做什么?那玉娘死了?” 林师师淡淡道:“还活着,听说你不舒服,我来看看。” 林老太太打量了她一眼:“你能有什么办法?” 她之前也不是没瞧过大夫,要真能调理好,这些年也不会成顽疾。不过林师师进去时,她倒是没轰,只是脸色依旧不好。 8 顽疾 林师师走到林老太太身边,本是想先给她把脉看看。可林老太太却不耐烦地朝她挥了挥手,嘴里带着三分嫌弃,七分气恼:“你能懂什么,你师父,还有回春堂的王郎中,他们来回给我看过多少次了,我这药也没少吃,银子也没少花,却都是好不上两天就又恢复原样!我看你们这些大夫啊郎中啊,就是最懂得坑人的,自个没本事,这点小毛病都治不好,却说是我老了,还跟我说老人的身体都这般,真是岂有此理!” 在普通人中,林老太太年纪不算小了,那些大夫和郎中说的也没错,老年人的身体,总会出点这样那样的毛病,能根治的少,凑合过的多。 就好似穿了几十年的衣衫,脱个线破个洞都是正常,要是几十年刷刷洗洗下来,还像新的一样,那就不可能是普通人,而是修仙者。 但即便是修仙者,寿元将尽的时候,身体也同样会出现各种不适的症状,且那个时候,任何仙丹灵药都无用,因为那是天道规则。 林师师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林老太太的牢骚,心里则想起师尊为她祭出寿元…… 林老太太可着脾气骂了一会后,心里终于舒坦些了,再看林师师,见她一直就安安静静候在一旁,挨了自己这一通呲,面上也没有露出不服不忿,或是想躲出去的情绪。 林老太太这才正眼看了看林师师,也不知为何,忽然就觉得自个这大孙女,好似比往日顺眼了些,便道:“你如今大了些,倒是比那两个小的懂事多了。” 那两个小的,指的是李氏的两闺女,也就是林师师的两堂妹,一个十三岁,一个十岁。年纪虽不大,但都能干活了,所以那两孩子在这个家,就是当小丫鬟使唤的,从七八岁开始,洗衣做饭,洒扫屋舍,养鸡喂鸭,伺候老人,一样都没落下。 林师师之所以能躲开这伺候人的命,一是因为一早这林家的两房就分家了;二是大房夫妇俩都挺疼爱小闺女,打小就让她读书识字。后来这夫妇俩虽去得早,但她还有两位懂得护着她的兄长,一直到大兄突然病逝,二兄为了赚钱出门去后,大房这边的日子才急转直下。 林师师看着林老太太道:“不把脉也行,我给你扎几针试试,一会你就能去茅房了。” 林老太太嗤了一声,明显是不信她这话:“你一丫头片子,能懂什么针灸,是不是打量着把我扎坏了,然后你们一个个,就可以过上舒坦日子了,我告诉你,没门!” 林师师昨儿将陈玉娘从鬼门关那拉了回来,林老太太是知道的,但她觉得准是李氏说得夸张了。大孙女兴许是懂点医术,到底是在医馆待了好些年呢,自然不会什么都不懂,但怎么也不会比得上那些看了大半辈子病的老大夫。 而她这毛病,那些老大夫都没办法,林师师的能耐能比得上老大夫? 嗤,死丫头片子,心大的很啊。 林师师站在那,很是平静的看着林老太太:“你现在不是难受吗,我的针灸有用没用,你试过后便知,放心,扎不坏的,也不疼。” 这这话说得很是自然,没有特意哄着,也没有特意吹嘘,倒是叫林老太太那点逆反的心没处着落了。 这丫头,如今的性子,好似真比以前稳了许多。 林老太太不由再次打量起林师师,清晨的阳光自她背后落下,将她脸上的绒毛都照了出来,真年轻啊,大孙女继承了她爹娘的好相貌,特别是那双眼睛,最像她爹,清正又明亮。 林老太太忽然想起已经死了好多年的大儿子,埋在心里头的那点母子之情翻了出来,于是最后三分烦躁也退了下去,她默了默,才道:“那你就好好扎,扎坏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师师便让她躺下,然后打开针灸包,取出银针。 头针取双侧足运感区,针尖斜入,进一寸,快速捻动时,她自灵海内抽出一丝灵气,顺着银针渡入林老太太体内。 昨晚再次给陈玉娘疗伤时,她没有用完全部的灵气,如今灵海里还剩半滴。若这半滴灵气全都用在老太太身上,基本能保老太太未来五六年内,再无大便难的困扰,但林师师并不打算这么做,她只分出这半滴灵气的二十之一,冲刷老太太体内的淤堵之处,适当地调整这具老躯的阴阳平衡。 灵气入体后,林师师看了林老太太一眼,对方算是幸运的,若不是遇上她,这老太太不出半年就会中风。 这等年纪的老人,已是神弱身朽,多年大便秘结,肝肾阴虚,肝阳上亢,会慢慢形成气血不畅,腑气不通。如此恶性循环,进而窍闭神匿,神不导气,最终定是走向中风。到时若救治不及,或救治不利,至少是半身不遂。 片刻后,她再取针行提插泻法,入腹部大横,天枢等几处穴位。 林老太太躺下的时候,本就有点不情不愿,嘴里还想挑剔点什么,但当林师师第一针下来后,她立马闭上嘴巴。 一种从未有过的,舒服的感觉,从那入针处,慢慢传遍她的五脏六腑,直至全身! 之前那焦躁的,见谁都想咒骂一通的烦躁心绪,竟一下被抚平了。 屋里的空气似乎也清新了几分,她甚至感觉到了风的流动,就连常年冰冷的膝盖,也变得暖洋洋起来。 片刻后,林师师收回银针。 林老太太却还躺在那,眉头全都舒展开了。 但很快,她腹中就响起肠道蠕动的闷响,老太太微皱了下眉头,然后她一下坐起身:“哎呦,哎呦呦,我得去一趟茅房!” 林老太太捂着肚子快步走出房间时,又赶紧回头,对林师师道:“你先在这等着,别走!” 林师师站在屋内道:“我不走,祖母放心。” 林老太太去了茅房后,林师师才转头看向一直在外探头探脑的小姑娘。她没记错的话,这应该就是她那位大一点的小堂妹,叫林玉桂,今年十三。 瞧她看过来了,林玉桂便小心跑进来,眼里满是佩服:“堂姐,你好厉害,祖母已经有五天拉不出来了呢,这几天看到谁都要骂一顿,我和妹妹都不敢过来,但娘非要让我过来。” 林师师问:“你每天都过来这边吗?都做什么?” 林玉桂:“收拾屋子,给祖母换洗衣物,帮祖母揉肚子,还有挨骂。” 林师师:“她这症状缓了,以后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常骂人了。” 林玉桂明显是不信,悄声道:“姐,你不知道,祖母很喜欢骂人的。只要是她不顺眼的,她是都要骂的。” 林师师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笑了笑:“你帮我一个忙,我可以让祖母不再像以前那般骂你,可好?” 那一笑,就好似盛开在春日暖阳下的杏花,既然娇艳又清雅,让人忍不住驻足。 林玉桂以前就觉得堂姐生得好看,但好似从未像今日这般好看,好看到让她忍不住想要亲近,于是忙问:“堂姐要我做什么?” 林师师便在她耳边低声道了一句。 林玉桂恍悟,连忙点头,随后又问:“我和妹妹是轮流过来祖母这边的,我也这般和妹妹说,可行?” 林师师:“可以。” 两人刚说完这事,林老太太就回来了,她是带着一脸舒爽回来的。显然刚刚那一趟茅房,她排得很是舒服,以往腹中那等闷气胀气淤堵的感觉,全都一起排了出去! 林老太太已经记不清,自个有多长时间没这般舒服过了。 不过瞧着林玉桂,她还是习惯性地说了一句:“跑这边做什么,你活儿都干完了,又闲得发慌了是不是。” 只是这会儿的语气却很是温和,眉眼舒展着,完全没有往日的躁和怒。 林玉桂很是吃惊,不过鉴于林老太太素日的淫威,她不敢多待,飞快地看了林师师一眼后,就赶紧溜了。 林老太太愈发觉得林师师顺眼起来,于是面上难得露出笑:“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手针灸,怎么不早过来给祖母扎一扎,你这孩子,祖母不叫你,你就不知道过来看一看。” 林师师扶着她坐下:“刚学不久,还未熟练,也是怕扎错了。” 林老太太拍着她的手道:“已经很好了,可比那些老大夫强多了,也比吃药强,他们要是能有你这本事,我也不会遭这么些年的罪。” 林师师便道:“祖母,你这大便秘结之症已有多年,已成顽疾,非这一次两次针灸能治愈,需长期调理,否则日后还是会恢复成以往那般。” 林老太太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经历过刚刚那种舒服后,她是打死都不想再回到以前那般,腹中好像揣着块石头,不论白天黑夜,时时刻刻都在那闷着,能闷死人! 林老太太立即板起脸:“那你就给我调理,多久能调理好,就调理多久!” 林师师:“这是自然,你是我祖母,我自当是先顾着你的身体。” 林老太太的脸色便缓了下来:“果真你是最懂事的。” 林师师接着道:“只是既是调理身体,祖母就得听我的话才行,不然这事也做不好。” 林老太太:“行,你说。” 9 盘算 林师师就提出三点要求,一,每日至少走五百步;二,每三日吃一副药,先吃一个月,后续看情况再调整;三,每五日针灸一次,不能早一日,亦不能晚一日,由她亲自来,针灸三个月后看情况再决定是否继续。 林老太太本来还有些担心,大孙女会借着此事,故意提出什么苛刻条件。结果一听,就这,简单极了。 每日五百步,膝盖兴许会有点累,但把时间分开的话,早晚各走一刻钟就完全可以;三日一副药,统共就十副药,也能接受;至于针灸,今日她已试过,别说五日一针灸,就是一日一针灸她都没问题。 于是林老太太立马应下。 林师师接着道:“祖母,这一副药,若是去药铺抓的话,大约要半吊钱。” 林老太太一下扬起眉毛,目光炯炯地盯着林师师:“这么贵!你开的什么药?以往那王郎中开的药,一副也就十二三个钱,即便是你师父的药方,那也没有比这个多的。你说,你是不是想贪我的钱,我告诉你,不可能!绝不可能!” 一副药就得半吊钱,那十副药得多少钱! 她吃的是药还是人参啊? 林师师平心静气地道:“祖母,这药不仅仅是调理你的肠胃,主要是调理你肝肾阴虚,气血不畅……” 林老太太不耐烦地打断她:“别给我掉书袋,你说人话。” 林师师:“祖母是不是时而感觉到手脚发麻,头晕,偶尔眼睛还会看不清东西。” 林老太太:“没错,人老了,可不就是有这样那样的毛病。” 林师师:“这几种症状,再加上常年大便秘结,是中风的前兆。” 林老太太吓一跳:“中风?!我说大丫头,你可别吓唬我,之前我也是看过大夫的,他们可没这么说过。” 林师师:“若不加以调理,再过两个月,祖母去找别的郎中把脉,他们便会这般提醒你。祖母若是不信,也可以去打听打听那些曾患过中风,或是因中风而躺床上的人,他们是否有以上几种症状。” 林老太太瞪着林师师,欲言又止,这街上倒是有她知道的两户,其家里的老人就因中风,一个去年已经走了,一个现在就躺床上。 其实也不用特意去打听,似手脚发麻,眼睛模糊看不清,大便难等这些毛病,但凡是上了年纪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 林老太太暗自琢磨了一会,心里开始有点打鼓,不由就信了三分,主要还是刚刚大孙女针灸的那几下,是不是真本事,她的身体已经给出答案了。 林老太太又想起李氏说,昨儿林师师将只剩一口气的陈玉娘给救了回来,这会儿再想,她便觉得那陈玉娘当时即便不是只剩一口气,起码也是只剩半条命。 能救回半条命的大夫,她的话,还真不好不信。 可是,半吊钱啊,那也太贵了! 林老太太在纠结究竟是要钱,还是要命的时候,林师师忽然道:“其实,这药也可以不用花钱。” 林老太太眼神一甩:“不用花钱?如何不用花钱?” 林师师:“昨儿医馆不是遭劫了么,医馆里的许多药材都要重新规整,所以这个时候,再少几包药材,也很正常。只是少的药我不好带出来,但可以借着嫂子在那养伤的机会,一起把药给煎了。到时祖母只需让玉桂去一趟医馆,我便能将煎好的药让她端回来。” 林老太太立马道:“对啊,怎么不早说,是应该这么办。哎呦我的大孙女,你本就是那医馆的大夫,这些年你不知替他们挣了多少银子,如今你祖母吃他们几副药,他们哪还能再收钱。” 林师师:“那祖母的药,以后我就在医馆里煎了。” 林老太太点头,亲热地拍着林师师的手背:“行,就在医馆里煎。” 林师师:“不过这煎药的事,也不好对外说,免得外头的人误会,叫李进知道了也不好。” 林老太太意会:“祖母明白,你放心,谁都不会乱说的。” 林师师接着道:“还有五日一针灸,祖母可得记好,到那天就先别去串门或是走亲戚了,免得错过了时间。” 林老太太:“记着呢,我也会叫玉桂那两小丫头帮我数着日子的,准错不了。” “那就行”林师师站起身,“那我这就回医馆给祖母抓药煎药,半个时辰后,你再让玉桂过去。” 林老太太:“好,你去吧,煎药时仔细着点啊。” 林师师点头,从林老太太那屋出来后,就直接回了医馆。 …… 约一个时辰后,李氏忽瞧见自个闺女要出去,手里还拎着个食罐,便叫住她:“哪儿去?” 林玉桂:“去医馆找堂姐,祖母叫我过去的。” 李氏:“去医馆你拿这个做什么?” 林玉桂:“祖母叫我拿的,娘,我得走了,不然祖母又得骂我。” 李氏心里纳罕,便放下手里的活,跑到林老太太这边:“娘,你让玉桂去的医馆?” 林老太太:“嗯,她腿脚快。” 李氏:“让她去医馆做什么,还让她领着个食罐过去?” 林老太太:“大丫头在那里给我煎药,煎好了,玉桂去给我端回来。” 李氏:“煎药回来煎不行?怎么还跑来跑去的?” 林老太太瞪了她一眼:“把药拿回来煎,你来出银子?” 李氏一愣,随后就想明白了这里头的道道,便道:“在医馆煎药也不错,听说刚刚师师给你针灸了一下,你如今觉得好些了没?” 肠胃通了后,林老太太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加上连吃药都不用自个出钱,于是满是褶子的脸上甚至带出了几分笑:“以前不知道,我这大孙女还真有几分本事。” 李氏瞧着老太太心情好,便也跟着附和:“那丫头是有几分能耐,这也是好事,待明儿李七娘来了,您就好好跟她说道说道,定要挑一家舍得下彩礼的。” 李七娘和李氏是同宗,是专门做拉纤保媒的。 提到李七娘,林老太太才想起要给林师师议亲的事,刚刚因大便通畅了,身上一舒服,心里一高兴,倒是把这事儿给忘了。 林老太太这会儿想了想,便问:“男方那边,那李七娘已经相了几户人家了?” 李氏:“三户,其中一户就在这县上,只是那户家里的光景不大好,下头还有几个兄弟,所以彩礼怕是拿不出多少来。另外两户不是咱们县的,不过离的也不算远,是长宁镇的。据说那两家的光景倒是都不错,他们只要相中了,就什么都好说。” 林老太太没接话,不知在想什么,面上的笑正慢慢淡下去。 李氏没察觉,接着道:“我这大侄女本就生得不错,还懂医识字,她要是嫁过去,以后夫家里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这不就是现成的大夫,到时他们不止看病方便,上上下下连问诊的钱都能省了,这得是多大的便宜。所以啊,他们就不可能相不中,主要还是看咱这边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林老太太的脸慢慢耷拉下去,敢情她养了十几年的大孙女,还没等好好伺候她呢,就要送过去便宜别人了?! 她如今都一把年纪了,还有几年好活头,今儿才舒坦了半天不到,怎么就有人要来占她的便宜! 林老太太越想越恼,连带看李氏也不顺眼起来,便问:“彩礼他们能出多少?” 李氏在心里盘了一下,才道:“照那边的风俗,依那两家的光景,前前后后加起来,怎么着也不会少于二十六两,再往上就不好说了。” 其实李氏倒没打这些彩礼的主意,是大房的姑娘出嫁,而且老太太还在呢,彩礼怎么都不会落到她这个婶婶手里,她真正想要的是大房后面那三间大瓦房。 总归只要在二侄儿回来之前,将大侄女嫁出去,她这事就好办了。 陈玉娘一个寡妇,拉扯一个小丫头,身子还伤成那样,如今就算是救回来了,以后怕是也落下病根。反观她,有男人,有两儿子,有两闺女,还有老太太撑腰,大房那几间屋子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就先借给她用用。 到时她将墙一砌,门一锁,自然而然那几间屋子就是二房的。日后就算二侄儿回来了,也改变不了。 李氏在盘算的时候,林老太太心里也盘了一下,二十六两,不算少。可大孙女在医馆,一个月就有一两二钱,虽那钱到不了她的口袋,但年末的时候,大房那边还是会拿出一些来孝敬她,一年到头,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四五两。 最重要的是,现如今,大孙女正给她调理身体呢。 有大孙女在,她甚至连药钱都省了。 那长宁镇离洛水县有几十里,走一趟少说要半天。再说出嫁的女儿,哪有隔三差五就回娘家的,就算师师愿意,她夫家那边肯定也不会答应。 难不成她又得过回之前那等,无论是坐着躺着,都舒服不起来的日子? 林老太太越想心里越发不满,再看李氏,就更是生气,就没一个真心为她着想的! 10 福气 李氏带着一肚子的费解从林老太太屋里出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这是怎么了?提起大侄女议亲的事,竟不像之前那么积极了,而且好似还有点儿不高兴。不是都说好了么,这个月就将大孙女的亲事给定下,然后下个月便安排她出嫁,什么也不耽误。 可现在……她隐隐觉得,老太太似乎有点改变主意的意思,但不能吧,师师今年都十八了,再拖下去可就成了老姑娘,那么大了还留在家里,会被左邻右舍笑话的。 还是,她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令老太太不高兴了? 李氏仔细回想了下自己刚刚说的话,没觉得有说错什么,那为什么老太太的态度变了? 李氏回去一边做饭,一边继续琢磨,思来想去,最终认定应当就是早上那会,老太太见了师师后,师师定是说了什么,才导致老太太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只是那死丫头到底说了什么? 李氏越想,绝觉得心里不太踏实。这事还是早点定下才行,若是拖到二侄儿回来再商议,大房那三间大瓦房可就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 林玉桂端着药从医馆回来,伺候老太太喝完药后,李氏赶紧将林玉桂拉过去:“我问你,你去医馆,你堂姐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林玉桂不解:“说什么?” 李氏不耐烦地拍了她一下:“就是有没有说老太太什么?还有早上那会,她来找老太太,我不是让你去听一听,你都听到什么了?” 林玉桂撇着嘴,揉着自己的胳膊道:“堂姐就只是交待了老太太这药不能浪费,拿回来后得喝完,不能留底儿。早上那会的事,上午不是都跟你说了吗,堂姐就是跟老太太说调理身体的事,没别的。” 李氏狐疑地看着她:“她真没说别的?你没骗我?” 林玉桂:“我骗你干什么,不信你去问祖母。” 李氏:“那你去医馆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她和陈玉娘说什么?” 林玉桂:“堂姐就是让大堂嫂放宽心,好好修养几日便能好。” 李氏:“就这些?” 林玉桂:“不然还能有什么?娘你到底想听什么?是堂姐那边有什么事吗?” 李氏瞪她一眼:“没事,你洗碗去。” 林玉桂:“我还没吃饭呢!妹妹呢?” 李氏:“给你爹他们送饭去了,你吃完就把碗都洗了。” …… 第二日,李七娘如约来了,李氏便将她带到林老太太这屋。 李七娘面上已经带出笑了,正要如常般地跟老太太问好,只是当看到林老太太后,她的笑容里不由透出几分讶异:“哎呦,好些天不见,老太太气色竟变得这般好,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林老太太昨儿不仅肠胃通畅了,昨儿中午喝了那碗药后,晚上还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今儿一早起来又去了一趟茅房。 她自个都感觉好似一下年轻了十岁,这心情舒坦得,也跟吃了灵丹妙药差不多。 林老太太笑着请李七娘坐下:“什么灵丹妙药,不过是我那大孙女昨儿给我针灸了一下,又亲自给我煎了药,总算是让我痛痛快快上了两趟茅房,昨儿也睡了个好觉,今儿才显得精神起来。” 李七娘立马奉承起来:“哟,大姑娘的医术这般了不得呢,您老真有福气,能有这么个宝贝孙女在身边伺候,真叫我羡慕。” 林老太太是极喜欢别人奉承的,而且她说的也是事实,便接着道:“我这点毛病也不算什么,昨儿她嫂子那才叫危险呢。她嫂子在医馆门口被马给踩踏了,当时就不省人事,只剩一口气了,别的医馆的大夫都叫我们准备后事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李七娘一愣,没想到林家昨儿竟出了这样的事,忙问:“如何了?” 林老太太啧啧一声:“当然是叫我大孙女给救了回来,这会儿人已经醒了,没事了。” 李七娘嘴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那大嫂子这会儿是在隔壁呢,我是不是得去看一看?” 林老太太摆摆手:“人虽是救回来了,但我大孙女说现在不好挪动,这几日就让她嫂子在医馆养伤。” 李七娘点头:“这般也好,还是养伤要紧。” 林老太太:“可不是,家里就得有个懂医的人才好,瞧病吃药什么的,都方便,省心也省事。之前她年纪小,没学到多少东西,我只当这丫头不中用,早点嫁了也好。如今才知道,这人啊,有些福气是不能急的,总有来的那一天,只是福气到了后,也别着急地往外推。” 李七娘即听出这口风不对,老太太这是……她便往李氏那看了一眼。 李氏慌忙一笑:“娘的意思是,我们师师这般有本事,男方那边也不能差了,得挑好的,大方的。” 李七娘:“这是当然,我给你们家挑的姑爷,那肯定不会差的。” 林老太太老神在在,没接话。 …… 李七娘从林老太太屋里出来后,就转头问李氏:“老太太到底什么意思?再看看是什么意思?我说那几个后生,好几户有闺女的人家也都等着相呢,万一人家那边先相中了,可就没你这边的份了。” 李氏陪着笑:“那你就再找找,老太太这是才得了两天舒坦,心里舍不得大孙女,所以才这般。嫂子你多费点心,事成后准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七娘能说什么,只得应了,只是她走到门口时,迟疑了一下,又转回身问了句:“你这大侄女的医术,当真这般好?” 林老太太大便难这事她是知道的,之前就听李氏说过,只是她也没大在意,上了年纪的人,有点这毛病很正常。但陈玉娘那事,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会不会是老太太为了炫耀自个孙女,夸张了。 提到这个,李氏倒也没瞒,毕竟这事儿只要出去一打听,就能知道个七七八八。而且李氏本就想借李七娘的嘴去吹一吹,传一传大侄女的好医术。待姑娘家的名声起来后,自然是一家女百家求,到时也就不用她去求媒人了。 于是李氏将老太太的病症和陈玉娘的伤势都往大了说,说得李七娘惊叹连连,最后李七娘向李氏保证,定会给她这大侄女找一位如意郎君! 李氏满意了,放心了,满脸笑容地将李七娘送了出去。 林玉桂在李七娘上门的时候,就已经在林老太太屋里了,几个长辈聊天的时候,她就在一旁进进出出端茶倒水。 待李氏和李七娘从林老太太那出来后,她便也找了个借口出来,让妹妹先去老太太屋里顶着,然后猫着身子躲在角落处,偷听她娘和李七娘之间的谈话,听完就悄悄从小门溜了出去。 李七娘离开林家后,跟人打听了一下林氏医馆的方向,便也往那边走去。 11 看病 林氏医馆今日照旧开门,但往里一看,空旷厅堂冷冷清清,偶尔有一两个人进去想抓药,却因为医馆内的药材不全,李进接过对方的药方看了看,也只得道一声抱歉。 李七娘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也没瞧见林师师,就瞧着李进一人在药柜那忙来忙去的。 李进留意到她,走出来问:“大婶子可是来瞧病?” 李七娘便张口:“敢问这里可有位叫林师师的大夫?” 李进:“有的,她是我师姐,不知大婶子是……” 李七娘:“我姓李,她家的亲戚,刚去看望了林老太太,就顺道来看看她。” 李进便示意她进来,然后朝隔间那唤了一声:“师姐,有位李婶子看你来了。” 片刻后,李七娘就瞧着一年轻姑娘从那隔间后面出来,简衣素裙,身上无丁点佩饰,就连那发髻上也不见半支簪子。这般打扮,分明是寡淡得紧,但却在第一眼看过去时,就叫人莫名的挪不开眼睛。 其实李七娘上一次见林师师,就在半年前,而再早之前,也是有打过几次照面的。 在李七娘的印象中,林家这位大孙女确实生得好相貌,五官秀丽,皮肤白净,及笄之年后,那身段儿也一年比一年显出窈窕来。 但印象中,那姑娘怎么都没有此刻这般,叫她有种说不出的惊艳之感! 李七娘默不作声地仔细打量,是那林家的闺女没错,只是怎么才半年不见,就变了这么多,难不成还真是女大十八变?! 林师师出来后,有些疑惑地看向李七娘:“你是?” 李七娘回过神,笑了笑:“大侄女不认得我了,我是你二婶那边的亲戚,李七娘,半年前不是才见过,怎这么快就忘了。” 林师师恍悟,便也笑一笑,却不解释,只是问:“原来是七婶婶,您这会儿过来,可是有事?” 李七娘:“我听说你嫂子昨儿伤到了,便赶紧过来看看。刚刚在你祖母那听到这事时,着实吓了一跳,玉娘她如何了现在?” 林师师:“嫂子在里头呢,这会儿正跟妞妞说话,七婶婶进来吧。” 林师师将李七娘带进隔间后,便去厨房那看着药了。 李七娘不等陈玉娘张口,就已经露出一脸关切:“哎呦,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小心,刚刚听你二婶说起时,可真是把我吓坏了,这会儿身上可还疼?都伤到哪儿了?” “已经好多了。”陈玉娘虚弱地笑,“让您挂心了,还特意跑这一趟来看我。” 李七娘连连叹息,坐在那说了小一刻钟,直到林师师端着药进来后,她才起身告辞。 …… 陈玉娘喝了药后,让妞妞随王妈妈去厨房那玩,然后才看向林师师:“那李七娘是专门做拉纤保媒的,这会儿过来,是看我,也是想看看你,你知道吧。” “是二婶请她来的。”林师师点头,随后就不解地问出一句,“二婶为何这般关心我的亲事?” 林玉桂刚刚溜了过来,将偷听到的话说给她听后,林师师便有种怪异的感觉。听起来李氏也算是一片好意,只是李氏看起来又不像是,一心为她着想的样子。 陈玉娘叹了口气:“她一直想要咱家后院那三间大瓦房,你出嫁了,二弟又不在,就剩我一个寡妇带着个小女娃,顶不起什么事。老太太看重二婶的两儿子,而且二房那边的人口确实比咱大房这边多,到时二婶让老太太开口借一借闲置的房屋,我也不好不借,只是借出去后,想再收回来就难了。唉,这个时候,若是二弟在家就好了。” 林师师这才恍悟,便又问:“二哥为何还不回来?” 陈玉娘面上也露出几分忧虑:“原本年初时就该回来的,结果那商队送来二弟的信,信中说他有点事要处理,需耽搁些时候,得到夏天才回来。只是二弟也没在信中说什么事,只盼他别遇到什么麻烦。” 林师师:“明天便是惊蛰,二哥若是初夏回的话,倒也没多久了。” 陈玉娘看着林师师道:“你放心,长嫂如母,有我这个嫂子在,你的亲事我不会让她胡来的。即便是祖母开口,我也会拖着,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他们等二弟回来后再定。” 林师师却道:“嫂子不必费心,祖母那边,如今应当也不会着急的。” 陈玉娘略有不解,林师师便道:“我这段时间在为祖母调理身体,昨儿她就很是满意,我若是出嫁了,以后这家里还有谁能照顾她的身体。” 陈玉娘愣了一愣,随后失笑:“你呀……” 说了这一会子话,陈玉娘又觉得乏了,加上药效的作用,便慢慢睡了过去。 …… 林师师从隔间出来后,往外看了一眼,却瞧见那李七娘竟还没走,她便走过去:“七婶婶可是还有事?” 李七娘见到人,就先习惯性地露出笑来,只是这会儿她面上的笑却又透着一丝尴尬:“没有没有,也没啥事。” 可她虽嘴里说的是“没有”,但面上却分明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林师师打量了她一会,便道:“七婶婶进来吧,我替你把把脉。” 李七娘心里诧异,她还没说呢,怎么这大侄女就看出来了? 之前李氏大吹特吹,她心里还是有些怀疑的。但刚刚和陈玉娘说了会话,旁敲侧听了一通,又觉得李氏好似并没有吹。从医馆出来后,她再往两边打听了一下,结果问到的人,全都印证李氏的话基本没夸张。 这丫头的医术当真这么好? 那是不是,别的病,她也懂一些? 只是这大侄女到底是个未婚的姑娘,妇人家的病,她能看得懂吗? 李七娘心里虽是这般想着,表情也犹犹豫豫的,但人却乖乖跟着林师师进了医馆。 林师师请李七娘坐下后,让她伸出手。 李七娘却还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往李进那看了一眼,她虽是上了年纪的,但妇人家的病,叫一个后生在一旁听着,多少还是觉得不自在。 林师师便转头对李进道:“院子里晒着一些药,你去看看吧。” 李进会意,默不作声的走了。 李七娘一边伸出手,一边感叹地看向林师师:“大侄女如今可真是善解人意,婶子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已经全都明白婶子在想什么。” 林师师没接这话,手指在她脉搏上停留了片刻后才道:“经血非时暴下不止,或淋漓不尽,这症状有月余了,伴随□□有炎,时常发痒且有异味。” 李七娘甚为诧异,没想到林师师这一模就准,比她自己说的还要明白。 于是忙问:“这是什么病?可,可有得治?” 她之前看过一次郎中,只是这妇人的病,总不好说得太明白,她亦不知那郎中把脉把得清楚了没,开了几副药,她吃了也没怎么见起效。 林师师收了手,淡淡道:“崩漏,即是子宫出血,伴随炎症,可治。” 只是她说到这的时候,却又仔细打量了李七娘一眼:“不过,七婶婶家中,是否还有别的病人?病得不算重,但却一直治不好,应是最近半年的事。” 李七娘这下可是真的愣住了。 林师师接着道:“若是的话,带他过来吧。” 12 幸运 李七娘领着林师师往家里去的路上,总还是忍不住偷摸打量林师师,心里是暗暗称奇,这林家的大姑娘简直是神了。刚刚只是给她把了脉,什么都没问,不仅一下就道出了她的病症,居然连她家里人的病都给道了出来,最主要是,还不是同一种病! 当时她就问,这是怎么看出来的?这林大姑娘居然说,观她身上的病气甚是混杂,来源不一,说明家中还有病人,并且病情略微复杂。 李七娘暗暗咋舌。 看病气? 哎呦,这林大姑娘是还会看相吗? 再厉害的大夫,也没有这般能耐吧,这可不就是看相的本事! 李七娘心里惊叹之余,也很是庆幸,庆幸自己今天特意去了林氏医馆,更庆幸林师师不仅医术奇好,这性子也极好。当她提出,能不能请林师师出诊,去一趟她家里时,这姑娘竟也不多问,一口就答应了。 不过,去往她家的路上,李七娘也做了解释。 如今她家里,除了她外,还有两人的身体也都出了点毛病。一个是她的小女儿刘晓梅,今年十六了,却不知怎的,竟也患上了和她一样的毛病,而且时间比她还久些,得有两个月了。 刘晓梅是两年前才来的癸水,一开始以为是来癸水的时间尚短,日期混乱些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当闺女的经血一直不止,日常淋漓不尽,拖的时间超过一个月后,李七娘才有些慌了。 而且她自己也出现了此等症状,于是自上个月开始,就已经在寻医问药了。只是那些药吃下来,无论是她还是她闺女,都不见好转,顶多是偶尔停一两日,然后又继续。 李七娘心里是真发愁啊,她自个倒还不怎么要紧,总归是快五十的人了,经期本来就该绝了,乱不乱的,左不过这两年的事。 但她闺女不行啊,闺女还没嫁人呢,年纪轻轻的身体就出了这等毛病,以后可怎么办!? 而且她这闺女的身子骨,打小就不怎么好,养不壮,这般两个月下来,人又瘦了一圈。加上这个病对年轻未嫁的姑娘来说,颇为难以启齿。刘晓梅是死活不愿出去,李七娘也不敢叫左邻右舍的人知道,万一传出什么不好的话,那可就误了闺女一辈子。 另一个则是她的三儿刘世杰,三儿今年二十五了,身体倒是挺壮实,但大约两三个月前,他脖子一侧不知怎的,长了块类似藓一样的东西。一开始没怎么留意,反正不痛不痒的,加上三儿的皮肤黑,瞧着也不显,总归不碍什么事。 但两个月前开始,那块地方就开始发痒,慢慢的有刺痛感,最近这几日还肿了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跟着哑了。 出现不适后,刘世杰也去瞧过郎中看过大夫,敷的药抹的药喝的药,都用过了,没一点好转,反而还越来越严重起来。 主要是看过的那几位大夫,也道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皮肤上一小小的问题,几个大夫竟是没能耐给治好。 说完这些,正好也走到李七娘家门口的巷子,她便赶紧给林师师指了指:“到了到了,就是这里,前头有香樟树的那户,早应该请你来的,都是拐着弯的亲戚。” 李七娘说着就上前拍门,来开门的正好是刘世杰。 林师师一看到刘世杰,也不用李七娘介绍,就知道定是他。即便他的衣领包住了大半的脖子,加上皮肤颜色深,一般人可能不会留意,但在她眼里,那里无比明显。有一股阴诡奇邪之气,穿透衣服,氲着他的脖侧。 “娘,妹妹又不舒服了,你快去看看吧。”刘世杰开门后,先是对李七娘道了一句,然后看向跟在李七娘身后的林师师,再询问地看向李七娘。 这姑娘他似乎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李七娘便道:“这是你李芳婶子家的大侄女,林师师,就白石街的林家,林老太太的大孙女,小时候跟你也见过的。” 刘世杰这才想起,忙让开身:“原来是师师妹妹,好些年没见,差点儿认不出来了。” 他的声音确实有些嘶哑,而且已经明显是中气不足了。林师师定神看了看他脖侧,若是再拖几日,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李七娘笑道:“这是女大十八变,师师如今在林氏医馆坐堂问诊,医术可了得,今儿我是特意将她请来的。” 刘世杰甚是诧异,这般年轻……不过不论医术如何,师师妹妹来给他妹子瞧瞧,倒是最合适不过。 李七娘说着就转头对林师师道:“这就是我三儿,你叫他一声三哥也行,先去看晓梅吧,那孩子娇气些。” 其实林师师是想先给刘世杰瞧瞧的,因为她打一照面,就感觉对方身上那股阴诡奇邪的气息很不一般。病气有很多种,但左不过是这世间阴阳失衡衍生而成,再混杂的病气,也是阴阳之气。 但刘世杰身上的病气,却似融进的另外一种奇诡之气,很是少见。 不过既然患者家属开口了,谁先谁后都行,林师师没有异议,就点点头。 李七娘请林师师往刘晓梅的房间去,走了两步才想起手里的几包药,便又转身将药包递给刘世杰:“这是师师给娘开的药,你让你媳妇去煎药,记得要一直看着,三大碗水,猛火煮沸,中火煎一刻钟。” 刘世杰接了药:“晚娘去隔壁了,我来煎吧。” 李七娘便道:“那这药就等她回来煎,你别忙了,去堂屋那等一会。” 刘世杰:“我等什么?” 李七娘:“等师师给你妹妹瞧完病后,再给你也看一看啊,你这声音我听着是越发不好了。” 刘世杰一愣,便看向林师师,只是这会儿林师师已经随李七娘去了刘晓梅的房间。 刘世杰不由抬手,摸了摸脖子,然后忍不住龇了一下牙。 痛! 真的是越来越痛了! 而且那种疼,不像是表皮上的疼,更像是从里面生出,慢慢渗出来的疼。 其实这几日,他已经有点心神不宁了,怕爹娘担心,一直就没说。今日他本就打算再去医馆看看,却不想娘却将林师师给请了过来。 他没记错的话,林家的这位妹妹,今年也不过十八吧,这般年轻,她能懂多少医术? 此时的刘世杰还不知道,他今日有多幸运,他捡回了一条命。 13 异变 林师师走进刘晓梅这屋后,便瞧着一个纤瘦的年轻姑娘靠在床上,身体半蜷缩着,脸色苍白,双目无神。 李七娘瞧着心疼,忙走过去:“可是身上又不舒服了?肚子疼?” “娘。”刘晓梅有气无力地喊一声,然后才发现李七娘身后还跟着个人,有些呆滞的表情终于有了稍许变化,“娘你怎么带人进来了,我这头发都没梳,衣服也没换呢!” 她说着就慌忙抬手顺了顺自己的头发,到底是年轻姑娘,爱惜脸面,而且看到林师师的第一眼,她就觉得这位姐姐生得很是好看,那种好看衬得她愈加的苍白形秽。 李七娘赶紧道:“这是那李芳婶子家的大侄女,林师师,她如今在白石南街的林氏药馆内坐堂问诊,医术可是真了不得。刚刚她就给娘把了脉,娘还什么都没说呢,她就将娘的症状全都道了出来,甚至连带你和你三哥的这点毛病,她也都给道了出来!你说神不神!所以娘就赶紧将你林姐姐给请回来,让她也替你看看,早点把身上这毛病给治了。” 刘晓梅听得有些愣住,但她心里却觉得李七娘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迷住了,在这胡说八道呢。只是林师师就站在一旁,她又不好直接将心里话给道出。 林师师走过去,刘晓梅有些尴尬,只得略微坐直了些,拘谨地道:“林姐姐请坐,不知道姐姐今日会过来,这屋没来得及拾掇,叫姐姐见笑了。” 林师师微微颔首,然后道:“把手给我吧,先把脉,后针灸,然后再服药。” 她的声音很是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很是直接,且简练。 刘晓梅有点不大适应,亲戚之间往来,刚见面的时候,一般都是要先问候两句,再客气两句,无论是要表示委婉,还是要佯装亲热,总归起码得是三五句后,才会进入正题。 但这位姐姐,完全不讲那些虚的,刘晓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她本以为她那一句问好后,对方就会接下话,先问她年岁几何,再问她平日里吃的喝的,然后才开始关心她身体,怎么…… 李七娘知道闺女为什么愣怔,其实刚刚在医馆,她一时也讶异于林师师话语的简洁和直接。但她到底是有些年纪的妇人,在外见的人多了,什么人都能适应得很快。特别是在有求于人的时候,她更是能马上软下姿态,完全配合对方。 于是李七娘便将刘晓梅的手拉起,放在床边的桌上,笑着道:“娘没骗你,刚刚在林氏医馆,你林姐姐就已经给娘针灸过了,针灸完后,娘身上当真感觉舒服了许多,真是神医啊!对了,娘的药也已经开了,就三副,说是喝完这三副药后,应当就能见好。” 李七娘这般大夸特夸,而被夸的那人,却依旧是眉眼平和,一脸淡色。但凡是女子,被人当面这般夸,面上多少是要有点表情的,或是谦虚,或是惶恐,或是得色。 可这位姐姐,真的没有,她不像任何一位她认识的女子。虽她见过的人也不算多,但她感觉这位姐姐真的很不一样。 林师师收回手的时候,刘晓梅忍不住问:“林姐姐,我娘说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林师师没有谦虚,也不似一般大夫那般说话绕来绕去,而是直接就给了一个很肯定的答案。刚刚在医馆时,她其实并不能十分确定李七娘的病症来源,但当进了这家,见过刘世杰后,她就知道,真正的根子是在刘世杰身上。 李七娘是因为日常要照顾刘世杰的吃喝,接触得多了,被他身上的阴诡奇邪之气侵染,导致经期出了问题。刘晓梅也一样,虽她日常接触刘世杰的时候不多,但她的身子虚,反而是最先一个被侵染的。 至于刘家的其他人,目前没出什么毛病,主要是因为其他人没跟刘世杰住一屋。但毕竟是同一屋檐下下,待再过些时日,就说不准了。 而刘世杰的妻儿会逃过这一劫,则是因为几个月前,他妻子的娘家那边出了点事,妻子便带着孩子回了趟娘家,也就昨天才回来。正是因为这一趟去的时间太长,刚刚李七娘对这儿媳还带了点怨言。 所以,只要将刘世杰身上的东西清理干净,这对母女的病症就不是问题,针灸和药双管齐下,三日便能好转。 如果她用灵气的话,其实当下就能让她们康复,但她总共就六滴灵气,用的时候快,聚的时候慢。昨儿给陈玉娘和林老太太用了灵气后,就剩下半滴不到了,昨晚凝聚了一夜,也才将这一滴聚满。 曾经她灵海内的灵气磅礴浩渺,几乎是用之不尽,何曾这般精打细算,捉襟见肘过。如今那里成了一片沙海,且裂缝密布,现在那六滴灵气要重新聚满,差不多需要二十天。 所以不可能每位病患都给用灵气,经不起这般挥霍。 见刘晓梅还在看着她,林师师便接着道:“你和七婶婶的病症是一样的,不过你一开始就有痛经的毛病,加上身体略虚,气血不足,所以症状才会严重许多。” 她说完,就打开针灸包:“躺下吧,我先帮你针灸,麻烦七婶婶去准备纸笔,针灸完后,我给晓梅开药方,回头你们照着药方去抓药,同样是三副药,一日一副,吃完如果情况未有好转,可再去医馆找我。” 李七娘即应下:“行,我这就去给你准备纸笔,晓梅啊,你放心躺着,你林姐姐的针灸术很是厉害的,别怕啊。” …… 此时,离洛水县约二十里处,梁五和梁六忙了两日,终于办完差。 梁六坐在马车里,有些困地打了个呵欠:“咱查了两天,那位姑娘似乎并没什么太特别,除了比较倒霉,不过医术倒是真的好,就是名声还不显。” 一个月前差点被人踹死,躺床上养了半个来月才好,结果自家嫂子又被人马踏重伤,如今也躺床上。这般倒霉,也算是少见的。 梁五:“特不特别的,公子自有定论。” “也是,剩下的交给公子,咱们就……”梁六一边说,一边瞟了眼握在手里的那块墨色牌子,然后他这才说了一半的话,突地停住了,紧跟着就改口道:“哥,公子的血印牌又有异变!” 梁五的脸色一变:“指向哪?” 梁六:“这方向……那边好像是洛水县。” 梁五:“走!回去!” 14 天敌 刚过去一盏茶的时间,针灸才行至一半,刘晓梅就已经明白她娘为什么要那般大夸特夸了。 这两个月来,她一直感觉到身上冷,那种冷是从体内,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外根本就捂不暖。即便她天天用热水泡脚,泡得身上都出汗了,那种身体里的寒凉感也还是驱不掉! 而且因为经血淋漓不尽,加上时而腹痛,导致她的身体越来越虚,身上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有时候甚至觉得多说几句话,都能累得喘气。 但现在,她感觉自己好似泡在热水里,体内的寒意消失了,浑身都变得暖洋洋起来,那隐隐的腹痛感在慢慢减退,力气在一点一点地回到身体里,身上轻松了许多,好舒服…… 李七娘拿着纸墨笔回来的时候,发现刘晓梅居然已经睡着了。 林师师没有马上收回银针,她摆好刘晓梅后,便接过李七娘送来的纸笔,放在桌上,一边写药方一边道:“她会睡到下午才会醒来,中途别叫她,待她醒后,将煎好的药让她喝下即可。这几日就别碰凉水了,七婶婶也一样,三日后见效。” 药方写好后,她才收了银针,刘晓梅依旧睡得很好。 李七娘是知道这些日子,闺女一直没睡过好觉。夜里即便睡着了,那眉头也是紧蹙着的,从未像此刻这般,面容恬静,一看就是睡得很深很甜。 林师师将写好的药方交给李七娘时,李七娘甚是感激:“之前也看过几位大夫,就没有哪一位能有现在这般效果,真是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林老太太当真是有福气,有你这么好的孙女!” 林师师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是淡淡:“现在去看一看令郎吧。” 李七娘替闺女盖好被子后,就将林师师请到堂屋这。 刘世杰在里头等得有些无聊了,干脆就在堂屋内练起拳法。这是他几年前在军中学的,退伍后的这几年也没荒废,在家只要有时间,每天都要练一练。近两个月因脖子上长了那东西,隐隐觉得身体有些发虚了,他反练得越加勤快起来。 林师师进来的时候,他正好打完一套拳,额上微微出了些汗,血液流动加速,身体处于亢奋状态,所以他在这当下,便觉得体力好似恢复了许多,喉咙也没那么难受了。 但在林师师眼里,他脖侧那股阴诡奇邪之气,反变得愈加浓郁起来,甚至有种张牙舞爪之态。 刘世杰收了功后,看到她们,便开口:“娘,师师妹妹,晓梅她……” 只是不等他说完,林师师就已走至他跟前。李七娘甚至都不知道,明明走在自己身后的姑娘,这怎么就一下子跑到自己前头去了?这,这起码得有两三丈的距离吧!她是眼花了吗? 刘世杰也来不及反应,只是眼角的余光看到,似有细微的寒光闪过,随即他的脖侧就被刺入一枚银针。 银针几乎没入了一半,却只是蚁噬般地一点痛感,并不难受。但刘世杰震惊的是,她的速度,无论是从门口那过来的速度,还是她抬手落针的速度,都快得不可思议。 他是在军中待过两年多的人,退伍后的这些年也算是勤勉,无论是身手还是反应,都比一般人强许多。可刚刚,他的眼睛明明是看到了,身体下意识地也想躲,但竟然躲不掉! 刘世杰欲张口,林师师却先一步道:“你越是练拳,内力在体内就行得越快,你脖侧的那块东西就会侵入得越深,待它们吸干你的内力,进入到你的心脏后,到时即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这世间的阴诡奇邪之气,是通过吞噬正阳之气而壮大的,但这种吞噬,必须通过媒介才可完成。若没有媒介,正阳之气反而可以直接灭杀阴诡奇邪之气,可一旦进入媒介,那些阴诡奇邪之气就会变成吞噬之主,几乎是势不可挡。 在刘世杰这里,他的身体便是媒介,他身体里的内力,血气,精神元气都属正阳之气。所以一旦阴诡奇邪之气侵染了他的身体,就等同于他整个人,变成了这些邪气的食物。 他能存活的时间,取决于他自身拥有多少正阳之气,喂饱阴诡奇邪之气的那一刻,便是他的死期。 刘世杰的身体本身就足够壮,加上学得一些功夫,练出一些内力,称得上是一个储备粮丰富的食物罐。两个月的时间,这场饲养已经到了末期,他身上的那股阴诡奇邪之气要开始进入敲骨吸髓的阶段。 若不是今日她过来,不出七日,他就会被吸干,整个人会以眼见的速度枯萎,直至咽气。 林师师此时用银针暂时封住了那些邪气,令它们无法再深入,也无法再吞噬。但是这样的强行打断,自然会引起那些邪气的对抗,于是身为媒介和战场的刘世杰,开始感觉到不适。 脖侧那一块的体温,迅速升高,脖子也跟着变红。 他哑着声:“怎么……回事?我……” 李七娘才被林师师那番话吓住,这会回过神,慌忙走过来:“哎呦,这,这是怎么回事?这怎么了这?” 走近了后,她就看出刘世杰的不对劲,那脖子红得都要赶上关公的脸了!而且他脖侧那块东西,也越来越清晰起来,之前瞅着只像是某种皮肤癣,现在一看,居然渐渐出现了纹路,仔细一瞧,竟有些像是灰色的鳞! 人的皮肤上忽然长出了鳞纹来,这实在诡异得紧,李七娘吓得脸都有些白了,慌忙看向林师师。 林师师:“扶他到椅子上坐下,然后请七婶婶去堂屋外守着,任何人都不能进来。三哥现在的情况有些严重,我给他针灸治疗时,不能有旁的人影响。” 她要将那些阴诡奇邪之气揪出,但现在的她,毕竟今非昔比,而且此等情况她也是第一次遇到。故不确定,一会她将那些东西揪出来后,它们会不会扑向旁边的第三人。所以为以防万一,李七娘不能待在这里。 李七娘赶紧照办,只是转身出去前,还是抵不住心里的担忧和无措,忍不住问了句:“师师啊,大侄女,这,你,能行吗?” 林师师道:“七婶婶放心,三哥今日便会没事。” 她的声音依旧那么平静,听起来毫无波澜,却能极大程度地安抚到旁人焦躁的心。 李七娘果真定了神:“好好,我就在外头,你要有什么需要就喊我。” 林师师:“请七婶婶把门关上。”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里已经拈住一枚银针,那一瞬,她面上的表情似乎多了几分冷意,简衣素裙的年轻姑娘,整个人看起来却凛然不可侵犯。 李七娘不由就垂下眼,快步退出,将门关上。 堂屋内的光线稍微暗下去的时候,刘世杰的意识也开始陷入半昏迷,他是拼尽最后的意志力,才强撑着没令自己从椅子上瘫下去。 林师师看到刚刚刺入他脖侧的那枚银针,开始出现剧烈的颤动,银针快要制不住它们了。 兴许只需要半息,那枚银针就会被那些阴诡奇邪之气给挤飞出去。 但她不会给它们这样的机会。 第二枚银针刺入的同时,她将自己的灵气渡了进去。 灵气,是最为极致的正阳之气,而且若没有她的授予,亲自转化,这世间的任何媒介生灵,都无法承接她的灵气。 所以当那些阴诡奇邪之气在接触到灵气的那一瞬,几欲疯狂,但随即就四下逃窜。 天敌,这才是真正的天敌! 林师师引着灵气,在刘世杰的体内行经走脉,游遍他周身的血管,将那丝丝缕缕的邪气一点一点地揪出。 只要触到,就再无逃脱的可能。 …… 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了吧,堂屋外的李七娘有些焦虑地在门口来回踱步,里头到底怎么样了?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她想往里看一眼,但才上前两步,就想起林师师刚刚的话,便又把脚收了回去。 等等吧,这位大侄女不简单啊,她刚刚都说了,三儿今日就能好,她的话应当是没错的。 只是三儿这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刚刚可真吓人,要不是今日请了师师过来,真不知会怎么样……李七娘心里这般一想,多少有些被吓到。 就在她不停地默念阿弥陀佛的时候,身后传来“吱呀”的一声,李七娘回头,堂屋的门从里头打开了,林师师走了出来。 李七娘慌忙上前:“如何了?三儿呢?” 林师师:“已经没事了,不过三哥这回还是伤到了些许元气,需要养上半个月才能完全恢复。他现在身体有些虚,行走有点困难,七婶婶去扶他回屋歇着吧。” “好好好……”李七娘连道了几个好,人就进了堂屋,只是当她将刘世杰从堂屋扶出来的时候,林师师已经走了。李七娘想将人喊回来,但张了张口,又想,算了,今儿事这么多,待三日后,她再备礼过去道谢也行。 三儿脖子上的那块东西确实已经消失了,李七娘愈加确信,三日后,她和闺女的那点毛病,也一定会转好。 …… 林师师从刘家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带着些许疑惑。 那些阴诡奇邪之气究竟是怎么来的? 这种东西,区别于阴阳之气,它们是不会凭空生出来的。莫说是在凡人界,即便是在修仙界,这等阴诡之气也不是天然就存在的,必是那片天地触发了某种条件,才导致了它们的滋生。 而且万物相生相克,她的灵气是能克制这样的阴诡奇邪之气,但她的灵气却不是这一界之物,那在这一界,克制它的东西是什么? 沉吟片刻后,她抬起眼,就看到了熟人。 15 查实 梁六有些诧异,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林师师,他走过来:“林姑娘……林大夫,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师师:“我来出诊。” “出诊?”梁六看向刘家的门,“是那户人家吗?” 刚刚他们就看到,林师师是从那里面出来的,而且,他和梁五顺着血印牌所指的方向赶到这附近后,血印牌突然又恢复了正常!以前可从未发生过这样的情况,难道是公子的血印牌出了问题?只是心里刚冒出这个想法,他当即就否决了,然后就看到林师师从那里头出来。 林师师嗯了一声后,本欲是要走开的,但她似想起了什么,又收住脚步,再次转过脸打量了梁六一眼:“你身体好了?” 前两天,她给此人针灸的时候,也曾感觉到对方体内的正阳之气有些异样,好似一直被什么东西压制着。只是那时她仅是为了练手,以便于一会能顺利救回陈玉娘,所以当时并未深究。 她为他调整阴阳平衡的时候,渡进去灵气直接灭杀了那些压制他正阳之气的诡异之物。 现在回想,当时被她灭杀的那些东西,应当也是阴诡奇邪之气,只是和刘世杰身体里的不大一样。 刘世杰体内的阴诡奇邪之气非常明显,极为张狂,基本上是毫无顾忌地吞噬扩张;而眼前这人,两天前他体内的那股阴诡奇邪之气却很是低调,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似乎也有别的东西在压制着那些邪气。 是什么呢? 林师师想起李进说的玄清丸,而且当时这两人进医馆,本就是为买玄清丸。 难道说,在这一界,能克制那等阴诡奇邪之气的,便是玄清丸? 不对,若真能克制的话,此人当时也就不需要她出手了…… 梁六:“都好了,多亏了林大夫,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林师师微微颔首:“能否告知,你是如何患上那等病?” 梁六同梁五对视了一眼,随后苦笑:“非是我不愿告诉林大夫,实在是这事,说不清楚。” 大部分患者对于自己是怎么患上病的,本就是稀里糊涂,能说得清的,百中无一,更可况是此等诡异的病症。 林师师却又问:“可是有别的人,也患了和阁下同样的病?” 梁六微怔,没料到林师师会问出这样的话。 按说金鳞怪病并非什么绝密之事,虽上一次的爆发之年距今已三十六年,当年那批患病的人基本上都已经死绝,以至于如今大部分人都以为,这件事结束了。特别是自从有了玄清丸后,他们更是认为,金鳞怪病是可以根治的。 只能说,这其中的秘密,无法对世人公开。 不过,凡是行医时间长些,年纪大些的大夫,即便当年没有接触过金鳞怪病,应当也听说过。更何况,那林氏医馆里可是有卖玄清丸的,这位林姑娘不可能不知道。 但此时听她这话,又似乎她对这个病并不了解。 是那位老林大夫没跟她说过吗?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有些老大夫虽是知道金鳞怪病,当了解得有限,以至于讳莫如深。 可,她若真不了解的话,又是怎么治好他的呢? 却这会,梁五忽然开口:“可是这一户人家里,也有人患了相同的病?” 林师师:“略有相似,但是不是同一种病,我如今不好下定论。” 梁五立马看向梁六,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诧异。 难怪血印牌会出现异样,但他们赶过来后,血印牌却又恢复了正常! 梁六忙问:“那位病人此时如何了?” 林师师:“已经无碍,不过因为患病的时间有些久,伤了元气,需要静养些时日才能康复。” 梁五:“……” 梁六:“……” 林师师看了看天色,春末的阳光洒下,风里带了些许暖意,周围的民宅里隐隐约约飘出饭菜的香味,已经快中午了,该回去吃饭了。她便朝他们俩略一颔首,然后转身要回医馆。 梁五忙开口:“林大夫请留步!” 林师师转头:“还有事?” 梁五上前,客气的抱了抱拳:“鄙姓梁,大家都叫我梁五,这是我弟弟梁六。梁某恳请林大夫,能否简单说一下那位病人的症状?” 林师师打量了他一眼:“为何?” 患者的病情,一般而言,非亲属,是不能告之的。 梁五默了默,梁六便道:“因为我身边的人,也有患上和我一样类似的病,所以才想从林大夫这里打听一下,若真是同样的病,那就都有救了。” 梁五快速地瞪了梁六一眼,梁六当做没看到。 林师师想了想,便简单说了下刘世杰的病症,前面那些痛和痒,还有嗓子哑什么的,梁五和梁六听着都没什么反应,直到她说到鳞纹的时候,这二人目中同时闪过一丝惊诧,面上亦露出些许果不其然之色。 然后,林师师留下一句:“二位的朋友若真是患上了这等病,可以带他来找我,最好尽快。” …… 目送林师师离开后,梁六才看向梁五:“哥,咱们现在就回去,还是?” 梁五:“先去刘世杰去过的医馆打听一下。” 梁六:“哥你是不信林大夫说的?” “那刘世杰患上金鳞怪病有两三个月了,需问清楚他具体都吃了什么药,如果他一直都没服用过玄清丸的话,就说明那位林大夫的医术,远非你我的想象。还有,今晚要去确认,那刘世杰脖侧的鳞纹是不是真的消失了。不亲眼看到,确认无误,到时公子问起来怎么回?”梁五说着就瞥了梁六一眼,“你再这么蠢,回去我就把你踢到水牢里。” 梁六:“不是,哥,我的意思是这些事我来做就好,你可以去茶馆里歇一歇的。” 梁五:“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来,把你押去水牢!” 梁六:“我信,我啥也不说了,哥,咱们赶紧干活吧,别叫公子等久了。” …… 将近后半夜,梁五和梁六才回到观水园。 本以为公子已经歇下了,却刚从院中经过,就被公子身边的随侍叫住了:“二位大人,公子已等你们多时了,快些进去吧。” 梁六诧异,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低声问:“公子还未歇息?” 随侍轻轻摇头,将他们两送至寝院后,就退开了。 梁六暗暗深呼吸了一下,才跟着他五哥走了进去。 16 破冰 颜鹤没在寝屋内,而是去了西次间,梁五和梁六转到西次间时,便见公子正抱着胳膊,站在那小观水台前。 那是一座半人高的异兽盛水台,青铜为基,墨玉为盘,上有凤凰衔珠而至,下有青龙腾云欲夺。珠子上有水滴落下,顺着青龙的脊身流入玉盘内,再顺着刻在盘中的密纹行走。 水珠每次流过的路径都一样,却无一能走到目的地,水珠全都在中途散开,失去踪迹,化作一滩普通的水,慢慢聚满玉盘。 颜鹤伸出两指在那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内力顺着他的指尖化入水内,凤凰珠上的水滴滴落得更快了,玉盘上的水面忽的起了波澜,整个房间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笼罩,两边的烛火在无风自舞。只是很快,水面上的波澜又慢慢平息下去,晃动的烛火也随之稳了下来。 梁五和梁六安静地候在一旁,不敢打扰。 公子在追踪金鳞怪病的病源,可自从五年前,公子连着找到两个病源并将其毁去后,北黎那边也有所察觉,行事更加隐秘起来。这几年,他们顺藤摸瓜抓了多少北黎暗使,却还是没能挖到下一个地点。 颜鹤看着平静的水面微微蹙眉,对方不动,他就很难再继续往下追,局面会僵在这。 但他没多少时间了,可北黎大祭司留在这边的病源不止一个两个,若是被北黎暗使抢先找到,三十六年前的事就会再次上演。 到时仅凭玄清丸,是控制不住金鳞病的灾厄,无数冤魂会布满中原大地! …… 观水台上的水滴声已经停止,但颜鹤却还是看着玉盘里的水,久久不语。 房间内安静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梁六知道公子的心情不好,自己不敢出声,就朝他哥打了个眼色。 梁五没搭理他,只安静地候在一旁。 梁六心里叹气,时间不能这么浪费下去啊,这么晚了,早点把事说完,好让公子去休息啊。 就在他打算张口的时候,颜鹤终于转过身,看着他们道:“又发现新的金鳞病患?” 对于颜鹤的预知,梁五和梁六并未感到惊讶,那枚血印牌本就是出自公子之手,血印牌上有异变,观水台这边自然也会有所反应。 梁五点头道:“是的,此人姓刘,男,年二十五,居洛水县桂花巷,曾入伍两年半,三年前退伍。今日上午我们赶过去的时候,林大夫已经为他诊治完,他身上的鳞纹当下就已经消失,其余因此病引发的病症亦跟着消失。据林大夫所言,此人的身体因患病,元气有所耗损,待静养些时日后,便能完全康复。” 颜鹤:“林师师?” 梁五:“是。” 颜鹤默了默,才道:“又是她。” 梁五接着道:“这位小林大夫今年刚满十八,十二岁那年进林氏医馆做帮工,半年后拜了那医馆里的老林大夫为师。一年前开始坐堂问诊,但她平日里接诊的患者,大都是些普通病症,或是一般的外伤,声名未显,而且她至今未出过洛水镇。一个月前,她为一个北黎人处理伤口时,被对方踹了一脚,踹成重伤,躺床上养了半个月才康复。” 梁六补充道:“前几天,就是那几个北黎人劫了林氏医馆,并将那位老林大夫给绑走的。” 梁五点头:“那位老林大夫,本名叫林如海,三十六年前,他曾在历城待过半年,而且当时他可能和圣空大人接触过。三十年前,他之所以能进太医署进修,是因为有圣空老人的举荐。” 颜鹤忽的抬起眼,圣空老人是他的长辈,亦是当年挽救历城,付出半生心血,研制出玄清丸的圣人。 历城是一座边陲小城,人口本来不多,但因靠近边境,当年商贸放开后,来往的客商骤然暴增,最繁华的时候,人口曾达到三十万。但三十六年前,那里突然爆发了金鳞怪病,三十万人口,最终活下来的,不足五万。 即便三十多年过去了,如今的历城,人口也才勉强增长到十万。 颜鹤:“林如海如今在哪?” 梁五微垂下眼:“属下无能,至今没能查到他的下落。” 颜鹤沉思的时候,发现梁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看向他:“说。” 梁六便道:“公子,白天我们碰到那位林大夫的时候,向她问了关于刘世杰的病情病症,然后我们跟她说……” 颜鹤:“说什么?” 梁六缩了缩脖子,接着道:“我说,我身边也有人患了这等病。然后那林大夫说,可以去找她,并交代了要尽快!” 颜鹤听完,却没说话,屋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冷了几分。 梁五瞪着梁六,很想踹他一脚。 梁六还是硬着头皮道:“公子,要不先看看病?那位林大夫不仅把我给治好了,还把那刘世杰也给治好了,兴许她真的是神医呢。” 如果不是他曾患过金鳞病,如果不是曾经历过那等病痛折磨,他不会顶着这样的压力来劝公子。 …… 那边,观水园的桐油灯在安静地燃烧;这边,林氏医馆内的蜡烛也慢慢落下一滴烛泪。 夜深了,陈玉娘已入睡,王妈妈回了自己的房间,李进那边亦是早就歇下了。 只有林师师,自天黑后,她就盘腿坐在床上,内观灵海。 今天为刘世杰灭杀他体内那股阴诡奇邪之气时,为了保证不叫那些邪气溜走,再去找别的宿主,她直接用完了最后那滴灵气。 聚满六滴灵气,需要十八到二十天。 所以聚满一滴灵气,她最少需要三天。 时间如水,缓缓流过,一夜安宁。 待东方泛白时,林师师睁开眼,目中露出些许差异。 仅用了一夜,她就聚满一滴灵气了! 时间竟缩短了这么多,为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有如此变化? 停滞了千年的时光,在这一刻,似乎有了破冰之迹! 她再次闭上眼睛,内观灵海。灵海依旧如沙海,一望无际,上面的裂缝密密麻麻,纵横交错,之前那一千年,她数了无数遍,总共有三万三千条。 她以元神去触摸那些裂缝,一条一条数过去…… 不对! 少了两条! 只剩下三万两千九百九十八条裂缝了! 她一下子放开元神,反复去数自己灵海里的裂缝,三次之后,确定自己没有数错,裂缝确实是少了两条。 林师师睁开眼,目中难掩震惊。 一千年了! 一千年,了! 她走过无人荒野,渡过漫漫长夜,她舍了仙体,别过师尊,离开仙门。 当初就知,此去无归路。 但已别无选择。 唯有,向死而生。 向死。 而生! “师师……”陈玉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只是一直没出声,直到现在,她才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充满关切和担忧,“你,怎么了?” 林师师回过神,才发现自己面上流满泪。 17 早食 茫然,激动,似重燃起希望,又宛若如释重负……好似历经了百世千劫后再回首。林师师此时目中流露出来的,是陈玉娘看不懂的情绪,那也不该是她这个年纪应有的东西,以至于给人一种说不清的破碎感。 陈玉娘有些吃力地撑起上半身,看着林师师道:“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 林师师怔然片刻,然后垂下眼睑,抬手轻轻擦去脸上的泪。 再抬起眼时,她面上已经恢复平静:“没事,就是刚刚做了个梦。” 陈玉娘撑着身子仔细打量她:“真的,只是梦?” 林师师轻轻一笑,笑容浅淡却很有感染力,好似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是梦,醒来就忘了,可能是带出了一些梦里的情绪。” 阴霾被笑容驱散,陈玉娘慢慢放下那颗悬起的心:“怎么……你就是这般盘着腿坐了一晚吗?这怎么休息?这睡得着吗?” 林师师:“是师父教的一种打坐吐纳之法,习惯后,这样其实更有利于休息。” 陈玉娘哑然,片刻后才道:“这些天定是累坏了吧,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你不用再守着我,今儿你就回去睡吧,晚上有王妈妈就够了。或者今天我就回家去,找两人抬着我回去就行,总归都是躺床上,在这和在家里是一样的。” 林师师下了床,扶着陈玉娘躺下:“这哪能一样,你这几天在医馆内养着,我无论是给你熬药换药,还是王妈妈替你更换衣物清理床褥,都要方便得多,一日三餐也有李进负责。你要是这会儿回去养伤,我就得两头跑,还得劳烦王妈妈天天过去帮忙,可不更加麻烦。嫂子就安心在这再养几日,待能下床了,日常解手也不需别人帮忙后,再回去不迟。” 陈玉娘面上露出赧色:“唉,我现在这样……实在是太麻烦了,弄得医馆里的生意也好不起来,李进是个好人,他虽没说过一句不满,但我不能就这般不识好歹,好似这便宜没占够。还是……我让周月茹帮我寻个手脚麻利的妇人,这段时间负责照顾我,如此你也不用两边来回跑,李进这边咱也能交代得过去。” 林师师:“嫂子要愿意花这银子请人,还不如就将这钱给王妈妈,她定会尽心照顾你的。” 陈玉娘:“这几日王妈妈确实辛苦,肯定是要表示一下的,如果王妈妈接下来几日愿意去家里搭把手,那自是再好不过。” 林师师:“嫂子无需这般着急,顶多再两三日,你应当就能试着下床了,到那时再回去,会更稳妥些,也差不了这几天。至于医馆里的生意,嫂子也不用担心,冷不了几日的,再说医馆里的药材都没归整完呢,这时候即便是有患者上门求医,也抓不出药来。” 陈玉娘:“我看李进这几日,多少有些焦虑,是不是……银子不够?差很多吗?重新采买药材,得花不少银子吧。” 林师师:“是需要一笔银子,不过也不是多严重,这两日我正和他商量,将医馆里的药材精简一些,量也减半,总归这点困难怎么都能度得过去。” 陈玉娘略放心:“那就好,只要能熬过眼前这困难,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她的生活就是这么过来的,少时丧父,母亲改嫁,好容易长大后嫁得良人,却年纪轻轻又丧夫,眼下更是重伤在床,人生就是一道又一道的坎,但只要人没死,就总能熬得过去。 林师师想了想,便道:“其实李进最担忧的,是他舅舅。” 老林大夫被绑走已经超过三天了,衙门那却什么消息都没送来,他每天都去打听,可啥都打听不到。 时间拖得越久,那老林大夫就越是凶多吉少。 陈玉娘也沉默下去,这般情况,她亦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正好这个时候,王妈妈推开门进来:“小林大夫也起了,快去厨房吃一碗热汤面吧,今儿还是李大夫的手艺。” 自前几日开始,主要由王妈妈负责陈玉娘的日常生活后,医馆的早食就归李进负责了。其实食材也都是王妈妈昨晚就备好的,李进早上起来后,只需在灶上烧上一锅热汤,然后将面烫熟,再浇上一大勺同样是昨晚做好的肉臊子即可,简单,好食,还暖胃。 至于中午和晚上两顿,如果王妈妈时间够,便由王妈妈负责,若是赶不及,那便从外面叫。外头买的餐食,自是要多花钱的,李进还没觉得什么,倒是叫王妈妈给心疼坏了。 陈玉娘便对林师师道:“快去吃吧,天冷,快去暖和暖和身子。” 王妈妈每天一早,都要先帮她小解,这事她不好意思叫林师师在一旁看着。 林师师便去了厨房,李进已经开始烫面了,瞧着她进来后,就道:“师姐先坐,马上就好。”他说完这句话后,又追着问了一句,“玉娘今日是不是又好了些?” 林师师:“嗯,一日比一日好转,她都能自己撑起身了。” 李进笑了,烫面的动作加快:“那就好。” 林师师走过去,一边看着他烫面,一边问:“医馆里的玄清丸,往年都是从哪进的?” 灵气汇聚的时间缩短,灵海的裂缝修补了两条,她思来想去,都觉得跟梁六和刘世杰两人身上的邪气有莫大关系。而玄清丸,同那邪气亦有关联。 李进听到这话,面上忽露出几分愁容,他轻轻叹了口气,一边将烫好的面捞进碗里,一边道:“前两日,各种事儿一股脑地堆上来,倒是忘了跟师姐说这事了。” 林师师端起自己的汤面,走到旁边的板桌旁坐下:“怎么了?” 李进也捧着自己的汤面,在她对面坐下:“那两瓶玄清丸是府城的仁和堂大医馆发下来的,玄清丸的价格不低,一丸要二两银子,两瓶共二十丸。每年二月底或三月初,仁和堂会派医官下来查下面医馆所剩的玄清丸数,少的话,就得将银子交上去。若是过期,医官则会将过期的玄清丸收回,再发新的下来。我昨晚翻了记账本,那两瓶被抢走的玄清丸,一共是十八颗。” 林师师:“所以照规矩,待上面仁和堂的人下来查的时候,我们如果拿不出十八颗玄清丸,就得上交三十六两银子?” 李进点头:“这算着时间,估摸也就这几天的事。如今账上的银子总共三十九两三分,原本是打算用来采买新药材的,如今这个事,怕是就顾不上新药材了。” 林师师:“药是被抢走的,也需我们负责?” 李进叹气:“我们不负责,他们就得负责,这账总得有人来负责。” 那自然,他们这小医馆负责的可能性最大,毕竟不管怎么说,药是从他们这丢失的。 林师师想了想,便问:“仁和堂的人下来的时候,都会带上新的玄清丸?” 李进点头,却又道:“新的玄清丸,咱怕是也不敢再留了,而且这东西需要的人少。” 林师师:“还是要留的。” 李进:“师姐?” 林师师:“无需太过担心,先等他们过来吧,银子的事,总能想到办法解决。” 只是,仁和堂的人还没来,下午时候,梁五和梁六就又找上门来了。 两人直接点名,请她出诊。 18 恶鬼 当梁五道出出诊的地点是燕子坡时,旁边的李进忍不住开口:“那可是出城了,而且燕子坡离洛水县近三十里,去一趟少说要一个时辰,今儿太晚了……” 他说到这,便看到梁五瞥了他一眼,习武之人,那眼神冷起来,是带着血腥味的。李进顿觉脊背发凉,喉咙发干,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即便是现在出发,到了那儿后怕是天都黑了,要不二位明儿一早再来。” 他虽不清楚这两人究竟什么身份,但只要眼不瞎,就都能瞧得出这两人不好惹,更不好得罪。但师姐毕竟是个姑娘家,这么晚了,外出出诊太不安全,所以这话只能他来交涉。 他医术是不大行,可起码得有些担当。 如今医馆门庭冷落,眼瞅着要关门了,其实正是需患者的时候。若对方找的是他,他定是二话不说就出诊去,可惜他医术不行,人家瞧不上他。 而且这事就是换了玉娘来,肯定也是不赞同师姐出去的。所以这会儿他要是不拦着,一会叫玉娘知道了,那玉娘可得怨责他了。 梁六嗤了一声:“你当这是出来买菜呢,今儿菜卖完了,明儿赶早。我们能等,那病人能等吗!等出了什么问题,你负得了责?” 李进被斥了一顿,也不敢回嘴,但也没有改口,只是赔笑。 林师师这会问了一句:“可是之前二位提起的那位朋友?” 梁六把脸转向林师师这边时,面上的表情立马变得客气起来:“正是,而且这位……朋友,他此时不太方便出来,偏他情况又有些复杂,所以我们这才赶着前来请林大夫出诊。” 梁五跟着补充道:“林大夫放心,问完诊,我们会亲自送你回来的。” 李进瞧着林师师有要答应的意思,便赶紧走过去扯了扯林师师的袖子:“师姐,我跟你说两句。” 梁六一瞧李进那副模样,就知道这家伙还不死心,他心里有些不快,也担心林师师万一真拒绝出诊,那他还真有些为难。强行将人带过去自是不无不可,若是换别的大夫,他早就这么干了,哪会这般好言好语的,在这瞎耽误功夫。 但是这位林姑娘吧,他似乎打从心里不愿那么做,兴许是因为她治好了他的病?他心里多少是带着感激的。 梁五倒是不急,只是待李进和林师师走到另一边后,他打量了这医馆几眼,然后道:“她会答应的。” 梁六:“哥,你怎么这般确定?” 梁五:“现在这家医馆很缺钱,而我们出得起银子。” …… 另一边,李进看着林师师道:“师姐,你是不是想答应出诊?” 林师师:“患者在等着,更何况,我们现在也缺银子,出诊的费用是另算的,夜间出诊更是不一般。” 李进:“你知道他们那位朋友,患的是什么病?师姐,这两人指定不是普通人,他们这般特意来寻你,心里对你定是抱着很大期待,他们那朋友的情况,棘不棘手?” 林师师:“患者的病我大概了解,具体情况需要去看了才知道。” 李进:“大概了解……那师姐有几分把握?” 林师师摇头:“现在不好说,不过,若他们之前没说错的话,治我肯定是能治的。” 那二人所说的那位朋友,多半也是受那等阴诡奇邪之气的侵染,导致患上了金鳞怪病,就是不知程度如何。不过看那二人的态度,他们那位朋友大概是比较严重。总归无论情况如何,既然治疗那等怪病直接关系到她灵海的复苏,那她自是不能错过。 李进想了想,便道:“既如此,那师姐,我随你一块过去。” 林师师:“你也出去,那嫂子……” 李进:“有王妈妈在,玉娘的情况师姐比我清楚,师姐既然答应出诊,想必是可以放心玉娘的。再说这天色渐晚,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出去的,那二人咱们都不认识,师姐你要是有个万一,我如何跟玉娘交代。” 林师师并不磨唧,便道:“那行,我这就去跟嫂子说一声。” …… 于是林师师进去和陈玉娘说话的时候,李进便返回到梁五和梁六这边,小心翼翼地开口:“二位,师姐她答应出诊,只是眼下天色已晚,我师姐毕竟是个女子,未曾出过远门,我实在不放心,所以我需得跟着一起去才行。” 梁六和梁五对视了一眼,观水园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但那林大夫确实是个姑娘家,燕子坡是已经出城了,要是不让她带个人的话,她怕是会拒绝出诊。 梁五便道:“可以。” 李进松了口气,接着道:“这时间也颇有些尴尬,回来时指定是夜里了,照医馆规矩,这便算是两人出诊……” 梁六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便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他手里:“不会叫你们白跑一趟的,这就算是预付的诊费,待林姑娘问完诊,若是真能治,到时自是还会另外的诊费送上。” 那是一锭十两的银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但李进的心却反而微微往下沉。对方出手越是大方,就越是说明这事棘手,医馆现在确实很缺银子,他甚至隐隐觉得,现在就算他将这诊费直接翻两倍,三倍,对方也会眼睛都不眨地付给他。 但这银子,他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只是到了这节骨眼,再说拒绝的话,就真的是找死了。李进只得收了了那银锭,客气地道:“师姐在收拾,我去拿药箱,二位请先去外头等一等,我们马上出来。” 上马车之前,李进又悄悄跟林师师道了句:“师姐,那两人预付了十两纹银,他们出手如此大方,万一……” 林师师打断他:“不会有万一。” 李进默了默,终于大胆问了一句:“若师姐当真能治得了他们那位朋友的病,那师姐可否信我,这次的诊费,交给我来谈。” 医馆出诊的费用,该收多少钱,是有规矩的。即便有一些特殊情况,价格也都是在一定的范围内。但李进这意思,明显就是不照那些规矩来。 林师师:“可以。” 她说着就看了李进一眼,忽然觉得,这个李进,他学医的时候,脑子木,手也木,根本就不是那块料。但谈到买卖交易,与人交涉等事时,他整个人就变得灵活起来。 李进:“师姐给我个底价。” 林师师有些头疼,这种事她还真不擅长,想了想便道,:“你看着办吧。” 让李进跟着她出诊也好,待李进进一步了解她的价值后,就不愁救不活这家医馆,她也不用愁患者不够了。 …… 从医馆出来时,还只是下午,但当马车走到燕子坡这的时候,太阳果真就落到山头那了,晚霞焚起,暮色已至。 李进轻轻推开车窗,往外看去,他不清楚这马车会带他们去哪。据他所知,燕子坡这一片是有几处庄园别院,占地及广,没人知道这里的主人是谁,但普通百姓平时路过都是要绕道的。 西边那几片云霞蒸腾出火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下了。 李进下车后,左右看了看,微微有些意外,这庄园……仅从外观,并没有想象中的气派华美,甚至有点出乎意料的朴素。 观水园,林师师抬起眼看着那块匾,她也有些意外,她居然在那三个字中,看到了直逼长空的剑意! 如蛟龙出水,有腾云之势。 即便是放在剑修林立的修仙界,这几个字也属难得。 梁六道:“林大夫,请。” 林师师却问:“匾上的字,是谁写的?” 梁六也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笑道:“那是公子写的,我们公子的字,即便是当世的几位书法大家,也都赞不绝口。” 林师师:“你们公子,便是此间的主人?” 既到了这里,自然也不用再瞒着了,梁六点头:“没错,我们公子姓颜,今日就是公子求医,林大夫请。” …… 入了里面后,李进才知道自己刚刚浅薄了。 观水园从外面看确实不甚显眼,里面的景色也和华美二字无关,但这里的一屋一瓦,一梁一柱,一山一石,都给人一种恢弘厚重之感,虽是处处透着冷硬,肃穆,但又不显古板,看得出其主人的性格和巧思。 梁五刚一回来,就有人过来在他耳边道了两句,梁五便让梁六领着林师师和李进进去,他去处理别的事。 进了后院的侧厅后,梁六便道:“林大夫在此稍候,我去请公子。” 他本是应该在这陪着的,公子那边可以叫个随侍去请,但是刚刚水牢那人在梁五耳边说那两句话时,他也听到了。事关公子,他心里很是担心。于是茶也没上,就转身匆匆离开了。 林师师倒不介意,只是刚坐下,她就忽然站起身。 “师姐?”李进也跟着站起身,在陌生的地方,心里多少是带着戒备的,“怎么了?” 邪气,尖啸的邪气! 剑气,无比凌厉的剑气! 还有血腥,浓郁的血腥味! 林师师出了侧厅,顺着那些混杂的,宛若从阴曹地府里冲出的阴诡之气,走进那笼罩着血色的庭院中,看到了满地的尸体,以及那个站在尸体旁,浑身蓄满杀意,犹如恶鬼般的男人! 19 初见 暮色已降,似血的残阳只余一抹金边,却染红了半边天。绮丽的朱红浸透着妖异的浓紫,幽微的光融进春末的冷风里,化做迷雾,将那一个个围在院中的黑衣侍卫,渲染成模糊的影子。 于是愈加突显立在庭院中央的那个人,犹如一柄杀出尸山血海的绝世凶剑! 地上那七八具尸体都还热乎着,鲜血正从伤口里汩汩流出,片刻就将院中的夯土浸成黑色。空气里满是血腥味,却没有血的温热,而是带着阴寒透骨的凉意。 跟着林师师一同走过来的李进,看到这一幕后,没控制住生理上的反应,差点当场吐了出来。 也就是这个动静,那站在庭院中央,背对着他们,执剑而立的身影终于回头,转身。 精悍颀长的身体裹在鸦青色的长袍里,被暮色掩盖的妆花锦缎,在残阳的余晖中露出华丽且狰狞的黑色饕餮纹。浑身上下都是繁复厚重的玄色,却愈衬得那张脸愈加冷白,颌面线条更是清晰到极致,五官堪称完美,但那双眼睛里却满含杀气,让人望而生畏。 李进浑身僵硬,手脚冰冷,脑子一片空白。 梁五这会儿也看到林师师了,心里暗吃一惊,随即往梁六那怒瞪了一眼。梁六更是大吃一惊,可他也不知该怎么解释,人不是他带过来的啊,他也不知道林姑娘和李进怎么会在这? 没人知道林师师是怎么走到这边的,满院的侍卫,竟无一人发现,无一人拦着。 那是颜鹤第一次见到林师师,此后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记得这个傍晚。 满园的墨色中,只有她一袭白衣,安静地站在廊下,好似黑夜里的一点星光,看似微弱,却任何狂风暴雨都吹不熄,也浇不灭。在这遍布杀戮的方寸之间,也只有她身上的清香,能盖过那无孔不入的血腥味。 …… 林师师? 无需旁人介绍,他便知应当就是她。 颜鹤提着滴着血的剑走过去,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他却发现那姑娘居然不惧,不怕,面上亦不见有任何鄙夷或是厌恶,只是目中露出微微的讶异。 讶异什么? 那一地的尸体吗? 还是他这样杀人如麻的罗刹恶鬼? 侍卫这边,就在颜鹤转身朝林师师走过去的时候,梁六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坏了,公子杀红了眼,万一…… 随即他就看到那剑光一闪,公子的剑尖直指林大夫面门! 梁六欲出声阻止,梁五及时在他肩上用力摁了一下,低声呵斥:“公子的事,轮得到你插手!” 那边,李进也是下意识地想去拦,却早被旁边的侍卫给制住,一动不能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会死在这里! 李进心里一阵绝望。 剑逼了过来,意外的是,这样一个浑身蓄满杀气的人,此时刺出的这一剑,却不带丝毫杀气。他将自己的气控制得炉火纯青,但以他的情况,他越是这么控制,他需承受的痛苦就越加厉害。 林师师看着几乎要顶在自己眉心的剑尖,抬起手,伸出两指,夹住剑身往旁推了推,却发现使了力气,这剑却纹丝不动。除非使用灵气,但没必要这般浪费,于是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再往旁让开身。 然后,她看着他开口:“公子,你看起来很累,而且病得很重,该好好歇一歇了。” 这不是这个场合应该说的话,但她就是这般自然地道了出来。 颜鹤:“……” 梁六:“……” 梁五:“……” 颜鹤看了她一会,终于收了剑,李进慢慢松下那口气,整个人吓得几乎虚脱。 梁六这会儿才赶紧过来,小心翼翼地道:“公子,这位就是林大夫。”随后他转向林师师这边,一脸纠结地道:“林大夫,你怎么跑到这来了,不是请你二位在侧厅稍候吗,怎么就……” 要命,这事叫他怎么向公子交代啊?一会他得挨多少板子才够啊! 林师师没有解释,只是微微颔首:“给诸位添麻烦了。” 颜鹤这才开口:“带她去亥院正堂。” 亥院既是他的寝院,刚刚的侧厅则是后院一处不常用的,转为接待客人用的小厅,因为这里基本没有客人来。 颜鹤交代完这句,就转身离开了。 同时院中的尸体也很快就被人清理干净,就连那被浸染了鲜血的夯土也有人专门去处理,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恢复成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除了空气中还飘散着些许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梁六笑着将林师师请到亥院,一路上还跟她介绍起这园子的景观,态度自然得,好似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没死过什么人。 而林师师不仅没问,甚至都没表示出一丝一毫负面的情绪,就真好似刚刚她啥也没看到一般。 只有李进,一直战战兢兢,他清楚地知道,他窥视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虽此时,他还不是很清楚这究竟代表了什么,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以后的生活,怕是再不会似以前那般平静了。 师姐,真的不怕吗?真的能稳住吗? 李进在看林师师,几次欲言,却终究是忍住了。 梁六一路走,也一路在暗暗观察林师师。他虽很欣慰林师师这般配合的态度,但同时心里又是暗暗纳罕,这位林姑娘,当真是第一次出洛水镇吗?当真什么都没经历过吗? 一个年仅十八的姑娘家,医术上或许真有神医一般的奇能天赋,但到了一个陌生地方后,突然间看到那么多尸体,竟能做到丝毫不惧,而且看起来着实不像是装的,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总觉得,每次见到她,每次都感觉她身上多一层迷雾。 …… 亥院算是观水园的主院,但这里除了面积更大,房间更多一些外,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同样给人一种肃穆冷硬之感。 林师师在亥院正堂这等着的时候,李进好容易等到梁六出去一会,就赶紧开口:“师姐,刚刚那些人?” 林师师淡淡道:“和你我无关,不用在意。” 李进哑然,他自是知道这个理,但还是忍不住问:“师姐,你不怕吗?” 林师师看向他:“你很怕?” 李进迟疑了一下,很诚实地点头。他怕回不去,怕保不住自己也保不住师姐,怕见不到玉娘,怕自己太过弱小什么都做不了…… 林师师默了默,认真地道:“不用怕,他……” 只是话没说完,颜鹤就进来了。 似乎是因为刚刚衣服上被溅了血,所以他换了一身新衣服。 20 暗香 林师师只是转头看过去,李进则是有些慌地站起身。刚刚还显得过于空旷的堂屋,此时却因其主人的到来,而马上显得局促起来,无形的威压随着他进来的脚步,一点一点逼近。 看到他,就能马上想起刚刚那一地的尸体,李进后背又冒出冷汗,不自觉地就垂下脸。 虽此时的颜公子换了一身黛蓝长衫,不似玄色那么重了,看起来也不似刚刚在庭院中那般冷峻锋利,浑身溢满杀气。但在这处处透着肃穆气息的院内,已然收敛气息的他,也依旧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他的身高,他的容貌,都带着一种天然的攻击性。 直到他走近后,林师师才站起身,没有行女子礼,只是微微颔首:“颜公子。” 随颜鹤一起进来,此时正候在一旁的梁五和梁六,都有些诧异。他们是第一次见到,有女子在面对公子的时候,能做到这般不卑不亢,神态自然松弛。但一想刚刚在庭院中,面对公子的剑,她不仅不怕,还敢拿手去推,眼下这般不落下风,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颜鹤垂目打量了她片刻,才道:“听闻林姑娘能治金鳞病,林姑娘可否告知颜某,是从何处学的医术?” 李进诧异地抬起脸,不解的看向颜鹤,然后又看向林师师。 金鳞怪病?师姐能治? 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不知道! 那种病不是只能靠玄清丸吗?! 李进赶忙张口:“公,公子,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走过来的梁六给强行拎到一边。 李进挣扎了一下,完全无用,便下意识地朝林师师那边送去求救的目光:“师姐……” 林师师看过去:“你们别吓他。” 李进只是个普通人,之前应是没亲眼见过杀人,也没见过那么多死人,刚刚多半是受了不小的刺激,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梁六立马改成拍了拍李进的肩膀,客气地朝林师师笑了一笑:“林大夫放心,我们不会吓他的,就是不想让他影响到姑娘看诊,我等就在外头候着,林大夫要是有什么需要,可直接吩咐我。” 他说完就给梁五递了个眼色,然后两人一人一边抓着李进的两只胳膊,退出正堂。 公子虽然没有任何表示,但刚刚庭院中那一幕被他们看到了,这事总得有个交代,林大夫目前不好审,这个李进就不一样了。 …… 人都退出去后,这正堂内就剩下他们俩了。此时天已全黑,今晚因有客人,正堂的烛火已全都点了起来,火光微晃,灼灼煌煌。桐油灯的灯芯偶尔会爆出灯花,轻微的声响,却显得这屋里愈加安静。 颜鹤看着她,显然是在等她回答刚刚的问题。 林师师便道:“我的医术都是我师所授。” 颜鹤:“据我所知,林如海并无这等医术。” 林师师抬起眼,看着他:“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少有女子敢这般与他对视,她不是佯装作态,看过来的眼神明亮清正,神态亦是平和淡然。他想起刚才在庭院中,她看他的眼神。她这双眼睛很奇特,好似能抚平他心中的杀意。那些在体内叫嚣着,时刻涌动的狂躁力量,在她看过来的时候,莫名地就收了起来。 他极少能这般,心里真正感受到宁静,以至于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姑娘胆子不小,刚刚没有吓到吗?” 如果梁五和梁六在这的话,应当能听出,此时公子的声音语气都变了。 就好似凛冬的深夜忽然多了几许暗香,推开窗一看,原来是院中的梅花开了,于是这个夜晚就变得不一样起来。 林师师:“大夫本就不会惧怕尸体。” 在修仙界,杀戮从不是什么新鲜事,比他更好杀,比他更疯的人,她都见过。 说到这,林师师又补充一句:“公子放心,不该问的我不会问,不该说的,我不会说。李进也一样,他虽有些胆小,但为人稳重,心里是知道轻重的。” 颜鹤看着她道:“我若不放心呢?” 听起来像是威胁,但他眼里却没有丝毫威胁之意。 林师师打量了他一眼,却道:“我先为公子把脉吧,若再不治疗调理,接下来的几日,公子定是不会好受。” 颜鹤:“……” 片刻,他转身,走到椅子那坐下,将手放置旁边的几上:“有劳。” 虽梁六的金鳞病是她治好的,之后又多了一个刘世杰,但那二人的金鳞病都属轻症期,和他完全不一样。 他的情况不同于任何人,她若诊不出来,便不值得他花太多心思,到时召回段金,让段金去学其医术便是。 若她能诊出来…… 林师师坐到茶几的另一边,伸出手,手指轻轻落在他的脉搏上。 她的手指微凉,但这种凉意并不冰人,就是刚刚好。 颜鹤垂下眼睑,看着那只手,女子的手,和他一比,有些过于纤细,大概一掰就折。在烛火的映照下,她手背的皮肤非常细腻,和他往常看习惯了的,那些握刀执剑的男人的手完全不同。 太柔,太细,太白。 …… 林师师的手刚触上他的脉搏,就感觉自己的灵海好似震动了一下,昨晚刚刚凝聚出的那滴灵气,隐隐有要自行冲出之势!就好似遇上了真正的对手,于是按耐不住,蠢蠢欲动! 这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情况,林师师暗暗吃惊,此人究竟是? 她凝神,抽出一丝灵气,顺着指尖渡入他的身体。 却就在那一刻,颜鹤的手突然一翻,瞬间就掐住林师师的手腕。 林师师并未吃惊,只是抬起眼,不解地看向他:“公子?” 颜鹤:“姑娘对我做了什么?” 林师师心里微讶,灵气是天地正阳之气,更何况她仅抽出一丝,只是为了进一步诊断他的身体情况。一般人不会察觉到那点灵气,即便是有感觉到稍许不同,也不会生出警觉。 此人,当真不一般。 他的直觉太敏锐了。 林师师任他捏着自己的命门,开口道:“只是医术的一种,公子无需紧张,还是公子感觉到身体有不妥?” 颜鹤看着她,片刻后,才慢慢松开她的手腕。 他并未感觉到不妥,相反,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与宁静感。他大概明白,梁六为什么一直念念叨叨这位林大夫了,经历过金鳞病发作的痛苦后,再经历刚刚那种轻松与宁静感,任谁都难忘。 “还需要把脉吗?” 林师师收回手:“不用,我已了解公子的病情。” 颜鹤看着她:“请说。” 林师师却道:“只是我不明白,公子为何不自治?” 颜鹤的眼神微微变,但他也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林师师接着道:“公子体内有两股力量,或者说,两种奇诡邪气。一种便是令公子患上金鳞病,常年承受其带来的痛苦,并且此邪现已入心脉。另一种,同样是奇诡之气,只是这第二种邪气应是能和第一种邪气相抵的,两项抵消,病症自消。却不知为何,公子并未这么做?而且此两种邪气,盘横在公子体内已有多年。” 她说完后,他一直没有开口,堂屋内安静得可怕。 良久,良久,颜鹤才慢慢站起身,低头垂目,看着林师师道:“林姑娘的医术,果真了得。如此说来,姑娘是不是真有法子,可为颜某治其病?” 林师师看着他道:“请公子脱衣。” 颜鹤:“……?” 21 感受 梁五和梁六虽是候在外头,但正堂的门并未关上,而且习武之人的耳力都很好,颜鹤和林师师在里头的对话,两人基本上都能听得清。 所以,当听到林师师说出“请公子脱衣”这句话的时候,梁六立马瞪圆了眼睛,偏他不敢往里看,就只是僵硬地转过脸,看向梁五。 梁五:“……” 所有跟在公子身边的人都知道,公子最讨厌别人碰他的身体,就连洗澡,公子都不需要下人服侍。 这位林姑娘的胆子可真不小,要换一般姑娘,这话怕是都说不出口吧。 李进因为心里一直有些紧张,反倒是听不太清楚里头的对话,但他能感觉到此时这二人的情绪变化,应是里头说到什么关键信息了。 是那位颜公子的病情很严重?当真是患了金鳞病? 师姐没有把握治?不好治? 还是别的什么? 虽心里很着急,但李进很识趣,他很清楚这个时候,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所以他就安静地站在那,眼观鼻鼻观心,尽量当自己不存在。 …… 梁五和梁六都竖起了耳朵,可堂屋里头,公子却迟迟没有开口。 梁六使劲控制住自己的脖子,不朝里面转,但却控制不住自个心里一幕又一幕的戏。 公子也被那林大夫的大胆给吓到了? 不过公子虽没有马上答应,但也没有发火,那说明还是同意脱衣服了? 照公子的性格,不说话就默认,默认就是同意的意思。 那需要他帮公子把这堂屋的门给关上吗? 不然这大门敞开着,谁都能往里瞧,很容易让公子误会,他们也偷看了。反正不管偷没偷看,到时他们肯定少不了一顿板子! 还是应该关门的吧,再说这天落黑后,风也冷,脱衣服容易着凉,可别叫公子着凉了。 公子着凉了,也是他们照顾不周,他们还是免不了一顿板子。 梁六心里来回上了这么几轮戏后,就决定要为公子关门,只是他动作前,倒是不忘先知会一下梁五。 “哥,哥!”梁六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道,“咱把门关上,免得……” 只是不等他把话说完,颜鹤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梁五进来。” “是。”梁五即应声,转身之前瞪了梁六一眼,警告他别多事。 颜鹤接着道:“梁六,你带着李进滚远点。” 梁六:“是!” 唉,这顿板子还是赏给他哥了。 梁六走过去拍了拍李进的肩膀:“来,咱们去那边好好聊聊。” …… 梁五进去后,在颜鹤的示意下,转身把正堂的门关上,然后他也没再转回身,就面对着门板,背对着颜鹤,负着双手立在那。 正堂内里,颜鹤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师师:“据我所知,姑娘在为梁六和刘世杰治疗时,并未提出此等要求。” 林师师站起身,打开药箱,一边取出针灸包,一边道:“他们两位和公子不同,他们的症状还很轻,所以当时只需在额部和脖颈处的几处穴位下针,即可逼出他们身体里的邪气。而公子,邪已入心脉,且身遍鳞纹,有些需要下针的穴位,如今已难以下针,因此必须脱去衣衫,我才能找到合适的位置。” 她说完,就打量了颜鹤一眼,顿了顿,才道:“只需脱上衣,下衫不用脱。” 颜鹤:“……” 林师师打开针灸包,接着道:“而且,公子的病情较为复杂,为免公子误会,我需提前告知,公子这病,短时间内是治不好的。” 颜鹤:“姑娘的意思是,只要时间足够,颜某这病,可治愈?” 林师师:“可以这么说。” 颜鹤:“姑娘需要多长时间?” 林师师却摇头:“不是我需要多长时间,而是公子能留给我的时间,已然不多。” 颜鹤神色微凝,林师师看着他道:“想必公子自己也并非一无所知,再这么下去,你是活不过今年的。” 听到这句话,梁五震惊得差点转过身。 公子…… 他猛地想起这些时日,公子对许多人事的安排,有时候他感觉公子是不是太急了,不大像公子往日的作风。此刻他终于明白,原来公子已经开始安排后事了! 梁五负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握成拳。 沉默了片刻,颜鹤才开口:“一年时间,不够?” “这需我为公子进行一次针灸后,才可知。”林师师说着,就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圆墩,“就坐在那吧,公子无需拘谨,我只是个大夫,只负责治病。” 颜鹤默了默,转身走过去,脱了外袍,褪了上衫,坐下,露出宽肩紧背。他的身体天生就远优于别人,再加上后天习武的关系,使得他身上的肌肉线条,臻于完美。 林师师走至他身旁,仔细看了片刻,然后轻轻一叹。 颜鹤抬起眼看向她:“吓到姑娘了?” 他的半边身体都覆上了鳞纹,在烛火的映衬下,泛出幽微的金光。这些东西若是长在动物身上,这样的纹路,这样的颜色,可以说是极美的;但当这些东西生长在人类身上时,那就是诡异且可怕的! 林师师道:“公子莫怪,我是难得看到这么完美的剑躯,不免一声感叹。” 之前看他出剑,就觉得此人若是生在修仙界,必是天生的剑修。现在再看他的身体,就更加确定了,但同时亦是觉得可惜,这样的万年难遇的良才,却生错了地方。 可惜了,龙困浅滩! 颜鹤犹疑地看着林师师:“姑娘懂剑?” 林师师摇头:“不算懂,但我了解人的身体,亦见过公子出剑,剑与身合一,公子是剑中天才。” 她说完,就取出一枚银针,只是就在她要下针的时候,颜鹤忽然又挡住她的手。 林师师不解地看着他,颜鹤道:“颜某只治病,希望林姑娘明白,莫要画蛇添足,否则——” 直到这一刻,他看她的眼神才露出冷意。 梅花虽香,但那香气天生就是带着寒的。 林师师点头:“我知道,我说了,我只治病,余的,我不会问,也不会碰。” 颜鹤收回手,林师师刺出第一针。 银针入体的那一瞬,她灵海里的那滴灵气就迫不及待的冲了出来,顺着她手里的银针,渡了进去! 那是—— 不曾感受到的力量,温和,却无比强大,将他笼罩。 颜鹤忽的蹙眉,双唇抿紧,身上肌肉瞬间蓄满力量。 “别紧张。”林师师捻动银针,低声道,“感受它,然后接受它,它对你是有益的。” 此人的戒备心太强了,天然就具有对抗的反应,林师师不得不开口安抚和引导。 梁五几次想转身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颜鹤才学会怎么放松,然后慢慢生出一种奇异之感。好似自己的身体里下了一场绵绵细雨,这段时间蓄积起来的,令他处于崩溃边缘的灼热和狂躁,都被那场雨给浇灭了。 那些那无孔不入的血腥味,也被清洗干净了,他好似闻到了露水的清香,感受到了微风的轻柔…… 天上星光轻寒。 人间烟火重色。 林师师收了银针后,才道:“今年内,公子若将出手的次数减半,我可保公子活过今年,两年内,定能为公子去除病根。” 出手次数减半,不仅指的是他用剑的次数,也包括他动用体内另外那股奇诡之气的次数。 22 留人 颜鹤如今的身体情况,在林师师眼里,问题多得像个筛子,那已经不是仅用几滴灵气就能解决得了的。 她需要先用灵气整个梳理一遍他的身体,再将问题一点一点挑出,然后才能逐一解决。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需大量的灵气,而且这种消耗是进阶式的,所以短时间内,她灵海里那几滴灵气就算是全给他用,也都不够。 林师师一边擦拭银针,一边回想刚刚的治疗过程。 此人体内两种诡异的邪气一直在相互对抗,好似在抢夺他的身体。倒是难为他,在精神和肉身双重折磨的情况下,他还能保持住理智,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疯。 不过也恰恰是因为有第二种诡异邪气的存在,他才能坚持这么多年,没有被金鳞病吞噬。第二种邪气在折磨他的同时,也给予了他对抗金鳞病的能量,只要他能承受得住,他就能在痛苦中维持住这种平衡。 只是她总觉得那两种邪气,虽是相互排斥,但又存在着某种关联,好似出自同源……不过这种辛秘之事,对方肯定是不会透露一个字。 林师师将银针一一擦拭干净,收回包里后,接着道:“少则三日,多则七天,公子需一次针灸来调理身体。届时公子可去林氏医馆找我,或是我上门看诊,都可行。” 颜鹤穿好衣服后,转过身道:“既如此,这一年,就请姑娘暂且歇在舍下。” 林师师关上药箱的动作微顿,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男人:“住在这?” 颜鹤:“姑娘需要什么,我都会让人安排好,不会让姑娘感到不便。无需针灸的时候,姑娘亦可回家小住几日,至于理由,颜某稍后会让人想个合适妥当的对策,绝不会妨碍到姑娘的名声。” 林师师打量着他,确定他并非是在说笑,亦非是在试探,而是已经做了决定。 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男人,早就养成了这般的行事风格。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是轻缓的,微微低沉的嗓音在这空旷的堂屋内,带着一种磁性的温和。所以听起来好像是在和对方商量,表现出来的态度,甚至还带着几分敬重。 但是他的意思,其实非常强硬,是不容置疑的。 林师师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不是嘲讽,而是一种了然,但并不打算接受此番好意的,客气地拒绝对方的微笑。 最重要的是,她不惧,不慌,神色坦然,眼神清正。 颜鹤看懂了她的意思,他发现自己并不想勉强她,虽然他完全可以这么做。于是默了默,便道:“姑娘若是有别的条件,可以提,颜某定会尽可能地满足。” 林师师却道:“公子不如先问一问自己,留下我的目的是什么?” 颜鹤:“自是为治病。” 林师师:“可如果这般留下我,公子的病反无法得治,公子还要留吗?” 颜鹤看着她,沉默。 林师师摇头:“公子莫要误会,我并非威胁之意,而是说的实情。” 颜鹤:“愿闻其详。” 林师师:“我已为公子针灸过,以公子之才,当是已然明白,我之医术,不同于一般大夫,所以公子这不治之症,也唯有我能治。” 颜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林师师接着道:“我不问公子因何患病,邪自何起,故公子亦未再问我术从何来,这本是你我之默契。但现在公子非要留我,我便只能告知公子,我之术,自百姓中得。若困于一方,只为一人,其术自消。届时,即便是我尽心为公子诊治,也无法保证公子能活过今年。” 颜鹤微微蹙眉:“姑娘……莫不是在说笑。” 林师师:“公子是聪明人,既知道孰轻孰重,自是能辨得出,我是否是在说笑。” 颜鹤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转身离开堂屋,走之前,他道了一句:“今日有劳姑娘了。” 梁五有些不明就里地跟在颜鹤身后,忍不住开口:“公子若想留下林大夫,属下有法子,也不会叫林大夫委屈……” 但他话还未说完,颜鹤就道:“送她回去。” 梁五诧异:“公子?” 颜鹤:“段金什么时候回?” 梁五:“今早收到消息,段大夫可能还需要三四天才得回。” 颜鹤:“让他马上滚回来。” 梁五:“是。” 颜鹤:“还愣着干什么,再晚夜就深了。” 梁五:“是,属下马上送林大夫回去。” 只是他刚转身,颜鹤却又叫住他:“回来!” 梁五:“公子还有何吩咐?” 颜鹤:“林氏医馆是在洛水县的白石南街?” 梁五:“是。” 颜鹤:“在那条街上寻一处干净的宅子备着。” 梁五愣了愣,不由抬起脸:“公子是打算去那里……” 住……住下? 刚刚那堂屋内,公子和林大夫之间的对话,他可是一字不落地都听到了。林大夫不愿留在公子这,所以,所以公子干脆就去林大夫那? 不会吧?! 颜鹤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给段金准备,他该好好提高一下自己的医术了,他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连个姑娘家都比不上,还有脸整日溜猫逗狗的,丢人!” 梁五:“……” 京都最负盛名的神医段郎,不仅家世显赫,自小就天资过人,而且为人还谦和有礼,谁见了不连声夸赞,也就公子敢这么埋汰人家。 但,那宅子到底是给谁备着? 真是给段大夫备的吗? 公子是不是也会去? …… 戌时末,林师师和李进上了回程的马车,梁五将梁六赶去外面负责驾车,然后他抱着一个黑漆匣子进了车厢,恭敬地将匣子递给林师师:“林大夫,这是我们公子的一点小心意。” 林师师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个银锭,应该是十两一个。李进在一旁看到后,心里一叹,之前他还以为这次的诊费,需得他来谈才行。 哪想到这一趟,竟会发生这么多事,还差点小命不保,幸亏师姐…… 匣子内除了那十个银锭,还放着一个小瓷瓶。 林师师拿起那瓷瓶:“这是?” 梁五道:“里头装的是玄清丸,公子听说林大夫在找玄清丸,便命我给林大夫准备此物。” 颜鹤知道她在找玄清丸?林师师便看了李进一眼,李进有些局促地道:“梁六问了我一些关于师姐的事。” 刚刚,梁六找他聊了聊,聊了许多,他不敢不说,也确实没什么不能说的。但这会儿见师姐看过来,他不由一阵心虚,不知是不是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林师师收回目光,打开瓶盖,闻了闻,然后再盖上,抬起眼对梁五道:“替我谢你家公子。” 梁五:“林大夫客气了。” 他道了这么一句后,就识趣的钻出马车,坐到外头去。 马车内,李进有些不安地问:“师姐,是不是有什么我不该说的?” 林师师:“没有,他们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即可,无碍。” 李进这才松了口气。 …… 夜路,马车走得慢,重开城门的时候又耽搁了些时候,一直到亥时末,马车才在林氏医馆门口停下。 陈玉娘一直没睡,瞧着他们回来后,才终于放下心。 23 吩咐 陈玉娘如今已经能自个坐起身,也勉强能下地走上几步。 李进和林师师进了医馆后,她就下了床扶着隔间的门板,一脸关切地看着他们:“怎么这么晚,城门都关了,还以为你们进不来了呢。” 不等林师师开口,李进就有些惊喜的道:“玉娘,你……你能下床了?!” 陈玉娘笑了笑:“下午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好多了,师师也说明天肯定能下得来床。你们一直没回,我心里着急,也歇不下,刚刚便让王妈妈扶着我下床试了试,是可以走几步了。” 李进喃喃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医馆简陋,油灯烛火都不似观水园那般灼亮,医馆里的桌椅门廊也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但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就有种家的感觉,进了门,才终于真正放松下来。 特别是想到那冰冷的园子,那一地的尸体,再看眼前温柔和善的女人,在这春寒深夜里点着灯等他,他就有些压不住情绪。 陈玉娘注意到他声音不对,便问:“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李进忙挤出笑来:“没有没有,就是回来的晚了,怕进不来城,好在那家主人有能通行的牌子,没耽误多少时间,倒是叫你担心了。” 陈玉娘看向林师师:“真没出什么事?” 林师师摇头,然后问:“厨房里还有什么吃的吗?我和李进都还未用晚膳。” 王妈妈哎呦了一声:“这么晚了还没吃,这么冷的天,可是饿坏了吧。还有些面条,灶上的火还没熄呢,你们歇着,我这去给你们下两碗面,肉臊子没了,有鸡蛋,可以多卧两个。” 李进却让王妈妈不用忙活了,她照顾陈玉娘回床后,便可自去歇息,太晚了,面条他自己会下。 …… 两人进了厨房,等水烧开的时候,李进才问出那句刚刚在马车上不方便问的话:“师姐,那位颜公子患的是不是……金鳞怪病?” 林师师看了他一眼,将手里的鸡蛋递给他:“对他们,你不用太好奇,知道太多对你不好,人家只需轻轻一敲,你这蛋液蛋黄就得洒一地,稀碎。” 李进:“……” 这话听着像是在吓唬他,但师姐面无表情,说得很认真。 李进不禁感到头皮发麻,僵硬地伸手接过那两光溜溜的鸡蛋,慢慢消化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再问一句:“那师姐,能治?” 林师师坐下,一手撑着脑袋:“问题不算大,就是需要时间。” 李进惊诧地看着林师师,微微张着嘴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师师:“水开了。” “哦哦。”李进赶紧下面条,再又转头看向林师师,“那需要多长时间?” 林师师:“一两年吧。” 李进将那两鸡蛋磕进去:“那……那,是不是以后,师姐都得过去给他诊治?” 林师师:“他过来也行。” 李进又吓一跳:“来咱们这医馆吗?” 林师师点头。 李进将两碗面条都端上来后,才接着问:“师姐,那等人……待他病好了,咱们会被灭口吗?” 林师师正拿起筷子,闻言,便想了想,反问:“会吗?” 李进:“……” 不,不会吧! 师姐,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怕?! …… 李进和林师师在大口吃面的时候,梁五和梁六正空着肚子赶车,梁六想的是赶紧回观水园,却发现马车并不是往出城的方向去,便问:“哥,这是要去哪?” 梁五:“十三巷。” 十三巷是他们在这城内的一个点,只是有需要的时候,才会过去落脚。 梁六:“去哪做什么?明天有事要办?” 梁五将颜鹤交代地事简单说了下,梁六便道:“给段大夫找宅子啊,那段大夫对宅院的要求可不低,不能丑,不能俗,花草鸟雀都不能少,丫鬟是不是也要给安排两个?还得挑看顺眼的是吧?那咱得多找几处才行吧,非得要白石南街上的宅子吗?万一没有合适的,换条街行不行?” 梁五却道:“就要白石南街上的,尽量靠近林氏医馆。” 梁六:“那这可不一定能找得着,这地方可比不了京都。” 梁五:“照着公子的喜好来,地方宽敞干净就行,主要是得离林氏医馆近。” 梁六:“不是给段大夫找的吗?到时他要是不满意,可得说咱们办差不尽心了。” 梁五瞥了他这傻弟弟一眼:“公子满意就行,段大夫也得听公子的。” 梁六点头:“那倒是。” 将到十三巷的时候,梁六才又悄摸摸地问:“对了哥,刚刚公子让我滚了,我没瞅着,也没来得及问。当时在堂屋,公子真脱衣服了?那林大夫是怎么给公子诊治的?” 梁五:“要不你回去直接问公子。” 梁六嘿嘿一笑:“这我哪敢。” 梁五:“那你是嫌我命太长了!” 梁六:“行,哥,我啥也不问了。” 只是过了一会,他又忍不住开口:“那公子的病,林大夫是不是能治?这总能说吧。” 梁五点头,梁六即道:“我就说准行的,果真是碰对人了!” 梁五想起之前在堂屋里听到的一切,公子想留人,但最后居然改了主意,反迁就起林大夫来,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片刻后,梁五交待一句:“以后,你对林大夫要客气些。” 梁六:“那是当然!” 梁五想了想,又问:“去年,公子总共出手过多少次?你还记得吗?” 梁六在心里算了算:“少说也有十八九次,北黎这两年的动作频繁了好多,还越来越狡猾了,而且他们有意分出一部分人直接冲着公子来,不过哪次公子不是叫他们有来无回。” 梁五皱眉:“观水台追踪多少次?” 梁六:“这个只有公子自己知道吧,哥,你问这作甚?” 梁五:“以后少让公子出手,有什么事咱们顶上,人手要重新安排一下。” 梁六不解:“为何?” 梁五:“林大夫吩咐的。” 梁六:“啥?” 梁五:“这事听林大夫的。” 梁六:“啊??” 24 意动 将近子时,林师师才歇下,今晚她依旧是盘腿打坐,内观灵海。 之前在观水园给颜鹤诊治时,她的灵海首次出现异常反应,但不知是何因导致,当时在那堂屋里,也实在没功夫深究。 可此时她放开元神,进入灵海后,却并未发现灵海和往常有什么不同。 灵海裂缝并未变少,还是三万两千九百九十八条。 她看着那些裂缝,甚是不解,为什么灵海会有反应? 还是那位颜公子身体里的邪气,有她尚不清楚的内情? 只是当时她以灵气为其诊治时,并未发现什么特别值得注意之处。 不过……两种奇诡邪气能在同一人身体里共存,且此人不仅能撑得住数年,甚至还隐隐掌控其中一种邪气的力量,此事本就不寻常。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是什么掩盖了真相? 在凡人界,能骗过修仙者眼力的,唯有禁术。 真是禁术吗? 禁术之所以为“禁”,是因为稍有不慎,触之必死! 若真是禁术的话,要保他性命无忧,就得先为他清除邪气,祛除病根后,才可触及根源,找到答案? 而且禁术分主动和被动两种,主动,便是他自己触发的,前因后果他都清楚;被动则是别人对他设了禁术,达到条件即触发,他身处其中却不知其因。 他会是哪一种? 那位颜公子,身上带了多少谜团? 那些谜团和她的灵海,又存在着什么联系? 林师师看着眼前一望无垠,宛如沙漠般的灵海,再看周围的裂缝,兴许对方身上就有她要找的线索。 总归,无论如何,此番变化都是向好的趋势。 千年了,她终于看到了曙光! 就在林师师对颜鹤给自己带来的异常感到不解时,观水园这边,颜鹤亦是站在观水台前,看着那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水珠,回想林师师刚刚说过的每一句话,以及她为他把脉和针灸时的感觉。 他同样是费解…… 但,无论从哪方面思量,她于他而言,都是利大于弊。 …… 翌日,东方泛白之时,林师师睁开眼,灵海内聚满了两滴灵气,汇聚灵气的速度又加快了。 陈玉娘随后也醒来,习惯性地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微讶:“怎么?可是做了什么好梦?” 林师师以元神轻轻碰着自己那两滴小小的灵气,笑了笑:“确实是做了个好梦。” 曾经,她的灵气如江水般滔滔不绝,她却不曾为此有过半分欣喜,因当时以为是平常。 直到坠落之后,她才学会弯下腰,沉下去,一点一点拾起这些零落的,细微的小小种子。她被迫地褪去了急躁,逐渐学会了耐心,耐心等待它们重新蓄满力量。 如今,她终于等到,它们要开始发芽了,怎会不欢喜! 与此同时,观水园,亥院,颜鹤亦醒来。 清晨的微光从窗户的缝隙中透了进来,往日极度厌恶一睁眼就看到光的他,今日居然觉得那束光很柔和,很美,像一束闪耀的蛛丝。 他看了一会,然后起身下床,走到窗户旁,伸出手,接住那束光。 微光落在他掌心,白的发亮,他想起那只为他诊脉的手。 昨晚是近这五年来,他睡得最好的一个晚上,身体和精神都得到了真正的休息。 久违了的轻松和满足,甚至让他生出一丝莫名的眷恋。 有什么,真的在改变! …… 而这一日早食的时候,林宅这边,林老太太一边喝着小米粥,一边问:“今儿是不是该师师来给我针灸了?” 林玉桂道:“是明天。” 林老太太:“明天吗?” 林玉桂点头:“祖母,你昨儿才喝过药,昨儿是第三天,今天是第四天,明儿才是第五日。” 林老太太心里算了算,便有些不满:“怎么,不是针灸日,那丫头就不知来看看她祖母!” 李氏瞧了林老太太一眼,笑了笑:“师师她忙着呢,哪里顾得上咱这边。” 林老太太:“她还能忙什么?现在医馆也没什么人去看病了,就一个陈玉娘而已,还要几个人围着伺候不成?” 李氏:“您是不知道,现在确实是没什么人去医馆看病,但却有人请师师出诊呢,听说昨儿她半夜才回来,还是人家用马车送回来的。” 林老太太:“什么!?” 李氏低声道:“我今早给朱记食铺送鸡蛋去的时候,那朱记的老板娘说的,她说昨晚她是亲眼瞧见,师师下午出去,然后将近子时才回来。” 林老太太沉下脸:“昨晚,那丫头一个人出诊去的?” 小门小户人家的姑娘其实没那么多讲究,能出来挣银子,并且是挣干净银子的,左邻右舍都是称赞的多,说酸话的人也不是没有,但翻不起什么浪。 毕竟谁都知道,家里有银子那才能讲究,没钱还屁事一堆的,那是当了衣服买粉搽——穷讲究! 但是,再怎么不讲究,也没有姑娘家一个人出去,然后半夜才回来。 这要是被人传出什么不中听的话,不仅姑娘家的名声有损,家里上上下下也得跟着丢人。 李氏瞧着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就赶紧道:“那倒不是,李进跟着一块去的,回来也是两人一块回来。” 听到这,林老太太的脸色才稍缓。 李进和林师师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左邻右舍都晓得,之前老林大夫在的时候,那二人的关系有点像兄妹,所以这么些年,那医馆里也没什么话传出来。 李氏接着道:“这么大个姑娘了,还是赶紧给她定个人家,让她早点嫁出去,免得以后生出什么事来,不好收拾。” 林老太太喝着粥,没说话,像是在想什么。 李氏以为是老太太意动了,便再加把火:“李七娘之前说的那三户人家,知道您都不满意,我已经托她另外去寻了,她也晓得咱家姑娘拿得出手,不愁找不着人家,满口答应了,估摸过几日,她会再上门来。” 林老太太却忽然问:“老林那外甥,今年多大了?” “李进吗?”李氏想了想才道,“之前听老林大夫提过一嘴,他这外甥比师师大三岁。” “二十一。”林老太太放下碗,“这不是正好,他还没娶亲吧?” 李氏愣一下:“您的意思是……” 25 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