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我祸国?我死了,女帝你江山呢》 第1章 臣退了,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作者有信心,也抗揍,可以带脑子读』 『另外小剧透主角最后会称帝,但前期得有铺垫和节奏,一步步来~大概在200章左右』 『正文起』 …… …… 【奉天承运女帝诏,诏曰 【岐王路苍澜,排除异己,结党营私,身在其位却有负皇恩,罪该万死,然念其昔日功劳,特赐祸不及九族,本人即刻斩首示众。 【钦此!】 大周锦业十七年,一旨浩荡的文书伴随着岁初雨水降临在白玉京内。 走在街上的京中百姓闻旨无不露出悲悯的表情。 只因那个人人敬畏的岐王...... 要被杀了! 曾几何时,大周还是偏居一隅的西周,是岐王带领他们这些军国臣民走入了中原,成为如今乱世七国人人敬畏的大周。 又是什么时候,国家法度无常,布衣命贱如豚犬,是岐王三令五申,执法不怠,方才有今日国家的蒸蒸日上,锦业盛世! 如今,眼看着大周就要雄霸乱世,一统天下,可这时却突然颁下圣旨,告诉他们岐王涉嫌谋反? 这让这些忠于岐王的百姓如何能接受? “陛下,岐王殿下他不是二心的佞臣,是千古第一忠臣呐陛下!” “杀了岐王,您一定会后悔的。” “天呐,难道我大周,又要再度沦为当初西边那个弱小的蛮荒之国了吗?” “......” 白玉京内,百姓人人仰天怒吼,为岐王诉不平。 只可惜众生的声音,终究传不进那高高的金銮殿上...... ———— 大周皇宫,金銮殿内。 一袭金纹龙袍的女帝高坐在龙椅之上,凤眸威严,容颜倾城,眉心之间一点凤尾花甚是夺目。 三千青丝被那株耀眼的玉龙凤钗束着,自然垂落至腰间臀胯,与略显紧身的龙袍配合,相得益彰,凸显出傲人的曲线。 再加上身为帝王那举手投足之间无不充斥着的高贵气息,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跪倒在其裙下,顶礼膜拜。 此刻,女帝正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下方那身穿囚服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虽沦为阶下囚,却依然风姿出尘,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看向女帝的漆黑双瞳不再有一丝感情。 殿门紧闭,殿内只有二人,空气中的气氛可谓是冷到了极点。 最终,还是女帝低垂着眼帘,率先问道 “岐王路苍澜,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路苍澜笑了笑,眼中讥讽意味十足的说道 “当然,臣要感谢陛下,赐臣祸不及九族。 “毕竟......臣孤身一人已经二十年了,哪有九族可言?” 见他如此,女帝忍不住抬起头来,袖袍一挥,呵斥道 “事到如今,你还不认罪吗?” “认罪?” 路苍澜脸上笑意不减,当着女帝的面就这么缓缓盘腿坐下,轻声道 “先皇驾崩之时,并未立储,膝下只有陛下姐妹二人,那时朝臣纷纷觉得还是从旁支过继一男儿为帝的好,是臣力排众议,扶陛下登基。 “陛下登基不久后,朝局动荡,邻国北凉发兵十万陈列边境,是臣率军苦战一年才打退了北凉军,逼迫他们签订和约之盟。 “当年的大周,还只是苦居西隅的西周,是臣这二十年来厉兵秣马,整顿法制,这才带着军国臣民走向了中原,成就了今日的锦业之治。 “还有......” “够了!” 话音未落,女帝便忍不住喝止,站起身来,神色阴晴不定的看着路苍澜,银牙紧咬道 “事到如今,你还说这些干什么?想要朕不杀你吗?” 路苍澜哈哈大笑 “陛下不是想要臣认罪吗?臣这就在一桩桩一件件的列举啊。 “看看到底是哪件事办的不合陛下心意?让陛下竟忍不住想要杀臣,以泄人神之愤的。” 女帝凤眸微眯,冷冷的说道 “哼,你当真不记得了? “这些年你在外私自建军,不听号令,在朝更是结党营私,让朕举步维艰。 “这些,难不成都是朕冤枉你的吗?” 路苍澜自嘲的笑了笑 “陛下不愿听臣之言,却愿意相信那些搬弄是非的小人。 “陛下不愿要一统天下的大周,反倒希望自己的江山不稳。 “如此,臣还能说什么?” 妄!” 女帝勃然大怒,胸口上下起伏不定 “你以为大周能有如今的繁荣,是因为你岐王吗? “不,是因为朕! “收起你的傲气吧! “朕告诉你,就算当初没有你路苍澜,换了其他人,也一样可以助朕成就一番锦业!” 说到最后,女帝玉手紧攥成拳,近乎咆哮了出来。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就要降到最低点。 这时,紧闭的殿门外传来太监通报的声音 “陛下,东齐国使臣求见。” “何事?” 女帝抬头喝道,美眸冷漠又愤怒。 “东齐使臣奉我王命,告知陛下,若陛下不愿再用岐王殿下,还请免其一死,我王愿用黄金十万两,骏马五万匹,换岐王入我东齐......” “放肆!” 话音未落,女帝便一拍案桌,站了起来,怒叱道 “岐王一事乃我大周内政,是死是活,还轮不到他国来指手画脚。” 话音刚落,殿门外再次传来一道声音 “北燕使臣,奉我朝太后之令,求见陛下,昔年岐王曾有恩于我朝太后,所以太后愿用周燕两国边境十二城,换岐王一条生路。” 见又有一国使臣前来求情,女帝看向路苍澜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致,几乎咬牙切齿的说道 “真不愧是朕的忠臣良将啊! “为了你,东齐、北燕这些个蕞尔小国竟然也敢跟朕做起生意了?当他们都是昔日的霸主大宁不成? “可就是大宁,如今我大周也不怕了!” 就在女帝怒发冲冠之时,殿门外,再次响起了微弱的颤抖声音 “陛、陛下......” 女帝不耐烦的怒喝道 “还有什么事?” “陛下,是大宁国使臣来了,说是奉了大宁长公主之令,愿用大宁至宝‘万兵纵横图’换岐王入宁。” 闻言,女帝呆在了原地,瞪大了眼睛,娇颜上尽是错愕与震惊,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万兵纵横图是什么? 是记载着兵阵大成的书籍,是大宁的至宝! 昔年大宁铁军为何能在乱世之中战无不胜,助大宁称霸百年之久? 就是因为代代都有这万兵纵横图的传承。 若非如今大周半路崛起,恐怕今日的大宁,凭借着这万兵纵横图,还牢牢占据着中原富庶之地。 当年大周初入中原,女帝心中便一直惦记着这大宁至宝。 为了它,甚至不惜发兵四十余万,与大宁开战五年之久,但最终,却还是以双方损失惨重而告终,并无所获。 如今,那宁国的皇姑竟然肯为了一个岐王,而将此至宝甘愿交出? 这可是四十万大军都取不下来的东西啊! 女帝看向阶下的路苍澜,玉手攥紧了龙椅把手,神色阴沉的说道 “连这也在你的计算之中?” 路苍澜摇了摇头,没有开口,只是目光平静的看着女帝。 女帝深吸一口气,胸口处波澜起伏,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强忍着声音不带有一丝温度的说道 “那朕告诉你,今日就算其他六国使臣都来了,也保不了你! “朕要杀你,莫说这大周之内,就是放眼天下,也无人能阻! “来人!” 殿门很快被推开,昏暗的大殿内透进一抹久违的光亮。 “传朕旨意,岐王路苍澜,结党营私,通敌卖国,即刻推出午门斩首!” 侍卫们得令,就要将路苍澜押下去。 但却惊疑的发现,无论他们如何用力,都无法推动路苍澜半分。 深知路苍澜的女帝见状,黛眉微蹙,问道 “你还有何话要说?” 路苍澜抬起头来看着龙椅前的女帝,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厌恶,但还是一字一句的说道 “二十年前,陛下还是大公主时,曾给了臣这个落魄的乞儿一碗饭救命。 “二十年后,陛下已是世人敬畏的女帝,臣也还给陛下一座锦绣河山作为报答。 “至此,一饭之恩,臣已还完。 “你我之间,恩怨两清。 退!” 说完,路苍澜起身,毅然决然的离开,不再有一丝留恋。 眼看着就要踏出金銮殿,路苍澜身后再次传来女帝强势的喝声 “路苍澜! “你自诩国士无双,认为大周没了你便岌岌可危,朕偏不信。 “朕告诉你,没了你岐王,我大周依旧是天下的霸主,无人可撼动! “你等着吧!有朝一日,朕不仅是大周的女帝,更是天下的女帝!” 殿门缓缓关闭。 昏暗的大殿内。 女帝也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跌倒在了龙椅上,脸色难看极了,捂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大口的喘息着。 大周锦业十七年,岐王路苍澜伏诛。 消息顷刻间传遍了整个大周。 一时间,天下风云涌动...... 第2章 殿下可愿为燕帝? 没死!?” 路苍澜呆呆的望着眼前的一切,有些不可思议。 二十年前,他就因为撞了大运,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 结果不仅没死,反而意外来到这方世界,返老还童,成了一名落魄乞儿。 因一饭之恩而辅佐女帝入主中原定鼎江山。 二十年后,明明他已经被女帝下令斩首,只需推到午门外了,套上黑色麻袋即可。 但他,竟又莫名其妙的活了下来!? 路苍澜仔细的检查了全身上下。 毫发无伤。 而且连衣服都换了,不是囚服,是平日里自己最常穿的那件蓝衣。 再看向四周,是一片狭小的空间,身下晃晃悠悠,明显是在一辆马车上。 路苍澜掀开马车窗帘,只见马车正悠悠的行走在山间。 刚下过大雨,山谷间都是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 路苍澜皱起了眉头,没搞懂眼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这时,马车悠悠的停了下来。 紧接着,车帘被掀开,一名穿着粉色衣裳的年轻美妇端着汤药走了进来,身段摇曳,姿容绝貌,皮肤白皙,韵味十足。 就像是炎热的夏天里熟透了的水蜜桃,让人忍不住想要采撷一番。 看着已经苏醒过来的路苍澜,粉裳少妇惊喜的说道 “你醒了?” 路苍澜扫了一眼美妇上下,疑惑道 “你是......” “妾身华玥溪,见过岐王殿下。” “华玥溪?” 路苍澜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思索之色,片刻后抬起头说道 “可是北燕太后的那个义妹,封号‘溪水夫人’的华玥溪?” 华玥溪莞尔一笑 “劳岐王殿下记着,妾身封号的确是溪水夫人。” “是北燕太后让你救下的我?” “是。” 华玥溪言简意赅的话语却让路苍澜不自觉地眯起了双眼,说道 “北燕国土接壤大周东北境,一向对大周俯首称臣。 “这光天化日的劫法场,就算北燕太后垂帘听政,她敢,可北燕朝臣们能同意? “这件事若是被女帝知道了,北燕就不怕招来灭顶之灾吗?” 华玥溪随意一笑,不甚在意 “不,女帝不会知道的。” “为什么?” “我燕国国小民弱,岐王真的以为,只凭我们就能救出您?” 路苍澜恍然。 是啊。 能在大周女帝的眼皮子底下救人,还救的是女帝必杀之人,这样的事...... 真的是一个小小的燕国能做到的吗? 就在路苍澜恍惚之时,只见这位溪水夫人把玩着发梢青丝,淡笑一声继续说道 “岐王对大周的功绩,天下皆知,就算女帝要装糊涂,可周廷上下不愿您死的人,照样一抓一大把。” 闻言,路苍澜不置可否。 因为无论是从军还是从政,他麾下的亲信皆是不少,若是这些人瞒着女帝执意要保下他,再加上北燕助力,赌一赌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若真是这些亲信所为,为何事先竟无一人告知他? 见路苍澜百思不得其解,华玥溪也没有要解惑的意思。 素手掀起窗帘,目光望向马车外,笑着说道 “春雨刚过,天色正好。 “岐王重获新生,不知接下来要去哪里?” 路苍澜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怅然道 “在成为岐王之前,我本就是一介乞儿,二十年风雨皆在大周,如今重获自由,你要问我去哪,一时间我还真答不上来。” 华玥溪似乎并不意外,眉眼间眸波流转,笑吟吟的说道 “若殿下实在没地方去,不如来我北燕可好?” “燕国?” 路苍澜眉毛一挑,瞥了一眼华玥溪后,缓缓摇头道 “北燕此番救下我,已是触怒了女帝的逆鳞,若是我入燕消息传出去,恐怕灭国之灾顷刻而至...... “还是算了吧。” 听路苍澜拒绝,华玥溪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 毕竟她此番冒险进入大周境内,本就是为了路苍澜而来。 若此事被大周朝堂知晓,堂堂北燕一品诰命夫人,不奉国书就私入他国境内,与间谍何异? 哪怕她是奉了自己义姐,北燕太后的懿旨,可真到了那时候大周兴师问罪的时候,燕国又将何以自处? 恐怕就是垂帘听政的北燕太后也保不住她。 想到这,华玥溪虽然心中甚急,但表面还是从容笑道 “殿下有经天纬地之才,且正值风华之年,难道真的甘心后半生隐入山林,遁世不出吗?” 路苍澜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这位溪水夫人还是在变相劝说自己入燕,但神色依旧没有丝毫动容,而是平静的说道 “此番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国是保不住我的。” 路苍澜直言不讳的话语让华玥溪一阵哑言沉默,嘴唇微张想反驳什么,可终究还是未曾说出口。 是啊,北燕弱小,天下皆知。 乱世诸国,政权交替,先后都曾有辉煌之时,唯有燕国,百年来始终偏安一隅,毫无存在感。 可正因为如此,燕国上下才想要一雪前耻,让天下侧目。 尤其是如今当权的北燕太后,垂帘听政,是个骄傲的女子,不忍国辱,想要富国强兵,否则断不会冒得罪大周的风险来救下路苍澜,并请他入燕。 毕竟,在这位太后看来,路苍澜可是真正的天下奇才! 西周能在短短二十年间就击败大宁入主中原,一跃成为天下诸国皆敬畏的大周,跟这位岐王可脱不了关系。 想到这,华玥溪咬了咬牙,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再请道 “正因为燕国弱小,君臣受辱,才想请殿下入国相燕,助我燕地臣民强大起来。” 路苍澜没有开口,只是缓缓的闭上眼。 见他如此,华玥溪咬了咬牙,只得祭出最后的底限,抬头直言道 “殿下既不愿入燕出将入相果我们燕国邀请殿下做皇帝呢?” 此话一出,路苍澜紧闭的眼眸瞬间睁开,转过头来目光惊愕的看着这位溪水夫人。 只见华玥溪缓缓从袖中掏出一张绢布,一边递给路苍澜,一边跪倒在他面前低头说道 “这是我朝太后的亲笔文书。 “当年岐王带领蛮荒落后的西周入主中原,成为今日人人敬畏的大周,天下皆知。 “如今我北燕就算再贫弱,怎么也比当年的西周强吧? “只要殿下能助我北燕攻克中原,我燕国上下,将奉殿下为主! “殿下......就是燕帝!” 第3章 女帝亲军都来了? 说到最后,华玥溪越说越激动,美眸亮起雄光,就差没站起身来。 毕竟,在这位“溪水夫人”看来,燕国就算再贫弱,可好歹也是一国之君。 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没有人能拒绝。 但路苍澜却一脸平静的合起了手中的书信。 奉他为主? 这话倒是听着耳熟。 二十年前,他还曾是乞儿的时候,耳边就曾响起过“只要你能助我西周强盛,我的天下,允你占有一半”这样的话。 可结果呢? 有负皇恩,卖国通敌,午门斩首...... 还没有想要更进一步的路苍澜就已经落到个这样的下场,若是有这个想法的他,岂不是会死得更早? 再者,就连二十年日夜相伴的情谊都抵不过的权力诱惑,又岂是区区一个救命之恩能抵挡的? 路苍澜将书信还给了华玥溪,没有开口。 华玥溪一呆,以为路苍澜不信,赶忙解释道 “这真的是我朝太后的亲笔,上面还加盖着太后玺印和燕国玉玺,不会有假......” 话还没说完,路苍澜便抬手打断了 “我相信这是真的。 “不过当皇帝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华玥溪贝齿轻咬红唇,惨笑一声说道 “殿下还是觉得我燕国弱小,不愿入燕吗?” 路苍澜摇了摇头,看向车外说道 “并非如此,只是我刚刚死而复生,心有些乱,竟看不清这二十年的风风雨雨,到底是为谁而战...... “也罢。 “我本不愿打扰北燕的安宁,但奈何贵国太后先有救命之恩,后有如此礼遇,于情于理,我总该亲自去道声谢才是。” 见路苍澜终于松口,华玥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岐王愿不愿意为燕国出谋划策,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松口了。 肯入燕,便已足够! 一念至此。 华玥溪再度站起身来,恭敬的对着路苍澜施礼万福 “有殿下此话,我燕国上下,定不负殿下。” 路苍澜表面洒然一笑,心中却低叹一声。 负不负的...... 不到最后谁又能知道? 就在两人交谈之间,马车外,负责驾车的婢女不知何时跑到了车帘外,对着车内的华玥溪低声说道 “夫人,前方出事了。” 华玥溪呆了一下,随后朝着路苍澜歉意的一笑,起身走下马车。 婢女小心翼翼的搀扶着。 华玥溪拢起衣袖,瞥了他一眼,柳眉微蹙道 “前面怎么了?” 婢女低着头,小声说道 “夫人,此次咱们是奉太后旨意私下入周的,事先并没有禀明女帝,来回也走的都是周燕之间的蜿蜒小道,并非城防关卡......” 华玥溪有些没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婢女苦笑一声 “夫人,奴婢想说,咱们来时私下入境,走的小道本该无人注意到才是,可回去的路上,奴婢却发现前方尘土四起,像是有军队在把守了。” “军队?怎么可能?” 华玥溪大吃一惊 “不是说此路乃是我燕国开掘的秘密小道吗?大周的人怎么会知道?” 婢女苦笑着摇了摇头 “奴婢也是觉得事关重大,所以不敢贸然动身,这才禀明夫人,看看我们如何是好?” 华玥溪在马车前踱步,抬头看着面前扬起的尘土,神情不定。 虽然不知道大周的军队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但不管如何,车上坐着岐王这件事绝不能让女帝的人知道! 否则他们请岐王入燕一计不成,恐怕就要先引来周国的报复了...... 可问题是,如何才能保住岐王不被周军知晓? 不表明身份,驻守军队按律会严查马车内外,岐王根本无处可躲。 表明身份,她堂堂燕国的一品夫人,北燕太后的义妹,没有国书就敢入周? 只怕更会被人当作谍者给扣押下来,到时候用作对付燕国的借口了。 这两难的抉择,一时间倒是让华玥溪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看着华玥溪陷入思索的样子,婢女忍不住低声说道 “夫人,咱们此行带来的燕国珠宝还剩下一些,要不......试试?” 华玥溪看了一眼越来越逼近的尘土,只能轻叹着点了点头 “也只好如此了,希望天佑我燕国。” 说完,她便转身重新走到了马车另一侧,取下一包沉甸甸的包裹,交到了婢女手中。 很快,一众数十骑的甲士策马来到了马车前,将整辆马车团团围住。 “希律律——” 为首一骑的骏马打了个响鼻,慢悠悠的走上前来。 马背上,是一名膀大腰圆的大个子,手提大刀,一身锃亮的铠甲仅仅只是靠近就给人一种难言的压迫感。 那大个子扫了一眼装饰华丽的马车,沉声道 “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 婢女站了出来,笑呵呵的行礼道 “这位军爷,我们是北燕的人,都说这中原繁华兴盛,此次来大周,也是我家小姐想来见见这世面罢了,省的成日待在闺阁孤陋寡闻。” 那大个子显然不信,眯起双眼说道 “既然是来见世面的,那为何不走边关大道?偏寻这狭小道路?” 婢女看了一眼身后的华玥溪。 直到后者对他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这才又笑着说道 “这位军爷,您有所不知。 “倘若走大道,马车就必须先后经过周燕两国边境才行,可我们燕国边境又不似周境一般法律严明,那里时常都会有山贼出没。 “呵呵,您说,我们就这一辆马车,身上又带着些财物,若是从那儿过......难保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说完,婢女便顺手接过华玥溪手中的包裹,尽数打开。 只见里面,塞斥着各种金银珠宝,钻石美玉,视线夺目。 一时间,就连原本被华玥溪美貌所吸引的众甲士,也将视线纷纷移向了那袋珠宝上,目光深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婢女像是没看到这些视线一样,柔笑着上前一步,对着马背上的大个子说道 “这位军爷,我们并非不懂规矩的人。 “军爷们日夜巡哨,甚是辛苦,这袋子里的东西不算多,就当我们家小姐孝敬各位军爷的,还望行行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们过去吧?” 说着,婢女顺手将手中的包裹递了上去。 大个子见状,手中大刀伸出,刀尖将包裹轻轻挑起。 婢女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就在她以为计划成功之时。 下一刻,却听到“哗啦——”的声响传出。 满袋的金银珠宝尽数散落在地,那大个子却是看都不看一眼,反倒咧嘴一笑,说道 “你把我铁鸣当成什么人了? “老子若是喜欢这些粪土,会甘愿放着一地将军不当,跑到鹿鸣军当一介小小的校尉? “告诉你们,想贿赂找错人了,老子铁面将军的绰号不是白来的! “按律,给我搜——” 第4章 末将铁鸣,拜见大帅! 话音落罢。 周遭一众甲士纵有不舍,也都纷纷下马,一步步的逼近着马车。 马车前的华玥溪脸色瞬间惨白,红唇轻抿,玉手死死的攥住衣角。 其实早在她听见那大个子铁鸣自曝是“鹿鸣军”时,就已经沉不住气了。 鹿鸣军是什么? 那是女帝亲军,也是整个大周最精锐的军队! 无数次从正面挫败了曾经号称战无不胜的“大宁铁军”的强大存在! 凡是军中之人,说是以一当百不可能,但若说一骑当十,却绝不是虚言。 更何况统领之人还是那个有着“铁面将军”绰号的铁鸣。 此人之威名,即使是身在燕宫的华玥溪也知晓一二。 为人每战必当先,且骁勇善战不怕死,屡立战功! 本来凭他的功劳,就是调到别处当一方四征四镇的正牌将军都绰绰有余了,可他却偏偏对鹿鸣军忠心耿耿,甘愿在军中当一介小小的校尉。 这样的人,显然是软硬不吃。 怎么办? 华玥溪一步步的后退,竟然毫无发觉的撞上了马车,引来车内路苍澜低声一叹。 马背上的铁鸣常年沙场奋战,心思何等敏锐,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瞳孔猛缩,连忙喝道 “不对,车上还有人,戒备!” 周围一众鹿鸣军也各个都是骁勇之士,瞬间警惕了起来,以最短的时间演练成阵,冷漠的对上了马车。 铁鸣握紧大刀,冷笑道 “马车上躲藏的那位,下来吧。” 话音落罢,车帘便被掀了开来。 只见一袭蓝衣的路苍澜慢悠悠的走下车来,抖了抖自己的袖口,抬头看着铁鸣,神色复杂的说道 “大块头,好久不见了。” “当啷——” 铁鸣手中握紧的大刀掉在了地上,呆呆的看着面前的路苍澜,嘴唇翁动 “大、大帅!?” “您、您不是被女帝下旨,给赐死了吗?怎么会......” 路苍澜耸了耸肩,轻笑一声道 “这不有贵人相助,没死成嘛。” “您没死?您真的没死!” 铁鸣兴奋了喊了出来,仓皇的跳下了马背,连站都没站稳就迫不及待的跑向了路苍澜,厚重的盔甲连带壮硕的身材,像个小山一样,单膝跪在他面前。 “末将铁鸣,见过大帅!” 华玥溪见状,惊愕的嘴都合不拢。 路苍澜转过头来,歉意的笑了笑 “抱歉,忘了告诉你,鹿鸣军虽是名义上是女帝亲军,但私下里却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军中将领大多也都是我亲自提拔的。 “就像眼前这个大块头,当年也只是我手下的一个兵,后来看他敢战不怕死,就给了他个校尉当当。” 听着路苍澜的夸赞,铁鸣这五大三粗的西北汉子竟然脸红了起来,扭捏的说道 “都是大帅培养的好。” 路苍澜拍了铁鸣脑袋一巴掌,笑骂道 “我培养你什么?培养你放着将军不当,偏偏来当一个小小的校尉? “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别人做梦都想要的镇南将军,你却偏偏连瞧都不瞧一眼,圣旨都不接,就这么缩在鹿鸣军里。” 铁鸣嘿嘿一笑 “谁让大帅的鹿鸣军让末将待的舒服呢? “在您这儿从来不用顾及什么一箩筐的俗礼规矩,只要靠军功说话就好。 “军功高,腰杆硬。所以别看末将只是军中一介校尉,可就是军中其他那些副将,见了末将也得低头哈腰。” 听着铁鸣这半真半假的吹嘘,路苍澜笑着摇了摇头。 身侧,一直不曾开口的华玥溪见到两人竟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时,顿时松下心来,笑着说道 “原来殿下早已成竹在胸,先前倒是显得妾身临危慌乱,小家子气了。” “没什么,运气好罢了。” 路苍澜随口回了一句。 铁鸣则是信心满满的说道 “那就更说明大帅您命不该绝了。 “您知道吗大帅?当初听说您被女帝下狱,昭告天下要斩首,军中弟兄们都按耐不住,想要回京为您讨一个说法。 “要不是最后军师劝我们,说是我们去了不仅帮不上忙,反而更会被诬陷为您结党营私的证据,弟兄们怎么着也得好好跟那娘们儿理论理论不可。 “什么玩意儿?我呸。” 说到最后,铁鸣鄙夷的吐了吐口水。 身为军营的悍将,他从来玩不明白什么权谋斗争。 只知道是强如大宁,他们的刀兵都没能取了自家大帅的头颅,但现在却要被一个妇人的刀给砍了? 这天下可从没有过这样的道理。 只见铁鸣目露凶光,冷厉的说道 “大帅,您既然没死,不如就跟末将回南境吧?咱们鹿鸣军的根基就在那儿。 “只要您到了,振臂一呼,定能号令四方,推翻那个目光短浅的娘们儿。 “到时候不用您说,弟兄们一定提前准备好龙袍,将您架到那个位置上......” “够了!” 话音未落,便听路苍澜呵斥一声。 铁鸣话音戛然而止,神色茫然的看着路苍澜。 只见路苍澜抬起头,冷冷的说道 “是不是平时在军中我将你惯坏了?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铁鸣从未见过自家大将军发这么大的火,赶忙单膝跪地,咬牙道 “末将认罪。” 路苍澜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女帝自执政以来,一无暴行,二无凶名,我们若是贸然起兵,且不说粮草供应如何解决。 “到时就算能将她推翻,那也不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世人,只要兵强马壮者,即可为天子? “真要这样,那天下以后还有太平的日子吗?” 听着路苍澜的训诫,铁鸣这才明白了自家大将军的苦心,当下脑袋又低了几分,语气也更诚恳了些 “末将知罪,请大帅责罚!” 路苍澜这才弯腰扶起了铁鸣,轻叹着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跟你说这么多也只是希望你记得,此话以后断不可再讲了。 “以前有我在,还能拦得住你,而如今我已是死人,也就没有权力再责罚你了......” 话音未落,便只见铁鸣行着军礼,坚定地摇了摇头,沉声道 “当年是大帅带着末将进了军营,得以混口饭吃活了下来,在末将心里,您永远是大帅。” 路苍澜一愣,也没再说什么。 毕竟回想起当初自己建立鹿鸣军最初的意愿,也并非是战无不胜的强大军队,而想将这些流落在各地的西周遗民聚集起来,给他们饭吃,不让他们如野狗豚豸一般屈辱的活着。 铁鸣将头转向一旁的华玥溪,盯着她看了许久,方才说道 “大帅下一步是打算去北燕吗?” 路苍澜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北燕太后冒着搭上整个北燕的风险也要救下我,这份恩情怎么说也要亲自去道声谢。” 铁鸣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了华玥溪面前。 望着对方那膀大腰圆的体型,华玥溪心里也是忍不住有些发怵,强忍着不让自己露怯。 却见铁鸣先将大刀插在了一旁,对着她抱拳躬身,郑重的说道 “铁鸣是个鲁莽之人,不会说话,先前若是有所得罪,还望夫人见谅。” 华玥溪一愣,也反应了过来,赶忙做了个凭空托起的手势 “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铁鸣没有理会,而是摇头继续说道 “北燕此番救下大帅,这份情,铁鸣不会忘,我鹿鸣军的弟兄们更不会忘。 “大帅远去北燕,铁鸣无能,暂时不能跟随左右,所以还请贵国善待大帅,来日若有机会,我鹿鸣军上下定会报答。” 说完,铁鸣一甩将袍,径直跪地磕头,拜了下去。 华玥溪本想阻止,却听到耳边传来路苍澜的声音,也没解释,只是说了一句“受着吧”。 等到铁鸣拜完,不再犹豫,起身上马,临行前再次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路苍澜,方才不舍的带人离去。 原本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马车转眼间又空旷了下来。 华玥溪还愣在原地,一时间像是没回过神来。 路苍澜走上前去,看着铁鸣离去的方向,朗笑道 “这些家伙都是当年跟我从西北一路杀到中原来的,不会讲官场那些客套话,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他们的感谢,你若是拒绝,反倒会让他们难受不安,与其这样,倒不如坦然接受。” 华玥溪偏过头来看着路苍澜,轻笑一声 “武将嘛,本该如此。 “若是如文人一般练的巧舌如簧,那又如何上阵杀敌?” 路苍澜笑而不语。 华玥溪伸了个懒腰,在阳光照射下露出那曼妙的曲线,继而调笑道 “那,殿下,咱们是不是也该继续启程回燕国了?” 路苍澜莞尔一笑,目光望向远方,点头说道 “走吧。” 第5章 曾经的盟约 大周白玉京,金銮殿内。 女帝卫九歌此刻正倚靠在那方尊贵的至尊王座之上,素手撑着脑袋,闭目不语,像是在安静的等待着什么。 距离路苍澜伏诛已有十天了。 这十天里,她没有别的政令发出,只一条,那就是查封岐王府邸。 世人皆知大周境内,岐王路苍澜一手遮天,功高震主,而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有传言称其身家之富堪比一国,麾下田庄更是数不胜数。 今日,正是验证这些的时候。 就在女帝养神之际,殿外匆匆小跑来一道佝偻的身影,来到阶前扑倒在地,高声道 “臣大理寺卿郭信,拜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卫九歌睁开眼眸,黑漆漆的不带有一丝情感,语气淡漠的说道 “都查清楚了?” “是,陛下。” 郭信脑袋又低了几分,从袖中掏出一卷书简恭敬的放在了身前。 伺候在女帝身侧的女官很有眼色的走下阶来,拾起书简,双手奉上至御前。 卫九歌仅仅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闭上眼说道 “说说看。” 郭信思索了片刻后,井井有条的答道 “回陛下,经大理寺盘查,共在岐王府内发现纹银五十余万两,土地庄稼约八百里,珠宝七十余箱,各地奇珍三百余件,名贵药材大概百余株......” 说到最后,汇报的声音越来越小。 似有所感的女帝卫九歌再次睁开了眼眸,黛眉微蹙着问道 “仅仅只有这些?” 郭信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连连应声,但心中却是苦笑不已。 此行查封岐王府,身为大理寺卿的他本以为会是个美差。毕竟岐王生前权势滔天,麾下应该会有不少的孝敬。 但谁曾想去了之后他心里那个后悔啊。 别看岐王府表面装修的是那么的富丽堂皇,可内地里却基本都是空屋子居多,架上生尘。 他也是让手下人里里外外翻了十几遍啊,连墙角缝隙都不放过的那种,最终才勉强凑够了其中一部分。 另一部分,还是他自己咬牙忍痛从自家掏出来塞进去的。 为的就是怕女帝不相信,认为是自己偷偷给扣下来的,到时候再查了自己,那可真就是哭都没地方哭去了。 岐王干净,他可不干净! 龙椅之上,卫九歌对这个结果显然不是很满意。 原以为抄了岐王府邸,就会有大批资金流入国库,充盈国力,也算是路苍澜死前对大周最后的一些贡献,可没想到竟然仅仅只是抄出来这么一些?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这些钱当然花几辈子都花不完,但对于一个王侯来说,尤其是一人之下的王侯,却显得是那么的杯水车薪。 不过卫九歌也没再这个问题过多纠结,深吸一口气后又问道 “朕让你在岐王府找的卷宗你都找到了吗?” 郭信点了点头,出声回道 “回陛下,此行臣在岐王府内先后找到了有关鹿鸣军的军务以及六部之间一些往来的联系书信,还有......” 话还没说完,卫九歌便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说重点。” 郭信不敢迟疑,赶忙答道 “陛下重点让臣查有关‘烛影’的消息,臣无能,只找到一卷花名册,未曾有其他发现。” 说完,便再次让女官将他手中之物呈递到了御前。 这次卫九歌没有拒绝,而是接过花名册后打开,仔细的翻阅着。 所谓“烛影”,顾名思义“烛火下的光影”,乃是当初路苍澜所创立的秘密谍报机构。 当年大周击败大宁后,虽入主中原,成为新一任霸主,但过程却并不是那么顺利。 毕竟中原之地向来富庶,乱世诸国皆是窥视已久,虽国力限制不能有所进,但却时刻野心暗藏。 而为了彻底让大周坐稳中原,路苍澜不惜卸甲回朝,用两年多的时间来打造了这“烛影”,潜藏在更深处。直到时机到来,这才一举将各国的暗桩一一拔除。 自此,大周霸主地位方才无人能动摇。 曾贴切感受过“烛影”好处的卫九歌自然不会因为路苍澜已死,而将这样优秀的谍报机构空置下来。 对于她来说,这样的机构进可探诸国,退可监百官,无疑是再好不过的。 卫九歌把玩着手中的花名册,心中不禁冷笑一声。 路苍澜,你自以为没了你,整个大周就无法运转,那朕就会用实际行动来告知你的在天之灵。 你能用鹿鸣军来打通中原,朕就能用它来打通天下! 你能通过“烛影”让大周掌控中原,那朕也一样做得到! 只要朕还在,这大周......就乱不了! 合起“烛影”的名单后,女帝脸上这才有了一抹轻松,满意的说道 “此事办的不错。” 郭信不敢开口,只是干笑了两声,将脑袋趴的更低了。 就在卫九歌打算降下些金银赏赐之时,突然,一道尖锐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报—— “启禀陛下,大宁国使臣求见。” 卫九歌黛眉微蹙 “岐王已死,他们还来干什么? “宣。” 女帝诏令传出,很快,一道身穿铠甲的魁梧身影走入殿中,中气十足的说道 “大宁征北将军雷淮,见过大周女帝。” 卫九歌眼睛微眯,没有吭声。 台下这家伙虽然嘴上说着参见,可行为举止却没有丝毫恭敬,看着就像是专门来找麻烦的。 见女帝不说话,雷淮也不恼,咧嘴一笑道 “外臣此来是奉我朝长公主之命,前来讨要襄樊之地的。” “嗯?讨要?” 卫九歌眼眸微垂,锋芒内敛,淡声的说道 “雷将军此话,朕怎么有些听不懂? “这襄樊之地乃是当年我大周入主中原时,将士们辛苦厮杀来的,为此,我大军还折损了近七万之众,怎么到了雷将军这,就成了讨要了?” 雷淮撇了撇嘴,眼神中一闪而过一抹不屑,出声道 “陛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当年这襄樊之地是如何落入大周手上的,你我两国皆知,实是因为有岐王在,是贵国的岐王与我朝长公主签订了金石盟约,我大宁这才罢兵言和。 “否则,作为我大宁北上中原的必要之路,长公主又岂会让这样的重镇落入他国手中? “如今岐王既然身死,那这所谓的金石盟约自然是不复存在的,你说,这地该不该还?” 闻言,卫九歌黛眉微蹙。 毕竟,这所谓的金石盟约,早年间她也确实有所耳闻。 第6章 从西周走到大周,难道不是因为岐王? 当年大周虽然取代了大宁入主中原,迫使大宁变成了南宁。 但两国之间的襄樊要道一日不归周,大宁便一日还有北上卷土重来的机会,大周也就算不得彻底坐稳了中原。 这一点,不仅大周明白,大宁同样明白。 一旦失去了襄樊屏障,那么大宁北面的门户就要彻底暴露在大周的视野下,随时面对鹿鸣军的俯冲,根本没有一丝阻挡之力。 所以两国为了此地,甚至还攻伐了一年之久。 直到双方士气都低落了下来,这才渐渐明白无论是新晋的大周鹿鸣军,还是老牌劲旅大宁铁军,都是当世少有能抗衡的强大存在! 想要速战速决根本不可能。 而这天下又不是只有周宁两国,一旦他们僵持在南境两败俱伤,恐怕最后都免不了做为鹬蚌的命运。 所以为了两国着想,时任大将军的岐王路苍澜与把持着大宁朝政的长公主在金石城会面,签订了那所谓的“金石盟约”。 虽然盟约的具体内容卫九歌不知道,但根据她在路苍澜身边的眼线得知,那段时间,两人是形影不离,吃住行都在一起,好的就跟一个人似的。 也是自那之后,大宁皇姑退却了,答应路苍澜将襄樊之地让了出来。 她自然知道路苍澜这么做是为了大周好,可当她得知是以这种方式收下襄樊时,心中总还是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如今,算起来襄樊之地归于大周境内也是有了三四年的时间,正是安居乐业,百姓归心之时,大宁却派人跑来讨要襄樊之地? 身为大周女帝的卫九歌自然不会同意。 不说襄樊之地作为两国间重镇的重要性,光是给了,传出去说大周没了路苍澜就怕了大宁,以她心高气傲的性子也接受不了。 毕竟,她卫九歌才是大周女帝,是大周唯一不可缺失的主宰! 当下,只听卫九歌声音冷了下来,毫不客气的说道 “当年的岐王一手遮天,背着朕擅自签订所谓的盟约,朕自然不会认。 “朕只知道,这襄樊,乃是我大周将士一刀一剑,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贵国唇齿一碰就想让朕交出?绝不可能!” 阶下,雷淮对于女帝如此态度似乎并不意外,依旧淡笑着说道 “陛下还是想清楚的好,我两国已有数年未动过干戈,陛下如今难道真要为了区区一地襄樊,就与我大宁再起刀兵吗?” 卫九歌冷笑一声 “自古帝王功绩,莫大于开疆拓土,失地即失国,此等屈辱,朕绝不会承受。 “尔等要战,那便战! “朕会告诉你,我大周为何会从西隅蛮荒走入中原,成为如今这乱世诸国人人忌惮的大周!” “从西周走到大周?” 雷淮上下打量了女帝一眼,神色古怪的说了一句 “难道不是因为岐王?” “你!放肆!” 卫九歌站起身来,袖袍一挥,近乎咆哮着低吼了出来。 她为什么执意要诛杀路苍澜? 就是因为只要有岐王在,无论是大周还是他国,永远都看不到她这个真正的女帝。 如今这雷淮竟敢当面说出大周能有今日之盛是因为岐王而不是因为她,无异于当面抽她一巴掌,这让她如何不怒? 对于女帝的盛怒,一旁的趴在地上的郭信早就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但雷淮却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掏了掏耳朵,神色没有丝毫惧意的说道 “我大宁人心直口快,有什么就说什么,一向最敬佩强者。 “即使岐王与我们是敌对关系,因为他,我大宁才不得不偏居南隅,可我大宁上下对他的恨意与对他的崇拜却是一样的。 “只凭借一支乞丐队伍起家的鹿鸣军,就能与我大宁传承百年的铁军相抗衡,放眼天下,也是当之无愧的国士无双。 “而如今,岐王身死,被陛下您亲自给诛杀了,所以外臣斗胆问一句...... “陛下可还有其他能率领鹿鸣军挡我大宁铁军之将?” 卫九歌银牙紧咬,冷哼一声道 “我大周人才济济,尔等若敢来犯,必叫你大败而归!” 雷淮哈哈大笑 “如此,那外臣可就恭请陛下的好消息了。 “陛下不愿让出襄樊做失国之君,那就可要万分小心,不要一不留神,连中原都丢了,哈哈哈哈。” 说完,雷淮便转身离开,大笑着走出了金銮殿。 卫九歌脸色铁青,玉手用力的攥紧着龙椅的把手,咬牙冷声道 “来人! “传朕旨意,即刻起,防守在大周境内鹿鸣军全部调至南境,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诺。” ———— 大宁与大周如火如荼的关系不胫而走,随着鹿鸣军整军备战于南境,很快便在各国间传的沸沸扬扬。 有人欢喜有人忧 “哈哈哈,大宁与大周终于又要开战了吗?老夫苦等了这么久,功夫总算没有白费啊。” “岐王已死,大周境内再无人能挡住大宁铁军的步伐,这安稳了不到十年的天下,终是又要乱了吗?唉——” “蛰伏了这么久,本将终于逮住了这个机会,岐王死了,大宁来了,哈哈哈哈,去,告诉他国那些使者,天下将乱,本将要待价而沽。”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 ———— 就在天下各方势力奔相走动之时,另一边,北燕一条崎岖的小道上,一辆马车正悠哉悠哉的驶向北燕都城,燕京。 马车之上,华玥溪将刚接手的情报递给了身边的路苍澜,轻叹一声说道 “马上又要有一场大战来临了。” 路苍澜接过情报,目光飞快扫过其上,丝毫不意外的说道 “大周与大宁就算重启战火,也只会蔓延在南境,该担心的是东齐、南吴他们,燕国坐落九州东北,怎么也烧不到你们头上来,不必担心。” 华玥溪扶额,又叹一声 “话虽如此,可每当这时候,总会有些想要浑水摸鱼的家伙在,我燕国也断不可能坐得安稳。” 路苍澜耸了耸肩,揭开车帘望向车外说道 “夫人指的可是燕国西边的魏国?” 华玥溪幽幽一叹 “正是。 “这西魏虽说算不上什么强国,可也要比我燕国底子强,平日里那西魏皇帝便素来爱找我燕国麻烦,如今没了大周的注意,恐怕更要变本加厉了。” 路苍澜莞尔一笑 “车到山前必有路,燕国底子弱,就更适合后发制人,而不是先声夺人。 “乱世之中,若没有足够的实力,当出头鸟可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华玥溪点了点头,正准备继续说些什么,却只听路苍澜轻声一句 “到了。” 第7章 北燕太后,特于此恭迎先生大驾! 马车悠悠的停了下来,华玥溪这才注意到已经到了燕京城下,拢袖起身,与路苍澜并肩走下了马车。 一眼望去,附近没有什么重兵等候,也没有什么朝臣相迎,只有来来往往的北燕百姓。 而他们处在其中,看起来也不过像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富商车马罢了。 对此,华玥溪开口解释道 “岐王一事,如今算是我北燕的最高机密,除了太后外,也只有部分心腹大臣知晓,所以迎接您,太后也不能亲自到场,以免闹得满城风雨,还望岐王见谅。” 路苍澜自是不会在这些小细节上挑剔,温和一笑道 “北燕毕竟生活在大周的爪牙之下,虽说如今宁周不和,但北燕谨慎一些也是应该的。” 华玥溪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就在路苍澜准备与她入城之时,却只见城内突起一阵尘烟,一队铁骑由远及近匆匆赶来。 “希律律——” 为首的一匹骏马抬起双蹄,停在路苍澜身前,打了个响鼻,随后的队伍也慢慢停了下来,将马车附近的几人团团围住。 “你就是太后口中所请的那个贵客?” 领头的校尉出声质问,声音异常清脆嘹亮,竟是一名女子? 路苍澜心中有些讶异,对方戴着面甲头盔,他也看不清样子,只能听声辨认了。 而路苍澜身旁的华玥溪在听到那女校尉的声音后,更是无奈的扶额,柔声呵斥着 “赵校尉,此乃我燕国贵客,不得无礼!” 那女校尉没有理会,只是骑马绕着路苍澜走了一圈后,方才继续说道 “太后懿旨,今日有名士入我燕京,我等奉命护送名士入宫。” “护送入宫?” 路苍澜瞥了一眼周身兵戈傍身的甲士队伍,淡笑着说道 “赵将军这架势可不单单像是护送啊。” “答对了。” 女校尉甩动手中红缨枪,而后刺出,泛着锋芒的枪尖直指路苍澜,平静的说道 “我燕国弱小,所以太后求贤若渴,想要强国富民。 “为此,以前也是请了不少所谓的‘名士’入朝为官,可结果你也看到了,我燕国上下弱小依旧,邻国的西魏可没少笑话我们。 “今日既又有‘名士’入燕,可若要本将军以礼相待,也得先拿出你的本事来证明自己才行。” “如何证明?” “时间。” 女校尉声音淡漠如旧 “假以时日,若我燕国还是今日之处境,天下卑之,我自会亲手将你丢出这燕京大门......” 话音未落,身后一袭桃裙的华玥溪终于忍不住,出声怒喝道 “赵鹿泉!注意你的言辞。 “先生乃是本夫人亲自从迎接回来的,是太后的贵客!若你再这般出言不逊,就算你是抚远将军之女,本夫人也定要在太后面前参你一本!” 见华玥溪发怒,赵鹿泉撇了撇嘴,眼神没有丝毫惧色,反倒是将手中红缨枪扛在肩上,依旧用那副混不吝的态度,直看着路苍澜。 路苍澜嘴角微翘,抬手挡下了愤愤不平的华玥溪,看向赵鹿泉说道 “虽然不清楚你家太后究竟是怎么形容我的,但对我来说,此番入燕本就是为了回报个善意和恩情而已。 “也许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 赵鹿泉安静的听完路苍澜的话,没有开口,只是扭头看向华玥溪,将手中红缨枪抬起,让出一条路来,说道 “要告状去便去告吧,反正我家那老头拿我没辙。 “走,为咱们的‘先生’开路。”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对身边众甲士说的。 随着马蹄声再起,路苍澜望着远处的尘烟,轻声问道 “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历?” 华玥溪轻叹一声,似乎对于她毫无顾忌的来去自如也很是头疼,开口说道 “她是我燕国抚远将军的独女,赵鹿泉。 “与其他待字闺阁的女子不同,这妮子从小就喜欢舞枪弄棒的,他爹抚远将军为了让她安静下来,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就想着把她丢到军营历练历练,等知道疼了就不练了。 “可谁知道她入了军营反而混的风生水起,整日挨打却都是笑嘻嘻的,最重要的是,到最后竟然真的在军中混出了点名头,在一次击退魏军的过程中立了功,被封了校尉,现在主要就是负责燕京的安全。” 听着赵鹿泉的来历,路苍澜错愕之余不由得摇了摇头,觉得甚为有趣。 见路苍澜似乎并没有恼怒的意思,华玥溪继而笑道 “先前她的态度,岐王倒也不必在意。 “太后宠她,所以这妮子向来没规没距的,不管对谁都是如此,等你将来与她熟络之后,就会发现,这妮子只是活泼了些,没什么坏心的。” 路苍澜倒也没有过多理会,话题一转道 “走吧,既然太后还在等着,那就先入宫吧。” 华玥溪笑着点了点头。 马车再次悠悠的向城内驶去。 一路上,路苍澜虽然坐在车内,却时常能听到车外传来的喧嚣闹市声,纵使比不上白玉京的繁华,却也独有它的特色。 路苍澜闭目安静的等待着。 而身旁的华玥溪同样因为无聊,只能玉手托香腮,安静的看着身边这个眉清目秀的男人。 算不上多帅,至少,在这位溪水夫人眼中是如此。 别说放眼天下了,就是燕京之内找出比他帅的戏伶,都是一抓一大把,可不知为何,这一路上她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会聚焦在对方的身上。 或许是因为这世人口口相传,国士无双的岐王与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华玥溪这般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了几分。 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驶入了皇城之内。 如果说燕京城外的礼仪是平常如旧,那这内城之外,就可谓是重之又重了。 两边仪仗尽数排列开来。 早已在内宫皇城外等候多时的北燕太后率先走上前去,恭敬的行了一礼,说道 “燕国太后慕容世嬿,携我北燕朝臣,特在此恭请先生大驾。” 第8章 岚儿,快叫仲父! 听着车外的动静,车内的路苍澜揭开了车帘,迎面就看见身前这位眼含笑意的美妇。 美妇约莫三十来岁的样子,却拥有一头雪白的长发,高高束起,盘成发髻,被那支华贵的金羽凤簪轻插着。 皮肤水嫩,看起来保养的很好,五官精致立体,容貌绝色天成,却拥有一双异于常人的双瞳。 一只碧绿,一只苍蓝,显得颇为奇特。 一身锦衣华服尽数的勾勒出那曲线下的动人身材,衬得她气质颇为高贵的同时,却又有一种别样的诱惑力。 这就是北燕的太后,慕容世嬿。 一个来自塞外游牧贵族的女儿,她的那双异瞳与白发,便是最好的证明。 即使时隔多年未见,她的容貌气质也还是让路苍澜一眼就认了出来,同样作揖行礼 “路苍澜见过北燕太后。” 他并没有刻意大声,所以差不多只有近距离的两人能听见。 而跟在太后身边的那一众大臣们,虽然不晓得路苍澜的身份,但见太后竟用如此亲昵的态度来对待,也是一时都感到十分讶异。 慕容世嬿连忙上前,扶着路苍澜的手臂,嫣然一笑道 “路先生,你我二人也算是老朋友了,就别再如此客套了。 “当年若不是有先生,慕容怕是早在联姻远嫁的路上,就被那些贼人抛尸野外了,焉能有今日?” 路苍澜一呆,似是回想起了十年前的光景。 那时候大周还只是西周,鹿鸣军也尚未完全成型,仍需磨砺铁骑战阵。 大宁虽虎踞中原,已有铁军,但铁军擅长的乃是步兵冲锋而非骑军冲阵。 所以为了让鹿鸣军彻底强大起来,路苍澜将视线转到了塞外那些游牧民族的身上。 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也是训练骑军最好的磨刀石。 而正是在野外草原一次训练追击的途中,路苍澜遇到了那时远嫁入燕国皇室的慕容世嬿。 当时她的处境并不好,遇到了规模不小的流寇袭击,负责护送联姻的百人队伍被杀了个一干二净,连喜庆的花轿上都分不清那究竟是红色还是血色。 眼看着贼人步步逼近,就连花轿内的慕容世嬿也要无法幸免。 路苍澜率军及时赶到,犹如神兵天降一般将她解救了下来,之后更是一路冲阵护送,将她送到了燕国境内。 这份情,或许路苍澜已经没什么深刻的记忆了,但却深深的烙印进了慕容世嬿的脑海中。 少女情怀总是春嘛。 那时候远嫁的她心怀忐忑,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可就在遇到危机时,却遇到了一位少年将军。 身姿挺拔又意气风发,身上的银色铠甲在阳光的闪耀下显得是那么熠熠生辉,光彩夺目,自然很容易就赢得了慕容世嬿少女时候的青睐。 即使转眼间她已入了深宫这么多年,可也还是无法释怀,否则也不会愿意赌上整个燕国,来搭救他了。 想到这,慕容世嬿转过头来,对着身后那个身穿龙袍的小孩子说道 “岚儿,快过来,这位就是母后常常跟你提起的那位路先生。” 那孩童应声跑了过来,瞪大着眼睛看着路苍澜,随后又看了一眼慕容世嬿。 直到自己的母后对着自己微微点了点头,小孩子这才有模有样的作了一揖道 “司岚见过仲父。” “仲、仲父?” 路苍澜惊愕的嘴都合不拢。 就连一旁的华玥溪也是轻掩嘴唇,看着自己义姐的眸光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她知道自己这位义姐看重岐王,却也未曾料到竟然如此看重? 仅仅只是第一次见面,就要让小皇帝尊为仲父,这是要将整个燕国都托付到岐王手中啊? 眼看着司岚就要对着自己行跪拜大礼,路苍澜赶忙一把扶住她,还不待开口,便听身边的慕容世嬿微笑着说道 “先生受着吧。 “我虽不是这孩子的生身之母,但先帝将她托付于我手,我就得肩负起这份责任。 “您于我有恩,便是与这孩子有恩。 “如今我们这孤儿寡母的,您也当的起这声尊称。” 路苍澜苦笑一声。 今日他不过刚入燕国,就当了燕国小皇帝的第二个爹? 怎么听都觉得荒唐...... 但慕容世嬿显然不这么觉得,反而转过头来,郑重的对着跪倒在地的小皇帝说道 “岚儿,你记住,从今日起,你须得以事父之礼对待路先生,不可有丝毫怠慢,见他如见我,明白吗?” 小皇帝点了点头 “孩儿明白。” “这......” 见这母子二人一唱一和,倒是让路苍澜一阵猝不及防。 本来他就是想入宫道个谢,怎么道着道着,就道成皇帝的爹了? 当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北燕太后身后寥寥几位大臣时,这些大臣的目光或有艳羡的,或有漠然的,或有审视的...... 但无一例外,他们都不曾出声反对,看着就像是铁杆的太后党。 见路苍澜愣在了原地,慕容世嬿倒也有眼色,赶忙让出一条路来,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今日天色已晚,先生还是尽早入宫歇息吧,寝殿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嘶。” 北燕太后的过于热情倒让路苍澜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的拒绝道 太好吧?我一个外臣,如何能入燕宫,还是......” 话还没说完,便见慕容世嬿黛眉微蹙,拒绝道 “不行,燕京城里鱼龙混杂,诸国探子混迹不少,若是稍有不慎,先生您都会有危险,慕容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路苍澜苦笑一声,摊开双手说道 “可我若是就这么入住了燕宫,不是更加引人注目吗? “名士入燕拜见太后,却不曾出宫,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世人,我这位‘名士’不一般吗? “而且如此恐对太后您的声誉也会有影响。” 慕容世嬿眼中闪过一抹犹豫,摇了摇头道 “慕容的声誉倒是不打紧,只是经先生您这么一说,确实点醒了我,到时候诸国探子若有意追查......怕是又少不了一些麻烦。” 想到这,慕容世嬿不禁扶额轻叹一声,显然也很是犹豫。 望着空气中有些沉默的气氛,华玥溪神色动了动,上前一步,抿着嘴唇迟疑的说道 后,不如就让岐王住在妾身的府邸吧?” “你?” 此言一出,慕容世嬿和路苍澜不约而同的看向了这位身穿粉色桃花裙的美少妇。 第9章 那就让她保护我吧,换了别人我不干的! 只见华玥溪此刻俏脸涨得通红,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鬼使神差的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轻咳着说道 “臣妾是这般想的,若让岐王入住妾身府邸,好处有三。 “这一来,是妾身的身份。 “妾身原为一品诰命夫人,虽然荣耀,但由于夫君死的早,所以与朝政并无太大关联,寡妇门前,寻常探子也不会注意到这里。 “这二来,是要方便许多。 “世人皆知妾身与太后您是结义姐妹,素来亲近,所以不管是妾身坐着马车入宫探望,还是您出宫来我府上,都不会太引起他人的注意。 “这三来嘛,则是省去了额外建造府邸的时间和费用。 “如今我燕国国小民弱,钱财能省一些是一些吧。反正妾身府邸早年间盖的大了些,几间多余的空房子还是有的......” 说到最后,华玥溪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不自觉的低下头来。 这实在不像一个守妇道的人家能说出来的话。 华玥溪心中不由得在心中暗骂自己这是怎么了? 怎么一涉及到岐王,脑子怎么就莫名犯了浑呢? 慕容世嬿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看向路苍澜,问道 “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额......” 路苍澜挠了挠脸。 虽说他有些不明白华玥溪此举有何意思,但这一路上跟她相处,路苍澜也知道对方不是什么事儿多麻烦爱挑毛病的女人,反倒很是温婉和顺。 便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既然这样,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就是要再多麻烦一阵溪水夫人了。” 华玥溪摇了摇头,红着脸没多说什么,也不敢去跟路苍澜对视。 嗯,这么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岐王和燕国的安危着想! 对,一定是这样! “不过......” 慕容世嬿红唇微抿,看着路苍澜说道 “先生如今毕竟孤身一人,妹妹的府邸虽说安全些,但也并不是绝对的,在燕京,还得有人时刻保护才是。” 说到这,慕容世嬿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四周身后,最终停在了远处宫门口,那穿着铠甲的女校尉身上。 随后会心一笑,对着身边的贴身婢女说道 “去,将小鹿儿给哀家叫进来。” 婢女闻声而动,很快,便带着赵鹿泉赶了过来。 “太后。” 赵鹿泉弯腰行礼。 慕容世嬿双手叠放在身前,温婉着笑道 “先生今日入燕,哀家本打算让先生下榻宫中,但先生不愿,哀家也不好强迫。 “燕京守卫向来是由你负责的,虽说素日里无大事发生,但先生的安危实在是不能有任何马虎。 “所以哀家打算让你随侍身侧,好保全先生,不知你意下如何?” 听着又是入宫居住,又是贴身护卫的,赵鹿泉心中显然十分诧异,扭头看向身边的路苍澜。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眼前这大不过她七八岁的男人到底有什么魅力,竟然值得太后这般郑重对待? 要知道以前那些名士,别说让男人入宫居住这种荒诞之事了,就是太后专门派人保护都不可能,最多也就是修建府邸而已,可今日竟然能有如此礼遇? 瞧着赵鹿泉迟迟不曾开口,路苍澜微笑着说道 “赵校尉可是打心底有些不愿意?” 赵鹿泉犹豫了片刻,还是咬牙点了点头。 毕竟之前在城外,她便说过,若要让自己心悦臣服,就必须拿出本事来,若是伺候空有名气的“庸人”,她做不到。 路苍澜点了点头,呢喃道 “不愿意就不愿意吧......” 赵鹿泉松了一口气,以为他要替自己回绝太后时,却只见路苍澜扭头就说道 “那太后,就让赵校尉当我的贴身侍卫吧,换了别人我不干的。” “???” 这猝不及防的转场让赵鹿泉瞬间就愣在了原地,等到反应过来时却只见慕容世嬿欣然的点了点头,高兴的说道 “既然先生都开口了,那小鹿儿,从今天起,你就卸下燕京执金吾一职,安心的保护先生吧。” “我......” 赵鹿泉还想说什么,却只听路苍澜已然高声说道 “那就谢过太后了。” 嗯,让你小子当众在城门前怼我。 见就这么一锤敲定了自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军旅前途,赵鹿泉整个人都崩溃了,看着路苍澜的眼神也愈发阴沉,恨得牙痒痒。 而慕容世嬿身后,为数不多的几位大臣中,长相较老实的一位上前一步,有些迟疑的说道 “太后,这......” 慕容世嬿瞥了一眼身后那大臣,淡声道 “抚远将军有什么意见吗?” “额......” 看着自家女儿朝自己投来希冀的目光,抚远将军赵业只权衡了片刻便低头行礼 “太后英明。” “......” 赵鹿泉彻底放弃了,走到路苍澜身后,目光恶狠狠的盯着他的后背,重重的将手中长枪蹲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以此来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但路苍澜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只是嘴角微翘起一抹弧度,继续说道 “太后,今日时辰不早了,在下就先告退了。” 慕容世嬿笑着点了点头,亲自上前,扶着路苍澜的手臂说道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慕容必亲自登府拜访。” 路苍澜莞尔一笑 “那在下就恭候了。” “先生请。” 马车悠悠的驶向了宫门外,慕容世嬿那双异瞳中,也涌现出一抹难言的怅然。 ———— 直到路苍澜来到华府前,才发现华玥溪在宫门前所说确实不假。 眼前这座华府,虽说规模比不上自己曾经的岐王府,但若说多两个人住,也是绰绰有余的。 在让自己的婢女们收拾好一个整洁的房间后,华玥溪便行礼告退,不管怎么说,双方孤男寡女,该保持的距离还是要保持的。 看着站在不远处还不肯走的赵鹿泉,路苍澜笑着说道 “怎么?赵校尉还真打算‘贴身’保护我?” 赵鹿泉愤愤的磨了磨牙,最终还是一个闪身,消失在了路苍澜门前。 路苍澜这才推门而入。 很快就吹灭了房间的蜡烛,偌大的华府,整个夜晚显得静悄悄的。 躺在床上的路苍澜紧闭双目,微鼾声起,像是陷入了熟睡的梦境中。 直到一道黑影从窗前闪过,路苍澜几乎条件反射的睁开了眼,迅速的坐起身来。 下一刻,只见一道削瘦的影子落到了路苍澜面前,对着他单膝跪地道 “烛影八剑之一,代号却邪,见过王爷。” 路苍澜淡淡的嗯了一声,开口问道 “如今白玉京内状况如何?” 那代号却邪的影子如是答道 “自从王爷您死后,女帝诏令大理寺抄了岐王府,找到了您留在府内的花名册,想来下一步就是要代替您接管烛影了。 “不过王爷放心,烛影八剑都是王爷您一手栽培,必效死力。” 路苍澜不置可否,望向窗外说道 “我未死的消息,大周境内还有谁知道?” “自从铁鸣统领传出消息后,在军中,除了‘鹿鸣五虎’和军师外,便再无其他人了,而京中,也仅仅只有我们八剑知晓。 “烛影八剑,一剑一国,属下本就是负责燕国事务,在接到铁鸣统领传来消息说您未死入燕一事后,便第一时间赶来向您报道。” 路苍澜点了点头,这才算是放下心来。 “不过......” 就在路苍澜打算让却邪退下时,却只听他又迟疑的说道 “不过王爷,最近我们在大周宫中的情报收到,女帝的妹妹,小公主殿下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 “她素日里最不喜的就是政务,但最近,却总是往军机处偷跑,而且翻看的都是与燕国有关的情报。” “小公主?燕国?” 路苍澜眯起了双眼,若有所思的说道 “你的意思是,小公主可能知道些什么?” 第10章 刑场之下的真相? 却邪不敢武断,只是低着头说道 “这个......属下也不知。 “只是当初王爷您被斩首之后却未死之事确实过于离奇了些,就像那溪水夫人所说,仅凭燕国一方,可没这么大的能量能从女帝手中救下您。 “大周之内,应该也有内应。” 路苍澜似是想到了什么,呢喃道 “可如果连军师、‘五虎’和‘八剑’都不知道此事只剩下我那乖徒了?” 他口中的乖徒,自然就是大周女帝卫九歌之妹,小公主卫挽歌了。 作为先帝膝下一对并蒂莲,身为妹妹的卫挽歌比起姐姐的霸道来说,无疑要懦弱的多。 从小到大,那位小公主素来喜欢的只有诗琴书雅,不喜政务繁琐,平时胆小的甚至连只鸡都不敢杀。 最怕的就是自家女帝姐姐发怒,也最不敢跟自家女帝姐姐作对。 要说是她私下出手救了自己,以她的性子...... 路苍澜怎么想也觉得不可能。 苦思无果后,他也只能暂时将之抛在脑后,嘱托道 “总之,这段时间就多注意一下宫里,若小公主真的知道些什么,立刻来信汇报。” “诺。” 却邪应了一声,继续问道 “对了王爷,来的时候,军中各位将军们要我问问王爷,对于大宁即将来犯一事如何看?” “嗯?” 路苍澜回过头来,看着却邪说道 “什么意思?” 却邪低着头说道 “女帝杀您一事,别说军中各位将军了,就连烛影中,也有许多人为您鸣不平,认为女帝这是在自毁长城。 “若是您心中也有所怨气......” 却邪没往下再说,但意思很明显了。 路苍澜目光紧紧的盯着却邪,却邪始终低着头不与他对视。 直到良久,路苍澜才轻叹一声,有些心累的摆了摆手 “当年咱们从西周筚路蓝缕的一路闯出来,你还记得其中经过了多少艰难险阻吗? “定鼎江山岂能如此儿戏?” 却邪沉默许久,才答道 “属下知错。” “去吧,走的时候小心些,我能感觉到,燕京之内也藏了不少能人。” “诺。” 随着黑影再度一闪而逝,路苍澜低叹一声,抬起头看着窗外明亮的月色,双臂抱着后脑勺,重新躺回了床上。 一夜无话。 ———— 第二天清晨,当路苍澜洗漱好之后刚推开门,迎面就撞见了跑来的赵鹿泉。 依旧是那般风风火火的样子,只是今日的赵校尉虽然持枪披甲,却也没有再穿头盔,反而露出了其下的真容。 那是一名相貌秀气的女子,虽然不比华玥溪那般有韵味,不比太后那般有华贵气场,但却胜在有一股毛头小子的冲劲,总给人一种自信的感觉。 皮肤也不是其他大家闺秀那种白皙水嫩的,而是一种很健康的小麦色,想来也是常年混迹军旅,风吹日晒的结果。 就像是野外的小花豹。 一见路苍澜,赵鹿泉目光便炯炯有神的盯着他,直接问道 “昨天晚上你可见过一道黑影?” 路苍澜眉毛一挑,问道 “什么黑影?” “你没见到?”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路苍澜准备绕过赵鹿泉走开,但赵鹿泉却又横挡在了路苍澜面前,直言不讳的说道 “可我昨天见到那黑影时,明明是从你房间那个方向离开的。” 路苍澜掏了掏耳朵,百无聊赖的说道 “我又没见过,那就说明是刺客咯? “既然有刺客,赵校尉负责保护我不是应该负首要责任吗?怎么不跑去抓刺客,还有时间在这质问我?” 闻言,赵鹿泉近乎咬牙道 “谁说我没抓?本来都快要追上了,却被那家伙偷袭一手,之后才跟丢了......” “哦?” 路苍澜眉毛一挑,围着赵鹿泉转了一圈,饶有兴趣的说道 “那这么说来赵校尉的实力也不过如此啊?刺客都能跟丢了?这还只是保护我就这样了,要是保护燕京,半夜被人摸到皇宫里......啧啧。” 赵鹿泉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路苍澜,银牙紧咬道 “用不着挤兑我,我会抓到那个刺客。” 说完,便转身离开。 望着赵鹿泉离去的身影,路苍澜不禁一阵咂舌 “却邪虽然只是武道二品,但隐匿行迹的本事可是连一品高手都少有能发现的,这妮子同样不过二品,竟然能追踪到他的踪迹?果然不简单啊。” 没过多理会赵鹿泉的事情,路苍澜很快就凭借着昨日的记忆摸到了华府的大堂。 此刻的华玥溪正一边摆弄着餐盘,一边调整着早饭食物的位置。 看着路苍澜走来,华玥溪温婉一笑道 “殿下昨晚休息的如何?” 路苍澜伸了伸懒腰,笑着回道 “还不错,比起我在白玉京内住着的,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华玥溪掩嘴轻笑 “殿下说笑了,华府小地方,怎敢与岐王府相比?” 路苍澜摆了摆手 “都过去了,往事不必再提。也别叫我殿下了,直呼我名字就好。” 华玥溪一呆,随后点了点头。 看着桌上的食物,路苍澜笑着说道 “这些摆弄食物的事,叫婢女来就好,怎么亲自动手了?” 华玥溪抿嘴轻笑一声 “不管怎么说,这总归是先生来我府上第一顿饭,妾身怎么也得亲自来才是,而且今儿一早宫里就传了话,说下了早朝,太后也会来陪先生用膳,马虎不得。” 虽说路苍澜说了可以直接叫他名字,但华玥溪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便跟自己的义姐一般,称他先生。 路苍澜也没过多计较,抬头看了眼天色,估计着时辰,想来也就再等一会儿的功夫,便起身到庭院活动着筋骨。 一套五禽戏还没打完,路苍澜便看见一袭华服的慕容世嬿不复往日雍容,从大门处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些许侍女,直奔着大堂而去。 “太后。” 路苍澜主动叫住了她。 慕容世嬿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见是路苍澜走了过来,这才赶忙收起心中不忿,强笑着说道 “路先生。” 路苍澜莞尔一笑 “刚才行走之间,看太后似是有些不悦?可是有什么烦心之事?” 慕容世嬿银牙紧咬,说道 “既然先生都开口问了,慕容也就不瞒先生了,实在是因为今日早朝之时,那西魏来的使臣欺人太甚!” 第11章 乱世之中岂能用王道?需霸道! “哦?” 路苍澜轻笑一声 “这魏国地处中原以北,西靠北凉,东临燕国,在大周坐拥中原的前提下,也只是能堪堪自保而已,这魏国使臣又如何能给太后气受?” 慕容世嬿轻叹一声 “路先生有所不知,这魏国在乱世七国之中虽算不得强大,但也绝非可以随意忽视的。 “就拿我燕国来说,这些年没少跟魏国交战,可始终是败多胜少,只能眼看着一步步被他们蚕食着祖宗留下的土地。” 说到这,慕容世嬿不禁攥紧了拳头,语气充满了不甘 “这一次,那西魏皇帝更是过分,派使臣说是要与我燕国联姻,让我燕国择一公主嫁于他们魏国。 “可我燕国宗室血脉向来单薄,哪里还有适龄的公主能用作联姻? “那使臣见状,便口出秽语,竟然、竟然说要让我代替公主嫁为西魏帝妃,侍奉在侧。” 慕容世嬿气的脸都红了,连那鼓囊囊的胸脯都是一颤一颤的。 这也难怪,堂堂一国太后,竟然要被一个小小的使臣公开折辱,这让她如何不气? 路苍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也没有过多安慰什么,只是平静的说道 “乱世之中,所谓富国强民,说到底都只不过是为了强军做铺垫而已,若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作为保障,国再富,也是无用的。” 慕容世嬿抬起头来,知道路苍澜是在点醒自己不要急病乱投医。 燕国国小民弱是事实,想要发展也是好事,可也要找准方向才行。 像她往日那般不顾能力,只闻名气就请所谓的“名士”入朝辅佐,那是断断不行的。 而且,凡是那些名声远扬的名士,几乎无不是习儒术,尊王道的,可乱世之中能用王道吗? 不能。 得用霸道才行! 慕容世嬿也是拿得起放得下,深吸一口气,当即就对着路苍澜拜去,沉声道 “燕国弱小已是事实,正因谋求发展,所以才恳请先生出山,助我燕国强大。” 路苍澜却摇了摇头 “要我在暗地里出谋划策还行,出山什么的还是算了吧,以燕国现在的国力,对付魏国都够呛,又如何能承受大周的怒火?” 慕容世嬿语气不变,恭敬的施礼万福,开口说道 “请先生教我。” 路苍澜意味深长的说道 “我先前也说了,若要强大,就必须要有军队,对于弱小的国家来说,哪怕穷兵黩武,哪怕以战养战,也比一味发展民生要好。 “只有让他国知道自己不好欺负,不抱着鱼死网破的想法就无法灭掉燕国,燕国才可能会有强大的一天。” 闻言,慕容世嬿贝齿轻咬红唇,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自她垂帘听政以来,一直诉求的便是平稳发展,认为如今的燕国太过弱小,能赢,但是输不起。 所以对外才会忍让一些,无论是对中原的大周,南面的东齐,还是西边的魏国,都是尽量能和谈就绝不调用军队。 怕的就是一味孤勇致使燕国身陷险境,江山倾覆,让列祖列宗的江山基业断送在她们这孤儿寡母手中。 真若如此,那要她如何去见临死前将司岚和燕国交在她手上的先帝? 可今日听着路先生之言,难道说自己以往的策略都错了吗? 看着低垂下眼帘的慕容世嬿,路苍澜轻拍着手掌上的尘土,缓缓走上前去,抬头望天说道 “昔年天机崖一战,鹿鸣军大败大宁铁军,也正是那一战过后,大周代替大宁入主了中原。 “虽然看似荣耀,可这时候的大周,实际上还面对着一个关键问题。 “那就是该不该继续追击? “若是不追,大宁虽败,但仍据守着襄樊重镇,等到喘过气来随时可以挥师北上,中原将永无宁日。 “可若是追击,尽数占据中原已经耗费了大周太多的国力,若是途中稍有差池,怕是顷刻间就会将现有的一切颠覆,再度沦为那个西隅的蛮荒小国。” 慕容世嬿一呆,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安静的聆听着路苍澜的话。 “当年为了追或不追这件事,大周朝堂几乎都吵的不可开交。 “有人认为中原来之不易,应当先经营国力为主,徐图发展。 “也有人认为应该孤注一掷,先拿下襄樊再说。 “而恰逢这个时候,大宁又派人送来和约之盟,说是愿意将中原让出来,大宁甘愿偏居南隅,不再争锋。 “对于这件事,你怎么看?” 说到这儿,路苍澜将视线转到了这位北燕太后的身上。 慕容世嬿虽然不明白路苍澜话语中的深意,但还是下意识的答道 “既然大宁愿意将中原让出来,那两国毗邻,大周一时国力跟不上,自然还是求稳,止息刀兵要好一些......” 话音未落,路苍澜便撇了撇嘴,毫不客气的骂道 “都是屁话。 “大宁独霸中原百年之久,那地方的富庶别人不知,他们自己能不知? “什么甘愿将中原让出来?要是肯让,又岂能独占百年? “你信不信,若是真让大周安稳占据中原三十年,不,二十年,届时大宁面对大周将再无任何还手之力。 “大宁此举,无非就是称霸太久,一时间被鹿鸣军打懵了而已,刚醒过来,自然要暂时示弱,以求调整军心。” 慕容世嬿红唇微张,一阵哑言。 路苍澜理所当然的说道 “所以自始至终,不管对于大宁来说如何,对于大周,从来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追击。 “哪怕国力跟不上,也要打! “否则假以时日,以大宁的底蕴,随时都可能会北上反攻,大周能凭借鹿鸣军一次打大宁个措手不及,难道还能打第二次吗? “不趁机强势点将襄樊拿到手,恐怕中原至今都还在陷入混战。” 言罢,路苍澜停顿了一下,重新看着慕容世嬿说道 “今日跟太后说这么多,不是说为了什么炫耀我曾经身为岐王的功绩,而是想要告诉太后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国与国之间,可以适当让步,但那是建立在两国国力差距悬殊的前提下,不得已而为之。 “但若是两个国家之间势均力敌或者差距不大,那么今日你让一寸,明日就得退百丈! “你的每一步退却,都会让别人认为你可欺,而后步步紧逼,直到将你打到毫无还手之力,任人宰割!” 第12章 昔日的女帝,今日的太后 路苍澜的话音不高,但却犹如一柄重锤狠狠的敲击在慕容世嬿的心里。 让这位来自塞外的太后不禁玉手紧握成拳,暗地下定决心,抬起头来认真的说道 “先生今日之话,如雷贯耳,慕容当谨记于心。 “既然先生直言相告,那我也就不瞒先生了,其实这么多年来,燕国对外委曲求全并不仅仅是为了发展民生,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目前除了我和一些心腹大臣之外,无人知晓,那就是......” 话还没说完,便知听路苍澜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 “我知道,藏兵谷是吧?” 慕容世嬿瞳孔震惊,红唇微张,惊愕的说不出话。 路苍澜不在意的笑笑 “倾北燕全国之力,练兵五万甲,历时四年,初有小成,名曰玄甲军。 “这应该就是太后口中的秘密了吧?” 慕容世嬿缓缓回过神来,眼中震惊犹在,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 “原来先生早已成竹在胸,先前诱导之语,也只是希望我如实说出吧?” 路苍澜不置可否的说道 “太后练兵之秘,若要欺瞒西魏这样的小国还行,可若是妄图瞒过大周的眼睛,那我只能说,霸主国的底蕴远不是现在北燕能够窥探的......” 慕容世嬿沉默许久,方才说道 “既然大周都知道,那女帝为何不......” “不什么?不派兵责问燕国?” 路苍澜摆了摆手 “女帝并不知道此事,负责监视藏兵谷的‘烛影’此前一直在我手上,所以我才会对玄甲军有一个概念。 “不过那时候的玄甲军尚对大周构不成什么威胁,所以我才没有理会。” 听着路苍澜的解释,慕容世嬿这才松了一口气,施礼万福笑着说道 “如此,那慕容还要多谢先生手下留情了。” 路苍澜摆了摆手 “你也别松气的太早,如今我已身死,女帝下令查抄岐王府,烛影机构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落入女帝手中,她若有意探查诸国,你这玄甲军的秘密,也保不住。” 慕容世嬿心中一惊,连忙请教道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是好?” 路苍澜沉声道 “很简单,在女帝发现玄甲军之前,将其公之于众,并隐藏掉它的强大,让女帝知道即使练兵已久的燕国军队,也对大周毫无威胁。” “这......” 慕容世嬿有些迟疑。 将玄甲军公之于众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可要隐藏掉它的强大...... 老实说,她在军事方面并不是很擅长,所以对于如今小成的玄甲军战力究竟如何也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 万一展现的还是太强或者本身就太弱不需要隐藏,那可如何是好? 太强了,就需要额外多牺牲一些将士的性命来平衡战力,她总不可能下令让那些玄甲军士卒白白去送死吧? 燕国本就人丁稀少,矿铁资源稀缺,否则也不会练了四年兵,只练出五万可用之士。 况且一旦下了这样的命令,恐怕只会让燕国现有的环境更加雪上加霜。 可太弱了,练兵四年就练出这么一群废物军队?她怕连好不容易才请来的路苍澜都因此要对燕国失望了,那时候燕国就真的再也没有崛起的可能了。 所以路苍澜轻飘飘的一句话,慕容世嬿就要费尽心思的去把握好那个度,无论是展现的太强还是太弱,都不行。 似是看出了慕容世嬿的为难,路苍澜莞尔一笑道 “太后也不必忧虑,既然眼下燕国的主要敌人是西魏,那在两国战场上,我自有办法妥善处理玄甲军战力的问题。” 闻言,慕容世嬿这才松了一口气,虽然她不知道路苍澜究竟有什么办法,但对于后者那种莫名的信任还是让她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开口道 “有先生在,慕容自然是放心的。” 路苍澜见状,也没有多解释什么,继续笑道 “不过办法虽然有了,可我也得先见过真实的玄甲军后,才能再做定夺。 “太后若是信得过我,不如回头带我去趟藏兵谷,观摩观摩新军如何?” 慕容世嬿愣了一下,旋即脸上涌现出一抹喜色,毫不迟疑的说道 “先生若要,那自然可以的。” 她不是不知道路苍澜在军事上的天赋,毕竟,这位年纪轻轻的岐王可是只用了短短二十年时间,就向天下人证明了他的强大。 大周如今的霸主地位,就是眼前这个男人一手缔造的。 而且,他今年不过二十六七岁,自己也才二十九岁,时间还有,就算再等上一个二十年,也等得起。 慕容世嬿因此还奢望着,有路苍澜相助,北燕能成为第二个西周。 图霸中原,天下共主! 慕容世嬿娇媚容颜上的眉飞色舞丝毫不加掩饰,异瞳闪烁着炯炯有神的光芒,让一直关注她的路苍澜不由得心中一叹。 掌管周国戎马半生,他自然知道此刻这位太后心中在想些什么,因为她的表情,跟二十年前的女帝是一模一样的。 喜悦、坚定、野心勃勃。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自己终究还是又做出了一次决定吗? 帮助北燕成为第二个西周,那这一次,功高震主之后又有谁再来营救自己? 路苍澜不知道。 可退一步讲,若是真的余生就这么让他碌碌无为下去,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或许作为国士无双的代价,他自知这辈子都不可能落得个善终。 没有察觉到路苍澜怅然的神色,慕容世嬿强按住心头的兴奋,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对着他说道 “时间紧迫,路先生,不如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说着,慕容世嬿转身就要给路苍澜带路。 但路苍澜却摇了摇头,神色恢复到之前的泰若自然,语气有些无奈的说道 “太后,就算要去,咱们好歹也吃完饭再去吧,为了等你,我可是连早饭都还没吃呢。” 恰逢这时,华玥溪从大堂内走了进来,看着交谈甚欢的二人,双手叠放在小腹前,温婉的笑了笑。 慕容世嬿轻拍额头,无奈一笑 “倒是我心急了,先生请。” “太后请。” 就在燕京尽显一片和睦景象之时。 另一边,作为大周与大宁交接的襄樊之地,局势却是愈发如火如荼...... 第13章 将军岂能给太监赔命? 襄阳城。 作为大周南境的边城,更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重镇。 襄樊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不仅是因为它控制着来往汉水中枢,更是因为无论是北上还是南下,它都是最佳的通道。 所以不管是占据了中原的大周,还是退守南隅的大宁,都对此地虎视眈眈,异常看重。 襄阳军营中。 此刻,主营之内已经挤满了人,有五道身材魁梧的铠甲身影分列站在两侧。 而曾经在周燕边境拦截住路苍澜马车的铁鸣也在其中。 这五人,不是别人,正是这鹿鸣军中赫赫有名的五位“大将”,尊号“鹿鸣五虎”。 冲锋陷阵,攻营拔寨,皆是有万夫不挡之勇。 而能同时将这五虎聚在一处的,除了岐王的将令之外,便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 “圣旨到!” 随着一道尖锐的嗓音从帐外传来,帐帘很快便被掀开,从外面走来三位太监。 其中,为首的那名穿着深紫色的飞鱼纹赐服,大摇大摆的模样很是傲慢,显然是在宫里做首领太监做久了。 一进来便先用审视的目光扫了众人一眼,而后吊起嗓子,慢悠悠的说道 “明陵军师呢?怎么不见他过来接旨啊?” 营内五位大将闻声,皆是不约而同的挑起眉头,相互对视一眼,似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还不等他们开口,便听那首领太监又没好气的呵斥道 “咱家问你们话呢?难不成都是哑巴吗?” 话音刚落,五虎之中位置靠前的一位,看起来虎背熊腰的将军便皱眉说道 “明先生有事不在......还有,你他妈谁啊?跑军营来耍威风?” “嗯?放肆!” 首领太监捏起嗓子呵斥一声 “咱家可是陛下亲任的总管太监,统领大内,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我告诉你们,陛下可是有圣旨在此的,赶快将你们军师叫出来,否则晚了你们这群粗鄙武夫可担待不起!” 说完,那首领太监便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嫌弃的在鼻子前扇了扇。 这一举动,无疑引起了在场众将的怒火。 先前开口的那位虎背熊腰的将军更是眯起眼,冷厉的说道 “你若是来传旨的,就将圣旨留下,然后尽早团成团滚出去。 “你若是来故意耍威风的,那本将告诉你,军营不是白玉京,更不是那舒舒服服的大内,没人会因为你是陛下的近臣而惯着你。” 话音落罢,周围众将便是先后冷哼一声,活动着筋骨,眼神越来越不善。 首领太监见状,当即脸色变了变。 他混迹大内那么久,服侍女帝的日子也不算短,平日里最受女帝的信任,所以不管走在哪,朝中各位大臣都要陪笑三分,可还从未有人敢跟他如此说话。 哪怕是昔年如日中天的岐王,也不会跟他面子上过不去。 可今日,这些个粗鄙武夫竟敢当面让他下不来台?这让他这位首领太监如何能忍? 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捏起兰花指指着那将军的鼻子骂道 “放肆!哪怕是你们曾经的主子岐王,也得对咱家礼敬三分,你们算什么东西?我告诉你们,得罪了我,你们就等着......” 话还没说完,首领太监的眼睛便突然瞪的浑大,而后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缓缓低下头,看着不知何时插在他胸前的那柄长刀。 “啰啰嗦嗦的真是烦死了,大帅也就是脾气太好,对你这种货都要笑着说话,要是换了我,你早他妈被剁成八块了。” 位置在五人中仅是敬陪末席的铁鸣骂骂咧咧的抽出战刀,那首领太监应声倒地。 铁鸣似乎还是觉得有些不过瘾,干脆俯下身,将沾了血的战刀在那首领太监的衣服上擦干净。 之后,铁鸣并没有趁势将战刀收回腰间,而是又扫视了面前那两名小太监,扭着脖子头也不回的说道 “大哥,要杀就杀干净点吧?不然他们回去说些什么,等回头跟大宁那伙打起仗来,大后方怕是又要给我们使绊子了。” 闻言,那俩小太监连忙跪倒在地,颤抖的说道 “将军饶命啊,将军饶命啊。” 那虎背熊腰的将军没吭声,只是淡漠的扫了一眼那俩小太监。 铁鸣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咧嘴一笑,一步步走上前去。 然而就在他准备抬起屠刀挥向那俩小太监时,帐外却突然传来一道无奈的声音 “住手。” 很快,帐帘被掀开,走进一名相貌俊美,气质儒雅的青衣男子。 原本营内的五虎在见到青衣男子后,皆是一改之前的桀骜,纷纷起身,抱拳恭敬道 “明先生。” 那名为明陵的青衣男子目光大致的扫视一圈营内,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走到铁鸣面前,无奈的用手中折扇敲了敲他的脑袋,说道 “铁将军啊,我让你改改你的暴脾气,你就是这么给我改的? “杀一个意思意思就行了,你倒好,还想一刀杀个干脆?好歹也是白玉京来的,就不想想回头怎么跟上面交代?” 铁鸣揉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大不了、大不了等女帝问责,我赔他们一条命就是了。” “荒谬!” 明陵皱眉,训斥道 “哪有将军给太监赔命的?这像是堂堂一员虎将说出的话吗?” 铁鸣嘿嘿一笑,默不作声。 他就知道这位明先生是最护短的了,甚至连大帅都比不上。 明陵转过身来,看着跪倒在地颤抖的两位小太监,温声的笑道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明军师,将圣旨给我吧。” 那俩小太监还哪敢搭话,匆忙爬到了那首领太监面前,从他袖中掏出圣旨,随后颤抖的双手呈上。 明陵一把接过圣旨,随后舒展开来。 片刻后,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眉头却紧皱了起来。 一旁的众将见状,连忙问道 “明先生,圣旨上......” 明陵没有答话,只是脸色难看的将圣旨递给就近的一位将军,让他们轮番阅览。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营中便传出了惊怒的声音 “什么?女帝下令,让我们主动出击大宁?这不是胡闹嘛!” 第14章 女帝的政治手腕 “自古作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让我们主动出击?那粮草呢?” 铁鸣一把拽过圣旨,狠狠的摔在了地上,骂骂咧咧的说道 “将鹿鸣军从大周各境内全部调出集结南境,都这么多天了,为毛我们一粒粮食都不曾见过? “现在又要我们主动出击大宁,这他妈到底是要打仗还是要送死啊!?” 铁鸣的话音并没有刻意压制,嗓门嘹亮到甚至传出了帐外。 也不怪他如此恼怒,毕竟主动出击跟被迫防守完全是两个概念。 被迫防守那是只要守住自家的城池就行,粮道在自家境内,哪怕一时上不来,也根本无需担心补给问题。 可一旦主动出击,深陷敌境,万一后勤不给力,被人劫了粮道,包了饺子,那他们可就是彻底孤立无援,只能白白等死了。 在场众将都是身经百战之人,不是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所以才会表现的如此愤怒。 就连一向儒雅温和的军师明陵,脸上都涌现出一抹阴沉的愠怒。 自从岐王死后,鹿鸣军群龙无首,他这军中第二把交椅虽然名义上被女帝任命,暂管鹿鸣军,但实际上他很清楚,女帝这也只是在忌惮他们的军威而已。 毕竟,鹿鸣军虽是女帝亲军,可实际却是岐王一手创办的,军中所有心腹将领基本也都是岐王一手提拔的。 岐王现下既已身死,那这支军队自然就成了她的心腹大患。 如果鹿鸣军仅仅只是普通军队,倒也罢了,女帝大可以将鹿鸣军拆解开来,分割于众军队中,慢慢消磨掉他们的士气,让他们由效忠岐王改为效忠自己。 可问题就在于她没法这么做,即使她是女帝! 因为鹿鸣军自成立以来,大大小小的仗打了无数,从无一次败绩,已然在诸国中形成了一定影响力,成为了大周的王旗代言人。 不说北燕、西魏这些弹丸小国见到鹿鸣军旗就闻风丧胆,就连大宁铁军碰见鹿鸣,也得庄严以待。 就是这样一支精锐的军队,若是平白无故的解散了,她要如何对大周百姓交代? 大宁铁军来犯之时,谁又能主动出击,挡下他们的步伐? 所以女帝自己也很矛盾。 解散吧,解散不了。 让军中将校直接效忠自己吧?又不太现实。 毕竟这些人里没一个是她自己提拔的。 而且她还要时时刻刻的提防着,生怕这些人一个脑袋发热就起兵造反,逼宫白玉京,为岐王声讨公道。 索性这时候,大宁又派人来讨要襄樊,那女帝自然是乐的顺水推舟,刚好调集全国境内的鹿鸣军集结于南境,准备与大宁铁军开战。 如此,不仅能消耗掉鹿鸣军的战力,又能打击大宁的士气,何乐而不为? 只可惜这些算盘打到现在都没能实现,因为大军集结襄阳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至今连大宁的人影都没见着。 女帝没办法,只好下道诏令让鹿鸣军主动出击大宁。 而不给粮食的原因也很简单,没了粮草,鹿鸣军就算能掀起波浪,也会后续乏力。 可一旦给了粮草,谁知道有兵有粮,战力又强的鹿鸣军是南下大宁还是北上白玉京呢?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帝王,女帝的政治手腕还是很是厉害的。 如果生在和平年代,未必不能成为千古女帝。 只可惜乱世之中,用这些政治手腕来对付自家人,只会让臣下更加离心离德。 明陵深吸一口气,知道事已至此诏令无可挽回,只能头疼的叹气一声。 铁鸣见状,眼中狠厉再度泛上,手中战刀轻挥,看着面前两个小太监说道 “要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只要宰了他们,嫁祸给路上山贼,就说我们根本没收到圣旨,如何?” 此话一出,原本跪在地上颤抖的两个小太监瞬间将头埋的更低了,不敢开口说一句话。 毕竟,先前首领太监的例子还历历在目,这群人才不管你是不是身负皇命,他们真敢动手。 明陵只思索了片刻就摇头道 “不行。 “这么做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就算杀了他们,女帝也还是会派其他人来,你还能接着杀不成? “因为大帅的缘故,她本就不放心我们,如此做,不就正好给了她把柄吗?” 铁鸣一阵不忿,嘟囔道 “那,军师,你说该怎么办?这杀不是,不杀也不是,难不成真要我们弟兄去送死吗?” 明陵没有开口,只是转过头来,望着身后的五虎,若有所思的说道 “祁鸿将军,此事或许由你出面会好一点。” 被点名祁鸿的那位将军,正是先前开口,被铁鸣等人称为大哥的那位。 鹿鸣五虎之首,万人敌祁鸿。 见明陵提起自己,祁鸿主动站出一步,恭敬的沉声道 “先生尽管吩咐。” 明陵走到他跟前,开口说道 “女帝将此圣旨传给我,是因为知道我只是一介文人,无法推脱,但将军不一样。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大帅不在,你是五虎之首,又为我大周立下了赫赫战功,由你出面推辞,自是最适合的解法。” 祁鸿点了点头,走到两个小太监面前,厉声说道 “刚才先生之话,你们可都听明白了?” 俩小太监连忙点头。 “记住,你们来传旨,明先生因为有要事在身不在军营,所以圣旨是老子接的。 “回去告诉女帝,前方战况瞬息万变,粮草不到,不可贸然进军,都听明白了吗?” 俩小太监跪在地上就差没把头磕烂,连连应声。 祁鸿似是又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 “对了,你们说说,这家伙是怎么死的?” 说着,祁鸿用脚踩了踩倒在地上的首领太监。 其中一个小太监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 还是另一个稍微机灵点,连忙说道 “是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山贼作乱,公公他、他为了保护我们,自己与山贼搏斗,不慎跌落悬崖,死无全尸。” “不错。” 见那小太监如此上道,祁鸿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们成功为自己捡了条命回来,去吧,记得回白玉京也这么说,要是敢阳奉阴违......哼。” 俩小太监连连磕头说不敢,颤抖着起身向帐外走去。 直到大帐内只剩下鹿鸣军自己人,众将这才纷纷又将视线移到了军师明陵身上。 对于他们来说,大帅不在,军师就是能够继承他意志的男人。 祁鸿忍不住问道 “明先生,就算我们这次暂时打发了女帝,可时间一久,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倘若白玉京下次再来人,我们又该用什么借口?” 明陵微微一笑 “放心吧,也就这一次而已,女帝很快就顾不上我们了。” “嗯?为什么?” “刚刚收到烛影传来的情报,大周境内......发现了黄巾贼的迹象。” 第15章 世人总知三千越甲可吞吴,却不知卧薪尝胆何其苦也 燕京郊外,藏兵谷。 这里地靠辽东,罕有人烟,从外界看,偌大的山谷连绵起伏,若非登上山顶,很难发现山谷内竟然空旷至此,竟可藏纳数以万计的甲士。 此刻,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悠悠的朝着山顶赶去。 车上坐的不是别人,正是北燕当朝的太后,与前不久才被她请入燕国的路苍澜。 看着身侧闭目沉思的路苍澜,慕容世嬿怀着忐忑的心情,红唇微启,问道 “路先生,先前所见玄甲军为如何?” 路苍澜睁开眼睛,转过头来微笑着看向慕容世嬿,说道 “太后苦心多年练就的兵甲自然是极好的,即使比起当年的鹿鸣军,也不遑多让。” 听着路苍澜这么说,慕容世嬿这才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 “先生过誉了,鹿鸣镇天下,玄甲军如何比得?还须磨练。” 她是真怕多年所练兵甲入不了路苍澜的眼,到时候一切又要推倒重来,对燕国那点薄弱的财政来说,可是真正的雪上加霜啊。 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没有这个隐患了。 弱是不弱,现在就只剩下隐藏强大了...... 想到这,慕容世嬿措了措词,再次开口道 “之前在华府,先生说有办法能隐藏掉玄甲军的强大,不知是什么办法?” 路苍澜微微一笑,答道 “很简单,与国结盟。借他国兵威隐藏自家兵锋。” “结盟?” 慕容世嬿愣了一下,异瞳中闪烁一抹思索地光芒,呢喃道 “燕国地处东北,邻国只有东南向的齐国、西边的魏国以及中原的大周,可这三国......” “这三国怎么了?” “这三国......恐怕都无法与燕国缔盟啊。” “为什么?” 慕容世嬿轻叹一声,解释着 “大周自不必说,占据中原,雄霸乱世,就算我们肯结盟,女帝也未必看得上我们这弱小的燕国。 “西魏也是如此,两国世仇,根本无法化解,况且当初我主张练兵也是为了对付他们。 “至于东齐,国境之内矿产丰富,兵甲已足,纵使国力一时追不上大周与大宁,可屈身乱世第三国,想必也无人敢有异议。” 慕容世嬿说到这儿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言语间的意思却很明显。 作为仅落后于大周和大宁的第三强国,东齐显然也不是一个贫弱的北燕能打动的。 就算他们一时比不过周宁两国,也断不会屈身与燕结盟。 对此,路苍澜却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 “那如果,我说要结盟的国家就是齐国呢?” 慕容世嬿摇了摇头,扶额轻叹一声 “不瞒先生,以往西魏来犯时,我燕国不是没派人求援过齐国,可结果都一样。” 路苍澜不为所动,双手拢袖,继续说道 “结盟嘛,要看为什么而结,也要看盟礼给的重不重。 “你送些金银财宝给人家,就想让人家帮你出兵退敌,但凡有点见识的人主都会拒绝。” 慕容世嬿眼中闪过一抹迟疑 “那,先生的意思是......” “我记得在燕齐边境附近应该有三座孤城,划在了北燕麾下吧?” “先生说的可是沧阳、长庐、阆束三城?” “不错,这三城太后以为对于燕国来说如何?” 是燕国历代先祖打下的疆土,好与坏,慕容也不敢有所置喙。” 听着慕容世嬿犹豫的话语,路苍澜不禁淡笑一声 “既然太后不敢说,那我来说。 “早在入燕的途中,我就曾查阅过燕国周围的地势图。 “燕国,背靠辽东千里冰原,面朝中原无险可依,围困两国左右之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真正的危地。 “燕国若想强大,就须得先摆脱这种困境才行。” 慕容世嬿连忙问道 “如何摆脱?” 路苍澜缓缓伸出三根手指头 “亲周、盟齐、攻魏。” 慕容世嬿在心中默念一遍,请教道 “敢问先生,此六字何解?” 路苍澜神色不变,缓缓说道 “亲周以图存,盟齐以攻魏。” 慕容世嬿反复念叨着路苍澜的十字箴言,片刻后,异瞳大放光彩,兴奋的说道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路苍澜微微一笑,摇晃着身子说道 “太后别高兴的太早,这六个字虽然听起来简单,但要真正意义上的实施起来,却是艰难无比。 “自古国家因为贫弱而想要奋发图强的君主数不胜数,可最终成功的能有几个? “就像翻开史书,人们总知道三千越甲可吞吴,可在此之前,勾践所受的卧薪尝胆之苦,又有几人能真正感同身受?” 慕容世嬿知道路苍澜是在点醒自己切勿得意忘形。 只见这位北燕太后低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后,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时,眸光中却涌现出一抹难以质疑的坚定之色,开口道 “先生放心,慕容虽是一介女儿郎,但出自草原,同样也有不输男儿的气魄。 “越王如何慕容不知,但有先生在,有大周的例子在,慕容便相信,自己绝不会逊色于那卫家女帝!” 见北燕太后说的如此慷慨激昂,路苍澜倒也没有打击她的积极性,只是耸了耸肩,笑着说道 “那么作为证明,第一步,便是要面对朝臣的质疑。” “如何面对?” “割让边境三座孤城于齐,换得燕齐结盟。” “什么!?” 此话一出,慕容世嬿当即就呆在了原地,惊愕的连下巴都合不拢。 她是怎么也想不到,要做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割让自家的国土与邻国? 路苍澜对于她这个表情似乎并不意外,依旧面带笑容的说道 “怎么?办不到?” 慕容世嬿贝齿轻咬红唇,摇了摇头,异瞳中的坚定犹在 “不会。 “只要能让燕国强大,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路苍澜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抬头望天,怅然道 “就算太后答应,可朝臣们也会不理解的。 “他们会质疑,燕国本就国小民弱,太后为何又要再割让一部分土地给齐国?只是为了换一卷那乱世之中连草芥都不如的和约盟书。 “到时候,太后的权威受损,又当如何?” 慕容世嬿银牙紧咬,玉手紧握成拳 “我会告诉他们,这是哀家定下的燕国国策。 “虽然暂时无法向他们解释什么,但等到日后,若是燕国处境不如现在,我自当于宗庙前请罪自裁!” 第16章 你的不满,难道是要示威给哀家吗? “好!” 路苍澜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抹赞许 “有太后此话,在下就放心了许多。 “自古强国之策无数,可大多都是面对质疑声坚持不下来,行百里者半九十,最终功亏一篑。 “如果太后今日面对朝臣的质疑,面对群众的怨声还能坚持下来,那北燕何愁不会强大?” 慕容世嬿笑了笑,只是那笑容中包含着极其复杂的担忧。 就像路苍澜所说那样,改变国策之后第一步就是割让国土给邻国,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面对着朝臣的质疑,她真的能坚持下来吗? 就在两人交流之间,马车已经不知不觉的来到了山顶上。 在这里,有穿着铠甲的四人早已等候多时,二老一幼,还有一位中壮年。 看见马车驶来,四人同时对着马车单膝跪地,拜道 “臣等,恭迎太后大驾。” 车帘微微掀起,慕容世嬿并没有急着走下来,马车内再次传来她柔和的声音 “先生请。” “太后请。” 慕容世嬿微微一笑,毫无顾忌,就这么主动拉起路苍澜的手臂,与他一同走下了马车,来到了群臣面前。 看着单膝跪地的四人,轻声说道 “诸位将军免礼,快起来吧。” “谢太后。” 四人先后起身。 慕容世嬿扭过头来,笑着朝路苍澜介绍道 “路先生,这四位将军皆是我北燕的肱骨大将,其中两位老将军都是三朝老臣,身经百战,就连先帝在时也很是倚重。 “而这位虽然年纪较小的,看着年轻了些,却也是实打实的少年将军。” 说到“少年将军”这几个字时,慕容世嬿有意无意的加重了语气,看着路苍澜脸颊的瞳孔中,也涌现出一抹难以言说的雀跃星光。 仿佛透过那阳光照射,她便又回到了草原上的少女时期,遇到了那时策马长枪的少年将军。 “至于最后一位,您已经见过了,正是我北燕的抚远将军,赵业。” 路苍澜望着那个面相老实的中年将军,曾经在燕国宫门前有过一面之缘,而后者同样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主动说道 “赵业见过路先生。” 路苍澜微微一笑,抱拳算是还礼了。 毕竟对方唯一的女儿都当了自己的护卫随从,自己总归还是要客气一些的。 在给路苍澜介绍完四人的来历后,慕容世嬿又转而望向了四人,轻声说道 “这位是路先生,虽然无官无职,但却是哀家的座上宾。 “从今日开始,便全面接手玄甲军日后的训练,你们四人须得尽职尽责的辅佐,见他如见我,不可有任何怠慢,都听明白了吗?” “这......” 听北燕太后如此说,那少年将军和赵业倒还好,情绪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反倒是两位老将相视一眼,皆是露出了迟疑的表情。 他们可不知道路苍澜的来历。 岐王之名虽然威震天下,但昔日的燕国毕竟太过弱小,还不足以起大周的重视。 无论是军事还是政治,他们都无法与大周如日中天的岐王打上交道。 对于他们来说,岐王就像是活在传说中的人物一般。 只听过,不曾见过。 再加上慕容世嬿也没有刻意介绍,只是说了一句路先生,他们便下意识的认定这又是从哪儿请来的山野名士。 以往也不是没有过,那些所谓的“名士”一个个趾高气昂的,一入朝堂便开始指手画脚,烦不胜烦。 但以前仅仅只是在朝堂倒也罢了,他们这些征战沙场的老将倒也懒得管,可今日太后却要出言让这“名士”插手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玄甲军? 这让两位老将如何能不质疑? 好不容易玄甲军才有点现在的规模,若是再被这些“名士”随意指手画脚,插足嚯嚯一番,那还得了? 不过,两位老将虽然看起来有些不赞同,但场上有人赞同啊。 抚远将军赵业就在此列。 他是太后的心腹大将,那日在宫门前所发生的一切他也都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以太后亲呢的态度来看,这位路先生...... 绝不是一般人! 当下,赵业率先上前一步,行军礼道 “末将赵业,负责训练玄甲军西阵白虎营,先生若对西阵有所指示,便可由末将代为领命。” 见有人率先站出来肯做表率,慕容世嬿娇媚的容颜上也是涌现出一抹笑意,转过头来看着身边的路苍澜,等着他开口。 路苍澜也不客气,微微一笑道 “好,有将军此话在,若是西阵有事,在下也定会先行反馈。” 看着一旁的赵业主动低下头了,不远处的那少年将军虽然疑惑,不知其中究竟有什么秘密,但少年聪慧,论起察言观色,他也是一把好手。 要知道昔日他们这位太后同样没少请“名士”入朝,可从未有一人能让太后如此体贴对待。 吃穿同住,车马同行。 这可不像是平日里那个对大臣们态度冷淡至极的太后能干出来的事情。 所以这位路先生,一定不简单! 想到这,那少年将军也是上前一步,低下头说道 “末将袁禄,负责北阵玄武营,愿听从路先生调遣。” 听着又有一人肯俯首,慕容世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而后又将目光转到了仅剩的两位老将身上。 其中一位犹豫了片刻后,同样抱拳说道 “末将全恒虎,负责东阵青龙营。” 最后一位胡子发白,面色红润如婴儿般的老将军却迟迟不愿开口,只是上下打量了路苍澜一眼,而后别过头去冷哼一声。 慕容世嬿凤眸微眯,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却只见路苍澜伸臂将她拦了下来,率先开口笑道 “老将军这是何意?” 那老人也不客气,丝毫没有要顾及慕容世嬿面子的意思,直接说道 “哼,你既是太后请入朝的名士,那就乖乖处理好你该处理好的政事就行了,军事方面,还轮不到你插手,尤其是涉及老夫苦心经营多年的玄甲军!” 话音刚落,慕容世嬿便忍不住怒喝道 “拓跋熊!哀家敬你是三朝老臣,方才客客气气的说话。 “素日里你跋扈一些哀家也权可以为燕国忍让,可今日当着哀家座上宾就敢如此,你是真当哀家好脾气不成? “玄甲军是我燕国的玄甲军,不是你拓跋熊的! “路先生担任玄甲军新任指挥使,也是哀家的意思,你的不满,难道是要示威给哀家吗!?” 第17章 她要将燕国,毫无掣肘的交付他手 见眼前这位太后发怒,拓跋熊这才抱拳,草草行了一礼,但态度依旧如刚才那般,随意的说道 “老臣不敢,太后您掌管燕国上下,谁敢不从? “您只需要下一道敕令,免了老臣的职务,老臣便二话不说,这就卸甲回家种地去,也省得大家都眼见心烦的。” “你......” 慕容世嬿气急,胸脯一颤一颤的。 拓跋熊却只是冷笑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向这位尊贵至极的太后。 路苍澜见状,刚欲开口劝和,下一刻,却只听慕容世嬿银牙紧咬,竟一口答应了下来 “好,既然你执意要卸甲归田,那哀家就成全你,准了你的告老还乡,自今日起,你便将玄甲军的一营指挥权交出来吧。” 此言一出,莫说拓跋熊本人了,就连身旁三将也皆是惊愕的嘴都合不拢。 合作许久,他们自然知道拓跋熊的脾气。 说是跋扈有些过,大多时候都是那种属于老人一板一眼的倔强,所以总是出言与慕容世嬿较真。 但双方从根本出发也都是为了燕国好,所以最后往往都是慕容世嬿肯退一步。 像今日这般当即就罢免了拓跋熊的职位,也是谁都没有料到的。 惊愕之余,拓跋熊瞪大着眼睛,满眼的不可思议,身体不断的颤抖着,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 不远处的赵业紧低下头,像是没听到一般。 而少年将军袁禄面面相觑之余则有些庆幸。 看来先前做的决定是对的,仅仅只是因为一言顶撞就罢免了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们这位年轻太后,很是看重这位新来的路先生啊。 至于同为老将的全恒虎,也只是闭上了眼,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 一直站在慕容世嬿身后不曾发一言的路苍澜见事情闹到如此地步,也只得在心中轻叹一声。 他自然清楚今日慕容世嬿要罢免拓跋熊是盛怒之下的气话。 毕竟玄甲军训练这么久,一营指挥权都在这位老将手中,兀然罢免,换了别人,莫说难免会有军心不稳之风险,光是要重新跟上玄甲军的训练进度,怕也要浪费更多的时间。 可没办法,君无戏言。 尤其是面对臣下,哪怕错了,主上的威严也绝不允许有任何质疑。 慕容世嬿此刻也已经平静了下来,缩在袖袍之内的玉手紧握,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中,目光毫无波动的看着拓跋熊。 扪心自问。 若是换做平日,她断然不会如此冲动。 可为了路苍澜,为了玄甲军,为了日后的燕国.......她,不得不如此。 她要将北燕毫无掣肘的交到路苍澜手中! 拓跋熊眼睛都红了。 目光死死的紧盯着慕容世嬿,咬着牙,一步一步的将自己的佩刀与铠甲卸下,随后重重的砸在了地上,冷哼一声后,没有丝毫停留的朝着山下走去。 慕容世嬿长吸一口气,也不去管他,只是目光淡漠的扫过其余三将身上 “自今日起,有关玄甲军的一切军务都不必再呈向宫中,全权交由路先生即可。 “至于朱雀营的指挥权......等哀家与路先生商议之后再做决定,你们去吧。” 三将也不敢多停留,赶忙抱拳附声道 “末将等告退。” 随着三将渐行渐远,山顶之上只剩下二人时,慕容世嬿这才转过身来,对着路苍澜有些无奈的说道 “今日之事,让先生看笑话了。” 路苍澜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慕容世嬿看向路苍澜,开口说道 “先生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说什么?” 路苍澜转过头来,同样看向慕容世嬿,与她对视一笑道 “说太后今日冲动了?不该罢免那拓跋熊?这种唠唠叨叨的废话,我想太后并不需要,因为您知道自己做错了,不需要别人来指正。” 慕容世嬿玉手扶额,轻叹一声 “是啊,错了,可没办法,君无戏言啊。” 路苍澜望向身后山谷,开口道 “太后既然已经罢免了那拓跋熊,无论如何也就不该再考虑他了,当务之急,还是得从燕国朝堂中找出能接替一营指挥的人选才是。” 慕容世嬿苦笑一声,没有开口。 路苍澜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有些惊诧的转过头来,说道 “不会吧?我记得燕国之前不是应该还有不少可用之将吗?难道一位都找不出来能替代拓跋熊的吗?” 慕容世嬿尴尬一笑道 “若是有,慕容也不会如此容忍那偏执的老家伙了。” 路苍澜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慕容世嬿看向他,轻叹一声道 “先生可知我北燕的先帝是如何死的?” 路苍澜眼中闪过一抹思索,自说道 “对外宣称是病逝,可据我所知,上一任燕帝在位时身强体壮,也从未有过任何隐疾,突然暴毙,想必有什么皇室秘史?” 慕容世嬿点了点头,神色复杂的说道 “不错,先帝并不是病死的,而是战死的。” “战死?” 路苍澜心中有些吃惊,旋即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道 “燕历八十六年,北燕举全国之力发动十万大军,拜大将拓跋横为主将,讨伐魏国,但却于含光谷遇伏,十万兵马连同主将一同覆灭。 “莫非,是与此有关?” 慕容世嬿扶额道 “不错,正是因为三年前那一战。 “那一战,虽然名义上拓跋横是主将,但却是北燕先帝御驾亲征的一战。 “在先帝的带领下,满朝武将皆随侍身侧,正是我燕军士气高昂之际,兵锋之盛,甚至一度要打入魏国境内。 “可就在关键时期,我军踪迹不知为何竟被魏国知晓,这才导致被伏兵败。 “虽然最后只用来守城的援军还是在人堆中拼死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先帝,但我燕国的损失无疑还是惨重的。 “失去了皇帝不说,十万甲士尽数覆灭也间接导致了我北燕民生一蹶不振,更重要的是,我燕国武将出现了严重的断代!” 说到这,慕容世嬿停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沉重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后,继续说道 “这也是为何我燕国无人可用的原因,如今的北燕朝堂,除了老将便是小将,青黄不接。 “就连唯一的中年将领赵业,也只是因为在那一战中要负责守住本方城池而得以幸免。” 路苍澜默默的将这些话记在心中,他也没想到那一战看似简单的背后,竟然还有如此曲折的经历,要知道,这些消息就连在烛影都没有留档。 难怪这些年燕国对外软弱了些,若是换了其他人来接手那一战过后的北燕,恐怕未必能比今日的慕容世嬿处理的更好啊...... 第18章 自古只有求君的臣子,岂有求臣的天子? 就在路苍澜在心中感慨之时,慕容世嬿似乎已经重新平静了下来,转眼看向路苍澜,继续说道 “所以,此前我万分容忍那拓跋熊,不止是因为他是为了燕国,更是因为那主将拓跋横是他唯一的子嗣。 “老年丧子之痛,若要报仇,就只能凭借这这苦练的兵甲,所以他才万分执着,容不得他人染指。” 路苍澜微微一笑,接口道 “可今日太后当众驳斥了这位老将,无疑是断了他最后的念想,如此一来,恐怕要不好收场啊。” 慕容世嬿摇了摇头,异色的眸光中闪过一抹坚定 “我先前便说过,只要燕国能强大,我便甘愿付出一切! “而先生才是那唯一能让燕国强大起来的人,这一点,慕容从未有过怀疑,所以为了您,我也不惜代价。” 见慕容世嬿竟有如此决心,路苍澜不禁又为之侧目了几分,但还是有些无奈的挠了挠脸,笑道 “此前我还以为燕国武将林立,所以觉得这拓跋熊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可今现在看来,还得将其请回来才行啊。” “请回来?” 慕容世嬿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慕容明白先生之意,等这趟回去后,我便亲自登府......” 话还没说完,路苍澜便打断了慕容世嬿的,转过头来看着她说道 “太后误会了,不是你去,是我去。” “您去?” 慕容世嬿连忙说道 “如此岂不是太让先生折面子了,还是我......” 话还没说完,便被路苍澜抬手打断 “太后也要有太后的尊严,自古只有求君的臣子,可有求臣的天子?” “可是......” “放心吧,如今我已非岐王,只是太后幕下的一介谋士,由我出面,再合适不过了。 “而且,若是连一个小小的拓跋熊都收服不了,日后又如何协助太后调动这五万玄甲军?” 听着路苍澜如此说,慕容世嬿也只好作罢,对着他郑重其事的说道 “先生好意,慕容铭记于心,虽然相处时间不多,但我自诩多少还是有些了解那老家伙的。 “若是那老家伙真的给先生难受的屈辱,先生便回来,大不了......大不了,我再昭告天下,再从他国募集一位虎将便是。” 听着慕容世嬿银牙紧咬放出的豪言,路苍澜也只是笑笑,没有放在心上。 这话虽然听着暖心,可深谙兵法军队多年的他又岂会不知盲目从他国招将会留下何种隐患? 在又出言安慰了慕容世嬿一会儿后,路苍澜便与她并肩下山。 慕容世嬿本想继续与路苍澜同车离去,却被后者出言婉拒。 原因很简单,他得去拓跋府一趟,若是乘着太后马车去,难免招摇了一些,而且对外也会觉得是太后先示弱的,显然不合适。 慕容世嬿也没有强求,只是又叮嘱了路苍澜几句,这才依依不舍的上了马车,一步三回头,渐渐远去。 直到马车完全消失在面前,一直不曾露面的赵鹿泉这才从树上跳了下来,目光直勾勾的看着路苍澜说道 “先前拓跋老将军气愤下山之事与你有关?” “是。” 路苍澜也不避讳。 就在他以为对方会用责问的语气怪自己为何会气走拓跋熊时,却没想到这位女校尉也只是黛眉一蹙,问道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拓跋老将军向来固执,这也并非第一次跟太后闹别扭了,以往太后都会为了燕国而选择忍让,可今日竟然会为了你要真的罢免他?我实在不明白。” 赵鹿泉虽然嘴上说着不明白,可双目却如同鹰隼一般紧紧的盯着路苍澜,似乎想要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发现出些什么端倪来。 “以前你说你只是来报答太后的恩情,并非是我所想的那般单纯为了名利而选择入燕的名士,我信了。 “可直到今日,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太后竟然先后为你做出了这么多本不可能做出的决定,你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路苍澜耸了耸肩,莞尔一笑道 “想知道答案的话,不如亲自去问问太后?正好听说你小子在太后面前还挺得宠,你去问问,说不定她真会告诉你。” 言罢,路苍澜便不再理会,抬腿向前走去。 赵鹿泉一呆,下意识的问道 “喂,你要去哪儿?” “拓跋府。” ———— 与此同时,拓跋府内。 拓跋熊正坐在桌边,一脸醉醺的抱着酒坛,大口豪饮着。 直到坛底见光,拓跋熊这才不解气的用胳膊肘擦着嘴,随后重重的将酒坛砸在了地上。 “啪嗒——” 清脆的声音响起,拓跋熊瞧着桌子对外吼道 “上酒上酒,快给老夫拿酒来!” 下人们不敢大意,一边忙着收拾地面碎罐子,一边再次搬上来一大坛酒。 正在拓跋熊去掉塞口的红布,准备接着畅饮时,门外管家突然大步来报 “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是我那些老伙计吗?” 拓跋熊本能的以为是自己人来安慰了。 但管家却摇了摇头,迟疑道 “不是老爷的朋友,而是一个岁数不大的年轻人,穿着蓝色衣裳。” “蓝衣?是他......” 拓跋熊很快就联想到了今日藏兵谷中所见的路苍澜,不由得皱起眉来,摆手骂道 “不见,让他滚!” “哎。” 管家得令,刚准备去回话。 但下一刻,却听门外一道淡笑声响起 “老将军好歹也是征战沙场的虎将,战场之上,连死都不曾畏惧,怎么还会怕见路某人呢?” 拓跋熊闻声望去。 只见路苍澜一手负后,已然大步走来。 而他身边跟着的赵鹿泉,正手持红缨枪,将那些拦路的下人们全都赶在了一旁。 管家见状,还想再拦。 但拓跋熊却淡淡的说道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目送着下人们离开,路苍澜这才大步走入堂内,也不客气,就坐在了拓跋熊的对面。 “你来干什么?” 拓跋熊目光紧紧的盯着他,语气不善。 路苍澜见桌上的酒都喝光了,也不嫌弃,自顾自的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后轻笑道 “我来,当然是想请老将军重新出山了。” “嗯??” 此话一出,别说面前的拓跋熊了,就连一旁的赵鹿泉都懵了,眼神费解的看着身前的路苍澜。 就算大家都知道你此行来的目的,但谈判嘛,你好歹矜持一点啊! 哪有一上来就这么直白的? 这不是由着对方抬价吗? 第19章 那就且看看,咱俩谁更需要谁? 果然。 回过神来的拓跋熊咧嘴一笑,喝道 “是太后让你来的?” 路苍澜摇头,饮着茶,平静的说道 “不,只是我自己。” “你自己?那老子凭什么要听你的?” 拓跋熊臂膀一甩,吼道 “老子卸甲是太后亲口说的,如今想要我重新带甲,也得她亲自来下旨!” “呵呵。” 路苍澜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拓跋熊皱眉喝道 “你笑什么?” 路苍澜看着他,认真的说道 “我笑这世人都赞拓跋将军是老英雄,可今日在我看来,竟也不过尔尔。” “你说什么!?” 本就有些醉酒的拓跋熊闻听此言,勃然大怒,“嘭”的一声,拍着桌子就摇晃着站起身来。 “难道不是吗?” 路苍澜饮着茶,不卑不亢的淡声道 “一个连杀子之仇都可弃而不顾之人,我实在想不通,究竟有何颜面能立足于朝堂之上,被赞为英雄?” “你、你......” 拓跋熊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路苍澜骂道 “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知道什么? “当年老夫在战场上,杀的魏狗丢盔卸甲,何其快哉?就连先帝都赞老夫是万夫不当之勇,特赐下金甲以作褒扬,如今......” “如今竟连杀子之仇也不报了?” 路苍澜淡笑一声,依旧选择了讥讽。 “放屁!” 拓跋熊捶着桌子,红眼说道 “老夫这些年恨不得生扑在西面的战场上,为我儿多送几副白骨过去伺候,只是、只是......” “只是燕国贫弱,这么多年来对外一直主张的是求和政策。” 路苍澜看向他,接口道 “就连好不容易等来希望的玄甲军,也要沦落到他人手中,被用以高谈阔论,所以心中愤愤不平,对吗?” 拓跋熊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将他心思揣摩的如此透彻? 但路苍澜接下来的话却是毫不客气的撕碎着这位老人的自尊心 “所以我先前说你不过尔尔有毛病吗? “你若有本事,大可直接带兵杀入西魏皇都,将那魏帝斩于马下。 “你若没本事也无妨,只需委曲求全,静待时机,听令而行,亦有可能等到血海深仇得报的那一天。 “可你现在两样都办不到。 “从你身上,我只看到了一位老将的自负,觉得征战沙场多年,经验丰富,心高气傲,不愿被我这样看似年轻的后生随意指使,觉得我只会纸上谈兵,对吗?” “哼,难道不是?” 拓跋熊恼羞成怒,低声咆哮。 路苍澜指间敲打着桌面,轻叹一声说道 “也罢...... “今日前来贵府,本是念及你有杀子之仇,且训练玄甲军时间已久,宝刀虽老,犹有刃锋。 “可现在看来,一位自以为是的将军,绝不是玄甲军所需要的。 “毕竟,一将无能,累及三军啊......” 路苍澜锋芒毕露的话语就像是一根针一样,不断的刺扎在这位老将军的心中。 让他忍不住抬头,怒目喝道 “那你呢?你又有什么法子能证明是老夫看走了眼?” 路苍澜耸了耸肩,随意的说道 “没法子,而且我也不想去证明什么。 “头顶杀子之仇的又不是我,我就是死了,好歹也能合上眼睛,但你不行。” “你他妈......” 一向好脾气的拓跋熊忍不住就要爆粗口。 但路苍澜却瞥了他一眼,冷冷的喝道 “我能来找你,本就是抱着和则两利的打算,但你似乎误会了,以为我非你不可? “那就且看看,到底咱俩谁更需要谁? “没了你这一营指挥的将军,我还可以从燕境范围内再提拔一位。 “但你没了玄甲军,后半生还有机会能报这杀子之仇吗?” 拓跋熊哑口无言。 是啊。 任谁都能看的出来,燕国未来军政的大方向,必定是以玄甲军为主。 如果自己这时候退了,无疑就是主动宣布离开军政权力中枢,那自己后半生还能有机会再报仇吗? 答案似乎是不言而喻的...... 拓跋熊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眼底深处涌现出的是不甘心。 难、难道自己真的就要向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年纪还小的年轻人低头吗? 不答应他,此生报仇无望。 可答应他,虽能博得一线希望,但这样一来,自己身为三朝老将的面子往哪儿放? 拓跋熊很是纠结。 而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也是让路苍澜决定最后再加一把火。 只见他当即起身,看向一旁的赵鹿泉说道 “走吧,我们进宫去向太后请旨。 “我还就不信了,偌大的燕境,找不出来一位能带兵的将军。” 说完,便大步朝着府门外走去。 赵鹿泉虽心有迟疑,但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就在两人即将迈出大堂的那一刻,一道粗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站住!” 路苍澜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但面上还是装作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头也不回的说道 “还有何事?” 拓跋熊大步走了上来,拦在他面前,沉声道 “老夫跟你一同进宫......去见太后。” 说完,也不待后者回话,拓跋熊便已然转身,先让下人们先去备马备轿了。 路苍澜终是松了一口气,呢喃道 “总算是搞定这个倔老头了。” 赵鹿泉在一旁撇了撇嘴 “激将法?亏你想得出来...... “拓跋老将军征战沙场多年,你就不怕他识破了你的诡计?” 路苍澜摆了摆手,淡笑着说道 “识破又如何?此招关键又不在于一个‘激’字,而在于阳谋! “他只要一天想报杀子之仇,哪怕明知道是计,也得一天入局为我所用。” 赵鹿泉一怔,细想之下好像确实如此。 难怪这家伙一上来就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为的,怕就是将这唯一的路清晰的摆在这位老人的面前吧? 赵鹿泉用诧异的目光看向路苍澜,说道 “你思考问题的方式,好像跟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山野名士都不一样。” “呵呵,要是一样了,那不还得跟那些人一样,被你丢出燕京城外吗?” 路苍澜不甚在意的一笑。 赵鹿泉想起自己初见他时所说的话,不禁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脸,但也没反驳什么,只是傲娇的哼了一声。 路苍澜从远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说道 “既然这老头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那接下来就该处理你这边的事了。” “我这边?什么事儿?” 赵鹿泉有些没听明白。 路苍澜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小声的嘱咐着什么...... 第20章 老将老矣,尚能饭否? 次日一早,燕国朝堂上。 文武百官站立两侧,小皇帝司岚高坐于阶上那金碧辉煌的龙椅。 虽是孩童,但她显然已经习惯了严肃沉默的氛围,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并没有乱动之类的。 而在她身后,则是一片珠帘。 隐约能看见一位端庄的倩影正坐在其中,虽一言不发,但手握权杖,威仪万千。 这是北燕太后在垂帘听政。 如果按照往日惯例,这珠帘后,自当只有一人。 但今日不同。 群臣们纷纷在讶异,因为他们赫然看见,这位年轻的太后身旁,竟然还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太后,这样真的好吗?” 路苍澜略显无奈的摇了摇头,小声说道 “这毕竟是燕国内政,我这儿又没个一官半职的,传出去影响也不好啊......” “呵呵,先生不必在意。” 慕容世嬿莞尔一笑,伸手轻拍着他的手腕,宽慰道 “隔着这道珠帘,就连我的容貌都无人能看清,更遑论先生了? “而且,有先生在侧,慕容说话也能多分底气。” 路苍澜闻言不再开口,只是挠了挠脸,随后便双手拢袖,安静的站在她身边。 慕容世嬿重新调整好状态,这才面向群臣,朗声道 “诸位爱卿,今日要讨论的,还是有关西魏的问题。 “前段时间西魏来使,要求两国联姻,将我燕国公主嫁于她魏国,遭到了哀家拒绝。 “结果那小小使臣竟敢当堂放肆,言语辱及哀家,这实是对我燕国的凌辱! “诸位爱卿都说说吧,此事该如何解决啊?” 话音落罢,朝臣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议论了起来。 本是三朝老将的拓跋熊率先站出,抱拳沉声道 “回太后,那魏狗猖狂本就不是一日两日了,无非是觉得岐王已死,中原的大周和南边的大宁开战在即,想要浑水摸鱼,觉得我燕国可欺罢了。 “臣以为,应当调兵遣将,命我燕国骁锐之士前往西边战场进行阻击......” 话音未落,文臣中便已有人站出来反对 “老将军此言差矣,如今我燕国的军事力量别人不清楚,您难道还不清楚吗? “自三年前含光谷一战过后,如今我燕国境内,甲不足三万,且哪还有可带兵之人啊?” 拓跋熊横目,冷哼一声 “你这是何话?难道老夫不能带兵吗?” 那人撇了撇嘴,不以为意的说道 “老将老矣,尚能饭否?” “你......” 拓跋熊气急。 然而这时,文臣中很快又响起一阵议论 “是啊,老将军毕竟年岁已高,如何能跨马提刀,上阵杀敌?” “要是拓跋将军还在世,倒是尚可,如今只有老将军,难免力弱了些啊。” “正是如此,依我看,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 正讨论着。 百官中,很快又有一人站出,向阶前作揖行礼道 “启禀太后,臣也以为,老将军此举未免是有些私心的。” “哦,私心何来?” 慕容世嬿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太后,自从含光谷一战后,我燕国国力大损,青壮年武将几乎断绝,而其中,就包括了老将军的独子,拓跋横。 “所以臣以为老将军此举想为我燕国争脸是假,想报仇的私心才是真! “此举,实是置我燕国于险境,望太后明察啊。” 闻言,慕容世嬿淡淡的说道 “那依张爱卿所言,是觉得哀家和燕国,理应受到如此屈辱?” 不敢!” 张姓文官额头冷汗直流,连忙回道 “臣只是觉得,如今时刻我们当以休养生息,发展国力为主,不应再起刀兵,让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了......” “食不果腹?哼,就连先帝在时,也常常有百姓饿死,张爱卿此话,未免有些虚张声势了吧?” 慕容世嬿冷冷的看向他。 张姓文官赶忙低头,不断用袖袍擦着汗,不敢再多言。 慕容世嬿美眸扫过在场群臣一眼,缓缓说道 “发展国力,哀家也想。 “可我燕国不过边境一小国尔,不似大周雄据中原,物产丰富,也不如大宁称霸乱世百年之久,国富民足。 “我们有的,只是千里冰原,孤苦无依。 “但即便是这样,邻国的虎豹还是不肯安稳的放过我们,他们誓要将我们的土地吞并,将我们的妻女掳掠,将我们的子孙当作奴隶。 “这些,卿等都能忍受吗!?” 慕容世嬿的话语并没有刻意拉低,而是中气十足,再配上权杖敲地,可谓是震得整个朝堂作响。 文武百官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想不明白。 这个素日里一向主张求和,平稳发展的年轻太后,如何就突然强势了起来? 但好在武将中,早有人有所预料。 只见中年将领赵业,率先反应过来,开口道 “臣不能! “我燕山男儿,有死无降!臣既身为燕民,安肯受他国之辱?” 赵业开口,无疑惊醒了这朝堂上很大一部分人。 拓跋熊、袁禄、全恒虎等人也都先后反应了过来,纷纷开口道 “太后,魏狗猖狂,末将请战!” “请太后下旨,老臣愿为先锋。” “臣,附议。” “......” 一旁不曾开口的官员们,看着这些开口之人各个义愤填膺,也不由得有些侧目。 因为这些人平日里大多都是铁杆的太后党。 有他们开口,未尝不是代表太后的某种意思。 只是...... 空有愤怒又有何用? 凭燕国如今的国力,当真能与魏国撄锋吗? 万一战败,割地赔款,岂不是让燕国的财政更加雪上加霜? 官员中,也有人理智的想通了这一点,开口道 “启禀太后,臣还是觉得此仗不能打。 “若是西魏犯境也就罢了,我燕国自然可以适当还击。 “可如今,那魏帝不过派一使臣挑衅两句,我燕国若是主动出兵,难保不会落人口舌。 “胜则罢了。 “若是败,只怕我燕国今日的安宁都要不复存在了啊......” 第21章 我们君臣之所愿,当真是百姓之所愿吗? 慕容世嬿目光扫向他,淡淡的说道 “何爱卿的话,哀家听明白了。 “你是觉得,那西魏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不会真的来犯我燕境?” 何姓官员不卑不亢,沉声道 “回太后,不论那西魏有没有虎狼之心,我燕国都不该主动出击,因为我们能赢,但输不起。” “如何输不起?” 慕容世嬿这次没有再像往日那般被随意说动,反而语气很是坚定的说道 “这民间素有传闻,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于国而言,我燕已是乱世诸国之末,再输又能输到哪里去?无非就是个身陨国灭而已。 “但即便是灭国,也好过今日所受之屈辱,不是吗?” 那何姓官员闻言一愣。 很想反驳,但一时又找不到反驳的点在哪儿。 是啊。 酣畅赴死总比受尽屈辱的活着要好,这不正是前人所颂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道理嘛...... 嗯! 不、不对!? 这国与国之间的较量,又岂能如人与人之间一样? 何姓官员幡然醒悟,连忙道 “太后,您此举实是将国家社稷置于儿戏啊,恕臣不能苟同。” 慕容世嬿并没有动怒,反而语气很是怅然的说道 “是啊,祖宗之法不可废,江山社稷大于天,这也是哀家以前的看法。 “可近日来,哀家有感,也不禁想问问列位臣工。 “我们君臣之所愿,当真是百姓之所愿吗?” 群臣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都哑言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 反倒是慕容世嬿语气平静的继续说道 “乱世流离,百姓食不果腹,连生存都是个问题,又谈何对国家寄有情怀呢? “如果一个国家连它的子民都对它都没有情感,那它又如何能被称之为国家呢?” 闻听此言,朝臣们皆是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像是赞同太后这番话。 “所以,诸位爱卿先前口中所言,要休养生息是为了燕国好,这点哀家理解。 “但那也要根据时势来定,不是吗? “如今邻有虎狼,他们不愿让我们安稳的发展,只是觉得我们随手可欺,百姓又在我们这积弱的国家看不到任何希望。 “这种情况下,若是我们一味的软弱,恐怕换不来所谓的平稳发展,只能率先迎来应有的灭亡!” 慕容世嬿话音深沉,如同一道重音深深的烙印在了在场百官的耳中。 而就在百官们细细品味其中道理时,孰不知,他们这位年轻的太后,此刻袖袍下的玉手已经紧张的攥出汗来了。 直到身边的路苍澜向她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 慕容世嬿美眸深处这才飞过一抹喜色,微微松了口气。 因为刚才所说的这些都不是她的原话,而是她“借鉴”来的。 至于借鉴的人选嘛...... 自然便是路苍澜了。 路苍澜曾私下里以西周为例,用这番话说服了她。 如今她也希望同样可以用这番话来警醒这燕国朝堂上的文武百官。 伴随着一阵沉默。 终于,朝臣们陆陆续续的跪倒在地,俯首赞道 “太后深思熟虑,臣等不及,愿为太后马首是瞻。” 慕容世嬿紧悬的心算是彻底放下了...... 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接下来该讨论的,只有如何伐魏的问题了。 而这,也正是目前大部分朝臣所担心的状况。 因为如今的燕国,说句不好听的,明面上是要兵没兵,要将没将,总不可能光凭一张嘴,就从他国借吧? 朝堂上有人发愁,但也有人心中跟明镜一样。 赵业就在此列。 回想起昨晚赵鹿泉匆匆回府,赵业不禁在心中暗暗感慨 “还好小妮子提前跑回来透了个信,不然今天指定是接不上太后的话了...... “不过,这到底是她老人家的意思,还是那位路先生的意思? “算了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该我出场了!” 一念至此。 赵业松了松官袍领口,干咳一声,站了出来,作揖行礼道 “启禀太后,臣等将领多年前曾奉您的懿旨,于藏兵谷处秘密练兵,如今时过境迁,兵甲已有小成,特向您禀报。” “什么!?” 此话一出,原本寂静没多久的朝堂上再一次炸开了锅 “原来太后这些年竟然私下筹备兵甲?我燕国竟还有可用之士?当真是深谋远虑。” “难怪先前能有如此底气,有太后远见,实乃我燕国之福啊。” “太后英明,我等做臣子的,如何能比?” “没错!这一下,且看那群魏狗要如何嚣张?” “......” 百官中,有人愕然,有人惊喜,有人不信,也有人庆幸。 慕容世嬿看着阶下众臣的表情,听着他们的吹捧,发自内心的一笑。 心中愈发觉得自己请这位岐王殿下入国,是请对人了! 若无他在,恐怕自己至今还无法下定决心。 想到此处,慕容世嬿再次开口道 “赵将军可将练兵成果一事细细说来,供列位臣工们定夺。” “诺。” 赵业抱拳,转身直起腰来,面向众人说道 “奉太后懿旨,此军番号名曰玄甲军,是由我、拓跋老将军还有同朝的其余各位将军们一同训练而成的精锐之师,历时四年,共得甲五万余。” 五万? 在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朝臣们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的喜色,反而先后思索了起来 “五万人?会不会太少了点?” “对啊,我记得如今魏国光是陈列在东边边境的兵马,就足有七八万嘞。” “不不不,依我看,有这五万兵马作保障,再从全国范围内勉强凑一凑,应该还是能拉出两万人队伍的。” “只是,如此一来,不还是要赌上我燕国的国运吗?” “......” 兴许是为了不再让这些瞻前顾后的大臣们犹豫,赵业再次底气十足的开口道 “诸位大人,玄甲军虽只有五万人,但我可以保证,他的战力,绝非如今西魏境内任何一支军队可挡! “不为其他,只因为这支军队,是承继了我燕国所有武将的荣耀!” “没错!” 话音刚落,拓跋熊便站了出来,拍着自己的胸膛保证道 “这支军队倾注了我们太多的心血,老夫可以用自己的项上人头做担保,绝对所言非虚! “毕竟,我还指望他,能多替我儿子送几只魏狗下去伺候呢!” 第22章 庙堂再小,亦有可用之士 如此深沉的话题却用如此欢快的话语说出,这才让朝上原本还有的一些质疑声,渐渐消停了下来。 毕竟,拓跋熊乃三朝老将,他的独子拓跋横更是为国捐躯而死,其中的苦涩,只有他自己知晓。 于情于理,朝臣们都万不该去质疑这么一位老人。 所以,在他开口后,众臣也是都沉默了下来,选择相信他所说。 而先前曾劝诫太后的那位何姓官员再次站了出来,开口道 “太后,虽然您此前准备的十分周全,让臣为先前所言感到汗颜。 “但臣还是要说,伐魏之事不可马虎,三年前便有含光谷一战,我燕国国力大损,如今......” “何文献,你放肆!” 话音未落,朝臣中便有人先声喝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指责先帝吗?” “你竟敢诅咒太后伐魏一事会落的跟三年前一样的下场,简直其心可诛!” “为人臣子,竟有如此歹毒心肠,妄图坐看君王功败?” “太后,臣请重罚何文献,以儆效尤!” “......” 吵杂的声音一时不绝于耳。 慕容世嬿黛眉微蹙,手中权杖抬起,重重的墩在了地上。 “嘭——” 沉闷的撞地声瞬间打断了所有人的话语,朝臣们纷纷安静了下来。 “都吵什么?” 慕容世嬿呵斥一声,随后眸光扫过下方的何文献,淡淡的说道 “何爱卿,你先前所言......到底何意啊?” 何文献作揖,沉声道 “回太后,臣只是觉得,既要伐魏,那须得准备万全才行。 “如果仅凭我燕国的甲士,虽有气势,但我军常年面对西魏,败多胜少,难免底气不足,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依臣拙见,或许还得联盟他国声威,以壮我之胆魄。” 慕容世嬿美眸一闪而过一抹讶异,下意识的看向了身边的路苍澜。 路苍澜同样隔着珠帘,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这位姓何的官员。 对方之所言,竟大体与他的想法类似? 唯一不同的点,可能就在于何文献所求,不过是散些金银珠宝,然后借助他国之大义来用兵。 而自己,则是想直接与他国合兵一处,借此隐藏自身实力。 双方观点无关对错。 只是所处的位置不同,所看到的风景局势也不同罢了。 何文献眼中的燕国,只要能打败西魏,能安稳维持便足矣。 而路苍澜所算计的,是让今日之北燕,成为来日之大周! 甚至于...... 比大周更强大的存在! 天下归一。 所以,弱小的北燕所走的每一步,都需要谨小慎微,以免招致列国之仇视。 不过话虽如此,但何文献能想到这一步,还是不由得让路苍澜有些刮目的。 “看来即便庙堂再小,亦有可用之士啊......” 路苍澜心中感慨,暗暗将此人记下,随后冲着慕容世嬿点了点头。 这位北燕太后方才重新开口,微笑道 “那依何爱卿所言,这乱世诸国中,此次我燕国应当盟好哪一国啊?” 何文献毫不犹豫的说道 “大周。 “即便如今岐王身死,任谁都能看出女帝是在自毁长城,可大国衰败是有时效性的,不会一蹴而就。 “截止到目前,大周依旧是雄据中原的霸主国! “我燕国与其领土有所接壤,更为亲近些,若是能借下他们的大势,想必即便是魏帝,也会心有畏惧!” “哦?那何爱卿可有把握能让女帝点头同意?” 慕容世嬿似是不为所动,语气随意的询问着。 何文献咬牙,沉声道 “回太后,臣没把握,但为了燕国,臣愿拼死一试,入大周当说客,面见女帝。” “呵呵,何爱卿果真忠心,只是,如此不嫌麻烦吗?” 慕容世嬿莞尔一笑,开口说道 “诚如你先前所言,即便岐王不在,可大周一时间还是大周,不会那么快就倒台衰败。 “而女帝也有她的傲气,就算我们肯俯首称臣,在她看来,那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怕此去换不来我们想要的结果。” 何文献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先前太后开口询问时,他也只说会尽力一试,而非保证促成此事。 乱世诸国,强则强,弱则亡。 外交时,哪有什么所谓的平等权可言? 弱国有所求,强国能看你一眼,就已是不易了。 所以在听到这番话后,何文献也是顿时明白了过来,应当是他们这位年轻太后的心中已有决断了...... 当下,他很配合的开口道 “那不知太后心中的理想盟国是?” “与其说是盟国,倒不如说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燕国的国策。” 慕容世嬿扫向在场众人一眼,缓缓吐出了六个字 “亲周、盟齐、攻魏。” 此话一出,朝臣们再度议论了起来,讨论这六字的可行性 “嘶,这六字细数起来,倒是颇妙啊。” “只是,这亲周和攻魏还能理解,这盟齐......人家齐国能看上我们吗?” “谁说不是呢,作为屈居乱世的第三国,除了大周和南宁,他们可是谁的面子都不给啊。” “没错,东齐境内矿产丰富,且临海而建,捕鱼业发达,无论是于兵还是于民,都足以自给自足,想要结盟他们,怕是很难啊。” “......” 何文献同样也想不通该用什么方法来结盟齐国。 如果说示好大周,只需照例用些金银珠宝,剩下的全凭口才即可,有一定几率能成功。 那么想要结盟齐国,就得完全看双方所需了...... 可问题是,齐国有的,燕国没有,齐国没有的,燕国还是拿不出来! 那人家凭什么跟你结盟呢? 就在众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慕容世嬿红唇微启,再度说道 “为了能成功与齐结盟,哀家决议,割让沧阳、长庐、阆束边境三城于齐,以换得燕齐盟书。” “什么!?” 此话一出,朝臣们纷纷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直到许久,慕容世嬿都不曾开口解释什么,众臣这才意识到,他们这位太后并非是在开玩笑...... 第23章 要做直臣?哀家成全你! 这一下,别说是何文献等人了,就连标榜铁杆太后党的赵业、拓跋熊等人,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割让城池于他国? 开什么玩笑! 失地即失国! 乱世数百年,无论放在哪一时代,哪一国,这可都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他们这位太后是疯了吗?竟然要出卖祖宗留下的疆土! 有些性格耿直的老臣顿时便坐不住了,“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咆哮道 “太后,您可知此举带来的后果吗? “我燕国疆土皆是各位列祖列宗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结果,是滴着血的啊!哪有就这么拱手白白送人的道理? “老臣冒死,求太后收回成命!” “求太后收回成命——” 先后又有很多人效仿,跪倒在地。 一旁的赵业等人看了着实有些尴尬,也不知道自己是该跪还是不该跪。 他们心中当然知道此举影响不好。 可问题是,这话是由太后提出来的啊! 若是连他们这些太后党都跟着跪了,那不是诚心让太后难堪吗? 可若是不跪,此时此刻,如此气氛,又显的好像是卖国贼的佞臣一般...... 就在他们感到进退两难之际。 珠帘后,握着权柄的慕容世嬿黛眉紧蹙,再次开口道 “割城是为了盟齐,若是列位臣工有谁空口就能说服齐帝,哀家自然乐见其成,可你们行吗?” “这......” 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露出苦笑。 这一项的任务真说起来,难度甚至比上一项还要高。 进贡金银珠宝给大周,只是为了能让女帝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说几句公道的话而已。 虽然最后说不说还得全看人家心情,但这说句话的事儿,无论是对大周还是对女帝,都没什么实际性的损失。 但与齐国结盟不同。 一旦结盟,那就是政治上和军事上的的攻守同盟,绑到了同一艘大船上。 意义完全不一样啊! 人家齐国好端端的放着乱世第三国不当,凭啥要给自己找一个累赘呢? 所以须得重礼! 但即便这个道理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可真要做起来,还是觉得憋屈。 自古城池归属,上战伐谋,下战伐兵,岂有白白送人的道理? 本就固执己见的一些老臣心中还是感觉接受不了。 尤其是先前公然咆哮的那位。 此刻更是一甩衣袖,愤然站起身来,指着珠帘后,慕容世嬿今天身边多出的那道挺拔身影,吼道 “太后,您今日是受了奸人蒙蔽吗?何故作此荒唐之举? “老臣斗胆,还请太后为了燕国计,诛杀此僚......” “住口!” 慕容世嬿手中权杖重重的砸在了地上,怒喝一声 “哀家要如何做,还轮不到你来教?” “老臣不敢,老臣只是不愿有生之年看到我燕国竟还有灭亡的那一天啊!” 慕容世嬿眼神冷冷的扫了他一眼,说道 “哀家敬你是朝堂老人了,方才一度忍让,你最好现在就向路先生道歉,否则......” “否则如何?太后还要杀了老臣吗?” 官袍老人摇晃着身子,似是滚刀肉一般,毫无畏惧,接着喊道 “可就算杀了老臣,老臣还是要说! “乱世几百载,如今诸国,哪一个不曾弱小过?可即便再弱小,他们也不曾卖过祖宗的疆土!! “您这样,是要被史书记载,千古骂名啊太后!!!” “放肆!!” 慕容世嬿同样甩袖起身,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引得胸前一阵波澜起伏,愤而冷喝道 “来人——” 只见十数名带甲握刀侍卫大步走入朝堂内,对着主位跪地行礼。 “将他拖出去,廷杖八十!” 此话一出,朝臣皆惊。 有不少跟官袍老人关系不错的大臣纷纷跪地,求情道 “太后,李大人也是为了咱们燕国着想,还请太后宽恕啊。” “对啊太后,李大人今年已经七十有三了,若是再廷杖八十,只怕顷刻就得没命了啊。” “李大人也是无心之语,他绝对没有要反对太后您的意思。” “太后,还请饶了李大人这一回吧。” “......” 慕容世嬿眼神冰冷的掠过那些求情之人的身上,沉声说道 “他若只是言语辱及哀家,便也罢了,哀家权当为了燕国,不是不能容忍。 “但他先前竟敢对路先生不敬,哀家便饶他不得! “想做忠谏的直臣是吗?好,那哀家便索性成全了。 “拖下去!” 侍卫们领命,拖拽着官袍老人走出了朝堂。 “太后......” “若是再敢有求情者,一并廷杖!” “......” 大臣们只好咬牙闭嘴。 而即便已经被拖走,那官袍老人还是忍不住仰天吼道 “太后,忠言逆耳,您就算不愿听,老臣也要如实相禀! “太后,在您身边的不是名士,而是奸佞啊! “太后,您这样,老臣心中不服啊!” “太后、太后......” 慕容世嬿全然不曾理会,只是目光扫过朝下众臣,而后声音极尽冷漠的开口道 “哀家今日再说一遍,路先生是哀家为燕国请下的座上宾。 “你们之中,若是再有谁胆敢对他言语不敬,今日此人......便是下场!” 朝臣们皆是苦笑,说不出话来。 以往太后也不是未曾请过所谓的“名士”入燕,可无论是哪一个,何曾有过今日这般待遇? 太后为了他,甚至不惜当众斥责朝上老臣。 这位路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难不成是路苍澜? 怎么可能! 且不说岐王如今已经被女帝杀了,就算还活着,以人家的本事,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就是大宁,那大宁长公主也必当亲自扫榻相迎。 何苦来他们这一个弱小的燕国? 一时间,朝臣们都开始对珠帘后那道身姿挺拔的身影起了猜测。 但慕容世嬿显然没有给他们解答的意思,袖袍一甩,转身便拉着路苍澜,与他并肩离开,只留下淡淡的一句 “退朝。” 第24章 太后的心上人? 直到来到宫内庭院。 见四下无人,慕容世嬿这才扭头看向身边的路苍澜,语气略显无奈的说道 “先前的事,让先生看笑话了。” 路苍澜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是我看到了太后您为燕国的决心。” 慕容世嬿长叹一声 “我与先帝虽无夫妻间的情分,但却有多年合作的信任,他临危所托,我不敢不尽力啊......” “合作?” 路苍澜有些好奇的看向她。 慕容世嬿手指轻轻掠过身边深红亭台,微微一笑,解释道 “这事儿细说起来,倒也不足为外人道,但既然是先生问起...... “呵呵,燕国地处的位置先生应该清楚,与当年的西周一般,都是临靠关外草原,常年受到草原各部的骚扰。 “若是举兵征伐,难免大费周章,且还不一定能有所收获。 “因为草原嘛,本就广袤。军队来了,我们跑便是了,军队走了,我们再接着回来,反正你们也没法像攻城略地一样常年侵占草原。 “可若是不理不管,难免会任由草原各部南下,肆意劫掠边关百姓。 “所以对待这类问题,向来是边关各国最头疼的。 “尤其是对于燕国这种国小民弱的来说,每一次决策都更需谨慎,因为国库耗不起。 “当年先帝也是犹豫许久,才最终选择了联姻这一条路。 “通过姻亲,将燕国的利益与草原紧紧的捆绑在一起,这样一来,草原各部便不会成为掣肘,甚至还有可能为燕所用。” 听到这里,路苍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牺牲女子来换取和平。 这是不是一个好办法不知道,但却绝对简单有效。 否则自古以来,便不会有那么多大一统的王朝,肯下嫁公主来与草原和亲了。 就连当年的西周也是如此。 若非皇室的直系血脉太过单薄,只有女帝和小公主这一对并蒂莲在,恐怕面对草原的侵扰,朝堂之上的声音,也多会选择姻亲这一条路。 因为征伐草原,放在和平年代都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更遑论乱世? 当然。 任何决策也都是需要根据国情来论的。 今日的北燕虽与当年的西周一样弱小,但具体情况也要具体分析嘛。 当年的西周皇室单薄,且因为有路苍澜这个近乎外挂般的存在,自然可以不用过于弯膝求和。 但北燕不同。 路苍澜只有一个啊。 北燕既没有能纵横天下,出将入相的王佐之才,也没有能称霸乱世,鲸吞天下的绝对实力。 那面对草原的骚扰,能做的,自然就是挨打立正了。 这时候选择结姻...... 未尝不是上上策。 慕容世嬿继续说道 “先帝当年在出嫁完自己的妹妹,燕国的瑞阳公主后,也是沉思许久,最终才选择迎我为后。 “其原因嘛..... “自然是因为我慕容氏,乃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大姓!” 慕容世嬿扭头看向路苍澜,那双明亮的异瞳中,闪烁着一抹难言的骄傲 “我父汗慕容观,只用了半生时间,便得以一统草原十六部,拥有最大的话语权和最广的影响力! “只可惜,作为拥有这种地位的代价,那便是我失去了掌握自己命运的自由......” 慕容世嬿言语又有些郁闷 “本来在没踏入中原之前还好,我没有心上人,所以对自己的婚姻大事没什么好在意的,联姻就联姻吧,无非就是要学一些繁琐的规矩,以后不能再骑着骏马,驰骋草原,豪饮美酒而已。 “可在踏入中原之后,我却后悔了。 “因为就在那天,我遇到了我所爱慕之人。 “我甚至到现在还清晰的记得,那日午后的阳光是那么的刺眼,照在脸上时,那种心跳的悸动......” 说到此处,慕容世嬿微微低头,那张绝美的容颜上,涌现出一抹少有的绯红。 没了身为北燕太后的凤仪威严,反而多了一抹属于女儿家的娇羞。 但不过片刻。 这种情绪便在慕容世嬿的咳嗽中被掩盖过去,袖袍轻甩,笑吟吟的看向前方,朗声说道 “我们草原女儿不似你们中原,必须得知书达理,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们草原女儿向来敢爱敢恨,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人可以强迫! “所以自那日之后,我心有不甘,不愿再委屈自己,舍身去侍奉一个连见都没见过的男人。 “而先帝这人吧,怎么说呢?一生好武成痴,恰好又是对男女之事不是那么感兴趣。 “所以在我的强势逼迫下,我们两人也算一拍即合,约定以后只逢场作戏,不亲近。 “甚至就连大婚当日,他为了避嫌,也都连夜搬了出去,住在了军营中,之后更是常年不回宫。 “那,既然他办事儿仗义,我也不能无情不是? “所以从此之后,我总觉得自己欠他一个人情。 “直到后来含光谷遇伏,他吊着最后一口气回到宫中,留下遗命让岚儿登基,由我摄政,照顾好燕国。” “原来如此......” 路苍澜恍然,微笑道 “燕帝此举,我想也正是看中了太后背后的影响力。 “只要有您在,皇位更替之际,草原才不会乱,而只要草原不动,那些有异心的贼子,便不会有机会去浑水摸鱼。” 慕容世嬿莞尔一笑,微微颔首,算是肯定了他的话。 “不过说起来,我倒也真是好奇,太后心中所爱慕之人,到底是谁呢?” 八卦作为人类的第四大本能,即便是路苍澜也不能例外。 即便他也知道此举可能有些冒犯,但还是按耐不住心中熊熊燃起的好奇之心,问道 “您既然说了,是来到中原才有的,那想必绝非是草原之人,而是燕国人吧?” 慕容世嬿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如今算是吧。” 路苍澜兴趣更大了,接着问道 “那以太后您的身份,何不直接邀他入宫,收作面首呢?” “......这个嘛,只怕他不会同意的。” “哦?” 路苍澜有些讶异。 论容貌,慕容世嬿雪发垂腰,一双异瞳分外明亮,已是世间少有的绝色。 论地位,她更是这北燕的太后,垂帘听政! 他实在想不通,这燕国之内,究竟有何人能拒绝呢? 所以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这人到底是谁啊?” 慕容世嬿却只是眨了眨眼,笑吟吟的说道 “你猜?” “......” 第25章 女帝怀孕了? 大周白玉京。 皇宫书房内。 褪去繁琐龙袍,只穿着宽松素衣的女帝卫九歌正坐在书桌前,不断用朱批批阅着这些琐碎的奏折。 那双蕴含风情的眉目,此刻却尽现疲倦之色。 “最近呈上来的奏折,好像分外多了些......” 卫九歌看向一旁未曾批阅的奏折,堆积起来,竟还有小山高时,不免有些头疼。 为何以前处理朝政奏章的时候,从未有过近日这种劳累感? 是了。 看着手中兵部呈递上来的奏折,她突然想起,以前这些政务上的事情,好像从来不需要她来费神。 全都是经过路苍澜之手,处理好后,她只需要画上朱批即可。 不仅简单省事,而且往往还能拿出最有效的解决办法,哪还用像现在这般,费力不讨好...... 不、不对。 自己怎么会这么想? 卫九歌一拍脑门,黛眉微蹙。 自己之所以杀了路苍澜,不就是因为他的手伸得太长了吗? 以至于上到各国,下到臣民,都看不到她这个女帝,只知岐王。 如今他死了,不正是自己大展身手,向天下证明的时候吗? 证明她这个女帝一定会比岐王更强! 想到此处,卫九歌的目光重新坚定了起来。 人人都道没了岐王的大周,将不再是天下霸主。 那她偏偏不信这个邪,她会用自己的实力告诉天下,是他岐王离不开大周,而非大周离不开岐王! 日后的大周......只会是天下! 一念至此。 卫九歌又像是久违的热血了起来,原本俏脸上的疲倦一扫而空,有的只是坚定。 但就在她拿起御笔,再改手中奏折之时。 “吱呀——” 一道推门声响起。 身为女帝身边的随侍女官,身穿云纹白袍的李秀衣迈步走入殿中,恭敬的对着卫九歌行了一礼 “陛下,该上早朝了。” “哦,天已经亮了吗?” 看着殿外刺来的破晓曙光,卫九歌怔了一下,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又熬了一个通宵? “罢了,替朕更衣吧。” “诺。” 李秀衣走向一旁,取下悬挂的龙袍。 卫九歌站起身来,疲倦的伸了个懒腰,那曼妙的身材,即便是在宽松的素衣下,也被衬托的一览无遗,不禁让人大饱眼福。 但就在她即将接过那李秀衣递上来的龙袍之时。 突然。 卫九歌脸色一变,竟匆忙的跑到一旁,扶着柱子不断干呕了起来。 “陛下......” 李秀衣着急的放下手中龙袍,赶忙跑到女帝身边,不断用手拍着她的背。 “朕没事。” 卫九歌像是缓过来了,摆了摆手。 李秀衣有些担忧的说道 “您最近的反应是越来越强烈了,不行、不行还是让太医院开点药吧......” “开什么药?安胎药吗?” 卫九歌接过丝帕擦了擦嘴,淡淡的说道 “如今岐王新死,朝局动荡,外有祸乱,若是这时候将我有孕的消息公布出去,只怕更会让那些狼子野心之人,认为我大周可欺! “朕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您......” “再等等吧。” 卫九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一旁衣架,将束腰带重新捆在了腰上,让她的小腹看起来尽量与平常无异。 而后在女官的伺候下,重新换上了龙袍。 看着那强装出来的坚韧,李秀衣未免有些心疼的说道 “陛下,您何故如此逼迫自己?只是孩子而已,若是觉得不合时宜,咱们拿掉就是了,以后还会再有的,您......” “不会有的。” 卫九歌打断了她的话,伸手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呢喃道 “这个孩子......不会再有了...... “他将会是朕余生的希望,朕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他!” 女帝那坚定的模样,终究是让李秀衣说不出什么,只能叹声作罢。 两人一前一后,先后步入了那高高的金銮殿内。 随着女帝袖袍一甩,倚靠在龙椅上,李秀衣也是走到台前,哄声道 “各位大人,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大臣站了出来,声音颤抖的说道 “回、回陛下,臣兵部尚书方韦有事启奏。” “说。” 女帝侧身倚坐,玉手撑着脑袋,双目轻闭,红唇微启,声音很是平淡。 方韦犹豫了一下,看向身后某处人影。 直到人影冲他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方韦这才犹犹豫豫的说道 “回陛下,臣接到急报,说一个月前,岐州境内,发现、发现有黄巾贼作乱......” “嗯!?” 女帝睁眼,柳眉轻蹙,淡声问道 “岐州?那不是曾经岐王的封地吗?亦是我大周的龙兴之地,向来安居乐业,臣民归服,这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叛贼作乱?” 方韦咬牙,硬着头皮说道 “臣斗胆猜测,恐与今年西境的旱灾有关。” “旱灾?” “对,大旱许久,未曾有一滴雨,百姓们没收成,饿死了不少人,自然就......” 卫九歌恍惚间记起了,今年春收之际,好像确实有奏折上报说是有天灾发生。 当时好像还是时任岐王的路苍澜亲自处理的。 既然是经他之手,又怎么会再出现什么问题呢? 惯性思维让女帝本能的产生了依赖。 等到反应过来时,卫九歌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到底有多荒谬! 当下赶忙摇了摇头,清着嗓子问道 “朕记得,关于西境旱灾,不是曾让户部拨款四百万两白银,以作赈济吗? “既如此,又怎么会让百姓被饿到造反呢?” 方韦苦笑一声,没有吭声。 女帝毕竟执政多年,虽然岐王在时,没握住什么权力,但经历了多年的政治朝堂,还是让她一下子就意识到这里面有问题。 所以刚才的平淡不再,转而冷酷严肃了起来,喝道 “户部尚书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户部尚书赶忙站出一步,跪在地上 “回陛下,您是曾御批了四百万两白银以作赈济,可、可问题,国库根本拿不出来那么多钱啊!” 第26章 坏了,朕成穷鬼了? “荒唐!” 女帝勃然大怒,“蹭”的一声站起身来,冰冷的目光扫视下方,喝道 “我大周近些年不说繁荣昌盛,但也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国库充盈,又怎么会连区区四百万都拿不出来? “难不成朕成了穷光蛋吗? “还是说,是你这个户部尚书,都将国家的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啊?冤枉啊陛下!” 户部尚书被吓的面如惨色,连连磕头 “臣对大周的忠心天地可鉴,断不会做出此等逆臣之举啊!” “既然没有,那你倒是说说,朕的钱都去哪儿了??” 女帝不为所动,眼神冷漠的像是要杀人。 户部尚书为了保命,只好咬牙说道 “回陛下,我大周虽每年税收近亿,但每次税收钱还没入国库之前,各项花销的计划报表便已经先行呈递上来。 “若是按照提前拟好的花销来算,每年确实所剩不多,实在是拿不出来那么钱啊!” 女帝听懂了,但也正因如此,才愈发感到荒谬,顿时冷声道 “都有哪些花销?竟能一年花掉近亿两白银? “说出来与朕听听!朕倒要看看,这么多年来,钱究竟去哪儿了?” 户部尚书用袖口擦了擦汗,赶忙答道 “回陛下,这每年税收,其中大半花销多是在鹿鸣军的身上。” “鹿鸣军?” 女帝闻声沉默。 哟哟鹿鸣镇天下! 作为大周的王牌军队,虽是岐王一手创立,但那名义上好歹也是女帝直属的亲军! 所拥有的待遇,自然不是境内寻常军队可比。 再加上,鹿鸣军这些年来在岐王手中,所展现出的战力确实也是有目共睹。 就连曾称霸乱世百年之久的“大宁铁军”都奈何不得。 旌旗所到之处,攻无不克,列国无不臣服! 俨然已经成了大周的代言人,它自然配得上倾注如此多的心血。 只是...... 即便如今岐王已死,可她竟还是不能将鹿鸣军如臂使指,这实在不是一件什么善事啊。 女帝眼神微眯。 想起自己曾派人到南境,让鹿鸣军主动出击打退来犯的大宁军队。 可那“代帅”明陵,竟假意回避,不接圣旨。 甚至还让军中虎将之一的祁鸿出面,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理由推脱掉了? 简直岂有此理! 若非大宁来犯在即,不宜阵前斩将,她非得治这些人一个大不敬才行! 心中似乎有些郁闷,女帝连带语气也不是那么善了,冷冷的说道 “那还有呢?” 户部尚书连忙回答 “剩下的钱,一部分用于发放官员俸禄,一部分拨调到各州府县,用于日常开销调度,一部分用于修缮道路,改良路况,还有一部分......” “等一会儿。” 女帝抬手打断了他的汇报,疑惑道 “修路?修什么路?” 户部尚书一愣,答道 “修、修通商的路啊...... “这是岐王,啊不,这是路贼,当年所拟定的策略,说什么要想富,先修路? “中原四通八达,只有将路修好了,愿意来往通商的人才会多,这样,我大周的经济才能被快速带动起来。” 女帝闻言皱眉,呵斥道 “路苍澜这是将国库当成他私人的钱袋了吗?有钱时,不想着储备不时之需,竟如此挥霍!?” 户部尚书见状,也是赶忙想撇清关系,就说道 “陛下,臣当时听到这话也觉得很扯淡,这大宁占据了中原那么久,也不曾听过修什么路啊。 “所以臣当时是想反驳来着,但奈何彼时的路贼权势滔天,臣实在是......” 女帝脸色不悦,但终究没有出声斥责。 没人比她更了解昔日岐王手中的权力,他若是开口,这整座朝堂自然难以拒绝。 所以重新稳定了一下情绪后,女帝再次出声问道 “修路花了多少钱?” 户部尚书犹豫了一下,试探性的说道 “每、每年三千万两?” “什么!?” 一听这话,女帝顿时坐不住了,瞪大眼睛问道 “光是修个路,一年就能花三千万两?? “路苍澜这是疯了吗?他为什么事先一点都不向朕禀报?” 一见女帝这反应,户部尚书瞬间就知道自己赌对了,连忙附和道 “是这样的陛下,因为修路是技术活,再加上中原占地广袤,四通八达,全修缮的话,所雇佣工匠的数量动辄就要高达数万人。 “这些人的雇钱加起来算,差不多每年是需要这些钱的......” 卫九歌自幼在深宫中长大,不是那么了解民生经济,只觉得听户部尚书这么粗略一盘算,是有些道理的。 毕竟她一顿饭就要花掉几百两银子,这还是刻意节俭的结果。 这动辄数万人...... 想必花销定不小! 女帝不禁攥紧了拳头,银牙轻咬,心中不断冷笑。 她说怎么在岐王府查抄不到多少钱呢,合着钱全都被用来以这种形式给“铺张浪费”掉,摆气场了啊...... 不愧是岐王,出手还真是阔气啊!! 若非今日她突然查账,只怕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呢! 女帝脸色愈发冷漠。 每年三千万两,就被用来修个路? 这路到底是用来通商的,还是用来便于宁军车马北上,征伐中原的!? 路苍澜啊路苍澜。 朕许你以岐王,没想到你到头来竟然还与那个宁国皇姑有所勾搭? 哼,你当真是死的不冤! 女帝也不知是因为钱花的太多,还是觉得路苍澜这般“为宁国着想”而感到不爽,只在心中又将路苍澜咒骂了一遍。 但骂归骂,事情还是要解决的啊。 既然没钱赈济灾民了,那就先镇压叛乱吧...... 女帝将目光重新凝聚在兵部尚书方韦身上,开口道 “你,即刻调兵,剑指岐州。 “朕要在十日内,听到逆贼全都被斩首,岐州恢复往日安宁的消息。” 方韦愣了一下,并没有马上跪地接旨,而是问道 “陛下,如今鹿鸣军全都聚在南境,以防宁军偷袭,若是这时候调遣他们,难保......” “朕何时说要调遣鹿鸣军了?” 女帝神情不悦,呵斥道 “我大周难道就只有鹿鸣军这一支军队吗? “岐州附近的其他府兵呢?朕养着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兵部尚书一愣,脸上涌现出一抹为难之色 “陛下,军队不像其他机构,每调动一次,就是一笔巨大的支出。 “如今国库空虚,若是再贸然调动府兵,只怕更会让我国财政,雪上加霜啊......” 第27章 没钱了?开炉铸钱! 女帝一怔,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又回到了原点。 兜兜转转,到头来竟还是绕不开这一个“钱”字? 抱着疑惑的心态,卫九歌又问道 “那鹿鸣军呢? “既然调动军队花销甚大,那你先前又为何提起鹿鸣军?难道他们就不用花钱吗?” 方韦赶忙答道 “启禀陛下,鹿鸣军作为我大周的王师,从以前开始,它的运转方式就与其他军队不同。 “其他军队是每动一次,计算一次消耗与战损,然后结算成金银。 “但鹿鸣军不同,他们因为常年在外辗转征战,若是一次一结,未免太繁琐了些。 “所以以前岐......路贼在的时候,就有过规定,都是每年年初拨款,持续一年所用,然后年末再将新一年的计划报表呈上,以此循环。” 女帝黛眉蹙起 “每年税收一半都要拨给他们,这年年如此,每次都能花的完吗?” 方韦眼珠一转,答道 “这臣便不知了,因为鹿鸣军名义上毕竟是陛下的直属亲军,所以不归兵部调用。 “他们行伍内的事情......呵呵,臣每次过问,无论是以前的路贼,还是如今的代帅明陵,都在刻意回避臣,臣也插不进去手啊。” 女帝眼神微眯,纤细的指间轻轻的敲打着身下座椅的龙首,神色不善的扫视着下方的方韦。 她只是不了解民生经济,觉得一枚鸡蛋十两银子无可厚非。 但并非是不了解朝堂政治! 如何能听不出方韦此话是在跟她抱怨鹿鸣军的独立性太强? 或者说,他就是在等着自己下旨,想将鹿鸣军这只独立在外的“鹿”,重新束缚在兵部的“项圈”之下。 确实。 没了路苍澜,如今的鹿鸣军确实跳脱了些,竟然连圣旨都敢拒之门外。 若是找到时机,倒是可以加以束缚...... 不过,绝不是现在! 因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天地万物,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你不能抢! 更不能开口向朕索要! 即便要给这只鹿套上项圈,那项圈也应该在自己手中,而不是什么兵部。 否则,谁能保证不会出现下一个路苍澜? 女帝重新坐回龙椅,倚靠着身子,玉手撑着脑袋,淡淡的说道 “如今宁国在外,虎视眈眈,鹿鸣军齐聚南境是奉了朕的旨意,暂时不能调动。” “那岐州的黄巾贼......” “让西境附近屯居的府兵去吧。” “是,陛下,只是这粮草耗资该如何解决?” 卫九歌目光淡漠的扫视着下方一众朝臣,出声道 “诸位爱卿,这大周是朕的,也是你们的。 “如今国库空虚,外有邻国虎视眈眈,内有逆贼犯上作乱,值此危机时分,你们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能站在朝堂之上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他们自然听得出,女帝此话是想让他们出钱来帮府兵们平叛的。 呵呵,天真。 钱都进了我们的口袋了,还想再往外掏? 闹呢!? 所以,场上一众大臣们皆是很有默契的全都选择了闭嘴,只低着脑袋,一言不发。 而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卫九歌也是不禁在心中暗骂全都是老狐狸。 既然无人开口,那她只好先行点将。 当即看向站在百官之首位置的那名老人,开口道 “老太傅,如今国难当头,不知你可愿为我大周挺身而出啊?” 女帝的声音并不小,传遍整个朝堂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不知为何,那老太傅却像是没听到一般。 直到阶前李秀衣上前几步,再次呼喊着老太傅。 老太傅这才像是猛然惊醒一般,松开手中拐杖,颤颤巍巍的跪倒在地 “哎呀,臣老迈昏聩,竟一时间没听到陛下在呼喊臣,臣实再是罪该万死,求陛下恕罪。” “无妨。” 女帝摆了摆手,直接问道 “不知老太傅对朕先前的提议,觉得如何啊?” 老太傅还像是装糊涂一般,哼唧着说道 “陛下,嗯,不是老臣不愿,实在是因为臣这把老骨头动不了啊。 “若是老臣再年轻个二十岁,一定甘愿披甲提枪,作阵前卒,为我大周建功立业......” “谁要你披甲提枪了?我大周不缺将军,更不缺士兵!” 对于老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装糊涂,卫九歌也是瞬间没了好脾气,语气愠怒的问道 “朕现在是说,我大周国库空虚,没钱调动府兵了,你可愿拿出部分家产,资助一些? “所欠之额,秋收之际,朕都会一并补给你。” “哦哦,原来是要钱啊,老臣还以为陛下是要老臣上阵杀敌呢......” 老太傅像是松了一口气,笑呵呵的说道 “既然陛下都开口了,那老臣肯定得支持啊。” 此话一出,还不待女帝娇颜露出喜色。 下一刻,便听老太傅继续说道 “这样,老臣便自作主张,勒紧裤腰带,将下半年府上的伙食费全都拿出来,以供陛下使用。” “能有多少?” “大概纹银三百......” “三百万?” “呃,三百两。” “......” 女帝沉默了,淡淡的说道 “老太傅还是把钱拿着吃点好的吧,省的没几年可吃了。” 随后又将目光转移到在场众人的身上 “那你们呢?” “臣等惶恐——” 官员们纷纷跪地,就一个劲打着官腔,也不接话。 女帝冷冷的说道 “朕算是看出来了,各位卿家是都不愿意外掏钱啊? “也罢,既然你们不掏,那朕来掏! “秀衣,传朕旨意,即日起,朝廷上下,开炉铸钱!” 此言一出。 莫说底下朝臣了,就连李秀衣都愣住了,连忙说道 “陛下,若真如此,只怕会让民间市面出现动荡啊......” “出现动荡总好过纵容逆贼作乱。” 女帝起身,瞥了一眼李秀衣而后说道 “市面等到秋收之后,还可以加以控制,可若是任由逆贼行乱,我大周子民得死伤多少? “不讨论了,执行!” “......诺。” 见女帝下定了决心,李秀衣沉默片刻,终是答应了下来。 第28章 既然你守不住这天下,不如让我来取 燕京内,华府。 路苍澜正坐在后院湖庭之中发呆,赏着面前金鲤纵跃之景,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 这时,一只六年凤的海东青呼啸而来,在空中不断盘旋,尖锐的啼鸣打断了他的思路。 路苍澜抬手一招。 只见海东青温顺的降落在他的臂膀上,任由他取下一张信条。 路苍澜仔细阅读完后,也是心情复杂,呢喃道 “我在时,你说我处处把持朝政,觉得自己像个傀儡皇帝。 “可现在,我既还你自由,你就是这么处理天下大事的吗? “岐州旱灾,先后拨款四百余万两,竟没有一分钱到达灾民手中,你就不曾怀疑过吗? “修路是为了通商,计划总共持续十年,共耗资三千万两,结果到了这帮人口中,变成每年三千万两,这其中有多少贪墨,你竟也没有察觉? “还有每年拨款到各州府的税银,这其中本就包含了临时动用府兵的费用,哪还有再需要额外耗资的道理? “手上握着烛影,便是握住了这些大臣们的把柄,随意找个理由,便能抄家灭族,以充国库,可你却偏偏选择了开炉铸钱? “一旦大面积的金银铜钱流入货币,会扰乱多少市场?这么做的后果你就没想过吗?” 路苍澜只感觉一阵心累。 如果说自己这段时间在燕国,还曾反思过,是不是曾经身为岐王的自己,当真是有点不知收敛了? 可今日当这封密报送到手中时,他才万般确信,自己从来都没有做错! 由自己来当权臣。 上,可保住女帝皇位。 下,能震慑不轨群臣。 即便会惹来非议,也总好过让大周衰颓。 可若是换成女帝自己来执政...... 她或许会有所谓的“政治嗅觉”。 但自幼在宫廷中长大的卫九歌被束缚在那高高的金銮殿上太久了,已经无形间与底层百姓产生了脱离,很容易受到这帮朝臣的蒙蔽。 何不食肉糜? 这就是对她最好的评价。 只是,自己不知啊...... 路苍澜揉碎了手中密信,扔进了湖里,呢喃道 “既然这大周你早晚都保不住,那倒不如......换我来取吧! “就从此刻起。” 路苍澜不复踌躇,而是坚定了决心。 这时,身着一袭桃花粉裙的华玥溪,从远处施施然而来。 那等风情,在这炎热夏季,就像是熟透了的水蜜桃,忍不住想让人采撷一番。 “先生怎么一人坐在这儿?” 华玥溪含笑嫣嫣的坐在石桌前,玉手托香腮,轻摇丝扇,看着路苍澜。 路苍澜回过神来,抿嘴轻笑 “今日无事,特在此处避暑,图个清静。” “是吗?” 华玥溪美眸中闪过一抹狡黠。 随着路苍澜居住在她府上时日一多,两人逐渐熟络起来,彼此说话间也就并无太多顾忌,当即调笑道 “可我怎么觉得,先生躲在此处,像是在思念某人啊?” “我?思念?” 路苍澜有些好笑的说道 “我能思念谁啊?” “没有吗?” 华玥溪莞尔一笑 “可我怎么听说从前在大周,岐王与女帝不一般的关系,几乎人人皆知呢?” 路苍澜一怔,自嘲的笑了笑,随后目光看向庭外蓝天白云,呢喃道 “或许吧。 “曾有青鸟衔枝来究也只是曾经罢了。” 华玥溪不置可否,笑吟吟的说道 “女帝不懂得欣赏,自然会有其他人欣赏。 “以先生之才能,难道还怕明珠蒙尘不成?” 路苍澜目光打量着华玥溪上下,下巴微抬,似笑非笑的打趣道 “夫人莫不说的是自己?” 华玥溪闻言,俏脸上顿时涌现出一抹绯红。 但也出奇的没有反驳什么,而是乘着兴致眨了眨眼,笑吟吟的追问道 “那先生以为妾身如何呢?” 路苍澜顿感有些无奈头疼。 自从两人混熟之后,这位溪水夫人的小嘴是越发刁钻难缠了,往往就连他也讨不得什么便宜了。 而见自己“大获全胜”,华玥溪也是用丝扇轻掩,咯咯的笑了起来。 连带着桃裙下那丰腴动人的曲线都跟着花枝乱颤,显的十分妩媚妖娆。 “你这突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见闲聊讨不得便宜,路苍澜只好装模做样的认真起来。 华玥溪依旧是那副莞尔轻笑的样子,抿着红唇说道 “没什么大事,只是近日我燕国朝堂上,总会传出一些莫名的风言风语传出来,怕先生多想,所以来安慰安慰。” 听到“燕国朝堂”几个字后,路苍澜本能的以为是慕容世嬿在担心自己。 毕竟那日朝会过后,对于燕国要拱手送出三城于齐这件事,燕国上下可谓是无不震惊。 他们自然懂得君王没有错这个道理。 所以怪不到太后头上。 就只能顺着那位被廷杖的老臣话来说,将矛头指向太后身边的自己,定义自己为祸国的乱臣。 虽然他自己并不怎么在意这件事,但这些话在外人听来,也着实凌厉了些。 路苍澜当下笑道 “那就烦请夫人回禀太后,都说了是一些风言风语而已,以前我在大周的时候,不是没听过比这些还难听的话,没什么好在意的。” 华玥溪闻言并没有开心,反而美眸幽幽的望着他,连带语气都有些幽怨了几分 “先生怎么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义姐是让我来的? “难道就不能是妾身自己来吗?” 路苍澜闻言一愣,挠着脸,讪讪的说道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华玥溪“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打趣道 “先生堂堂岐王,即便曾于两军阵前面对百万大军都不曾畏惧,怎么今日反而还扭捏了起来呢?” 路苍澜扶额,有些无奈的说道 “以夫人之国色,世间有哪个男子可以抵挡得住?” 华玥溪娇哼一声,嗔道 “先生还真是会说话,以前倒也不知道哄骗过多少姑娘。” 路苍澜一怔。 华玥溪这才意识到此话有些失态了,赶忙住口,遮掩似的将头的扭到一旁。 但那娇颜上的红润却愈发滚烫了。 路苍澜抿嘴轻笑,扭头看向庭外白云,平静的说道 “夫人的意思我都明白。 “放心吧,今日燕国给出的三城,来日我会从西魏那边数倍的再拿回来!” 华玥溪红唇微抿,眼神迷离的看着他的背影。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总算是明白这个长相清秀的男人,为何总能有意无意的吸引她了。 不正是这举手投足间的自信吗? 简直...... 迷人! 第29章 老规矩,东西收下,人打发走 齐国。 作为地处中原东部,临海而建的国家,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齐国境内向来矿产丰富,所铸之甲皆为精良,被冠以诸国之最的名号。 再加上渔业发达,足以自给自足。 所以这些年来,齐国无论是对外贸易还是对内发展,都是格外平稳。 且在历代齐帝的治理下,虽算不上海晏河清,但也能称作是井井有条。 数代齐人积累下来的国力,足以使他们屈于乱世第三国。 与大周与大宁的差距,也仅仅是在国土面积较少,人口方面有所不及而已。 这,也是历代齐帝的心病。 但凡能坐在至尊位,哪个不想开疆拓土,名垂青史? 只可惜...... 自从大周入主中原以来,便很是对这个强大的邻居不放心。 以前岐王在时,但凡齐国敢有一点兵马异动,鹿鸣军便会朝发夕至,让路字王旗率先插在齐境国土上。 齐帝心里那个憋屈啊。 打又打不过。 讲道理吧,自己又理亏。 毕竟好端端的,齐国又没受什么威胁,调集兵马干什么? 说谎话糊弄小孩呢? 至于说跟大宁联手对付大周...... 算了吧。 若是齐帝换人了还好。 偏偏这一任齐帝年轻时初登大宝,因为威望不足,便想着亲征中原,打下一两座城池要个面子。 但没想到却被彼时的大宁铁军狠狠的按在地上给摩擦了一番。 十万大军啊! 被人家用八百人生生给冲阵冲散了。 还是反复来回的那种! 就连齐帝自己也是被杀的丢盔卸甲,仓皇而逃才得以保住性命...... 从那之后,脸都丢尽了的齐帝彻底老实了。 也可能是实再没脸去谈结盟的事。 总之,齐国不再对中原动一些不该有的心思,而是踏踏实实的关起门来当自己的大国皇帝。 虽然大周和大宁他都打不过。 但他们若是想犯境,同样也得付出血一般的代价。 所以,一时间三方便维持住了这诡异的平衡。 直到今日。 早已陷入平静的齐国,再次迎来了久违的波澜...... 齐宫内。 齐帝正一脸享受的躺在妃嫔怀中,张嘴让人喂着颗粒饱满的葡萄。 “嗯~陛下,臣妾喂的甜吗?” 妃嫔用手轻抚着齐帝的面庞,咯咯娇笑着。 齐帝伸手,捏着自家爱妃的脸蛋,仿佛要出水一样,笑道 “甜,当然甜。 “朕最喜欢爱妃喂的葡萄了......” “嗯哼,陛下喜欢,便是臣妾和这葡萄的福气了。” 妃嫔一笑,将被吃净的葡萄枝放下,很是懂事将齐帝放在自己软嫩的大腿上,伸手轻轻的做着按摩。 齐帝闭上眼,专心的享受着。 “陛下。” “嗯?” “臣妾前段时间跟您说的那件事,不知陛下考虑的怎么样了?” “......还是再等等吧。” 齐帝似乎也有些无奈 “虽然我也想立咱们的昌儿为太子,但朝臣反对的声音太大了,急不得。” “哼,什么反对?要我说,就是陛下您一句话的事儿,您就是不想立咱们家昌儿。” 妃嫔一恼,索性丢下了正在按摩的手,将头扭到一旁。 见爱妃恼了,齐帝也是赶忙起身,拍着肩膀,笑着宽慰道 “哎呀,那帮朝臣们各个固执己见,且有不少都是侍奉过先帝的老臣,朕一时间也不好驳了他们的面子。 “再等等,再等等吧,啊?朕答应你,肯定立咱们昌儿当太子,好不好?” 妃嫔也知道撒娇有度,当下转过身来,委屈着脸说道 “陛下是君王,可要说话算话?” “当然,朕何时骗过你?” “哼哼,就知道陛下最疼妾身了。” “哈哈哈。” “哎呀陛下,您这手往哪儿摸呢?” “......” 就在殿内二人调情之时。 突然,一声“吱呀”的推门声,打破了这略显暧昧的气氛。 站在殿外等候召见的那名官袍中年看着殿内衣衫不整的二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赶忙将头扭到一旁,假装看不见。 而齐帝虽然被人打扰了好事感觉一阵不爽,但他了解这个官袍中年的性格。 知道他若无要紧事,是绝不会这时候亲自来的。 所以就算再不愿,也只能松开自己的手,重新整理了与喜爱衣袍,拍着妃嫔的屁股说道 “你先下去吧。” 妃嫔媚眼一笑,抱着齐帝的脑袋,在他额头一吻,这才摇晃着身子离开了。 齐帝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还真是妖精啊,连朕的魂儿都能勾了去......” “陛下!” 直到殿外官袍中年再次尴尬的出声。 齐帝这才连忙回过神来,对他招了招手 “进来吧。” 官袍中年快步走入殿内,对着齐帝跪拜道 “陛下,燕国使臣到了,想要求见陛下。” “燕国使臣又来了?” 齐帝眉毛一挑,似乎没有任何诧异,摇摇头问道 “又是想让我们出兵帮他们对付魏帝那老儿?” “......是。” 官袍中年也没掩饰什么。 齐帝感觉一阵匪夷所思 “到底是草原来的蛮子,一点脑子都没有,老想着用些金银珠宝,就让我们替他们打仗。 “老规矩,东西收下,然后人找个理由打发走就行了。” 齐帝打着哈欠,显得很不在意 “没什么事的话,你就退下吧,朕这里还有些事,你......” “陛下!” 话音未落,官袍中年便大喝一声,随即抬起头来,脸色古怪的说道 “燕国这次来的使臣,上贡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 齐帝愣住了,一时间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扯着袖子说道 “怎么、怎么个事儿啊?求人帮忙空手来的? “现在燕国办事儿都这么嚣张了吗?” “不、不是的陛下......” 官袍中年颤颤巍巍的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了上去。 齐帝疑惑的接过,打开书信后扫了一眼,随后“蹭”的一下站起身来,连带手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朕、朕没看花眼吧?” “应当没有陛下。” 官袍中年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燕国这次,是真的打算割让边境三城,于我大齐国啊!” 第30章 啊?还要伐魏啊? 齐国朝堂上,百官林列,恭敬的等候着他们的皇帝前来上朝。 人未至,便先听到一阵朗笑声传来 “哈哈哈哈。” 只见齐帝从一侧大步走出,一坐在主位龙椅上,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哪位是燕国来的使臣啊?” 只见人群中,一人站出,恭敬而不自卑的拜道 “燕国使臣何文献,参见齐国皇帝陛下。” 此人,正是当初在朝堂之上,公然反对北燕太后伐魏之人。 即便慕容世嬿当时已经搬出了玄甲军,但他还是先后数次从燕国的角度出发,感到担忧,于是提出了要联名发声的意见。 也正是那时候。 同样躲在珠帘后的路苍澜注意到了他,并最终选定了他作为出使齐国的人选。 太后下旨。 本来对于此等“卖国求荣”之举,何文献内心是拒绝的。 但直到后来,路苍澜又亲自找他谈了一次。 没人清楚两人之间到底聊了什么,只知道自路苍澜离府之后,何文献便主动上书,请奏太后要出使齐国。 这才有了今日之堂对。 而对于齐帝来说,他显然不会关心一个小小的使臣人选,尤其这人还是天下皆卑之的燕国。 他关心的只有自己·齐国的利益。 所以当即便急不可耐的摆了摆手 “免礼免礼。 “朕听说,贵国太后打算割让边境三城于齐,可有此事?” 何文献点了点头,不急不缓的答道 “回陛下,确有此事。 “外臣此来,正是为了奉了我朝太后旨意,先前所呈之文书,想必陛下也已经看过了吧?” “嗯,朕看过了,手续齐全,并无问题。” 齐帝点了点头,冷静下来后,倒也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激动,只是抱着疑惑问道 “只是朕想不通的是,贵国太后不向来视燕地为祖宗留下的疆土,不肯丢失一寸吗? “怎么今日这般大方,竟肯拱手想让三城于我齐国?” 何文献摩梭指间,淡笑着答道 “回陛下。 “齐乃大国,我朝敬仰,齐民温顺,世人皆知,陛下您更是万世圣君,齐境在陛下的治理下,可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我朝太后常常对我等做臣子的说,陛下您是她应效仿和学习的对象,只有学习您的品德,我燕国才有会强大的那一天。 “因此,若是予城于您,能换得燕齐两国盟好如一家,那太后她老人家,也是甘之如饴的......” “哈哈哈哈。” 齐帝开怀大笑 “早就听闻贵国太后出身草原,是女中豪杰,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姿,今日一见,果真大气。 “既然文书已到,不知这城池,何日能交割啊?” 对于齐帝的迫不及待,何文献却只是笑呵呵的作揖道 “伐魏功成之日,便是三城交割之时。” 齐帝明显愣了一下,说道 “啊?还、还要伐魏啊?” 何文献脸上笑意不减 “陛下您这就是说笑了。 “伐魏一事已经事先拟好在了文书中,不是我朝太后借此提出条件,实是因为那魏国欺人太甚。” “哦,是嘛......” 齐帝挠了挠脸,扭头看向了之前觐见他的那名官袍中年,问道 “文书上写了吗?” 官袍中年脸上涌现出一抹尴尬,小声说道 “是写了的呀,陛下。” 本来以为自家陛下是匆忙之间就同意了此事,他还想再跟着劝劝来着,抬抬价什么的...... 但合着忙了半天,您是连看到人家条件都没看到啊? 何文献也是趁机笑道 “若是齐国此次肯施以援手,那想来等回头交割三城之时,才能更名正言顺一些,您说呢陛下?” 齐帝虽然一时得意忘形,但显然也不是什么傻子,摸了摸鼻子开口问道 “那不知贵国太后,想要将魏国讨伐到何种地步就停手啊?” “呵呵,这个嘛,我朝太后的意思,是想让魏国在天下人面前,承认对我燕国子民所展开的暴行,为我燕国讨一个面子和公道,仅此而已。” 何文献双臂张开,显的很是大方。 但齐帝却撇了撇嘴,说道 “你们太后还真是够狠啊...... “如此,不就等于是让魏帝那老东西,亲口承认自己是无德暴君吗? “都是要上史书的人,谁愿意这么干啊?” 何文献不甚在意,继续吹捧道 “哎,陛下此言差矣。 “若只是我燕国,以西魏的本性,他们当然不愿。 “可若是我们有强齐在侧,以陛下之天威,那区区魏帝敢不同意吗?” 这明里暗里将齐国和齐帝吹上天的话,无疑让齐帝很是受用,当即捋着胡须笑道 “那倒也是。 “若魏帝那老儿识趣些也就罢了,他若是不识好歹,我大齐翻手灭他,又有何难?” 既不曾雄踞过中原,也不曾称霸于乱世,就敢公然称呼为大齐,足以见这齐帝内心此刻究竟是有多么膨胀了...... 而偏偏对于这种称呼,齐国朝臣上下竟无一人有异议。 反而纷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由此,便足以见这齐国是沉溺于乱世第三国的美梦中太久太久了。 “不过......” 齐帝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眼珠一转说道 “虽说我齐军不惧于他一个小小的西魏,但毕竟联军之事兹事体大,我军将士也是要流血牺牲的。 “所以,只是边境三城的话,未免有点太......” “陛下!” 齐帝话还没说完,何文献脸色就变了。 不再似刚才那般嬉笑阿谀,反而严肃了起来,有理有据的拱手作揖道 “我燕国国小民弱,这是天下皆知的。 “此次我朝太后为了能拿出边境三城,已是顶着朝野上下莫大的压力。 “为此,甚至有不少忠心的老臣都对太后有了意见...... “而且,外臣希望陛下您能明白,此次联军,不仅是为了我燕国讨一个公道,更是陛下您和齐国的机会!” “哦?” 齐帝像是来了兴趣,双手拢袖,身体前倾,努着嘴问道 “说说,对我大齐来说,怎么就是个机会了?” 第31章 大宁最最尊贵的女人 “呵呵,齐国如今的困境,不在明面,而在暗处。” 何文献在朝堂踱步,解释道 “无论是从前的大宁,还是如今的大周,都对齐国可谓是戒备森严。 “陛下自有鲸吞天下之志,可奈何在两国携手的压迫下,也只能算作是龙困浅滩,胸中抱负难以施展。 “但如今,有我燕国求援在前,这时候若是陛下肯出兵调集,那即便是另外两国也说不出来什么。 “反而天下人会因此称赞陛下是仁德之君,愿意为了弱小之国而出头。” 言至于此时,齐帝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似乎很是认可其中道理。 何文献伸手,继续说道 “此还只是其一。 “其二,一旦伐魏功成之日,齐国大军班师回朝,那将军队屯在何处,不还是由陛下一句话说了算吗? “届时剑锋所指,无论是大周还是大宁,他们敢有任何异议吗? “陛下不仅不用忌惮他们,反而可以伺机先发制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如此一来,陛下既能收获天下名望在前,又能不受制于两国在后,难道还能不算是机会吗?” 齐帝闻言,哈哈大笑 “真是好一张伶牙利嘴啊。 “看来即便是小小的燕国,也是有能臣的嘛,啊?” 何文献摇摇头,谦卑的作揖道 “外臣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我燕国能臣,自有他人。” 这倒不是假话。 因为此番道理,本就是那位路先生曾在出发前特意叮嘱他的,虽然话语不尽相同,但大体意思却是大差不差。 他所做的,也不过是转述出来而已。 若非受人引导,恐怕他也想不到用大周和大宁来诱使齐帝同意。 但齐帝显然对他的话也没放在心上,权且以为是他们这些做文人故作谦虚的通病罢了。 燕国要真是有能人,又岂会有今日的割城之举? 又岂会让天下诸国卑之百年? 不过心里清楚,面上齐帝还是不禁有些感慨的说道 “哎呀,我大齐历代先帝无不以开疆拓土,攻城略地为荣耀,但奈何有周宁两国在,始终不能如愿。 “如今,朕却做到了。 “不动一兵一枪,便能轻而易举入手三座城池,也算是没给祖宗丢脸吧?啊?哈哈哈哈。” 齐帝放声大笑。 官袍中年很有眼色,率先跪道 “陛下乃明德圣君,远超先皇,我大齐国祚,更是万世永昌啊!” 底下朝臣们一时间纷纷跪地,齐声喝道 “陛下明德圣君,大齐万世永昌——” 齐帝袖袍一甩,指着何文献说道 “你,回去告诉北燕太后,就说文书之事,朕同意了。 “我大齐即刻整兵于两国边境,随时可助尔等,讨伐西魏!” “谢,陛下!!” 何文献高声作揖。 ...... 这一日,燕国割让边境三城于齐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一日,齐国上下整军于东北边陲。 也是这一日,燕齐结盟......令天下震惊! ———— 是夜。 大周皇宫,书房内。 一袭素袍的女帝坐在灯火通明的金銮殿内,正一脸憔悴的批阅着身前奏折。 直到一旁的女官李秀衣将手中密报读完许久。 卫九歌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恍然道 “哦,朕听明白了,就是说这次东齐决定帮北燕出头,一同去讨伐魏帝那老儿是吧?” “是这样的,陛下。” 李秀衣将手中密报整理了一下,放在了女帝身前。 卫九歌轻轻转动着手中朱笔,柳眉微蹙道 “朕虽然掌控‘烛影’的时间不长,但也记得前段时间曾查看过燕国的情况。 “北燕太后这老女人不是一直在密谋练兵吗?叫什么......玄甲军? “既然有兵,为何还要求助于齐国?” 李秀衣站在一旁推测道 “或许,是没什么信心吧? “毕竟这些年来,北燕对西魏的战绩,向来都是败多胜少。 “这一次北燕太后力主讨伐西魏,胜则罢了,若是败,她这个当太后,脸怕是都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 女帝冷笑一声 “无论胜败,朕都瞧不起她。 “既做主上,失地即失国,城池之间,刀兵掠夺都不够,哪有拱手相让的道理?” 李秀衣会心一笑 “这是自然。 “那北燕太后不过是出身草原的一粗鄙女子,如何能与陛下相比?” 女帝美眸深处闪过一抹深深的自傲。 不过两人到底没有得意忘形。 李秀衣试探性的问道 “陛下,一个小小的北燕就敢秘密练兵,不知意欲何为,保险起见,您看要不要......防患于未然啊?” 李秀衣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女帝沉吟片刻后,摇摇头 “先不急,如今朝局动荡,我们不宜主动起刀兵。 “还是让西魏替咱们试试水吧,如果棘手了,再问责也不迟。” “陛下英明。” “......” ———— 同一时间。 大宁帝都,云中城,郊外。 一座占地极广,装修低调奢华的古宅内。 有一名年轻女子正躺在飘有鲜红花瓣的水池中,一脸享受的沐浴着。 虽然眼睛部分被浴巾遮挡,看不清具体面容,但仅仅是偶露出的下半边红唇,便足以称得上是娇艳欲滴,引人垂涎了。 “哗啦——” 女子素手轻轻划过水面,带动清脆的声响。 突然。 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动静,只见她红唇微启,淡淡的说道 “什么事?” 话音刚落,一道纤细的倩影便落在屏风外,单膝跪地,低着脑袋恭敬的说道 “回公主,锦衣卫接到消息,说近日北燕与东齐公开结盟了。” “北燕?跟东齐结盟?” 女子显然也有些诧异,出于好奇的问了一句 “那齐国皇帝虽说有些好大喜功,但也不是什么没脑子的昏君吧? “跟北燕结盟,他们图什么?” 那女卫官迟疑道 “或许,是因为北燕太后割让了边境三城于齐的缘故。” “嗯?” 浴池中的女子愣了一下,连带脸上的浴巾掉落在池中都未曾察觉。 露出一张不施粉黛的秀丽容颜,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如蝴蝶般轻盈,鼻梁挺直而优雅,眼角一点泪痣,更像是画师手中的神来之笔! 任谁看了都不禁赞一句,佳人再难得。 而她,自然便是这大宁最为殊胜,最为尊贵的女人。 被世人誉为“影子皇帝”的大宁长公主...... 姜沉吟! 第32章 这乱世,终究是起风了啊 “割让边境三城?好大方啊...... “那个从草原来的太后,竟能有这般魄力?” 姜沉吟缓缓从浴池中起身,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随意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宽松的紫色丝袍。 那紫袍虽然看着样式简单了些,但实则极为不凡。 不仅原料来自于蜀锦,冬暖夏凉,其上更是游走着缕缕金线,在烛火下映衬的熠熠生辉,最终织就成凤凰长鸣的图案。 紫金搭配,显得内敛奢华,十分尊贵。 而仅是这一件衣服,便价值百金! 由此,足以见这位大宁长公主,素日里是有多么华贵了...... 随着丝带束腰,身量纤纤的姜沉吟这才走出了屏风,玉足赤裸来到庭院,坐在石凳前。 这时,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狐狸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一脸亲昵的拱着她的小腿。 姜沉吟莞尔轻笑,弯下腰来将小狐狸抱在怀中,抚顺着它的毛发。 小狐狸很是享受的哼唧着,摇晃着尾巴。 而从始至终,那位前来汇报的女卫官都不敢抬头看一眼,只弯着腰紧紧的跟在五步之外,显得很懂事。 姜沉吟一边撸着怀中的白狐,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对了,北燕最近的情报有吗?” 女卫官自然知晓自家长公主的习惯,当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卷筒,双手呈递了上去。 姜沉吟接过后打开,眼眸随意的扫过其上,翻阅着近日来北燕的情报。 直到一刻钟后。 姜沉吟这才重新抬头,扶着下巴,面露思索的喃喃道 “一位神秘名士入燕...... “这应该就是那北燕太后前后态度发生巨大转变的原因了吧? “只是,为何我总觉得这位名士的做事方法,很是熟悉呢? 吗?” 姜沉吟指间敲打着桌面,心中已有了些许猜测。 但一时间也不能十分笃定。 毕竟,前段时间有关他的消息,可谓是满天飞...... 有人说,他是真的死于女帝刀下了。 也有人说,他已假死脱身,去往别处。 更有人说,这只是他和女帝上演的一出苦肉计,为的就是让大宁放松警惕,好趁其不备一举南下灭国! ...... 真真假假,无从得知。 这也是姜沉吟这段时间之所以踌躇的原因所在。 肩负着整个大宁国,她自然不允许自己出一丝差错。 否则上次失的是中原,这一次失的,可能就是国了...... 正在姜沉吟思索之际。 下方,跪地的那名女卫迟官疑着开口道 “对了公主,前线......又来信在催了。” 姜沉吟一怔,缓缓放下手中情报,淡声道 “这也正常,大军集结毕竟有一段时间了,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 “......罢了,是真是假,姑且交一下手就知道了。 “传令吧,让大军向前拔营五十里,若是鹿鸣军敢有异动,尽管跟他们交锋。” “诺。” 女卫官得令,转身离开。 独留姜沉吟一人坐于月色之下,松开白狐,来到石桌上的古琴前,入神弹奏。 琴声悠扬,曲艺婉转,有高山流水之意,又像是在诉说中心中某种难言的思念,苦涩不堪...... ———— 与此同时。 燕京之内,华府。 路苍澜倚坐在湖前庭柱边,看着手中由海东青送来的密信,不禁轻笑一声,说道 “燕齐结盟,大事已定! “这个何文献倒真没辜负我对他的期待,是个好苗子。” 身旁,坐在石桌前正百无聊赖的华玥溪玉手托香腮,见他这般欣喜的样子,嘴角也是不自觉的扬起一抹弧度。 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这时,一道清脆欢喜的女声从庭外传来 “先生,齐国已经同意结盟了!” 华玥溪回头望去。 只见仪态雍容的慕容世嬿正急步而来,娇媚的脸上是按耐不住的喜色。 华玥溪起身施礼万福,笑吟吟的打趣道 “义姐倒是来迟了一步,先生刚才已经收到消息了。” 慕容世嬿一怔,旋即笑道 “看来先生之能,似乎还远在慕容预料之外啊。” 她并没有问路苍澜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只是这种莫名被信任的感觉,还是让路苍澜感到心中一暖 “侥幸罢了。” 路苍澜也没在这上面多纠缠什么,而是直接出声问道 “既然消息已经确认了,那不知太后下一步打算如何呢?” 慕容世嬿毫不犹豫的答道 “整军、备战! “我来之前,就已经命人到诸位将军府上去传话了,想必他们此刻也已经收拾起来了。 “等到大军集结完毕,便可随时出京,迎战西魏!” “如此最好。” 路苍澜满意的点了点头,出于本能的又嘱咐了两句 “两军交战,粮草调动是至关重要的,太后切莫因为心急而忘了这一茬。” 慕容世嬿会心一笑,答道 “这是自然。 “近些年来,我燕国还算是风调雨顺,国库充盈,所得之粮草,尽可让前线战士无后顾之忧。” 见她都考虑的如此周全,路苍澜这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不过,还有一件事,这段时间也需要太后多多费心了。” 或许是临出征前,路苍澜总感觉事情想起来就跟没完了一样,忍不住就想再多交代两句。 而他这般憨态的样子,倒是不禁让慕容世嬿一阵莞尔,说道 “先生还有何事?尽管吩咐。” 路苍澜看向她,缓缓说道 “交割给齐国的那三城,你得趁我们出征之际,尽快迁离其中人口。” 冷兵器时代,人口往往是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资源。 就像汉末三国时期。 天下总共十三州,从地图上来看,三家的地盘是一样大的,甚至吴国比魏国的地盘还要大。 但为什么偏偏国力就是追不上魏国呢? 原因就在于人口密度! 吴国占地面积大,但多数都是未曾开发的山越之地,打起仗来没人啊! 没有人,你占再多的地又有什么用? 所以。 城可以给,但人口不行! 慕容世嬿显然也是明白了路苍澜话语中的意思,但还是未免有些担忧的说道 “只是这样一来,齐国能干吗?” 路苍澜淡笑道 “有什么不能干的? “咱们只答应给他们割让三城,又没说连带三城百姓一块儿给出去。 “况且齐帝此人本就好大喜功,只要面上能让他过得去,内不内在的,他其实并不在意......” 慕容世嬿无奈一笑 “这倒也是。 “行,这段时间我会督促户部竭力协办此事。” 路苍澜笑笑,取下腰间玉箫,和音吹奏了起来。 直到一曲落罢。 晚间凉风吹过,带动着他的发丝和衣衫沙沙作响。 路苍澜抬头看向头顶明月,喃喃道 “终是起风了啊......” 第33章 何须马革裹尸还? 魏都。 作为乱世诸国之一,魏国坐落于中原北部,虽实力算不上诸国中拔尖的那一批,但也能称得上是中流层次。 因此,以往的魏国也还算太平。 只要不是不开眼,在哪里得罪了大周,惹来问罪,那他们也能在自己的地盘逍遥快活。 甚至没事的时候,还能欺负欺负邻国弱小的北燕来撒撒气。 但今日不同了。 今日的魏国朝堂,俨然已经吵翻了天。 不为其他,只因为燕齐结盟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天下! 虽然没有明说,但谁知道,燕国此举是为了什么...... 魏国朝堂上。 已经上了年纪的魏国老皇帝看着下方吵的不可开交的一帮人,很是头疼,但偏偏又无可奈何。 直到视角转到一旁,看着站在百官之首的那名中年官员,笑着问道 “丞相啊,不知道此事你怎么看?” 时任魏国丞相的邓狄站出一步,手捧玉圭行礼道 “陛下不必担心,就算那弱燕靠上了齐国这座大山,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老魏帝闻言刚要开口。 却听站在一旁的年轻太子不禁冷哼一声 “丞相此话,未免有些托大了吧?” 邓狄也不恼,扭头看向这位向来与自己政见不合的太子,问道 “哦?那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太子单手负后,看向台上的老魏帝,说道 “父皇,儿臣以为,我魏国之所以能有今日之祸,全都是因为丞相邓狄的缘故!” 邓狄挠了挠额头,笑呵呵的说道 “殿下此话,臣怎么有些听不懂呢?” 太子冷笑,扭头看向他说道 “若非你执意遣使入燕,言语羞辱那北燕太后,我看,燕国也未必能狠得下心来,舍弃三座城池来换得燕齐结盟,伐我魏国!” “呵呵。” 邓狄只是笑笑,不说话。 太子再次对着老魏帝开口道 “父皇,儿臣此祸皆因丞相一人而起,若非他贪图那北燕太后的美色,将我魏国公器私用,我魏国,何至于此? “儿臣以为,不如裁撤丞相,以谢两国,儿臣愿亲自......” “你给我住口!!” 话音未落,老魏帝便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但还是大声斥责道, “裁撤丞相?这魏国还轮不到你来当家做主呢!” 太子一愣,不明白自家父皇平白无故为何会动如此大的怒? 自己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怎么就...... 一旁的邓狄见状,心中不禁冷笑一声,暗暗吐槽这太子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些。 他不会真以为这遣使入燕是自己的主意吧? 也不看看自己这个丞相是替谁办事儿的! 都说那北燕太后是从草原来的大美人儿,雪发垂腰,一双异瞳明亮夺目,可谓异域风情十足。 你爹这好色成性的老东西知道了能不心痒痒吗? 哦,你面上是在说我觊觎人家北燕太后。 但不同人听不同话。 在你爹这个老东西听来,你此话不就是在骂他吗? 那他能高兴才怪呢! 其实说到底,就连邓狄自己都有些想不明白。 这老东西明明年纪都这么大了,竟然还能整天把心思放在这些男女之欢上? 也不知道这太医院的药材,能不能经得住这么消耗...... 腹诽归腹诽。 邓狄到底没有将这情绪摆到明面上,而是等到拱手行礼,劝道 “陛下,值此时机,动怒已是无用,不如先思索如何退敌?” “对对对,这才是正事!” 瞧着话题总算是回到了正轨上,老魏帝这才赶忙点头,指着邓狄对太子说道 “好好跟着学学!” 太子咬牙攥拳,沉默不吭声。 老魏帝又看向邓狄,言语温和的问道 “那不知丞相以为我们该如何?是战啊,还是谈啊?” “当然是战!” 邓狄大义凛然的说道 “若是不战,传出去,岂不是让世人笑话,说我魏国怕了他齐国?” 老魏帝心中难免还是有些担忧 “可这打......能打过吗?” “打不过也要打,无非就是损失一些兵力而已。” 邓狄毫不犹豫的答道 “但这样一来,却能给我魏国多少打出来一些能和谈的空间啊!” “对对对。” 老魏帝深以为意的点了点头 “不然回头燕国狗仗人势,提出一些让朕难以答应的条件,那不就是割朕的肉吗? “那不知丞相心中可有此次带兵将军的人选?” “这个嘛......” 邓狄捋着胡须,即刻答道 “臣举荐,钱子陵钱将军领兵。” 此话一出,朝臣们纷纷议论了起来 “钱子陵?他以往似乎并没有什么太亮眼的战绩吧?” “就是就是,此战事关重大,岂能交给这种中庸的将领?” “我还以为丞相会举荐张将军呢,毕竟他早已投效丞相门下多年了。” “哎哎哎,慎言!这是能放到朝上说的吗?你不要命了?” “难道不是......” “滚滚滚,你死远点,当心血别溅我身上了。” “......” 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质疑议论,邓狄不禁撇了撇嘴。 他是喜欢任人唯亲不假。 但那也得分时候! 碰到以往那种活轻松,油水高的职务,自然可以让亲信顶上去。 但如今,燕齐结盟犯境在即,又岂能儿戏? 魏国吃了败仗对他有什么好处? 之所以举荐这钱子陵,就是因为他为将虽说中庸了些,但于守城而言,循规蹈矩未尝不是什么坏事。 以前没有亮眼战绩,不过是因为他不是自己门下的,好事功劳当然轮不到他头上。 但这并不代表对方没有能力! 值此危急时刻,自然是谁行谁上了...... 见邓狄都开口了,那对他向来信任有加的老魏帝自然不会拒绝,当即点兵道 “钱将军何在啊?” “末将在。” 一个相貌平平,满腹狐疑的中年大步走了出来,对着老魏帝跪地叩拜。 老魏帝满意的点了点头 “来啊,传朕旨意。 “即刻起,命钱将军率军七万,赶赴东境,迎战燕齐!” “末将,领命!” 虽然钱子陵也不明白丞相为何会点将自己,但既身穿铠甲,又岂能避战? 岂会畏战?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第34章 妾身于此,静候将军凯旋! “哎,听说了吗?咱们燕国又要跟那帮魏狗打仗了。” “知道知道,据说太后她老人家为此还不惜割让边境三城给齐国,换得燕齐结盟,一同发兵嘞。” “哎,也不知道咱太后是咋想的,这从古至今,哪有弃城换兵的道理?” “啧啧,我倒觉得不尽然,太后此举,不正是说明自己要铁了心的收拾那帮魏狗吗?” “算球,管他弃不弃城,反正我儿子前些年就死在那帮魏狗手里,只要他能打魏狗,老子就支持朝廷!” “说的没错,我夫君的仇到现在还没报,希望这次能杀尽那帮魏狗!” “哎,我记得应该今天出征吧?” “对,应该是。” “......” 燕京百姓们站在长街两侧,翘首以盼,纷纷议论了起来。 原因无他,只因为一个月前,朝廷便已下了旨意,在四处张贴告示,宣布要和齐国联军,共同讨伐魏国! 而在得知这份联军的结果竟是割让边境三城换来的,百姓们一时心中都很是复杂。 有人抗议,觉得朝廷此举是出卖祖宗留下的疆土,不忠不孝。 有人无所谓,觉得明明是这些年魏国欺人太甚,所以只要能多杀魏狗,为亲人报仇雪恨便足矣。 也有人深思熟虑,觉得朝廷似是在下一局大棋! ...... 众说纷纭,没人能知道他们这位年轻太后心中在想些什么。 但出于对朝廷的信任,大多数人都是选择了默认,且看后续结果将如何。 而今天,正是大军出征的日子。 好儿郎,上阵杀敌。 那不管怎么说,他们这些燕京的百姓,总是要出来送行的。 “哒哒——” 不知何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突然响彻在街边。 人们纷纷探头望去。 只见一支黑漆漆的队伍从远处而来,为首一人,身着重甲,骑高头大马,气场稳重,沉默肃杀。 不正是如今燕国朝堂上唯一的壮年将领,赵业吗? 而跟在赵业之后,还有拓跋熊、全恒虎、袁禄等一众将领,此次可谓是将燕国仅存的战力倾巢而出了...... “将军,还请为我们多杀魏狗啊!” 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句,顿时激起了昂扬的民众斗志 “将军,俺们等你凯旋啊!” “魏国这些年太欺负人了,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他们!” “将军,这些胡饼不值什么钱,但也是俺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你们带着,路上吃!吃饱了,好替俺们多杀些魏狗!” “......” 说话间,一个篮筐已然投向了军伍中。 赵业一愣,几乎下意识的将那篮筐接住。 打眼看去,只见里面放着满满当当刚出炉的胡饼,甚至还飘着香气。 “哎......” 赵业刚想劝阻。 但下一刻,见他“没有拒绝”的燕京百姓们,竟纷纷投出了自己手中的东西。 “将军,这是俺刚杀的猪肉,你们带着。” “还有俺的菜哩,都是自家种的,新鲜!” “还有我的,还有我的!” “......” 一时间,无数干粮如同箭雨一般,纷纷砸向了那一行出征的队伍中。 赵业等人很想呵斥什么,但毕竟也都是自家百姓的一片好意。 可不阻止吧...... 他们总不可能提着胡饼,背着猪肉出征吧? 众将相互对视一眼,皆很是无奈。 孰不知。 当这一幕传到燕京内,某处阁楼前时。 正站在窗前眺望的路苍澜会心一笑,口中呢喃道 “民心可用啊......” 恰逢此时,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了。 手提长枪,着一袭红甲的赵鹿泉大步走入其中,比起往日来说,尤为显得年少意气,英姿飒爽。 “都准备好了?” 路苍澜头也不回的笑道。 虽然此次燕军出征,面上以赵业为主帅,拓跋熊为副将,袁禄为先锋官...... 但实则,调兵的虎符却在他路苍澜手中。 这是北燕太后的意思。 因为以他如今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明面上,否则伐魏不成,便会先引来女帝和大周的报复。 所以慕容世嬿才想了这么一出“暗度陈仓”之计。 要说唯一不好的点。 可能就在于功成之日,却没法向民众彰显他的功劳了...... 不过好在路苍澜为人洒脱,也不会去计较这些。 至于赵鹿泉,此次连带出征,则是奉了慕容世嬿的懿旨。 毕竟战场凶险。 慕容世嬿要求她替自己,务必贴身保护好路苍澜。 而赵鹿泉只想上阵杀敌,什么身份不重要,自然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如今出征在即,路苍澜既不能与大军随行,那她自然得紧跟着来找他才行。 但就在路苍澜准备启程之际。 赵鹿泉却看向他,迟疑的开口道 “那个,太后喊你进宫一趟。” 路苍澜愣了一下 “现在?” “对。” “什么事?” “不知。” “......” 路苍澜虽然心生诧异,但念起慕容世嬿的性子,想必又是有什么要紧事忘了交代。 所以出于谨慎,他点了点头,道 “行吧,你先去城外十里的那处密林等我,我随后便来。” “好。” 赵鹿泉提着枪,转身离开。 路苍澜也紧跟着朝着宫门而去。 直到一炷香后。 路苍澜步入慕容世嬿的寝宫,见到了这位一如往日般雍容的北燕太后。 “不知太后紧急喊我来,是有何事?” 路苍澜疑惑的看向她。 慕容世嬿双手交叠在身前,大大方方的笑道 “我记得先生彼时离开大周匆忙,应该并未随身带上自己的甲胄兵器吧?” 路苍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 “呵呵,这出征在即,将军岂能无甲无兵?” 慕容世嬿笑吟吟的说道 “正好,我为先生提前备下了,先生且随我来。” 说罢,也不顾路苍澜阻拦,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引着他来到殿前的衣架前。 只见一副亮银甲胄悬挂其上,熠熠生辉。 “这......” 路苍澜愕然的看着这副银甲,竟与他曾经所穿的那副十分类似? “先生试试,看是否合身?” 慕容世嬿眼含笑意的催促着。 路苍澜本想着男女有别,将甲带上,在随行路上换。 但慕容世嬿却执意让他在自己的寝殿换甲。 拗不过的路苍澜只好照办。 直到银甲上身,衬得路苍澜身姿愈发挺拔,配上腰间长剑,被束起的黑发随风轻舞。 那一刻,慕容世嬿神情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二人初遇时草原。 那日的阳光一如今日正好。 那时的银甲也如现在这般璀璨耀眼。 慕容世嬿怔神许久,方才明媚轻笑,退后半步,双手于身前交叠,施礼万福 “妾身于此,静候将军凯旋!” 第35章 难道他真是岐王?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一身银甲的路苍澜立于山巅之上,眺望着下方那座坚固的城池,不禁有感而发。 大军驻守在魏燕边境之地已经足有半月时间了。 这半月以来,路苍澜每日都会骑马来到四周探查地形,以便有机可寻。 但无奈的是,这魏军此次统兵之人似乎格外稳重。 不仅城防无懈可击,甚至就连安营扎寨也都是依据兵法排列,稳步进行。 让左右先行营与主将大营之间相序建成,共成犄角之势,以便可以随时照应。 而这样的局面阵势一旦摆出,似乎就只有仰仗兵力优势,从正面强攻进去这一条出路了...... 但,偏偏这种打法是路苍澜向来所不喜的。 因为死伤人数太多! 士卒的命也是命,绝非将帅手中随时可丢弃的玩物。 所以如无必要,否则他绝不会轻易选择这种打法。 身后,与他一同前来,负责保护他安全的赵鹿泉跳下马来,忍不住嘀咕道 “哎,你以前真的带过兵吗?” 路苍澜头也不回的答道 “这已经是你第二十三次这么问我了,我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回答,你才能满意。” 赵鹿泉很是无语的说道 “真不知道太后她老人家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让你来当这次的主帅,你很有经验吗?” 路苍澜从远处收回目光,转身看着她,淡笑道 “不算很有吧,也就大大小小打过几百场仗,侥幸全胜而已。” 赵鹿泉怔了一下,只当他是在吹牛,压根没放在心上,只撇了撇嘴道 “几百场仗?还全胜?你当你是岐王殿下呢!” 路苍澜玩味一笑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呢?” 赵鹿泉被怼的哑口无言。 这才想起,好像自从认识这家伙以来,无论是太后还是那溪水夫人,都只称他为先生。 而她到现在也还不知道这家伙的名字呢。 只知道他似乎姓路....... 等等。 路? 岐王也姓路! 难不成...... 他真是岐王!? 这样荒诞的想法出现在赵鹿泉脑海中,但不过片刻,就被她摇头甩去。 “不对不对,岐王早已死在了女帝的刀下,绝不可能是你!” 赵鹿泉身披红甲,抬起手中长枪直指路苍澜,语气凛冽道 “我不管你是谁,若是再敢对我恩师不敬,当心我教训你!” “恩师!?” 路苍澜眉毛一挑,抓住了赵鹿泉话语中的重点,有些好笑的说道 “你何时成了路苍澜的弟子了?” 赵鹿泉俏脸涨得通红,吐着舌头,色厉内荏的说道 “我崇拜他,自封的,不行吗?” “行,当然行,你是女将军,你说了算。” 路苍澜失笑,就像是逗弄小孩一般顺从着她的话。 赵鹿泉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不禁烦躁的说道 “哎呀行了,我们快回去吧,再晚点,天都要黑了。” 路苍澜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也没反对,上马与她一同返回了营帐之中。 卸完甲,重新换上蓝衣的路苍澜刚来到大帐前,还未掀开帐帘,便先听到一阵不满的声音传出 “哼,驻守驻守,天天都在此驻守,都多久了?再等下去,黄花菜都要凉了。” “老将军慎言呐,这要是让主帅听到如何了得?” “哼,他听到又如何?咱们大军都已经在此停驻多久了?要我说,分明就是他畏战在先!” “也不知道太后是怎么想的,竟然真的让这么一个毛头小子来领兵,他会带兵吗?” “......” 不满的声音先后从帐内传出。 路苍澜还好,袖袍下的手掌不断摩挲,脸上的表情并无太大的变化。 显然已是将“喜怒不形于色”臻至化境了...... 但身后的赵鹿泉却忍不住了。 虽然她也不清楚太后究竟为何会用路苍澜,但既身为主帅,又岂能让麾下将士肆意议论? 传出去,帅无威严,这仗还怎么打? 但就在赵鹿泉要冲进去与他们理论之时,路苍澜却伸手将她拦了下来,而后换上笑容,推开了帐帘。 “各位,晚上好啊。” 路苍澜扫了一眼帐内众将,笑眯眯的打着招呼。 而见他来了,众将先前的议论声这才作罢。 赵业等人赶忙起身,面有尴尬的行着礼 “见过大帅。” 但也有拓跋熊等人自恃老将身份,依旧坐在原地,只是冷哼一声,随意的拱了拱手,便将脑袋转到了一旁。 路苍澜也不在意,大大方方的坐在了主位上,用手撑着脑袋,翘着二郎腿,淡笑道 “先前我听各位似乎是在讨论什么?不妨说与我听听?” “只是一些小事而已,倒也不足为大帅道......” 赵业脸色尴尬的打着圆场。 但拓跋熊等人却是个急性子,“蹭”的一声站起来,瞪着眼珠子说道 “说就说,有什么不能说的? “大帅,您承蒙太后信任,贵为我玄甲军此次统帅,应当思虑早日报国于沙场,何故停滞在此,半月不前?” 路苍澜故作关心的问道 “将军此话,可是太后派人来催促了?” 拓跋熊一愣,将头扭到一旁 “没有。” “那可是齐军那边,觉得路途遥远,有所不耐,特来请战?” “......也没有。” “哦,那我懂了,必然是老将军已有成竹在胸,觉得此战定能大破敌军,故而想要迎战?” 拓跋熊一噎,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好歹也是征战沙场的老将了,一看对面摆出的阵型就知道此仗定是一场硬仗。 双方胜负全然只看各自兵力而已,如何能有绝对破敌的自信? 所以,心有不满的拓跋熊嘴上辩不过,就只能胡搅蛮缠的吼道 “你少在这里给我设套。 “我告诉你,太后命你带兵,是让你破敌的,不是让你整日驻守于此逍遥快活的! “你若再不有所决断,即便你是主帅......老夫、老夫也要到太后面前参你一本不可!!” 这般不留情面的话语让在场众将面色纷纷一变。 而路苍澜脸上的笑容也是在此刻彻底被消磨殆尽,只扫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 “既然都不是,那就好说了...... “仗打不打,如何打,姑且不论。 “但你既身为统兵将军,公然挑衅主帅威严,我若不处罚你,如何能让麾下其余将士信服? “来人! “将拓跋熊拖出去,杖责四十,以儆效尤!” 第36章 就凭我是大帅,你是将军 “松开、松开我!” 拓跋熊挣脱了刑令兵的束缚,怒目而视着路苍澜 “你凭什么打我?” “凭什么?就凭我是大帅,你是将军。” 路苍澜淡漠的回了一句 “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就拖下去打吧。” “老夫不服!” 拓跋熊再次挣脱了刑令兵,怒气冲冲的吼道。 路苍澜冷冷的看着他 “我作为大帅,只需调兵遣将,需要你服吗? “拖下去,杖责一百!” 此话一出,就连一旁的众将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纷纷跪地求情道 “大帅,拓跋老将军毕竟年岁已高,当不起这一百军棍啊。” “是啊大帅,念在老将军以往为我燕国立过功的份上,还请饶他这一回吧。” “老将军只是心急了一些,绝非是要冒犯您的意思。” “......” “哼,你们不用求他!” 拓跋熊冷哼一声 “他没本事,就算是将老夫活活打死,老夫也不会服他!” 闻言,路苍澜终于起身,单手负后来到他面前,言语平静的说道 “我说了,作为大帅,我只需要调兵遣将,不需要你服。 “今日这一百棍你本是跑不了的。 “但奈何众将为你求情,我若执意,恐伤了他们的心...... “也罢,既然你心有不满,觉得我没本事破敌于阵前,那倒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拓跋熊冷哼一声 “什么赌?” 路苍澜伸出手指,缓缓说道 “赌我七日之内,就能拿下此城!” 此话一出,众将皆惊。 七日? 这怎么可能! 对面这魏将显然是吃透了兵书的,所摆出的阵型进可攻,退可守,浑然一体,攻守有型,为的就是牢牢拒敌于国门之外。 想要破敌就只能硬攻! 可短短七日时间,怎么可能能攻得下来? 而且退一万步讲。 就算攻下来了,以燕国如今的兵力,必然损失惨重,那之后的仗又要怎么打? 鸣金收兵? 那他大张旗鼓的跑来,就为了这一座城池的得失吗? 拓跋熊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冷声道 “不赌。 “你若只是为了短时间内拿下这区区一座城,就将我燕国将士损失个七七八八,老夫岂不成了整个燕国的罪人?” 路苍澜不置可否,依旧淡声道 “那就再加个条件,此次攻城,玄甲军损失兵力不超过三成,如何?” 众将纷纷愕然。 尤其是跟在他身后的赵鹿泉,更是急忙的拽着他的衣衫,小声说道 “喂,你知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啊? “对面可是足足有七八万人呢!你就想用这么点战损比拿下此城?你当人家魏国将军是吃干饭的啊? “就是岐王再世也不能这么打啊!” 但路苍澜却不做理会,只是看着拓跋熊说道 “利好的条件我都给你了,你还是不肯赌吗?” 拓跋熊气急反笑道 “赌!如何不赌? “只不过,既是打赌,总该有赌注才是!” 路苍澜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 “要是我办不到,我自己交出虎符,灰溜溜的滚回去,从此对玄甲军所言所行,再不指手画脚。” “好!” 拓跋熊底气十足的喝道 “若是你办到了,这一百军棍老夫便甘愿当着所有将士的面受罚,而且还大喊,打得好!” “不够!” 路苍澜摇了摇头,显然不是很满意。 拓跋熊咬牙,继续说道 “那老夫便自行负荆请罪,让你来打这一百军棍,如何?” “不够。” “那鞭刑三百?” “还是不够。” “.......”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拓跋熊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路苍澜话语平静的答道 “你还是不懂。 “你在我眼里,从来都不重要,明白吗? “我是统帅,看的是战场布局,要的是令行禁止,而非什么自视甚高的将军! “否则这次你能因为心急质疑我,那么下次,一样也可以! “区区一百棍,我觉得让你长不了什么记性!” 如此直白的话语,也是让拓跋熊这位老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好半天才憋出那么一句 “那你说怎么办?” 路苍澜看着他,语气毫无波澜的说道 “很简单,我拿不下此城,我走。 “我拿下了此城,你走。 “为兵为将,首先要学会服从! “太后若没命我带兵也就罢了,如今我既为帅,那我的手下,就不需要充满问题的将军。” “你!” 拓跋熊气急。 路苍澜冷声说道 “怎么?办不到?那我再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现在就乖乖去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杖责一百,然后从今以后闭上嘴。 “要么,你现在就滚回燕京,这玄甲军从今以后都不需要你来带了。” 拓跋熊犹豫挣扎许久,才重重的哼了一声 “赌就赌!老夫还真不信,你有这通天之能!” “一言为定!” “吐口唾沫就是钉!” 随着两人约定而成,帐内众将皆是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行,既然没别的事儿了,那各位就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大帐议事!” 路苍澜语气平静的下了将令。 “诺。” 众将领命,先后离开。 但唯有赵鹿泉还留在原地,迟迟不肯转身。 “你还不走啊?” 路苍澜看了一眼赵鹿泉。 赵鹿泉贝齿轻咬红唇,开口道 “你、你真有把握能七日破城?” “这似乎也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儿吧?” “你!” 赵鹿泉气急,骂道 “好心当作驴肝肺,懒得管你。” 说完,便转身离开。 独留路苍澜一人在原地沉默许久,方才淡淡的开口道 “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道阴影便从帐内燃起的烛火中显形而出 “烛影八剑之一,代号断水,见过岐王殿下!” 路苍澜淡淡的说道 “你是负责调查齐国事务的吧?我要的齐国资料都准备好了吗?” “都在此了。” 断水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筒,双手恭敬的递给了他。 路苍澜接过后便摆了摆手。 只见断水的身影渐渐隐去在烛火的照耀之下。 路苍澜打开竹筒,翻看着他特意命人调查后送来的资料。 “哼,齐国这次统兵之人果然是他......” 路苍澜毫无意外的看着密信上的人员,心中顿时冷笑一声。 起身走到烛火旁,将密信轻轻点燃。 看着那逐渐焦黑的密信,路苍澜却已有成竹在胸...... 第37章 这是做戏给人看的 第二日清晨。 天色刚刚破晓,主帅帐前便响起了集结号角。 众将皆是没有一丝停顿,纷纷朝着这边赶来。 而一入帐,便看见路苍澜站在沙盘前,思索着什么。 “大帅。” 众将到齐后,先后对着路苍澜行礼,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 显然昨天的对峙让这些将军们都不禁心中一凛,不敢再小瞧这位身穿蓝衣的年轻人了。 路苍澜淡淡的“嗯”了一声,也不迟疑,当即号令道 “袁将军何在?” “末将在!” 袁禄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这些人中,本就属他年少,资历最浅,也最没资格摆谱,所以对于太后钦定的这位大帅,他可谓是毕恭毕敬。 路苍澜抬头,温和一笑道 “睡醒了吗?” “啊、啊?” 袁禄一愣,一时间还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 “睡醒了吗?” 路苍澜又问了一遍。 回过神来的袁禄这才赶忙答道 “回大帅,睡醒了。” “睡醒了就好,那便由你来打头阵。” 路苍澜拿出帅案前的令牌,丢给了他 “即刻起,带领麾下的玄武营,进攻敌方左营,敌军若有援兵,不得恋战,顷刻撤回。” “得令。” 袁禄接令,退到一旁。 “全将军何在?” 路苍澜紧接着又拿起第二道令牌。 全恒虎上前一步,大喝道 “末将在。” “命你率领麾下青龙营随时待命,但见袁将军退下,你便即刻带兵杀向敌方右营,同样的,敌军若回援,不得恋战,顷刻撤回。” “得令。” 全恒虎领命,退到一旁。 路苍澜看着二人,沉声嘱咐道 “此役的关键便在于二位将军,一个退下,另一个就要及时补上,不求杀敌多少,但求要不停歇的轮转,明白吗?” 二人虽心有疑惑,不明白这么平白无故的消耗意义在哪儿,但却都不敢提出质疑。 因为昨日的赌约今还音犹在耳。 他们这位大帅别看平日里跟谁都和和气气的,但真到了用兵的时候,那是绝不会给面子的。 所以当下只能点头以示明确。 之后,路苍澜又对帐内其他将领大多数都做了安排。 但无一例外全都是不痛不痒的小活,类似于骚扰的那种。 甚至就连赵鹿泉也不例外。 路苍澜让她自己去看着接替全恒虎的活。 毕竟这老头年纪大了,不是像袁禄这样的年轻人可以随意使唤,昼夜不停的折腾。 真要阵前出闹出点好歹来,那对军心也是大不利的。 而整个帐中,路苍澜只对两个人没安排活。 其中一个,是明面上的主帅赵业。 毕竟“大帅”向来都是坐镇中枢,哪有亲自上阵杀敌的道理? 而另一个,自然便是拓跋熊了...... 也不知道路苍澜是不是故意想向这老家伙证明,即便没有他这个自视甚高的老将,自己也一样能大破敌军。 拓跋熊自己似乎也是憋着劲。 路苍澜没给他安排活,他就当真不曾想过开口。 直到营帐众将先后散去,这才冷哼一声,气愤离去。 见帐内四下无人,赵业这才犹豫的看向路苍澜,说道 “大帅,末将这......” 路苍澜微微一笑 “赵将军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赵业苦笑一声 “恕末将愚钝,您这么排兵是为了什么呢? “若只是疲敌之计,那我军将士也会感到劳累,只怕效果甚微啊......” “呵呵,难道在赵将军眼中,本帅便只会耍点这种微末的小伎俩吗?” 路苍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赵业脸上一阵尴尬,连忙回道 “不敢不敢......” 路苍澜摇摇头,低头看着面前沙盘,缓缓说道 “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 “经过我这些天的观察,这魏军守将用兵中庸,稳扎稳打,想要破城,除了正面强攻以外,应当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赵业迟疑道 “那您还......” 路苍澜呵呵一笑 “我这么做的目的,不是为了攻城,而是给人看的。” “给人看的?给谁看?” 赵业满腹狐疑。 路苍澜沉吟了片刻后,看向他问道 “魏国这次来了多少人?” 赵业不懂路苍澜为何突然这么问,但还是本能的答道 “对外号称二十万,但大概一算,也就七八万左右吧。” “那咱们呢?” “咱燕国的玄甲军有五万,齐国还来了三万,加起来也应有八九万。” “这不就对了。” 路苍澜淡笑一声 “齐国来了三万人,总不可能光让这三万人只看戏,不干活吧? “攻城这等累活,还是让他们上吧,咱们看着就好......” 赵业愣了一下,这才恍然道 “原来您是将攻城的主力打在了齐国身上,可这齐国......会上当吗?” 路苍澜挠了挠额头 “我且问你,如今天下各国如今对燕国的评价是什么?” “这......” 赵业搓了搓手掌,还有些不好明说。 “弱小、平庸,对吗?” 路苍澜不甚在意的揭开了这块遮羞布,理所当然的说道 “那为什么不好好利用一下这项优势呢? “就让齐国好好看看,哎,我们就是菜,就是打不过魏国,所以才攻了这么久,连个小小的营寨都拿不下来。” 赵业听了一愣一愣的,琢磨半天才反应过来 “哦,懂了,就是示敌......啊不,示友以弱,对吗?” “这只是其一。” 路苍澜会心一笑,又走到一旁的地图上,指着燕齐两国的国境说道 “其二,燕境多苦寒,八月飞雪都是常有的事,即便是常年住在这里的人,都会有些受不了,更何况是远道而来的齐国? “环境使然,再加上异国他乡作战,只会更想念家乡。 “而这时候,我们战况拖得越久,齐国的将士就会越烦躁,越心急,到最后会忍不住替我们上场,好早点打完仗,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听到这里,赵业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连他事先都没想到此处,还打算从魏军那里找出破绽,入手破局来着。 可没想到路苍澜竟已经算到了让齐军去替他们攻城? 当真是深谋远虑啊...... “其三。” 路苍澜刚要开口。 赵业却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 “竟然还有第三条?” 路苍澜抿嘴轻笑,看向他问道 “其三,便是齐军这次的统兵主将了......” 第38章 这一次,我要一战成名! “齐国的主将?我记得......好像是叫屠正阳吧?他怎么了?” 赵业赶忙问道。 路苍澜看向帐外齐军的驻地,缓缓说道 “此人虽善战骁勇,但却往往喜欢鲁莽行事,喜爱金银珠宝。 “若为先锋官,以利当头,他定能以一作百。 “可若为将帅...... “呵呵,将帅之间,最忌讳的便是意气用事。” 听到此处,赵业已经全都明白了,眼神直发亮的总结着 “如此一来,先有齐军思乡心切,后有燕军久战不利。 “再加上本就鲁莽的齐国主将便更会架不住手下人的撺掇,忍不住代替我们上场,去攻城拔寨,讨伐魏国? “妙哉、妙哉! “原来大帅早已算计好了一切,难怪会定下那七日之约,倒是末将先前紧张,显得短视了。” 路苍澜温和一笑 “打仗嘛,就是要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 “而且咱们这次可是承诺,要给齐国整整三座城! “那到手的东西总得值回这价吧?” 赵业神色兴奋,用力的点了点头。 但旋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的说道 “只是大帅,咳咳,恕末将直言次当真不打算用拓跋老将军了? “他虽然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但本性是不坏的,而且打起架来也不显得老,您不妨......” 路苍澜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毫无波澜的说道 “放心,本帅绝不会因私废公。 “如今你只是看着没用他,但实则已经用上了。” “已经用上了?这......” 赵业还有疑虑。 但路苍澜却不再解释,只是双手环抱,抿嘴说道 “若我所料不错,这段时间不止是魏国和齐国,天下各方都会关注我们燕军的战力。 “值此时刻,还不到摊牌的时候,仍需藏拙。” 赵业以为他是将拓跋熊另有安排,索性抱拳道 “末将明白,定会时时告诫诸位将军不可露出马脚。” “那便辛苦赵将军了。” “哪里哪里。” “......” ———— 就在燕军这边终于下定决心,“如火如荼”的进攻魏国之际。 另一边,齐军主营内。 褪去铠甲的齐国主将屠正阳,此刻正坐在火炉旁,一阵哆嗦的烤着火,忍不住抱怨道 “难怪这些年燕国竟然还能存国呢,就这破天气,昨儿个天晴今儿个暴雨的,鬼才愿意来占这儿地呢。 “哎,你们说说,燕军主帅,那个叫......赵什么业的?他到底想干嘛啊? “整日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扭扭捏捏,却做何故?” 帐内诸将也是心有腹诽,先后附和道 “就是说啊,连带我们每天都得跟着待在这儿受苦。” “哎,还是咱们齐国好啊,风和日丽的,以往这时候,应当正是夏日炎热,畅饮冰酒的时候,那滋味......啧啧,想想就流口水。” “得了吧,还冰酒呢!这儿就冰雹你要不要?” “行啦,今年算咱们倒霉,碰上这么个鬼差事。” “哎,将军,要不您去问问,那燕军到底什么准备时候打啊?咱们弟兄总在这儿待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 就在众将闲聊抱怨之际。 营帐外的斥候却匆忙赶来 “报—— “启禀各位将军,探子来报,燕军于今早调动了,直攻魏军左营而去。” 闻言,在场诸将当即就坐不住了,问道 “嗯?情况当真?” “他娘的,拖了这么久,总算是动了,他要再不动,这仗老子都想替他们去打了。” “哎呀,早点干完早点回家,老子是真不想在这块儿多待哪怕一天了!” “再探再报。” “诺。” “......” 随着斥候应声离去。 屠正阳一拍手掌,脸上总算是有了那么点笑容 “燕国这帮菜鸟总算是动了啊? “再等下去,我怕明年开春都不一定能回齐国。” 众将哈哈大笑。 屠正阳拍了拍胸脯,义正言辞的说道 “诸位兄弟放心。 “等回头他们跟魏国拼个两败俱伤的时候,本帅再带你们进场,然后一举拿下城池,借此,再跟燕国替各位弟兄们要点好处!” 此话一出,诸将皆是起哄附和 “哈哈哈,还是将军想着我们。” “我就说跟着屠将军有肉吃吧!” “当初还真没跟错人!” “我等,以水代酒,特敬将军一杯。” “喝!” “......” ———— 魏城主营内。 正在地图前仔细观摩的钱子陵还在推测,此次燕齐联军会从何处攻入。 这时,从前线而来的传令兵迅速推门闯入,大喊道 “报—— “启禀将军,我军左营遭到燕军偷袭,请求支援。” “左营?” 钱子陵愣了一下,赶忙问道 “领头的是燕国哪位老东西?拓跋熊还是全恒虎?” “都不是,是一位少年将军,看着岁数不大,但突进而来的角度却十分刁钻,已经将左营防线撕开一个口子了。” 传令兵如实说道。 “少年将军?” 钱子陵心中暗自揣摩,恍然道 “莫不是那个叫袁禄的毛头小子? “呵呵,出身布衣没有家学,不过是仗着练了几年武,就敢跑到两军阵前来杀人? “传令,让主军的骁骑营即刻回援左营,务必将这小子给我留下!” “诺。” 传令兵得令,转身策马狂奔。 钱子陵看着地图上攻守兼备的三大营,心中不禁冷笑一声 “哼,燕国也当真是没人了,竟然让赵业这样的人来当主帅...... “他难道不知道三大营攻防一体,进退有据的道理? “除非是抱着即刻决战的心理,让燕齐大军压境,三营同破,否则单攻任何一营都是没有作用的...... “不过这样也好。 “等你们一无所获,倍感绝望之际,便是本将军率军反击之时! “这一次,我要一战成名! “我要让‘钱子陵’三个字,彻底在魏国,乃至整个天下响彻!” 第39章 哪有这样的疲敌策略啊! “报—— “将军,燕军又来攻我们左营了!” “报—— “将军,我军右营再度遭到袭击,请求支援!” “报—— “......” 短短数日,此起彼伏的声音接连不断的在钱子陵耳边响起,可谓昼夜不停! 就像现在。 他才刚眯一会儿,便又被前来通报的传令兵吵醒。 钱子陵一脸憔悴的打着哈欠,看着下方跪着的那名传令兵,有气无力的骂道 “他妈的,燕国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都不困的吗?” 传令兵也是苦笑一声,不敢答话。 其实别说他们将军了,就连他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了。 以前好几天都不见得能往主营跑一趟,现在一天恨不得跑八百回! 就连马都跑死好几匹了! 实在遭不住啊! 但奈何,燕军的进攻不停,他们就没办法停。 而且,更要命的是。 每次他们援军一到,燕军闻着味就提前跑路了。 而每次援军一撤,他们就会再度黏上来。 就是,也不跟你打,但就非得缠着你! 燕军这近日来古怪的举动无疑是引起了钱子陵的注意。 他虽然疲惫不堪,但还是负荷着大脑高速运转,在想这会不会是燕军的计谋啊? 疲敌之计? 可问题是,这跑一趟疲的也不光是他们魏军啊! 你们燕军也是人,也会累啊! 这打仗哪有这么打的? 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 钱子陵很是无语,但还是抬了抬手,对着那传令兵说道 “去吧,老规矩,你懂的。” “是。” 传令兵腿软的站起身来,跳到马背上,扬长而去。 就在钱子陵准备再度阖眼小睡一会儿的时候,身穿铠甲的副将掀开帐帘走入其中。 “将军。” 副将小声的呼唤着。 钱子陵转过身来,很想骂人,但看着副将那一脸认真的样子,终究还是将话给咽了回去。 只是坐起身来,无力的摆了摆手 “何事?难道燕军这次又去偷袭右营了?现在偷袭都已经这么嚣张了吗?都有规律了? “实在不行咱们给他设个伏吧......” 副将苦笑一声 “就怕设伏不成,反被伏啊。 “如今齐军那边可还没动呢,谁知道是不是就抱着这样的打算。” 钱子陵沉默了下来。 这不正是他迟迟未动的原因吗? 如今还只是燕军在骚扰,谁知道下一刻齐军就会出现在哪里? 万一出营埋伏的路上反被人家伏击了一波那怎么办? 他用兵的风格素来便是稳扎稳打。 除非有绝对的把握,否则绝不轻易涉险! 而且,既身居守城要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又岂能因为一时情绪而被左右战场大局? 如今战端刚启,双方还在试探阶段,又不是他们陷入绝对劣势了,那么孤注一掷的干嘛? 要知道如今魏国东境的精锐尽在他手。 一旦他失误了,那燕齐联军便会乘虚而入,魏国东境借此门户大开啊! 到那时,魏国才是真正的危矣...... 跟那样惨重的代价比起来,显然还是现在更好。 疲一点就疲一点吧。 那就耗着呗,看谁先顶不住! 钱子陵已经打定了主意。 但身边的副将似乎有不同的想法,犹豫着说道 “将军,你说,这会不会是燕军的计啊?” 钱子陵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副将解释道 “据我所知,燕国此次出动的军队中,号称有四大营,分别是传闻中的四大神兽,玄武青龙白虎朱雀。 “但如今,无论是偷袭我军左营还是右营的燕军,都似乎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啊......” 钱子陵虽然脑子很沉,但还是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副将的意思,说道 “你的意思是,赵业那家伙故意在藏一半露一半? “看似我们两边都在消耗,实则他已经偷偷藏起了一部分,在养精蓄锐。 “等到我们彻底疲惫不堪的时候,他再用这部分军队当作尖刀,一举突破我们的防线?” 副将点了点头 “您难道没注意到吗? “无论是偷袭左营还是右营的燕将,大部分都是些熟悉的面孔,袁禄、全恒虎、赵鹿泉...... “可这些人中,唯独缺了一人。” “拓跋熊!” 钱子陵眼睛眯了起来,淡淡的说道 “这老东西的独子可是死在咱们魏国手里的,按理来说这次燕军出征,不可能没他啊。 “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了...... “这老东西,就是赵业藏起来的牌! “赵业是想利用他对我们魏国的愤怒,好到时候率兵冲锋,一击而成!” 见钱子陵已经完全悟透了自己的意思,副将也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末将就是这么想的。” 钱子陵站起身来,冷笑一声 “哼,亏我先前还小看了赵业这家伙,以为他过往没有万人以上军团作战的经验,不足以为帅...... “但现在看来,这家伙这几年也不是在固步自封啊。 “好手段!” 钱子陵又将脑袋转过来,看着自己身边这位副将欣慰一笑 “不错。 “到底是跟了本将十几年的,有这般细腻稳妥的眼力和想法,换了别人,是断断注意不到的。 副将嘿嘿一笑,主动请命道 “那,将军,您看咱们用不用从现在开始,也试着保存一部分有生力量,用于养精蓄锐?以免到时候手足无措。” 钱子陵拍了拍自己这位副将的脸,笑道 “那就按你说的去办! “从现在起,让主军麾下的其他营尽数备战,只留下骁骑营一支队伍左右奔赴便可。” “诺。” 副将点头领命。 钱子陵舔了舔嘴唇,说道 “告诉手底下的兄弟们,这段日子苦是苦了点,可熬过去,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副将闻言,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将军,是不是京师那边......” 钱子陵也没明说,只是看着他会心一笑。 副将顿时明白了过来,咧嘴一笑,抱拳道 “末将这就去办!” 钱子陵目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扭头看向烛火旁的地图,呢喃道 “赵业啊赵业...... “本将这次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猴戏可耍!” 第40章 两日之内,必破此城! “哦,原来大帅一直不让拓跋老将军现身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啊,我还以为......” 赵业挠了挠后脑勺,哂笑两声,没再说下去。 路苍澜却是盯着面前沙盘,不甚在意的笑道 “以为本帅是记恨上了拓跋熊,故意让他不出战? “这话也对也不对。 “如今诱敌之际,正是藏拙之时,拓跋熊身负血仇,若让他去,难保不会被愤怒冲昏头脑,误了大事。 “与其这样,倒不如先压一压他的情绪,先抑后扬嘛......” “了然了然。” 赵业脸上闪过一抹尴尬,连忙打着圆场。 路苍澜抬起头,淡淡的说道 “算算日子,也该差不多了。” “差不多什么?” 赵业此话刚问出口。 下一刻,便听帅帐前的传令兵来报 “报—— “启禀大帅,齐国来人,想要求见大帅。” 路苍澜转过头来,笑道 “差不多就到了齐国该找上门的日子了。 “你来见吧。” “记得,核心思路就一条,多跟他们卖惨,屠正阳此人喜爱金银珠宝,必要时,也可以激将,以利诱之。” “得令。” 赵业点头,答应了下来。 路苍澜看了一眼帐外,转身就躲在了营帐后方。 赵业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确保不会露出任何破绽后,这才对着传令兵说道 “快请。” 不过片刻,便见身材魁梧,披着重甲的屠正阳大步迈入营帐。 刚一进门,便是忍不住用责怪的语气说道 “赵帅,你们燕军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为何打了几天,竟然连一处小小的营寨都不无法攻破?” 赵业连忙用委婉的语气回道 “哎呀屠将军,你是不知道,那魏军的防守是有多严密,我们、我们实在是无从下手啊......” 屠正阳冷哼一声 “哼,这西魏向来是出了名的欺软怕硬,他们的防守能有何难? “要我看,就是你燕军废物罢了。” 闻听此言,赵业脸色不自觉地阴沉下来。 即便路苍澜事先早已交代他要忍,可真被人指着鼻子骂是废物,赵业还是感觉心中一阵憋屈。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脸上强挤着笑容说道 “是是是,我燕国实属于乱世诸国之末,自然无法与将军所在的齐国这样的强国相提并论了。 “若是将军肯相助,这破营拔寨之日,想必自不在话下......” 屠正阳怪笑一声 “呵呵,你这是想让我齐国的将士,去替你们送死啊?” “哎,将军这是说的哪里话?” 赵业赶忙摆了摆手,正色道 “燕齐盟约,天下皆知。 “今日能率兵来此,便足以说明齐帝陛下肯相助我弱燕的决心,将军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谈何送死啊? “要说死人,我燕军每日也是死伤惨烈啊......” 说到此处,赵业还故作悲痛的捶胸顿足。 屠正阳撇了撇嘴,也没戳破这家伙的戏,只是眼珠一转,淡淡的说道 “我家陛下是说了让我们襄助燕国,但如何襄,怎样襄,陛下却不曾交代,只是下令由本将军代为掌管前线事务。 “如今,你燕军既有余力,本将又为何要出手?” 赵业搓了搓手,轻叹一声,语气真诚的说道 “可我燕国如今的情况,将军也是看到了。 “纵有余力,可始终无法突破魏军防线。 “我怕再这么耽搁下去,只怕要打半年甚至一年都有可能啊...... “我燕军将士倒还好说,毕竟是本地人,或多或少也能适应此地环境气候。 “可贵军却是远道而来,万一水土不服,耽误了将军,岂不是......” “嗯!?” 话音未落,屠正阳便瞪了他一眼,沉声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咒我齐军将士吗?” “不敢不敢。” 赵业连忙解释道 “只是燕境多苦寒,八月飞雪都是常有的事,不比齐境四季如春,我怕贵军将士们待不习惯。 “莫不以此为契机,咱们同上阵? “功成之日,也好让将军荣耀回国!” 屠正阳回想起,自己来时麾下的副将们好像确实各个都有向他抱怨。 说是这燕境的鬼天气实在呆够了,期盼着何时能再回齐国,继续搂着美人儿,听着红楼小曲儿,畅饮冰酒...... 其实说实话,连屠正阳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了。 若非他为主将,面对麾下将士不宜说一些丧气的话,以免军心不振,不然他是真的很想抱怨。 明明刚才天气还炎热的恨不得卸甲松快,但没一会儿便又开始冷风刺骨,让人恨不得躲进被窝里。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身体抱恙三四次了。 这还在他是将军,有随军大夫细心照料下的结果。 都不敢想底下士卒没有这么仔细的照顾,得病成什么样...... 早点结束也好! 只是,话头可不能被燕国这帮人轻易牵着走。 屠正阳咳嗽了两声。 他是武将,不善言辞,索性也就不搞文官那套绕来绕去的打哑谜的形式了。 当下斜视着赵业,直言道 “赵帅,实话说吧。 “燕国此次为了换得我们齐军襄助,肯拿出三城作为报酬,确实算得上是丰厚。 “只是,那城池终究是属于我家陛下的,与我们这帮兄弟没什么关系。 “你想让我们替你去攻城拔寨,那总不可能一点粮草都不给,让我们兄弟空着手,饿着肚子去吧?” 赵业听到此话,也是不由得在心中再次佩服起路苍澜算计人心的本事。 他们这位大帅早就预料到,即便齐军已经按捺不住,可这屠正阳还是会张口要些好处,当真是依利而行啊...... 所以没有任何犹豫,笑容谄媚的答道 “只要能攻下此城,赵某便做主,将城中一半宝物赠于将军,以便犒劳齐军骁勇的将士们,如何?” 一听这话,屠正阳脸上这才泛出笑容,满意的点了点头 “看来赵帅很会做人嘛。 “也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兄弟岂能不尽力? “就从今夜开始,发起总攻,两日之内,必破此城!” 说罢,屠正阳便转身离去。 赵业有模有样的作揖道 “恭送将军。” 见主营大帐重新安静下来,路苍澜这才从幕后逐渐走出。 赵业转身,笑着感慨道 “大帅果真神机妙算啊。” 路苍澜不为所动,只是舔了舔嘴唇,下令道 “传令吧,让拓跋熊过来见我。” “诺!” “......” 第41章 连下魏境十余城! 燕军,某座营帐内。 此刻拓跋熊正卸去甲胄躺在床板上,望着帐顶,心中止不住的懊悔。 后悔那日为何要与身为大帅的路苍澜顶嘴,公然“闹掰”。 不然现在自己肯定也能上阵杀将,而不是眼睁睁的看着那帮魏狗就在自己眼前,自己却无能为力,替子报仇。 “不过,这小子既然就这点度量,那说明为帅也不过如此...... “再有两天就是七日之约的期限了,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还有什么神通!” 拓跋熊撇了撇嘴,心中充满了对路苍澜的不屑。 至今不明白太后为何会将统领一国的军权交到这么一个年轻人手里? 等这次七日期限一到,他攻不下来城,颜面扫地,看还有什么资格再继续发号施令! 拓跋熊暗暗下定了决心。 然后就在这时,一声朗笑从帐外传来 “老将军、老将军......” “嗯?” 拓跋熊轻咦一声,坐起身来。 只见帐外,身穿铠甲的赵业大步走来,满面笑容的说道 “老将军近日休息的可好啊?” 拓跋熊一愣,以为他是来故意挖苦的,冷哼一声道 “赵帅莫不是来看老朽的笑话的?” 赵业笑呵呵的说道 “瞧老将军您说的,赵业素来敬重老将军,又怎会有所谓的看笑话一说呢? “我此次前来,正是奉了大帅之命。” “大帅?” 拓跋熊面露疑惑,旋即冷声道 “那小子叫你来干什么?” 赵业脸上笑容不减 “当然是来请老将军上阵破敌的啊。” “此话当真?” 拓跋熊两眼放光,“噌”的一声就站起身来。 但很快,他似乎又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过激了,掩饰的咳嗽两声,故作冷面的说道 “他真是打算让老夫上场的?” 赵业耸了耸肩,对于这死要面子的倔老头也很是无奈,说道 “反正大帅诏你去前去,是与不是,你自己问问他不就清楚了?” 拓跋熊点了点头 “那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 说动就动,拓跋熊当即穿好鞋子,大步朝着帅帐而去。 赵业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直到瞅到一旁悬挂的铠甲,这才连忙追了出去,着急道 “带甲、带甲呀,老将军......” “......” 直到拓跋熊再次来到帅帐。 看着站在沙盘前,吃的正香的路苍澜,犹豫了一下,还是拱手行礼道 “大帅。” “嗯,来了。” 路苍澜头也不抬的应了一声,情绪同样没有太大的变化,就像是上次两人之间的“间隙”根本不存在一般。 “赵将军已经跟齐军商量好了,今晚就攻城,他们为主力,咱们从旁捡漏辅助,事成之后,拿出城中一半金银财宝犒劳他们。” 路苍澜咬着手中胡饼,含糊不清的说道 “至于攻城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全恒虎、袁禄他们这几天几乎昼夜不停,太累了,需要休息。 “此次任务,我不需要你杀敌多少,只要求你给我尽量减少人员伤亡数。 “这五万玄甲军每一人的战力都很宝贵,我不想浪费在攻城这种没意义的事情上,听明白了吗?” 拓跋熊神色复杂的看着他,沉默片刻后,点头答道 “得令。” “去吧。” 路苍澜摆了摆手。 拓跋熊抱拳,转身就走。 “别让我失望。” 路苍澜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平淡传来。 拓跋熊身体停顿了一下,不曾回头,只是大步离开。 ———— 与此同时,魏军城内。 正在养精蓄锐的钱子陵突然被一阵急报吵醒。 抬眼看去,只见自己的副将正一脸着急的走了过来,说道 “将军,探子来报,沉寂许久的齐军......动了。” 钱子陵愣了一下,瞬间困意全无,“蹭”的一身坐起身来,揉搓着脸,缓了好半晌后,才走到沙盘前,问道 “齐军挪动的方向是哪里?左营还是右营?” 副将苦笑道 “都不是,似乎是朝着我们主营来的。” “主营?” 钱子陵神色一凝,沉声道 “燕军呢?燕军有何动向?” “燕军也动了,不过他们的行动看情况,似乎......是在配合着齐军?” “燕齐同出......这是终于下定决心想要决战了吗?” 钱子陵很快便猜到了这次行动的想法,但还是很费解的说道 “只是,如今我三大营并无确切的破绽露出,无非就是疲惫一点,但还藏有后手。 “齐军若是此时强攻,定会死伤无数。 “赵业这家伙......究竟是怎么说动齐国那伙人帮忙的?” 副将也不懂。 但他知道此次齐军来势汹汹,显然不是之前燕军那般骚扰式的试探可比的。 弄不好,首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啊...... 钱子陵看着面前的沙盘,也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当即沉声道 “你,即刻带上自己的亲信,务必给我守住左右两道先锋营。 “至于主营......我亲自来!” 副将闻言一惊 “您亲自来?这怎么行? “齐军这次明显是奔着一锤定音来的,攻势必然很猛。 “您是我魏军此次的主将,万不能有失啊!” 钱子陵脸色毫无畏惧,平静的说道 “军人当马革裹尸,死战沙场,岂能畏战避战?” “行了,少废话,依令行事。” 副将咬牙,只好抱拳道 “人在营在。” “......” 这一日,魏国大将钱子陵,曾披甲持矛,亲自登楼督战。 发现夜晚的魏城平原比以往的时候来的要更昏暗一些。 不止是暮色渐沉的缘故,更是因为在城前,多了无数带甲士卒,如黑色浪潮一般,吞没了那落日最后的余晖...... 据后世记载 燕历八十九年,夏。 燕齐联军于西魏边境大破魏军,敌将钱子陵受俘之后宁死不降,于两军阵前被杀。 其余魏寇四散溃逃,燕军乘胜追击,连下魏国东境十余城! 至此...... 天下皆惊! 第42章 只有岐王,方能配得上大宁长公主之尊! 大周白玉京,皇宫书房内。 今日的女帝并未如往日一般勤勉朝政,而是闭目侧卧于榻上,任由侍女为自己轻轻按摩着全身。 “吱呀——” 伴随着一道推门声响起。 身为贴身女官的李秀衣快步走入其中,将手中情报呈递于卫九歌面前 “陛下,魏燕之间的战争结束了。” “结果如何?” 女帝似乎兴致乏乏,也不睁眼,只是语气平淡的随口一问。 李秀衣迟疑片刻,答道 “燕军......连下西魏东境十余城!” “哦?” 女帝睁眼,明亮的眼眸充满了疑惑 “就算是北燕借助了东齐的力量,可那齐帝一次能给燕国多少兵马?竟能一连攻克十余城?” 李秀衣熟能生巧的答道 “齐帝给的兵马倒是不多,只有区区三万。 “只是,魏国东境的力量彼时全都聚集在钱子陵一人手中,他被杀后,魏军溃逃,趁着残兵还没收拢之际,燕帅决议乘胜追击,这才造就了这般不可思议之举。” 女帝闻言,若有所思 “那照这么说来,这北燕的元帅倒是有几分将才啊...... “是何人统兵?” 李秀衣想了想,答道 “好像是叫,赵业? “自从三年前含光谷一战,燕国遇袭后,朝堂上下就剩下这么一位壮年将领了。” “难怪会被委以重任......” 女帝微微颔首,低垂着眼帘,淡声说道 “若是这样的人才,能为我大周所用就好了。 “这样一来,朕,也便不会因为朝中无良将,而被区区一个鹿鸣军所左右。” 李秀衣毕竟跟在女帝身边多年,岂能不懂她的心思? 当即小心翼翼的说道 “陛下,北燕不过一蕞尔小国,您若想让此等大才入国,只需一道诏令即可。 “那北燕太后但闻旨意,安敢不从?” 女帝不置可否,只是犹豫了半晌后,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轻声道 “算了,如今南境战端已开,不宜生变。 “还是等到日后太平之时再说吧......” “诺。” ———— 大宁帝都,云中城。 长公主府。 姜沉吟坐于庭院中,安抚着怀中那只名为“知否”的白玉狐,一袭紫金凰袍束身,凸显窈窕身材之余,亦如往日那般华贵。 此刻的她,虽看似是在逗弄着白狐,但实则却将身后女卫官的汇报一一听入耳中。 “没想到,这小小的北燕有东齐相助,竟能如此生猛?” 姜沉吟感慨一声,双手架起知否,朝向太阳。 虽是素颜朝天,但却难掩倾城之意。 沐浴的阳光洒在脸上,更衬得笑容明媚开朗,总能有意无意的吸引人的目光。 “不过依本宫看,那魏帝也是老了,一时被打蒙愣在原地也就算了,之后竟完全忘了还手......” 姜沉吟淡笑一声 “他若是能及早反应过来,想必燕军就算能再克城,数量也绝不会如此之多,损失也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小。” 女卫官点了点头,笑道 “也亏得那燕军统帅也是个人才,短时间内竟也知晓兵贵神速这个道理......” “燕帅?那个叫......赵什么业的?” 姜沉吟嗤笑,不甚在意的摇了摇头 “跟他关系不大。 “此人的资料我研究过,过往在燕国的履历很是平庸,直到三年前,燕国朝堂动荡,才被提拔上来委以重任。 “可即便如此,这三年来他也依旧没什么亮眼的地方。 “这样的人,或许知兵,但不足以为帅。 “燕军能闹出如此动静,想必是身后另有其人在出谋划策。” 女卫官闻言,好奇问道 “那会是谁?” 姜沉吟安抚白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缓缓吐出了一个字 “路。” “路?” 女卫官愣了一下,一时间还没明白自家长公主的意思。 姜沉吟将手中白狐放下,拿起石桌上的一份资料递给了她,起身说道 “不久前,北燕太后曾以国礼聘请一位神秘名士入燕。 “而他的具体身份,除了北燕太后等寥寥数人外,至今还未有一人能得知。 “这其中,就包括了很多燕国的重臣。 “他们只知道自家太后似乎对这位名士颇为信赖,不仅让他小皇帝认他作仲父,同自己一并垂帘听政,甚至还时常称呼他为‘路先生’......” “路先生?” 女卫官神情感到一阵恍惚,作为大宁人,几乎本能反应的抬起头来,脱口而出 “是路苍澜?大周的岐王?” 姜沉吟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未答话。 女卫官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赶忙重新低下头去,银牙紧咬道 “可,公主,岐王殿下不是已经被女帝给杀了吗?又怎么会再出现在燕国......” 姜沉吟淡淡的说道 “有时候你眼见都未必为实,更何况只是纸面上传来的消息? “是不是路苍澜,本宫还无法完全确定。 “但就这般战绩而言,确实很像是他的手笔......” 女卫官闻言,眼神也是一喜,说道 “若岐王殿下真的死而复生出现在燕国......公主,这样的机会我们可不能放过啊! “只要能迎他入宁,以我朝如今的底蕴,有生之年,定能看到乱世一统!” “当然。” 姜沉吟红唇微抿,恬淡一笑 “朝中那帮心怀不轨的老东西们,不一直想要逼迫本宫婚嫁,然后找借口让本宫交权吗? “那正好,本宫便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 “只有岐王这样的大才,方能配得上大宁长公主之尊! “我姜沉吟的夫君,唯路苍澜一人尔。” 听着姜沉吟这般格外霸道话语,下跪的女卫官脸色显得异常激动。 大有一副“磕到了、磕到了”的样子...... 毕竟,有关于岐王殿下与大宁长公主之间绯闻,整个大宁可谓是无人不知。 据说早在以前立下“金石盟约”的时候,两人之间便有种种迹象表露而出。 如今听到自家长公主亲口提起,也算是从某种方面彻底证实了? 谣言......或许并非谣言! 第43章 尔等若只会摇唇鼓舌,倒不如闭嘴 魏都。 不同于大周的安逸,大宁的淡然。 此刻的魏国朝堂一片沉寂,人人自危,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恼了那位坐在龙椅上的老人。 “知道吗?钱子陵死了!” 老魏帝声音沙哑,但却饱含怒气的吼道 “他死了!死在我魏国东境的战场上!被那弱小的燕国所斩杀! “区区弱燕,仗着齐国之威,竟能连下我东境十余城!! “周遭这些府兵都是干什么吃的!?难道我堂堂魏国,竟只有钱子陵这一位将军不成!?” 众臣皆是鸦雀无声。 老魏帝怒气撒不出,只好将视线调转到丞相邓狄身上,喝道 “丞相,钱子陵是你举荐的,你说此事该怎么办?” 邓狄站了出来,感觉颇为头疼。 他之所举荐钱子陵,就是看中了此人为将中庸,进取或许不足,但守城绝对有余。 只是没想到那燕齐联军竟能铁了心,不惜用人砸也要砸开他们魏国东境的大门。 钱子陵能死战不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也对得起他的举荐,并未失去身为武将的体面。 但现在,魏帝这老东西明显是要找个背锅的出来。 那自己这个丞相做什么用? 不就是现在用的吗? 心知肚明的邓狄当即跪倒在地,拜道 “启禀陛下,臣识人不明,险些误国,请陛下降罪!” 见自己的丞相如此识趣,给足了自己面子,老魏帝还能说什么呢? 当即拍着桌子,冷哼道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朕要的是办法,解决办法! “朕不管,无论如何,你必须尽快将东境丢失的这十余城给朕收回来!” 邓狄似是早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对策,当即答道 “回陛下,臣有一计,或可退敌收城,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计或许于我魏国有损,陛下应当做好心理准备。” 邓狄恭敬的作揖。 老魏帝满目愁容,叹道 “就算再有损,又岂会损过今日? “但说无妨。” 邓狄思虑片刻后,缓缓说道 “臣以为,那区区北燕之所以能有今日之兵威,原因全都在于齐国。 “既然北燕能割让三城,换得燕齐结盟,那我魏国......是不是也可同样效仿此法?” 此话一出,顿时惹来朝上众臣的非议 “啊?效仿北燕割城?这如何使得?” “不错,想我堂堂魏国,辉煌时也曾向四方开疆拓土,如何,如何就落得跟个弱燕一样,作此卑贱行径?” “不错,出卖祖宗土地这种事情,有燕国一个就够了,我朝万万不可行此等悖逆之举,否则是要遭后人唾骂的!” “那草原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我王岂能与她一样?” “......” 邓狄转过头来,脸色难看的扫视了一眼那些先前开口的那些官员,阴沉沉的说道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今日我魏国之处境,又岂能与往年同日而语?” 一旁,自始至终未曾开口的太子淡笑着说道 “丞相此言倒是不差。 “昨日我魏国还能坐拥东境数十城,今日便全都丢了,确实不能同日而语......” “殿下,你......” 邓狄气急,还想要说什么。 但太子却先瞥了他一眼,道 “昨日才丢弃我魏国东境十余城,今日便又开始要割城求盟了?既如此......早干什么去了?” 大概是受不了如此冷言冷语,邓狄干脆也摆烂了,甩袖冷笑道 “反正如今我就这一个办法,行则行矣,不行......干脆殿下来说说怎么办?” “我......” 太子刚要开口。 便见台上的老魏帝已是神色不耐,喝道 “都吵什么吵?吵翻天就能保我东境无忧吗? “丞相既能提出此法,就说明是用过心的,你们呢? “若只会摇唇鼓舌,倒不如闭嘴!” 太子虽不忿,但只是甩了甩袖,终究没再说什么。 老魏帝又将视线转移到邓狄身上,问道 “那依丞相看,我魏国该盟好哪一国啊?是西边的北凉,还是南边的大周? “这次割城,又该割几座城啊?” 邓狄想了想,答道 “回陛下。 “臣以为......北凉毕竟是在我魏国之西境,刨开谈判盟约需要的时间,就算即刻敲定,等到他们大军开拔赶到,我东境怕也早都被燕齐联军占实固守了。” 老魏帝闻言,似是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毕竟调兵遣将也不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能轻松办到的,都是需要时间的。 而他们魏国,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 老魏帝又问道 “那大周呢?可否求那女帝出兵?” 邓狄挠了挠额头,终究还是不认同的说道 “大周虽雄踞中原,但岐王新死,朝局动荡。 “再加上南边还有大宁卷土重来,试图再次北伐,所以臣觉得,即便我们去求,但此时女帝分身乏术,未必顾得上我们......” 老魏帝知道邓狄说的有道理,可还是一阵心急如焚的说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我魏国边境总共就挨了这么几个国家,总不可能让朕去求北边那帮草原蛮子吧?” 邓狄笑呵呵的说道 “陛下别着急啊。 “虽然咱们没法直接向他国借兵,但却可以断了燕国的后路啊!” 老魏帝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大喜道 “你是说......” “臣以为,或许派人出使齐国,拿出条件来,让齐帝退兵!” 邓狄信心满满的说道 “臣还真不信,这短短时间内,燕齐当真能结成共进退的铁盟不成!” 老魏帝眼神发亮 “好、好! “还是丞相有主意啊,哈哈哈哈。” 邓狄得意一笑,继续说道 “一旦齐国退兵,那燕国不就任由我们拿捏了吗? “到时候打服他们,不仅能收回东境十余城,而且更能借势跟燕国谈判,答应割给齐国的城,也可以从燕国那边划,不必从我自家领土出!” 老魏帝喜笑颜开,当即大手一挥道 “丞相既已有决断,那谈判之事,便全权交由你来! “这一次,朕定要让那年轻的北燕太后好看!” “臣,领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