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改拿爽文女主剧本》 第一卷 第1章 醒来 一双瘦弱干枯的手死死捏在余渺的肩膀上,像一双鹰爪一般。余渺下意识想要挣扎,后脑处却传来灼烧一般的疼痛,让她眼前真阵阵发黑。 怎么回事? 她……是在谁的背上吗…… 余渺模糊了视线,但是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在刺激着她的感官,自己仿佛在一叶扁舟上面,只觉得眩晕感渐渐强烈,最后体力不支,陷入黑暗之中。 余渺再次醒来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她意识回笼,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有些破败的由茅草堆砌起来的房顶。 她还没反应过来,争吵声先挤进了她的耳朵。 “你救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她可是偷了钱要跑的!” 这声音有些苍老,语气中全是怒气,甚至说完这句话还有几声木棍敲在地上的“笃笃”声。 余渺几乎可以想象到一个老奶奶气得敲拐棍的场面。 这句话结束之后有好一阵的安静,像是两个人无声的争执。 “你当余家还是以前那个家底吗?如今这个情况再养一个也困难!你当大郎看病,小文日后读书不要银钱吗?” 大郎?小文? “到底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白白养她这么多年!真是和她二叔学了个十成十!” 似乎是戳进对面人肺管子里了,这句话说完,对面的人终于开口了。 “娘,就这一次了,到底养了这些年,等她好些了就让她走吧。” 一道疲惫的妇人的声音,语气轻的好像风一吹就能吹走。 两人的对话以这个妇人的妥协告终。 余渺敏锐意识到这个话里话外的“她”,应该就是她自己。 不对,“她”不是余渺! 那个“偷了钱要逃跑”的也绝对不是她,她记得她在去参加木雕展的路上飞机失事,连安排后事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现在一醒来自己就换人了? 余渺正想着这个身体究竟是谁的,脑海里就涌入了一大段记忆。 此人也是叫余渺没错,但这名字可是改过几次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处在后脑,原身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晰了,只依稀记得她是不知道被人从什么地方拐卖来的。 第一户买下她的人家姓赵,家中有一儿子,原身是被买过去做童养媳的。 原本家境也不错,原身长到十岁之后,赵家养父突然急病去世,后来家中情况便每况愈下,就把原身卖了出去,转手卖到了安平县泉亭村的余家。 原身有些沉默寡言,但胜在长得漂亮,只是年纪不大不小,卖去做妾太小,买来做当女儿又太大。 余家在泉亭村也算是有钱人家,原身的养父是这村子里面唯一的木匠,养个孩子也不是难事,所以才把已经十岁的原身买下来了。 养父原本没有孩子,原身到余家之后巧合般养母就怀孕了,余家一度觉得原身有福,待原身也极好。 两个人对话中的“小文”就是余家的小儿子——余文泽。 只是没想到历史重现,原身长到十五岁的时候,余大郎断了腿,余二郎便折腾着要分家,祖母周氏也气急攻心得了急病,这个家就这样垮了。 连着两次除了这种“家破人亡”的事情,原身在泉亭村的名声一下就臭了,都传言原身是个天煞孤星,克亲。 原身也算不上坏,只是听这传言听多了真的以为是自己有问题,便想着拿一部分钱远走高飞,一举两得——不连累余家,又能走出这个村子。 想法是好的,但是还没走出村子,在交界的林子里面就遇见了意外,连凶手的脸都没看清楚就被一块石头从后头打晕了过去,当场毙了命。 余家养母对她也不错,见她不在就立刻出去找,最后把一头鲜血的原身背了回来。 只是这身体里面的人换成了余渺。 余家如今穷的叮当响,余渺还面临着被赶出余家的窘境,要是想要留下来肯定外出赚钱,不然被赶出去人生地不熟的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想明白了这一层,余渺面如死灰地盯着房顶上垂下来的一根茅草,转头看去,这个屋子简直称得上是“家徒四壁”,除了床就是一把椅子一张桌子。 还没等她想出来个对策,门口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微娘?你醒了。”那妇人端着一个破了个口子的瓷碗,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才走进来。 “微娘”? 余渺愣了下,这才想起来这似乎是自己的小名。 妇人虽然荆钗裙布,但是头发整理得一丝不苟,用一只木簪挽起来,衣服打了补丁但也胜在干净。 拿着瓷碗的手瘦弱干枯,日日操劳在她手上留下了不少痕迹。 她把那个瓷碗放在桌上,走上前把余渺扶了起来,然后便拿过碗要喂她。 余渺垂下头,看到碗里黄澄澄的鸡蛋羹。 心中猜测大抵是这家里仅剩不多的鸡蛋了吧。 这个朝代的物价也算正常,但是如今家里面没有什么收入来源,全靠着张氏——就是原主的养母给人家浣洗、缝补衣服挣些银钱。 养父断腿、家中还有个儿子的情况下还舍得给原身这个“天煞孤星”花钱,已经算是十分好了。 余渺张开嘴吃下张氏喂到嘴边的鸡蛋,她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现在身体状况可是死里逃生,再不补充点蛋白质,真怕熬不过去了。 张氏沉默着,一口一口给余渺喂着鸡蛋。 碗空了之后才放下手,两人相顾无言片刻,张氏才开口:“这事情确实是你做错了,我们余家扪心自问没有对你不好的,何至于偷钱逃走。” 声音沉沉,但是语调平静,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 但是余渺却下意识酸了鼻子,原身对这养母感情看来深厚,也不枉张氏总想着这个女儿。 “娘,她们说我是煞星,我不想连累了你们……” 说起这个张氏也沉默了下来。 村子里面流言四起,不过好在也就是余家自己出了事,没连累到旁人也不至于当面指责她,不过只是背后说些闲话而已。 “什么煞星不煞星的,余家什么时候相信过这些话。”张氏低声喃喃道,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余渺听的。 但是余渺大抵猜到一些,余家再往上数,原身的曾祖爷爷都是读过书的,周氏虽说是个女子,却不是大字不识。 “村里人都说,婶婶和堂弟也这么说,我实在不忍心连累家里,不如我自己出去谋些生路……”余渺补充道,原身的情绪上头,她也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天煞孤星”这话也不是空穴来风,原身在外挖野菜捡柴洗衣裳的时候总能遇见他们,难免说些闲话。 余家养父此前并没有儿子,又因着做木工慢慢攒起来了一些家产,余家二郎就将主意打到了大房身上。 刚好堂弟余江泽正好是启蒙的年纪,便总催着让大房供着堂弟去读书,将来也好继承二房的家产再顺道给他们养老。 算盘打的啪啪响,祖母周氏心里门清,也不偏帮二房。 二房心思不正且贪得无厌,两兄弟平日能帮扶得上就相互帮衬着,帮扶不上也莫要因为这些东西结了仇才是。 恰巧有人牙子经过,便把原身买了下来,想着日后就算是立女户也好过让他们时时刻刻惦记,最后伤了亲兄弟的感情。 余大郎在服役修桥的时候发生意外断了一条腿,给了些赔偿远远不够治腿,二房提议再把原身卖出去得些钱来治病。 现在原身年纪也大了不少,现在若是卖出去绝对是大赚的。 周氏张氏和她余大郎不同意,二房就急着找里长分家,把祖母周氏也气病了,但也是勉强答应了。 这下这个本来还算富庶的家庭彻底垮了。 二房一家心眼小,日日在背后说原身的闲话,这个流言也就慢慢起来了。 张氏心里也清楚,只是“余渺”一声不吭偷了钱就跑,就算是事出有因,恐怕也在家人心中留了根刺。 “你头上的伤口可还疼?”张氏叹了口气,心疼地摸摸余渺头上裹着的白布。 余渺垂着眼眸,轻轻摇了下头。 张氏的手不细腻,但是抚摸过余渺头的力度却温柔,确确实实是母亲慈和的手。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样子让张氏以为伤口还疼,更加坚定了她的心思。 “微娘,不必忧心,那什么天煞孤星的无稽之谈我是不信的,你祖母和父亲也从未当过一回事,等午时我再和他们说说就是了。” 说罢这话拿起碗便转身离开了。 余渺看着张氏的背影还是有些抑制不住想哭的冲动,但是心里面算是松了一口气。 既然余家不信“天煞孤星”的说法,还有张氏做说客,那她留下这件事情就算是板上钉钉了吧。 她试探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上的白布,碰到的一瞬间就疼的呲牙咧嘴,疼痛也从头上转移到心里了,不光转移到心里,还转移到胃里了。 原身之前想给家里面减轻点负担,也不敢多吃饭,饥一顿饱一顿的,一碗鸡蛋羹反而让胃里面的空荡更加明显了。 余渺叹了口气,心中酸楚,她以前哪里受过这么大的罪,吃不饱不说,后脑还被人敲了一闷棍。 她暗暗握拳,别被她知道是谁打的她,要是知道了非得让凶手也尝尝这个滋味。 头上的伤虽然疼,不过也不妨碍她手脚动作。 张氏走了没多久,余渺就从床榻上下来了,床榻是木质的,上面铺了一层竹席——反正很硬就是了。 余渺在一览无余的房间里面走了走,看见床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蹲下看去,看见一个大木箱子。 余渺拽出来打开,里面只装了几件衣服,她随意翻了翻,突然提起一件衣服的时候有一个什么东西滑下去了。 “嗯?”余渺疑惑,这是什么? 她拿起来,只见是一个小玉佩,用红绳穿着,上面的花纹很是精美。 余渺被卖也不过是五岁的事情,之前的记忆模模糊糊想不起来,也不知道这玉佩究竟是什么来历。 莫非是之前在李家做童养媳的时候李家给的吗? 或者是原身亲生父母的东西? 余渺立刻否认了这个想法,应当不是。 原身是被拐卖的,自己身上要是带着这个东西应该早就被人牙子拿走了,况且原身拿钱逃走的时候也没带这个玉佩,应当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余渺细细回忆,想从原身的记忆里面找出点蛛丝马迹,却越想越觉得脑袋疼。 看来记忆确实是损失了一部分,好多细节都想不起来了。 余渺也没纠结太多,把箱子塞回原位,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身来。 她刚迈出去一步,脑海里突然传出来阵阵电流声,像是什么东西漏电了一样。 余渺莫名其妙地伸手摸了摸脑袋,这伤得真的如此严重吗?她怎么像是幻听了? 那电流声越来越大了,余渺被吵得恨不得撞撞自己的脑袋,把这个无缘无故出现的声音撞出去。 这究竟是什么病? 很快就得到了答案,那电流声慢慢小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机械声音:“农子逆袭系统对接成功,现在发布第一个任务——赚取二十两银子,为巧儿治疗腿伤。” 系统? 巧儿? 巧儿是谁? 余渺犹豫了下,张口想问这个奇怪的系统,系统却抢先一步乱“滋滋”了起来。 和一开始的电流声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余渺被振得歪了下头,眉心不禁蹙起。 这次的电流声只响了片刻便停下了,系统找补道:“——修正任务,赚取二十两银子为养父治疗腿伤——期限一月,逾期将强制扣除二十两。” 余渺:? “要是没钱你怎么扣除?”这还有强制一说? 机械声的系统一板一眼:“银钱不够系统惩罚,强制抵用所有物,直至完成惩罚。” 余渺刚才风轻云淡的表情现在才严肃起来。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个“所有物”的概念是泛泛的,也就是说“弹尽粮绝”的时候甚至可以拿器官来抵债。 或许……人也可以? 余渺扶着墙慢慢走出门,一边走一边问:“奖励呢?完成任务有什么奖励?” “请先完成任务。”系统的程序设置里面似乎回答不了什么问题。 余渺抬腿踏出门槛。 第一卷 第2章 弟弟 现在正是早春的时候,安平县隶属于虔州安远郡,细说起来属于江南道,天气也慢慢热了起来。 余渺看看地上的影子,辨别了下方向便猜出了具体的时间,此刻约莫着是巳时,也就是上午九点多。 家里的地为了治病卖的差不多,分家的时候也分出去了不少。 但好歹还剩下几亩,现下家里没有能干活青壮年。 张氏和周氏便得赶个大早去地里面劳作,还得抽出空来浣洗和缝补衣服赚钱。 余渺又叹气,成为这个“余渺”之后,一天不知道要叹多少气。 院子不大,余渺一眼扫过去,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把比他人小不了多少的竹筐从背上卸下来,站在井边要打水。 这是他弟弟,不过六岁,就因为家里条件困难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了。 余渺叹了口气,过去接过木桶:“我来吧,你这小个头可别栽下去了。” 她把木桶吊在绳上放下去,摇着摇杆把水拉上来。 余文泽没有说话,见这个活被抢了,蹲下把竹筐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余渺把打满水的水桶放在一旁,扫了眼竹筐里面的东西:“你清早去摘野菜了?” 竹筐被各种各样的野菜塞满,马齿苋、苦菜、蕨菜…… 还有几种余渺不认识的。 不过刚刚上午,余文泽竟然已经去摘了一波野菜回来了。 “要做什么?我来帮你。”余渺蹲在余文泽身边,看着对方动作。 余文泽摇了摇头,依旧一言不发。 余渺觉得有点奇怪,但是记忆里面没有多少和这个弟弟相处的事情,自己也猜不出来这样是不是正常的状态。 毕竟记忆里面原主也有些寡言少语,只和张氏说的话稍微多些。 余渺自顾自从竹筐里面拿出野菜,学着余文泽的样子处理,两个人动作利索,没一会儿就都弄完了。 余文泽又站起来背起来了竹筐,作势要往外面走。 “哎……小文。”余渺站起身来,四下看了看想找个竹筐和小文一起去,却听见旁边屋子里传来阵阵咳嗽声。 余渺转头看去,屋子门窗紧闭——咳嗽声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爹在那屋里。”余文泽声音很低,像是怕屋里的人听见一样。 余渺若有所思地点头,朝那边走去,拿起墙根底下的篮子,多站了一下听那屋里的动静。 那屋里安安静静,那一声咳嗽好像幻觉一般。 余渺提上篮子,跟在余文泽身后走出院子。 记忆里面对这个养父的事情也不甚清楚,只记得原身刚到余家的时候,养父似乎给她带过些小孩的玩意儿。 大抵待她也不差。 “你一般到哪里去摘野菜?”余渺放小步子跟在后面余文泽后面,步伐轻松随意,悠闲地四处看着这个新鲜的环境。 像是来旅游的游客一般。 余文泽略有些奇怪地回头看她,余渺坦然迎上弟弟的目光:“你姐姐前几日伤了脑袋,记不清了。” “哦。”余文泽回过身给她虚指了指不远处的竹林,“后山大片竹林,这里面长了许多。” 余渺眯着眼远望了一阵,心念一动,春日可有笋吃? “现在这个时节笋也不多了,塘里的鱼也还小呢。”余文泽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略带可惜地说了句。 这小孩,有点老成啊。 余文泽路过柳树的时候停下了脚步,抬头盯着刚刚抽了条的柳枝。 余渺跟着抬头看:“怎么?这上面有什么?” 余文泽指了指上面,然后努力踮起脚尖将一根柳条拽得弯下腰来:“我够不着,你帮我摘些柳条下来。” 余渺随手从边上给他折了几支:“你要这个做什么?” “编篮子。”余文泽心满意足地把柳条拿在手里,示范一样编了几下给余渺看,“你挎着的这个篮子就是我编的。” 余渺眉梢一动,抬起自己手里面的篮子看了又看,柳条之间细细密密缠在一起。 “年纪虽小,本事却不小。”余渺轻笑,又多摘了几条柳枝,“来,我和你学学。” 余文泽“啊”了一声,狐疑地瞟她一眼,“你脑袋真的被人砸坏了?怎么突然要学这个。” 虽然这么说着,但是往余渺那边伸了伸手,方便她瞧得清楚。 “怎么?‘我’以前不喜欢做这个?”余渺随口接了句,按照他教的很快编了一个底出来。 “不是不喜欢,是压根不稀罕和我为伍才对吧……”余文泽嘟囔了一句,然后转头一看,只见余渺手上动作很快,还没走到竹林,一个小型篮子的底部已经出现雏形了。 “啊啊!你怎么这么快!”余文泽急着又多拿了几根柳条,一时没拿稳都散在了地上。 他蹲下身去捡的时候,几颗小石子冲着他就飞了过来。 余渺注意到动静,只来得及往前走一步,伸出篮子挡在余文泽身前。 大部分石子都扔在了篮子里面,余渺抬头,只见一个看起来年岁和她相差不大、但身高却差出一大截的男子瞪了她几眼。 有几颗石子没有挡到还是寻着钻了过去,余文泽捂着头“哎呦”了几声。 他从缝隙里面看到人影,身形极快就躲到了余渺身后。 “余江泽你要是敢打我我就告诉奶奶去!”小家伙脸都埋在余渺背上,说出来的话也闷闷的,毫无杀伤力。 余江泽? 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余渺脑海中有一个念头极快地一闪而过,不过目前的情况可容不得她细想。 “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煞星和我那吃不饱饭的弟弟啊。”余江泽双手抱胸挑衅道。 余渺看这家伙的眉眼好像和余文泽是有些相似。 “是啊,你知道是煞星还往面前凑,到时候克死你就得不偿失了吧。”余渺笑着接话,此话一出,这笑容带着头上的白布和苍白的脸色看起里都有些不怀好意。 对面脸色一僵,脚步悄悄往后挪动了一小步:“……看你连自己都快克死了,还是顾不上别人了吧。” 余渺伤的地方足够明显。 “估摸着是山神看不过去,才想动手除了你这祸害才是。”余江泽嘴倒像是淬了毒一样。 “你别胡说八道!”余文泽从余渺身后探出头来的,气势汹汹大叫,“才不是你说的这样!” 余渺受伤这事情,张氏背着她回来的时候,村里有不少人都瞧见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她脑袋上这么大的伤口可做不得假,是非不全由人一张嘴说吗。 余渺嘴角的笑意慢慢落了下来,一丝淡淡的烦躁爬上眉头。 “我还当你们两个是上山给大伯母送饭的呢。”余江泽斜着眼睛往两人篮子里面一瞧,空空荡荡,“是我想岔了,你们家里老的老残的残,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怎么越发得寸进尺了。 “你说的是,你的孝心自然比我多,那想必你是要去为奶奶送些饭食了,我得赶紧去告诉奶奶这个好消息才行。” 余江泽脸上一僵,急急解释道:“你胡说什么?我自然有我的爹娘要孝敬……” 余渺打断他:“那你是为二叔婶婶去送的喽,我瞧你手上也没带食盒啊。” 余江泽自觉脸面挂不住,吵吵嚷嚷:“你在说你的事,你扯我作甚!” 余渺不耐:“若是你想给长辈尽孝就拿出些诚意来,光张嘴学着长舌汉的模样,若是传出去名声臭的就不是我了。” 余渺挎着篮子拉起躲在她身后的余文泽:“走了,不和傻子置气。” 余文泽自觉占了上风,临走还特意转头对着余江泽扮了个鬼脸。 只留下余江泽在背后咬牙切齿,这个赔钱丫头和讨人厌的堂弟越发难对付了! 余渺拉着余文泽往竹林的方向走了没一会儿就到了。 她放下手里的篮子:“这片地是无主的?怎么摘?” “是无主的……”余文泽路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小心翼翼抬头看一眼,“你脑袋没事吧?” 余渺从竹子底下找到一小把蘑菇,听到他的问题的偏了下头:“怎么突然这么问?” “以前余江泽过来打我骂我你都不和他说这么多话的!”余文泽小碎步过去和余渺蹲在一处,掰着指头细数起来,“上次他在村子里就挤兑我,说爹死马上就要死啦;还有上上次,我跟着娘去镇子上的时候,他路上就拿小石子打我……” 余渺听得眉心微皱、 这么说来,余江泽这个人小恶不断,虽然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足够恶心人。 尤其是余文泽才是个六岁的小孩而已。 说来刚才就觉得余江泽这个名字熟悉,但是仔细想也不清楚到底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的,也许只是记忆的偏差吧。 余渺呼了口气,轻轻在余文泽头顶拍了两下:“别担心,有我在,他以后都不敢来找你的麻烦。” 小孩把头埋在双膝之间,突然沉默了,片刻之后才闷闷道:“你才管不了他呢。” 余渺也没多说什么为自己辩解。 两人拿着小铲子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找着野菜。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余文泽挖着野菜突然想起什么朝着余渺叫喊道。 余渺打量着周围竹子的长势,懒懒地敷衍了一句:“你就当我是脑袋被打灵光了。” 小孩“唔”了声就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突然道:“那还真该谢谢那个打你的人才是呢,可惜不知道是谁。” 余渺闻言从嗓子里面挤出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这傻小子。 她四下看了看,观察着土地的湿润程度。 她挑中一块微微鼓起的湿润土地,谨慎地拿着铲子从边缘慢慢往中心挖去。 余文泽把挖好的野菜放进自己的竹筐里面,凑过去看余渺挖笋:“你想吃笋?那倒是可以挖点,不过只能挖一点,再多挖里正大伯就要骂人了。” 他伸出小手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余渺抽空看了眼,轻笑了一声:“知道了。” 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自家吃笋自然有自己家的林子田地,不过这公共资源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不少人也愿意过来少带一点。 挖了没多深就看到笋了,余渺把笋挖出来放进自己篮子里,又把土地填了回去。 “爹……先前是做木匠的?”余渺想着记忆,便向余文泽打听。 余文泽点头:“是了,爹是十里八乡最好的木匠呢,城里的木匠也总请爹过去做活。” 眼神中满是骄傲。 余家日子好的那几年余文泽也记得清楚。 说着余文泽的小脸却皱了起来:“……爹腿断了之后脾气就不好,在家里动静大点也要骂人……” 难怪呢,在家里那会儿她和余文泽搭话他也一副小声的样子。 “那之前做木匠的工具呢,你可知道在哪里?”余渺问。 余文泽点点头:“西屋后面,连着厨房呢,爹的木料锯子都在那里头。” 余渺把最后一把野菜放进篮子里,站起身来。 “回去吗?” 余文泽用力点了点头,把自己装的满满的竹筐抱起来了,却转手就被余渺接过去背在背上了。 “哎!你还给我!我自己来背!”余文泽急着拽她,想把竹筐抢下来,却被余渺一只手按在头上压了回去。 “行了,快走吧,饿死了。” 第一卷 第3章 赚钱 两个一高一低的人先后推开栅栏踏进门去,周氏撇了眼余渺,嘴里不咸不淡说了句:“还知道做些活,药费算是没白给你花。” 冷哼一声就回屋了,到底不再开口说要把余渺赶走的事情了。 张氏赶紧擦擦手迎上去接过余渺手上的篮子,这个还没放下就急着帮她拿下来背上的竹筐。 “你头上的伤口还没好呢,就该在房里好好躺着。”张氏心疼得瞧她,“娘和婆婆说了,起先她说的也是些气话,当不得真的。” 余渺反手扶住张氏,笑着答道:“我知道的,娘不必忧心我,我的伤已经大好了。” 余文泽跟在后面,有些雀跃:“姐挖了条笋,我俩还摘了好些蘑菇回来呢!” “微娘挖了笋?那今日煮了来吃。” 余渺想着赚钱的事:“娘,爹的木料和工具我能用吗?” 一提起这个来,张氏的神情也有些紧张了:“微娘,那些东西都是你爹的命根子,可不能卖。” “娘,我不卖,我是想着学着爹打些东西出来,回头去镇上看看能不能卖些银子。” 听到不是要卖,张氏就松了口气:“你若是要用,还得去问问你爹才是,这些事我也不懂,不过你愿意学你爹应当是高兴的。” 余渺记忆里隐约记得余大郎几次想要教原身做木工,这木工手艺当今这年代也没有传男不传女的说法,只不过原身似乎实在没什么天赋,便也没学下去。 赚钱的事情也是迫在眉睫,余渺就不再耽搁,直接去敲响了余大郎那屋的门。 里面又传来几声咳嗽:“进来。” 余渺进去的时候药味扑了满脸。 余大郎正靠着墙在床上半坐着,手里还捧着一本书在看,双腿都盖在被子下面,看不出情况。 余大郎脸色并不好看,眼下还隐隐透着乌青。 见余渺进来,撩了下眼皮,手里还假装随意地翻了下书:“一家人进来还敲什么门。” “哦,我下次不敲门就是了。”余渺从善如流,一屁股坐在了这屋里唯一一把凳子上。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原身的情绪在影响,她对着家人还觉得很亲切。 况且在记忆里面,余大郎对余文泽这个唯一的儿子管教严厉,但是对余渺这个女儿委实不错。 至少说话和颜悦色的,从来没发过火。 “听说……你想离开泉亭村?”余大郎索性放下书,“家里条件是不好的,但没到弹尽粮绝的时候,总也不会把你卖了,你跑什么?” 余渺也不知道她跑什么。 “我不跑。”余渺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呆在家里?” 余大郎目光扫向她头上的白布:“在外头差点被打死了,就这还好好的?” 余渺干咳了一声:“我来可不是听您数落我的,您西屋里的那些东西我可都要拿去用了。” “你拿去用什么?那些工具都值不少银子呢,你再给我弄坏了!” 余大郎急了,差点把书扔她脑门上,生怕她“暴殄天物”。 “反正您整日在床上躺着也用不着,给我用也不算荒废了。” “小兔崽子,你爹我是断了腿又不是断了手!怎么用不着!” 余渺站起来往外走:“您也知道啊,那整日在床上做什么呢?尽快起来干活才是正事。” 说完话转头就走,连门都没关,留下余大郎一个人在屋里怔愣。 光迫不及待从门缝钻进来,总算驱散了一些屋里头的阴霾。 也不是余渺偏要“虐待”病人,只是听着余文泽的话他爹自从断了腿之后就有些一蹶不振。 那怎么行。 一个家的顶梁柱可也是精神支柱,要不然一家人净在这忧心了。 余渺知会对方一声,就径直走进了厨房后面的柴房,果然堆了一地的木料和工具。 她蹲在地上仔细看了看木料,几方桃木整整齐齐码在一起,色泽均匀、软硬适中,拿来雕刻最合适不过。 现代的工具都轻巧,古代的工具虽然形态大小不太一样,不过在功能方面还是相差无几。 余渺拿起锯子在一方木料上试了试手感,手上随意量了下长度就切了块木料下来。 最简单最快速的是做簪子,但是她现在没见过城里面时兴的样式,只怕随意刻出来的样式不受欢迎。 单纯的素簪又赚不了几个钱。 余渺一边从灶台边上抠了块碳在木料上比划着样式,一边头脑风暴想着什么样式新鲜些。 江南道东面临海,这边吃鱼也比较多,不如…… 余渺从灶火里面拿出一根焦黑的木料在木料上简易勾勒几笔,一只鱼尾就显现在木料之上了。 她放下这个已经画好样式的木料,如法炮制又从那方桃木上切下来一块相同大小的木料。 古法素簪刚开始练手的时候就做过不少,现在再捡起来不过是轻车熟路,几乎是肌肉记忆。 但是这刻刀,柄是木质的,实在是笨重,而且古代的工匠很少会选择戴手套的。 一点不小心就容易划伤。 余渺一边皱着眉头一点一点削木料,明明是最简单的工作,险些给她累出一头的汗。 将来赚了钱先打一把轻薄的刻刀才是。 形状大致看得出来了,只要再细细雕刻出细节,拿磨石打磨光滑,再打上一层蜡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还没等她雕刻出第二个簪子的花样来,外面张氏隔着门板喊她。 “微娘,出来吃饭了。” “来了。” 余渺随意应了一声,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和手腕,到底还是先放下了手头的工作。 家里现在确实没有多少余粮,五斤糙米两斤白面。 张氏运气好些能接到钱多的活计,一天也才七十几文钱,但更多的时候是没有什么生意,只能接绣房绣帕子的活。 一天赚的钱也就够买一斗精米,寻常人家哪里舍得。 连油都吃不起,一顿饭就算有再多的菜也是没滋没味的。 余大郎现下腿脚不便,吃饭的时候都是由张氏送到房里去。 张氏端了饭碗走进屋里,半晌之后却扶着余大郎从屋里慢慢挪出来了、 看见余大郎的那一刻,周氏坐在桌边突然就愣住了,然后反应过来之后才拄着拐杖去屋里又拖了一把椅子出来。 “哎呦!大郎今日可是要在屋外吃饭吗?”周氏花白着头发,却忙上忙下给她儿子操心,颇有些热泪盈眶的感觉。 余渺走上前搭了把手把余大郎扶到椅子上坐下。 余文泽巴巴凑上来给他爹拿碗筷:“爹,你腿好了?” 余大郎本来因为一家人低迷的气氛觉得有些不舒服,余文泽这一句话直接让他翻了个白眼。 “臭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也缓和了缓和气氛,余大郎道,“行了行了,都吃饭,我是腿断了又不是残了,还吃得了饭!” 余文泽缩了下脖子。 余渺看看张氏和周氏眼底泛着泪光,也有心缓和气氛,顺手给余大郎夹了一筷子野菜和笋。 “等着教教我那些东西怎么用,我光拿了一会儿手都要磨破皮了。” 这也不算假话,虽然原身在家里面也干活,但远远没有达到能一直拿着木工工具干活的成程度。 余大郎横眉:“之前教你偏不学,现在反倒用起来了!” 说完端起碗来吃饭,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不要乱用,到时候伤到手就不好了,等晚上我教你。” 余渺心中划过阵阵暖流。 “爹你怎么不教我?”余文泽赶紧道,“你教会我我就能接你的担子了,以后我也做个木匠!” “你做什么木匠!”余大郎皱着眉头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等家里攒些钱你就去和先生念书!” 余文泽也不敢和他爹叫板,赶紧吃饭,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提起钱,愁云又笼罩在了一家人头上。 周氏出来打断:“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余大郎重新拿起筷子却犹犹豫豫,最后朝着余渺说了句:“就教你些简单的活计,将来你多和你娘学着绣花,要是想念书,也攒着钱送你去。” 余渺也不争辩,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女子学院要价只会更贵,寻常人家哪里肯花这个钱,大多都是名门贵族家的小姐。 况且余渺以往可没少念书。 中午饭吃完,张氏和周氏休息片刻便又拿起针线在院子里面做起针线活。 余渺心思一动,上前问道:“娘,今日可要到镇上去?” “今日都过半了,明日一早才去呢。”张氏手中动作不停,“前几日的手帕也一直没卖掉,今日绣完这些就能一起拿去卖了。” 余渺点点头:“娘,到时候我去吧。” 张氏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氏先开口嘲讽上了:“怎么?你还没死心啊,光靠我和你娘绣手帕这点钱恐怕你还跑不出去。” 虽然偷钱逃走这件事家里人缄口不言似乎已经过去了,但是余渺心知若不解释清楚恐怕会一直是心里的一根刺。 毕竟这件事情是她有错在先。 “奶奶,您想到哪去了。”余渺在周氏面前蹲下,手握上周氏的粗糙的手,“我已经知错了,我对家里绝对是忠心耿耿。” 余渺甚至抬起手做了个发誓的动作,然后才软下声音像是撒娇一样。 “之前是我想差了,二叔说那样的话大家都护着我,我早该清楚我是这家里的掌上明珠,有奶奶和爹娘这样好的家人护着,我才不是神么丧门星赔钱货呢。” 余渺说话也用了点话术,有着故意卖惨和道德绑架的嫌疑,但是无伤大雅。 周氏抬手把她的手扒拉下去:“行了行了,说话我是说不过你,家里人都护着你,我再说下去,倒显得我胡搅蛮缠了。” 她说话虽然不看着余渺,但是话里话外意思退了一步。 毕竟余渺虽然犯了错,但也是受着伤回来的。 周氏点一两句见她知错了也就作罢了,毕竟养了这些年的丫头,说没感情是假的。 虽然这丫头以往沉默寡言很少和家里面这般讲话,不过这番遭了大难想开了也好。 余渺又围着周氏说了一阵子好话。 “那就你去吧,你年纪也大了,去城里见见世面。”张氏绣着花样的手突然顿了下,“你带着小文吧,他年纪小小这么沉闷也不是好事。” 余渺点头应下,随后去柴房把木头拿起来。 得抓紧时间把这两个簪子刻完才行,家里的饭用盐用油都少,再这样下去身体都养不好,更别说余大郎的腿了。 拖得越久越不利。 更别说还有个奇怪的系统任务。 余渺重新拿起有些重量的工具,照样在木料上面刻着样子。 鱼尾簪子已经打磨好,另外一支余渺照着竹子做了一支竹簪,竹节和竹叶都栩栩如生。 余渺举起手中的簪子在阳光下观察了下没有木刺,却被自己颤抖的双手吸引了注意力。 这身体力气实在是太小,要不是自己雕刻木簪的手法熟练,恐怕做一天也做不完。 她叹了口气,在房间里面随意找了一个破布把自己的簪子包好放进角落里面,这事情毕竟不好解释,余渺也懒得编瞎话,索性先藏起来算了。 她还想着再刻个闲章。 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面的道理她自然清楚,她不熟悉这个时代的样式,不知道两支簪子能赚多少钱,若是少了些,去书院卖个闲章,富家子弟指头缝里面漏出来些应该也有不少。 打定主意就直接量好尺寸切了木料下来,工具有限,注定刻不了多精细的物件。 但是大致在印钮上做点巧思也不难。 余渺一边打磨着木料一边思索,古代阶级分明,或许许多动物都有不一样的寓意,不如还刻竹子,花样简单,对书院里面的学子寓意也好。 刚在印章上面动了第一刀,余渺思路一转,直接做成竹节钮更容易些,若是再挂一条与众不同的印绶,这身价应该也能水涨船高。 竹子的形已经刻了一次,熟能生巧,这个小印没费多少功夫就刻出来了。 淡黄色的桃木显现出竹节的纹理,节间凹凸不平和突出的竹叶在桃木上也不显得突兀。 余渺越看越觉得差了点意思,在这个小小的杂物间里面翻箱倒柜才找出来一个小罐子,她打开闻了闻。 白蜡! 但是已经见底了,只有薄薄的一层。 余渺犹豫片刻还是放下了这个小罐子。 算了,木料也不是顶好的,再补充也是金玉其外,还是先看看印绶怎么解决一下吧。 家里的线应当都在院子里面绣花的张氏和周氏那里,但若是找张氏来为印绶做结饰,那她岂不是要和盘托出? 一个向来不爱学这些的女儿突然之间醒悟并展露出自己的天赋异禀,太过匪夷所思了吧。 她想不出好主意就先作罢,转手拿起木料比划着尺寸,打算再给余大郎打一副拐杖,也算是对自己这整整一下午有个交代。 拐杖朴素为主,不需要太多细节的打磨。 余渺动作快了不少,拿锯子将形状调整出来,再用砂纸打磨,成品便出来了。 虽然做的草率,不过扶手宽厚,圆形底托平稳,看得出功底。 余渺掸掸身上的木屑,拿着拐杖走出门。 第一卷 第4章 进城 余文泽正蹲在井边哼哧哼哧揉搓着木盆里面的衣物,余渺愣怔片刻。 日渐西斜,余文泽头发从脑后垂下来一些,让余渺无端觉得有些孤寂。 她把拐杖往门边上一靠。 “你这力气洗的干净吗?还是我来吧。”余渺照例蹲在他身边想伸手接过这活,谁知余文泽一把把木盆往后拉了下。 “我洗的干净——你的手都这样了,能帮上什么忙?” 余文泽把盆里的污水往院子里一扬,随后换了净水,脸上还显现出一些嫌弃的表情来:“你去帮娘和奶奶绣花好了,” “行。”余渺笑笑,站起身就朝着张氏走过去。 她右手着实使不上力,想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余文泽这孩子年纪小小却细心,她手抖的幅度不大,这孩子却别别扭扭地关心她。 况且在被余江泽欺负的时候虽然嘴里面喊着要告诉周氏,真到了家里却怕家里人担心一句话都不说了。 果然还是他亲娘看着明白。 原先张氏说余文泽这小子沉闷老成她还怀疑说的是不是一个人呢。 余渺过去的时候张氏正巧将几条手绢都放进篮子里面,见她过来,锤了锤肩膀笑着道:“微娘,可琢磨出什么来了?” 余渺笑着指了指门边上的木棍:“给爹磨了一只手杖,粗糙了些,上不得台面,还得爹教我呢。” 张氏眯着眼睛虚虚看去,“哟”了一声:“娘倒是瞧着极好的,那扶手也像模像样的,和你爹打出来的也差不了多少。” 余渺注意到张氏眯眼的动作,自己接过来针线收拾:“娘就哄我,待会儿让爹瞧瞧才知道我不是胡说呢。” 张氏瞧着面前女儿手脚利索把自己用的针线都收了起来,把几张手绢都规整放进篮子里面,有些欣慰。 “行,就让你爹瞧瞧。” 瞧瞧这女儿也是懂事了,话也说的比以往多了,这怎么不算是否极泰来、因祸得福呢。 张氏说着就站起来去拿了拐杖,一转身往屋里头去了。 余渺心里笑笑,收好东西就向着厨房去了。 周氏年纪大了,眼睛也不是很好,绣花样手也不如张氏的稳,绣两张就忙活饭了。 “奶奶,好香啊,这普通的米面怎么到您手里就是美味珍馐呢。”余渺十分夸张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氏不咸不淡道:“这也不是精米,不过是二十几文钱一升的糙米而已。” “那也香。”余渺笑着上前端碗盛粥。 不是假话,她是真的饿了,本来这饭食少油少盐,她还做了一下午的活,不饿才怪。 等他们布好碗筷,张氏扶着余大郎走了出来,余大郎手中还拄着余渺做的拐杖。 周氏一眼就瞧见了:“这拐杖瞧着不错,哪里来的?” 余大郎脸上是难掩的高兴:“娘,这可是微娘打出来的,我就道是这姑娘聪明,平日里捡着我的书读了读,如今也做得像模像样的。” 他是只字不提原身一开始学木工时候笨手笨脚的样子,只捡着好处夸。 周氏似乎是完全没想到余渺一下午在工房瞎折腾还真能折腾出点门道来。 “行了。”周氏用难以言说的表情看了余渺几眼,把碗往桌上一放,“吃饭。” 余大郎惦记着教余渺木活动事,急上来甚至多吃了一碗饭。 余渺用木料细致,切的痕迹也规整,以至于余大郎一进去又稀罕地瞧了半天。 “我就说女孩子做事情细心,以往木匠屋子里面都乱糟糟堆成一片,微娘收拾得整洁,说出去不得让那帮家伙羡慕死!” 余大郎高兴地哈哈大笑,觉得自己一直隐隐作痛的腿似乎大好了。 他还没忘记正事,在余渺搀扶下略有些艰难地坐到凳子上,招招手:“来,这有你爹之前打的凳子,你来看看结构。” 余渺顺着他凑过去看,是很精细的榫卯结构。 她专攻雕刻方面,对于榫卯不过初学时看了些书,并不是很了解。 所以此刻听得十分认真。 余大郎见状心中更加得意,以后谁说他女儿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他就直接拿拐杖敲那人的头! 明明这女儿懂事的很。 之前做错事情无非是被老二一家的长舌妇伤了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更别说他这个年纪尚小的女儿了。 * 夜幕已深,家家户户熄了炊烟。 余渺趁着张氏在灶房收拾东西的空档走了进去。 张氏回头瞧见她:“怎么还没去睡着?你伤还没好呢,多歇着才能养好伤。” 余渺变戏法一样从自己怀里面掏出来一个小竹子印章:“娘,我今儿悄悄刻了个章,还少个印绶,您待会儿顺手给我编个结呗。” 张氏接过余渺手里面的印章仔细瞧了瞧,真心实意道:“你刻的真好,真该叫你爹瞧瞧,我的微娘做什么都好。” 随后从柜子里面没拿出来针线:“你要什么样的结?娘现在就给你编。” 余渺愣了愣,预想中的问题张氏一个都没问,她准备的回答也丝毫没有用武之地。 “娘看着编个梅花结就行。”余渺跟在她身边,“明儿去城里的时候我看看能不能卖出去,要是能行我就多做些,这样爹的腿也能看病了。” 张氏没把余渺的话真当一回事,但是这印章的做工她还是看得出来不同的。 “别担心你爹的腿,万事都有我和你奶奶顶着呢。”张氏说着说着还是有些好奇,“微娘的手这么巧?那日后你爹的衣钵也算是有人传承了。” “可不是。”余渺笑着接话,“指不定能卖许多钱呢。” 张氏三两下就把印绶编好了,余渺把印绶穿在印章上,翠绿的梅花结衬着竹子印章也像模像样的。 余渺满意的瞧了瞧,这才塞进自己衣袖里面踏实地回屋了。 刚躺在枕头上就感觉到床板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硌着她的肩膀,她坐起身掀开,底下放着一个淡紫色绣着花样的荷包。 余渺微微皱着眉头拿了起来,这东西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家的。 可别是什么人拿来陷害人的。 荷包里面放着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张纸条。 余渺展开纸条,一个字一个字看过来:报酬三两,晦日望山湖。 什么报酬? 莫非原身之前一直在帮这个人做事?望山湖是何处? 余渺失去了原身一部分的记忆,如今百思不得其解,但也没打算用这几块银子,来历不明的钱用了不知道会不会带来什么麻烦。 自己先去城里瞧瞧有没有赚钱的机会,若是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方,拿出来应个急也行。 反正是“报酬”。 余渺把荷包一整个塞到了床底下的木箱子里面,这件事情回头再说吧。 第二日一大早,余渺心中藏着事也睡不好,天蒙蒙亮就醒来了。 收拾好出去,张氏带着余文泽在院子里面收拾东西。 “你这就起了,我刚要去叫你呢。”余文泽刚把鸡喂了,压低声音,眼睛圆溜溜地瞅着爹那屋。 余渺接过装着手绢的篮子,张氏又往她手里面塞了十文钱:“去了城里若是想吃些零嘴就买,别舍不得花钱。” 张氏一早就给篮子里面装了两个饼子,但还是担心孩子们在城里饿着。 余渺“哎”了声,把十文钱装进了自己腰间的布兜里面。 她没打算花,但是不收下张氏又惦记。 门口余老汉的牛车已经在等着了,牛车上还坐着两个年轻的女人。 余渺带着余文泽上了牛车。 旁边看着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子一直瞧着她:“我记着,你是叫微娘吧,你大名叫什么?” 余渺抬头看了看和她搭话的人,翻了翻记忆没想起来这个叫什么:“大名余渺。” 难得有人知道她姓名还不躲的,不是她谦虚,这村子里面谁不知道她“煞星”的名头? “余渺。”那人念了念,朝她笑,“好名字,长江渺渺烟波绿,我就叫你渺渺吧。” 余大郎和张氏给她取渺是微小的意思,农村人起这样的名字好养,不会显命贵。 这姑娘嘴里面的渺渺可不是这个意思意思。 “随你。”余渺点了下头,“你念过书?” 对面的姑娘眼睛闪了闪,白净的容貌上显露出一点震惊来:“我叫周惜月,是周思远的妹妹。” 余渺眨巴眨巴眼睛,很熟悉的名字。 周思远,这个人她知道,村子里面很有名。 是个读书人,前不久刚考过童生,在城里的书院念书。 不过,余渺现在更应该注意的是周惜月这个名字。 原来她是穿书。 余渺面上不露声色,朝周惜月道:“周童生的妹妹,难怪了,我说这村子里居然也有气度不凡的姑娘。” 好话谁不爱听。 周惜月白净的脸微微红了起来,连连摆手道:“哪里有你说的这么夸张,不过多读些书,哪里担得起这几个字。” 余渺垂眸,没有接周惜月的话。 她原本是想试探一下现在周惜月的时间线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不过两人并不熟悉,若是单单凭借原书剧情其实是分辨不清的。 因为周惜月走的是小白花路线,人设似乎从头到尾都是都没有变化。 周惜月和余渺搭话:“你到城里去做什么?” “娘绣了帕子,让我到城里去卖。”余渺轻轻颠了下手里的篮子。 周惜月还没等余渺问她,倒豆子一样把话全交代了个遍:“娘让我去给哥哥送东西,顺带还得去二伯母送衣裳,我娘衣裳做得好,渺渺你要是想做衣裳也来找我娘吧。” 余渺从善如流点了点头。 牛车上一直没开口的那个年轻妇人总算开了口:“周姑娘,以后我也去找你娘做衣裳可好,我正扯了一匹布不知道找谁做呢。” 周惜月没有不答应的:“自然好,回头秀云姐你拿了布来,我娘一定给你做好看。” 余渺看过去,那个叫秀云的女子朝她也点了点头,瞧着是个文静的性格。 几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就安静下来了,也给了余渺好好思考的时候。 原书周惜月是卫国公家的亲生女儿,可惜被人调换才到了江南村子,不过周家也待她极好。原书男主萧晏州是恭亲王世子,算得上皇亲国戚。 原书内容就是这位皇亲国戚在真假千金之间的情情爱爱,最后以郡王身份夺去皇位迎周惜月进宫当皇后,当了皇后之后又和后宫女人争来争去。 其他的事情几乎没写。 谁知道原书的“余渺”是个什么人物。 她顿了下,突然福至心灵,之前就觉得余江泽这个名字很熟悉,仔细想了片刻原来是那假千金边上的狗腿子,总在关键时候给那假千金出些馊主意。 只是不知道为何这穷乡僻壤的人怎么和那京城的人扯上关系的。 不过既然原文中没有说余渺的事,那自己倒是不用担心什么。 余文泽一上牛车就迷迷糊糊小憩着,到了城里之后才东瞧瞧西看看,只不过还紧紧捏着余渺的衣袖不肯松手。 余渺不认识路,想和余老汉问问道,一转头牛车早就走远了。 余渺无奈,朝着路上刚支起摊子的大娘问路:“大娘,你可知道绣云坊怎么走?” 大娘忙里偷闲给她指路:“直着往南走就是了,差不多半里地。” 余渺和大娘道过谢,领着余文泽一路边走边看到了地方。 他们来的时候正好,女掌柜刚打开店门。 余渺进去有礼道:“掌柜,家母张玉华绣的手帕一共十二条,您点点数。” 掌柜拿起手帕瞧了瞧上面的花样,很满意道:“你是玉华的女儿?我还是头一次见你呢,玉华的花样一向绣的很稳,喏,二百一十六文,你点点数吧。” 余渺点清楚把一堆铜板都放进了布兜。 掌柜又说:“现在行情不好,之后你娘再绣帕子就是十四文钱了。” 说着拿出一些手帕布料来:“可还要些?” 余渺点头:“劳烦掌柜再拿十条吧。” 张氏绣帕子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余渺多赚些钱张氏就少绣一些,别再因为这个熬坏了眼睛。 “掌柜,附近有没有饰品铺子?” 掌柜正翻看着账本,头也不抬:“你要买饰品得再往南走走。” 余文泽跟在余渺身后掰着指头数了大半天,最后抬起头:“我回去之后也和娘一起绣帕子吧,还挺赚钱的。” 第一卷 第5章 书生 余渺笑出了声,余大郎要是听到余文泽的话恐怕又要吹胡子瞪眼骂他没出息了。 但是余渺可不觉得这是什么没出息的事,那可是能靠着吃饱饭的手艺。 “你回去问问娘,看娘愿不愿意教你。” 余渺领着余文泽迈步走进饰品铺,这铺子叫玉韵阁。 这店铺装潢精致,打眼看过去饰品种类极多,余渺直接朝着簪子的柜子走过去了。 簪子有木质的印制的,都整整齐齐摆在柜格之中。 瞧着就十分富贵,余文泽紧紧捏着余渺的衣领,觉着自己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想逃走。 女掌柜立即迎了上来:“姑娘要看些什么?这簪子都是新上的。” 余渺大致看了看簪子的样式,金簪银簪花样倒是华丽,只不过数量不多,大概是这小县城有钱人也不多的缘故。 随后她不动声色打量了下这掌柜身上的装饰,她身上头上装扮的基本都是简单花样的饰品。 余渺心中了然。 “我是有生意要和掌柜谈。”余渺道。 掌柜一听这话,下意识把余渺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个遍:“你要和我谈什么生意?” 余渺从篮子里拿出来自己昨天雕刻的两只木簪,她对自己的手艺肯定是有自信的。 “掌柜对我的簪子可感兴趣?” 簪子上刻着栩栩如生的鱼尾和竹叶,掌柜拿到簪子的下意识就赞叹了一句:“这手法真是老练。” 不是掌柜瞎说,她也是识货的人,看得出来这木料算不上好,甚至已经算是老木料了。 一个连腊都没打的簪子这个做工确实已经算是十分难得了。 掌柜虽然瞧着簪子好,但是毕竟是要做生意的。 “姑娘,你这做工不错,但是木料太次,我若是想卖,还得在上几次腊才行呢。” 掌柜挑了些毛病出来,翻来覆去又对这花样说了一句:“你这花样简单却新颖,可怪就怪在太新奇了,若是没人喜欢这花样,可就砸在我手里了。” 余渺任凭这位掌柜挑簪子的毛病,愣是一声不吭。 掌柜见余渺不做声心里揣测大概是自己砍价砍得太狠了,干咳了两声:“姑娘,一百文钱,两支簪子我都收了,你看如何呢?” “掌柜说的是,我这簪子除了样式和做工其他的不值一提。”余渺以退为进,“但我手头紧,若是上好的木料一时半刻也买不起。” 余渺抬眼,眼神中满是真诚:“若是掌柜提供些门路,将来我刻出来的簪子只要三成可好。” 掌柜这下也回过味来了,原来是想用自己作坊的木料来刻。 不过这样也算是一个比较划算的买卖,她工坊里面的匠人都是些大老爷们,全照着册子现有的样式刻毫无新意。 况且余渺虽然用自己的木料来刻,她把这个人收下之后,以后的新花样岂不是都有保障了? 掌柜心思百转千回,面上露出一抹笑意来:“那自然是好的,只是姑娘做的花样……” 余渺明白了掌柜的意思:“自然任凭掌柜取用了。” 掌柜立即喜笑颜开,当即带着余渺往后院里面走去。 工匠们还忙着做首饰呢,瞧见掌柜带了个长相白净的女孩进来都好奇得抬眼瞧了瞧。 掌柜道:“我姓玉,你叫我玉掌柜就成,这木料不少,你看着挑吧。” “我家住泉亭村,恐怕不能时常来掌柜这里。”余渺挑了块一尺长的桦木,在手里掂了掂道,“我隔几日给您送一次可好?” 顺便来拿她簪子的分红。 余渺看了看这些工具,拿起一把小型的刻刀:“这刻刀我也一并借走,等下次来时再还给掌柜吧。” 有现成的便借来一用,她初来乍到,不知道去何处做刻刀,就算定做了也要个几日才能拿到呢。 掌柜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只是想到余渺家里可能并不富裕,到底还是把之前说的一百文拿给余渺了。 “你放心吧,簪子赚的钱肯定比一百文多,到时候多的再补给你就是了。” 余渺眉心微动,显然也是想起来掌柜和她砍价时候说的话。 玉掌柜倒是不甚在意,爽朗一笑:“生意人嘛。” 直到出了玉韵阁,余文泽才悄悄说:“你那里来的簪子?才两个簪子就能赚一百文,竟然比娘绣帕子还挣钱!” 余渺摸了摸他的头:“是你姐姐我昨天一下午刻出来的,这事情你暂且别告诉爹娘。” 余文泽小鸡啄米般点头:“我不说,你教教我吧,我回头和你一起刻,你也别告诉爹。” 他还记得他爹色厉内荏的模样,可不敢在他爹面前说要学这些了。 余渺看了看他的小胳膊小腿:“你真要学?” 余文泽又是小鸡啄米般点头。 余渺没回答他的要求,转而问起来:“饿不饿?” 一早上走了两个地方,余渺早就饿了。 话音刚落,余文泽肚子就响起雷声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娘给带了干粮,我忘记吃了。” “那就别吃了,吃些好的吧。”余渺带着他往摆摊人多的地方去。 旁边就是卖包子的摊位,余渺上前问道:“包子怎么卖?” 摆摊的大哥道:“素的一个一文钱,肉的一个两文钱。” 余渺点头:“拿两个素的两个肉的。” 余文泽一听这话慌慌张张拉住她:“太贵了!咱们还是吃干粮吧,要不然回去爹该说了。” 穷人是不舍得在外头买吃食的,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哪里见过余渺这种刚赚了钱就要往外花的人。 余渺直接递了六文钱过去,按下余文泽拉她的手:“赚了钱不就是要花的?” 随后拉着愁眉苦脸的余文泽往馄饨摊子上走,随后直接大手一挥掏出来十二文钱买了两碗馄饨。 馄饨皮薄,瞧着晶莹剔透的样子,汤上飘着点点油花甚至还窝了一个鸡蛋。 余文泽闻到馄饨鲜香的味道就说不出来话了,胃里面的馋虫时时刻刻勾引着他动筷子。 他没忍住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鲜香顿时在味蕾上面爆开。 余渺吃的也是舒心,胃里面一直空空如也现在被一碗馄饨安抚下来了,那包子皮薄馅大,她直接几口吞下去祭了五脏庙。 余文泽也是吃的都没功夫再说他,直到吃的饱了残存的良心才回归了。 他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包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背篓里面:“带回去给爹娘和奶奶吃。” “待会回去的时候再买几个就是了。”余渺从来不在吃上面苛待自己。 再说系统那个任务,一个月的期限赚够二十两给原身的爹治腿,那么在这一个月的期限之内,原身父亲的腿绝对出不了问题。 系统怎么也会把病情拖住不再恶化,不然一个月之后就算赚够二十两也没用了。 余渺朝忙活的女人招了招手:“大娘,和您打听一下,最近的书院在哪啊?” 做馄饨的大娘看了看这个姑娘,以为她家有人在那里念书。 “百川书院,就在旁边了,拐个弯就到了。”大娘伸手指了个路,“不过晌午书院快下学了,到时候有不少人来这里买吃食呢,你若是找人就再等等吧。” 余渺道了声谢,就真的打算在摊位上等了。 余文泽左右看看,问道:“咱们要等什么?晌午家里也该做饭了。” 他还惦记着赶紧把包子拿回去给爹娘奶奶都尝尝呢。 余渺没和他说,只是拿出来昨天的竹子小印让他看了看:“好看吗?” 翠绿色的梅花结在上面点缀着。 余文泽老老实实点了头:“好看。” “这就是了。” “你什么时候刻出来的?不会还是昨天下午吧。”余文泽疑惑。 余渺点头。 “那这个能卖多少钱?有簪子卖的多吗?” 余渺摇头。 这个确实看运气了,印章文人用的多,和簪子不一样。 自负自傲的文人把印章看成是自己的标志象征,自然也不会买如此便宜的。 余渺不说余文泽也不多问,做着一口一口喝着馄饨的汤。 等了没一会,路边就走来了一堆成群结伴的书生,余渺没有立刻站起来,反而观察着合适的人选。 不一会儿才带着余文泽站起身来,直直冲着一个书生走了过去。 那书生头上梳着发冠,衣服洗得有些发白,不过胜在整洁而且没有漏洞。 他身旁还跟着一个有些坡脚的书童。 最重要的是,余渺瞧瞧那人的脸,鼻梁挺拔、嘴唇微薄,应该是一副凶相,但是网上看多情的眉眼中和了那副冷淡,反而显得整个人温和了下来。 这大抵是这群书生里面长得最好看的一个了。 “这位公子留步。”余渺赶上去唤了一声。 那位男子果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有礼道:“姑娘找在下何事?” 余渺二话不说从怀里拿出来那枚竹子小印:“我看公子的气质和这枚印章最为相配,不知道公子愿不愿意给他它一个家呢?” 那书生的脸肉眼可见的僵住了,不得已拿起来余渺就差塞到他手里的印章看了看。 “似乎是……不大合适。”那书生看了看印章底部,“我不曾认识会雕刻的人,这印章……” 余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边从背篓里面拿出来借玉掌柜的那把刻刀。 “先生若是有想要的字样,我现刻上就是了。” 书生还未说话,旁边坡脚书童挡在了她面前:“你这人,怎么还强买强卖呢?我家公子不缺印章……” “巧儿。”那书生唤了一句堵住了书童接下来的话,随后朝余渺一笑,“那就麻烦姑娘帮我刻个‘谢’字了,不知道姑娘卖多少钱呢?” 余渺朝眼前叫“巧儿”的书童勾唇一笑,然后接过印章,手特别稳当便用阴刻在印章底部刻上了“谢”字。 “公子觉得值多少就给多少就是了。” 余渺没有直接要价,而是把选择权直接交给了眼前这位并不富裕的公子。 余渺倒不是真的看这位书生的长相选的人,看穿着这位公子家境并不富裕,但是出入书院却还能带着书童,可见是家庭中落。 那书童身后的书框里面背着的不只是书,还有露出一点边的卷轴——画卷,亦或是书法卷轴,这种情况定然是拿去卖钱的。 只要是拿去卖钱,余渺便有机会卖出去。 之前也说了,余渺的印章虽然做工精良,但是木料实在一般,给有钱人家的公子人家也未必愿意花小钱买一个不值的物件。 但是面前这个公子…… 只能说,她赌对了。 “五十文可好?”那书生温和着语气和余渺商量价钱。 余渺也不提价,干脆利落地点了头:“可以。” 那书生示意巧儿给她数钱,巧儿数出五十文钱没好气地拍在余渺手里:“给你!要不是我家公子心善,你能卖出去才怪呢。” 余渺也不争辩,接了钱就附和巧儿的话:“是是,我就是知道你家公子心善才卖给他的。” 巧儿“哼”了一声,转身一瘸一拐地跟上了自家公子。 “公子,你买她的章做什么?卖章的店铺比比皆是,何必买这么一个……”巧儿思索片刻从自己匮乏的词库里面选了个词出来,“刁蛮的姑娘手里的。” 那书生摩挲着叶子的凸起:“巧儿,别在背后说人闲话。” 巧儿“哦”了一声闭上了嘴。 那头余渺也吐槽了一句:“巧儿?怎么听着耳熟?像是个女孩的名字。” 随后揉了余文泽的脑袋:“走,去东市买点东西咱们就该回去了。” 说着先把余文泽心心念念的包子多买了四个肉的,随后就跟着人流去东市了。 东市这边的集市更多的是卖菜肉的,好不容易赚了钱先买些肉来吃吧。 余渺舔了舔嘴唇,算了,肉包子都买上了,再买肉就太奢侈了。 她是赚了钱,又不是发了大财。 余渺瞧见卖鸡蛋的婆婆:“婆婆,鸡蛋怎么卖的啊?” “一文钱三个,四文钱十个。”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销售套路都没变。 余文泽关键时刻又拉住她了,这次可坚定多了:“家里的鸡还下着蛋呢!你买鸡蛋做什么?” “会下蛋也今儿也下不出十个蛋来。”余渺拍拍余文泽的手,“婆婆给我拿十个蛋吧。” 第一卷 第6章 缘由 余文泽根本拉不住余渺,只好眼瞅着余渺买了十个蛋之后放进了篮子里面。 余老汉的牛车已经在来时候那个路口候着了,周惜月和秀云也早等在上面了。 余渺对时间没个概念,只知道差不多中午时分回村,她瞧着日头也只能估摸个大概,谁知道差点耽误了时候。 她立刻抱歉道:“实在抱歉,不熟悉城里的路,所以才迟了些。” 前头赶牛的余老汉“哼”了一声,这事也就罢了。 余渺摸了下耳朵,她怎么觉着这余老汉对她有意见一样? 莫非原身之前做过什么事? 周惜月朝余文泽招招手:“小孩,你坐过来些。” 余文泽先是看了眼余渺,见余渺对他点了点头,才挪着屁股坐过去:“周姐姐好。” 余渺不认识周惜月,余文泽可认识。 之前爹也没少拿周思远念书的事情说事,耳提面命就是希望余文泽立个大志向,别一心只想着在农村讨生活。 周惜月摸摸余文泽的脑袋,变戏法一样掏出两块饴糖:“姐姐给你吃糖。” 余文泽不敢拿,余渺也有些犹豫。 糖也算贵重的东西了,她今儿不过刚和周惜月认识,收人家的东西也太不知礼数了。 周惜月道:“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你敢拒绝一个试试!” 她温婉的脸上露出一个娇嗔的表情,虽然是自来熟的话却并不让人讨厌。 余渺也跟着露出个笑:“姐姐给你的你就收下吧。” 余文泽这才把饴糖收下,还拿出一块放到余渺手里:“你也吃。” 余渺看余文泽头顶的发旋,反手又把糖塞回去了:“你自己吃就行。” 车上又不是就他们三个人,还有一个不知道姓什么的秀云瞧着呢。 余渺要是收了糖,那把周惜月置于何地,不过是给孩子的玩意,都是大人也不贪这一口,但要是大家都有,谁没有就格外明显了。 况且……不知道是不是余渺的错觉—— 她总觉着秀云的眼神总明里暗里瞧她,她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篮子里面的包子味道太大了,明明她已经很注意盖严实了。 一路上很快就到了泉亭村了,临走的时候余渺特意问了下周惜月家的方向,想着将来有机会一定还个人情。 余渺和余文泽推开家里的栅栏门,张氏马上放下手里绣了一半的帕子站起来。 “微娘和小文回来了!” 张氏上前卸下背篓,掂了掂感觉到重量不对,打开背篓里面蒙着的布才看见下面的四个大包子和十个鸡蛋。 “这这……”张氏瞠目,惊讶得没说出什么话来。 余渺正要解释,忽然瞧见张氏眼睛里面似乎有泪光闪烁着,立刻上前关切道:“娘,怎么了?” 张氏不想让余渺瞧见她软弱的一面,急忙抹了眼泪,装作平淡的语气道:“你这孩子,家里鸡会下蛋,买这么多……” 周氏也拄着拐杖慢慢悠悠走了出来,走近了才知道余渺买了一堆东西回来,气得敲拐杖:“你……你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家里你喝的药、你爹的腿哪个不要钱!” 余渺这才回过味来,她们是担心自己花钱花多了。 她走上前扶着周氏和张氏走回椅子上坐下,自己缓缓讲着:“家里的鸡会下蛋也下不出这么多来,家里若是再吃得不好,怕是爹身子还没好咱们就都熬垮了。” “再者说了,娘给我的钱和卖帕子的钱我可是完完全全带回来了。” 余渺一掏腰包拿出来张氏卖帕子赚来的二百一十六文和之前离家的时候给她的十文钱零花,还多拿出二十文钱来补贴进去。 张氏眼泪收了回去,怔怔看着手里面的一大把铜板:“……这,微娘你昨日的印章可是卖出去了?” 余渺点头,余文泽之前看着自己奶奶和娘生气了没敢做声,现在说开了他也添油加醋。 “可不是!就这么小——”余文泽伸出手比划了下,“就卖了五十文呢。” “五十文。”张氏惊叹,随后又高兴得有些鼻酸,“我就知道,什么煞星,不知道是谁编出来胡吣,我们微娘是个有福气的。” 周氏也有些惊讶,但是也不会张氏那样说些软话,只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张氏站起身来:“夕食咱们便炒几个蛋,许久没沾荤腥,给你爹也养养身子。” 说着脚步轻快就朝爹那屋去了,想来是要报喜。 一家人还是麻利的干活,但是似乎在空气中也有隐隐约约的期待。 余渺则是一头钻进了木工房,拿着从玉掌柜那里支取来的木料,仔细研究着花样。 其实她和古代的工匠比起来的优势就是更加细致的工艺和现代化的样式,要说更加繁琐华丽的也不是不能做,但是做出来费事恐怕料子也比不过。 还不如多下点巧思。 不说别的,就冲着玉掌柜给她这个女木工的面子,她也得好好琢磨。 这次便在簪子尾部刻一轮弯月,余渺刚要下手便顿住了,古时人们讲究意象,残月到底不如圆月。 但是圆月…… 若是没有颜色合适的颜料,恐怕看上去有些突兀。 余渺打消了这个念头,直接构思起来下一个簪子的样式。 若是从意象这个层面来考虑的话,簪子也有许多家中丈夫买来讨妻子欢心的,既然不如借用一句诗句:“在天愿做比翼鸟……” 余渺紧急打断,这个诗的寓意可不好啊。 不过没一会儿她就说服自己了,这个诗句的典故到后来基本很少有人提起,只用来夫妻之间情比金坚的含义。 更别说这个朝代根本没有这些所谓的诗句,她借用一下含义而已。 余渺拿起桦木,直接在上面勾勒出羽翼的形状,用从玉掌柜那里借来的刻刀下了第一刀。 体量小的刻刀就是好用,余渺如有神助,直接把整体形状都刻下来了。 雕刻了一点细节之后她突然听到有节奏的“哒哒”声,她反应过来是拐杖的声音,放下手中的木头就出去迎余大郎。 “爹。”余渺顺手扶在余大郎胳膊上。 余大郎也是听张氏说的太过夸张,忍不住过来瞧瞧余渺的动作。 明明那天他这个女儿才刚和他学了下拿刀,怎么反手就刻出来了一个章,竟然还卖的出去! 实在是匪夷所思。 余大郎干咳一声:“你忙你的,我就过来看看。” 余渺点点头,然后从善如流坐下接着雕磨自己的簪子。 她知道自己既然有要靠这个赚钱的心思,就不能一直瞒着一家人,还不如一点一点都告诉他们。 余大郎在一旁静静瞧着,越瞧越惊心——他这个女儿的手法比那些老木工都精湛,要么是干这一行干了许多年,要么就是他女儿就是个天才。 这个不过十几岁的丫头上哪弄十几年的工作经验去,肯定就是天才没跑了! 余大郎在心里想了好些合理的解释,却是酸溜溜来了一句:“我听你娘说,你昨日刻了个印章?怎么没拿来给我瞧瞧?” 余渺忙起来都忘了这屋里还有一个人。 “按理说应该拿给爹瞧瞧的。”余渺抿嘴笑了下,似乎有点少女的羞涩,“但是我觉着功夫不到家,不敢到爹面前班门弄斧。” 余大郎被这一番话说的也是心里酥酥麻麻的,还是头一遭自己断了腿之后还有人和自己说这种话。 尤其说这话的人还是自己懂事的女儿,这心一下子好像被泡进了温泉里面一样。 余大郎使劲收敛了笑意,装作严肃道:“咳……那之后的也得先拿来给爹掌掌眼,省得你在外面被骗了!” “嗯,那肯定的。”余渺重重点头附和。 * 夕食总算丰盛了些,一人拿着一个大肉包子吃的津津有味,许久没沾荤腥,连鸡蛋也吃的格外的香。 周氏道:“赶明儿再去镇上请一回大夫给微娘和大郎瞧瞧病吧。” 张氏应了一声:“哎,这会钱多些,应当能多买几贴药喝着。” 余渺想起来了:“娘,衣坊的掌柜说,以后绣的手帕就按十五文钱算了。” 张氏闻言面露难色:“原本十八文钱也赚不到多少,现在怎么越发少了!” 余文泽把余渺上午卖帕子赚的钱记在了心上。 他其实觉着卖簪子更赚钱一些,但是他爹不许他学,他只好另辟蹊径。 吃饭的当中便扔下个炸雷:“爹,我要和娘学着绣帕子,这样两个人绣着赚的也多。” 一家人听见他说的话霎时间都沉默了下来,然后就是他爹直接一扔筷子横眉冷对:“你说啥?你再给老子说一句?” 说着拄着拐杖就要站起来打他:“我看你是活腻了!好好的书放着不去读,硬要学那个没出息。” 余文泽在余大郎站起身的一瞬间就跑出去了,也是挨打挨的多了有条件反射了。 余大郎瘸着一条腿追不上人,远远的直接扶着墙拿拐杖打他。 周氏也放下了筷子不知道缘由在一旁抹泪。 张氏在这边安抚了周氏,又站起身去扶余大郎。 张氏起来扶着余大郎劝:“好了好了,你老和小文置气做什么?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也是为了咱们家。” 劝完这头又去劝余文泽:“小文,快过来跟你爹道歉,你怎么偏往他心窝子上面戳呢!” 余文泽自知理亏,低着脑袋到余大郎跟前:“爹……” 余大郎显然是没消火,一把捞住余文泽就往他屁股上揍:“老子今天非得叫你长记性!” 余文泽挨了打,凄凄惨惨地叫余渺:“姐——姐姐救命啊!爹他要打死我啊!” 余渺原本还在餐桌上自顾自吃着饭呢,这一嗓子嚎下去她也没法吃了。 她不是没想着拦,中式教育里她最讨厌吃着饭一家人就吵起来了,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不行吗? 不过看着余大朗也没真的下狠手,余文泽嗓门大鬼哭狼嚎一样,这样的场面居然有些好笑。 她甚至还有空想着余文泽这小子平时都不唤她姐姐,有求于人的时候喊的倒是痛快。 余渺站起来拿胳膊横在了余文泽身前:“爹!行了!先吃饭吧,吃完饭好好说!” 余大郎给她这个女儿面子,也是找个台阶下,到底没再把手里面的拐杖打下去。 一家人又坐在了餐桌前。 余文泽哭的嘁嘁,吃着饭还有些抽咽。 一家人对余文泽提出要求不同平常的态度,余渺觉着家里面应该有些隐情。 要不然怎么一提到余文泽帮着做活计的事情就如临大敌一样防着他的想法。 奇也怪哉。 等晚上去找张氏问问。 * 等到了晚上,趁着张氏还没回屋去,余渺在外头就把人拉住了。 “娘。”余渺斟酌着语气,“小文也不过是想给家里减轻些负担,怎么一提这个爹就要生气?” 余渺其实不知道原身知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委,不过现如今她有头上手上这个保命符,也就不怕被人看出来点奇怪来。 张氏叹了口气:“从未告诉过你,我就猜你肯定会问。” 随后张氏和余渺靠在灶台上缓缓说道:“这其实是我公爹说的,就是你爷爷,他老人家一辈子就是个秀才,就想着家里要出个读书人。” “其实原本也没这个念想,有一次公爹他出门说是遇上个云游术士,随便帮他卜了一卦,就说家里得出个读书人才压得住命格,不然就是家破人亡的后果。” “按理说公爹和娘都不大信这些命不命的,偏生小叔子信以为真要送江泽去读书,钱还非得咱们家出,为这就一阵掰扯。” 张氏说到这摇了摇头:“也不知怎么的,村子里面就说余家有紫微星下凡,以后定能有大官做,人言可畏,这话传出去哪里能善终?” 余家除了爷爷是个秀才之外,没有一个读书人出息的,村子里面非说什么紫微星下凡,自己人信不信是自己人的事,说出去是非由人一张张嘴来说。 当时村里的里正和县太爷是五服内的亲戚,私下里一琢磨这紫微星在谁家不好非得在一个穷秀才家,这就针对这要多收他们家的免役税。 这下好了,不交税就得被征兵,征了兵还做什么紫微星的梦呢。 一人二两银子,余家三个适龄男丁得交六两银子。 余家虽然有钱也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基本上就是花光了积蓄,爷爷气急攻心病来如山倒。 第一卷 第7章 找事 他临死之前一直念叨着“读书读书”,爷爷的遗愿就是家里头出个读书人。 张氏叹气就没停过,谁不想家里出个读书人,但是现在条件困难,村里那个老童生收学生启蒙也要一两银子。 余渺想的东西倒是不大一样。 余爷爷的遗愿未必是因为那个云游术士说的“紫微星”,反而可能是因为被“紫微星”这个流言伤到了实处,才更想做实它; 也许也是因为县太爷和里正这些所谓的“读书人”手中的权势实在是够逼死一个农户家庭,才想着反击。 不管因为什么,老人家的唯一的愿望总得去做。 这也成了周氏和余大郎的愿望。 余渺却突然道:“传言出来之后,爷爷有说让谁去念书吗?” 她从来不相信空穴来风,谁是利益既得者,谁就有动机做这件事。 张氏道:“当时年纪够启蒙能念书的也就只有余江泽了,我还没怀上小文呢。” 她说完这句话看了眼余渺,余渺回想了下,似乎自己也是差不多这时候才被买来的。 当时余江泽和余渺都是都是十岁的年纪,余二郎一家把主意都打到了大房一家,就算没到分家的地步,也早就扯破脸皮了。 后来余大郎去服役修水坝断了腿才有了后来分家的事情。 还有说余渺是“天煞孤星”克亲的命格。 这两次传言的话术熟悉得很,余渺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背后的推手了。 “娘,人言可畏,连我被村里的人说是煞星都能传这么久,二叔还真是有远见,早早分了家,想必也是不想给咱们再添麻烦了吧。” 余渺话说的别扭。 毕竟现在长辈说小辈是应该的,小辈反过来说一句长辈的不是就是倒反天罡了。 尤其是摸不准长辈的性子,虽说余大朗一家和周氏都对余二郎的行径有所不满,但是毕竟是一家人,分了家万一还“余情未了”呢。 况且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一锤定音。 张氏性子虽然软,但是在家里到底还是撑起来了,余渺这反话张氏也是意识到了。 她眉头一皱,拉着余渺就往屋里头去了:“这事情绝对有蹊跷,给你爹也得好好说说!” 余大郎在屋里也舍不得点灯,借着月光正看书呢。 张氏在余大郎面前倒有几分真实性子的模样,竹筒倒豆子把话完完本本说了一遍。 “反正你弟要是害我闺女,我跟他没完!”张氏气呼呼地喝了点水。 她性子虽然温和,但是该硬气的时候也半点不含糊。 余大郎脸色也是不好看,他知道他这个弟弟心术不正,但是好歹是一家人,他以为平时说说闲话也是担心他们一家的安危,起码心是好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弟弟竟然真的存了歹毒的心思。 余大郎和张氏看得很明白,余二郎就是想着借煞星的传言逼着他们低头,等到把余渺赶出家门之后便捆了卖到有钱人家当小妾去。 当初刚买来的时候余渺年纪小,但是现在十五岁的年纪正正合适。 越想他们脸色越黑,最后气到深处一拍桌子:“实在是欺人太甚!你等着,爹和娘定然会去给你要个说法!” 人善被人欺,余大郎一直为人和善、对他弟弟一向包容,谁知道现在回旋镖打在了自己身上。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余渺道:“流言传到现在,哪里找得到源头,人人都说,难道能把所有人的嘴巴都堵上吗?” 她把手放在张氏手上轻轻安慰:“爹娘不必担心,不过是传我克亲,对其他人又没有影响,将来咱们日子越过越好,看谁还说得出来。” “那可不行,这要真一直传出去,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呢。”余大郎不想这么算了,“微娘你不知道人心险恶啊!” 余渺在这上面没有发言权,只好牵扯起来另外一件事:“对了,爹,这两日让小文学着做点活吧,就是要念书也还早着呢。” 就说家里面现在要攒钱治病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余文泽念书的束脩。 再说今儿他挨打挨的实在冤枉。 这个年纪的孩子哪个不是在院子里面混玩,就余文泽自小就懂事,巴巴在屋里干活还落不着个好。 说起这个余大郎也沉默了,他的心里一直压着事,也不能怪孩子不懂。 而且现在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心头也压抑。 “小文确实懂事,但是也不能真让他和我学着绣花啊。”张氏开了个玩笑缓解了下僵硬的气氛。 张氏推着余渺去休息:“好了,你别担心了,这事我和你爹商量就行了,太晚了你先去睡。” 余渺只好应了一声“好”。 其实名声她倒是不在意,尤其是这种没根没据的,出了这个村谁知道她余渺是谁? 她一不读书二不嫁人,这名声对她还能有什么限制,无非遭人背后说几句而已。 * 第二日一大早余渺就起来了,她惦记着每刻完的簪子。 昨天晚上想着月亮簪子,打算在月亮上加几朵盛开的花,凑个意境,这样前面有了点缀月亮也更加合适了。 她刚刚描出形状,就听见外面一阵吵吵嚷嚷。 一个穿着人模狗样,但是面相尖酸刻薄的男子隔着栅栏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周氏捏着拐杖的手挥舞起来,把那个男子吓得往后倒退了好几步。 余文泽也在一旁端着一个装满水的盆子,似乎在等待一个泼上去的机会。 “奶奶,怎么回事?”余渺急忙上前扶住周氏,生怕她脚下不稳摔倒。 周氏气得拿拐杖指着那男子,确实说不出来一句话。 余渺朝那个男子看去,她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那男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在余渺脸上仔仔细细看了一圈之后笑得越发让人恶心了。 余渺记得这个人,他叫李金福,是里正的侄子 前面说里正和县太爷是五服之内的亲戚,其实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是远远不够李金福打着县令的旗号作威作福。 这李金福游手好闲,总喜欢对村里面长相漂亮的小娘子口出狂言,但是可惜每个小娘子家里都有一两个镇得住他的男人,也没惹出什么事情来。 他在村里只偏爱余渺和周惜月这两个长相格外出挑的小美人。 只是之前余大郎腿还好端端的,做木匠村里人也卖他面子;周惜月家就更别说了,有个童生哥哥,今年下场考个秀才回来可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 但是现在可不一样了,余大郎断了腿,一家人没个靠山,还不是任他磋磨。 “嘿嘿,你们也别生气啊,我就是好心过来关心关心余小娘子的身体。”李金福呲牙一笑,露出一嘴黄牙,“前几日听说余小娘子伤了脑袋,我不来关心也是担心给你们添乱。” 李金福说着还朝余渺挤眉弄眼,余渺顿时被恶心了一下。 他是担心余渺的脸破相吧。 余渺心里嘲讽一句,刚才李金福这个恶心玩意儿一直盯着她的脸瞧。 “哪敢让李公子关心,微娘福薄命薄,不害了身边的亲人就是万幸了,也不希望再害了旁人。” 余渺故意提起自己在村子里面的名声,就是想让李金福知难而退。 毕竟他们家里现在经不起再折腾了。 但是事与愿违,余渺的打算落空了,李金福听见余渺的话之后满不在乎:“嗐,李爷我命硬得很,咱们简直是天生一对啊!” 余渺心里更多的是疑惑,从之前“紫微星”这件事情就看得出来,里正县令这些人还是看中名气的,怎么李金福这个人反而不在意。 李金福见对面的人沉默,以为自己说的话已经打动了余渺。 他看着余渺低头思索时候的白净脖颈和粉嫩的脸,黑色的眼睫想蝴蝶一般,扇得他心里更加火热了,恨不得赶紧一亲芳泽。 “昨个儿我都听着了,你们为小文读书的事情为难是不是?”李金福看着余渺的脸,不禁放柔和了语气,“我是里正的侄子,自然是不缺钱的,若是你跟了我,小文读书也不在话下。” 余渺心里冷哼一声。 这李金福就是个见色起意的流氓,虽然说是里正的侄子,但是这李金福平日里闯下的祸事不知道里正还愿不愿意给他擦屁股。 张氏一早就下地干活了,余大郎在屋头里面早就听见李金福那个混账的话了,只是从床上慢慢挪下来,半天才出了门。 急得他一脑门汗。 “李金福!你要是敢对微娘有什么不轨的心思,我直接报官让县太爷看看他亲戚做的混账事。” 李金福不屑:“余叔,我给你面子叫你一声叔,既然知道我是县太爷的亲戚就识相点,别把场面闹得不好看!” 余渺趁着余大郎吸引了李金福的注意力,让余文泽赶紧去叫里正过来。 “你就说李金福要娶余小娘子,还要让县太爷来做婚礼司仪。” 余文泽放下水盆从栅栏边上钻了出去,一溜烟往里正屋子里面跑。 还没进了屋,急的在屋外面就开始大喊:“里正大伯!金福哥要娶我姐姐,让你和县太爷都去做司仪呢!” 里正这里人不少,余文泽嗓门也够大,在场许多人听了面色一边,立马叫上家里人就去余家看热闹。 剩下的留着在里正身边看里正的热闹。 里正已经五十几岁了,头上的白头发也不少,不客气的说,这白头发里面有许多根都是被李金福气出来的。 原本听到李金福做下什么荒唐事里正都不觉得奇怪了,但是现在许多人都听见了这个消息,看热闹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就是为了里正和县太爷的名声他也得赶紧把李金福那个混账小子拉回来好好教训一顿。 原本里正和县太爷不过是五服的亲戚,再不客气点,县太爷根本不屑和这个小小里正有什么关系。 就这样李金福还在这么多人面前攀扯县太爷,属实是不要命了。 里正越走越急,最后鬓角的汗都流下来了。 众人到了余家,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李金福狂妄张扬的语气:“县太爷又怎么样?就是他县太爷的女儿还不是我李金福的掌中之物?” 众人听见这话“霍”了一声。 余渺余光看见了里正和身后跟着的一群人松了口气。 来的时间刚刚好,不枉她拖延时间激李金福说出越来越大逆不道的话来。 刚才余渺一直试探李金福和县太爷的关系,表现出对县令的崇拜之情,李金福此人早痴迷在余渺看似软化的态度里面了。 看很快有机会一亲芳泽,脑子晕乎乎地就跳进坑里面了。 这才在那么多人面前说出来大言不惭、大逆不道的话。 里正瞪圆了双眼,快步走上去往李金福脑袋上扇了一巴掌。 李金福前一秒还在余家人面前嘚瑟,下一秒后脑勺居然挨了一巴掌,顿时觉得丢了面子,大喝一声:“谁!谁敢打你李大爷,不要命了!” 回头一看却是里正怒气的脸,李金福一下子偃息旗鼓了。 但是他一扭头瞧见里正后面还有一堆人,立马口吐恶言:“看什么看?想看我李金福的热闹等下辈子吧!” 里正却没让他一直猖狂着,上去又是一巴掌:“少在外面丢人现眼,去给微娘道歉!” 其实里正生气的点可不是李金福对哪个小娘子出言不逊,他只在乎李金福现在说的话可不能让在场的人传出去了。 要不然自己也得承受县太爷的火气。 只能先让李金福先和余家道个小歉息事宁人,别把事情闹大了,要不然村里面这群长舌头的人们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他呢。 李金福嚷嚷道:“叔,我说要娶余渺怎么了?犯了哪条罪?怎么还让我道歉?” 里正一听这话更了不得,余渺在村子里面的名声可是“煞星”,娶了她还不真把自己家里人给克死了。 里正先是骂了一句,然后赶紧转过身子给余渺作揖:“实在对不住,金福小子约莫是喝多了酒,神智不大清醒,等他醒酒了我一定扯着他亲自给微娘道歉。” 李金福当着全村这么多人的面说了要娶余渺的话回头还怎么赖得掉,别真的把天煞孤星娶回家去。 说完就扯着李金福要回家去。 李金福那边也挣扎得厉害,毕竟是个大小伙子,怎么也比里正这个一只脚迈进棺材的老人力气大。 差点没给里正扯到地里。 第一卷 第8章 真相 里正有些狼狈,尤其是在这么多村民面前失了面子更让他难堪。 偏偏这时候李金福还不依不饶,大声嚷嚷:“叔你是不是担心小娘子的名声?你放心吧,余二老早就和我说了,她这名声不过是编出来的,根本没有这回事!” 此话一出,众人比方才更加惊讶。 余渺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立刻在人群中寻找起来她二叔的身影。 余二郎原本也是听说了李金福来余大郎家找麻烦的事,远远地缀在人群的尾巴上,不紧不慢朝着余大郎家走去。 一直到李金福说出这句话之前他都是高兴的。 听到李金福说要娶余渺的时候他的嘴角都快吊到天上去了! 把余渺嫁给李金福之后算是断了余渺出去立女户的可能性,余大郎一家就剩下老弱病残,将来的家产还不是由着他嚯嚯。 余二郎觉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着余大郎还有十几两银子的存银吧。 于是起了歹心,故意和李金福说余渺长得多漂亮,李金福原本也因为余渺的名声退避三舍,早就找了村里面的寡妇相好。 余二看出来李金福的顾虑,说余渺“天煞孤星”的事情不过是子虚乌有。 确实是子虚乌有,原本就是想着把余渺这个丫头片子再卖出去瞎传出来的话罢了。 他算计的好,反正名声臭了肯定嫁不出去,到时候不管是被家里赶出去还是年纪大了为婚事发愁,只要余二能逮着她,直接就能以二十两的价格卖到城里有钱人家里当小妾。 谁能料到李金福有里正这个精于算计的好叔叔,他人却傻成那样,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把话说了出来! 余二眼神中满是惊慌失措,自己慢慢挪动脚步往后退着,却被旁边的人堵在了人群之中。 李金福此时也看到了他,指着他道:“余二你告诉他们,小娘子传言的事是不是瞎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余二身上,身旁的人好奇开口道:“余家的,你就说吧,你这么说,莫非余小娘子身上的脏水都是你泼的不成?” 李金福大声嚷着,非得让余二郎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尤其是当着里正的面把事情说出来:“余老二!你那会儿怎么和我说的?现在再说一遍!” 余二郎冷汗都要留下来了,尤其是感觉到余大郎吃人一般的眼神,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就得挨千夫所指。 偏偏他急中生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露出一个愁眉苦脸的表情:“哎呀!李老弟啊,微娘怎么说也是我侄女,别人不顾她的名声我还能不顾吗?” “我是想着李老弟你对我这个侄女一往情深非她不娶,我才说出这种话来,也是为了给我侄女说一门好亲事啊!” 余二郎装作抹泪瞧了瞧大家伙的反应,见大家的表情都有些理解顿时松了口气。 得罪一个人和得罪一群人,他还是知道怎么选择的。 余二郎和李金福说话从来没有明明白白把话说透,只是明里暗里暗示余渺这个传言不一定是真的,谁知道李金福这下直接反咬一口说是他编的,居然误打误撞猜中了真相。 但是这么多人都知道余渺名声的这件事了,毫不夸张地说这村里的人基本上都说过,要是在这时候承认是他编的,不光大哥一家饶不了他,全村人被他当傻子这一笔账也不好算。 李金福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你耍老子?要不是你说没这事我怎么可能来找一个丧门星?” 里正又是一巴掌拍了上去。 原本看形势还以为能让余二郎转移注意力,没想到说来说去还是李金福的错。 “赶紧道歉!你要是再顶嘴我就没你这个侄子了!” 李金福一看里正说了狠话也知道这个情况不能再瞎折腾了,赶紧点头哈腰朝余渺道:“这……今儿说的话余小娘子就当我放屁,当不得真的,我李金福给你们赔不是了!” 说完里正就拉着他灰溜溜走了。 那些看热闹的人一下就散了一大半去,还有剩下的一半和爹娘攀谈。 “多好的闺女,我看啊,这话头也不知道一开始是谁掀起来的,无凭无据的自然当不得真的!” 余渺一边盯着余二郎跟在人群后面悄悄离开的背影,一边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跟在爹娘身后,立刻又引起村民的一阵同情。 长得漂亮的人总会让人心生好感。 一波一波的村民离开,这时才来了一个余渺意想不到的人。 “渺渺!是不是有人找你的麻烦!我带着我哥来给你撑场面了!” 余渺惊讶:“周姑娘,你怎么来了?” 周惜月摩拳擦掌,看到现场已经没什么人了才露出点失望的神色来:“我家离这里远,我是听叔伯婶子们说有人来你家闹事我才知道的。” 说着她拉着余渺的手:“你没事吧!” 余渺微微摇了摇头,拉着周惜月走进院子,才注意到不远不近跟在周惜月身后的那名男子。 清瘦高大,看着确实温文尔雅,是一副读书人的样子。 余渺还记得他的名字——周思远。 “余姑娘,小妹顽皮,叨扰了。”周思远见余渺目光看向他,作揖道。 余渺也回了个礼:“惜月心中挂念我哪有怪罪的道理,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两人说了半天的客套话,余渺只觉得周思远这个人眼睛里面有种她很熟悉的东西。 她垂下眸子,周惜月原本和她手拉着手却变成了挽着她的肩膀,笑嘻嘻说道:“我就知道我来对了,能让渺渺高兴我这一趟就不白来!” 她们两个小姐妹在院子里说了好一阵子的话,周惜月可算是把原委弄清楚了。 气呼呼道:“我就知道!那李金福原本还总纠缠我呢!要不是我哥哥今年下场有希望中秀才,他肯定不会罢休的。” 她好歹还有个靠山,余渺算是光棍一条。 周惜月也是想到了这个,立刻道:“你放心,以后我哥哥就是你哥哥,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们!” 周思远也道:“以后有用得到周某的地方一定义不容辞。” 余渺也是浅笑温温应了一声。 这种客套话周惜月一个人当真就好了。 小事还好,大事可是万万不敢去找的。 这下周惜月才安心地带着周思远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余渺回屋之后,一家人都坐在桌前。 周氏现在才缓过神来:“没想到真是老二做出来的,我原本以为老二只是爱占些小便宜,本性不坏,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余大郎也是只叹气:“到底是亲兄弟,他怎么忍心置我们于这个地步的?” 说着沉默了片刻,抬起眼对余渺道:“微娘放心,爹以后绝对不会再让别人有机会欺负你了!” 无论是今天的李金福还是余二郎,余大郎现在得振作起来才保护得了家人。 余渺点头,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余大郎性子温和,在村子里面的时候就几乎没见过他和别人吵架的时候,她确实有些担心余大郎会置之不理。 不过现在事实证明她的家人们都十分明事理。 余大郎话锋一转,问起她和周惜月的关系来:“你和周家丫头关系看着不错?” 余渺解释了一句:“上次去镇上的时候认识的,人很好。” 这个女主性格不错,但是身边麻烦事太多,余渺还在评估中,若是女主身边的人会给自己和家人带来麻烦,那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余大郎点点头,半开玩笑地提醒道:“周小子考上童生,将来是秀才,说不准再往上考能去京城做个大官,这样的人恐怕不会和村子里的人有过多牵扯。” 就是想提醒余渺不要和周家太过密切。 在他眼里,能互相来往的人当是有利益关系的人,明显不包含自己家。 不用他说余渺也知道。 * 今日晌午原本说着去请大夫,结果被李金福闹了一通也没去成镇上。 牛车一个来回三文钱,且只有每日早晨天蒙蒙亮时去,午时就回。 余渺抓紧着时间,把昨天没刻完的“花好月圆”和“比翼双飞”收了个尾,这次用的是时候刚好的桦木,看着效果比桃木好些。 余大郎心里藏着事,也想着尽力做些东西出来,让余渺扶着走进了木工房。 “你这簪子……”余大郎翻来覆去地看,有一种爱不释手的意思,“刻得真好,可有寓意?” 余渺就把两个簪子的寓意讲给余大郎听了,余大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样式虽然不是时兴的样式,但胜在新奇,有寓意应该不缺卖。” 余大郎虽然只是木工,但是这一行做工时什么活都干过一点,也都差不多清楚。 他一条腿支撑不住,由余渺扶着他从量尺寸切木料做榫卯都进行的艰难,但是两个人都是熟手,一个小板凳很快就做好了。 余渺把凳子放在地上晃了晃,结结实实严丝合缝。 余大郎擦擦头上的汗,嘱咐余渺:“你明日进城之后把这板凳交给镇上的青山坊,就说是我做的就好了。” 余渺细细记下,等明日去镇上请大夫的时候顺道去就好。 “爹,现在印章常用的木料是哪种啊?” 余渺人生地不熟,上次去镇上都没找到印章铺子,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最受欢迎的是哪些。 余大郎很少去做印章,工坊刻印章用的工匠都是世代相传的能人,他们这些散匠户平日也就是打打家具。 “那就贵了,要价高的用黄杨木紫檀木沉香木之类的。”余大郎咋舌,“这种木料根本不是一般工匠用得起的,也就能用些樟木楠木柏木,不过也是顶好的料子了。” 余渺若有所思。 余大郎察觉到她的意图,急忙说道:“不过微娘你也不要灰心,你爹我认识的青木坊里说不定有些好木料,你到时候问问那掌柜。” 樟木楠木柏木,这些都不是便宜的料子,不过比起紫檀木就是天上地下了。 再不济再便宜一些的杨木也是能用的。 余渺不再愁这个事,转而说起来:“爹,你可会刻章?” 余大郎摸了摸鼻子,像是被女儿发现短处一样有些不好意思:“你爹我不怎么会做细致活——”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自个儿现在腿不能动,做大件又做不来,要是练练小件将来也有些进项。 这般想着他就拿起来一块小木头:“不过你爹手还是稳当的,应该也做得来。” 这下就好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赚得多些,若是簪子赚钱不多她回头再去书院门口卖印章。 用的木料好些了就不信卖不出去。 余大郎在屋里拿着小型刻刀和小块木料练着手感,下定决心干活了就有动力了。 余渺出去透气,瞧见余文泽还蹲在原来的位置哼哧哼哧洗着野菜。 “你又去摘野菜了?”余渺蹲下和余文泽平视,“你认识的野菜还真不少。” 余文泽无语:“这村里的人不是都认识吗?” 又不是家家户户都有钱,这山上的野菜总有人去摘,能省一文钱是一文钱。 被余文泽鄙视了余渺没有一点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你明日还和我去镇上吧。” 余文泽闷头苦干,头埋在膝盖上,声音闷闷道:“我可不去城里了,去一次连上路费还要在城里吃好的,得不少钱呢。” 余渺感叹这孩子的懂事,换成旁人知道去城里能吃好吃的早就巴巴跟着去了。 她又道:“你别担心钱,上次你也瞧见了,你姐有本事能赚钱,你还和你姐客气什么?” 余文泽又不说话了。 隔了一会才从自己袖子里面掏出一个已经有些化了的糖块塞进余渺手里:“我也会捡野菜,给家里省些钱。” 这是上次周惜月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余渺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余文泽这是担心自己赚钱很累。 估计是把自己那天手抖的厉害的样子都记在了心里面,以为自己每次赚钱都得那么累。 余渺捏着软化的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硬逼着自己嘴角勾起来个笑容,声音不高,反而轻得像一阵风:“就一块糖,瞧你宝贝的。” 第一卷 第9章 治腿 第二日一大早余渺就起来了,张氏收拾好东西背在背上,交了钱就上了牛车。 不过只交了去的路程钱,回来的时候应当能直接坐医馆的马车回来。 上次那个秀云也在。 她明显和自己亲娘熟悉些,上来就打招呼:“嫂子今儿也上城里去?” 张氏客气道:“是啊,时日长了,还得请大夫来给相公瞧瞧腿。” 那秀云不知道是听到了哪个词,居然还露出一点笑模样,不过很快就收了起来。 随后她关切道:“嫂子也不用担心,表哥的腿一定没事的,就算是治不好,凭着余大哥的本事一定能东山再起的。” 张氏脸上还是那样客气的表情。 那秀云似乎是发现自己说了错话,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哎呀,我真是,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 余渺一上来就看了一通表演。 原来这秀云竟然是余大郎的表妹,既然是亲戚,她第一次去城里的时候秀云也不问她几句,看来是关系不好。 “那就借你吉言了。”张氏客客气气的态度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秀云不甘心张氏只说这么一句话,继而说道:“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去找我家那位,虽然不太会说话,但是有一把子力气,是个干活的好手呢。” 虽然说是找她男人帮忙,但是明着夸了好多句。 张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秀云真是好福气。” 秀云噎了下,自己就是想得到这句话,真正从张氏嘴里不咸不淡说出来的时候自己却不觉得多得意。 她张玉华嫁的男人不如她,还有什么可得意的。 那秀云见张氏油盐不进,自个儿说着也没意思,一路上也安安静静的。 张氏和余渺一下牛车就商量着分开走,余渺得先去青山坊把余大郎托付给她的凳子卖了,然后还得去玉韵阁卖两只簪子。 张氏则直接去医馆。 医馆离这些地方都很远。在城东,都快要出城的位置。 余渺直接去了青山坊,还没进去就闻到浓厚的木料的味道。 青山坊里面只有一个人在,那人五大三粗,正搬着一堆木料往院里走。 余渺高声问道:“这位可是掌柜?” 那五大三粗的汉子听见余渺的话把木料囫囵堆在地上回头看去,见是一个小姑娘。 “我是,你有什么事?” 余渺从背篓里面拿出昨天打好的小板凳,对掌柜道:“家父余……” 坏了,余大郎真名叫什么? 原身的记忆里面有母亲有奶奶,唯独不知道这个父亲的名讳。 “家父姓余,住泉亭村,让我带这个板凳过来找掌柜。” 那汉子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是余兴梁吧?他的腿可好些了?” 说着掌柜把余渺手里的板凳接了过去,仔细看了看。 “家父的腿还是老样子,不过已经请大夫治了,兴许不久就能治好。” 那汉子态度算不上热络,只是客气地寒暄了两句就收起了板凳,拿出两百文钱给她。 余渺收钱的时候心中大惊,若是做这小木方凳这么赚钱那她不如回去之后也做这个! 余渺道谢之后又问大汉:“掌柜,你铺子里面可有杨木?多少钱一方?” 大汉指了下后院:“三百文钱一方,你若要我带你去看看。” 余渺心中咋舌,这么贵! 她这几日赚的小钱居然连一方好木料都买不起。 余渺道:“不必,多谢掌柜。” 她还是等有钱之后再看吧,就不给自己制造焦虑了。 她出了青山坊就往玉韵阁走去,两个店铺在一条街上,间隔不过百米。 掌柜刚巧出来,远远地就瞧见了余渺的身影。 “余姑娘!” 余渺心中没底,不知道簪子能卖出多少钱去,但是面上不显露分毫自己的担忧,给玉掌柜回礼。 “掌柜,那簪子卖价如何?” 说起这个,掌柜方才挂在脸上的笑容稍微落下来些,余渺心反而提起来一些。 玉掌柜拿出账本和七十四文钱放在余渺面前:“余姑娘,这几日的簪子只卖出去三支,还都是竹枝簪子,鱼尾瞧着好看但是实在难卖。” 掌柜也意外,她的眼力一向很好,谁知道这次莫非是看走了眼? “平日里掌柜卖簪子可有说什么卖词?”余渺问道。 说不准是广告词的问题呢。 玉掌柜却道:“这倒是没有,我这店是我母亲传给我的,是老字号了,平日里来买的人也用不着卖词。” 余渺蹙眉想了一阵,既然不是卖词的原因…… 余渺观察了观察店铺里面的其他簪子,也许是风格不大相同,应当是缺个噱头。 她拿出自己这次刻的两支簪子:“掌柜请看,我这次刻的叫‘花好月圆’和‘比翼双飞’。” 玉掌柜看向余渺手里的簪子,圆月躲藏在几朵花的点缀下,颇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味,而另一个“比翼双飞”在花好月圆的对比下便稍显逊色。 “比翼双飞”倒是和那鱼尾簪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余渺见玉掌柜的目光更多落在“花好月圆”上面,心中有了成算。 “不如将这一支比翼双飞和那鱼尾簪子共同组成同一个意向,若是有人来买,便按一套两支出售,既能卖出去,名声打响对玉韵阁也是有好处的。” 玉掌柜眼神冒光,询问道:“那组成什么意向好些呢?这天上的鸟和水里的鱼怎么有关系。”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余渺娓娓道来,“这便是鱼和鸟的象征,总会有和这句诗产生共鸣的人。” 余渺用了些巧思,这个朝代立女户的人大有人在,这种远大志向的话不是只有男人才喜欢的。 玉掌柜把这句诗在嘴里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越念越觉得好。 她喜笑颜开:“好,我今日就让工匠们做出来,明日按余姑娘说的卖,还是老样子啊!” 说着拿出一百文钱递给余渺:“下次来镇上再找我拿剩下的!” 玉掌柜这次才觉得玉韵阁是真的有救了。 这店虽然是老店,但是从她祖母那一辈传下来之后生意是一代不如一代。 现在也就是还有老客念旧情来她这店里面买首饰,其他人不都被新开的首饰铺子抢走了。 余渺照例从玉韵阁拿了一块桦木走。 她一路来到医馆,只见张氏还被人堵在外面。 “娘,还没请到吗?” 张氏无奈地摇了下头:“这些日子得风寒的人有许多,没想到连药铺都进不去。” 既然进不去索性买点吃的边吃边等。 余渺小跑去附近的摊位上买了两个卷饼,直接在茶摊坐下,一个递给张氏之后另一个直接塞进了嘴里。 瞬间她眼睛就幸福地眯了起来,好像一只猫咪。 张氏瞧她吃得高兴的样子笑了笑,把原本想说的话咽进了肚子里面,就着饼子顺了下去。 算了,家里也不差这两个吃喝的钱。 余渺边吃边问:“娘,秀云是爹的表妹吗?” 张氏道:“对,秀云姓王,是婆婆妹妹的女儿,家住在平阳村,嫁到泉亭村里来的。” 张氏知道余渺脑袋破了之后记性不大好,所以也愿意解释。 “她嫁的是村里那个猎户,原本那猎户想娶的是我。”张氏声音稍微小了些,怕路边人多耳杂听到之后出去编排。 余渺“哇”了声,她早知道自己娘亲好看,就是现在不比当年,脸上也看得出来年轻时候的风采。 没想到她们还有这些过节。 “我只相中了你爹,没嫁给那猎户,结果王秀云嫁过去了,不知道在哪听得些风言风语,偶尔就愿意拿话刺我几句。” 张氏也是无奈:“自从你爹摔断腿之后,王秀云就时不时来说几句风凉话,就为了在我跟前夸她男人有多好。” 余渺没见过这个操作,开了句玩笑:“谁知道那猎户心中还有没有娘,若是娘真被她的话打动了,可有她哭的呢!” 张氏嗔怪地斜睨了余渺一眼:“净说胡话。” 两人吃完饼子又说了会儿闲话,余渺余光中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鹅黄色的身影。 她蹙眉,这几日和她遇见的频率实在太高,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但是遇见了总得上去打个招呼。 余渺刚起身,快步走到周惜月身边唤了一声:“周姑娘。” 周惜月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是余渺才松了口气:“你怎么不叫我惜月了?今天怎么这般生疏。” 余渺在心中对她的变化有些猜测,笑了笑道:“看见你在药铺一时间有些担心,惜月身子不大舒服?” 余渺不着痕迹上下打量了下,心里已经猜到了。 既然女主没病,那么病的另有其人了——这个时间点应该就是女主在山上捡到受伤的男主的时候了。 周惜月表情有些心虚:“不是我啦,是……” 她四下看了看,凑在余渺耳边:“我在山上捡了一个受伤的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我总不好看人死在我面前。” 余渺耳朵有些痒,偏了下头,学着周惜月的样子凑在她耳边:“那你父母可知道?” “我把人藏在了破庙里面,爹娘兄长他们都不知道。”周惜月解释道,她咬了咬下唇,“那人身着富贵,看着像是个有钱人!” 余渺看着周惜月的眼睛,里面很纯粹,但是有不容易察觉的心虚。 余渺在心里面叹了口气,这女主看来是重生回来的了,上辈子死在了假千金的算计之下却依然心性不改,很难得。 “你知道他的身份吗?”余渺问道,“若是被人追杀至此的,恐怕连累了你。” 周惜月轻轻点了下头,然后反应过来急忙摇了摇头:“没事,我不过是路过救人,又不知道他的身份,总不会连累到我的!” 余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嘱咐道让周惜月小心些。 周惜月点了头,和小药童取了药就急急忙忙回去了。 她来镇上应当是另外雇的车,村里牛车只有一趟,周惜月也是怕在村医那里买药会传得满村风言风语——毕竟她上一世吃过这样的亏了。 临近晌午,药铺里面抓药的人总算少了,余渺这才上前请大夫到泉亭村出诊。 那大夫扫了余渺一眼:“出诊费七十文,一次性付清。” 余渺按住张氏拿钱的手,从自己荷包里面拿出七十文钱交了过去。 心痛得在滴血。 这钱卡得正正好,今日赚了七十四文,看病钱交了七十文出去,买饼子花了两文钱,净收入两文。 果然没存款看不了病。 那大夫接了钱直接坐医馆的驴车去村里,张氏和余渺也算沾了个光,一路上平稳地到了家。 大夫看了看余大郎的腿,又摸了摸骨头,断言道:“骨头有一部分长住了,得打断重接,加上后续用药,差不多三两银子。” 余渺愣了下:“多少?” 等等! 治她爹的腿不用二十两吗? 电光火石之间余渺就想明白了,一直都是自己误会了。 系统说的是“赚取二十两银子为养父治疗腿伤”,原来中间还有个逗号,任务原来是“赚取二十两银子,为养父治疗腿伤”,两者之间并不冲突且没有先后关系。 也就是说等他爹的腿好了,家里挣的钱再多些自己压力也就小了。 那大夫翻了个白眼:“没钱可以不治,顶多就是走路瘸着,阴雨天多疼些。” 张氏面露难色,家里顶多拿出一两半来。 之前在村医那里瞧腿开了好几副药,一直都喝着腿也不见好,原来还得打断重新接上。 那得多疼啊。 一家人还没想好这腿是借钱去治还是就放任不管,余渺先说话了。 “治的!”余渺道,“费用我一次性结清,麻烦大夫治吧。” 余大郎蹙眉:“胡闹,你哪里有钱!” 余渺不想这个时候解释一件她自己也没太弄清楚的事情,只说:“我有钱,大夫给我爹治吧!” 大夫知道是治腿,来时便拿了工具。 余渺跑回屋子把那个荷包里面的钱全都拿了出来,大夫称了称重量反找回三百多文。 大夫治病的时候周氏和张氏在外头等着,周氏以为余渺这钱来历不明,但是觉着现在的孙女和以往的也不大一样,斟酌了半天没问出口。 “你和娘说,你哪里来的钱!”张氏表情严肃。 第一卷 第10章 炮灰 余渺也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解释,斟酌了下便说道:“娘,是这样,之前村里来了位贵人,我帮了那贵人一个小忙,他随手就给了我一个荷包。” “我原本觉着不能占人家的便宜,却不知那贵人已经去往何处了,只好暂且代为保管。” 余渺真诚道:“若不是今日我爹治腿需要这一份钱,我也万万不会拿出来,只是爹的腿拖不得的。” 那大夫都说了,余大郎的腿很快就长住了,那岂不是要带一辈子的瘸腿。 荷包里面写的也是“报酬”,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何事的报酬,但是总之一时片刻应当不会有人来找她要这个钱。 回头再补上三两就是了。 张氏和周氏显然是信了,由不得她们不信,这荷包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才能有的,若是说是偷的,也根本没处偷去。 连镇子上的县令兴许也用不上这样的好东西。 等张氏和周氏扭头走了,一直沉默着的余文泽突然说话了:“你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这不就是你赚的钱,怎么说是给别人保管着的?” 余渺一愣,余文泽的话像是知道什么内情一样。 “这可不能乱说,要是让别人知道我一天有三两银子的进项,咱家里还不得天天遭贼啊。”余渺道了句,随后又问,“我以前出去给人做过活儿吗?” 余文泽有些奇怪地瞧着她:“没有啊,这银子就是你一天赚的啊,你还叫我不要告诉别人呢,可娘是娘啊,为什么连娘都不能告诉呢?” “一天赚的”?一天做什么事才能赚这些钱? 余渺一回想原身的记忆就觉得脑子突突的疼,索性直接罢休。 “都说了,你姐我脑子被人砸了记不清楚了,这钱我是怎么赚的?”余渺直接问余文泽。 余文泽摇头摇得十分诚实:“我不知道啊,你只跟我说这钱是贵人给你的赏赐,让我不要告诉其他人。” 还真是贵人给的赏赐。 余文泽又想了想:“嗯……不对,我看那个人不是个贵人,穿着也是一身黑的衣裳,像是去奔丧的。” 随着他这句话余渺脑海里面浮现出一个人的形象,似乎确实是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给了她这个荷包。 余渺没忍住笑了下,这孩子净说大实话。 荷包应当是权贵之家的,那个黑衣人说不准就是个下人马夫这样的身份。 想不明白余渺便不想了,自己做的事情若是对那个人很重要,那么应该要不了多久那个人就会过来找她。 * 那大夫在屋里把连在一起的骨头敲开,用夹板和绷带固定住,外伤处也抹了药,嘱咐药得两天一换。 又给开了个方子:“前一个月药是不能断的,不过这些草药都常见,用药也便宜。” 大夫把注意事项都说完,风风火火坐着驴车又走了。 余文泽没见过他爹疼成这样,吓得小脸都白了,哆哆嗦嗦躲在余渺后头。 现在麻沸散效果不好价格又贵,况且这些小地方基本没有这些资源,说是打断骨头,也就是往嘴里塞一块抹布防止咬到舌头就生敲了。 余文泽往余渺身后一藏,不敢看他爹的伤腿,不知道为何,看他爹疼成这样他的腿也疼起来了。 余大朗疼得脸上涔涔冒冷汗,但还没忘了余渺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三两银子的事,刚要开口问,余渺却先一步察觉他的意图。 “爹,大夫可说了,你得好好休息,伤筋动骨一百天。”余渺掖了掖余大朗的被角,说完话就逃了。 反正她瞎话已经编出去了,剩下的张氏肯定会帮她补全细节——没办法,娘亲对女儿的滤镜太严重了。 她想的果然没错,余大郎之后再也没提起这个话题来。 余渺再走进余大郎房里是把去青山坊卖出去的板凳钱给他。 余渺掏出二百文钱的时候余大郎惊讶了一瞬但很快就归于平静:“二百文钱?也是,老王虽然表面上看着冷心冷肺的,但是内心还是真的把我们这些人当兄弟的。” 余大郎欣慰,内心也承青山坊掌柜的情。 余渺听明白了,不是板凳足够赚钱,而是青山坊的掌柜知道余大郎现在断了腿家境困难,便按照最高价给了。 也许也是听余渺说正在请大夫治病便多给了些。 这份恩情一定要回报的,只不过现下还没到考虑这个的时候。 “我今日问了杨木的价钱,一方杨木要价三百文钱。”余渺无奈道,“先做些别的才能考虑这个了。” 余大郎点了点头,这价格倒是一如往常,于是便把自己刚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乎的二百文钱交到她手里了。 “这钱你也一并拿着吧,等有了三百文之后再买。” 余渺手里正好有一百文的盈余,再加上那个荷包里面有三两半,除去治病的钱还剩下半两呢。 …… 晚上余渺躺在床上想到这个便彻底睡不着了。 赚了两天的钱她这才彻底回过味道来了,原本以为自己凭借着现代人的功底,一个月赚够二十两还不是轻而易举,现在看来自己实在是太狂妄了。 簪子进项不多,但就按照每两天一百五十两的盈利来算,一个月才二两银子多。 二两银子放在农村其实是很够看的,但是系统任务给出的可是整整二十两。 农户中的富户一年不过十几两银子的嚼用,工户若是在工坊里做活一年顶天了也才二三十两,一个月二十两,系统把自己当什么? 余渺急,但是急也没用。 现在看来二十两银子光靠她一个人可赚不出来,不过好在余父的腿也有了指望,就算前三个月还得卧病在床,可是好在不是一点忙也帮不上了。 余渺越想越憋屈,别人穿书起码有个金手指,要么也知道原书剧情和后续发展。 她倒好,连原书在书里属于是什么角色也没摸明白,还有一个逼着赚钱的系统。 余渺闭了闭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把埋怨的想法压了下去。 既来之则安之,还不如想想怎么完成任务再说。 既然靠她一个人不够,那就把张氏周氏、甚至是余文泽都算到财政来源里面。 自从上次绣云芳的帕子降价之后张氏就出去接了浆洗缝补的活计,不过一天累得腰都要断了不过才堪堪二百多文。 上次卖出去的帕子还是因为原身的病攒了几日才去卖的。 余渺想着,也未必非得做些簪子印章的,她做模具也算是拿手。 前世有一段时间沉迷做糕点,做了许多花样繁琐的糕点,每一种拿出去都是无一例外的好看,只是…… 金玉其外,不管哪个糕点余渺做出来都有够难吃的。 她不擅长厨艺,张氏和周氏总是擅长的。 余渺记忆里张氏母家就是做糕点发家的,不过这手艺传男不传女,不知道张氏有没有学过。 而且余渺平时夸她们的话也不全是信口胡说的,少油少盐的情况下起码原汁原味也保留着。 虽然她这个味蕾已经被现代的科技和狠活给毒害了。 余渺打定主意,明日起来先做一排糕点模具再说,至于簪子…… 玉掌柜给自己的三成利是七十四文,那一个定价就是八十二文左右,簪子的木料也只是些普通的木料,能卖到这个价钱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不知道余渺说的法子管不管用,若是下次再去镇上的时候盈利不足,那他们这个短暂的合作应该就要BE了。 所以还是早作打算才是。 一大早余渺就到木工房量木头的尺寸,幸好余大郎之前的木料足够多,现在挑出来几方料子只是有些老,不过做模具而已绰绰有余。 不过…… 在这之前还得问问张氏的意见,做糕点用的油和糖都不少,前期就是一大笔支出。 余渺在心里算了笔账,砂糖一两十文,换算一下一斤一百文;油一斗六十文,但要是买肉炼油的话又剩下一些,只是要再多买些盐去腥味。 不管怎么算,一斤糖和一斗油、再加上糯米粉和面粉,只要能卖出去就是稳赚不赔。 甚至只用山药或者绿豆等这个朝代自有的农作物就能做。 节省下来的成本不都是赚的吗。 她细细思索了一番,不过没急着动手,反而拿起来玉韵阁的桦木轻车熟路量着尺寸。 刻簪子也有个几日了,她原本的肌肉记忆都快找回来了。 她在木料上勾勒出来稻穗的样式,虞洲——尤其是安远郡此地主要种植水稻,安平县此处农户颇多,“五谷丰登”的意头喜欢的人应该多些。 余渺大概刻出一个形状来,便放下了木料。 这个时间…… 余渺扫了眼正攀升的日头,正好空闲些不如去找找周惜月捡到男主的那个破庙,将来也好对原书剧情有个大概把握。 而且这么久也不知道周惜月家在何处,似乎应该去瞧瞧。 不知怎么回事,她心中一直有些不安,就像是自己被强迫着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出去一样。 甚至为合理的走出家门找了许多看似合理的借口。 不知道是那个只在一开始露了个面发布了一个任务然后有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有时会怀疑是不是幻觉的系统的缘故—— 还是原书的剧情终于起作用了。 不管是哪个原因,既然冥冥之中的安排余渺该去外面走一走,那她也顺着这个意思往外走去。 她走出屋子,余文泽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直到余渺推开了篱笆院门,余文泽没忍住问道:“你要去哪?” “随便走走。”余渺偏头轻轻扫他一眼,愣是把他想跟上来的脚步逼停了。 怎么回事?余渺刚才的目光里面似乎有些他看不太明白的东西,只知道余渺那一瞬间好像很凶,比他爹还要凶。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跟着就不跟着嘛。”余文泽撅着嘴小声嘟囔了一句,悻悻回到了原地编他的草编蚂蚱。 余渺潜意识里觉着余文泽跟着她不大好。 余渺来到这里之后只出来过一次,和余文泽一起走的时候似乎走的是略有些偏僻的上山小路,所以没碰到什么人。 但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她脚步愣是一扭往大路上去了,遇上的人和她记忆里的人脸对上的不多,但是她不是原主。 原主在印象里一直沉默寡言,很少和别人说起她的想法。 余渺却很擅长利用外在的情绪,遇见的每一个人——认识的不认识的余渺都得体地笑着打了招呼。 惹得许多人都觉着意外:“余丫头瞧着开朗了许多,不似以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了。” 也有人顾忌着余渺近来不太好的名声,不敢多有接触,老远见着余渺走了过来扭头就走远了。 余渺虽然走的是大路,但是目的地还是后山的竹林,雨过天晴,林子里长了不少蘑菇,她一边走一边琢磨着摘些回去做午食。 往里越走越深,回头已经看不见大路了。 突然从边上绕出来一个人叫她:“余渺,前日为何不到?” 冷不丁出来的声音把余渺吓了一跳。 她回过头看去,一个身着玄色衣裳的男子抱臂站在树林之中,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男子手的位置随时可以抽出刀来。 余渺察觉到一丝危险,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眼前这个玄色衣裳的人应该就是余文泽嘴里的“黑衣人”,还真是巧,昨日刚花了那荷包里面的三两银子,正主就找上门来了。 巧到余渺都会觉得他一直在监视着她一样。 那男子没等到余渺的解释,不耐烦道:“晦日为何不来望山湖?你不干了?” 他眼神中透出一点危险的意味,似乎现在余渺敢说出“不干了”这几个字就要拿腰间的短刀杀人灭口一样。 余渺撩开自己额前的碎发,露出头上刚结痂但看起来仍然十分狰狞的伤口,半真半假道:“前些日子被砸了头,实在是有心无力。” 那男子看见她的伤口也没刻意为难,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是谁干的?” 余渺哪里知道,她来之前就被砸了,她只好摇了摇头。 那男子没多说什么,生硬扯开话题:“你晦日未来,小姐有些生气,已经让十一另选了一个人代替你。” 小姐?背后的人莫非是一个大家闺秀名门望族? 十一?这不似人名,想来是个代号之类的。 说着男子顿了下:“……我为你争取了下,若你还想要这份钱,以后可不能再失约。” 余渺察觉到男子可能是想看自己的反应,马上装作感恩的模样:“多谢,我将来一定本本分分的!” 那男子点点头,看细微的表情是十分满意的样子。 “不过这也多亏了你自己争气,你最近和周惜月关系不错?”男子看着余渺,虽然说着疑问句,但是语气颇为肯定,应当是在村里面有眼线,“不过你最近折腾那些赚钱的法子也不值什么,把活干好了,小姐指缝里面漏出一些都够你家的嚼用了。” 这话信息量实在太大。 首先原身做的事和周惜月有关系,那位不知道是谁的小姐竟然一直派人监视这个村,这个村……除了女主周惜月应当也没有什么地方值得别人注意的。 这是什么原书剧情? 余渺使劲回想和这个村有关系的剧情点。 “说来也巧,十一找的人算起来还是你堂弟。” 第一卷 第11章 “反派” “余江泽?”余渺有些意外。 “十一那个人的想法我从来都看不懂。”男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你可要努力得到比你堂弟更多的消息啊,可别让我丢人,要是十一选的人比你强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早看不惯那家伙了……” 男子话又多了起来,不过余渺此时已经没心思在听了。 她终于想起来被她忽视的细节是什么了——余江泽。 这个名字她一开始就觉得熟悉,现在才串联起来,因为原文中对反派的描写篇幅并不多,所以余渺没有第一时间想明白。 余江泽作为原书前期——周惜月在泉亭村最大的一个反派,一直在假千金的安排下监视周惜月的行踪。 到后来演变成在周惜月将要回京城的前一晚意图不轨想毁了她,在女主光环的作用下没有成功,反而被盛怒的卫国公和已经动情的男主搞得家破人亡。 现在看来“余渺”之前也一直干的监视周惜月的活,只不过…… 在原书的这个时候原身早已经死在了那场不知名人士砸了她脑袋的无妄之灾里,所以原书开始的时候根本没有余渺这个无名炮灰的名字。 只不过现在她还活着,原书自洽剧情不知道会引起什么蝴蝶效应。 但是不管怎么样,余渺打算把监视周惜月这个活干下去。 原因其一,现在她没死,所以原身的爹娘奶奶弟弟也和她牵连着关系,得时刻保证余江泽这个反派的行为在可控范围内,可不想最后被连累死得不明不白。 其二…… 那男子自顾自说了半天的话却见余渺半垂着眼睫,早不知道思绪飞到哪里去了。 他不满道:“余渺你怎么回事?被人砸坏头了?怎么心不在焉的?” 余渺回过神笑笑:“这位……公子,确实有些,头一直疼,连记忆都不甚清晰了。” 那男子原本随口一说,现在才彻底傻眼了:“你……还真是伤得不轻,你以前都叫我大山哥的,怎么还文绉绉扯起公子了!” 余渺顺着他说:“大山哥。” "大山哥"狐疑地看她:“你怎么怪怪的?你不会连我都忘了吧?是不是该去看看大夫,别留下后遗症了。” 余渺知道原身头被砸了之后对某些记忆不是太清楚,但是这看了大夫应当也没药喝,况且她都不是原身了,有些事不清楚也不奇怪。 “大夫只说是皮外伤,兴许过些日子就自己想起来了呢。”余渺干脆承认了些,“我确实是不太记得了,要不是今日在这里遇见大山哥,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去望山湖。” 大山哥嘀咕着:“难怪我看你和之前好像不太一样。” 余渺耳聪目明,听见这句话心中微动。 大山哥接着说:“忘了就忘了吧,我是十二,也是重山——这名字只有你知道,这次可不准再忘了。” 余渺点头:“大山哥放心,这次我决计忘不掉的。” 余渺掂量了荷包的重量,里头起码有五两。 “这么多。” 重山道:“小姐最近得了皇后娘娘的赏,出手大方得很。” 余渺心满意足把荷包塞进怀里——这就是其二。 原书中只说假千金早知道自己不是真的,给女主使绊子不过是为了拖住女主身份被发现的时间,在女主回京之后和女主争抢好姻缘——男主荣国公世子,这才被卫国公赶出去死在男主手上。 但是从原书的描写方面看,假千金不过是个处处和女主争抢、衬托女主的工具人,那提供的消息恐怕也难不到哪里去。 更显得假千金大方了。 重山又交代道:“日后传话不必再到望山湖去了,小姐派我在泉亭村守着,以后我就在村里住下了,往来也方便些。” 余渺点头,思索下问道:“小姐给的钱可多?可还用你去寻手段谋生?” 重山感觉余渺在关心他,羞涩地挠了挠头:“放心,我这些年攒了不少钱,小姐每个月会给我发月例,总是饿不着的。” 说着他给余渺指了自己住处的方向:“你回去吧,这会儿人多,容易被人瞧见。”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停住脚步,犹豫了下说:“你的伤口……可以看得出来是下了死手的……十一正好趁着你的伤牵扯了进来,若是他下的手,我一定饶不了他。” 说罢才转身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的影响力一定要让自己这个时候到竹林里面来,遇见重山是巧合还是……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现在还在原书剧情的限制之中,既然躲不开不如顺着走。 把一切把握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余渺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回想起重山的态度,迟钝地意识到,重山好像对原身似乎有些私情。 不知道原身知不知道,只可惜…… * 此时已经快到午时了,余渺从竹林里面钻出来往家里走了几步就遇见了张氏。 张氏看她的方向不放心地嘱咐几句:“你别总往林子里面钻,里头有蛇呢,在往远走保不齐会有狼!” 余渺亲亲热热垮上娘的胳膊,半撒娇道:“娘就唬我,狼在冬天才下来呢,我不往远走蛇也咬不着我。” 张氏往她额头上戳了一下:“你这孩子。” 余渺惦记着自己的事业,问张氏道:“娘,你可会做点心?” “问这个做什么?我娘家是做糕点的,我也学了些,不过做得没我大姐姐好。” 张家也在邻村,家里算是十里八乡有钱的人家了,当时嫁给余大郎家里人也是百般挑剔——求娶张氏那猎户虽然家境不好,但是自己能干人也老实,最重要的是五大三粗一瞧就知道能护着家人不受了欺负。 反观余大郎虽然是个木匠,但是身板太单薄,而且性子也软,将来指不定吃亏呢。 所以余大郎断腿之后也才让大哥过来看了看帮衬了一下就没下文了。 余渺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娘,我想自己打个模具咱们自己做点糕点去卖,但是担心娘家里……” 毕竟原本糕点生意都是以前张氏家里面在操持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要是把着手艺外传了,恐怕心生嫌隙。 张氏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娘家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学手艺也让女儿家学就是想给女儿也添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也不至于没有赚钱的路子。” 那余渺就放心了,打算回去先做个花样别致的模具出来。 张氏原本也有这个想法,只是碍于家中用钱的地方多,除了平时绣绣帕子、浆洗衣服就没有其他来钱的地方了,实在攒不下钱来。 “你爹的腿还得喝药,要是做糕点油和糖必然是少不了的。”张氏仔仔细细盘算着花销,“还得从长计议才是,咱们一时间也拿不出来这么多钱,更别说微娘你还支用了那贵人给的银两。” 余渺坦言道:“娘放心,我之前没说实话是怕你们担心,那钱不用还,本来就打算给爹治病的。” 要不然原主跑路的时候怎么光拿了家里一些铜板,把银子都留下来了。 “之前有个贵人不认识路走到这村里来了,当时是涝季,马车都陷在了泥地里面,人生地不熟的只叫我碰上了,我便找个几个人一道帮忙把马车抬了上去。” “当时帮忙的人都得了那贵人的赏呢,也不只是我得了。” 余渺瞎话张口就来,张氏听不出来真假,但是银子可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也不容她不相信。 “那要是照你说的这样,微娘果真是有福气的,这样好的运气。” “可不是。”余渺一边往家走一边算账,“贵人给的银子还剩下三百文钱,买油买糖正好够的,我和爹一同打个餐车出来,不费什么银子的。” 卖糕点和卖各种食物不一样,糕点本就可以冷食,不需要保温不需要现做,自然节省许多成本。 只是原材料上花销大些。 张氏顺着她的思绪往下想了想,油糖放得多的糕点卖价也高,若是走街串巷地卖,总会有有钱的少爷小姐新鲜买一些。 这样这价不管多少都是赚的。 不过这样便全凭运气了,若是运气好能卖出去些便有赚头,运气不好那便颗粒无收。 张氏想着便说:“我在家中时也学过许多不需要油的糕点,可以多做些便宜价格的。” 毕竟她们若要是摆摊在卖,那老百姓手里没有多少钱可用的,自然也舍不得的,买更贵的零嘴。 两人到家之后,吃午食的时候和全家人说了这个想法,没得到反对便是成功。 周氏倒没什么意见,自从分家之后就把当家权交给这夫妻俩了,夫妻俩又不爱分你我,便凡事商量着来。 余大郎面露愁容,他不是不同意,就是单纯忧心。 “我听闻走街串巷赚钱的总能遇上些碰瓷抢劫的地痞流氓,你们全是女子怎么安全呢。” 他可恨自己的腿还不赶紧好,还得在床上拖累一月半月的。 张氏以前也和家中弟兄在外做过生意,也知道些门道:“城中有官衙管着的地界,不过交的摊位费贵些,但是好处自然就是那些地痞流氓想过来找事都得掂量几分了。” 余渺愣了愣,她没想到这一茬,若是再连上摊位费又是好大一笔支出,恐怕还得动用今儿重山刚给她的那些银子。 张氏瞧见余渺丧里丧气的模样忍俊不禁,夹了菜给她,柔声说道:“不必忧心,安平县摊位费收得并不多,少则四百文多则八百文,都是一年的费用,平摊下来一个月还不到一百文钱。” 余渺这才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这摊位费得有多高呢,生怕一扣除这些费用利润更低了。 今儿个刚把事情定下,余渺就拉着余大郎忙活起来了。 余渺想着自己这几次去镇子上面看见的摊位车的样式,又结合现代摆摊见过的摆摊车,改良了带轮子可拆卸的版本。 ——拆下来可以变成一个带木轮的箱子,合起来便是带棚的摊位车。 余大郎听她说了一遍就知道大概是什么样子了,切割木头再拆卸的地方做了榫卯,其他需要结实的地方打了几个铁钉进去。 余渺则是准备最重要的模具了。 她最大的劣势是廉价劳动生产力,做出来的东西在这古代材料不够好样式比不过工坊的繁琐华丽,但是她最大的优势恰恰也是这个。 她手熟且没有高级工匠的自命不凡自视清高,肯做任何东西,做出来的模具厉害的工匠琢磨琢磨就能复刻但是不屑去做,手生的工匠有心去做但做不了她这么精致的。 高下立现。 余渺刻了一块九个的方形模具,打算在其中每一个格子之中都刻上不同的花纹,即是一个新鲜感,又能让想要模仿的人不会那么快抄到。 模具本身就可以拆分成两个部分,刻着花纹的木板和有深浅的格子板。 余渺刻完前四个的时候余大郎唤她,说是摆摊车已经做好了。 余渺一看就十分满意,和她要的效果简直一样,就是桃木的颜色有些一般。 既然要摆摊,就应该在车上写上招牌,这样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卖什么的。 招牌就是门面,余渺学篆刻这么多年,自然也是写得一手好字,只是家中倒是有毛笔,可惜没墨条。 “又不是非要墨条不可。”余渺从灶堂里面掏出一根黑黢黢的碳条,“这个也一样能写。” 说着她龙飞凤舞在车板上写上四个大字:“余氏糕点”。 余大郎一惊:“你的字怎么写得这样好?” 原身从未说过,她一开始在赵家的时候正好是富贵之家,赵家原本就存着养个女儿之后好利用姻亲关系攀龙附凤,自然是照着才女的身份培养的。 琴棋书画样样都学过些。 不过赵家功利性太强,让原身学这些都是以速成为主,看着唬人其实哪项都不出挑。 而且学得不好就是饥一顿饱一顿,好好的孩子弄得都有些抑郁。 这才养成了原身到余家之后沉默寡言的性子。 不过余渺写出来的字个个都是自己本身的技艺。 “以前在赵家学的。”余渺言简意赅给自己的行为做了个解释。 余大郎反而多想了起来,余渺在赵家既然学过写字,那一定也是读过书的,来自家之后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一番脑补下来无不愧疚道:“是爹不好,等家境好些了就送你去女院读书,决计不叫你再吃一点苦了。” 余渺不知道余大郎怎么想到那一层的。 爱是常觉亏欠,这话真没错。 第一卷 第12章 巧儿 最近田里农忙,早晨照例是余渺一个人坐上了去城里的牛车。 余渺这次因着有想要摆摊的想法,多注意了路边支着摊子的小商贩,不过现在日头还早,更多的只是早餐的铺子还在收拾着。 余渺上次又把从掌柜那里拿的桦木刻成两件简单的样式,一直惦念着自己上次说的法子在玉韵阁能不能奏效,故而步步生风走得飞快。 还没走到玉韵阁就瞧见南街排了一长串的队伍,男男女女都有。 余渺好奇,直接问排在队尾的小厮打扮的男子:“这位小哥,你们这排队可是要买什么?” 那小厮排在最后正发愁呢,正好来了个合适的倾诉对象:“姑娘有所不知,这前面是镇上的老饰品铺子了,近来那掌柜寻了个法子,每两件搭配在一起卖——” “簪子搭配耳铛耳环,璎珞搭配香囊卖,偏生每个外观和寓意都好,一时之间风动全城。”他双手一摊,无奈道,“这不是,我家小姐大早上就让我来买,可府邸在城北,我过来也是排在了最后头,这下买不到回去恐怕要挨骂了。” 原来玉韵阁现在引起这么大的轰动是因为这个。 余渺那日不过和掌柜提过一次搭配售卖的事,没想到玉掌柜变通十分灵活,立刻联想到其他方面。 看来自己的簪子卖价也不错。 余渺路过排着长队的人群,径直走进了玉韵阁,掌柜正帮着打包,手上收钱、整理货架、记账一刻都闲不下来。 玉掌柜余光瞟见余渺走了进来,立刻招呼店里的人把她手头的活接了过去。 余渺把新簪子交给玉掌柜,玉掌柜又是一阵爱不释手才交给工坊。 “这几日刚招的人?”余渺看店里面红火热闹的场面笑了笑,调侃难得忙起来的玉掌柜。 玉掌柜拉着她往院子里走,把店里的地方让出来给顾客。 “可不是!我这么些年经营玉韵阁从来没有这么忙过,这还多亏了余姑娘你给我支的点子我才能有这样的收益。”玉掌柜夸张得拍拍胸脯似乎是被玉韵阁难得一见的门庭若市弄得心有余悸。 她随后说道:“余姑娘放心,你的簪子卖价也不错!况且还有你的点子,这银钱一定是少不了你的!” 余渺不居功,况且这点子也不是她创的新,就算是她一开始和玉掌柜说捆绑售卖的主意,那要是没有玉掌柜自己的经验想法也不可能生意这么爆火。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若不是玉掌柜你胸有大略目光远见,也见不着这般门庭若市的场面。”余渺眉眼带笑,说的话有着拍马屁的嫌疑,但是她的表情却大方真诚,很容易让人信以为真。 “真要说起来,我的簪子也是借了玉韵阁的光,还得和掌柜道声谢呢。” 玉掌柜被她一番话说得笑魇如花。 可不是嘛,她祖父母和爹娘在世的时候都没见过玉韵阁这样风头无两! “就算你这样说,你的钱总是一文都不会少的!” 玉掌柜亲热地拉着余渺的手,和她讲道理:“你看我的玉和你的余这么相像也是缘分,我这岁数也算得上你长姐,姊妹之间还客气什么!” 说着就把自己早早准备出来的荷包拿出来,沉甸甸地放进了余渺的手心里。 余渺心里一动,这个荷包的重量少说也有五两——比三两多银子的荷包重多了。 玉掌柜话都这样说了,余渺也不介意和对方攀攀关系,顺水成舟一句“姐姐”就叫出口了。 玉掌柜拉着她又是高兴地说了一阵子的话才恋恋不舍地放她离开,临了还嘱咐道:“再过几日就是花朝节了,我店里一定是忙不开的,你若是得空,一定要过来寻我!” 余渺笑着点头应是,心里也活泛了起来。 玉掌柜提醒她了,花朝节对她来说也是一个机会。 江南道花朝节都在二月十五日,习俗也就是赏花踏青祭祀花神之类的,不过最重要的一件事——吃花糕。 尤其在这一日,平时鲜少出门的大家闺秀总会约上家中姊妹或是熟识的姐妹一起出去,样式漂亮的花糕总是不缺卖的。 余渺打定主意抓紧把各种花卉图案的模具刻出来。 她现在兜里面有钱了,想着去青山坊把自己早就想要的木料买了。 今日青山坊的掌柜大汉正在店里锯着木料,见她进来点头道:“是你啊,老余家的女儿,他的腿可好些了?” “托了王掌柜的福,我爹的腿已经治了,大夫说休养着慢慢就好了。”余渺福一福身,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意思都是承王掌柜的恩情。 王掌柜虽然是个糙汉子,五大三粗的但是脑子活泛,一下就听出余渺的意思,却没接着余渺的话。 “最烦和你们这样的读书人说话,一个话弯弯绕绕的。”王掌柜没拿正眼看余渺,自顾自说着,“听不懂。” 余渺微微勾了勾唇角:“我听得懂掌柜讲话就行。” 她自然听的明白,七窍玲珑心把掌柜琢磨得透亮的。 这王掌柜心思却细腻,装作一副不明白的意思无非是不想用这点恩情携恩图报,余渺可不能如他的意。 所谓“人情来往”——只来不往算怎么回事? “掌柜,这次我要一方,银钱都备好了。”余渺拿出多数了二十个的铜板搁在柜台上,“劳烦掌柜帮我送到家里去了。” 王掌柜点了头。 余渺还得去买油和糖,东市卖东西的散户比较多,不过要质量好的还得去铺子里面买。 余渺前脚刚走进东市最大的油坊铺子,后脚就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不过大声呵斥的声音并不悦耳,甚至可以称得上刺耳。 “又是你!从我家公子手里骗了钱就有钱买油了?”、 余渺一抬眼,巧儿抱胸横眉挡在她跟前。 巧儿年纪尚小,余渺估摸着比那天买她印章的那位公子小个五六岁左右。 “我的印章你家公子没拿走?”余渺反问道,“若是我猜的不错,你家公子拿到印章第一日就盖在卷轴上了吧。” 巧儿脸色一僵。 这个“刁蛮”的女子是怎么知道的?莫非那天回去之后那女子一直躲在院子外面偷看? 这也太变态了吧! 巧儿被自己想象到的画面恶寒到了。 余渺看巧儿阴晴不定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叹了口气:“你别瞎想,我就是猜得准而已。” 巧儿才不肯承认被她猜中了心思。 余渺上前问掌柜:“今日油价多少?” 那掌柜的视线在她和巧儿身上转了一个来回,才笑眯眯道:“六十文一斗,油壶算十分。” 算是正常的油价。 但是掌柜眼神怎么这么奇怪。 余渺从背篓里面拿出从家里带的油壶:“麻烦打一斗。” 立刻有小二接过她的油壶打满了。 余渺没理一直默默跟在她身边的巧儿,出了铺子又往糖坊去了。 巧儿对这个在他眼里有些“特立独行”的女子十分好奇,见她又要卖糖,奇怪道:“你前几日不还为了五十文钱在街边强买强卖,怎么今日花钱就大手大脚起来了?” 巧儿心里面直往出冒酸泡,都是穷人,有什么比一方突然乍富更让人难受的? 余渺装模作样叹气:“再苦再穷也不能在吃上面省啊,人生短短几十年,若是连自己的口腹之欲都不能满足,那还有什么意义。” 巧儿震惊。 他头一遭听这样的说法,但余渺说这话时候语气真诚,让人不禁思考起来了她的话。 不得不说,确实有几分道理。 余渺照例问那掌柜糖的价格,那掌柜也是一番上下打量,只不过他的打量和油坊掌柜的打量又大有不同。 油坊掌柜不过是好奇,这位确是实实在在的不怀好意。 那肥头大耳的掌柜看余渺穿着麻布粗衣,身旁的少年似乎是一起的,穿的衣服也是下人才会穿的料子,脸上表情顿时不屑了起来。 “一两三十文。”肥头大耳的掌柜一屁股坐回了柜台里面。 余渺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原本应该一两十文的价格这掌柜敢狮子大开口要价要成这样也是够大胆。 巧儿震惊:“什么?一两三十文?你坑谁呢?” 那掌柜冷笑一声不屑道:“另一家糖坊不开了,现在十里八乡就只有我这一家糖坊,你要买就买,不买就滚出去,别打扰我做生意!” 巧儿不干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教训一下这个长得像猪头的掌柜:“嘿!你当自己是谁?不就是个开糖坊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县太爷的小舅子!眼睛快长到头顶上去了!” 那掌柜不怒反笑,把巧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最后在他磨破的布鞋上打了个转。 “你这小下人虽然穷得想叫花子,眼神还挺好,你怎么瞧得出来我是县太爷小舅子的?” 巧儿被这一句把所有的脏话都噎在了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的,傻眼道:“你真是县太爷小舅子?” 那胖掌柜被他逗笑了:“呦呵,这还有假?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给你们这样的穷人提这么多的价?凭我长得帅?” 巧儿节节败退,脸色憋得都快紫了,最后一句话没说出来,拉着余渺赶紧跑出了店里。 “真是气死我了!”巧儿气愤地踢了脚石子,“他都快拿鞋踩在我脸上了!安平县的县令迟早换掉!” 余渺没觉得有多生气,反而觉得这样的场面反而有些滑稽。 她叹气,故意逗巧儿:“哎,那有什么办法,我们不过就是些平平常常的老百姓,和当官的对上那有什么法子。” 巧儿想想点办法出来,急得脑袋都要想冒烟了。 “我看还是回去服个软买他家的糖吧,也总不能不吃。”余渺叹气,偏生出了这种事。 在古代这一个县离权力中心远些基本就是县令的一言堂了,那州郡的刺史一年只来一次,若是县令送礼送到位,才不会管底下百姓的死活。 只是…… 自己家没种过甘蔗,种甘蔗的人又不肯低价卖给个户,糖的价格越高他们自然更有赚头,用得到糖的地方总受限于这些人的。 巧儿一把拉住她,瞧着四下无人拉着余渺东拐西拐进了一条小巷。 最后停在了一户人家跟前。 巧儿再三叮嘱:“接下来这事你可千万不能和别人讲,我瞧你也是苦命人才和你说的!你别想太多!” 说罢他扭扭捏捏道:“就是……只有一个要求,你以后可不准再给我家公子强卖东西了。” 余渺警惕得观察了四周,什么事情巧儿这么神神秘秘拉着她? 若是什么关系重大的事,那还不如不知道为好,不过此地应当只是个普通的百姓住的巷子,眼前这户人家单从外观上也看不出什么不妥之处来。 巧儿等了半天没等到余渺的说话声音,以为余渺不想答应自己的要求,抬起头恶狠狠道:“你听到没有!” “啊,知道了,我将来一定不会再强行给你家公子卖东西了。” 余渺眼神真诚,巧儿很满意,带着余渺敲响了大门:“明阿婆!我来找你了!” 没一会儿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太太打开了大门。 “哟,这姑娘长相真好。” 明阿婆说完这句,就看向带人来的巧儿:“不知道这位姑娘来老身家中有什么事?” 巧儿推着余渺进了门,对阿婆道:“阿婆,她想买糖,原本是打算在那糖坊买的,谁知道那糖坊的掌柜竟然是县令的小舅子,见我们的穿着便好一顿看人下菜碟儿……” 巧儿添油加醋把掌柜说得十恶不赦,连他怒怼那掌柜的几句话也说的像是大义凌然匡扶正义的侠士,简直比话本子还要精彩。 那婆婆煞有介事点了点头,然后便招呼起余渺来:“姑娘,买糖可以,但我这里有些规矩要和姑娘说清楚。” 余渺现在也知道这明阿婆是卖糖的了,只不过这院子里面没有器具,也不知道这阿婆的糖是从何而来。 不过难得有便宜的买糖渠道,就算规矩再多也得听着,不然自己的生意就彻底扼杀在摇篮里了。 “放心阿婆,我定然守规矩。”余渺福身行了礼保证道。 阿婆看她的态度心也放下一半:“巧儿带来的人人品我自然相信。” 余渺颇为意外地看了眼巧儿,巧儿仰头有些傲娇。 明明这才第二次认识,怎么这巧儿就信任她了? “这其一,每家每日只能买一两,我这糖分量也不多,若是有人给我包圆了,那有想吃的就吃不上了。” “其二,不得私自介绍我这里的生意,我这里的买卖只做熟人的。” 阿婆说完两条规矩:“若是坏了规矩将来断绝往来。” 这两条并不难遵守,余渺点头应下。 “一两七文钱,姑娘今日是要的吧,巧儿你既然来了也是要的吧。” 阿婆进屋没一会儿就拿了两布袋糖出来。 只要七文钱! 糖的市价一般都在十文钱左右,阿婆这里竟然省了这么多。 巧儿也掏了钱:“自然是要的。” 两人走出门之后余渺才问:“巧儿小哥,我没记错的话,我们这才第二次见吧,我怎么就成了你信任的人了?” 第一卷 第13章 摊位 巧儿很放心她,虽然他们第一次见面不算愉快,不过第二次见面一同对敌——巧儿单方面战力的输出已经产生了革命友谊。 “我看人一向很准的!”巧儿撇撇嘴,“而且!就算你违背规矩损失的也是你自己的利益,我就是看不惯那个长得像猪的掌柜赚钱。” 余渺“噗嗤”笑出了声。 巧儿为人单纯,最主要的是疾恶如仇。还对自家公子忠心,这样的为人处世实在是难得。 若是做朋友倒真的是个不错的人选。 * 巧儿提溜着从东市打的一斗油和买来的一布袋糖回到临近郊外的庄子上,推开院门,大老远就叫起来:“公子,公子!” 喊了半天都没人应答,巧儿把东西放进厨房,轻手轻脚地打开自家公子的房门,瞧见自家公子正好端端在书桌上坐着作画呢。 “好啊,我还以为谢大公子睡了呢!” 谢时满被他喊得头大,作画的手差点一抖:“好了,巧儿别喊。” “哦。”巧儿乖乖放低音量,兴致勃勃给他家公子讲今儿的经历,“你猜我今儿出去碰上谁了?” “学院里的某位同窗?”谢时满一边作画一边随口迎合道。 巧儿出去一趟总能带些八卦回来,他早就习以为常了,只当巧儿这次出去又看见什么笑话。 “我瞧见上次给公子强卖印章那姑娘了!”巧儿现在才想起来至今也没想起来问问那姑娘的名字。 果不其然,谢时满意外一瞬:“是她?那还挺巧的。” 以往巧儿说的不过是书院同窗、夫子之间的事,今儿居然有个与众不同的人物。 但是谢时满还没忘了巧儿和余渺第一回见面就不太愉快的场面,虽然知道巧儿是个有分寸的人,但还是提醒道:“巧儿,背后不可语人是非。” “我说的又不是她的是非。”巧儿道,“说那坏人的是非是就事论事,又不是诋毁他。” 巧儿可不是为了说余渺的八卦,反而是想说在糖坊遇见的事。 巧儿讲述道,“我今儿去油坊买油时遇见那印章姑娘的,后来我们俩就顺道一同去了糖坊……” 巧儿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拍,洋洋洒洒添油加醋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侠士的形象,这次更为夸张! 他讲余渺被糖坊掌柜刁难,自己不忍直视立刻出手相救把那掌柜怼了一顿就拉着余渺到明阿婆家了。 巧儿说完这一趟经历里面最惊心动魄的场面,坐下来有些闷闷不乐:“我还真没想过那糖坊掌柜真是县令小舅子,幸好也就是在生意上为难为难我,要是让他那个看着就小心眼的人知道了咱们的住所身份,恐怕还要找上门来。” 谢时满嘴角笑意不明,意味深长说了句:“放心,没了人狗也仗不了势,他得意不了多久。” * 余渺回家之后就和张氏张罗着试做一些糕点出来。 张氏前些日子就从村里其他的人家里面收了些绿豆红豆,早上余渺去了镇上就把豆子泡上了。 家里仓库里面有一个许久没有用过的小磨盘,余渺拿出来之后擦了好久的灰。 余文泽跟屁虫一样跟在余渺身后:“这是要做什么?” “绿豆糕。”余渺说道,“你可吃过?” 余文泽想了想:“二叔还在家里的时候吃过,我只记得特别甜,比周姐姐给我的糖还要甜。” 余渺摸摸他的脑袋:“娘做的绿豆糕更好吃,回头赚了钱想买多少糖都行。” 余渺以前做出来的糕点难吃,所以张氏做的时候她在厨房里面全程看着,张氏也有心教她。 “你看,绿豆蒸两刻钟差不多就行了。”张氏揭开木质大锅盖让她看绿豆的状态。 余渺若有所思地点头。 蒸好的绿豆下一步就是放进小石磨里面磨成绿豆糊,若是杂质太多还需要过滤一次。 余文泽瞧余渺开始转小磨盘,巴巴上前:“姐,我来帮你吧。” 余渺很痛快地放手让余文泽来接手,没注意到余文泽嘴角悄悄勾起像是得逞一般的笑容。 爹娘不教他,难道还能管着他自学? 余文泽哼哧哼哧没一会儿就把所有的绿豆都磨完了。 张氏检查了下,拍板:“行,可以开始做了。” “这糖和油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张氏从油壶里面倒出薄薄一层油均匀布满锅底,“多了绿豆糕油味太重,少了容易粘在锅底。” 余渺认真点头。 余文泽跟着站在门边上也煞有介事地点头。 “绿豆糕里面也不能放太多的糖,放太多了会盖住绿豆的香味。” 糖也放进了绿豆里面,糖的甜味和绿豆的香味均匀散布到厨房每个角落,慢慢往出溢。 “好香啊。”余渺深深呼吸一口。 余文泽没说话,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的味道,恨不得把香味也全吸进肚子里面。 张氏笑了笑:“这是最简单的糕点了,将来再做些豌豆糕,先试试能不能卖出去再说。” 张氏拿着余渺的模具往里面填,取出来才看清楚是什么图案。 “哎,这九个图案花纹都不一样啊。”张氏看着绿豆糕上面的图案,有文字有图案、有小孩喜欢的动物样式,也有成年人喜欢的大气繁琐。 周氏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实不错,这些图案可以说是老少皆宜。” 张氏手不停歇把所有的绿豆糕都压了出来,足足压了十几次,差不多百来块。 张氏拿出一部分放在盘子里递给余渺:“微娘,尝尝味道。” 余渺先给余文泽递了一块绿豆糕,余文泽却迟迟没有接过去。 余渺低头看他:“怎么?不想吃?” 余文泽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但还是摇头:“这是要卖钱的,吃一块就少卖一块,我不吃,你们吃就行了。” 余渺“嘿”了声,直接把绿豆糕塞进了余文泽嘴里:“都说了你姐能赚钱,又不差这一块绿豆糕,让你吃你就吃。” 绿豆糕入口即化、细腻绵软,绿豆的清香味道和糖的甜味相辅相成,余渺觉着也不必糕点铺子的差。 余文泽嚼吧嚼吧直接把绿豆糕吞下了肚子,香得差点连舌头也吞下去。 余渺说得果然不错,绿豆糕可比糖好吃多了! 余渺边吃边在心里琢磨。 糖的价钱可比肉和油贵多了,不过这绿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若是卖定价三文也算公道了。 这次做一回绿豆糕几乎分几次把所有的糖都用完了,一两糖确实不多,若是每天做的量大一两完全不够。 但是不在明阿婆那里买糖,成本就要再高了。 余渺想不到两全其美的法子,想着若是不够用就去买些大块的冰糖化开用,那个纯度不够,做糕点还是砂糖最好。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他家绿豆糕做得多,香味早就飘出去了,只是中午大伙都在家里忙活,只有那些游手好闲之辈才会闲得没事干过来闻别人家的味道。 余江泽溜达着走到了余大郎家附近,原本还觉着晦气,路过的时候却闻见了他家飘出来的阵阵甜味。 他往栅栏门上凑,到底顾忌着脸面没直接闯进去。 “大伯母!”余江泽眼尖瞅着张氏正巧走出来,高声喊着,“家里做什么吃的了?闻着像是绿豆糕。” 张氏一打眼看见这个游手好闲的无赖没什么好感,硬撑着露出个笑容:“是,打算家里做些买卖,这些绿豆糕都是要挑出去卖的。” 提起做买卖这件事就是想让余江泽别那么厚脸皮伸手就要。 余江泽此人不知道“羞耻”为何物,大喇喇往栅栏上一靠:“这年头生意可不好做,指不定卖不出去一个呢,还不如给你侄儿我当个零嘴吃吃呢。” 这话说得实在混账,余渺正张嘴想骂他两句解解气,周氏就拄着拐杖开骂了! “我看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周氏气得直敲拐杖,“知不知道些礼义廉耻!你大伯一家靠这个赚钱,你若是想吃就找你爹拿钱来买!” 余江泽以前没少惹祸,惹出祸事来就挨周氏的打,现在听见周氏的拐杖声音就下意识缩了脖子。 然后才想起来已经分家了,周氏再怎么厉害也不能自已这么大年纪了到自个儿家里收拾自己,缩起来的脖子又支起来了。 “奶奶,你这话就不对了,就算分了家咱们到底还是一家人啊,一家人之间谈什么钱不钱的,多伤感情。”余江泽胡搅蛮缠,反正他就是不可能给钱。 周氏不过是那钱的话刺他,又不是真的想要这钱。 “没钱就作罢!”周氏带着张氏直接进家门,不和余江泽掰扯,他总不至于直接闯进家门拿。 这么大的小子还在念书,就算不要脸也不能让别人戳着脊梁骨骂自个儿。 余江泽又在栅栏外面叫了几声,见就是没人出来理他,只好算了。 他边走边嘟囔着骂他们一家小气,竟然一块糕点都不肯给。 连自己爹娘也是,一个铜板都不肯给他,那他平日里花什么?若是没钱,他那些村里的同窗哪个还瞧得起他。 前几日那个男人还给了自己三两银子的荷包,才有三两打发叫花子呢,他只去城里面的赌坊里面赌了一次就花完了。 等下次那男人再给他银子就得下个月了,那这个月从哪里搞点钱来花花呢? * 一家人没把余江泽这个小插曲当回事,一本没本事只会大喊大叫说些浑话的半大小子不值得惦记。 现下最要紧的就是他们的生意。 张氏和余渺把摊位合起来变成一个行李箱一样的箱子,把糕点都装进食盒放进箱子里。 余文泽急急忙忙跟在后面:“娘!娘!我也要去!” 张氏想着他在家里也无事可做,索性也带着他了。 他们原本打算直接去余老汉家租用牛车,刚出家门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架着一辆驴车迎面而来。 余渺下意识看了眼余文泽的反应,照余文泽所说,他以前应该是见过重山的。 余文泽却没什么反应。 余渺猜测着可能是余文泽当时没看清楚“黑衣人”的脸,也或许是他现在年纪尚小记不清楚。 “余渺。”重山骑在驴上远远唤她,“你们这是做什么去。” 走近些才看见余渺身边是张氏,急忙问了句好。 “我们做了些糕点,打算先到城里卖一些试试。”余渺坦然道。 重山意外:“糕点?你还会这些?” “我哪里会?是我娘手巧。”余渺道。 张氏没见过重山,余渺介绍:“娘,这是重山大哥,最近才在村子里面住下的。” 重山直接道:“还去租什么牛车,直接坐我的驴车!我直接把你们送去城里。” 头一次见面怎么好占人家的便宜,张氏张口就要拒绝:“这怎么好,多耽误你的事。” 重山下去帮她们把箱子拿上去:“这怎么不好,我和余……咳咳,我们乡里乡亲的本来就该互相帮助!” 余渺不是原主,和重山没什么情谊,自然不能白占他的便宜。 “要么你收着钱,要么你拿些糕点。”余渺作势要把铜板塞给他。 重山一边驾车一边无奈道:“行行,一会儿我也尝尝伯母的手艺。” 车上一共四个人在,重山有心想和余渺说几句话却又怕被人察觉出端倪来,愣是憋得一句话没说,只在张氏找他闲聊时候才说上几句。 泉亭村到安平县要个十几里地,驴车的速度比牛车可快多了。 余渺他们到地方之后人还不多。 他们找衙门租借了便宜一些的地方,正在东市上次余渺带着余文泽吃过馄饨的摊位旁边,离百川书院比较近。 余渺租这个位置也有些自己的私心,糕点的生意余渺做不明白将来可以交给余大郎张氏他们来做,自己更想接做着纂刻一行。 离着书院近,将来可以在附近卖卖闲章,现在更好的木料也有了,凭她的手艺就不信赚不到钱。 余渺把摊位支好,旁边那卖馄饨的大娘看着新鲜。 后来是觉着余渺眼熟才搭话:“小娘子,你这摊车倒是新鲜,在哪家店打的?” 余渺看大娘态度和善,约莫着只是随口问问才老实说了:“大娘,我爹是木匠,他一手打的。” “哦哟。”大娘赞叹一声,“你爹的手艺活真不错,这还是我头一回见过能变成箱子的摊车呢。” 张氏把食盒一个一个摆开,只揭开了一个食盒的盖子,绿豆糕还是温热的,一打开盖子香味就飘出来了。 大娘一闻就闻出来了:“哎呦,你们卖绿豆糕啊,这东西价格贵了可不好买!咱们这都是些老百姓,没啥有钱人。” 不怪大娘的刻板印象,因着糕点里加油加糖,有些用的模具还是花了价钱让工匠给打的,成本可高呢。 尤其是现在镇子上一家糖坊被那县太爷那小舅子挤兑倒闭了,镇子上砂糖价格更高了,一时之间糕点铺子都缩减成本,等着砂糖库存用完了指不定就涨价了。 连有铺面的糕点作坊都是这样,散着摆摊卖得更不行了。 余渺知道对方的好意,不过内里原因却没办法解释明白,笑着感谢大娘:“多些大娘提醒,只是我们这买卖刚开始,行不行的试一试再说。” 大娘知道是这个道理,点点头不再说了。 第一卷 第14章 谢公子 重山把他们送下就先去找地方把驴车停放下了。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余渺摊位都支愣起来了,重山探头往食盒里面瞧了一眼:“这花样还挺稀罕的,我只在大酒楼里面的点心上看见过。” 重山怎么说也是京城假千金的下属,吃过什么都不稀奇。 余渺道,“既然我这花样独特,那卖出去肯定不成问题。” 重山这才傻眼:“你说这模具是你自己刻的啊?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余渺一边收拾一边道:“从脑袋被人砸了之后。” 重山突然沉默下来,悄悄示意余渺跟他走到一边去。 余渺疑惑:“怎么了?” 重山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事虽然你知道也没什么用,但还是得告诉你,你的头确实是十一打的。” 余渺心中了然,还真是他啊。 据重山所说,十一和他一直处于竞争关系,余渺刚受伤没多久十一就举荐了余江泽代替她。 还不是为了点权利的斗争。 自己——原身只不过是被炮灰掉了而已。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重山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这事也是怪我,要是早知道十一就这种想法就应该早早防备起来。” 余渺摇摇头,冤有头债有主,反正余渺迟早找回场子来。 “你什么时候买了驴车?”余渺好奇道,几天前重山才刚刚住到村子里,动作如此之快。 “以前在这地方走都是骑马的,住进村里还骑马就太惹人注意了,我索性把马卖了换了辆驴车。”重山道,“日后你若是时常来镇上就和我说,我来送你就好,反正平日里也没什么事情。” 重山说这话又变成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余渺含糊道:“到时候再说。” 她可没想趁着重山的驴车一直占人家便宜,不过现在有个板车来回在两个村子里面来回确实方便不少。 但他家里没有会赶车的人,还不如攒钱在镇子里买个住处。 摊位这边也有不少人闻着香味过来瞅了瞅,却只是看了看就走了,连价格都不曾问。 那大娘看余渺半天都没卖出去一个,安慰道:“别急,再过一会儿书院的学生到时间下学,到时候人就多了。” 余渺却不打算死等着,拿出一块绿豆糕切成小块,等下个人过来看她买的东西的时候,余渺主动递出去:“大哥可以尝尝味道。” 那大哥接过余渺递过来的一小块尝了尝:“你家做的绿豆糕味道真是不错,料也不少。” 绿豆糕里面的糖和油都是实实在在放的,一尝就尝得出来。 那人原本说买一些回去,伸脖一看绿豆糕上面繁琐的图案就打退堂鼓了:“妹子,你这绿豆糕……价格不便宜吧。” 想着自己还尝了人家一点更是怕强卖给自己。 余渺瞅着对方的反应才知道原因了,原来过来看绿豆糕的人都是被她糕点上的花样给吓到了。 她的花样刻得高级,难免有人以为成本高了定价自然也高。 “大哥,这绿豆糕三文钱一块。” 那大哥惊讶:“只要三分钱?” 别说这绿豆糕丝毫不缺斤少两,一样的大小花样还比一般的漂亮些。 他自然觉着是自己捡找了便宜,当即道:“那就给我拿一些,我看你这里的样式不同,一样给我拿一块就好!” 好不容易来了一单,张氏细细致致拿纸包给这大哥把九块糕点包了起来。 余渺则还在一旁给对方介绍着九种不同花样的寓意,越听大哥越觉得赚到了,没想到这绿豆糕只要三文钱,只可惜自己私房钱不够,不然定要再多买些回去。 大哥提溜着糕点哼着小曲走了。 余文泽年纪小做打包的活也很快上手,卖出去一单就高兴:“太好了!我还担心没人买呢!” 身边也有不少人听到了这糕点的定价,有人是想捡着便宜,有人是冲着试吃去的,不管怎么说,买的人总算多起来了。 正好遇上书院下学的时候,有钱的公子哥、清苦的读书人三三两两地出来,有不少人都习惯先在摊子上多买些吃食再回家。 也有好些人注意到了余渺这个新来的、人却不少的摊子。 主要还是余渺摊车上“余氏糕点”四个大字龙飞凤舞,写得比书院里某些学子写得还好,自然引人注目。 待书生学子们走过去又看见糕点上面意头极好的花样,本都是读书人要下场的,见这糕点里面的花样各不相同,但也有高中之后光耀门楣的意头,价格便宜味道也好,都愿意买一些。 读书人买东西很少砍价,干脆利落付了钱就走,余渺这边也省点事。 余文泽看到了铜板更加受鼓舞,学着其他摊位帮忙吆喝着:“绿豆糕!好看的绿豆糕!” 大家伙听了都笑。 这孩子,绿豆糕该说好吃不是好看,有客人乐意逗小孩就这么和余文泽说。 余文泽却一本正经:“但是我家的绿豆糕就是好看!” 这话也是真话,既好看又好吃。 余渺一边卖一边也瞧见个熟人。 “余姑娘,你这是……”周思远下学正准备买些吃食,看到余渺有些意外。 余渺行礼回道:“周大哥,我和我娘做了些绿豆糕来这城里做些买卖。” 周思远点了点头,没有和余渺过多交流,在隔壁大娘的馄饨摊位上吃馄饨还离余渺他们远了些。 余渺这边忙着收钱,也懒得去探究周思远那点心思。 刚社交完这一个又有一个人唤她:“姑娘,好巧,你在这是又开始做卖吃食的买卖了吗?” 余渺抬头一看差点被好看的眉眼暴击,原来是上次买了她印章的那个公子,他正一脸笑意地看她,打招呼却还规规矩矩站在侧面,怕挡住了她的客人。 巧儿背着书匣子跟在他家公子身旁,伸长了脖子想余渺在卖些什么。 余渺对买过她东西的客户还是有好感的,回话道:“正是,我娘做了些绿豆糕来卖,上次的印章得亏遇见了公子这样的好心人才能赚些银子,巧儿小哥也帮了我不少呢。” 说着拿了两个小块递给眼前的公子和巧儿,又说道:“小本生意,公子和这位小哥尝尝吧。” 谢时满接过来,半真半假道:“姑娘这样慷慨,但是谢某囊中羞涩,恐怕要辜负姑娘的美意了。” 巧儿早就塞进嘴里了,吧砸吧砸嘴:“好吃!” 余渺上次刻章刻得就是个谢字,猜着这位长得好看的公子姓谢,果真没错。 “无妨,我做的是正经买卖,又不是强买强卖那一套。”余渺脸色认真,“况且公子和巧儿小哥从未携恩图报,我现在报不了恩不说,是万万干不出来那种事情的。” 她说完这话就见对面的谢公子又笑了起来,余渺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她说的话又不是什么奇怪的话,有什么好笑的? 谢时满是想起来那日巧儿和自己说余渺的那一番话忽悠着原本没打算买糖的巧儿去了明阿婆家里都买了一袋糖出来,美名其曰“享受人生”。 从余渺卖给自己印章、和巧儿的交流中就能看得出来余渺这个女子聪明但有些狡黠的劲儿,就像是猫咪一样,爱不声不响地戏弄人。 是个很特别、很有趣的女子。 正巧糕点买得差不多了,学子都走了一波,张氏和余文泽打包糕点的手总能歇歇了。 摊位前面空出来,谢时满自然也瞧见了摊车上面潇洒肆意的四个大字,他是读书人,平日里也爱舞文弄墨陶冶情操也顺带补贴些家用。 看见这一幅好字,顺着读了出来:“余家糕点。” 不禁失笑,这一幅好字去写牌匾也能赚许多钱,现在却写在一块普通的木板上做门头,这反差…… “余姑娘的字果真漂亮。”谢时满夸赞了一句。 余渺刚想问谢公子如何得知这是自己写的字,一下想起来自己当着谢公子的面给他刻过一次章。 那一次自己为了省时间直接刻了自己最常写的字体,谢公子能认出来也是合理的。 两人心照不宣默契地笑了下。 巧儿瞧见自家公子神神秘秘笑,似乎只有自己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不掺合,扭头和张氏聊起天来。 谢时满这才行了礼:“在下谢时满,不知是否可以请教姑娘芳名?” 余渺觉得他太正式,正式得有些奇怪,但还是配合着福身:“余渺。” 谢时满刚想说些什么,就被一道声音打断了:“小娘子,你这都买得差不多了?” 那大娘的摊子上也闲下来些,过来瞅瞅原本以为卖不出去的糕点怎么一下就要卖完了。 大娘还对之前自己劝他们的话有些不好意思:“瞧我,之前还笃定说你们的东西难卖,这知道一下午卖出这么多去。” “大娘也是好心。”余渺道,“我们糕点卖价便宜,薄利多销而已。” 大娘凑过去一看,也是惊叹这个花纹样式好看:“哎呦,我就说你爹手巧,这么厉害的模具也打得出来。” 余渺笑了笑,也不多做解释。 大娘掏了掏自己的布兜,掏出三文钱来递过去:“小娘子给我拿一块尝尝!” 吃到嘴里那一刻才知道这三文钱到底有多值。 大娘尝完这一块意犹未尽又买了五块才收摊回家。 天渐渐黑了,想来也没有顾客了,绿豆糕本来就是个放不住的。 张氏询问了余渺的意见之后就把剩下的几块都送给了巧儿。 “好孩子,你们主仆俩生活也不容易,算伯母的一点小心意,拿回去吃吧。” 余渺瞪圆了眼睛。 这巧儿到底和自己娘说了什么? 怎么把自己娘哄骗得都要把巧儿当亲儿子看了。 巧儿热泪盈眶道:“谢谢伯母,您对我这样好将来我家公子出息了一定孝敬您!” …… 不至于吧,几块绿豆糕感动成这样? 谢时满好像对这件事情的走向习以为常,见余渺觉得奇怪,好心解释了一句:“巧儿他……比较受长辈们的喜爱,所以……” 余渺了然。 谢时满看蹲在地上默不作声收拾东西的小孩:“是你弟弟吗?” 余文泽刚才吆喝着嗓门还挺大,怎么到了闲聊的时候又内向了。 余渺点点头:“是,他有些腼腆,不爱和生人说话。” 谢时满也道:“时日长了就好了,巧儿小的时候也不爱说话。” “啊?”余渺看看巧儿和自己娘相谈甚欢的模样,“真让人意外,不过谢公子和巧儿年纪也差不多大吧。” “我刚刚及冠,巧儿比我小四岁。” 主仆之间这样的年龄差距也算正常。 几人说了几句话就分道扬镳了。 三人在路口租了辆牛车回村,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只有他们几人乘车,所以要价贵了些。 张氏隔着衣服摸了摸今天赚下的银钱,想说这个又怕车夫听见,只好说起别的话题。 “微娘,你是怎么认识那样的公子的?” 余文泽活泼起来:“我知道,姐姐上次的印章就是卖给了那位公子。” 张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过那公子应当也是个有家底的,穿着却朴素。” 余渺道:“我瞧着倒像是真没钱的,虽然是主仆俩,但是相处却像是兄弟。” 张氏又想想巧儿和谢时满的态度,认同道:“确实。” “我觉着巧儿那孩子招人喜欢,说话也知礼,只是年纪小却没了亲爹娘,实在可怜。”张氏叹了口气道。 余渺惊讶:“他连这个都跟您说了?” “可不是,我心疼那孩子,就送了他一些糕点吃。”张氏解释了下自己送他的原因。 余文泽幽幽开口:“娘也心疼心疼我,我都没吃着几块糕点。” 难怪这小子前一阵不说话,原来在这等着呢。 张氏笑着哄他:“明天娘还做呢,明儿给你多吃几块!” 说着给他吃他又怕多吃了买的就少了,吭哧吭哧抓耳挠腮想不出个主意来。 到家之后张氏才敢从自己衣裳里面的布兜里掏出钱来,看着满满一桌子铜板,张氏感慨:“要不怎么说商户赚钱呢,咱们这一下午忙活比我绣好几天帕子、洗好几天衣裳还赚得多。” 仔细数了数铜板,整整二百八十八文钱。 除去只用了一点的油和一两的糖,豆子种的人家多不值什么钱,除去零零散散的成本那也有二百多文钱的利润。 一下午能赚这个钱,若是连上上午下午一整天,还能赚更多。 张氏喃喃道:“一天二百文钱,一个月就是六两银子了!” 余文泽也跟着张大了嘴,他识数,起码知道一亩地就六两银子。 张氏都有些失语了,一会儿之后赶紧站起来:“我去把豆子泡上,明天多做点就能多赚点钱!” 余渺并不阻止,她也没想到今天能赚这么多钱,这个趋势下去,二十两银子总算有希望了。 张氏很快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从二百八十八文钱里面抽出五十文给余渺:“微娘你拿着,以后想买点吃的就买一些。” 随后看向眼巴巴的余文泽,也抽出十文钱给他:“你也有份,可不要乱花钱!” 余文泽喜滋滋地收起来。 他现在哪有花钱的地方,不过知道钱这个东西重要,能有一点钱在手里就高兴。 第一卷 第15章 卖章 第二日余渺起来的时候就闻到了院子里面香甜的糕点味道。 周氏见她出来也难得带了点笑模样:“你娘大早上就起来做糕点了。” 想来是张氏把昨日赚了钱的事告知了家里人,大伙起来都喜气洋洋的。 余渺没去厨房,反而先去了旁边的木工房。 昨天青山坊的王掌柜就把送过来了,在余大郎跟前好一阵夸她女儿懂事又体贴,把余大郎老脸臊得通红。 余渺和他说过这块木料的打算,他知道是做印章,但不清楚做什么样的,只量好了尺寸。 昨日张氏和他说赚了二百多文的时候他内心也是一片火热,恨不得起来多打几个板凳也赚些银钱。 “爹,这木头怎么样?” 余渺一进来就看见余大郎抱着那块木头发呆。 余大郎道:“好得很!老王这么多年的买卖不至于骗我一个瘸腿。” 说着他把切好的木头递给余渺:“你说要做印章,我以前没刻过这样细致的活,不知道从何下手啊。” 余渺接过木头,拿起炭笔在木头上勾勒着形状:“爹,我把形状画出来,你刻个大概,细节我来弄就好。” 对着刻这活好干,余大郎立刻答应下来。 一方木料够做许多个印章了,更何况她做的还是偏小闲章。 余渺本职工作就是干这个的,没一会儿就画出来十几个不同形状的印章。 画的差不多了才到厨房瞧瞧张氏糕点做的怎么样了。 厨房灶台上都被绿豆糕豌豆糕堆满了。 “娘,这也太多了吧。” 张氏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怪娘,我一不留神就做多了。” 余文泽在一旁给张氏打下手,磨豆子磨的手都快破皮了:“姐你快劝劝娘吧,我真做不动了!” “你这孩子。”张氏嗔怪了一声。 余渺想了想:“娘,过些日子就是花朝节了,我再刻个模具出来吧——这些糕点多得我能不能拿去送人?” 余渺掰着指头数了数:“城里玉韵阁掌柜收了好几次我的簪子,还有青山坊的王掌柜也借着收凳子多给了咱们银钱,周姑娘那日嚷嚷着来帮我……” 张氏瞧着这台面上明显多出不少的糕点,拿去送人丝毫不觉得心疼,况且送的还是帮过家里的人。 “你自己看着送去吧。”张氏又嘱咐道,“还有重山,你到时候给他也送一些。” 余渺应下之后就又回到木工房,余大郎已经刻好了几个雏型,余渺拿起来慢慢处理细节。 她刻得章都不严肃,用来把玩是很够看的。 十二生肖各刻了一个,梅兰竹菊的样式也有,只是每一个都没有刻底字。 余渺画在木料上的都栩栩如生了,处理完细节的印章,各个玲珑。 连余大郎都忍不住拿起来把玩一番。 “我现在才知道,我的女儿原来是最聪明伶俐的,不光刻簪子刻得栩栩如生,印章模具都不在话下。” 余大郎得意地哼笑一声:“我想起那老王羡慕的眼神就觉得高兴。” 余渺把自己刻完的印章都放在篮子里,下午娘和余文泽卖糕点,她打算去书院附近瞧瞧印章能不能卖出去。 她仔细观察过了,书院里面大部分都是家底殷实的年轻人。 那的价钱她一个能卖一百多文,不管怎么算这笔帐都是稳赚的。 余渺刻完几个就歇了,去把厨房里面那些多出来的豌豆糕和绿豆糕混着往食盒里面装了一些就走出了院门。 她记着周惜月和重山曾经给她指过的方向,周惜月家住得稍微近些,重山来泉亭村大概也是假千金的什么指令,所以故意住得离每户人家都远好掩人耳目。 周家院子明显大一些,院子里面的小菜地还种了许多菜,看起来就富裕很多。 余渺隔着院门只看见了正打水的一个妇女:“婶子,周惜月可在家里?” 那婶子抬起眼打量了她一番,轻轻皱着眉头:“她啊……” 周惜月在屋里头听得真切,一听就知道是余渺的声音,赶紧扔下了手里的活计飞奔出去。 “渺渺!”周惜月赶紧打开栅栏门让她进来,“你来找我玩了?” 余渺笑了笑,抬起手里的食盒:“我娘做了糕点,我给你送些来。” 糕点还热着,周惜月深深吸了口气:“真香啊!” 说着她接过食盒,拉她进去:“你今天留在这吃午食吧!尝尝我娘的手艺!” 刚才那婶子笑了笑。 余渺摇了摇头:“算了,下次有机会吧,我待会儿拿了食盒还得抓紧回去干活呢。” 听到余渺拒绝那婶子微微蹙起的眉心才松开了 周惜月有点遗憾,但还是赶紧把糕点腾出去把食盒还给她:“你下次一定1要再来找我玩啊!” 余渺应了声就转身往重山屋子的方向走。 原书中对周惜月养父母的描述其实并不算少,但基本就是工具人的作用——比如每次男女主相处的时候过来找点茬、再比如周惜月回家之后和京城那对父母形成对照组……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也不是很好相处。 余渺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抛在脑后。 重山家就在林子边上,怎么说呢,这屋子瞧着就像是好几年没人住了一样,要不是这个方向只有这一间屋子,余渺都要怀疑自己找错地方了。 “重山?你在家吗?”余渺在屋外喊了两声门就被打开了。 重山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随后错开位置让她进屋,余渺没动,站在原地把食盒递过去:“上次说的糕点,我给你送来了。” 重山接过来:“我可不是为了点心才送你的。” 余渺从重山身边的缝隙突然看到屋里面的场面,脸上顿时变得有些难以言喻:“你,屋里没东西吗?” 重山也回头看了眼:“没置办,我屋里有张床就行了。” “那食盒就先放你这吧。”余渺看他估计连个碗盘子都没有,“等有空再还我就是了。” “我下午就能还你。”重山道,“我今日没什么事,下午送你去城里吧,晚上你们回来的时候我也能带你们回来。” 余渺不大愿意接受这种有目的的好意,更何况他的目的也不在了,这话虽然不好说,但是慢慢地重山应该也能懂。 “不用了,已经提前约好了,以后要是有需要我会来问的。”余渺说道。 重山“哦”了一声,没在这件事情上多纠结,只是转而又嘱咐:“你得记着去打探消息,最近京城那边不太安分,别坏了小姐的大事。” “我知道。”余渺嘴上答应地好好的,心里却想着是什么原书中的剧情。 这个时候不过是女主刚捡到并救了男主的初期阶段,后面还要经历与男主的各种动心动身,离周惜月回到京城还早呢。 她从重山家原路返回的时候又远远地经过周惜月家,家中正熄了炊烟,约莫着是在吃饭。 余渺想着再让周惜月和她娘看见她不免有些尴尬,便存心走得远了些,没想到恰好就瞧见了周惜月家门口的大树后头藏了个人影。 余渺盯着那边仔细看了下,粗木麻衣、人模狗样,果然是她那个不消停的堂弟余江泽。 余江泽鬼鬼祟祟躲在树后面,一边探着头往院子里面看,余渺站在原地还在考虑要不要过去,余江泽却只是看了几眼竟然转身走了。 余渺皱起了眉头,余江泽既然要靠卖周惜月的信息赚钱,就一定会有所行动。 她倒是不担心余江泽会作出什么原书中反派会做的事情来,不管是身为女主有女主光环的周惜月,还是那位在破庙中的男主,总比她这么个小炮灰受天道的欢迎。 谁出事的概率都没有她一个本该死了的小炮灰大。 余渺虽然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但是不管是从原书剧情中还是这些日子听到的风言风语,都知道余江泽虽然在村里的老童生那里读书,但是礼义廉耻这些词和他是根本谈不上半点关系的。 余江泽在村子里面游手好闲,连家中地里的活也没见他帮过忙,更别说余二和他娘对这个儿子可谓是极其溺爱。 隔三差五余江泽就能拿到他爹娘手里面的银钱去镇子上请他那些狐朋狗友喝酒,原本只是花些钱,后来竟然被朋友撺掇地开始去赌钱,这下本来不多的银钱没得更快了。 余江泽没钱,他爹娘也拿不出来更多的钱了。 所以余江泽才奉假千金的话为圣旨,从不忤逆这个余江泽眼里的财神爷,以至于后面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余渺抿抿唇,决定先不去管这事,到原书关键剧情的时候她再有所行动也不迟。 用自己的力量去阻止余江泽甚至是他背后的假千金和假千金的属下,明显没有胜算。 等下午的时候,张氏去找了余老汉交了三个人的车钱就慢慢悠悠往城里面去了。 牛车的速度比驴车要慢上不少,但他们出门的时候早,所以来得也并不算晚。 余渺帮着张氏支起摊子收拾好东西,嘱咐余文泽:“小文,你好好在这给娘打下手,不要乱跑。” 她上午刚刻好几枚闲章,都装在篮子里面打算去百川书院碰碰运气。 余渺上午只刻了梅兰竹菊四个闲章,刚刚好能凑成一套。 百川书院课间也会有休息的时间,只不过余渺不清楚这里夫子的脾性,更不清楚什么时候才会休息。 百川书院半年算一次学费,也允许学生住宿和吃饭,不过全紧着书院的花销和嚼用就太多了,来这里念书的学生还是以家境优渥的为主,毕竟半年的学费就要十两银子。 不过就算是这个价钱,凭着百川书院里面夫子先生学问拿出去都是一等一的好,交出来的学生考上秀才的也多,家境一般的人还是愿意勒紧裤腰带送家里的学子来读书。 余渺思索着找个牙行问问镇子上的房价,住在镇子上无论是做生意还是以后余文泽念书都方便不少。 而且说不定能远离这个原书剧情中的是非之地。 她也耐得下性子,在书院墙角的树荫处一站,静静等着书院下课。 索性她没等多久,不过一会儿就有一些学生三三两两走出来了。 余渺把自己篮子上蒙着的布揭开,竹篮里头四个闲章规规矩矩排着队,每一个都照样是翠绿色的印绶。 余渺没想着再上前问,她的闲章不算是些寻常的便宜玩意儿,而且也不是刚需,只有那些爱写字作画的人才喜欢。 她眼力虽然不错,但也完全没到光看外表就看得出来对方的爱好的地步。 若是直接上前询问,问到手头没闲钱得惹人家尴尬,再问道有钱但不爱这个的惹人家不喜。 余渺长相明艳却不张扬,眉眼如黛、眼中仿佛含着秋水,唇角微微上扬——要是仔细说起来,她像是一只猫。 那眼睛渺渺如波,只是眼神之中却不含情谊,只带着淡淡的冷意,但又被余渺上扬的唇角中和。 来来往往的人只看见站在树荫之下,只着荆钗布裙却没由来引人注目。 余渺在这里引起了许多人的讨论。 她四下扫视一番而后垂下眸子,她对这些人的讨论心知肚明。 没一会儿就有一穿着蓝色绸衣的公子哥向她走来,在她跟前停住脚步往她竹篮里面瞧了瞧,了然道:“原来姑娘竟然是卖印章的。” 余渺笑道:“怎样?公子打赌可赢了?” 她早注意到这位公子方才和三位相似衣着的公子待在一起,几人说的话虽然她听不到,但是看着几人神态就能猜到。 蓝衣公子一拍手里的折扇,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不难猜的。”余渺道,“公子猜的什么?” “我还当你只来卖些香囊荷包一类的,这个结果可不止我输了。”蓝衣公子站在这和她说一会儿话,那边三位公子就沉不住气了。 三个人一道走了过来,其中一人道:“向安,是谁猜对了?” 被叫做“向安”的蓝衣公子转身哈哈一笑:“哈哈,这下我们可没一个人猜对的,反而是这位姑娘赢了。” 三人都往余渺的竹篮里面一瞧,遗憾道:“原来这姑娘卖的是印章,难怪我们四人都猜不对。” 蓝衣公子对余渺道:“姑娘,你这里印章我都要了,我刚才也瞧了瞧你的花样,倒是有一番巧思。” 余渺听那人说这赌注是自己赢了,猜想着他们承诺没人猜对就把自己的东西都买了。 “不必,公子若有喜欢的买下就是,其他的就……” 第一卷 第16章 看房 一位公子道:“这是我们几个的赌注,没人猜得到姑娘买的是什么就都买下来,也是为姑娘减轻些负担了。” 果然如此。 那蓝衣公子问价道:“不知姑娘打算卖多少银钱?” 余渺微微福身:“八十八文一枚。” 几个人之间出现了一瞬间的沉默,那蓝衣公子拿起印章仔细端详。 随后道:“原来是榆木,再加上这栩栩如生的手艺和意头,这个价钱确实不亏。” 幸好这蓝衣公子识货,余渺松了口气:“公子慧眼如炬。” 其他三人听蓝衣公子这样说了也没有其他异议了,纷纷掏出荷包来选起样式来。 蓝衣公子手快抢先拿了“兰花”的印章:“几位,我娘偏爱兰花,就给我这个借花献佛的机会吧。” 几人商量好花样的归属翻来覆去看了看才发现没有底字,不过他们都是些有钱人家的公子,一来府上也不缺工匠,二来也不觉得这些印章都是余渺刻的。 余渺一下子把四个印章都卖完了,收了篮子正要离开就遇见了谢时满。 “谢公子,好巧。”余渺顺口打了声招呼。 谢时满看见她也是一愣,随后又瞧见她身边的四位同窗,那同窗手里都有一件工艺熟悉的印章。 “不巧,我在书院中读书。”谢时满先是道,“几位是买了余姑娘的印章?” 四位公子也是意外:“怎么?行舟你和这位姑娘熟识?” 行舟是谢时满的字。 “在下和诸位一样,都买过余姑娘的印章。”谢时满简单解释了下。 其中一位公子悔道:“哎呀,早知如此就该让你来和我们做赌注的,总能把向安新得的那套话本赢来看两天,向安宝贝得根本不肯拿出来。” 那蓝衣公子纠正道:“不是话本,是游记!我好不容易才托人买到的。” 余渺东西都卖完了,也不多和这些公子们交谈,打声招呼转身就走了。 谢时满看了看四位公子手里的梅兰竹菊印章,在心中与自己的竹枝印章对比了下,还是觉着自己的竹枝更加精致。 李长宴——就是那位字为向安的蓝衣公子,他摇着扇子:“行舟,过几日花朝节我在家中办宴会,请了许多同窗,届时你也来与我们同乐吧。” 李长宴早就想邀请谢时满了,谢时满虽然家境一般,但是在书院中成绩遥遥领先,将来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李家不过是商户,虽然有钱但无权,所以尽可能要和他这些前途远大的同窗搞好关系才是。 只是谢时满和书院中每位同窗的关系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谁邀请他去参加宴会都不曾去过,李长宴也没抱太大希望。 果然,谢时满摇了摇头:“多些李兄好意,只是行舟还有要事,就不便打扰了。” 李长宴早对这个结果有准备,也不强求:“好吧,若是行舟改变了主意定要和我说。” * 余渺从书院出来之后就回到了自家摊位上,张氏和余文泽两个人配合已经十分默契了,余文泽此刻眼神亮亮的,总算不似原来的老成了。 张氏瞧她回来,询问道:“微娘回来得这么快?可是已经卖完了?” 余渺轻轻点了下头,趁着客人不多的时候和张氏说道:“娘,拢共赚了三百五十多文。” 张氏听到这个数字之后目瞪口呆,差点失声:“什……什么?怎么这么多!” 余渺赶紧轻轻拽了下张氏的衣袖,把张氏的音量拽低。 “木料用的是好木料,我和爹的技法也是精细的技法。”余渺轻声道“娘,我打算趁着这时候去问问镇子上的房价,说不准咱们很快就能搬到城里面来住了。” 张氏从来没想过“在镇子上住下”这个似乎离他们很遥远的话题,在余大郎没断腿之前两口子还偶尔畅想一番未来,但是自从分家之后没凑出来免税钱、余大郎还把腿摔断了,家里的经济每况愈下。 他们就再也不敢想这个了。 不过现在女儿头破了之后家里的情况就慢慢好起来了,等大郎腿好了之后再去做每家每户的家具,她照样在街上卖糕点,将来不光能在镇子上买房住下,小文读书也有盼头了。 张氏想着想着不禁有些热泪盈眶,这日子总算是熬出头了。 “微娘,那你就去看看吧,不知道咱们要赚多少钱才能买下镇子上的宅院。”张氏道。 余渺先去青山坊送了娘自个儿做的糕点。 青山坊的王掌柜摇着头,非要让余渺把东西拿回去:“无功不受禄,你少给我这送东西。” 余渺却不说是回礼的事:“我爹把王叔当最好的兄弟,那这不就是亲戚之间的往来吗?王叔不收可是觉得和我爹关系不好?” 王掌柜哑然,虽然他面上看起来和人相处生疏,但是其实心里都记得明明白白,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 无可奈何只好收下。 余渺沿着大道又走向玉韵阁,玉韵阁这几日生意一直不错,余渺走进去的时候之间每个店员都忙着,连玉掌柜都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余渺把食盒轻轻搁在柜台上,玉掌柜便抬起了眼,一瞧是余渺顿时笑开了。 “妹子来了,这几日的银钱我都给你收起来了,这是?”玉掌柜拿出一个素色的荷包放在桌上才把目光看向她放在桌上的食盒。 “我娘做了些糕点,这几日正在街上租了个摊位做些生意,这便给姐姐送一些过来。” 玉掌柜一听更是眉开眼笑:“我说你这几天怎么少来我这里了,原来是赚别的钱去了,但是也别忘了隔三差五刻些簪子来啊,你的花样别的工匠根本模仿不来。” 不是她胡说,玉掌柜眼力好,知道余渺的技艺水准绝对不在那些老工匠之下,而且余渺拿出来的花样时兴,比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花样好多了。 余渺点头应下,拿了银子就走了。 她直接找了牙人看起来了屋子,余渺这时候手上银钱还暂且不够,无非是先看看,心里有个底。 故而只说要看房,不管将来是租是卖,但现在只看房屋。 资历深的牙人见她这样的人兴许也见多了,到时候看了半天没成交只会白白耽误时间,一分钱牙钱都拿不上。 这样吃力不讨好的活计一般都只让刚入行的小徒弟去做。 带着余渺去看房的小徒弟瞧着才十四五岁,脸黑红黑红的,见了余渺先摆出一副小脸来。 余渺也不介意牙人的岁数,不过只带她四处看看房子,年龄也不影响什么。 况且年轻的孩子还好说话呢,换个年纪大的来贯会说教,余渺不耐烦听。 “我在家中排行第四,姑娘唤我一声小四就行。”小四呲着牙笑,“不知姑娘想看看什么价位的院子?” “价钱倒无所谓,你们这最好的地段在哪?” “咱们这巷子多得很,要细分起来东边住的是县太爷和一些捕快老爷们,商户那些有钱的老爷们住西边,那边的宅院一般都是三进的,可大了。” 所谓“东贵、西富、南贫贱”,余渺也看过这样的说法,不过这说法是说在京城中东边住的都是朝堂的官员,西边住着的有富商,所以才有这样的说法。 不过各个地方有各个地方的排布。 余渺一届贫民倒是没必要和那些人做邻居,身份不同,不说那些人之中难免有眼高手低的,就是平日里邻里邻居相处起来也是百般不自在。 “带我先去瞧瞧南边的院子吧。”余渺道。 南边的院子可不敢说“贫贱”,南边铺子多,往里的巷子虽然有些偏仄,不过位置也算是极好了。 小四引着路把余渺带到了南边的望山坊。 “姑娘,这个望山坊名字由来和那望山湖也有关系,从城南往外走五六里就到望山湖了。” 余渺都忘了这是第几次听到“望山湖”了,只不过听到的次数再多也没功夫去瞧瞧。 “这望山坊的院子都不大,但是胜在价格便宜,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住人是肯定正好的。” 这里面的院子都大同小异,正中一间正房,左右两边各是一间耳房,侧边打了两个相互连着的小屋子,是灶房和柴房。 总体来说还算是宽敞,和余家在泉亭村的房子差不多。 但这就是余渺不大满意的地方。 一家一共五口人,保守来说也要四件房屋才够住,这院子还是太小。 余渺一问才知道这里的院子若是租住一年才要七百多文钱,买下来总共算下来五两银子。 小四看余渺不大满意,就积极带着余渺再往东走。 这是他第一次接活,这姑娘瞧着也是个真想买房的,买的越贵他拿到的牙钱就越多,可不得积极起来。 东面的房屋总算称得上是“宅”了,规规矩矩的二进院子,正厅左右两间耳房,再加上东西两间厢房。 小四带着余渺进去看了看,每间屋子地方虽然不大,但是放张床、放张桌子也是足够的。 只是位置偏一些,几乎在城墙最边上。 余渺便问了这房子的价钱,小四记得清楚,这一整个二进宅院要十五两银子,这个价钱小四见了咋舌。 余渺手里面还有八两多银子,离买得起镇子上的宅院也离得不远,不过这个月结束还得有二十两银子来完成系统任务,要买也只能是三月初了。 余渺和小四约好为她多留这个房子半个月左右,攒够了钱就过来找小四买。 小四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姑娘,这房子位置偏僻价格还贵,恐怕一两个月都卖不出去。” 也就是这东边暂时就这么一件空屋,要不然小四也不想带余渺来看这屋子。 余渺失笑,这孩子实在实诚,就不怕和她说完之后卖不出去了。 小四心里只想着这房子值十五两,要是卖出去自己就能赚四百五十文,已经喜滋滋的仿佛已经拿到这笔钱了一样。 小四走了之后,余渺也慢慢从这里往回走。 她来到这里也有半个月左右了,但还没好好在镇子里走走呢,尤其是这东边的柳成街,她都不曾来过。 余渺刚拐过一个巷子,就看见从前面的民居里面走出了那个她十分熟悉的明黄色身影。 她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一侧身就隐藏在了墙后。 不怪余渺敏锐,前期女主屡次往城里面跑都是为了在破庙里养伤的男主的事,女主有光环,她一个小炮灰可得躲着些有权有势的男主,别一个不查被灭口了才好。 周惜月看起来有些紧张,四下看了看没有人才快着脚步走出了巷口。 余渺犹豫了下,走了另外一条路。 出了巷子过了一会儿果然再次和周惜月遇上了。 周惜月一下子好像看到了救兵一样,赶紧过去拉住余渺的手,顺道还谨慎地瞧着身后。 “渺渺你怎么在这?”周惜月看起来总算放心了些。 余渺道:“我家在镇上做些小买卖,闲来无事我就来这边逛逛。” 她又问:“惜月你怎么来了城里?后面有什么吗?” 余渺猜得没错,周惜月果然是为了男主的事情来的。 “我上次和你说我救了一位公子,他劳烦我往这镇子上的一户人家里送一封信。”周惜月解释道,“只是我到城里就觉得一直有人跟着我。” 周惜月每次转头,却只能瞧见空无一人的街巷:“奇怪,我总觉着有人跟着我,但又找不到人,你说不会是那位公子的仇家吧。” 余渺警惕地环视一圈,嘴上安慰道:“应该不会吧,你可知道了那位公子的身份。” 周惜月闻言抿唇犹豫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那位公子也不曾与我提起,我只知道他是从京城来的。” 余渺看她的神态就知道对自己有些防备,也不勉强,只是安慰道:“别多心,你救了那公子,他总不会连累你,兴许只是近日没睡好。” 她心里清楚,安平县泉亭村可没有男主的仇家,跟着周惜月的应该是余江泽。 周惜月叹了口气:“也许是吧,我最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兴许是真的没休息好。” 说着她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我娘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管我管得十分严,连我一天出门多长时间都要管。” 她拉着余渺的手:“我不能去找你玩了,你可不要忘了来找我。” 余渺自然答应。 第一卷 第17章 书院公子 张氏回家之后又数了两遍铜钱。 今日赚得更多些,将近有三四百文,张氏买了一斤肉回家做了顿油水很足的饭,总算是祭了五脏庙。 吃饭的时候周氏一直沉默着,等吃完了饭才在餐桌前和他们说:“今儿个二郎送了碗肉过来,不过我没收。” 余大郎放下筷子,表情有些严肃:“他今儿特意拿了过来的,说是家里得了许多钱,还问我要是想要钱也能给我些。” 他心里觉着膈应,本来好端端的亲兄弟怎么搞成了这副模样。 余大郎和周氏都在一家人面前给余二留着面子,若是实话实说就知道余二多么小人得志了。 余二今日特意端了一小碗炖的肉进门,故意在周氏和余大郎面前晃了几圈,最后道:“还是我儿子有出息,才念了几天书就能赚得上钱了,可怜大哥连个靠得住的儿子也没有,只有一个没用的赔钱货女儿,还不如早日嫁了人,多少能换些彩礼。” 余二越说越来劲,一边吃着自己拿来的肉一边说道:“我可听说了,镇子上有个王三老爷,家里有钱的很呢,说是要给三十两银子娶个小妾呢。” 他嚼吧嚼吧嘴里的东西,说得唾沫横飞:“三十两银子都够咱们这样的人家活多少年了,再说了,人家老爷家里面那么有钱,嫁过去也是享福的,简直是最划算不过的买卖。” 余二郎老脸上都是恬不知耻,在别人家里打着别人女儿的主意。 余大郎脸色十分难看,那话刺他:“你觉得这么划算,不如让小江入赘到人家王三老爷家里,我记着他还有个年纪大的女儿没着落呢。” 余二顿时不干了:“大哥,我好心好意为你着想,你怎么扯起我家小江来了?小江以后还得为咱们余家传宗接代呢,再说小江现在都能赚到钱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哪里用得着入赘?” 余二郎挪挪屁股坐得离余大郎更近了:“大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我也是为微娘着想,她现在在村里名声本来就差,嫁到镇子上也没人搬弄是非了,耳根子也清静。” 他还敢说这个? 余渺在村子里面“天煞孤星”的名声已经可以肯定是余二郎在暗中瞧瞧嚼的舌根子,他还没找余二算账,余二还敢在他面前扯这个? 还说什么为了微娘着想。 余大郎脑子被驴踢了才会信,他此刻只想着赶紧让余二滚出去,要不是自己的断腿还没恢复,早就站起来拿着拐杖把人打出去了! “你少打伪娘的主意,微娘不可能给人家做小妾!”余大郎远远那拐杖捅余二,余二吓得往远躲,“就算微娘日后嫁了人,聘礼也是送到我家来的,你少打如意算盘了!” 余二郎听见余大郎说的这话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极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立马匆匆离开了他家。 余大郎看不见余二郎的背影之后才松了口气。 他家那个余江泽可不是个老实的孩子,村里面的人大都清楚,余江泽身无所长,就连念书脑子也不灵光。 那村子里的老童生原本都不想收这个学生,还是余二郎死缠烂打才硬是让老童生收下了。 这边念书兴许也念不出个什么名堂来,那边余江泽还总和镇子上的一些小流氓混在一起,天天这样能有什么出息。 “他那钱还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呢,万一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别连累了咱们家就行。” 余大郎只琢磨着兴许那钱的来路不正,却不知道人的心术不正才是最最可怕的。 * 余大郎在家把剩下的十二个印章雏形都刻了出来,余渺用了一晚上加上一上午的时间把每一个都细细打磨了出来。 顺带还把明日花朝节要用的糕点模具刻出来了。 花朝节有十二花神,梅花杏花桃花牡丹…… 各花入各眼,每一种类型的糕点买的人数量定然也不一样,但实在是无法兼顾。 余渺提前打听过,花朝节百川书院要休沐一日,所以只能今日把印章都卖出去,不然就又拖一天。 明日主要的生意就是卖糕点了。 余二郎一家这两日没来骚扰一番余渺总觉得他们在密谋着什么。 下午照例坐牛车去了镇上,原来那摊子的位置上已经有些人在等着了,张氏和余文泽这几日干下来手已经熟了,动作利索很快就支起了摊子。 余文泽一边包着糕点,一边催余渺:“姐,你不必在这看着了,快去卖你的章吧。” 余文泽这几天的变化很大,原本在家里一直沉默寡言什么都不敢说,到现在也敢和客人开几句玩笑了。 “知道了,你干活越来越像模像样了,兴许要不了多久就能送你去念书。” 一提这个余文泽就不说话了,但是余渺其实是知道的,余文泽心里面是想去念书的。 读书读出些名堂才能逆天改命。 “可是我不想和余江泽一起念书。”余文泽闷头干活,却是说出来了自己心中的不满。 他没有提出条件,似乎只是简单陈述一句。 不过也有可能是在余文泽心里面他自己说了不算。 在村里面读书就只有那位老童生,在镇上先生多一些但是要价也贵,余文泽就是再不想和余江泽一起读书也不会说出来这样让家里为难的要求。 张氏看出来余文泽的情绪,便说道:“你不想和你堂哥一起那就不一起,将来打算让你在镇子上启蒙呢。” 余文泽耷拉着的小脑袋一下抬了起来,眼神还发着光亮:“真的吗?” 余渺心中失笑,在懂事不过也只是个五岁大的孩子而已,能藏住什么事? “真的,不过这件事情还要保密,等咱们买了镇上的院子再说。”余渺摸了摸余文泽的脑袋。 余文泽顿时点头如小鸡啄米。 书院里面夫子念着“恭则不悔,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座位上一个绿衣的公子戳了戳谢时满的后背。 “谢兄,你说今日那个卖印章的姑娘还会来吗?” 谢时满轻轻点了下头。 绿衣公子来了兴致:“谢兄,我倒是觉得不会来,不如这样——你我二人打个赌,若是你输了你就去参加我家明日的花朝节宴会如何?” 绿衣公子——李长宴还没死心。 他知道印章的制作周期不短,前些日子刚卖出去四个,余渺再来的概率不大。 况且…… 其实来不来影响也不大,余渺不来谢时满就拉近了和李家的关系,余渺来了他答应谢时满一个要求,自然也和这位“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搭上了关系。 李长宴昨日知道谢时满和卖印章那个姑娘认识的时候就动了心思,只要谢时满答应这事就已经成了。 谢时满向来不爱和这些世家公子一道娱乐,下意识就要摇头拒绝。 他突然之间心念一动,想起余渺,犹豫了下还是应了声:“好。” 余渺今日还在老地方——那棵大树底下等着,她已经摸到了规律,来的时候正是书院下课的间隙。 今日就瞧见好些个熟悉的面孔,比如谢时满,再比如昨天的蓝衣公子——今日穿的是绿衣——向她走了过来。 “余姑娘还真是准时,我刚才还和谢兄打赌说你今日会不会来了。”李长宴摇着扇子,表情露出遗憾的神色。 余渺就猜到了,看来这位李“向安”公子又赌输了。 戒赌吧李公子。 “李兄哪次赌赢过?” 谢时满脸上带着点清浅的笑意,余渺察觉到今日的笑意里面夹杂着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她从未见过的,多看了几眼觉着像是得意……? 李长宴被嘲笑了一句也不为自己辩解,对余渺拱手道:“余姑娘,今日卖的可还是印章?” 余渺把篮子上的布拿开,十二个印章规规矩矩排成两行。 李长宴看过去,惊叹了一声:“好巧妙的手艺,十二生肖各有特色。” 李长宴前几日把兰花的印章拿回去之后家中祖母很是喜欢,虽然只是木头的便宜玩意,但是好在寓意和工艺都不错,又加了些余渺自己1巧思,也算是不错的礼。 顺带着让李长宴被好一阵夸,在家里得意了好几天呢。 余渺在做十二生肖印章的时候也多问了问,不过好在这个朝代的皇帝对属相一说并不忌讳。 这个朝代已经有三百多年了,萧氏皇族自认为是正统,所以不担心龙年降生会对“真龙之位”有什么影响,对使用属相不忌讳,但是余渺还是把龙属相进行改动改成了蛟龙。 只要把龙的意向进行改动和简化并不触犯律法。 曾经有某个朝代的开国皇帝出身不好,担心龙年出生的人会对他的皇位有威胁所以禁止百姓在龙年生子——不过也没能成功施行就是了。 李长宴自然也是想到了这点,对几个印章翻来覆去瞧了几遍检查彻底没问题才放下。 “余姑娘手艺我自然是放心的,开个价吧,这些我都要了。”李长宴摇着扇子对余渺道,“顺带还有一件事拜托余姑娘。” 余渺一怔,这李长宴真是财神爷吗?怎么来了两次赚的都是他的钱。 她察觉到李长宴的话,眸子微敛,李长宴知道了这些印章都是出自她的手笔了。 而她能知道的途径就只有身边的谢时满了。 余渺目光扫向谢时满,谢时满面上的笑容瞧着彬彬有礼,她却觉得有些不怀好意。 余渺把印章拿布包好递给李长宴的书童,不动声色在心中琢磨谢时满的目的。 要细说起来,谢时满和她无冤无仇的,告诉李长宴她的事也未必是要害她,且看看李长宴提出的要求是什么。 李长宴让书童掏出一张柬帖递过去:“余姑娘的手艺我们有目共睹,只是没有好的料子怎么显现得出来余姑娘手艺的特别之处。” 李长宴话倒说得全然一副为她考虑的模样。 “李某家中不缺好料子,想请余姑娘为我父亲五十寿诞做一份寿礼可好?定钱自然不会缺,做完寿礼之后还有工钱。” 李长宴似乎是担心余渺拒绝,又说道:“我李家的信用整个安平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余姑娘大可以放心。” 李家是安平县最有钱的富商,矿场林场更是不缺,傻子才会想要拒绝这个赚钱的机会。 不管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反正这帖子是非接不可了。 “自然。”余渺态度平淡,不像是寻常农家女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反而冷静自持也不故意端着。 倒是让李长宴高看几眼。 “不知令尊寿诞在什么日子,我也好做准备。” 李长宴请余渺来刻章也是一时兴起,在自己府中还没安排好具体事宜,只好含糊一声:“余姑娘不必着急,我父亲寿辰还有一月有余,待姑娘有空的时候去我府上自然会有人安排。” 余渺了然,这帖子原本就是花朝节宴会的帖子,又不是寻常的柬帖,定然只是一时兴起的安排。 但是这帖子既然给了出来,余渺就得让它落到实处才行,不然这位李公子回头赖账她只能自认倒霉。 李长宴把这事安排好了转身就走,临了拍了拍谢时满的肩膀:“谢兄可别忘了,夫子可说是‘信则人任焉’啊。” 说完得意地摇着扇子走了,边走还边和自己的书童念叨:“我就说嘛,人无完人,这英雄也难过美人关啊。” 在场两人面面相觑。 余渺和谢时满都不是聋子,哪里听不见李长宴的话。 余渺笑道:“谢公子,可有话要说?” 谢时满不知怎么的,瞧着余渺的笑意竟然有些心虚。 明明自己做了件好事。 “咳,李长宴家是安平县的名门望族,在安平的店就有不下十家,林场也是整个县最大的。”谢时满慢条斯理解释道。 这些余渺都知道,李家嘛,有钱所以很出名,不过更加出名的是李家老爷爱纳妾,且纳妾出手大方,花四五十聘礼娶人家清白人家的姑娘。 不强娶,但想嫁女儿的大有人在。 这样的行径已经在名门里面算得上是坦坦荡荡的君子了。 “公子!”巧儿在连廊一侧唤谢时满,“先生把你的文章贴出来了。” 谢时满远远点头应下,对余渺道:“我听巧儿说了,你赚钱买卖总免不了和县令一家打招呼,县令虽然得意不了几日,但是总不便耽误你的事,县令不能不给李家面子。” 余渺思索着,谢时满这意思是…… 让自己和李家牵上线,行事也能方便不少。 “你如何知道县令的事?”余渺目光落在谢时满脸上,颇为锐利。 “我自然有我的途径。”谢时满闭口不答。 余渺的眼神凌厉,谢时满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余渺其实不是什么高傲而温顺的猫,而是一只披着猫皮的虎。 “我知道了,谢公子想要什么?”余渺收回视线。 不管怎么样,谢时满既然帮她找了这个再好不过的活,自己自然要拿东西来交换。 余渺不担心自己这个农女的身份到底有没有谢时满需要的东西,谢时满既然帮她,就是肯定了自己能给他想要的。 至于李长宴那句扯淡的话,两人没一个听进耳朵里的。 第一卷 第18章 危险 谢时满却不明着说自己的目的:“听闻京城中太子太师有一门下弟子,前年殿试得了一官半职,可惜与荣国公狼狈为奸。” 听谢时满竟然在书院这地方谈论起时政来,余渺侧目看了看周围没人才松了口气。 谢时满瞧她紧张的样子忍俊不禁:“别紧张,方才巧儿与我说话便是在望风了,这番话你知我知。” 荣国公是原书男主的亲爹。 “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余渺蹙起眉头,不想再和他谈这些,她不过就是农女,知道的东西越多死得越快。 “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不是什么秘密。”谢时满道,“等新县令走马上任我自然会告知余姑娘我的目的。” 看来确实与这件事有关了。 谢时满的话虽然说得不够清楚,但是余渺已经猜到一些,新县令应当就是谢时满口中的太子太师门生。 要说太子太师的弟子自然应该站在太子身后,余渺却知道,荣国公和原书男主,都是站在三皇子背后的。 太子虽然有些优柔寡断,但是做君主也称得上明君,那三皇子则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狠人,三皇子在和太子夺嫡之中取得胜利却不得民心,这才给了男主造反的机会。 谢时满说这个兴许是想加入三皇子的阵营? 余渺警告了一句:“虽说安平县离着京城并不近,但小县衙门何尝不是天子门下?” 就算是三皇子的人来当个县令,行踪必然也逃不过皇帝的手心。 谢时满听出来了余渺的言外之意,心中更是惊喜,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姑娘放心,天下读书人哪个不是天子门生。” 就余渺知道这事不是好办的,但是还是答应了下来。 就是说自己无意参与争锋之中了。 就算和皇权没关系,牵扯到了原书主线这事也不是好办的,但是余渺还是答应了下来。 原文中并没有“谢时满”这个人物——不过余渺也不指望一本只写谈情说爱的书里面能写出什么有深度的内容。 既然原书中没有对谢时满的描写,那么一切对这个人的认识都得自己亲自探查。 至于谢时满的目的,总会知道的。 今日生意做得依然不错,价格公道味道可口花样好看,卖的速度一向不慢。 生意这一行只有做出了门路,总会有人模仿。 张氏收拾摊位的时候和余渺说:“微娘,你刻出来的花样似乎已经被那些卖糕点的铺子学去了,我今日听买糕点的几位公子说城中有几个铺子已经有这些样子了。” 张氏忧心起来:“若是这花样都被学了去,咱们的生意会不会不好做啊。” “娘不用担心,咱们糕点卖得便宜,那些糕点铺子才不肯把价格降下来呢。”余渺道。 旁边卖馄饨的大娘也正收拾着摊子打算回家去了,听见余渺的话随口说道:“可不是,那些糕点铺子买的人都是有钱的人家,咱们和人家比什么?” 说着张氏也明白了,松了口气:“确实是这么个理。” 那大娘收拾着东西,看着余渺笑着,话却是对张氏说道:“我听见你家娘子叫微娘是吧?多大岁数了,可曾议亲?” 张氏一听也知道那大娘是什么意思,只是没见过大娘的儿子,不知道品行如何,况且这件事也得微娘自己愿意才行。 “我家微娘刚及笄的岁数,本来说着确实该议亲的岁数了,只是前些时日她爹摔断了腿,小文也快到了启蒙的年纪,家中实在紧迫就耽搁了。” 张氏也笑着和馄饨大娘解释,果然大娘听见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就落下来了。 余渺在心中直忍笑,她娘现在也成长了不少,知道什么话能让对方知难而退。 “大姐有合适的人选一定要介绍这看看,我这个做亲娘的总不好耽误了我家微娘的大事。” 大娘表情也不像刚才问的那样热络了,只淡淡道:“只怕这年头在城里找个好人家也不容易,人家读书人哪个不想着攀上高门,咱们这样的普通人家也得慢慢相看。” 她儿子也是读书的,虽然百川书院读不起,但是在镇子上找个秀才老师也不是难事。 原本以为这余渺张氏都是能赚钱的人,手脚勤快麻利,这些日子赚钱的那样子她也看在眼里。 余渺虽然是个农女,但是赚钱多了配她家的读书人儿子也算是绰绰有余,但是现在看来,她家不光有一个断腿的爹,还有一个也要念书的小孩。 那这样花在她儿子身上的钱那可不就少之又少了。 这么一看,这农女也并不相配,还是尽早给自己儿子相看相看好人家的姑娘吧。 晚上拿着东西下了牛车余江泽就迎了上来,仿佛一直在这里等着他们仨人一样。 余江泽眼神往余渺手里的箱子里面好一顿看,才说道:“哎呦,我竟然不知道婶婶的买卖做得这样好,你瞧瞧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何必分你的我的,婶婶是不是该给侄儿两个铜板吃吃酒。” 余江泽好大的脸,现在也不怕别人瞧见了,竟然直接在村口就找他们要起钱来了,也不顾脸面了。 他眼睛下面还挂着乌青的眼圈,就像是熬了好几夜一样憔悴。 余渺上上下下看了他一圈,开口说道:“表哥,前几天二叔还说你读书出息了,给他带回来好些肉呢,怎么今儿个瞧表哥的样子不像是吃得滋润的呀,不会是被什么妖精吸了精气了吧!” 余渺装作十分惊讶的模样捂嘴,还适时流出些害怕:“表哥,我早就听说山里面夜晚精怪比较多,你常常上山不会是真遇见了吧。” 余渺其实压根没瞧见他上山,只不过重山和她说过,余江泽为了和十一要钱总去找十一。 但是十一只是一个月来传信一次,又不是和重山一样直接在这村里头住下来了。 余江泽找不到人自然不去了,只是现在余江泽这面色差的像是十几天不曾睡觉一样,余渺随便胡说几句也够那些村民们相信的了。 就让余江泽也尝尝人言可畏的滋味。 这会儿村里面来来往往的还有很多村民,余江泽也是故意挑着有人多的地方堵住他们要钱,想着道德绑架量他们也不敢不给,没想到现在反而搬起石头来砸了自己的脚。 来来往往的村民听见他这句话一看余江泽的脸色就暧昧地笑了半天,这哪里是什么山中的精怪,要说是精怪想必也是狐狸精,才把余江泽搞成这一副憔悴的模样。 “余二家的,你们这日子还真是好过了,都有闲钱让你去聚红楼找姑娘了。” 余江泽啐了一口:“少胡吣!你才去聚红楼找姑娘呢!” 余江泽不知道余渺也是给那京城的假千金办事的,只当是余渺真的撞见他去山上找那个十一了,故而也不敢胡乱讲话。 他这事若是做的正经也就罢了,贵人找他也是他的福气,倒没什么不敢说的。 偏偏余江泽这事干得不光不彩,要是叫村里的人知道了非得骂他不要脸才是,连盯着人家周惜月一个女孩子的活都干。 也不怕坏了人家女孩子名声被千夫所指。 余江泽不敢说这个,只得和张氏说:“婶婶,我见天可是看着你们拿着糕点出摊的,你们若是骗我没钱,我可不依。” 他天天游手好闲,不是盯着这家人今儿有吃了什么新鲜的,就是看看那家又赚了多少钱。 “再者说,现在咱们都已经分家了,要是让人知道你还从大伯这里拿钱,恐怕……” 张氏性子虽软,但是总知道戳哪里最痛。 果不其然,在场的村民们哪个听了这话不认同的。 “余二家的,你不能见人家赚了钱就巴巴地赶上来要啊,当初余大摔断了腿你们也没说给人家点钱,现在分了家哪里好意思再要人家的?” 余江泽喊道:“你知道个屁,分家之前我大伯一直不愿意让我读书才搞成这样的,这原本就是他们家欠我的!” 那人听见也笑了:“哎呦,好大的脸,你当我们不说是因为不知道你爹那点小心思?你爹就是看余大当时没儿子才想着让你占人家的便宜。” 余江泽年纪尚小,还没修炼出他爹那样的厚脸皮,在这被人嘲笑了几句就受不了了,也不敢再提和张氏要钱的事,灰溜溜地走了。 张氏这才敢松口气。 “这小子怎么越来越厚脸皮了。”一向好脾气的张氏都没忍住骂了一句,“他爹不是说他赚到钱了吗,怎么还上赶着和咱们来要?” “余江泽总去镇子上,喝酒打牌哪一个不要钱,就算是赚到了也花不了多久。”余渺道。 余江泽的所作所为肯定会在村里面传开的,现在余大郎一家子已经彻底是“受害者”的视角了。 夜晚,余渺躺在不算软和的床上,正要入睡就听见许久未露面的系统发出熟悉的电流声“滋滋”乱响。 余渺好好的睡意都被这一阵响动给吵没了。 系统“叮”一声:“恭喜宿主贺喜宿主!第一个任务已经完成啦!” 余渺这下的瞌睡彻底没了,做起来严肃道:“什么?怎么突然完成了?” 她自己盘算了下,自己身上的铜板——再加上李长宴给的定金满打满算也才十五两五十八文钱,怎么这个任务就突然完成了? 余渺在脑海里面问系统,系统却发出好几声“滋滋”的电流声,像是故障了一样。 这个系统也疑点颇多,还记得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的时候系统分明只是个机械声音,怎么现在反而像是有感情一样说话变得活泼起来了。 等了半天系统都没有反应,索性余渺也睡不着,便翻身下床去了一趟茅房。 偏巧她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人影在院子里面晃动,余渺眼神一凛,确信这个人不是她认识的,赶紧躲在了墙后面。 一瞬间她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个人是哪里来的?到他们家里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余渺镇定下来,在墙体的掩护下观察着那人的行动,只见那黑影似乎对他们家院子的布局熟悉一样,没有往别的地方走,直接走到了她的房间门口。 余渺皱眉,这个人怎么像是来过他家一样。 现在可以肯定一件事了,这个人的目的一定不是偷东西,余渺住的屋子是一个小的偏房,一般人家这个屋子要么是柴房要么是住人,这里面怎么都不可能放着什么值钱的玩意。 况且村子里面的人都知道余大郎家现在穷得很,怎么会有人想不开来她家里偷东西。 余渺头脑风暴使劲想着可能性,难道是因为今日在村口和余江泽的那番争执让别人以为她家里又赚到钱了? 应该不是,不过就是摆个小摊补贴补贴家用,能赚来多少钱值得别人这样冒险。 余渺紧紧盯着那个黑影的动作,紧张地抿了抿唇,要真是谋财害命的歹徒,家里只剩下老弱病残,怎么打得过那个一看背影就知道是男人的黑影呢。 余渺心中电光火石之间闪过了许多想法。 若是要出去找男人帮忙,她其实和着村里的人也并不相熟,况且还不知道这个黑影的身份…… 只能去找重山,但重山原本就为了不让村里的人起疑,故意住得远了些,若是现在这个黑影有杀人这样不轨的想法,等她找人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余渺注意着那人像是瞧准了她的屋子,在门口徘徊了半天才将门打开一条缝隙,不知道往里面扔了些什么冒出阵阵的白烟。 余渺心下一凉,有了个难以置信的想法——这个人,不会是专门冲着她来的吧? 她越想越心惊,轻车熟路知道她家的构造,熟门熟路找到了她的房门,甚至还往里面扔了个十分像迷烟的东西。 已经能肯定了,就是冲着余渺来的。 余渺想不到自己到底有什么特别的能让这么多人惦记着。 余渺藏在墙后正想着对策,突然从自己身后冒出来个小小的声音:“姐,你在干嘛呢?” 余渺吓了一跳,冷汗都冒了出来。 余文泽揉着自己的眼睛,他也是出来上茅房的,刚从侧门出来就看见余渺直直地站在墙根底下,身体都有些僵硬了。 他正睡得迷糊,想着赶紧上完茅房回去睡觉呢,就顺口张嘴问了句余渺。 谁知道余渺反应那么大,直接下了个激灵。 余渺身上汗毛直立,生怕那个人听到动静狗急跳墙,她反应过来之后赶紧捂住余文泽的嘴巴! 第一卷 第19章 处理 余渺看了眼那个黑影,那黑影似乎也十分紧张没有注意他们这边的动静。 余文泽被余渺捂住嘴巴之后就意识到了哪里不对,看向那个黑影之后急忙拍着余渺捂住自己嘴巴的手。 余渺看他着急的样子似乎是有话要说,就慢慢松开了手。 余文泽凑到余渺耳朵边上低声说道:“是李金福!他怎么到咱们家里来了,不会是要偷东西吧!” 李金福? 这个名字一出余渺突然冷静了下来,这时候再去看那黑影就明显看出来是李金福的背影了。 原来是他。 余渺此前一直在疯狂想着对策,竟然没有把注意力都放在那个黑影身上,所以一时之间没看出来人影的身份。 若是李金福,那么在深夜闯入他们家里还直奔余渺的房间这一切都有解释了。 余渺脸色慢慢冷了下来,既然不是杀人放火之辈,那么也不必再顾忌什么了。 余渺从厨房边上的墙角拿出两块打火石出来,和余文泽打着配合,趁那黑影推门走进他房间之后把房间门死死关上,余渺动作迅速地打着一把火往门口一扔。 余家柴火放的距离都远,房子又只有门是木门,其余部分全是砖砌起来的。 也不用担心火势扩散。 余渺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情闹大,李金福不管怎么说背后都靠着“大树”,若是颠倒是非黑白说不定还真能把余渺抬到他们家里去。 余渺看着火慢慢烧起来,在火光之中余渺房间里面总算传出来了拍门声。 “开门!快开门啊!着火了!”果然是李金福的声音,他此时十分慌张。 不知怎么的,李金福刚摸进房间里面把裤子脱了下来,往床上一扑才发现空无一人,甚至床榻微凉,人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李金福顿时心下一凉,他原本就是被人撺掇着来家里打算强上的,本来就心虚,一看床上没有人就怀疑是自己着了道。 再回头一看,自己本来留了个缝隙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死死关上了,他登时冷汗就从鬓留下来了。 原本瞒着自己叔叔打算孤注一掷试上一试,这下不光没成还被人陷害关在这屋子里头。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门口缝隙竟然冒出阵阵烟雾,还有隐隐约约的火光。 他实在是慌不择路,总不能莫名其妙死在这屋子里面,于是他使劲推门拍门,在呼喊了几声没人答应的时候心如死灰,觉得自己恐怕就要死在这里了。 然后就听到了外面呼喊的声音:“快来人啊!走水了!” 一女一孩童的声音持续呼喊着,李金福死去的心又复活了,门边上已经很烫了,李金福过不去,只好在门外大声呼喊着。 “救命啊!这里头还有人呢!” 不消一会儿,外面声音就嘈杂起来了,一群人提着家里的锅碗瓢盆都过来灭火。 余渺下手有分寸,火只能在门边上一部分地方烧着,都没扩散开来。 余渺泫然欲泣,一副被这突如其来的着火吓了一跳的模样,身边还带着余文泽,单薄的身影更加惹人怜爱了。 在场灭火的人看了无一不心疼同情的。 这么一想余大郎家竟然只剩下老弱病残,两个女子能扛起来什么事呢,也不怪余渺被吓成了这样。 张氏草草穿上衣裳,检查了下火烧着的地方才松了口气,上前检查余渺和余文泽身上有没有受伤。 火刚灭了,突然余渺房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撞开了,在场来救火的人们霎时间都举起来了手里的锅碗瓢盆防身。 大家伙都以为是什么不轨的人趁机钻了进去,里面被烟熏得灰头土脸的人一钻出来,众人脸色想打翻了调色盘一样五颜六色。 李金福一出来看见这么多人也懵了,想着救火人多,可也用不着这么多人吧! 他脸色难看,觉得自己就是被人耍了一圈,还特意叫这么多人来看他的热闹! 火虽然不大,但是余渺特意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在村子里面大声呼救,有不少人都被喊醒了。 “这……李金福!你怎么在我家微娘房间里!”张氏最先反应了过来,厉声问道,“你一个大男人深夜闯女儿家的闺房是何居心!”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晚上李金福竟然从余渺房间里面出来了,众人一片哗然。 余渺泣声道:“晚上我和弟弟起夜,就瞧见有个人一直在门口鬼鬼祟祟的,谁知道没过一会儿我家里竟然着起火来了,我这才找叔叔婶婶们帮忙。” 众人一听就猜测着事实,一位年纪大点的大伯问道:“李金福!可是你晚上私闯余大郎家还往人家家里放火的?” 一时间众人纷纷开口:“你这可是杀人啊,要不是微娘起夜,一家人指不定都被火烧了!” “这人也太恶毒了,没听说李金福和余大郎家有什么矛盾啊!” “怎么没有矛盾,你忘了,前些日子李金福还说要娶微娘的,最后还是……” 那人话说了一般就止住了。 “总之要说有仇也是李金福和那余二家的仇,关人家余大什么事?” 李金福有口难言,明明是自己莫名其妙被锁进了屋子里面,还莫名其妙被火困住了,偏偏自己还什么都不能说,总不能说是自己故意在晚上闯人家女孩子的闺房吧。 不过现在看来,杀人的罪名似乎大得更多了…… 李金福嚷嚷着:“我可没放火!这黑天半夜我走错了地方而已!你们揪着我不放做什么?待会儿我叔叔过来你们就知道我是冤枉的了!” 李金福还想着让他的里正叔叔保他。 余渺心中冷笑一声,太天真了,她费尽心思带了这么多人灭火,就是为了让李金福在众目睽睽下出来无话可说! 众人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正沉默者就听见一道柔柔弱弱的女声响起:“哎呀,我听说表哥家着火了,看来是我来晚了?” 正是王秀云。 张氏看见她就头疼,惯会装无辜可怜,偏偏他家遇到事的时候她还总来掺合一把。 有人回答她的问题:“火不大,早已经灭了。” 王秀文往前走了几步才看见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李金福,吓了一跳:“这是?” 也不怪她惊讶,李金福原本好端端的衣裳都被烟熏得一层一层的灰尘,脸上也没好到哪里去。 王秀云知道事情的原委之后问了句:“可他怎么偏偏从微娘的房间里出来了?不是我说,我大表哥家屋子也不算少,他倒是挑得准。”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的脸色都变了又变。 “秀云说的也有理啊!” “李金福,你就老实交代了吧,要是你真存了不好的心思就算是里正也得公事公办了!” 李金福只想撕了王秀云的嘴,怎么非得往他身上扯! 王秀云又说道:“李金福,你说说到底是谁告诉你这个屋子是微娘的?你可要想仔细了再说,不然这杀人的罪名可就跑不掉了。” 张氏和余渺都是惊讶,这个王秀云居然不落井下石? 这时候王秀云逼问李金福事实的真相无非是想把罪名在李金福头上按死了,让他绝对不可能翻身。 余渺稍微想一下就想到了。 这个李金福在村里也算得上臭名昭著,对成了婚、家里男人还尚在的女子都是口头调戏,对没成亲的未婚女子和丧夫寡妇可就没这么客气了,有时候趁着没人动手动脚也是有的。 年纪大的年纪小的李金福向来是“来者不拒”。 王秀云长相标志,家里男人虽然是个猎户,但是却沉默寡言,和村里的人都不怎么相熟。 这样的边缘人物自然也免不了受一遭。 王秀文虽然和张氏有些罅隙,但是也不至于拿名声看玩笑,若是李金福真和家里面的女眷扯上关系,恐怕要闹个鸡犬不宁才是。 李金福不想做实罪名,正想着对策眼神一瞟就瞟见了单薄惹人怜爱的余渺,顿时指着她大喊道:“自然是微娘告诉我的!不然我怎么可能深更半夜摸到她房间里,自然是有佳人相约!” 众人哗然。 “李金福你可别胡乱攀扯,谁都知道前几天微娘对你那可是避之不及,怎么可能和你私会?” “就是,编瞎话也不动动脑筋。” 李金福见扯的谎没人相信,绞尽脑汁想再解释些,一抬眼总算看见了被人搀扶着过来的自家叔叔,瞬间好像得救了一般大喊道:“叔叔救我!” 里正瞧见他疾步走过来扇了他一巴掌,厉声喝道:“跪下!” 李金福被打蒙了:“……叔叔你怎么打我。” 里正头发像是白了一个度一样,转过身来给余渺道歉,哪里还有平日里嚣张、高高在上的样子? “这,这全是我们没教养好这小畜生,还请余大和两位娘子饶他一命吧。” 王秀云接话道:“他做这些荒唐事可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村里头哪个小娘子没受过他的骚扰。” 王秀云恨恨剜了一眼李金福:“这回竟然还干起来杀人放火的事情了,可得让他长长记性!” 李金福听见王秀云的话又想开骂,只是刚才才挨了一巴掌,现在可不敢再乱说话了,生怕再触了自己叔叔的霉头。 余渺知道现在的县令要被拉下马了,狗仗人势的亲戚自然也得到了消息,在这个紧要关头要是他的一些亲戚再闹出什么事来,自然没人保得了。 所以只能息事宁人,这是最好的选择。 李金福还没料到事情怎么变成了这个走向,脸上被打的地方感觉还火辣辣的,不过没有自己向来高高在上的叔叔在这么多人面前道歉给他丢面子难受。 “叔叔……” 李金福刚想说些什么,就被里正一个眼刀打断了:“还不快滚过来道歉!” 李金福能猖狂这么久还没遇到事就是因为识时务,他赶紧跑过来给余渺陪笑:“不好意思啊,余小娘子,都是我被猪油蒙了心,一时之间做出错事来……” 余渺不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叹气开口道:“原本也没什么损失,只是现在……我家都被火烧了,要不是这么多叔叔婶婶帮忙,我家肯定死的死伤的伤。” 里正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原本以为赔给余渺一些银子这事情就算是过去了,但是没想到余渺提起来这么多帮忙的村民。 要是每个人都给一些封口费,自己这么多年捞的好处不得全搭进去了,就为了李金福这么个侄子还得掂量掂量合不合算。 余渺却没让他琢磨太久,话锋一转:“不如里正和我们家一同办场席请大家去去晦气,这事就算过去了。” 一场宴席的钱也不算少,但是比起来要给村里面每个人封口费来说,这根本就算是毛毛雨了。 里正一听峰回路转,赶紧答应了:“是是,过两日我就大半宴席请大家都来,也算是我给大家赔罪了!” “好!不愧是里正!出手就是大方!” “对啊,大伙也不算白忙活!” “可不是,我今儿刚睡着就来救火了,幸好没人出事的!” 众人一听这个话就知道李金福这事算是过去了,不过也得了好处心情也轻松了些。 在场的人一听今天晚上也不是白忙活这一场,竟然还得了宴席的好处,纷纷在心里念起余渺的好处来。 余渺虽然这时候占了上风占了理,但是里正毕竟还是里正,就算是县令现在火烧眉毛自身难保,但从前的积累也还在。 也就是里正他今日为了保他侄子一时低了头,但是要是余渺真计较下去,在现场这么多人的注视之下,李金福和背后那人肯定得吃官司。 这样的话余渺不光得罪了人,人人以后背后说起她也只会说是太强硬,这样在村子里不大好相处。 还不如退一步给里正和村民们都卖个人情,也能让在背后算计他那个人吃瘪。 若是余渺猜得不错的话,算计她的又是余二一家,不是余二郎就是余江泽,这父子俩简直如出一辙。 人群最后有一个人藏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一口银牙简直要咬碎,眼神中冒出狠意。 该死!怎么又让她躲了过去!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行…… 第一卷 第20章 第二个任务 这事到此为止,在场的人都稀稀拉拉离开了,里正也揪着李金福的耳朵往家里走。 李金福一边疼得嗷嗷叫一边喊着“叔叔是有人陷害我”。 余渺心想这样误会了也好,他们狗咬狗省了自己不少事。 夜色还深,张氏帮着把火烧着的地方打扫了下,检查屋子里面没有丢东西的才松了口气。 “怎么偏偏遇见这种事……”张氏轻轻叹口气,心疼地看着余渺。 余渺安慰道:“没事的娘,咱们很快赚够钱就可以搬到镇子上去住了,不会太远的。” 火只浅浅地烧了个门边,不过黑烟把整个门、整个屋子都熏黑了。 余渺简单擦了擦就躺上床,闭着眼睛叫了好几声“系统”。 但是一直没得到回应。 就在余渺以为也许是系统间歇性故障一声应该不会有回应的时候,系统“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又开始了。 马上就要睡着的余渺:…… 她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静静等着系统的声音响起。 这次系统总算是没让她失望,电流声响了半天才出声,不过听着像是不太稳定的样子。 “你好!恭喜你完成第一个任务!”系统是完全不同于第一次的音调与活泼,其中还夹杂着许多电流声。 余渺听着这乱七八糟的声音有点头大:“为什么?我手中的银钱明明还不够二十两。” 系统声音从一开始的忽远忽近变得慢慢稳定了下来,它解释道:“第一个任务交给你的时候没有说得太清楚,其实二十两不光是算现有的银钱,财产一类的都算是。” 只要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属于余渺的,都算是她的财产。 余渺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这才把自己想知道的都问起来。 “你到底是个什么系统?”余渺只记得自己当时刚醒,脑袋上也有伤口神智并不是十分清楚。 只记得当时系统好像说了一句“农子逆袭系统”,但具体这个系统要做什么她半点都不知道。 系统声音听起来有些心虚:“就……就是帮你逆袭的呗,反正对你有利就是了,其他的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它说着说着还理直气壮起来。 余渺揉揉眉心,系统不肯老实交代这件事情就十分蹊跷,更别说一直存在着的十分诡异的电流声和解释不清的一句话任务。 不过这些和系统的语焉不详比起来都不算什么大事了。 “那你上次说的系统奖励……”余渺提起这件事情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这个来历不明的系统还能给她以前承诺过的东西吗? 没想到说起这个系统倒是振作起精神来了:“当当!人脉信息系统正式登场!宿主完成任务即可查看!” 说着系统调出来一个页面,大红大紫的配色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只是上面的内容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余渺在整个页面的正中央,从她周围分散出许多虚线连接起各个人名,人名各有深浅度。 系统讲解道:“这个页面就是你的人际关系页面,你认识的或者是认识你的都会在这个页面上显现出来,关系的远近亲疏在线段的长短和颜色上深浅上都能体现得出来。” 这点余渺看得出来。 “人际关系的重要程度越高名字就会越大,反之亦然。” 就像村里的村民和余渺自然有关,但是这些名字都堆在一起,写不下的甚至用省略号表现了出来。 “这些我都知道了,我有一个问题。”余渺看向页面里面和自己的名字并列着的、有同样大小的、甚至连人际关系的思维导图都复制了一份的名字——谢时满。 “这是什么意思?”余渺轻蹙了下眉,“你这一个系统还做两个人的业务吗?怎么他的人际也有?” 系统咳了一声,语气轻飘飘地落不到实处,似乎十分心虚还没有为这一行为找到借口:“呃……这个嘛,这个就是……嗯……” 磕磕绊绊说不出来一个借口,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哎呀,一点小bug而已,你不用管这些,到时候会自己清理好的。” 余渺没说话,心中却再一次对这个系统的来历产生了疑问。 很明显,这个系统是一个套着“农子逆袭系统”的“人脉信息系统”,一个套牌系统的目的就更值得深究了。 尤其是在这个系统提供的辐射图里还没来得及处理的bug——谢时满。 这些事情多多少少应该和谢时满有些关系,说不定可以从谢时满突破,余渺垂眸深思。 “先不提这些,你接着说说你的奖励到底是什么?”余渺按下不谈。 系统明显松了口气,接着解释道:“只要在这个人脉导图上你可以找到的任何一个人,你都有权知道她的信息,无论是哪一方面。” 余渺问得更加具体了:“包括过去的所有事情?要是他自己不知道的呢?” 系统自信满满:“系统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余渺了然,继续试探:“既然如此,那么未来的事情系统你也一定知道了。” 系统昂首挺胸:“那是自然,只要你完成任务,作为交换的条件,系统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知道的。” 余渺了然。 看来这个系统的作用确实比她想象中的要大,而且大很多。 系统说着突然补充道:“不过是有数量限制的,你完成一个任务只能知道一个信息。” 果然有限制条件。 “如果我不使用这次机会,是否有使用的时间限制?” “那当然没有了。”系统道,“奖励就放在这里,就算你不用它也不会自己消失掉。” 最好是这样,余渺心道。 这个系统靠不靠谱还不一定呢,要是有朝一日这个“人脉信息系统”又被别的系统给套牌了,那不完全就是空头支票了吗? 系统紧接着公布第二个任务,还是熟悉的机械声音:“现公布第二个任务,结识百川书院郑夫子并获得对方赏识。” 余渺:? 这个系统的任务怎么没有点儿前后逻辑,怎么刚刚赚够了二十两银子、为养父治疗过腿伤之后就突然要她一个农女去结识书院的一个夫子? 余渺顿了下,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还是这个系统上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才把余渺的思绪串联了起来——她原本,是听过“巧儿”这个名字的。 就在系统公布第一个任务的时候。 当时她脑袋不大清楚,同时系统突然发出阵阵的电流声,她也没注意系统的话。 现在想起来,系统说的第一个任务原本就是“赚取二十两银子,为巧儿治疗腿伤”。 巧儿和谢时满,这一定不是巧合。 余渺沉思,她甚至可以这样推测,这个系统也许原本就是谢时满的,只是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绑定到了余渺身上。 为什么这个系统没有及时纠正绑定人选呢? 系统在第一个任务的时候还进行过一次修正,却没有修正这么大的一个问题。 难道是之后的系统任务和去做的人是谁并没有太大关系吗? 想不明白。 余渺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日便是花朝节了,今日书院没有课业,有的人约着朋友去赏花踏青,有的祭祀花神祈个福。 余渺前一日刚把花朝节要用的模具做了出来,和张氏晌午一直在厨房忙碌,把每一种糕点都做了。 余渺和张氏交代自己下午的行程:“娘,今日安平县李家有一赏花宴,李家的公子请我去为李老爷寿宴做寿礼,只给了赏花宴的帖子,我届时也得去一趟。” 一说是李家的帖子张氏面色就担忧起来了:“哎呦,李家啊……微娘,那李老爷名声可不算好,你要是遇上了可得躲着点儿。” 余渺笑了下:“我知道的,再说了,那李老爷虽然喜欢纳妾,两方却也是心甘情愿的,就算是看上我,我不愿意他总不会强迫的。” 张氏就是知道这点才不阻拦余渺去做活,不过那大户人家谁说得准呢。 她叮嘱道:“那也得注意些,大户人家都是知礼的,咱们虽然穷,可也不至于让人家瞧不起,你一个女娃娃做这些活若是受了委屈宁可不做,娘如今赚钱也养得了家。” 余渺听了心中一暖,张氏全然是惦念她的。 他们收拾好之后照例下午来镇上卖糕点。 余渺对自己的糕点样式有自信,虽然这一天走街串巷卖糕点的并不少。 李家的帖子上写的时间是酉时入府,不过余渺也不是真的去参加宴会,没必要卡着时间去。 差不多申时中她就朝着李家去了,顺带还提了一食盒自家做的糕点。 虽不是正经去参宴的,但是赶上了也不好什么都不带,两手空空也不是做人的道理。 上回说安平县的布局,李家正是在西边,这边的宅子都是正正经经四进五进的宅子,价钱可比余渺看的小院子贵太多了。 余渺自从穿过来就一直绕着泉亭存和坊市打转,还从没来过这种“富贵迷人眼”的地方。 她还是头一次看见真真正正的“高门大户”“高门大院”,“李府”的牌匾高高挂在上头,门口两位小厮正扫着地,来来往往还有人往里面搬东西。 有人看见她走过来立马迎了上来:“这位姑娘有何事?” 余渺把帖子拿出来递过去:“李公子说您家老爷寿礼用人,给了张帖子叫我过来。” 那小厮兴许也听了上头安排,知道有余渺这号人物。 他仔细看看余渺的脸,这才恍然大悟,接了帖子笑脸迎着余渺进去:“原来是余姑娘,我给您带路。” 余渺疑惑了下,这小厮怎么要盯着自个儿的脸瞧? 她也没多想,想着可能是李公子叮嘱得细致罢了。 虽然余渺身上穿的都是些普通衣物,不过这些下人不以貌取人就可知道家主品行端正。 余渺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这是我给李公子带的礼,麻烦转达一下。” 她也不知道今儿有没有机会亲自送礼。 那小厮收下的时候似乎有些诚惶诚恐的:“姑娘放心,一定送到公子手里。” 进了宅院就瞧见布局,庭院一片郁郁葱葱,游廊下站着些许婢女,皆低头不语。 余渺头一次见着婢女,多瞧了两眼。 前面的小厮却没和她多说话,老老实实把余渺带到了地方。 李家是高门大户,平时工匠也都住在庄子里,只是这几日李家打的东西多,索性直接在院子里腾出来一个屋子供工匠们使用。 余渺一进去就被木屑扑了满脸,李家的工匠请的都是些男人,不过还好实在宅子里,衣着还算是规矩。 见余渺进来,有个年长的工匠迎上来:“你就是余姑娘吧,少爷都和我们说了,等到了最后雕刻的时候你再过来就是了。” 应该是匠首了。 那匠首遥遥指了指外面有着假山游廊的院子:“今日少爷在府上办宴,余姑娘可以过去瞧瞧。” 余渺一听这位工匠的话就明白了。 她草草环视一圈,恐怕这里的所有的工匠都觉着她是李公子找来逗趣的玩意儿,有没有水平就是李公子哄着自己玩,这些工匠恐怕也不会认真对待。 要说起来,余渺拿了人家的钱就要把事情办好了,总不能白拿李公子的钱。 ——虽然李公子就算是白给她恐怕也心甘情愿了,毕竟李公子的目的只是请谢时满参加宴会而已。 余渺总干不出来大伙都在这忙得热火朝天的,她自个儿反而到外面闲逛的事情来。 “不如……我也做些活吧,总不好拿了钱不办事。”余渺为自己争取道。 匠首确实也觉着余渺长得这样标致,将来说不准能进李少爷的院子,那可万万不能再让她干活了。 于是连忙摆手:“无妨无妨!姑娘不必如此辛劳,这么多匠人总也不缺女儿家的力气。” 余渺也不反驳,心里念了两声“不知者无罪”,然后调转方向朝着办宴会的院子去了。 她在这恐怕干不上什么重要的活,打杂实在大材小用——匠人们也不敢真的让她干苦活累活,万一到时候李少爷怪罪下来他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余渺也不知道拿李公子到底是怎么和匠人们交代的,怎么一个个都误会成这样。 余渺刚走进院子,就瞧见里面有一个衣着华丽、头饰繁琐的女子在其中安排事宜。 那女子身边的婢女看见余渺立刻悄声告诉女子,她适时回过头来便盛气凌人地朝余渺走了过来。 余渺的视线反而落在了那女子的头饰上——一只朴素的羽翼簪子被一群富贵的簪子围在中间,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那女子察觉到了余渺的视线,还以为是羡慕,得意地抬手轻轻拂过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