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错》 1 第 1 章 四更天未亮,观前街上叶家别院里却灯火通明,热闹得如同白昼。 庭院里铺满红毡,飞橼重檐下悬着一盏盏用金粉描了喜字的大红灯笼,一众丫鬟鱼贯奔走在游廊下。 “快来快来,都紧着些。” 喜婆金钗盘头,穿一身枣红色缎绣百合花织锦春杉,满面喜气的等候在廊下,探首张望着朝丫鬟招手。 头顶灯笼的光亮一直延伸到游廊那头,氤氲照着那间用红绸布置得喜庆华美的屋子。 喜婆手推着众人催促,“快,手脚都麻利起来。” 屋内,待嫁的少女已经起身,低颔着下颌,垂睫安静规矩的坐在床沿处,含蓄露出的侧脸莹润似上等的美玉。 乌黑的长发贴着雪白的细颈垂落,单薄的软纱寝衣勾出纤袅有致的身段,窄细处掐紧,丰腴处呼之欲出,似一只饱满的窄颈玉瓶。 不用看清容貌,光是着藏在青涩下的娇态,就已经是让人难以挪开眼的惑人。 “姑娘,好像是伺候的丫鬟过来了。”宝杏张望着外间,神色兴奋的朝沈凝烟道。 凝烟听着外头喧闹的声音,翕动着似蝶翼的睫,将搁在膝头的双手悄悄曲紧,紧张的从双唇间吐出小小的一口呼吸。 “嗯。” 她轻声应着,抬起眼睛,一双波光流转的明眸似盛了水,自是此刻这汪水摇摇晃晃的,不能平静。 “宝杏,我有些紧张。” 她手心里全是汗。 宝杏知道自家姑娘紧张什么,她心中也忐忑。 沈家与叶家乃世交,而这桩亲事,其实是姑娘还在娘胎里就定下的,只是后来沈家因为沈老太爷远调举家搬到了江宁,两家渐渐也断了联络。 一晃就是十多年,先帝驾崩,皇权更迭,叶家如今的地位更是昔日可比。 沈家人都以为这桩亲事就此做了罢,没想到叶老太爷在病逝前留了话,婚事不能作废,故而孝期一过,两家就把婚事操办了起来。 她们随着迎亲队伍辗转近一月才进京,直到今日,姑娘都没见过姑爷的模样,怎么可能不紧张。 宝杏弯下腰握住凝烟的手,“姑娘莫担心,老爷都说了叶家乃是名门望族,姑爷更是差不了。” 凝烟同样这么安慰着自己,她听别院里的下人也是这么说,说六公子不仅是才貌双全的端方公子,更是叶家一众小辈里最为出挑的一个。 “有了。”宝杏眼睛亮了亮,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罐,“姑娘吃颗饴糖就不紧张了。” 凝烟幼时体弱,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汤药不断,每每喝下苦药,就要往嘴里放上粒糖,久而久之养成了爱吃糖的习惯。 糖粒在口中化开,甜味绕着唇齿。 凝烟捏住自己新染了丹蔻的指甲,被鸦羽半遮的眸子里,流露出少女懵懂憧憬的娇态。 三公子,应当会是她的良人吧。 “快给新嫁娘更衣装扮。” 喜婆清亮的声音将凝烟从思绪中拉了出来,端水端洁具的丫鬟一拥到屋子里,将她左右围了起来。 凝烟被她们簇拥着装扮摆弄,一时无暇再去分心想别的。 * 与此同时,叶府内同样是一派张灯结彩,只是气氛略显得紧张。 吴管事锤着手在庭中踱步,眼睛不时看向前院,见门房跑来,赶紧上前两步问:“三公子可回来了?” 门房苦着脸摇头,“三公子说,他不会误了迎亲,让我先回来。” “他让你回来你就回来!”吴总管气梗在心头,狠狠斥责了声。 他心里着急,这大喜的日子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可了得,“赶紧再去!” 门房头点不停,“我这就去。” 吴总管站在原地,一脸愁容的摇头叹气,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还以为是哪个下人,转过身就要吩咐事做。 破晓前的天将明未明,将那道俊挺高大的身影也照的不甚清晰,鸦青色的襕衫,腰间仅一块佩玉,饶是这样清简的装束,都盖不住男人身上与生俱来的气度,清隽儒雅的眉眼间是上位者的气定神闲。 吴管事看清楚来人的容貌,立刻凛下神色躬腰行礼:“六爷。” 叶忱,叶老太爷的幼子,也是当朝内阁阁老。 叶家历经三朝,可官场浮沉,到了叶老太爷这辈,叶家在朝中的地位已经远远不如从前,更是不得皇上重用。 一直到叶忱连中两元,名动京城。 所有人都以为叶家这次要青云直上,可谁也没想到,殿试之上,先帝却直指那篇连主考官员誉不绝口的文章讨巧不实,机巧贵速,他却只知一半,轻重倒置。 众人才看明白,先帝根本是不喜叶家。 殿试叶忱只在二甲之列,在进入翰林院两年后,又被调至地方。 至此,人人都等着看叶家彻底没落。 变数是在一次先帝遇刺重伤,适逢边关部族动乱,太子领兵镇压却不知所踪,宦官九千岁更是私通贵妃意在谋逆,内忧外患之下,朝中乱成一锅粥。危机之下,裕王率兵力挽狂澜,剿灭乱党,肃清朝堂。 裕王的兵马进入皇城,而骑马跟在其后的,正是叶忱! 那时圣上已是油尽灯枯,太子始终没有踪迹,生死不知,而先帝其余诸子皆幼,无人继承大统,于是兄终弟及,先帝将皇位传给了裕王,也就是现在圣上。 叶忱则被任命为太子太师兼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 叶忱目不斜视,迈步走在前面,杨秉屹是他的贴身护卫,紧跟在他身边汇报事情。 一直到两人从面前走过,吴管事才直起腰。 马车早已经停在了府外,叶忱踩上马扎,余光看到骑马而来的叶南容。 叶南容没想到这会儿会碰上叶忱,下马将手里马鞭丢给下人,上前拱手:“六叔。” 叶忱嗯了声,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开口问:“去哪里了?” 叶南容目光微动,抬眼对上叶忱平和如素的漆眸,心里越发忐忑。 六叔虽只年长他七岁,但却是他平生最敬重之人,当然,他也最是畏惧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六叔。 叶南容低声道:“几个友人为我祝喜,就陪着应付了些时候。” 叶忱颔首说了句,“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就上了马车。 叶南容压下嘴角,眼里一闪而过烦闷,隔着马车回话说:“六叔放心,我知道。” 马车压着青石路向前行去。 杨秉屹提起案几上的茶壶,为叶忱斟了茶递上,“大人,三公子一直不满这桩婚事,别出什么状况。” 叶忱接过茶盏,骨节分明的长指拈着茶盖,刮去水面的浮茶,饮了一口才漫不经心的启唇:“他知道轻重。” 叶忱放下茶盏,语气轻淡,“况且,谁又能事事顺心遂意了。” 听叶忱如此说,杨秉屹也点点头,有老夫人压着,三公子就是再不情愿,也得娶那位沈姑娘过门。 …… 日头才从云端拨开一道缝隙,整片天光就飞快亮起,融融的暖阳从窗棂照进屋子,凝烟坐在妆镜前,凤冠配着云鬓花颜,一袭朱红色缕金彩绣凤纹玉锦嫁衣,更衬的肌肤细腻如脂玉。 由远及近的鞭炮唢呐声响在耳边,屋内众人一下沸腾热闹了起来。 “迎亲队伍来了!” “快快!拿盖头来!” 凝烟看着镜中装扮的有些陌生的自己,身后是忙碌的丫鬟、喜婆、媒人,心里酸酸的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嫁人了。 大红的盖头罩下,视线被彻底挡住,她在众人的搀扶下走出屋子。 耳边热闹哄笑的声音不决,凝烟攥紧手里的红绸,走得小心翼翼,一直到垂花门边,搀着她的人才停下。 “新官人还不扶新嫁娘入轿子。” 不知谁先说了一句,接二连三的人都跟着开始催促。 叶南容嘴角挂着敷衍的笑,在众人的起哄下走上前。 凝烟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看到一双脚停在自己面前,墨色的云纹靴,衣摆的边沿如她的嫁衣一般浓红。 是她的夫君。 她将手里的红绸攥的更紧。 叶南容居高临下,端看着面前娇小小的身影,这便是他要娶的女子。 盖头遮住了她的样貌,唯有攥着红绸的手露着,白皙不见瑕疵的一双手,在家中无疑也是娇生惯养的。 他扯了扯嘴角,拉起红绸的另一头,带着她朝花桥走去。 叶府此刻早已是宾客满座,宴席处热闹至极,叶老夫人和几房的老爷家眷都在喜堂等着接亲回来。 下人喜冲冲的进来禀报,“老夫人,再转过一个街口,接亲队伍就到了。” 叶老夫人含笑点头,又想起问:“六爷可回来了?” “六爷让人来传话,说宫中还有些事,要晚些回来。” 今日是二房办喜事,叶忱有事不在也不是太打紧,叶老夫人颔首,“不妨事,你们把前头照料好就行。” “欸。”下人应了声又急跑到照壁下去候着。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穿过热闹的街集,停在叶府外。 街两旁都是伸长着脖子看热闹的百姓,都好奇这三公子娶了怎么样一个姑娘,能有这气运进叶府的门,那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想敢的。 奈何众人只能瞧见一抹倩影从轿中走出。 凝烟一刻不敢放松,按照规矩礼数跨过火盆,随着喜绸那端的夫君走进喜堂,在傧相的唱声中拜过天地。 “送新娘子入洞房!” 凝烟全程就像被人牵着线的风筝,又被女眷簇拥着去了洞房,直到屋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吵闹,她终于将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不由得把手心按到心口,扑通扑通,跳的好快。 喜婆低下腰在她耳边说:“夫人稍安勿躁,郎君接待过宾客就会过来。” 她心跳的更快了,想起方才透过盖头看到那道修长挺直的身影,赧然咬住一点唇瓣,轻轻点头。 天色渐渐变黑,叶南容却始终没有过来,屋内喜婆和媒人都开始嘀咕,“郎君怎么还不回来?” 喜婆唤来院中婢女,“你去瞧瞧怎么回事。” 婢女应声。 凝烟只听她走出去没几步,就又快跑了回来,口中兴冲冲喊着“来了来了。” 凝烟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弦立刻又七上八下的跳乱起来,隔着盖头,她感觉自己被笼罩在一道身影之下,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人身上淡淡的酒味。 “郎君可以揭开新娘子的盖头了。” 喜婆话音方落,凝烟面前的盖头就措不及防的被揭了去。 随着那一方浓红在眼前滑过,凝烟翕动羽睫,仓皇抬眸。 她在摇晃的烛光中看到一张极为清隽好看的脸,噙着酒意的一双眸微眯起,目线慢悠悠朝她看来。 凝烟羞慌的垂下头不敢再看,但她知道男人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 眼下的红意一直蔓延到耳珠,血色从肌肤底下透出,红艳的连那对珊瑚耳铛都逊了色,贝齿轻咬在嫣唇上,留下细细的齿印。 艳若芙蕖的一张脸,鼻尖缀着一点细小的嫣痣,给她的美又添了一份妩媚情态,将少女的青涩和惑人的娇媚揉掺在一起,竟没有一丝违和。 叶南容眼里有一瞬间的吃惊,很快又恢复平静,再貌美有如何,这桩婚事他不喜,这个人,他也同样不喜。 “还有什么别的仪式?”叶南容问。 按理还要饮合卺酒,唱撒帐词,喜婆刚要回话,叶南容又道:“退下吧。” 喜婆张到一半的嘴僵硬闭上,看到叶南容脸上非但没有喜色,眼里神色也冷淡,心里生出一些微妙的异样,脸上则还是挂着笑,“春宵一刻值千金,郎君想必是心急了,那我们就退下了。” 凝烟听着喜婆意有所指的话,指尖微微蜷起,更加不敢把眼睛抬起来,心脏跳乱似失了节拍的鼓点。 众人退下,屋内只剩下两人,安静到凝烟能听见自己纷乱的鼻息。 叶南容再看向她时,眼神里就只剩下了冷漠,“你也累了一日,早些安歇吧。” 凝烟懵懂抬眸,不明白他这是何意。 叶南容已经转身去了净室,清凌的流水声断断续续传来,很快又恢复安静。 凝烟全程紧张着,看到挺拔的身影从玉屏后走出,她稍挺了挺背脊。 叶南容已经换下喜服,披着素色的中衣,目光投到她身后的床榻上,少倾才走过来。 身影逼近,凝烟呼吸都快停住了。 叶南容走过来,却只是上了床,背对着她躺到里侧,留给她的背影疏离冷硬。 凝烟怔怔开着他,眼里的忐忑羞怯被无措取代,她不知所措更不知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状况。 眼前的男人虽然已经是她的夫君,可事实上他们还陌生,今日之前更是没有见过。 他与她想象中的一样俊逸出众,她的欣喜,让初生的情芽得到滋养,小小的冒了芽尖,又怯怯观望,那他对自己,可中意? 叶南容默不作声的躺着,身后少女浅浅的呼吸声彰显着她的忐忑,良久,他才听到她站起身,轻手轻脚的去洗漱。 叶南容闭上眼。 凝烟洗漱回来,走到床边,踌躇着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两人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凝烟睁着眼睛躺了许久,直到下唇都被咬得有些肿了,她的夫君也没有任何动作。 泛着水光的眼眸里生出细微的落寞和委屈,他是不喜她吗? 凝烟安慰自己,兴许只是他吃多了酒所以疲累,虽然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可却是她最需要的。 只是今夜是他们新婚之夜,他就这样睡去,明日该怎么交代。 凝烟想起临行前祖母的交代叮嘱,眼里满是挣扎羞耻,犹豫再三,才鼓足勇气转过身,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攀住叶南容的腰。 她反复吞咽着纷乱的呼吸,竭力突破女儿家的矜持,将自己的身子靠过去,“……夫君。” 2 第 2 章 凝烟呼吸发颤,心跳被压在喉咙口,指尖触到他的衣衫,变得有点发麻,她一点点扯住叶南容的衣衫,用自己纤弱的身子贴住男人坚硬的后背。 嫣然的脸庞在氤氲的烛光下变得绯红,盈透的眼眸闪烁不定,能做到这样,已经是她的极限。 身后贴来柔软,带着微微的颤抖,以及幽浅的甜香气息一并传递到叶南容身上,他睁眼,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不过转瞬,眉头就折起。 厌烦不加掩饰。 他有自己的抱负,更想娶一位情意相投,知他懂他的女子为妻,而不是被一桩他压根不知道的亲事,强压着娶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不了解的女子。 “夫君……” 搭在他腰上的手臂不安的瑟缩,说话的声音也轻轻在颤,叶南容神色复杂,他知道她没有错,但他也难以对她温和起来。 叶南容打断她,“不累吗?” 凝烟眼圈一下就红了,这般主动已经是她豁出去,她的夫君却不愿。 局促和难堪让她想把自己藏起,她知道叶家如今在朝中是怎样的地位,而她只是小小知州之女,门第悬殊。 她孤身嫁来京师,本就无所依仗,若是夫君不喜她,她该如何在叶家立足。 “凝烟不累。”她忍着羞耻,学着册子上那样,将掌心贴到叶南容的胸膛,细弱的声音透着央求,“今夜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叶南容胸口发热,他说不清是因为烦怒,还是因为贴在胸膛上的那只手。 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低语声,那是祖母安排来听门的人。 压抑许久的怒火升起,叶南容握住那只细弱的手腕,反身。 宽阔的身躯没有预兆的欺来,将凝烟眼前光亮遮去,她受惊屏着呼吸,眼睫慌乱扇动,“夫君。” 叶南容什么话也没说,不温柔的压下。 …… 叶忱离开皇宫已经是深夜,他坐在马车内,翻看官员递来的折子。 忽的,他一把合拢折子。 杨秉屹闻声看去,叶忱压在折子上的手绷的极紧,他当是上面的内容惹了叶忱不悦,可他很快意识到不对。 叶忱唇角抿的很紧,唇色发白,额头沁着细密的冷汗,压低的眉宇下,那双不轻易显露情绪的深眸里,此刻浮动着危险。 “大人。”杨秉屹声音微提,莫不会是…… 不待他揣测,叶忱已经下令,“去悬寒寺。” 杨秉屹立即吩咐车夫调转方向。 悬寒古寺坐落在山崖边,面朝悬崖,三面被树木所围,韧长的藤条攀附古旧的大殿外墙,幽静的如同世外之地。 叶忱与一白须僧人对坐在庄严的佛像之前,面前香炉燃着烟缕,叶忱阖紧眼眸,蹙拢的眉心随着僧人的诵念声缓缓舒展。 叶忱睁开眼,平和的眼眸里丝毫不见方才的异样。 “施主可觉得好些了?”僧人说。 叶忱颔首,“多谢住持。” 心脏如同被生生撕开的痛楚已经不见。 他出生时,心口就带了一道如疤的印记,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道印记总会无端生出痛楚,从皮肉一直穿透进心脏,没有规律,无迹可寻,伴随至今。 方才在马车上,这痛楚又一次袭来,比以往强烈百倍。 此间住持探得因果,他前世为偿罪孽,曾像一人许诺,愿亲尝其痛。 所以这世上有一人,只要是他所受的苦楚,都会反噬到他身上。 亲尝其痛? 叶忱嗤之以鼻。 “施主当真没有解决之法。”叶忱言语平和客气,压来的气势让人生畏。 僧人望着面前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深藏不露的男人,轻叹摇了摇头,起身从佛像前取来一个盒子。 “此佛珠乃雷击木所致,贫僧加以功德加持,施主戴上之后,可以压制对方带来的影响。” 叶忱接过珠串戴到手腕上,润圆的佛珠贴上皮肤,余缠心口的尖细钝痛也终于随之消散。 “住持费心了。”叶忱双手合十,转身离开。 “施主。” 僧人在他身后开口。 叶忱停下脚步看过去,“住持请说。” “贫僧说过,今生之果,都乃前世因,这是施主的债,施主想要彻底消除孽债,还是需找到那人。” 叶忱思量几许,含笑点头:“我知道。” 转过身,嘴角的弧度仍在,眼里的温色却已不见。 他若是信因果报应,畏首畏尾,又怎么还走的到今天的位置。 他是要找到那人,因为他不能让自己有弱点。 平静无波的漆眸浮上冷意。 必要时,或者说只要可以,他会毫不犹豫杀了他。 守在殿外的杨秉屹看到叶忱出来,走上前问:“大人,我们现在去哪里?” 叶忱望向逐渐被拨亮的天际,“回府。” * 五更天刚亮,凝烟就听到屋外婢女叩门,推门进来的是叶老夫人身边的嬷嬷。 方嬷嬷隔着帘子朝里间道:“夫人可醒了?老奴让人进来伺候。” 凝烟立刻便清醒了,其实真要说起来,她几乎没睡多久。 一双眼睛不仅透着乏累,还略微有些红肿,她其实娇气,小小一点痛都挨不得,昨夜那样如同撕裂的冲撞,她没有忍住,哭了出来。 她转看向身旁的人,叶南容还在睡,如玉的脸庞尽在咫尺,一双凤眸闭起,看上去十分温柔的模样,或许是自己多想,他是真的怕她太累。 回忆起凌乱纠缠的一夜,凝烟耳根还是悄悄变红。 她撑坐起酸软的身子,□□牵出的痛楚让她再次禁不住颤吟出声,细眉紧紧蹙起,咬唇吸了口气才道:“进来吧。” 方嬷嬷挑了帘子进来,在她身后除了自己的两个陪嫁丫鬟宝杏,宝荔,还有两个巽竹堂的婢女。 “还不见过夫人。” 两人走上前对着凝烟福身行礼。 “奴婢玉竹。” “奴婢玉书。” “给夫人请安。” 凝烟各给了两人一个封红,二人喜滋滋接过,手脚麻利的替她梳妆更衣。 凝烟坐在妆镜前,只听方嬷嬷又笑着到了声,“郎君也醒了。” 凝烟透过镜子看到叶南容也坐起了身。 其实早在妻子睁眼的时候,叶南容就醒了,不想睁眼罢了。 方嬷嬷替叶南容取来衣衫,却并没有直接交给婢女,而是朝凝烟走了过来。 凝烟会意接过,拿着衣衫走到叶南容身前,“我替夫君更衣。” 妻子无疑是美貌的,甚至京城中少有女子能相比,此刻她低垂着眼,羽睫纤柔,不染脂粉的雪肤凝白,眼尾悄悄泛着抹红,说话也是轻声轻气,就像一株经不起风雨,只能好好娇养的荏弱花朵。 太过娇弱反而不够灵动,谨小慎微的做派也不够大方,叶南容审看过妻子,视线停在她还留有浅浅齿痕的唇瓣上。 想起她起身时小心翼翼的抽气声,眼前浮现昨夜她用力咬着唇,却还是没忍住连连掉下泪来的模样,一时心中复杂,抬起手臂由她给自己穿衣。 凝烟双手游曳在叶南容腰间,替他系上衣带,亲密的动作让她脸上发烫。 方嬷嬷在旁看着,笑容欣慰,又将视线放到床上。 洁白的喜帕上落了抹红,方嬷嬷脸上笑意更甚,妥帖的拿起帕子,“那老奴就先去向老夫人禀报。” “郎君与少夫人用过早膳再来不急。” 凝烟望了眼那方喜帕,就赶紧把视线挪开。 叶南容却只觉得刺眼,那抹印记就仿佛在嘲笑他连自己的婚事都无法做主,薄唇抿起,短暂的平和不复存在。 方嬷嬷一走,屋内的气氛就静了下来,只余两人一轻一沉的呼吸声交叠,凝烟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便想问他等会儿奉茶都有哪些人。 除了叶老夫人,自己的公公婆母,还有其余四房,以及郎君娘子,平辈的话她都要备上礼。 凝烟兀自想着正要开口,叶南容先一步说:“我还要去国子监,一会儿你自己去。” 凝烟一怔,终于抬起眼看他,叶南容自径走到了玉屏后洗漱,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凝烟蜷了蜷略微失血的指尖,很快又在嘴唇挽起甜软笑意,“好,夫君自去忙。” 宝杏和宝荔对看一眼,新妇认人奉茶,虽说也不是非要郎君相陪,可她们姑娘远嫁到此,无亲无故,什么都不熟悉,三公子怎么也该陪同一道才是。 “郎君他怎么能这样。” 叶南容一离开,急性子的宝杏就忍不住嘀咕,眼睛里写着埋怨。 凝烟喜欢把什么都往好处想,她藏起心里的落寞,笑笑说:“春闱在即,夫君他忙碌也是正常。” “就是。”宝荔附和说,“郎君还要参加春闱,自然不能放松。” 宝杏皱鼻,按理娶了姑娘这般貌美如仙子的妻子,可不得好好疼宠着,哪有似他们郎君这样的,冷冷淡淡,是眼瞎了还是把自己当圣人了。 看到宝荔给自己使眼色,宝杏才不是滋味的点头。 梳妆妥帖,凝烟走出巽竹堂。 叶府比凝烟想象的还要大,后院假山林立,曲折的游廊交错在园林之中,不是一眼就能看到的奢华,而是移步易景,花了巧思的雅韵逸致。 凝烟随着玉竹一路走去,都有些绕迷糊了。 穿过一处月门,走在前面的玉竹哎呦了一声。 “怎么了?”凝烟问。 玉竹懊恼的拿掌根轻敲自己额头,“夫人瞧奴婢这记性,方才夫人让奴婢拿的东西落桌上了,全是奴婢不仔细。” 凝烟蹙眉,她给众人都备了礼,放在宝杏这里,又怕有缺的就多拿了些,让玉竹拿着。 玉竹一个劲儿的自责,凝烟性子和软,自然也不责怪她,“不妨事,回去拿就是了。” 玉竹仍是一脸难色。 “可一来一回就耽搁时辰了。”她想了想说:“不如夫人先去,绕过这处前面就是花厅,奴婢很快回来。” 凝烟往玉竹手指的方向望去,游廊连通着屋脊,她点点头,“也好。” “奴婢这就去。” 玉竹紧赶着往回走,穿过刚才走过的月门,就被等在那里的玉书抓到了一旁。 玉竹措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看清人才拍拍胸膛,“吓死我了。” 玉书神色忡忡的张望已经走远的凝烟,“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好?” “怎么不好了?”玉竹抬着细长的眼,两片抹了口脂的嘴唇一开一合,“我回去拿东西,给夫人指了方向,夫人自己走错,误了时辰,也不能怪我。” 玉竹把两手一摊,神色轻慢。 玉书眉头皱紧,玉竹指的方向是没错,可前面还有两条岔路,宽敞的是往梅林,青石小径才是往花厅,不知道的人一定走错。 “若是让郎君知晓……” “郎君对新夫人什么态度,心里在意的又是谁,你还看不出来?” 郎君最是温和周全的性子,新婚第一日却让夫人独自去奉茶,显然是对这位新夫人不喜,她又不是看不来山水。 玉竹浑不在意的让玉书宽心,“何况,这也是二夫人的意思。” 玉书这才没再说什么。 3 第 3 章 凝烟走了有一会儿,非但不见花厅,反而四周悄寂,越来越偏僻。 宝杏转头四顾,“夫人,咱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凝烟也觉得不应该那么久都没到,可看前面只越发僻静,再耽搁下去,真要误了奉茶的时辰。 身处在偌大陌生的宅院里,还有夫君的冷漠,已经压下的委屈又密密麻麻漫上心口。 凝烟轻眨了眨眼,平复下心绪说:“往回走。” 宝杏点点头。 转身的一瞥,一道俊挺如松的高大身影不经意闯入凝烟眼中。 玄青色的衣袍,与夫君今早的穿着相似,凝烟迟疑望过去,视线透过叠影的梅枝间隙,落在了负手站在翘角亭旁的男子身上。 他逆着光,侧脸被洒落的阳光照的朦胧,轮廓温润俊逸,衣袂被风轻轻吹拂,宁静雅致的好似一幅画,凝烟眼里亮出喜色。 宝杏也瞧见了,眯着眼不确定的嘀咕,“前头是不是姑爷?” 一定是了!凝烟所有的委屈落寞一扫而空,必是夫君没有走,在此等她一起去认亲奉茶。 欣喜之余,她也顾不上维持端庄仪态,碎步朝男人走去,雀跃的声音轻唤:“夫君!” 见男人没有反应,以为是他没听见,又唤了声。 “夫君。” 轻细甜软的嗓音,随着悬在飞檐下的惊鸟铃所发出的清脆声音,一同传进叶忱耳中,他略偏过目光。 陌生的少女闯入他眼中,浅鸢色的烟云雪缎裙随着步履摇曳,裹着垂在腰下的珍珠禁步,若隐若现。 他抬起目线,停在少女脸上,那张嫣然溢满喜色的小脸明显一愣。 随着步子停下,腰上的珍珠禁步也颤巍巍的停止晃动。 叶忱无声看着她。 凝烟怔怔眨眼,檀口微翕开一条缝,脑中已经彻底懵了。 男人转过来的一瞬,她才彻底看清,这人根本就不是叶南容!只是长得十分相似,尤其侧脸。 凝烟脑子一片空白,她认错人了……还叫了夫君! 显然对方也听见了,一瞬间,她脸红的像要滴血。 她怎么能认错自己的夫君,两人如此相似,只怕是叶南容的兄弟,凝烟越想越懊恼的恨不得自己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才好。 宝杏显然也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事,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磕磕绊绊道:“夫,夫人。” 凝烟恍过神,忙移开视线,眼睫簌簌扇动不停,捏了捏发麻的手心,轻促动唇,“快走。” 宝杏一看凝烟转身,急忙也跟上。 浅鸢的裙摆摇曳比方才还凌乱,还未到梅开时节,这抹紫色倒似是随风飘的花瓣,落在哪处,哪处就添了分新色。 叶忱平淡收回目光。 杨秉屹也取了东西回来,他将手里东西递上的同时道:“大人,方才老夫人让人来传话,说今日三公子的夫人按规矩要去敬茶,让大人若不急着进宫,就也过去一趟,认认脸。” 叶忱看了一眼空条条的梅枝,脸么,大约是已经认过了。 “三公子人在哪里?” 杨秉屹顿了顿,“三公子一早就离府了。” 叶忱迈开步子,杨秉屹跟在他身侧说:“三公子这是在与老夫人僵持作对,只是如此一来,新夫人怕是日子难过。” 这府里哪个不是看人下菜的人精,夫人又远嫁没有倚仗。 杨秉屹见叶忱神色平平,并不在意。 虽说大人是三公子的叔叔,但这毕竟是二房的事,而且大人自来不管闲事,于是也不再往下说。 前所未有的尴尬境况让凝烟什么委屈惆怅都顾不上了,方向也不看,走得飞快,还是宝杏拉她才停下。 “前头好像就是花厅。” 听到宝杏惊喜的声音,凝烟收拾乱七八糟的情绪看过去,回廊那端是开阔中庭,摆着一人高的松柏盆景,漆红雕如意纹样的槅扇门敞开着,隐约可见里头已经坐了多人。 站在台阶上的方嬷嬷看到凝烟,笑盈盈走过来,“三少夫人来了,请随老奴来。” 没想到误打误撞,竟找到地方了。 凝烟轻吐出口气,抿笑颔首,“嗯。” 终于在跨进花厅前,让自己纷乱的心跳平复下来。 “老夫人,诸位老爷夫人,三郎新妇来了。” 方嬷嬷笑语说完,厅内热闹的笑语声也落了停,一双双眼睛朝自己看过来,凝烟心里紧张,面上却端的得体娴柔,将视线轻垂,微微屈膝。 丫鬟早已经准备了茶候着,方嬷嬷指引着她朝坐在厅堂中央的叶老夫人道:“这位就是老夫人。” 叶老夫人笑眯眯望着凝烟,夹杂的银丝的长发端庄高梳,虽然岁月在她眉眼间留了痕迹,眼睛却依旧清亮和蔼,不难看出年轻时候的风姿。 凝烟端茶走上前,“孙媳给祖母请安,祖母请喝茶。” 叶老夫人虽说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孙媳,但之前早已经让方嬷嬷去瞧过,方嬷嬷回来就夸赞新妇知书达理,生得也俊俏,这会儿见到了更是满意。 “咱们三郎有福气。”叶老夫人笑说着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拿起手边的封红交给凝烟,“拿着,好孩子。” 凝烟一直担心以叶家的门楣,会瞧不上自己,听得老夫人语气和蔼,才放心一些。 “谢祖母。” 她接下封红让宝杏收起,又在方嬷嬷的指引下端了茶走到右席。 约莫年近四十,瞧着沉稳的男子无疑就是她的公公,叶二爷,而身旁女子容貌不失芳华,一身掐金丝杭绣春杉,贵气雍容的是婆母,顾婉华。 “儿媳给公公请安。” 叶二爷颔首接过茶,凝烟又端起另一盏。 “儿媳给婆母请安,婆母请喝茶。” “嗯。”顾氏眉开眼笑,喝过茶给了封红,又从手腕上撸下一只翠绿的镯子带到凝烟手腕上,拍着她的手心,和声说:“往后呀,你和三郎必要好好相扶持。” 凝烟乖巧点头,“婆母放心。” 等与其他三房的长辈见过礼,便是平辈妯娌间的寒暄,叶南容这一辈共有兄弟姐妹七人,奇怪的是,凝烟没有在叶家的几个郎君中见到方才自己认错的那人。 心里不免思忖,那人究竟是谁? “说起来,怎么不见三郎?” 问话的是叶四爷的夫人赵淑莲,她转过一张鹅蛋脸,柳叶眉细弯,正笑眯眯望着凝烟。 凝烟顿感难以启齿,新婚第一日夫君甚至没有陪自己来奉茶,旁人听了心中只怕不知会怎么想。 叶老夫人睇了四夫人一眼,“国子监祭酒有要事寻他,所以加紧去了一趟。” 四夫人神色微妙一晃,接着又笑,“原来是如此,我说呢。” 无人接话,四夫人又寻了话道:“六爷呢?昨儿就不见他,还在忙?” “四嫂找我?” 凝烟听到一道温润含笑的嗓音自身后传来,厅内众人见着来人,气氛一下就活络了起来。 喊人的喊人,请安的请安,搬座的搬座的。 四夫人更是眉开眼笑,口吻可谓不殷勤,“正与母亲说起,还当六爷在忙呢。” 凝烟听得四夫人唤六爷,心跟着就紧了紧,入京前她就听父亲叮嘱说过,这位叶六爷虽是叶老夫人的幼子,却是叶家真正的依仗,内阁阁老,太子太师,手握重权,是谁也不敢小觑的存在。 他唤一声四嫂,四夫人却不敢真应一声六弟。 叶忱视线掠过那道站得直直的身影,走到厅中,朝叶老夫人道:“母亲。” 叶老夫人含笑应声,“你来的正好,也瞧瞧三郎的新妇。” 方嬷嬷早在叶忱来的当时,就立刻去倒了茶,端给凝烟,“这位就是六爷。” 凝烟不敢怠慢,双手接过茶盏,又在唇边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才抬头。 视线相撞,凝烟端茶的手抖了抖,乌黑的瞳仁不敢置信的缩紧。 对面的人眼帘自然地垂下,与她对视。 凝烟呼吸窒住,一颗心在胸膛七上八下,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方才叫错的人,竟然是叶六爷! 她一直以为六爷应是和她公公差不多的形象,中年威严,却没想到,他如此年轻。 其实细看之下,叶忱与叶南容除了神似,并没有太多想象,反倒是他的眉眼镌刻的比叶南容更为深邃,身形也高峻挺拔,松形鹤骨,更有着叶南容没有的淡雅从容,那是褪去少年青涩后,不露锋芒的游刃有余。 只是那时隔得远,加上同样颜色的衣袍……凝烟眨眼都变得缓慢,一股懊悔到想哭的冲动哽住在胸肺。 又不敢表现出来,反复抿了抿发干的唇,才勉强嗫嚅着低声开口,“凝烟给小叔请安,小叔请喝茶。” 听着凝烟的称呼,众人都觉得有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出来,片刻才回过味儿意识到,凝烟唤的是小叔。 倒也没错,只是府上小辈,就是叶南容也都是规规矩矩的唤六叔,小叔就显得少了几分谨慎恭敬。 凝烟垂着眼,满心都是悔不当初,自然没注意这其中的细枝末节,加上沈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亲人之间称呼也都亲近。 叶忱视线落在侄媳的身上,纤长的眼睫半遮住眸光,唇边的笑也乖巧。 可纵使藏得再好,叶忱还是能一眼就看出少女故作镇定下的仓皇不知措,像是做错了事,唯恐教人发现的孩童。 慌张成这样。 “嗯。” 叶忱浅笑着应了一声,接过茶盏。 指尖一松,凝烟放下僵硬的手。 其实叶忱的审看不过转瞬,她却觉得度日如年,看似温和的目光就好似能洞悉人心,穿透层层表象将人看得透彻。 那感觉,就像是无论什么秘密,在他面前都藏不住。 4 第 4 章 叶忱浅浅饮一口,便将茶盏放下。 凝烟心也跟着落下一些,用余光悄悄去看面前的人,不敢抬眸,视线就这么正落在他的青玉腰带上。 她抱着侥幸安慰自己,也许六爷根本就没有听见。 旋即又蔫下来,他分明是听见才回头的。 凝烟心里七上八下,就听叶老夫人笑呵呵提了句,“可莫忘了给侄媳见面礼。” “自然。”叶忱声音磁沉带笑,目光看向杨秉屹,“将盒子拿来。” 寻常长辈给见面礼,大多是准备个封红,一时大家伙都好奇叶忱说的盒子。 杨秉屹心中微诧异,这不是要给……他敛目,大人吩咐的一定不会错,于是跨上前一步。 本想直接递给沈凝烟,却见叶忱伸出手。 叶忱拿过盒子,众人也看过去,奈何隔得远,也看不着什么。 “这是何物?”四夫人好奇问。 凝烟同样困惑的看着被递到眼下的暗墨色四方盒子,虽没有雕刻纹样,但光从木料本身的润泽、厚重度和纹理的深峻就能看出,绝不是寻常可见的普通木头。 她一时竟认不出。 只是盒子瞧着都价值不菲,里头的东西只怕更是贵重,凝烟踌躇着不敢接。 身前少女身子娇小,叶忱不用特意看,她就近乎被全数纳在他眼中,细腻的脸颊浮着不自然的红,一副如临大敌不敢放松的模样。 他还没有吓唬人的乐趣,弯了弯唇笑道:“临时过来,倒忘了准备封红,这个就当是给侄媳的见面礼。” “六爷送的东西必然是极好的,这可不比一个封红来的稀奇。”四夫人一边同叶老夫人说笑着,又催促凝烟,“三郎媳妇,还不快收下。” 再忸怩就没有意思了,凝烟福了福身,“多谢小叔。” 等抬手去接的时候,凝烟却又犯了难,本就不大的盒子在叶忱手中,愈显的玲珑,修长白皙的五指随意拿握,就占了大半的地方。 她只能小心翼翼的,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盒子两端的一点点空隙,唯恐碰到他的手。 叶忱神色从容,等她接过,便顺势将手背到了身后。 看着他自然的举动,凝烟咬唇暗恼自己怎么心虚成这样,明明什么都没有,她却此地无银三百两。 叶忱没有再看她,朝老夫人道:“儿子还要赶去宫中,就先走了。” 叶老夫人颔首,“你自管去。” 一直到叶忱走出花厅,凝烟才算如获特赦,浅浅呼出一口,可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后,一阵昏沉袭上脑袋。 她咬了咬唇忍耐,猜测大抵是接连的情绪波动,加上昨夜的疲惫,身子才有些吃不消。 好在叶忱走后,其他各房的人也先后离开。 凝烟面上始终挽着得体大方的笑,叶老夫人眼尖瞧出她眉眼间的倦累,同为女人,她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体谅的让她也回去歇息,又和蔼宽慰,“你才嫁进来,慢慢熟络就好。” 老夫人的话让凝烟心头烫暖,站起身告退。 一时花厅就剩下叶老夫人和顾氏,顾氏虽是二房,但因为叶二爷是叶老夫人亲生,叶家自然也由二房掌家。 顾氏和叶老夫人交代着这几日为办婚事所支出的花销,叶老夫人听了一会儿点头说:“你这方面一向妥帖不出错,我也不操心。” 顾氏温婉一笑,“都是儿媳应该做的。” 叶老夫人嗯了一声却道:“就是三郎那里,你须得好好说说他,婚都成了,就好好过日子。” 顾氏微收了收嘴角的笑,为叶南容解释,“三郎也是因为春闱在即,顾不上。” “你还给他解释。”叶老夫人蹙眉打断她,“他为得什么,我还不清楚,不就是怨我硬要他成婚,跟我怄气。” 顾氏抿唇,“他哪能跟母亲怄气,不过三郎今日确实做的不稳妥,我会好好说他。” 叶老夫人无奈一叹,她虽依着老爷的遗言,硬要叶南容娶妻,但其实新妇嫁来前,她心里也有顾虑。不过方才见到,却是满意的,虽然门第差了些,但规矩仪态都教养的十分得体。 何况两家还是早有婚约,也显的他们叶家不是背信忘义之,至于感情,那都是相处出来的。 叶老夫人放缓语调,“我瞧着凝烟是个好姑娘,可不能欺了人家。” * 巽竹堂里,宝荔整理摆放着屋内的布置,透过窗子看到凝烟回来,拂了拂手心的灰,迎出去。 “夫人回来了。” 凝烟头晕的厉害,点点头往屋内走。 宝荔拿了热茶来倒,宝杏则关了门凑近在凝烟耳畔即小声又紧张地说:“夫人,六爷就是方才梅林那人!” 凝烟眼睫轻轻一颤,在花厅她还能维持情绪,这会儿无外人,她眼里的慌怯霎时展露无疑。 宝荔一头雾水,“什么六爷,梅林?” 宝杏话匣子一开,跟倒豆子似的将事情跟宝荔说了一遍,末了拍着胸脯心有余悸道:“我和夫人都快吓死了。” 宝荔蹙起眉头,旁的都没问,只先说:“你这事可不能在别人跟前提。” “你当我真傻呀。”宝杏睁圆着杏眼,气呼呼,“是你我才说的。” “那就好。”宝荔道。 这高门里头规矩多,就是一点细微错处,被有心人抓着作文章,那都要糟糕。 凝烟现在回想起来,心中仍然忐忑,但看六爷方才的态度,大约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他那样的身份,怎么也不会与她一个晚辈计较那一声叫错。 思忖着,她想起那个四方盒子,忙从袖中拿出来,看似不大的盒子,压在掌心却是沉甸甸的。 迟疑片刻,她才将盒子打开。 出乎意料的是,里头仅是一块看上去有些年份的寻常玉器,大约半个手心的大小,上头隐约雕着什么纹样,看不清晰。 粗一看,似乎还没有盒子来的精贵,凝烟困惑将玉拿起,握进手中的一瞬,她才恍然其中巧妙。 此玉不仅细腻如脂,犹带着温热,握住的当下,一股如水流的润泽感便透过掌心灌进身子。 凝烟只觉得四夫人说的对极,果然六爷送的东西是极好的。 她也是出生官宦,吃穿用度亦算的上考究,但这样贵重的东西,却是第一回见。 莫说佩戴了,凝烟生怕磕碰坏,仔细把玉收起,放入妆匣。 她手指无意识拨着妆匣上的铜扣,只是一份给晚辈的见面礼都如此贵重,必不会六爷是揪错不放之人。 而且这会儿放下紧张再去回想,六爷其实始终很温和…… 脑袋还在一阵阵的昏涨着,凝烟不想再想,宽下心绪对宝荔和宝杏道:“这乌龙事想来小叔也不会放在心上,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两人点点头。 宝荔留意到凝烟眉间挂着倦色,“夫人可是累了?” 凝烟抬指轻揉发胀的额侧,嗓音不自觉的变得糯哝绵长,像是以往在祖母面前撒娇一般轻声说:“头晕的厉害。” “我扶夫人去躺会儿。” 凝烟轻轻摇头,问宝荔:“可问过府上管事是谁?” 她谨记着出嫁前祖母叮嘱过她的话,越是门第高的世家,各房之间就越是表面和谐,内里隔阂生分,有些事下人之间反而好打交道。 从昨日成亲到这会儿,宝荔桩桩件件看在眼里,再看凝烟已经那么不舒服还要强撑,心下更是心疼。 夫人也不过才及笄的年岁,过去在沈家还有老夫人护着,往后就只有一人。 宝荔笑道:“夫人放心吧,奴婢一会儿就和宝杏去见吴管事,再去和各房的丫鬟打个脸熟。” 她让宝杏去把床铺开,自己扶着凝烟走到床边。 凝烟发软无力的身子一沾到床榻就再抬不起一分,疲累的阖紧眼帘,将脸颊蹭埋进枕子里,沉沉睡去。 * 文华殿里传出少年清朗略显稚气的读书声,守在殿外的内侍看着时辰,待漏壶滴过刻线,便端了汤膳进殿。 朝着端坐在书桌后读书的矜贵少年躬身道:“太子殿下,皇后娘娘给殿下送了汤膳来。” 小太子纹丝不动,坐得端正,继续念读着手里的书册。 内侍把视线放到靠窗处,对着静立的颀长身影又低了低腰,“娘娘特意给大人也备了汤,大人授了半日课,不如先歇歇。” 赵书翊放下书,皱眉看向低弯着腰的内侍,字正腔圆道:“你先退下罢。” 内侍欸了声,“奴才告退。” 叶忱转过身,见赵书翊已经又将书拿了起来,走上前道:“殿下歇会儿罢。” “我不累。”赵墨翊笃定回话。 叶忱看了眼端坐着的小太子,自顾走到圆桌旁坐下,端起放在上面的玉瓷鎏金碗汤,“殿下课业以完成的很好,不必太过急于求成,也需劳逸结合。” 赵书翊这才放下书,走过来与叶忱一同坐着喝汤。 赵书翊虽年少,却从不贪食好玩乐,默不作声的把汤喝完,放下碗问叶忱:“对了,老师之前说,或探到了古玦的踪迹,可有好消息?” 千年前,中原分裂,各国部族间乱斗,百姓民不聊生,据传世间散落有九枚古玦,得古玦者便能得到天下,而开祖皇帝正是因为得到了这九枚古玦才一统天下,只是千百年过去,这九枚古玦也不知所踪。 传言到今日,更有人认为,这九块古玦不仅能保长生,也正是因为有着九块古玦,大胤朝千百年来才得以长盛不衰。 历代君王,始终在寻找古玦踪迹,却也只寻得四块。 叶忱这时也吃完了汤,放下碗摇头,“还不曾。” 赵书翊眼中流露遗憾,“马上就是父皇寿宴,我若能寻来古玦,父皇必定龙颜大悦。” 叶忱温声开解;“有关古玦的消息素来多如牛毛,但无异全都是假的,殿下想要寻得古玦等于大海捞针,不该将希望寄于此。” “老师所言我都明白。” 赵书翊神色落寞,“可我还无法如皇兄那般上阵杀敌,也不比皇弟聪慧得父皇喜欢,只能想些投机取巧之法。” 叶忱看着赵书翊稚气尚存的脸孔,不聪慧么?可不见得。 小太子生母乃是裕王府姬妾,因为那时的裕王妃多年无子,才有了去母留子这么一出,她将襁褓中的赵书翊养在膝下,直到裕王登基,赵书翊也被封为太子。 可没想到皇后会又有孕,生下自己的孩子。 这种时候,作为没有母族作为倚靠,又尚还年幼的太子,会怎么做呢? “说起来,母后近来打算为皇弟寻开蒙的老师。”赵书翊抬起脸看向叶忱,“母后意属陆老首辅,老师知道这事吗?” 叶忱颔首,“陆大人鸿儒硕学,能教导小皇子自然再好不过。” 赵书翊跟着点头,“陆老首辅策名委质数十载,德高望重,但太过因循守旧,而老师的推陈革新,制天命而用,才是我该学的。” 叶忱平淡而笑,小太子很聪明,将如今他与陆承淮的矛盾看得清楚。 “万事不可绝对,相得益彰,相辅相成才是殿下该学的。” 看赵书翊挺直背脊,叶忱又说,“我即为殿下之师,必然会倾囊相授,辅佐殿下。” 赵书翊站起身,朝叶忱拜了拜,叶忱默然不语。 杨秉屹候在金水桥外,看到叶忱背着夕霞信步而来,拉开马车的帘帐恭敬道:“大人。” 等叶忱进入马车,他也跟着上去,落帘吩咐驾车护卫,“回府。” 马车行进平缓,杨秉屹注意到叶忱抬手虚握手腕上的佛珠,低声问:“大人带着这佛珠,可有缓解。” 叶忱嗯了一声,低眸看着手腕上的佛珠。 自戴上后,他确实没有再感觉到强烈的刺心之痛,只是偶有不适,譬如现在。 他能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压迫他的心脏,但比起过去,已经好了太多。 杨秉屹点点头,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叶忱瞥向他,“有话就说。” 杨秉屹忍不住问:“属于实在不明白,大人怎么将那东西送给了三公子的夫人。” “你倒在意这个。” 杨秉屹目光一敛,意识到自己逾矩,正要告罪,就听叶忱口吻闲淡的说:“母亲想让我替沈凝烟掌腰,叶南容如今还固执想不明白,我即是他亲叔叔,自然不好让一个小姑娘刚嫁过来就遭人轻视。” 那一声满含欣喜的夫君,和颤巍巍的小叔逐一回响过叶忱耳畔,他眸光轻动了动。 既然母亲开了口,他也顺便帮一帮。 杨秉屹瞠目结舌,就因为这? 旁的东西也就算了,那可是牵动国运的古玦!多少人为了找到它不择手段,大人就这么轻易给了一个外人。 杨秉屹一脸震惊,叶忱但笑不语,漆眸却变得愈发幽邃,这东西能不能牵动国运还两说,至于让人长生更是无稽,但既然世人赋予了它改天逆命的本事,那就是有用之物,放在他身边并不安全。 谁又能想到古玦在一个小姑娘身上,想起沈凝烟的谨小慎微,她必然会好好保存,他也能省心。 正思忖,弥满在心口那股不适蓦然又强了一些。 叶忱折眉握住佛珠,用力让它压紧皮肉。 痛楚亦减轻。 5 第 5 章 凝烟睡下后,宝杏和宝荔就去吴管事那里打了个脸熟,两人嘴甜伶俐,吴管事也和气的将府上各房的大致情况都与两人说了一说。 “我们夫人才入府,人生地不熟,往后还有劳管事费心。”宝荔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厚实的封红。 “这可使不得。”吴管事摆手婉拒, “三少夫人往后有什么嘱咐,说一声便成。” 宝荔坚持把封红塞进吴管事手里,“大喜的日子,沾沾喜气。” 吴总管又推诿一下,才收了封红,“那我就谢过少夫人了。” 宝荔和宝杏告辞后就朝着巽竹堂走去,回到院中已经是黄昏,见主屋门仍紧闭着,猜测凝烟必定还在睡。 “可要唤夫人起来?”宝杏问。 宝荔说:“夫人累了几日,让她好好休息,待快用膳再去唤吧。” 宝杏点点头,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推门进屋,刚走到打帘处便听见里头传来断断续续,夹着哭腔的轻细呜咽。 宝杏顿时觉出不对,挑了帘快走进去。 “夫人!” 床幔遮住了拔步床内的景象,而凝烟没有应声,宝杏愈发心急,一把拉起床幔挂到铜勾上,只看到凝烟不安蜷紧着身子,发髻辗转的散乱,露出的半边脸颊极不自然的烧红着,身体却不住在打颤。 宝杏赶紧蹲下身将手贴到凝烟额头,烫的厉害! 她慌跑到外间喊人,“来人,快来人!宝荔!” 听到宝杏满是焦急,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凝烟艰难睁开阖紧的眼帘,微涣的眸子里挂着湿润的泪渍,她迷迷糊糊睡着,只觉得身子越来越沉,四周的暖意不断流逝,身体却发烫的厉害。 凝烟张了张干燥的唇瓣,嗓子却干痛的说不出话,只发出一点细碎的呻吟。 宝杏听见动静回头,见凝烟睁开了眼睛,心中一喜,跑上前红着眼安慰,“夫人忍一忍,奴婢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 凝烟蹙着眉勉励点头,用手臂环住自己,把娇小的身体缩紧成一团,好试图寻找一点热意。 宝荔还不熟悉府上规矩,于是和玉书一同前去请大夫,玉竹这边则立刻去禀报了顾氏。 瑞华苑里刚摆上饭菜,顾氏听了玉竹的来禀,放下筷箸蹙眉抬眼问:“怎么好好的病下了?” 玉竹摇头,一脸迷茫的说:“奴婢也不知,少夫人回来就睡了一下午,大抵是身子弱,累着了。” 这话分明是说凝烟娇生惯养,毕竟真要说娇贵,府中的郎君姑娘才是真正出生世家名门。 顾氏眼中滑过若有若无的不虞,想起叶老夫人那番话,抿抿唇开口,“既然病了,就让大夫仔细诊诊,正好,身子那么弱,就多开些滋补的药来补补。” 玉竹听得顾氏语气里的不喜,立刻会意,“奴婢知道了。” “三郎可回来了?”顾氏又问。 “回夫人,郎君还不曾回来。” 顾氏点头,坐在她身旁的清丽女子盛了碗汤递来。 “姨母趁热先喝碗汤。” 顾氏接过汤,朝楚若秋温和一笑,“你也喝。” 楚若秋依言拿起碗,半垂着眼帘盛汤,双唇翕动两下,迟疑开口,“表嫂突然病下,可要让人去同表哥说一声?” 注意到姨母在看自己,楚若秋松开咬在唇上的贝齿,弯出一个落寞的笑,“毕竟成婚第一日。” 顾氏见她强颜欢笑,不免心疼,对沈凝烟这个新妇更是不喜,“你就是太过单纯,依看我这就是她想让三郎回来看她而使得招数罢了。” 儿子与沈家的婚事她打心底里就不满意,是当初叶沈两家交好,门户也相当,所以在老夫人给三郎和沈夫人肚里孩子指姻缘的时候,她才没有反对。 那时两家说好,若沈夫人生得是女儿,就让两人结亲,生得是儿子他们就互相认做干儿子,可哪想到沈老太爷犯了圣怒被连贬数级,到了地方当官。 此事自然也不能再作数,偏偏叶老太爷在临终前留了话,亲事不能作罢。 “这,总不会。”楚若秋若有所思,“早晨敬茶时一见,我觉得表嫂不像是心思深沉之人。” 顾氏心里郁堵难疏,忍不住嗤哼了声,“她最好不是,安安分分,做好三夫人。” 说罢又握住楚若秋的手拍了拍,叹声安抚,“我知道你对三郎的情意,让你受委屈了。” 侄女与三郎才是真正青梅竹马,若非横插这一档子事,两人合该是郎情妾意的一对。 “姨母别说了,都过去了。”楚若秋眼眶微红,笑着摇头,“若秋不委屈。” “不委屈你能一病就是半月不见好?”顾氏望着她虚弱的面容,心中更是觉得沈凝烟不是在做戏,那就是太娇气。 楚若秋低下视线,抿紧唇不语。 顾氏叫来自己身边的丫鬟吩咐,“你等大夫来了,先请他给来表姑娘看旧疾。” 楚若秋闻言连连摇头,“我不打紧。” “你听我的,你现在就回去院里躺着休息。” 顾氏也想敲打敲打新妇。 楚若秋听她语气不容拒绝,只得点头,带着贴身丫鬟凌琴离开了瑞华苑。 凌琴跟着楚若秋,见她并不是往自己院里去,疑惑问:“姑娘,我们不回去吗?” 楚若秋抬起一双温和的眼,“姨母是关心我,可我不能不知轻重,表嫂身子不适,我将大夫请走,老夫人会怎么看?” “姑娘说得在理。”凌琴轻点着下巴又问:“那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自然是把人拦下。” 两人朝着垂花门去,可到底晚了一步。 宝荔和玉书步子赶着步子自青石路上走来,身后跟着挎了药箱的大夫,先她们一步离开瑞华苑的嬷嬷已经快走到三人面前。 茹嬷嬷是二夫人陪嫁婢女,小丫鬟们见了都恭恭敬敬,玉书福了福身问:“嬷嬷怎么来了?” 宝荔也跟着低腰。 “方才表姑娘旧疾犯了,夫人让我去请大夫。”茹嬷嬷眼睛直接望向大夫,“正巧陈大夫来了,快随我走一趟。” 宝荔一急,“嬷嬷,少夫人眼下高烧不退,可否先让大夫替姑娘诊治。” “少夫人好好的怎么病了?”茹嬷嬷仿佛不知情,也没有给宝荔说话的机会,“表姑娘病了半月,反复不见好,若少夫人不严重,就让大夫先走一趟松溪院。” 表姑娘病了就该自己去请大夫,宝荔急得紧握手心,想反驳又不敢。 楚若秋朝凌琴使了个眼色,“快去。” 凌琴会意跑上前,气喘吁吁的喊,“茹嬷嬷。” 茹嬷嬷回过头,“你怎么来了?” 凌琴抚了抚喘息不定的胸口,“嬷嬷费心,姑娘也就是些咳症,不打紧,倒是三少夫人。” 凌琴朝着宝荔笑笑,“就让陈大夫先给三少夫人去看,再到松溪院也不急。” 茹嬷嬷这下也不好勉强,“那就快去罢。” 宝荔万分感激的对着凌琴点点下颌。 耽搁了一阵,等赶回巽竹堂凝烟已经烧的神识不清,双手反复攥着被褥,含糊不清的说着冷。 宝杏抱了一床被子压在上头,又不停地拧了帕子给凝烟敷额,还是一点不见好,她已经快急死。 “大夫来了!” 宝杏扭头朝回来的宝荔道:“怎么这么迟?” 宝荔摇摇头没说话,只让大夫快些给凝烟诊治。 傍晚时分,叶南容从国子监出来,与高侍郎之子高怀瑾一同骑着马在长街慢行。 高怀瑾打量了一遍叶南容没有表情的脸,抬起眼梢问:“不如我陪你再去永珍楼畅饮一番?” 叶南容直接回绝,“酒多伤身。” 高怀瑾不客气笑了声,“倒不知是谁,成亲前夜还在豪饮。” “不过是难得相聚,尽兴罢了,不会再有第二次。” 叶南容的面不改色属实让高怀瑾噎了一下,朋友多年,他唯一嫌的就是叶南容条条框框箍起来的板正模样。 本以为经那一回总算有改变了,没想还是这讨嫌样。 叶南容瞥向他,只当看不见他脸上的揶揄,“春闱在即,你也少去那些地方。” 高怀瑾睁直眼睛,“我还不是为了陪你。” 叶南容压了压眉心,“我先回去了。” 他拉紧缰绳,策马离开长街,留下独自在原地横眉竖眼的高怀瑾。 等回到叶府天也黑透,叶南容从马上下来丢了缰绳给门房,往踏步阶上走。 吴管事瞧见从照壁处走来的叶南容,上前行礼,“郎君回来了。” 叶南容略略点头,“父亲可回来了?” “二爷这会儿约莫是在书房。”吴管事行在一侧,略抬起眼注意着叶南容的神色,口中继续说:“对了,新夫人不知为何忽然起了烧。” 叶南容步子微顿,“病了?” “欸。”吴管事点头,“郎君好不容易回来了,不若先去瞧瞧。” 叶南容折起眉心,清早时候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病了? 他一下想到昨夜,自己是如何猛烈对待妻子,他依稀记得她荏弱的身躯贴着他,不住的瑟缩。 叶南容轻轻抿唇,清冷的神色间浮了些后悔。 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他自认不是粗鲁的人,昨夜对着沈凝烟却没有温柔相待,到后面她哭得厉害…… 叶南容犹豫片刻,折转原本要往父亲书房去的步子,“我去看看。” 已经是入夜,下人也都回了院,一路上除了偶尔有风掠动,便只余幽静。 故而,叶南容一下便听到后头有人急跑上来的动静。 他回身看向小径那头,借着月光认出是楚若秋身边的丫鬟,看她一脸焦急,便出声询问:“何事这般情急。” “呀!” 凌琴埋头走得快,压根没注意到有人,被吓得一惊。 待看清是谁才舒了口气欠身,“三公子。” 叶南容颔首又问,“怎么了?” 凌琴抿动着唇欲言又止,似乎很为难。 叶南容不禁皱眉审视起她,忽然想到什么,目光动了动,“可是表妹出了什么事?” 凌琴立刻说不是,见叶南容眉头折的更紧,她神色闪烁了一下,才犹犹豫豫的说:“回三公子,是姑娘咳症又犯了。” 叶南容斥问:“那怎么不去请大夫。” “请了。”凌琴抬眼看了看叶南容,轻声说:“只是恰好三少夫人也病了,姑娘本也不严重,就让陈大夫先去给三少夫人看,只是不料姑娘突然就咳得严重起来,陈大夫又迟迟没来,奴婢这才想去巽竹堂请。” 几句话看似没有问题的话,被凌琴这么说出来,再落到叶南容耳中,就变成了是她们先请的大夫,反被沈凝烟要了去。 凌琴注意到有人自石径过来,定睛一看,正是陈大夫,她欣喜道:“陈大夫可算来了。” 陈大夫见凌琴在此处迎自己,歉疚的笑了声,“让楚姑娘等久了,我这就同你过去。” 陈大夫的话让叶南容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先前心中生出的动容立时就退了下去。 凌琴开口告退,“奴婢就先赶回去了。” 叶南容抬眼望向楚若秋住的院落方向,漆黑的眸子里含着担忧,半晌颔首说:“照顾好你家姑娘。” 凌琴应声和陈大夫一同离开。 楚若秋住在西边的松溪院,凌琴将陈大夫请进屋,楚若秋已经坐在桌边,“辛苦陈大夫又跑一趟。” “欸,不妨事。”陈大夫摆摆手,替楚若秋把脉,半晌收回手笑道:“姑娘脉象从容缓和,比之前已经大好许多。” “那就好。”楚若秋掩着嘴轻咳两声。 陈大夫又道:“不过还需切记不得受凉操劳。” “我再给姑娘开上一幅温补润燥养气血的药,调理上几日也就不打紧了。” “多谢陈大夫费心。”楚若秋一一应下,让凌琴松陈大夫出去。 凌琴送走陈大夫,又很快回到屋内。 楚若秋拿了装有槐蜜的罐子,舀了一茶匙放到杯中,慢悠悠的将蜜化开,淡声问:“可见到表哥了?” “见到了。”凌琴掩了门走上前低声说:“我都按姑娘交代的说了,公子担心姑娘,让奴婢务必仔细照顾。” “担心?”楚若秋扯着唇哼笑了一声,笑容苦涩也不甘,“他若真担心,岂会看也不来看我一眼。” 凌琴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姑娘自幼住在叶家,和三公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姑娘无疑倾心三公子,可三公子对姑娘的好,究竟是出于表兄妹之间的情意,还是男女之情,她委实说不准。 “三公子也是情非得已。”凌琴挖空心思劝她,“姑娘明知道三公子最在意的就是你。” 楚若秋不否认,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表哥怜她疼她,若不是因为这门亲事是叶老太爷的遗愿,而表哥又极重孝道,不能违背,如今嫁给表哥的人,该是她! “若不是那个沈凝烟,三公子娶得必定就是姑娘。”凌琴同样忿忿嘀咕,“要我说,姑娘那时就不该忍让,得让三公子知道他亏欠你,干脆生米。” 凌琴对上楚若秋斥责的目光,立刻闭紧噤声,懊恼自己口无遮拦。 楚若秋重新低下视线,搅着杯中的蜜水,“你觉得如果在那种时候,让老夫人知道我对表哥有情,她会怎么做?” 凌琴低下眼,老夫人说一不二,恐怕会直接将姑娘送回楚家。 “至于你说的生米煮成熟饭,你是要我颜面尽失,成为全京城的笑柄不成?” 凌厉的言语砸向凌琴。 凌琴一惊,顿时懊悔不已,自己怎么这般口不择言,当初夫人就是因为犯了糊涂,在与老爷有了肌肤之亲后,非要嫁给老爷,还不惜和家里断绝关系,随老爷嫁去青州,可是成亲没两年,老爷就纳了妾室,宠妾灭妻…… “奴婢再也不敢胡言!” 凌琴作势就要跪下,被楚若秋制止。 她看了她一眼,见她是真的知道错了才又说:“我若真这样做了,表哥今日厌弃的就该是我了。” 表哥纵然不满意这桩婚事,但礼教使然,他就是再不喜,也会为了顾全大局而照做。 所以他在知晓自己有婚约后,哪怕一直与老夫人抗争,却还是恪守的与她疏远了距离。 她若真的使计,只会让他和叶老夫人生嫌隙,不仅她会被老夫人看不起,姨母恐怕也会对她失望,到时她不但只能落个妾室,还会表哥之间有隔阂。 可现在是表哥对她有愧疚,她要好好利用这愧疚,只要让表哥对沈凝烟彻底厌恶,再到那时候,她就可以登堂入室。 母亲离世后,她就被姨母接来养在身边,好听点说她是叶家表姑娘,可事实上就是个外人,她因为母亲的事被人瞧不起,她已经尝够了什么是寄人篱下。 若不是沈凝烟,她有信心笃定自己可以嫁给表哥,嫁进叶家。 楚若秋捏紧手里茶匙,柔静的眉眼变得冰冷。巽竹院里,宝荔和宝杏还在进进出出的忙碌。 “你去打热水给夫人擦身,我去拿衣裳。”宝荔说着走到衣橱前翻找衣裳。 宝杏点点头走出屋子,掩上门一回身就看到了自中庭走来的叶南容。 她心上一喜,迎上前行礼,“郎君回来了。” 叶南容看向亮着烛的屋子,“夫人如何?” “夫人高烧了快半日,好不容易喝了药,才算好些。”宝杏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些替凝烟诉苦的意味。 叶南容神色淡淡,“既然知道夫人病了,为什么不早早请大夫。” 宝杏解释,“夫人睡下了,一直不醒,奴婢才觉得不对。” 叶南容听后无甚反应,烧了半天,现在他回来,烧又退了。 “郎君还是快去瞧瞧吧。” 叶南容转过视线打量宝杏,只怕就是为了让他回来吧,不仅如此,才嫁进来就已经会借势拿乔,让本要去楚若秋那里的大夫先来她这里。 宝杏被看得心里打鼓,动了动唇,“奴婢去打水。” 叶南容神色冷漠,提步朝着屋子走去。 凝烟虽然退了烧,身子却依然虚弱,半坐起身靠着床栏休息,眉头因为不适而轻轻蹙着,身上的柔纱被汗水打湿,湿盈盈的贴着身体。 宝荔拿了衣裳走到床前,“夫人先将湿衣裳换了,免得病还没好又着了凉。” 凝烟点点头,没力气抬手,就让宝荔帮自己褪衣裳,视线越过宝荔肩头望向窗棂,天已经黑透,约莫夫君也该回来了。 想着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憔悴难看,她对宝荔说,“你替我梳发,再看看要不要抹些脂粉。” 叶南容从外间进来,就听见凝烟这番话,眼中划过果然如此的讥嘲。 宝荔闻言不解朝凝烟看去,夫人原就不爱抹脂粉怎么这时想起擦? 见凝烟愁拧着眉,她就知道原因了,点点头道:“好。” 身后珠帘被挑起,两人只当是宝杏回来了。 “快把水端来给夫人擦擦。” 宝荔说着站直身,正好露出了原本被她身体挡住的凝烟。 叶南容黑沉的目光蓦然定住。 妻子身上的衣衫褪了一半,堆叠在臂弯处,露出纤瘦的肩和忽耸的玉峰,雪白的肌肤上透着一层烧退后的薄红,而另一半软纱贴在细柔的腰枝上,朦朦胧胧。 连带着昨夜的一幕幕,猝不及防就冲进叶南容的思绪。 6 第 6 章 宝荔不曾想进来的会是叶南容,诧声道:“郎君。” 凝烟眼睫迟缓轻眨,又惶然朝一旁看去,对上叶南容深暗的眼眸,只感觉呼吸紧了紧。 空气里的凉意拍打到肌肤上,泛起细小的疙瘩,凝烟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衣衫不整,虽然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可她依旧难免羞涩。 几乎是抖着手把衣服拢住,一双眼睛无措闪动。 叶南容眼里也恢复了平静,这般故作的诱引,大约也是她的招数吧,毕竟昨夜她就很主动。 只是原本想责问的话,不知为何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望着妻子问:“身体好些了吗?” 凝烟不自在的拢着衣裳,湿潮的布料被她压皱贴紧在身上,几根手指头攥的用力,只有声音轻低不稳,“好多了。” “那就好。” 说完,屋内就沉默了下来。 凝烟咬着唇,一时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可他是自己的夫君,似乎也没什么好觉得尴尬。 叶南容看她用齿尖将唇瓣扯咬得微微泛着白,眉心不由折起。 明知她是刻意所为,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也确实装的到位,若他没有听到凌琴那番话,如今只怕会后悔是自己做的太过分。 “夫君可用过饭了?” 凝烟想了半天问出这么一句话来,她自己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强打起精神说:“若是还没有,我陪夫君一同用些。” “我吃过了。” 一口回绝的声音清清冷冷,大约是现在病着,人也跟着脆弱,凝烟感觉自己捧起来的心被一阵冷风吹得瑟缩,无比落寞的哦了声。 叶南容原本是要去见叶二爷,特意来这一趟却让他看了回戏,这会儿已然没耐心去管凝烟的那点情绪,准备要走,宝杏就端着水走了进来,随后而来的还有玉竹。 两人欠了欠身,玉竹忽然关切开口,“陈大夫交代了夫人这两日要好好休息,不如郎君暂住东厢房,春闱在即,也免得夫人将病气过给郎君。” 叶南容看了眼凝烟,今日的事他虽没有责问,但也不想纵容,视线扫过她被衣衫潮贴着的身段,他搬到东厢房,她大约就也能明白这些手段对自己无用,于是点头道:“也好。” 叶南容一走,宝杏险些对着玉竹炸毛,玉竹一脸无辜的朝凝烟道:“奴婢也是为夫人着想,而且万一郎君染了病气,耽误春闱,可是谁也负责不起的事。” “夫人先歇息着,奴婢去帮郎君收拾屋子。” 宝杏朝着玉竹的背影恨恨咬牙,扭头对宝荔抱怨,“她这哪是安好心的样子,还有白天指路也指的不清不楚。” 凝烟心里也清楚,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的,夫君的态度已经很明显…… “烟儿要嫁人了,往后祖母就护不住你了,烟儿得自己照顾好自己。” “祖母就怕你受委屈。” 想到临行前,祖母揽着自己依依不舍,千叮万嘱说得话,凝烟鼻子发酸,虚弱的身子支撑不起她的乐观。 凝烟黯然垂着眼睛,眼角发红,拿了粒饴糖放进口中,抿出甜味,才轻声说:“我今日好累,想好好休息。” 她只想好好休息,什么都不想去想。 * 杨秉屹穿过梅林又走过一段极为幽静的曲折小径,才到叶忱所住的汲雪居。 叶忱喜净,不止院落在最僻静的西边,就连汲雪居里也只有两个婢子,若主子不传,更是不能随意走动吵闹。 此刻院中一人也无,正屋也没有点烛,杨秉屹绕着连通的西侧廊庑往叶忱的书斋去。 泛黄的烛光从雕花槅扇门上透出,杨秉屹走上前扣门,“大人。” “进。” 少倾,声音才隔门传来。 杨秉屹推门进去,叶忱闲适的正站在黄花梨的书桌后写字,走笔随意自在,轻曳的烛光半照在他脸上,拓着几分悠然意态。 杨秉屹却是一个敛神,他可不认为叶忱是真的闲情逸致,过去大人是偶尔会有作画写字的雅兴,可如今他只会在不虞的时候写字。 藏锋在笔势间,丝毫不让情绪外泄,甚至旁人看不出一点异样。 随着杨秉屹推门带进来的风吹动烛火,照在叶忱脸上的光也暗了暗,他抬起眼帘,“何事?” 虽然不知道叶忱为得什么生怒,但这种时候,杨秉屹一定是言简意赅,“老夫人请大人过去一趟。” “知道了。” 纸上的字只写到一半,叶忱搁下笔,留下生硬的断口。 叶忱确实在不悦,无他,就是那纠缠他十多年的无疾之痛。 悬寒寺主持给他的佛珠确实能减轻痛楚,可却无法彻底消除影响,从昨日突然的剧痛开始,几乎就没有停止过。 又在折腾什么? 他不在乎那人的死活,他厌恶的是,这世上有那么一个人可以掌控他的弱点,而他却束手无策。 * 叶老夫人住在合安院,叶忱到时方嬷嬷正站在石阶上等候,见他走来,几步下了台阶相迎,“六爷来了。” 叶忱点头往屋里走,“母亲可在屋内。” “正等着六爷呢。” 方嬷嬷迎着叶忱走进屋子,合上门转身去备茶水。 叶老夫人年事以高,一贯也睡得早,这会儿正侧靠在罗汉床上打倦。 “母亲。” 听见叶忱声音,叶老夫人睁开眼:“柬之来了。” 她一遍坐直身,招手让叶忱快坐。 叶忱掀了衣袍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微笑问:“母亲这个时候找我,不知是有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这不忙完了三郎的亲事,得空想起,所以叫你来问问。”叶老夫人和蔼笑着,语气略带试探,“就是前些日子,陆老的小女儿出嫁,你怎么没有前去。” 陆七娘是陆承淮的老来女,极为疼爱,出嫁宴更是办的热闹奢华,朝中官员哪个不前去道贺。 她虽不多打听朝堂上的事,但多少也知道叶忱与陆承淮在推行新政上意见相左,陆老虽然年事已高,但在朝中的影响力举重若轻,不容小觑,早前他想要辞官还乡,圣上非但没有答应,现在还让他做了小皇子的老师,就更不能与他有明面的矛盾。 “母亲宽心,我那日恰好被皇上留在了宫中过不去,老师是知道的。” 叶忱语态从容,叶老夫人知道他处事自有自己的决断,笑着点点头,“那就好。” 揭过这茬,叶老夫人又借机提起催他成家的事,“连你侄儿都已经成了亲,你也该考虑考虑,身边有个体己的。” “母亲这话,劝谁都比劝我来的管用。”叶忱玩笑般对叶老夫人道:“母亲知道的,我可是不敢呵。” 叶老夫人看着他,眼中情绪几番转换后,黯然垂下眼皮,难言的苦楚闪动在眼中,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儿子到底还是与自己离心。 叶忱也收起笑,有一搭没一搭拨捻着佛珠,淡而不厌的询问:“也不早了,母亲可要早些歇息?” “六爷不如喝口茶再走。”方嬷嬷笑说着端着两盏进来。 叶忱颔首,“也好。” 方嬷嬷放下一盏茶,又走到叶老夫人身侧,递茶的同时说,“巽竹院传来消息,三郎今夜宿到了西厢房。” “什么?”叶老夫人蓦的提高声音。 新婚第二日夫妻就不同房,像什么样子。 她直皱起眉头,让方嬷嬷说仔细。 方嬷嬷低声道:“这不是三少夫人病了,大约也是怕扰了三郎温习。” 叶忱半垂着眼喝茶,闻言眸光轻动,嗒的一声搁下茶盏,问:“出什么事了?” 方嬷嬷不防会听着叶忱问话,下意识便回道:“是晌午的时候,三少夫人忽然就高热病下了。” 病了? 叶忱余光落在手腕带着的佛珠上,不经意的,一些微妙思绪从心中生出。 “方才丫鬟又来传。”方嬷嬷顺口说着,意识到将小夫妻间的事说给叶忱听总不好。 于是想了想,岔开话头说:“也是巧,不仅三少夫人突然病了,二房的表姑娘也犯旧疾,这不,两人一同请的大夫。” 7 第 7 章 “确实是巧。”叶忱神色随着方嬷嬷的话淡下来,甚至带了一丝无不觉察的戏谑。 他也曾动用心力寻找那人,现实就是,天下之大,每时每刻,不知有多少人会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受伤痛苦,而他仅凭一个线索想要找到那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唇线的弧度变冷,漠然将袖摆抚落,遮住那串碍眼的佛珠。 * 翌日,叶忱去到内阁时,陆承淮和其他几位阁臣正在坐在正堂议事,看到他进来,座下的官员纷纷拱手。 “叶大人来了。” 陆承淮年近古稀,长须斑白,眼周布着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却锐利清明,看着叶忱笑说:“我们在商榷会试的主考官人选,你可有推荐。” 姚奉平说:“叶大人即为大学士,又是太子太傅,担任主考官再合适不过。” 叶忱走到居右的太师椅上,掀袍落座落座,同时微笑开口:“此次会试我那侄儿也在考生之列,我若来当主考官未免有失公允,从六部侍郎中选一个便可。” 叶忱看向陆承淮,直接让则定人选一事与自己撇了关系,“老师德高望重,选出的人想必也能令人信服。” 太监端来茶水,叶忱接过杯盏,长指拈着杯盖,慢条斯理的刮去水面的浮茶。 陆承淮看着始终含着笑,从容平和的青年,心头暗暗冷笑。 谁能想的到,一个谋逆的奸臣转身就披上了良臣的皮,玩弄权术的人,在世人面前却将淡泊名利表现的淋漓尽致。 当年裕王带兵长驱直入进入京城,包围皇宫,先帝究竟是让位还是被逼退位,已经无人能说清楚,裕王以强权登基,可朝中言官又如何能信服,陆家一门忠良,他岂能臣服于谋逆之人,于是称病不朝,与他一派的官员也纷纷效仿。 而那时的叶忱远没有现在客气温和,他堂而皇之的登门,垂着薄薄的眼皮睥着他,眼里的野心和孤高不加掩饰。 “陆大人傲骨不屈,治下却有疏漏。” “我这里有一份令郎与番邦往来的书信,你不怕死,却在意后世名声,若是此书信流传出去。” “你这奸臣,血口喷人!”他暴怒而起。 叶忱也是如现在一般,笑意不改,“陆大人稍安勿躁,如今朝中让皇上不悦的声音太多,杀鸡儆猴自然容易,但皇上是明君,只要陆大人表明态度,一切都迎刃而解,陆大人也将是救国于水火的功臣。” “我不妨再告诉大人一事,太子,不,应该说是先太子归来已无望。” 他怒火攻心,却知道大局已定,再无回转余地。 他被逼上梁山,答应了叶忱的要求,相助裕王名正言顺的登基,对外叶忱则恭敬的称他一声老师。 而仅仅几年,此人已经沉敛的越发深不可测,言谈间云淡风轻,又无懈可击,让人根本捉不到纰漏。 但这些年叶忱不仅笼络官员无数,手甚至伸到他的身边,他之所以向皇上告老还乡也不过是以退为进。 他即使要退,也必须先铲除了此人! * 临近春闱的缘故,叶南容一连几日都到了入夜时分,才从国子监过来,他跃下马背,将手里缰绳扔给门房,往府中走去。 “郎君回来了。” 吴管事迎着叶南容往府中走,见他没有朝巽竹堂的方向去,出声问:“郎君不回院里休息吗?” 叶南容颔首:“我去趟藏书阁。” 今日他与几个举子谈论过往科举考试上的旧例,所以想去翻翻当初六叔科举时所作的文章拓印。 吴管事点着头,暗暗朝身后的门房递去眼神,门房心领神会,猫着腰快步朝巽竹堂去。 巽竹堂里,宝杏正打了水要往凝烟屋里去,就听见有人低着嗓子叫自己。 “姐姐,宝杏姐姐。” 宝杏扭过头,福安在月门外抻着脖子,见她回头笑嘻嘻走进来说:“宝杏姐。” 宝杏睁圆着眼看他,“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福安道:“三公子回来了,在藏书楼呢,我特意来说一声。” 宝杏愣了愣,想起夫人之前让宝荔去吴管事那里打点过的事,才笑道:“我知道了,劳烦你特意来说一声。” “不妨事。”福安摆摆手就走了。 宝杏笑看着他走远,一扭脸,面上的笑就垮了下去,自打叶南容那日搬到厢房住,就再没来看过夫人,反累的夫人一直惦记。 宝杏心里憋着气,被凝烟一眼就瞧出来不对劲,她轻凝起眸色问:“怎么了?” 宝杏嘟囔着嘴道:“没事。” 夫人这一病就是数日,一直到今儿身子才算彻底恢复,虽然精气神恢复了,但人却是清减不少,宝杏瞧着愈发心疼,也不愿意将叶南容回来的事说出来, 宝杏舀着水往木盆里倒,凝烟走到宝杏跟前,看着她的眼睛,语调轻柔柔的说:“你不说我可要担心了。” 迎上凝烟温软却坚定的眼睛,宝杏一个泄气,瓮声瓮气道:“姑爷回来了。” 凝烟闻言眼睛微微亮起,生病时的消极情绪随着病好也逐渐散去,夫君忙着应付春闱,无暇顾及她也是情有可原,她该主动一些才是。 “那夫君现在人在哪里?”凝烟问。 宝杏看出凝烟的心思,嘴都撅了起来,可虽然她心里有气,但也希望两人能夫妻恩爱,于是如实道:“说是在藏书楼呢。” 凝烟咬着唇瓣望向窗外已经黑透的天色,只怕等夫君忙完回来就要深夜了,想到宝荔在厨房给自己煨了汤膳,凝烟心里有了主意,笑着对宝杏道:“你先不要忙了,让宝荔盛上一盅汤,我们给夫君送去。” 宝杏点点头去后厨寻宝荔,凝烟去换了身衣衫,又将鬓发梳了梳,才走出屋子。 宝荔也端着汤走了过来,凝烟注意到有两盅,用眼神询问。 宝荔抿着唇笑,“夫人难不成送了汤就回来?怎么也该与郎君一同用才是。” 凝烟愣了一瞬,旋即脸颊发热,小幅度点点头,“你说得是。” “我尝尝咸淡是不是正好。” 凝烟说着小小舀了一勺汤,抿道唇齿间,半晌弯起眼笑:“好喝。” 宝荔也跟着笑:“那咱们走吧。” 宝杏看着似说悄悄话的两人,由其见凝烟满脸羞怯,又没忍住在心里不是滋味的埋怨起叶南容。 藏书阁内,叶南容正伏在案后翻看旧年叶忱所作的文章,听到门口有脚步声,略微抬起视线。 “六叔?”叶南容声音微诧,直腰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叶忱走进屋子,目光扫过桌案上铺开的纸张,“听人说你在此,就过来看看。” 叶南容点头,也望向那一页页的文章,面色微哂,“我想来看看六叔过去所作的文章。” 叶忱问:“可是临近春闱,心中有忧虑。” 叶南容眸光局促一闪,不想承认又不得不点头。 六叔是自己敬仰的长辈,更是他想学习超越的目标,有朝一日,自己一定也能如六叔这般游刃有余,处变不惊。 叶南容收敛起思绪,坦然的望向叶忱,“我方才看过六叔作的文章,有些地方不得要领,想劳六叔解惑。” 叶忱自然地点头,在屋内择了个座坐下,“你说。” 藏书阁和巽竹堂在两个方向,隔得也远。 凝烟担心汤膳冷掉,于是走得很快,等停步在藏书楼外时,呼吸已经有些微微发喘。 她抬眼望向亮着昏黄烛火的二楼,接过宝荔手里的托盘,低声道:“给我吧。” 脚踩在木阶上发出的细微声响,在静落的屋内显得尤其明显。 叶忱手指翻着书页,余光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去。 娇小的身影自暗中慢慢走出,走进他的视线,窄长的楼梯上光线昏暗,少女手里端着汤,加上还要低头留心脚下,走得十分慢,晃动的裙裾先一步暴露到光亮中,又是那串珍珠禁步。 认出来人是谁,叶忱彻底掀起眼帘,将目光都落了过去。 踩上最后一步楼梯,凝烟才抬起眼睛环顾向楼内,叶忱迎上那双朝自己望来的乌眸。 两人的视线遥遥相撞,凝烟蓦然怔住,呆呆看着坐在圈椅中的男人,思绪一时间转不过弯。 不是说夫君在此,怎么…… 叶忱清楚看到,沈凝烟那双微微弯起的笑眼在看到他时慢慢睁圆,酝酿的笑意变作吃惊,很快无措就露了出来。 叶忱松开拈在指尖的书页,背脊靠近椅背,沉默看着她。 凝烟心里一下紧张起来,无暇再去想叶忱怎么会在这里,赶紧低眉请安,“见过小叔。” 与此同时,在后面翻找书册的叶南容也听到动静,从书架后走了出来。 看到自己夫君也在,凝烟紧绷的神经一松,眼底蕴上喜色,脚尖小幅度的往前迈了迈,启唇对着叶南容依赖的轻唤: “夫君。” “嗯。” 叶忱的应声几乎是伴着凝烟的话音一同响起。 凝烟脑子轰的一下,头皮都麻了,她是在唤叶南容,六爷怎么…… 8 第 8 章 凝烟觉得自己呼吸都快停了,闪烁着眼波快速朝叶忱看去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反应过来,他应的是自己先前那声小叔。 叶忱睇着她悄悄漫红的耳尖,也知道了她为何总是一见自己就局促忐忑的好似是那在林间遇着猎人的小兔子。 他难免有些好笑,自己总也不至于跟一个小姑娘计较这些。 叶南容不意妻子会来这里,有些许不满的问:“你怎么来了?” 凝烟低声解释,“我听闻夫君在此,所以特意拿了汤膳过来,当做宵夜。” “不必了。”叶南容打断她,“我与六叔还有事情要谈,你先回去吧。” 凝烟端着托盘的手悄悄捏紧,心里生出丝丝的失落,又不死心的劝道:“夫君也该休息一会儿。” 凝烟低着眼,而叶忱坐着,恰好能看到她藏在羽睫下的落寞。 他抬了抬眼梢,出声说:“是该休息休息,你也不必把自己绷的太紧。” 叶南容没想到六叔会开口,只是他都如此说了,便也点头应了。 凝烟更是喜出望外,无比感激的朝叶忱看了看,她之前总因为那桩乌龙而对小叔多有抵触,没成想他是如此温和之人。 叶忱不是什么有恻隐心的人,至于为什么开得口……他目线划过凝烟抿笑的嘴角,大约是是听过她如何欢喜雀跃的唤夫君,再听她方才噙满失落的声音,就觉得可惜了些。 毕竟是远嫁到了叶家,没必要委屈了一个小姑娘。 凝烟走上前将汤中递给叶南容,叶南容抬手接过,见托盘里还放了一盅,便开口道:“六叔也喝点吧。” “也好。” 凝烟本就感激叶忱,当即就将汤盅端了过去,就在他伸手来接的时候,她脑中想到什么,手一下僵在原地。 这碗是她之前尝过味道的! 叶忱手已经托住了汤盅的底部,凝烟这时放手也不是,不放手也不是。 想到让小叔喝她喝过的,她心都冷了。 可她也没有不给的理由。 凝烟感觉自己从来就没这么为难过。 叶忱把她的纠结都看在眼里,心头那点温和变淡,微微一嗤,倒真是有趣了,一碗汤也需她这么反复斟酌? 凝烟暗自苦恼了半晌,终于豁出去般,把心一横,松开手。 反正除了她自己,也没人知道。 叶忱接过汤盅,揭开盖子拿起里面的汤匙舀了一勺,清澈的汤水晃荡在汤匙中,而瓷白的汤匙边沿印着一圈不甚清晰的,浅浅的红。 叶忱动了动眼梢,旋即抬眸,凝烟一副豁出去般的坦然模样,却不知道轻咬起的唇已经泄露她的心绪,而她靠近唇珠处的口脂……比旁边淡。 叶忱低下视线,再度凝上印在汤匙上的那抹嫣色,捏着勺柄的手指轻一摩挲,继而松开,连同汤盏一同放到了旁边的案几上。 凝烟不明就里,就听叶忱道:“方才在顾家宴上吃饮得有些多了,这会儿倒是吃不下了。” 听他这么说,沈凝烟可见的松下神来,水漉漉的瞳眸则还在轻轻晃着。 无意再看她一惊一乍,叶忱干脆站起身,对叶南容道:“离春闱还有几日,你可随时来找我。” 叶南容点头,“我送六叔。” “不必。” 凝烟在叶忱身后福了福腰,待人走下楼,她才回头望向叶南容,“夫君。” 后面的话叶忱没有听清,那婉约甜柔,微微勾起的尾音也消失在身后。 凝烟接过叶南容喝完的汤盅,又将手绢绕在指尖替他轻拭嘴角,叶南容微微仰头想要避开,柔纱的手绢已经贴在了嘴角。 妻子手上柔腻的温度透过手绢,脉脉温烫到他唇上,鼻端淌过清幽的鸢尾香,转瞬消逝。 凝烟放下手,轻声问他,“夫君还要温习吗?” 叶南容将唇线抿紧略微点头,想说让她先回去,凝烟先一步开口,“那我在此陪着夫君可好?” 她小心翼翼的补了句,“我不会扰到你的。” 说完就拘谨的不再开口,只有一双眼睛噙着期盼。 叶南容有心让妻子知道,对自己使那些心机招数是没有用的,所以这几日都没有去见她。 他看着凝烟渐渐黯淡下去的眉眼,想来妻子心里一定也有所明白,余光瞥见摆在桌角的汤盅,这么晚了送汤过来,也算是一份心意。 叶南容神色松动些许,淡声道:“随你吧。” 凝烟都做好了叶南容会回绝自己,想着他冷淡的语气心里已经闷闷的难受,不想他却同意了! 凝烟把眼睛一眨,扬起脸庞绽笑看着他。 叶南容被她明媚的笑靥晃了目光,雀跃的模样倒是一点不似先前面对自己时的谨小慎微。 但愿她是真的不会扰自己才好。 叶南容自顾坐到桌后温书,妻子就安静的坐在一旁,偶尔拨一拨烛心,更多的时候则是托腮看着他。 他忽然有些后悔让她留下,那柔柔缠缠的目光并不容易忽略。 叶南容蹙眉翻过一页书,让自己沉进书中,等再次抬起头,已经是深夜。 他转头看向一旁,妻子不知何时已经枕着手臂,伏在边几上睡了过去,手边是替他拨烛心的铜针。 叶南容目光不由的柔和几分,站起身走朝她走去。 凝烟睡得浅,一听到声音便醒了,睁开眼睛,看到叶南容在自己身前,迷惘眨了眨困倦的双眸,嗓音哝哝的唤,“……夫君。” 叶南容见她醒了,收回抬到一半的手,“回去吧。” 凝烟意识到叶南容这是温习好了,努力醒过神,点点头跟着他走出藏书楼。 一路回到巽竹堂,凝烟的瞌睡也彻底醒了,叶南容与她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确定他今夜是否回到正屋睡。 见他脚步朝着厢房去,凝烟碎步小跑上前,手攥住他的衣袖。 叶南容回过头看她,目光看着疑问,“怎么了?” 凝烟曲了曲指尖,眼里闪动着羞怯,唇瓣轻轻翕动,细声道:“夫君不回屋吗?我的病已经好了。” 她后面几个字说得很轻,叶南容微微一愣,他们是夫妻,没理由,也不可能长期个睡一房。 他沉默半晌,自嘲般扯了扯嘴角,道:“临近春闱我不想分神,等考试结束,我会搬回来。” “好。” 凝烟听得他的承诺,心里的石头微微落地。 * 转过天亮,凌琴就从玉竹口中得知了昨夜的事,当即把事情告诉了楚若秋。 “表哥昨夜真的在书房与她一同温书?” 楚若秋声音凝冷,面色更是不好看,以表哥做事专注的性子,怎么会允许温书时候让沈凝烟在身旁。 凌琴嗯了一声,“玉竹说,是三夫人拿了汤膳过去,这才留下的。” 楚若秋不屑哼笑,原来是去讨好的表哥,让表哥对她不忍心。 凌琴暗瞧着楚若秋的脸色,盛了碗粥递给她,“姑娘可别为此动气,伤了身子,还是先吃些东西吧。” 楚若秋哪里还吃得进去,她能借着争大夫一事,让表哥对沈凝烟生厌,可拦不住两人是夫妻,朝夕相对,总有一日表哥会对她心软。 思来想去许久,她让凌琴为自己更衣。 凌琴取来衣裳,不解问:“姑娘还病着,这是要去哪里?” “巽竹堂。” 她阻止不了沈凝烟接近表哥,但未必不能让表哥一直厌恶她。 巽竹堂里,凝烟用过午膳闲来无事,本想去叶老夫人那里坐坐陪她说话解闷,玉竹却进来通传说:“夫人,表姑娘求见。” 表姑娘? 凝烟回忆起敬茶那天,站在自己婆母身侧的清丽女子,心中诧异她怎么会来,同时赶紧让玉竹将人请进来。 楚若秋走进厅堂,朝凝烟弯眉一笑,“表嫂。” 凝烟迎着人落座,“表妹怎么过来了?” “知道表嫂病了好些日子,早就想来看望,只是我自己身子也不好,这才拖到了今日才来,表嫂千万别怪罪。” 楚若秋歉疚说着,凝烟自然摇头,“怎么会,你自己身子不好,还来惦记我,我才是不敢当。” 楚若秋掩嘴抿笑:“表嫂如此善解人意,表哥娶了你真是好福气。” 凝烟脸微微红,楚若秋笑眼里泛着冷嘲,表哥那般清正端方的君子,怎会喜欢她这样的娇作姿态。 她心里不屑,嘴上则亲近的说:“不知为何,一见表嫂我就有种相识恨晚的感觉,我们一定会相处的很好。” 凝烟病了的这几日,不乏妯娌来探望,只是都是十分客气,听着楚若秋的话,心里难免熨帖,“我也是这感觉。” “倒不知表妹年芳几何,约莫与我差不多。” “说起来比表嫂还长半岁呢。”楚若秋故作恼嗔,“你可是沾了表哥的便宜,否则可得唤我表姐。” 叶南容比凝烟大了一岁。 凝烟被逗笑了,点头赞同的说:“倒真是我占着便宜了。” 两人很快就聊了开,凝烟听她说起自己的身世,才得知楚若秋的母亲也是早逝。 她惊讶之余,眼底泛起同样的寂寥,“我母亲是在生我时难产离世的,后来父亲续弦……” 凝烟抿唇掩去了自己最初被继母养在膝下的那几年,“是祖母一直照顾我。” 继母乃是通判之女,其母家更是世代经商,家中产业遍及整个江宁,支撑着父亲的仕途,故而父亲及重视她,祖母则因为身子不好搬去了乡下休养,家中一切便都继母说了算。 只是继母人前大度和蔼,私下却时常将她苛待,逼她饿着肚子读书习字,病下后又以她身子虚弱要静养为由,不许旁人多来看。 若非回乡时被祖母发现不对,强硬将她带到自己膝下抚养,她恐怕已经被磋磨死,只是祖母年事以高,府上事情也由继母掌权插不了话,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她照顾好。 祖母为她操心多年,如今她出嫁了,决不能再让祖母替她忧心。 凝烟出神回想着,手背一紧,是楚若秋握住了她的手。 楚若秋眼里盈盈闪泪,“往后你我多走动,表嫂也不用担心在府中没个相熟的人而孤单。” 凝烟心下动容,只觉得相似的经历,一下就将两人关系拉的更近,点头说好。 “不说这些了。”楚若秋抬手拭了拭略带湿意的眼尾,抿了个打趣儿的笑:“表嫂生得如此貌美,表哥必然都挪不开眼,疼你疼的紧。” 凝烟目光动了动,含糊说了句“你别打趣我。” 其实不仅没有像楚若秋说的那样,恰恰相反,夫君对她总是冷冷淡淡,今早虽与她一同用了早膳,但也几乎没有说什么话。 楚若秋看她欲言又止,心中滑过了然,悠悠叹了声,“若是将来我也能似表嫂这般有福气,嫁个像表哥这般出众的如此郎君就好了。” 凝烟掩嘴一笑,“你这是想嫁人了。” 楚若秋脸刷的变红,羞赧般别过脸,“不早了,我改日再来看表嫂。” 凝烟一看天色,果真已经到了黄昏时分,两人不知不觉竟说了小半日的话。 “我送你出去。” “不必,嫂嫂歇着就是。” 楚若秋坚持不让凝烟送,带着凌琴告辞。 离开巽竹堂后,她却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回巽竹堂的必经之路上徘徊。 暮色渐沉,才终于看到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石径上,叶南容一边在走,同时侧目与跟在身旁的随从说话,并没有看到她。 楚若秋抿了抿唇,低眸朝着叶南容的方向走去。 楚若秋走得很快,有心朝着叶南容冲撞去,男人惊讶的声音先一步传来,“表妹?” “你怎么在此?” 楚若秋仿佛没想到会在此遇见他一般,脚步忽的顿住,又快速低埋下头,身子微微颤,绕过他就要走。 叶南容分明看出她的不对劲,步子一迈,挡住她的去路。 “出什么事了?” 楚若秋一点点抬起头,红着眼又故作无事的朝他一笑,“表哥。” 叶南容眉头拧的更紧,沉声问:“怎么哭了?” 楚若秋连忙用手擦泪,“没有。” 她倔强之下的脆弱让叶南容更加担心,追问到底怎么了。 “和表哥有关系么?”楚若秋印着泪水的眼眸清冷又含着无助。 叶南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表妹年幼时就来了叶家,除了母亲和自己,她无依无靠,清傲倔强的伪装下,藏着脆弱的内心,她独独依赖他,而这么多年来,她早已像是他的一种责任。 他自然清楚她的心意,亦想过照顾她一辈子,只是如今……是他愧对了她,只能尽力补偿。 “你的身体。” 楚若秋打断他,“表哥还是多关心关心表嫂吧。” 叶南容旋即想到什么,看向她来的方向,“你去了巽竹堂。” 楚若秋抿住唇,“表哥放心,我只是去看望表嫂,与你没有关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若秋不愿听他说话,错身快步离开。 叶南容紧攫着她的背影,目光复杂隐忍,神色随着她的走远慢慢沉下,若秋不过是去了趟巽竹堂,为什么是哭着离开,沈凝烟…… 之前大夫的事他已经没有计较,她又对若秋说了什么? 叶南容目光一冷,转身往巽竹堂走去。 楚若秋走出一段后,回身看已经没有了叶南容的身影,眼里一改悲戚,流露出得意的笑意,凌琴小声问:“姑娘怎么也不趁机多说些委屈。” “说得多了,错的也就多了。”楚若秋语气控制不住的愉悦,“现在表哥自然会去问。” 凌琴眼珠子一转,“还是姑娘聪明。” 她话说到一半,就见步道那头迎面走来一人,身上的绯袍在月色下似浓墨深沉,走近了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人,影在暗处,似影子。 “是六爷。”凌琴低声说。 楚若秋赶忙收藏起脸上情绪,朝着走近的叶忱恭敬福腰,“见过六叔。” 叶忱视线扫过她的脸,脚步不停,只在喉咙口淡淡嗯了声。 高大的身影只是从身旁经过,楚若秋都能感觉到无形的压迫感,她在叶家住了那么多年,与六爷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她虽然也叫随着叶南容唤叶忱一声六叔,可她甚至不确定,六爷记不记得她。 对她而言,六爷就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更不是她能接触的人。 想到沈凝烟敬茶那天,六爷和颜悦色的送了她一看就极为贵重的见面礼,她不由得愤然握紧拳头,这些本来也应该是她的。 “那是楚家的女儿。” 杨秉屹跟在叶忱身后走着,冷不丁听他这么问,也没有迟疑,点头说:“回大人,正是。” 叶忱不紧不慢的吐字,“差人去问问楚兆濂,这女儿可是管生不管养。” 杨秉屹这回属实愣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要楚家把人带回去? 最让他诧异的是,大人怎么会过问楚家女的事,就连当初知晓三公子不愿成婚便是与这楚家女有关,也不见大人有任何举措,怎么如今却过问起来。 而且听这话里的意思,是没打算给楚家女留颜面,直接要人回去。 杨秉屹尽管大为不解,但还是立刻领命。 9 第 9 章 巽竹堂里,楚若秋离开后,凝烟就赶忙吩咐下人准备晚膳,她亲自站在桌边给叶南容的位置摆上碗筷,一抬头就见等的人已经在院中,心上一喜,曳步迎上前,“夫君回来了。” 叶南容带着兴师问罪的目的,对面妻子笑盈盈的脸庞,只十分冷漠的问:“表妹今日来过。” 凝烟微愣,接着点头,“是来过,我与表妹十分投机,聊了许久。” 叶南容本想直接质问,但见妻子脸上并没有心虚或者其他异样的表情,于是改了口吻,似不经意般问:“都说什么了?” 凝烟如实道:“就聊了些家常,表妹还与我说了她的身世。” 叶南容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若秋会哭得那么伤心,看妻子不似在说谎,不悦淡去一些,只是对楚若秋的心疼更甚。 他提醒说:“往后在表妹面前就不要提这些了。” 凝烟能感同身受楚若秋的遭遇,如果今日不是表妹主动说,她一定也不会过问,于是点点头说好。 “夫君还没吃饭吧。”凝烟问。 “嗯。” 叶南容看了眼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走到桌边坐下,凝烟也走过去坐到他身旁。 叶南容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凝烟不知该找些什么话题,便就着楚若秋的事往下说:“表妹与夫君一同长大,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叶南容神色微顿,旋即又恢复坦然,自己与表妹清清白白,有的也只是他对她的亏欠,并没有什么可心虚。 他随随嗯了声。 “今日表妹还与我说起将来要找个似夫君这般好的郎君。”凝烟笑说着,抬眸看向叶南容,“夫君可要留心着帮她挑个好夫君。”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需你操心这些。”叶南容说话带着讽,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的沉了下来。 叶南容放下筷箸。 凝烟不解的问:“夫君不吃了吗?” 叶南容已经胃口全无,“我想起还有些书要看,先回书房了。” 他丢了话就走出了屋子,留下凝烟呆坐在原地,为他的忽冷忽热而感到无措。 * 之后的几日,叶南容浸心在准备春闱,凝烟也不多打扰,只在每日夜里送上一晚热汤到书房。 转眼就到了初九,第一场会试,凝烟与顾氏,楚若秋一同送叶南容去贡院,等到时,考场外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几十号的官兵把守着,大批的考生陆续往里走。 叶南容叫停马车,对三人道:“我该进去了。” 楚若秋一路都没有开口,却这时定定望向叶南容,郑重其事的说:“表哥此去,必定蟾宫折桂,步步登高。” 叶南容心头微动,想到二人过往畅谈言欢时的默契,微笑应声,“借你吉言。” 顾氏叮嘱了几句,让他快去。 凝烟看着贡院外乌泱泱的考生,心里没来由的生出忐忑,攥紧着手心想说些让叶南容放松心情的话,可奈何自己就已经很紧张了,动了动唇只道:“我等夫君出来。” 叶南容注意到她将自己攥的发白的手指,相比表妹的柔韧,妻子就像是久居深闺没有经受过风霜的娇花,想来这样的场面也做不到心态平和,紧张也是正常。 他朝凝烟点点头,走下马车,随着其他考生走进贡院。 马车也掉头往叶府走,凝烟见顾氏神色忡忡,她轻声宽慰:“母亲安心,此次春闱夫君必然能取得佳绩。” 顾氏不冷不热的嗯了声,还是楚若秋开口,她才回了几句,心情也渐渐开阔。 凝烟一时尴尬,只能在旁抿着笑,安静听两人说话。 楚若秋善解人意的倾身朝她一笑,“表哥要连着考九日才能出来,表嫂一人想必要记挂,不如我多来与你作伴解解闷。” 凝烟对旁人的善意总是无比感激,颔首应声:“自然好。” 会试一共三场,一场三日,需考完九日才能离开考场,几百号举子被分隔在三尺宽的号舍中,在这期间都不得离开,有体弱者已经抗不过去晕倒。 叶南容最初几日还能保持状态,等考到第七天,人就已经感觉无比疲惫,空气闭塞的号舍更是让人头晕目眩。 入夜,考生会将两块号板拼起来当床铺使,叶南容简单吃了点饼子,也准备休息,翰林院的一个同考官走到他这边。 叶南容朝他作了一揖。 同考官道:“叶三公子可以去后面罩房稍作休息,你放心,卷上不会留戳。” 叶南容直接婉拒:“我还不太乏累,在此处睡就可。” 同考官没有多说什么就离开了,叶南容不确定他是不是因为六叔的原因而来给自己优待,但他不需要这样的优待,六叔可以凭借自己走到今日的位置,他日,他必然也能有一番作为。 而且一旦离开号舍,会发生什么可就都不好说了。 叶南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将桌板摆好合衣躺上去闭目养神。 * 十七这天也是会试结束的日子。 清早,凝烟向叶老夫人请过安便没有回巽竹堂,准备稍晚些直接去贡院外等叶南容出来。 其余几房的夫人和姑娘陆续过来请安,其中也包括楚若秋。 凝烟心中记挂着时辰,虽说考生要等到未时才能出来,但让她坐在这里等,心里总有些急迫。 她犹豫想跟叶老夫人请辞,老夫人看出她的心思,先一步笑说:“去接三郎吧,若他出来就能瞧见你,必然欢喜。” 叶老夫人对凝烟素来和蔼,让她有一种好似还在祖母身旁的错觉,乖巧点头,“我这就过去。” 楚若秋忽然插话,“不如我也陪表嫂一起去。” 叶老夫人笑呵呵赶的在凝眼开口前道:“楚丫头就别去了,正好我也些事想与你说。” 楚若秋心里不情愿,也不知道叶老夫人要对自己说什么,但是叶老夫人都开了口,她也只能应声。 叶老夫人和蔼朝她招招手,楚若秋走过去,柔婉一笑,“不知祖母要与若秋说什么?” 她手被叶老夫人拉住,只听她感慨说:“我也算看着你长大,你唤我祖母,我也将你当亲孙女,你如今也及笄了,你姨母也跟我提过,要给你找和好人家。” “我有一房远亲,在抚州担任同知一官,家中就一子,文采品行皆不错,也是参加这次春闱的举子。” 楚若秋的心随着叶老夫人的话直坠落谷底,脸上的笑更是难以维持,果然与她想的一样,以她的家世,再好无非也是就是个家风清正的寻常官宦家,或者是科举上来的寒门子弟,在老夫人眼里,她也只配得上一个区区六品地方官员的儿子! 可她怎么能甘心! 叶老夫人话说的好听,将她当做亲孙女,可她绝不会真的让自己的哪个孙女儿去与那同知之子相看。 楚若秋眼里控制不住的泛起冷意,她不敢让叶老夫人看出端倪,低头佯装羞赧,轻声细语道:“您就不要打趣若秋了,此事需得父亲母亲同意了才是。” 叶老夫人颔首,“这倒是,回头先让你姨母给楚家递封信去。” 楚若秋的心算是落下一点,送信到楚家一来一回也少不了时日,可她也知道,自己逃不了要看亲的命运,她要怎么才能逼出表哥对她的心意。 * 贡院外考生陆续离开,整整九天六夜的科考让每个人看起来都疲惫不堪,有的甚至已经累到一出贡院大门,就靠着台阶歪身一坐,睡着了。 凝烟站在贡院迫切的外张望,好不容易才看到随着众人出来的叶南容,他虽没有到狼狈的地步,但一张清隽的脸上也满是倦乏,下巴上因为几日不曾刮须,而长了些青茬。 凝烟几步快走上前,“夫君!” 叶南容闻声抬眸,考场内一片浑浊,他一路走出来只觉得头晕目眩,而此刻印入眼帘的妻子,给这一片浑浊带来了一丝好闻的气息。 眨眼间,妻子就奔到了他面前,身上的清甜也随着她漂浮的衣袖钻进他鼻尖,对上那双含着欢喜,直勾勾巴望着自己的双眸,叶南容想起入考场前,她对自己说的等他出来的话。 虽然知道,她自然不会是一直再此等着,可出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他心头不免软了一下。 “走吧。”叶南容说。 凝烟点头走过去,先是攥住他的衣袖,见他没有躲,才将指尖一点点舒展,扶上他的手臂,和他一同上了马车。 叶南容疲倦不堪,马车行动起来,他也彻底撑不住,靠着车厢壁睡了过去。 凝烟见他的头随着马车颠动而不时撞在车壁上,于是坐过去,小手轻轻扶住他的脸。 她本想让叶南容靠在自己肩上,可他身子太沉,自己一个没扶住,他便半个半个身体都枕到了自己腿上。 凝烟吓了一跳,轻呼了一声后赶忙捂住嘴,半晌,眼睛轻轻转着去看叶南容,见他并没有醒,才放松下呼吸。 她低头看着叶南容枕在自己膝上熟睡的模样,唇角不自禁的慢慢抿出笑,这还是成亲之后,两人第一次那么亲密。 马车拐过几条街集,就到了叶府门口,宝杏在外头挑了帘子,正要说话,就听“嘘”的一声。 凝烟对上宝杏困惑不解的目光,放下抵在唇前的食指,垂睫朝枕着她膝头睡觉叶南容看了看,示意她不要出声。 宝杏反应过来,夫人这是想让郎君多睡一会儿,她放下帘子,让车夫将马车驾到了道边的柳树底下,自己则先回府,去向老夫人和二夫人回话。 叶南容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日落西山,马车内的光线随着天色变暗也暗了下去,凝烟腾不出手去找火折子,只能为侧着身将车轩推开。 她动作放得很轻,叶南容还是睁开了眼,他目光自下而上滑过凝烟的颈项,落在她柔甜的侧脸上。 微涣的视线在黑暗中慢慢凝聚,叶南容眼里闪过诧异,自己竟然枕着妻子的腿睡着了,那睡梦中一直萦绕着他的香甜气味,也是妻子身上的味道。 凝烟打开窗,一低头见叶南容正看着自己,不由得愣了愣,轻声道:“你醒了。” 叶南容目光微动,回过神坐起身问:“我睡了很久?” 天已经暗了,他这是睡了半日,注意到马车就停在府外,他又问:“怎么不叫醒我。” 凝烟不好说自己想与他多待一会儿,只赧然垂着睫,细声道:“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暖黄的光线将妻子的面容衬的温软如水,同样软的声音,落在他心头,就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累不累?”叶南容问。 他语气在不经意间变得温和,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凝烟摇头,其实她两条腿即酸麻又刺痛着,先前被叶南容枕着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一放松,两条腿就跟不是自己的似的。 她装作没事,仰起脸庞,弯着柔甜似水笑眼,软软吐字,“不累。” 马车外的巷子那头,本来已经往府里走的叶枕不知何时停下了步子,视线淡淡落在那扇半开的车窗处。 他这角度正好能瞧见少女的侧颜,雪白的肌肤在夕阳的笼罩下,细腻的宛若玉瓷,此刻她正对着他的侄儿娇甜绽笑。 心口不知何时又纠缠上了那阴魂不散的痛楚,原本寻常的情绪随之变得烦躁。 10 第 10 章 叶南容被眼前香娇玉嫩的笑靥晃了眼,略有不自在的转眼看向车外,夕阳的余晖照在朱门上,晕黄的柔光让人心意也变得温和。 而原本站在那里的叶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天都快黑了。”叶南容回头朝凝烟笑了笑,“我们快回府吧。” 凝烟点头,心里却泛起了苦,她这会儿两条腿根本没法挪动。 她让叶南容先下去,自己撑着案几一点点站起来,勉强挪了一小步,双腿升起的极度刺麻就让她差点跌回去。 凝烟紧紧扶着桌沿,眼眶被刺激的泛着湿意,她深呼吸一步步挪动,垂落的帘子从外面被撩起。 凝烟怔看着站在外面的叶南容,想逞强说自己没事,可叶南容一看她眼下挂着泪,歪斜着身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有些无奈的伸出手,“我扶你。” 凝烟还在为自己这不好看的样子被叶南容瞧见了而沮丧,看到他伸来的手又忍不住高兴起来。 柔玉般的手怯怯递进掌心,指尖滑过叶南容手心的纹路,生出丝丝缕缕陌生的痒意,他低眸看向身旁低垂着螓首的妻子,又将目光落在她悄悄翘起的唇角上。 仅是这样,就让她如此开心么。 “郎君、夫人,回来了。” 叶老夫人见天都黑了,两人也不回来,想着总不能就这么在马车上睡一宿,于是让下人出来请。 叶南容收起思绪,点点头和凝烟一同进府。 凝烟一路被叶南容牵着,心旌悄悄颤动,走的都有些心不在焉,其实她的腿已经不麻了,只是夫君不说,她也不舍得松开。 两人朝着叶老夫人院子的方向走去,楚若秋也从石径那头快步走来,瞧见两人,欣喜万分的走上前,“表哥表嫂可算回来了。” 余光不经意看到两人相握的手,笑直接僵在抬上,倏忽抬眸,神色受伤的望向叶南容。 叶南容握着凝烟的手也随着僵住,心中顿生出不忍,他何尝不知晓表妹的心意,只是他纵有万般不舍,自己已经娶了妻子,对她也是不能有任何回应的。 楚若秋心沉了沉,勉强笑道:“表哥与表嫂感情真好。” 凝烟闻言面露羞涩,把手从叶南容掌中抽出,移开话题道:“表妹怎么来了?” “左等你们不来,右等你们不来的,我便来瞧瞧。” 凝烟知道叶南容与楚若秋兄妹感情好,扭头对叶南容道:“表妹原是想与我一同去接你的,只是祖母有事将她留下了。” 楚若秋听凝烟说完就去看叶南容的脸色,果不其然看到他微沉了眸光,心中忍不住暗喜。 表哥就是因为老夫人硬要他成婚而心有嫌隙,沈凝烟这么说只会让他想起受人控制,不能自己做主的愤怒。 她还想着要怎么把这话说给表哥听,没想到沈凝烟帮她说出来了,还真是个蠢的。 叶南容没有去看望着自己的妻子,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楚若秋,她失魂落魄的低着头,鬓发因为跑的急而落下几缕在耳畔,心里的愧疚愈甚。 他握了握身侧的手又松开,“祖母和母亲想必等急了,快走吧。” 说罢率先往前走去,凝烟也紧跟上。 叶老夫人心疼孙儿孙媳这一通操劳,也没多说什么,关怀了两句,就让他们早早回去休息。 * 春末的午后悠然闲适,和煦的风自窗下吹进,轻拂着凝烟的鬓发,她放下手里的绣绷,抬指将发丝挽到耳后,眼睛看看外头又看向坐在一旁看书的叶南容,轻声问:“这两日天暖,园里的花应当都开了,夫君可要去走走?” 叶南容头也不抬的说:“你自己去吧。” 凝烟闻言落寞垂下目光,那日从贡院回来,她分明感觉到夫君对自己温和了许多,她以为他们的关系也会亲近起来,可不知为何,他却又恢复了不冷不热的态度。 如今科考结束,放榜还要等到一个月后,可哪怕清闲下来,他每日大半时间也是待在书房,或是看书,或是临字作画,唯独不怎么理她。 凝烟心里难过,面上还是弯了个笑,“那我自己去了。” 见叶南容没有作声,她失落的走出书房,带着宝杏和宝荔去到园子。 两人唯恐她会难受,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跟着,不时说些逗趣的话,看凝烟笑弯了眼才放心。 凝烟知道两人会担心自己,于是努力笑着回话,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多沉闷。 她脚在迈步,其实根本没有方向,不过是漫无目的在走,所有力气都用来安慰自己酸涩受伤的心,连什么时候走过了梅林都不知道。 “夫人瞧,这道边开了好多的花。”宝杏指着地上大片的花簇兴冲冲说。 凝烟低头随着看去,果然一团团的花簇争相开在一起,似是急吼吼要为这春色添景。 瞧着这些俏艳的花朵,她心境也跟着舒畅不少,便想摘上一些摆到房中,于是把裙一拢,蹲下来摘花,宝杏宝荔见状也一起帮忙挑些鲜艳好看的。 与前面园子的热闹不同,梅林格外空寂静谧,所以宝杏方才这清亮的一嗓尤其清晰。 不远处的小筑内,听到动静的杨秉屹重重拧起眉,心里想着是哪个胆子那么大,吵闹到这处来了,眼下大人正是不虞的时候。 要是平时他还能去把窗关上,可这会儿大人就站在窗子前。 杨秉屹目光暗探过去,果然见叶忱已经将视线看向了声音的来处。 毫不知情的三人还在嬉笑着摘花,很快便摘了许多,宝荔说:“这些摆屋里也够了。” “多摘上一些也好摆到书房里,这样夫君就算不出门,也能瞧见新鲜的景色。”凝烟眼睛在花簇中挑寻,偏过头看向宝杏和宝荔,“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她似乎听到了几声沉闷的咚咚声,不过不真切。 宝杏宝荔摇摇头,都说没听见。 凝烟也当是听错了,转过眼就瞧见一朵开的极为漂亮的花,她眼中一喜,探手去够远。 叶忱负手站在临窗处,看着窗外闯进他视线的少女,按理那大片初绽的花无疑是园子里最艳丽的,可沈凝烟被裹陷在花簇中,少女的娇妩竟将周遭颜色都压了下去。 大抵是长了手臂,却还是够不着,叶忱看到少女抿起唇,绷紧腰摆,使劲把身子往前倾。 披在背后的青丝掉了几缕到她身前,发梢蜿蜒进衣襟,宽袖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皓腕,可以看出,连指尖都在用力,可饶是如此,那花离她颤巍巍的指尖也还差几寸。 好不容易摘着,身子也失了平衡往前扑却,好在身旁丫鬟眼明手快将她扶住。 大约也是知道自己有失仪态,少女忙理裙站起身,看看四处无人,赶紧就带着丫鬟离开了。 叶忱若有若无的牵了牵嘴角,自己似乎总能撞见她冒失莽撞的时候。 他目光始终清蔼,温和看着逃离的少女,两人仿佛也成了天地间的一道景色,就连杨秉屹都觉得这一幕风致的如同写意。 只是叶忱身前是可以入画的绚烂春景,身后,却跪着一个满脸惊恐瑟瑟发抖的男人,身上的儒衫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身上,狼狈可笑。 正不停地磕着头。 凝烟听到的咚咚声,便是他由发出。 “大人,求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男人不用额头碰着地面砰砰响,一大块的皮肉已经破开,血顺着眉心滑落。 叶忱平静转过身。 男人将头磕的更为用力,“我真的是被逼迫!求大人看在我追随多年的份上,饶我一条命。” 叶忱看了他几许,眉目一舒,出声道:“罢了。” 男人抖着身体停下,整个人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粗噶的呼吸声断断续续。 “但我也不会再用你,从今以后,不要在出现在我面前。” 叶忱的话对男人来说犹如特赦,他仿佛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大大吐出一口气,千恩万谢,“我一定走得要多远有多远,绝不再出现。” 叶忱挥了挥手,男人连忙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往外走。 他声音淡淡,“杨秉屹。” 男人步子还未跨出门,身形倏的一僵,瞳孔在瞬间因为剧痛而缩紧,映入绝望,下一刻,身体轰然倒地,砸出巨响,在他后背心处,赫然插着一只短箭! 杨秉屹放下握弩的右手,叶忱淡然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跨步从其身边走过,“收拾干净。” “是。” 杨秉屹看了眼已经断气的男人,方才大人转过身,温和的神色,他都险些要以为是准备放此人一马。 只是大人又怎么会放过背叛者,而且也只有死人才能做到永远不出现。 凝烟回到院内,让宝杏把一半的花插起来,自己则带着另一半去了书房。 走到廊下,她停步透过窗子探眼望进去,见叶南容仍坐在案后看书,她加快步子走进书房。 听见脚步声,叶南容稍抬了抬眼,就又重新将目光放回了书上。 凝烟拿着花笑说:“我在园中瞧见好些花都开了,就摘了一些回来,想着放到书房,夫君瞧着也能欢喜。” 她找了个瓷瓶正准备要将花插上,就听叶南容淡淡道:“这花长在枝叶上还能开得久些,何必为了自己的欢喜毁了它。” 凝烟手僵在半空中,局促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她张了张嘴,又仿佛做错事般低下头。 凝烟伤心地咬住唇,心里一阵阵泛酸,好不容易抚平的委屈再也压不住的漫了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不讨人喜欢,婆母不喜,夫君也不喜。 是了,夫君不喜她。 她没法再自欺欺人。 良久没有听到妻子说话,叶南容再度抬眸,就看到妻子将唇咬得发白,垂低的眼睫挡住了视线,眼帘却止不住颤抖,晶莹的湿意溢在泛红的眼尾处。 叶南容瞳孔微微缩紧,也意识到自己太过苛责,他把对婚事的不满,对表妹的亏欠,都怪在了她头上。 他抿唇默了片刻,打破沉默道:“罢了,既然摘来了,就插上吧。” 凝烟没有作声,沉默着静静将花插好,摆到窗子处。 “我先出去了。” 她极力忍着,声音还是控制不住的染了哭腔,叶南容皱起眉,想说什么,可妻子始终低着头没有看他,说完就走出了屋子。 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重新拿起书册。 心思却再难投入进书里,脑中反反复复出现的都是妻子通红的眼眸。 凝烟把自己关在房中,在这偌大的叶府里,她孤零零的就像一个外人,满腹委屈却没一个能说话的人,她再也没忍住,抱住膝轻呜呜地哭出声。 11 第 11 章 凝烟哭过之后又强打起精神让自己振作,夫君不喜她,或许她可以改变。 只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思来想去,便想到了楚家表妹,许是因为自己在叶家,也就与她相熟一些。 而她又自幼与夫君一同长大,想必也了解夫君的脾性,或许可以问问她。 可真当她去到松溪院,见着楚若秋,又支支吾吾的难以启齿。 楚若秋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猜测多半是因为表哥冷落她,她心中暗暗生喜,面上还要装出关心,“你可是与表哥闹别扭了?” 凝烟不说是,也不是说是,只觉得难以启齿,楚若秋心知肚明,心思一动抿笑道:“若真是闹别扭了,你对表哥撒撒娇不就好了。” 撒娇?凝烟眼里写满不确定,并非是她不会撒娇,在祖母跟前她便最擅长抵赖撒娇,只是她实在无法将这两个字和叶南容联系在一起,毕竟夫君是那样冷情的一个人。 “我不怕与你说。”楚若秋掩嘴靠到凝烟耳畔低语,“你莫看表哥性子清清冷冷的,其实他喜欢娇滴滴,俏妩似妖精的女子。” 其实恰恰相反,表哥最厌恶女子故作娇柔姿态。 她这么说的目的,也是为了让表哥对沈凝烟更加讨厌。 凝烟将信将疑,且不说是不是真的,如今让她去对叶南容撒娇,她真的有点退却了。 楚若秋还想说什么,宝杏从院外急急跑进来,“夫人,老夫人让你过去一趟呢。” 凝烟听后点头说:“我这就去。” 婆母和夫君待她冷淡,祖母却是及关心她的,她匆匆和楚若秋道别,紧着就去了叶老夫人院里。 没曾想叶南容也在,正坐在叶老夫人下首,与其说着话。 凝烟用手握了紧绣帕,勉励摁下心上那股又涌起来的难过。 “三少夫人来了。” 叶南容听到下人的话,转过头朝凝烟看去,妻子不似以往眼含柔怯般看着自己,而是快速把眼睛移开,若说是与他置气,也无可厚非,可偏偏她眼里盛满了委屈。 凝烟不去看叶南容,怕自己控制不住又要没了体面,低着头走到厅中向叶老夫人请安。 “见过祖母。” “欸。” 叶老夫人笑应着,让她在叶南容身旁坐下,笑眯眯的看着两人说:“方才我和三郎说,近来天气暖和,也该带你出去走走。” 夫君又怎么会愿意带她出去,凝烟藏起落寞,柔声道:“夫君忙碌。” “他春闱都结束了,哪有什么忙的。”叶老夫人一口就做了主,“要我看,游湖就不错。” 叶南容面对祖母的强硬,只觉得抗拒厌烦,然而目光划过妻子暗藏委屈的脸庞,再想起自己方才的过分言行,心中多少有些后悔。 他罕见的弯笑道:“一会儿我带你去游湖。” 凝烟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愣才朝叶南容看去。 看到妻子迷惘不确定的眼眸里慢慢漾出喜色,喜忧皆是为了他的模样,冷硬的心忽然就生出动容。 叶老夫人也诧异孙儿这回竟然是笑着答应的,连忙说:“那就快些去吧。” 楚若秋还不知道凝烟和叶南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待人走了一段时间后,盘算着她也该从老夫人那离开了,于是带上凌琴往巽竹堂去。 然而一问才知道,表哥竟然带着沈凝烟游湖去了。 他们不是起矛盾了,怎么忽然……是老夫人! 楚若秋咬着牙,眼里满是不甘和气愤,她扭头转身离开,一路走着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这不是表姑娘么?” 远远听到有人唤自己,楚若秋抬眸看去,见是四房的夫人赵氏,立刻欠身见礼,“见过四婶。” “不必多礼。”四夫人扶着她的手臂,笑意盈盈道:“上回我与你说的事,你可回去思量过了。” 楚若秋神色一冷,上回老夫人提议要为她相看之后,赵氏也来替自己的侄儿游说,可旁人不知道,赵夫人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那赵品文就是个活脱脱的纨绔子,成日流连勾栏瓦舍,仗着自己祖父是伯爷胡作非为,她曾亲眼见过赵品文将一个良家女拖进马车。 她知道赵氏是因为曾和姨母有过节,所以故意拿她来糟践,楚若秋深吸一口,正要笑着回绝,脑中忽然想到什么,心念一动,轻声道:“便依四夫人的,相看相看,也是可以。” * 叶南容没有让下人跟随,只让车夫驾了马车,就独自带着凝烟出了府。 除去两次去贡院,凝烟算是第一次走上街集,不时的自车轩处望出去,看外头的景色。 叶南容既然同意了带她出来,便也不会故意冷着脸,马车行到一处,他就会开口告诉她是到了那里,妻子每次都会点头回应,乖巧安静。 而他沉下心来后,也没有再似之前那般抗拒反感。 马车穿过一条条街集,停在了吉凉河边,叶南容安排好游船,从新回到马车边接凝烟。 凝烟跟着叶南容走下马车,两人并肩朝河畔走去,身后忽的传来急切地呼声。 “郎君!” 叶南容停步回头,凝烟也跟着看过去。 来人是叶南容的随从青书随从,见让他行色匆匆,只怕是有什么事,凝烟心里生出担忧。 青书不自然的朝凝烟看了看,道了声“夫人”,便附到叶南容耳边低声说话。 叶南容眉头一点点拧紧,冷声反问:“你说什么?” 青书一脸着急,“我一得知就赶忙来告诉郎君了,郎君看现在怎么办才好?” 叶南容二话不说迈步便走。 “夫君。” 身后响起轻急的嗓音,叶南容才想起妻子才在身边。 “可是出什么事了?”凝烟追上来,扶住他的小臂,担心的问。 叶南容来不及解释,拨开凝烟的手道:“你先去船上等我,我去去就来。” “那我陪夫君……” 凝烟话还没说话,叶南容已经带着青书快步离开,将她独留在原地。 “夫人不如先上船。”等在岸边的船夫开口道。 直到叶南容走远,凝烟才将忧心忡忡的视线收回,她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帮不上忙,只能先上船等。 春时正是游船的好时节,吉凉河畔停着大大小小碉楼精美的楼船画舫,靠东侧的一艘二层高楼船外站着七八个护卫,陆续有着常服的官员上船。 一辆青帷马车行到渡口边,叶忱挑开布帘下来,杨秉屹跟在他后面走上栈桥,朝楼船走去。 不时有吟诗作对的声音从两侧停靠的画舫传出,有的船内还有姑娘弹琴唱曲,叶忱目不斜视,却在经过一艘船前停住了步子。 杨秉屹随着他的目光朝船上看去,只见悬在窗棂处的纱幔被风轻轻吹皱,慢慢拨开一道缝隙,船里的景象在缝隙中若隐若现。 “是三少夫人。” 杨秉屹略显惊讶道。 他往周遭看了一圈,发现即不见三公子,也不见府上下人丫鬟,少夫人竟是独自在此。 “大人。”杨秉屹低声请示。 叶忱侧目看去,纱幔栩栩拂动,将后头凝烟的身影送进他的视线。 小姑娘侧身坐着,眼帘轻轻垂落,大约是以为没人会看到她,簌动的眼帘将不安都表露了出来。 “让人留心着。” 叶忱说罢便兀自朝前走,上了楼船。 船内不似其他船上曲乐缭绕,只有几个官员一言一语的交谈声,听到侍卫通传说阁老到了,官员纷纷站起身拱手,“叶大人。” 除了通政李维,其余几个都是吏部官员,叶忱嗯了一声,看着几人笑道:“都坐吧。” 司封司侍郎王临风开口道:“大人来的正好,下官等正说起,工部侍郎空缺一事。” 叶忱示意他继续说。 王临风道:“侍郎一职空缺出来,按理应该是他的下部许昌平顶上,可偏偏他儿子这时候闹出腌臜事,一尸两命被人掺了一本……现在圣上觉得整个工部从上到下都乌烟瘴气,张冕提出将陈誉调过去,陈誉是陆阁老的外孙。” 王临风和身旁的官员交换了眼神,压低声音道:“依下官看,这件事前前后后,总有蹊跷。” 叶忱听后不置可否,蹊跷无非就是陆承淮将和他之前的暗斗摆到了明面上。 “既然这蹊跷你我都能看出来,圣上自然也心知肚明。” 王临风不确定的说:“那圣上此番不知是怎么打算……” 叶忱不疾不徐,“且再看看罢。” 楼船随着叶忱落下的声音,拨开水面慢慢行到湖中央,等再靠岸,已经是月色高悬。 叶忱踩着栈桥往外走,目光触及那艘不曾动过的船只,随之想起沈凝烟,他停下步子看过去,船内亮着稀薄的烛火,一个模糊的身影投映在纱幔上。 叶忱蹙了蹙眉,“她还在?” 杨秉屹点头,“属下命人去查了,三少夫人本来是同三公子一起出来的……楚姑娘那里出了事,所以三公子急着就走了。” 杨秉屹没忍住叹了口气,就算楚姑娘有什么要紧事,三公子也不能将自己夫人留在此地,这事实在做的不好看,也不知三少夫人有没有觉察。 叶忱没什么表情的看着那道朦朦胧胧的身影。 杨秉屹心中暗忖,大人大约是不会过问,可思绪还没落地,他竟见叶忱折转步子,朝着那艘船走去。 杨秉屹暗暗吃惊,旋即快跟上去。 船外夜沉似水,船内一片悄寂,纱幔静静垂落,连带着空气流淌都似乎比外头缓慢。 叶忱走进两步,抬手拂开面前的纱帘,吐露出倾伏在桌案上的娇柔身影,叶忱轻轻挑眉,竟是睡着了。 小姑娘安静闭着眼眸,因为看不见清澈的眸光,反倒让一张脸越显得娇媚。 鼻翼随着呼吸细微的翕动着,鼻尖上的那一点朱痣也随着怯怯而动,侧脸挤压在手臂上,将双唇挤的微嘟,昏黄的光线将她的肤色照的越发盈透,随着流淌缓慢的空气,使得这一室景象莫名的浓旖。 叶忱无声睇着她,背在身后的手细微摩挲了一下,似乎在考量要不要将她叫醒,片刻,他转身走到外间的靠椅上坐下。 杨秉屹等在外面,对于叶忱上船就已经够吃惊了,没曾想大人进去不一会儿就走了出来,不是离开,而是坐到了一旁等着。 杨秉屹面上稳如泰山,心里早就不知蹿了多少念头,这些年来大人身居高位,从来都是别人等他,何曾见他有耐心等过别人。 凝烟其实睡得并不深,脚步声靠近走远,她也随之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天色已经黑透,忙坐起身。 自己怎么睡着了?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等叶南容,等到天色渐渐变暗,周遭也都跟着安静,她失魂落魄的枕臂伏在桌上,脑袋里胡思乱想着……就没了记忆。 凝烟转看向四周,屋内除了自己,还是空空荡荡。 夫君还没有来……她落寞收回视线,恍惚间,依稀看到纱幔后有一个模糊身影,她不确定的望过去,一阵风拂过,男子的身影显现在轻晃的纱幔上。 凝烟大喜过望,一定是夫君回来了! 她撑着桌子站起,几步走上前,张开嘴正想要唤男人,脑中想起自己当初认错人的糊涂事,又赶忙闭紧唇瓣,放慢步伐走过去。 窥看的视线透过纱幔的间隙望出去,男人雅俊的面容并不陌生,但不是叶南容。 凝烟捏了捏指尖,嗓音随着黯淡的目光也变得低落,“小叔。” 早沈凝烟醒来的那一刻,叶忱便知道了,他听到她急匆匆的站起身,连脚步都是迫不及待,他瞬间就在脑子里浮现出她此刻雀跃欣喜的模样。 只是那脚步声忽然就断了一瞬,再响起,已经是小心翼翼,到最后落寞的开口,规规矩矩地唤他小叔。 从第一次撞见,她似乎一直是这样,一旦看清是他,所有的欢喜都变作失落仓皇。 若来的是他那侄儿,她大约会甜腻的唤夫君。 叶忱勾唇觉得好笑,神色间却没什么笑意,启唇道:“醒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凝烟觉得小叔说话的声音,比以往要淡上一些。 12 第 12 章 这疑惑只在凝烟心里一闪而过,看到叶忱挑开纱幔朝自己走来,她脑中一连蹦出好几个念头。 小叔怎么会在此?自己在里头睡着了,该不会小叔就在外面等她? 凝烟越想越吃惊,自己竟然让长辈等……这长辈还是叶六爷,懊恼和羞愧直冲上心头。 叶忱看着她几变的神色,目光扫过她被袖子压出印记的侧脸,笑意总算在眼里升起一点,温和开口,“我从此地办事路过,瞧见你……怎么会在这里?” 凝烟按下纷乱的心绪,如实道:“我本是与夫君来游湖,他临时有事离开,故而才在此等候。” 叶忱颔首,看来是还不知道叶南容干什么去了。 “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 凝烟面露迟疑,她答应夫君在此等,若是他来了,自己却走了,岂不是要他着急。 叶忱看出她的忧虑,“我会派人去告知叶南容。” 凝烟这才点头,又不放心的问:“也不知夫君他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叶忱看向三句话不离叶南容的沈凝烟,她说然没有明说,可眼里的暗示与明示也没什么区别了,这是想让他去过问的意思。 凝烟确实打着这个主意,若是叶南容真的遇上什么棘手的事,叶忱是他叔叔,必然能帮着解决。 她这般想着,眼里央求的意味更浓。 杨秉屹看了看凝烟,那么一双欲语还休的眼睛,怕是看谁一眼,都能让对方松口。 叶忱不知有没有动容,只耐着性子回:“你放心回去就是。” 凝烟直接就把他的这话当做是答应了,乖巧应声,“我听小叔的。” 叶忱愣了愣,确实是乖,语气就似小孩儿在长辈面前笃信应诺。 “走吧。” 凝烟跟着叶忱往外走,此刻夜色已深,夜风吹到身上,凉得她轻轻打了个颤,脚下走得更快。 下船的木梯窄且陡,加上没有光线,凝烟一个不留神脚下踩了空,她身旁只有叶忱可以扶,但是又怕冒犯,犹豫的瞬息,身子就被惯性带着朝前扑了去。 “啊!”她惊忽着惊慌失措地闭上眼睛,衣袖扬起,似一只坠蝶。 叶忱眼明手快,伸手去扶她下坠的身体,奈何她整个人已经失了平衡,根本站不住。 叶忱反手一揽,飘零的身子随着惯性整个跌到他臂弯里,如同一团柔软的棉花撞进怀里,而她身上的气味,则如同被掐爆的果子,四散着扑面而来,一涌进他的感官。 不同于寻常女子惯用的花香,而是一种独有的,带着种糖粒化开的甜。 叶忱一向不喜浓烈的气味,甚至厌恶被沾染,而这味道却出乎意料的,和谐融进他的气息里。 凝烟紧紧闭着眼睛,唇瓣颤抖着,细弱的唔声从嗓子溢出。 “有没有摔着?” 叶忱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因为天太黑,叶忱没有看到凝烟眼缝处的泪意,意想中摔倒的疼痛并没有传来,相反另一种剧痛自前胸升起。 凝烟哆嗦着打开眼帘,眼睛再看清情况后不敢置信的睁圆,她、她异常脆弱的柔软竟然磕在小叔的手臂上,被挤压在一起…… 与此同时,叶忱心口再一次纠缠上痛意,他皱起眉头,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心里,晦暗莫测的视线缓缓低下。 而凝烟正手脚并用的站起身,仿佛迟一刻都要出大事,脸更是红的像虾子。 “有没有摔着哪里?”叶忱又问,口吻中带着莫名的意味。 “没有!” 凝烟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什么痛不痛的都抛到了一边,即便痛也不敢表现出来分毫。 叶忱的痛还在持续,而小姑娘确实不像有摔痛的样子,只是她这话,也不是真话。 他端看着她乱闪的眼眸,眼下两团红晕在他注视下越来越浓烈,而紧咬的唇更像是羞耻。 叶忱恍然想起那团压在手臂上的棉花,目线落下几寸,小姑娘衣襟处的软纱被压的很皱,他略抿了抿唇,反将弥漫在气窍内的甜香也被咽了下去。 叶忱移开视线,“没事就回去吧。” 凝烟一句话都不说,低头跟上。 与此同时,叶南容和楚若秋对坐在马车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气氛低沉压抑。 楚若秋看着脸色铁青的叶南容,率先打破压抑的气氛,“表哥若没什么要说的,我就先走了。” 叶南容压着唇角,还是没有开口,楚若秋干脆起身,才走两步,手腕就被人从后来拉住。 “你放开!”她转过身,红着眼挣扎。 叶南容气怒不已,“你到底在胡闹什么?” “我怎么胡闹了?”楚若秋忍着泪反问:“我也到了要嫁人的年岁,我去相看亲事有什么错?并不用你来管吧。” 面对楚若秋连番的逼问,叶南容自觉有愧,压下火气冷声道:“你要相看没问题,可那赵品文是个什么货色,不用我管?若我今日来迟了,你就被他欺了去!” 他赶到时,赵品文已经吃多了酒,对着楚若秋胡言乱语,甚至要动手碰她!他怒不可遏,直接一脚将人踢翻。 楚若秋被他冷怒的语气吓得抖了抖,心里却也因他的愤怒而窃喜,表哥心中无疑最在意的是她。 她任由眼泪顺着脸庞淌落,“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叶南容握住楚若秋的手几番握紧,良久,深深吸气,克制着情绪,隐忍说:“我是你表哥,关心你很正常。” 楚若秋泪眼朦胧的望着他,“仅仅表哥?” “自然。” 他永远会照顾她,关心她,只是除了这些,已不可能再有其他,他已经成婚。 叶南容无力的在心中对自己说着,猛地想起什么,妻子还在等他! 如今天色已经黑透,而她人生地不熟,独自在外面……叶南容神色一紧,快速松开楚若秋的手,起身就要走。 “你去哪里?”楚若秋忙问。 叶南容顾不得解释,也怕提起凝烟会让楚若秋伤心,只道:“我先让人送你回去。” 楚若秋想追上去,叶南容已经骑上马,疾驰进夜色中。 他一路策马到吉凉河边,岸边早没了白日的喧闹,游湖的船只也陆续都已经靠岸,叶南容冲到栈桥上,在寻不见凝烟的踪迹后,心直接坠了谷底。 后悔直冲上心头,脸色更是难看至极,他怎么就将人忘在了一旁,他此刻只能盼着妻子是等不到自己先回了府,而不是出意外,若不然…… 叶南容不敢耽搁,骑上马往府上赶。 回去的路上,凝烟和叶忱同坐在一辆马车上,她全程坐立难安,唯有埋低着脑袋,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方才小叔是为了扶她,大约也没有发现那一跤的秘密……凝烟并紧手臂,将还在隐隐作痛的双胸包裹藏起,心里努力安慰着自己,可无论怎么想,还是羞耻的无以复加,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埋了才好。 心中的紧张,让她下意识想从荷包里翻糖粒吃,奈何怕叶忱发现,只能忍着。 好不容易熬到马车停下,凝烟长舒出一口气。 叶忱转头看向坐在身旁胡思乱想个不停地小姑娘,开口道:“到了,走吧。” 说罢,他率先走下马车。 巷子那头传来马蹄纷急的声音,叶忱侧目看去,是急奔回来的叶南容。 叶南容没想这时候会撞见叶忱的马车,他勉强整理情绪,下马走上前行礼,“六叔。” 叶忱嗯了一声。 叶南容抬起头,就见六叔身后的马车布帘再次被挑起,他稍侧过目光,出乎意料的,竟看到一抹属于女子的裙摆。 六叔车内怎么会有女子? 叶南容惊讶不已,车内的女子已经弯腰走出来。 他将视线抬起,落到女子脸上,正是他寻不见的妻子。 13 第 13 章 凝烟低腰从马车内出来,抬眸看到心心念念的叶南容就在眼前,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喜悦,“夫君!” 叶忱余光落在她翘起的嘴角上,眸色晕化变淡。 叶南容忐忑高悬的心,在看到凝烟的这刻才算得以落回肚子,可妻子怎么会出现在六叔的马车内?莫不是回来路上遇见的? 想到自己一路过来的担心着急,叶南容不由蹙眉,开口欲询问,“你怎么自己回来了,又与六叔……” 凝烟本就为方才的那一撞而尴尬不已,听叶南容询问,愈发不自在,低声道:“我在是等你的时候,遇见小叔。” “你去哪里了?” 叶忱忽然开口。 淡淡的一声问话,就令叶南容再问不出一句,是他先将凝烟一人丢在陌生地方自己离开的,所幸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叶南容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窘迫,更不敢去叶忱的视线,妻子也在旁忧心忡忡看着自己。 他下意识想隐瞒,但今天赵品文冒犯若秋又被他教训的事,无疑瞒不住。 叶南容低眸回道:“是我得知表妹遇到了麻烦,担心出事,所以前去查看。” 叶忱未置可否,也没有回话。 反而凝烟关切的问:“那表妹现在可还好?” 叶南容目光略微闪烁,“已经没事了。” “劳烦六叔送凝烟回来。”叶南容朝叶忱作了一揖,“时候不早,我们就不打扰六叔了。” 叶忱颔首,原本站在他身旁的小姑娘也侧身朝他福了福腰,然后极快走到叶南容那边,紧紧贴站在他身旁,藏在袖下的小手略微伸出了一点指尖,大约是想去攥他侄儿的袖摆。 叶忱将目线抬起,落到叶南容脸上,“你且随我来,我有事问你。” 凝烟两根手指才捏住叶南容的袖摆,闻言赶忙松了开,将屈着的指藏回袖下。 叶南容神色有一瞬间的紧张和不自在,不确定六叔是不是知晓了什么,他迟疑了片刻点头说好,又低眸看着凝烟道:“你先回去休息吧。” 凝烟左右看看两人,既然夫君已经回来,她也就不担心了,便先行回了巽竹堂。 宝杏和宝荔还等在院里,见她回来,皆是一脸喜色的拥上前,“夫人回来了。” “夫人今夜出去可开心?” 两人一左一右,在凝烟身旁话赶着话的问。 宝杏往后瞧了瞧,“怎么不见姑爷?” 凝烟垂眉欲言又止,这回出去发生的事,委实是她想也想不到的,也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先进屋吧。” 等沐浴洗漱完,叶南容还没有回来,凝烟让宝杏和宝荔分别在里外间留下一盏烛火,便让两人先去休息了。 她则坐在床沿旁等叶南容,直到倦意渐渐袭来,她偏过头将额侧靠在床栏上,阖上眼休息。 叶南容回到屋内,就看到等在房中的妻子,她安静倚在床栏一侧,长发柔顺的贴着脸庞垂落,闭紧的眼眸下浮着疲倦,单薄的身子在宽大的床帏内由显的娇小和孤单。 叶南容驻足在打帘处,眼底升起内疚,他放轻步子走过去,弯腰将人抱起。 凝烟感觉到动静,恍然睁眼,先后两次从梦中忽然醒来,她一时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迷惘的双眸盯着叶南容看了几许,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了府。 “夫君回来了。” 她哝哝说完,忽然怔住,自己……是被叶南容抱在怀里。 愣神的功夫,叶南容已经将她放到了床塌上,“怎么不躺下睡。” 叶南容弯着腰,而凝烟的手还圈在他脖子上,两人的距离很近,说话时,呼吸相缠。 她心跳快了几分,眼睫忽闪,“我……我想等你回来。” 叶南容默了默才道:“今日是我没有做好。” 表妹是他的责任,哪怕他不能亲自照顾她,却也不可能不管她,今日他说什么都会过去,只是他应该做好交代,而不是这么草率的抛下妻子。 凝烟摇头,“事出有因,不怪你的。” 哪怕妻子哭闹责问,叶南容也不会有二话说,可她偏偏那么体贴善解人意,等了他一次又一次。 叶南容神色复杂的抿住唇,朝她微微一笑,“过些日子,我再带你去游湖。” 凝烟不禁莞尔,“好。” “对了,小叔与你说什么了?”凝烟想起问。 “就是问了些关于春闱的事。” 叶南容也奇怪,他本以为六叔是看出了什么,所以有话告诫他,却只是留他坐了一会儿,问了考场内的事,之后见天色已深,就让他回来了。 叶南容收回思绪,对凝烟道:“你早些睡吧,我去洗漱。” 凝烟点头,圈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却忘了撤下。 柔软的肌肤贴在脖侧,连带着温度也柔腻非常,叶南容忽觉那片被贴住的皮肤变得刺痒发麻,抿唇看向近在咫尺的妻子,她娇怯羞楚的垂着眉眼,是在等他的回应。 脑中闪过表妹朦胧凄清的泪眼,贴在脖子上的热意变得焦灼,他神色也淡了下来,想拉开凝烟的手,却想到,他们是夫妻,这也是他的责任。 他手握在凝烟的手臂上,五指略微收紧,缓缓开口,“我很快回来。” 手臂被轻轻放下,叶南容走进了里间的净室,凝烟如梦初醒,自己竟然一直搂着他不放! 她只是没反应过来,可夫君这话,必是以为她是……是那样的意思。 凝烟脸颊一下烧热,心口更是像撒了一把石头进湖里,不住地泛起涟漪,不能平静,这也太羞耻了! 净室的水声响起又停下,随着脚步声缓缓走近,凝烟呼吸也便的缓慢沉重了起来,高大的身影落在身前,她废力地轻咽了咽嗓子,“夫君。” 百转千回的嗓音颤颤落下,叶南容看到她用齿尖咬住了自己的一点唇瓣,瓷白的牙,将嫣红的唇肉被扯咬的泛白,纯柔的眼眸里晃出的却是天成的媚态,流转勾人。 他分明最是不喜故作娇态的女子,他欣赏的是有才情,清傲坚韧的女子,是心神上的契合,譬如表妹。 然而他攫着凝烟的目光却控制不住的变深。 之前明明还需要找寻说服自己的理由,此刻抬指挑落她衣衫的动作,却自然的不需要驱使。 这样的不受控制,让叶南容莫名烦躁,耳畔是妻子如泣如诉唤他夫君的声音。 是的,她是他的妻子。 他告诉自己,这也是她想要的,他只是在给她她想要的而已。 “唔……”凝烟忽的吃痛,紧蹙眉心低呜。 叶南容沉如浓墨的黑眸里滑进清明,他的手不知何时抓握紧了一侧莹润的丰腴,而妻子颤抖着唇。 叶南容连忙松开手,全然想不到他竟会在自己最是不屑的躯壳皮肉的欢\.愉下,这般失控。 叶南容眼里快速恢复清明,稳声问:“可是疼了?” 凝烟垂低着螓首摇头,眼中满是羞耻,并非夫君的缘故,而是因为先前撞在小叔手臂上……所以一直疼着,才会一碰都碰不得。 一想起来这事,她就如同要被羞耻感吞没。 叶南容起伏的情绪渐渐平和下来,“你也累了,还是早些睡吧。” 凝烟自然不肯让他走,他们好不容易亲近了关系,夫君主动要她,她怎么能扫兴。 想到楚若秋早前说的,撒娇……她顾不得什么,咬咬唇,提起腰将身子扑进叶南容怀里,轻声细语的说:“别。” 攀绕在脖颈上的手臂犹如藤蔓,带着迷惑的气息,一寸寸缠住叶南容,也缠乱了他的心绪,缠乱了他看似笃定的自以为是。 凉月高悬在夜空中,丝毫不偏心的洒下光辉,即照着一室的旖旎,同样也照着冷冷清清的汲雪居。 叶忱站在屋后的池塘边,用铜签插了什么往池子里丢,东西被投到池中的瞬间,就被从水里一月而跃出的可怖之物咬住。 是叶忱养的双须骨舌鱼,体型粗长是其他鱼的十数倍,周身鳞片似甲胄,在月光下泛着森森的寒光,而被它咬进嘴里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寻常鱼食,是一块生肉! 叶忱将盘中的肉一块块丢进池中,全数被这条双须骨舌鱼吃了个干净,它在水里打圈回游,直到见没有食物再抛下来,才沉入水底,水面渐渐恢复平静,只剩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 叶忱将铜签搁到盘中,继而把手举到眼前,目光漠然睇着手腕上的那串佛珠,这是又开始了。 这阴魂不散的痛楚是越发频繁了,究竟是谁,又究竟与他有着怎样的纠葛? 杨秉屹从前院走进来,在离叶忱几步远的地方禀报:“大人,赵品文被三公子打得不轻,不过这事是赵品文冒犯在先,楚姑娘也受了些伤,赵家恐怕也没脸来讨说法。” 叶忱漫不经心的听着,直到听到杨秉屹说楚若秋受伤,他才动了动目光。 上次请大夫,这次受伤……若说是巧合,倒也两回了。 叶忱全程没什么表情,甚至懒得去知道究竟是什么因果报应。 若真是她,既然已经亏欠了一回,他也不怕亏欠第二回。 回忆着无数次被折磨和纠缠的过往,他神色越来越冰冷,一直到思绪来到船上,沈凝烟跌进他怀里,那刻所升起的痛意,竟好似被她棉花一样的柔软身躯消磨掉不少。 叶忱静静看着手上的佛珠,圆润的珠子在月光下像是渡了层银白,光晕柔化在他的袖摆上,消失的柔软触感在无形中爬上他的手臂,连带着一股不存在的甜香气味,又一次蹿入鼻端。 14 第 14 章 清早天还蒙蒙亮,宝杏就端了水和洁具在正屋外候着。 宝荔走过来提醒,“郎君和夫人且还睡着,你早早端了水,岂不冷掉。” “冷了再换就是了。”宝杏笑盈盈的回话,一点也不嫌麻烦的样子。 宝荔狐疑看她,“何事让你高兴成这样?” 宝杏立马打开了话匣,朝着宝荔挤眉弄眼,“我能不高兴么,郎君和夫人昨夜。” 她说着自个儿红了脸,又忍不住掩嘴笑得嘚瑟。 宝荔无奈摇着头嗔了她一眼,自己脸上却也是一片喜色,夫人和郎君的关系一直不亲近,昨夜屋里忽然起了动静,可算是一个好消息。 两人一同在廊下候着,没等凝烟与叶南容起身,玉竹急匆匆从前院进来,蹬蹬蹬跑上步阶,就要敲正屋的门。 “欸,慢着!”宝杏忙伸手把人拦下,没好气道:“你这是干嘛,郎君和夫人还没起呢。” 玉竹急的跺了下脚,“老夫人要见郎君,让快些过去!” 原来是四夫人得知自己侄儿被打伤的事,兴师问罪到了二房跟前,就连老夫人都惊动了,这才让人来请。 宝杏宝荔自然不敢耽搁,立刻进去传话。 凝烟听了玉竹的话,抿紧双唇,神情担忧,被打的是康平伯爷的孙儿,这不仅是四房和二房的事,若真闹起来只怕两家难看。 她扭身去看身旁的人,叶南容素来清雅的五官透着冷意,赵家竟然还有脸来问罪。 思及昨夜的事,叶南容牵出一抹冷笑,掀了被褥起身,“去回话,我马上过去。” 凝烟见状也跟着起身。 叶南容知道楚若秋一定也会被叫去问话,想到若表妹看到妻子,又会伤心,于是对凝烟道:“这事与你牵扯不到,你就好好休息。” 凝烟摇头,“我怎么能放心。” 叶南容没说话,神色却坚持。 若是之前凝烟必然乖巧的答应,眼下她能感觉到夫君对自己的态度变温和,于是试探着去拉他的手,轻轻一摇,“你让我在这里,我只会更担心。” 叶南容对上她那双虽柔却执拗的眼眸,想起昨晚她一直等自己到深夜,只得点头让她一同去。 瑞华苑。 赵氏坐在厅堂里,满腹委屈的要老夫人做主,“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招惹了二嫂,还是我那侄儿怎么就惹了三郎,我好心为他和若秋做相看,若是不喜,那直说就是,平白就将人打一顿算怎么回事。” “这让我怎么和娘家交代。”赵氏扭脸看着叶老夫人,“母亲你说呢,清早我那嫂嫂送话来,我都羞愧的不知怎么回。” 叶老夫人没有直接表态,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对方嬷嬷道:“去看看三郎和表姑娘来了没有。” 方嬷嬷应声走出厅堂。 顾氏听着赵氏喋喋不休的质问,神色不耐,又不得不笑道:“四弟妹别急,这事总要问清个缘由再论。”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绝不可能无缘无故与人动手,倒是赵氏一直将若秋和南容扯在一起,是想暗指什么,让她二房出笑话才是真吧。 赵氏轻哼,“我那侄儿被打是事实,我兄嫂那里还在等我交代,我只能来找二嫂了。” 顾氏笑,“那也得等三郎来了不是。” 话音方落,就见方嬷嬷引着赶来的凝烟和叶南容走进厅堂。 两人一同向厅中众人请安,“祖母,父亲,母亲,四婶。” “三郎来了。”顾氏望向儿子。 叶南容朝顾氏略微颔首,示意她宽心,转而看向赵氏,不疾不徐道:“四婶可是代赵品文来致歉的。” “你说什么?”赵氏险些被气笑了,“三郎,你打了人家,反要人家来致歉,这是什么道理?” “赵家人来传话时,难道没有说,赵品文为什么被打我么?” 赵氏神色一愣,传话的婆子只说自己侄儿被打的卧床,却实没说缘由。 叶南容见此情形,便知赵家打的什么主意,他昨夜虽然动了手,但不至于真将赵品文打的伤重,大约是赵品文自己觉得咽不下这口气,所以装得严重来讨说法,毕竟外人来看,受了伤的总是弱者。 “四婶是好心为表妹相看,但是赵品文吃醉了酒,对表妹出言不逊,诸多冒犯。”叶南容温和的声音逐渐变冷,“我身为兄长,岂能坐视不理。” 顾氏就知道是事出有因,她有了底气,横眼扫向赵氏,“四弟妹听见了?” 赵氏哪里会不清楚自己侄儿是什么性子,可楚若秋也算叶家的人,他不会没分寸,但若喝了酒,就说不准了。 赵氏语窒了一瞬,挺着腰道:“即便有言语误会,你也不该动手啊。” “若秋那丫头还没来,不如等她来了我亲自提我那侄儿给她致歉,总也够了。” 赵氏之所以有恃无恐,就是笃信就算赵品文真做了什么事,为了楚若秋的名声,二房也轻易不会往外说。 就连凝烟都听出赵氏是故意将事情往小了说,她看到叶南容压下的唇角,分名忍着怒火。 “四婶。” 凝烟轻柔的声音打破僵局。 她走上前几步,朝着赵氏道:“昨日我与夫君本是要去游湖,是得知消息,夫君才匆匆赶了去,我虽没有同去,但看当时下人来传话时焦急万分,表妹定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也难怪夫君会冲动,四婶想来也知道,关心则乱。” 赵氏看着来出头的凝烟,正要回话,就听她又轻言细语的说:“不仅我和夫君心慌,昨日小叔恰巧也在渡口,撞见了前因后果,四婶若还是不信,也可问问小叔,是不是如我说得这般。” 赵氏到嘴边的话,又在凝烟摆出叶忱的名头后,硬是咽了回去。 她目光迟疑晃动,这事竟然还被六爷撞见了? 凝烟说完就回到了叶南容身边,叶南容目光自她的头顶落下,透过眼睫的疏影,望进她如水的眸子里,他一直以为她柔弱不堪,不曾想竟能从容的应对咄咄逼人的赵氏。 凝烟面上坦然自若,心里却在忐忑着,小叔并没有撞见事情的发生,若是赵氏真去询问,就糟糕了。 但愿赵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这事怎么说也是赵品文有错在先。 这时,去松溪苑请人的丫鬟也赶了回来,她屈膝对众人道:“松溪苑里的丫鬟说,表姑娘昨夜回来就受惊病下了,被梦魇了一夜,这会儿怕是过不来。” 叶南容听完丫鬟的话,皱眉沉下脸色,“四婶可还要论个谁对谁错?” 赵氏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即不好再说什么,又极为不忿。 “好了。”叶老夫人瞥向赵氏,“你就如实把事情对赵家说了,我想康平伯府也不是护短不明事理的。” 赵氏不情愿也只能老老实实应过声,就先告退了。 顾氏担心楚若秋的状况,也起身准备离开去看望,走过叶南容身边,她想了想,对儿子道:“你不如也随我同去。” 叶南容确实不放心楚若秋,下意识点头,余光却看到了还在自己身旁的凝烟,一时间犹豫不决。 叶老夫人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出声道:“你就别去了。” 接下来叶老夫人说的话,让三人都愣住了。 “虽然这事算过去了,但你并非一点错没有,你对着赵品文动手,可有想过后果?”叶老夫人冷声质问。 顾氏立刻帮着说话,“母亲,三郎也是关心则乱。” “那也不是他如此行事的理由,等科举放榜,你是要入朝为官的,怎么待人接物……”叶老夫人意有所指的看向叶南容,“需好好斟酌。” 叶南容自知是自己冲动,也不反驳,“祖母教训的是。” 叶老夫人缓缓点头,“既然你觉得我说的不错,就自己去诫堂反省,抄三日家训。” 凝烟没想到叶老夫人还要责罚叶南容,心中着急不已。 “祖母。” 她想求请,叶老夫人不假辞色对叶南容道:“还不去。” 叶南容什么也没说,拱手退出了厅堂。 待人离开后,叶老夫人才把凝烟叫到身旁问话,得知昨日自己孙儿将人独自留在外头,心里又是一阵怒气。 凝烟生怕叶老夫人又要责怪叶南容,连连说自己没事,“昨日也是事出紧急,祖母别怪夫君。” “你别替他说话。”叶老夫人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声,怜爱的拍着她的手,“祖母知道你是个乖巧的,只是这罚是免不了,你就不要再求请了。” 凝烟只得把话咽了下去。 “让你受委屈了。” 凝烟只当叶老夫人说得是昨夜的事,摇头说不委屈,又道:“索性昨日遇见了小叔。” 她说着,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向叶忱道谢,未免太过失礼,不懂事。 可若亲自过去……凝烟想起几次三番的意外,总有种不敢面对他的羞耻感。 干脆送个什么礼,可小叔必然不缺好东西,她送的礼也未必入的了他的眼。 思来想去,凝烟决定亲自做些家乡的糕点,让人给叶忱送去,起码也让小叔吃个新鲜。 从叶老夫人这处离开,她便径直回了巽竹堂,钻进了后厨。 等将做好的糕点装盒,已经是晌午,凝烟抬手抹掉脸色沾的面粉,催宝杏快把东西送去。 “欸。”宝杏应声点头,“奴婢这就去。” 宝杏七绕八绕来到了汲雪居外,整座汲雪居安静悄寂,她站在月门外垫着脚张望,嘴里嘟囔着,“怎么也不见个人影呐。” 院子西侧的二层小楼上,杨秉屹注意到探头探脑的宝杏,对坐在书案后的叶忱道:“大人,好像是三少夫人身旁的丫鬟。” 叶忱掀起眼帘朝楼外看去,目光瞥过宝杏手里提着的食盒,当即就知道她来此的目的。 唇角可有可无的勾了勾,明明怵他,却敢拿他来说事,送谢礼又不敢亲自过来。 不意与小姑娘计较,他也不差她一声谢。 叶忱随随一摆手,杨秉屹会意准备去把人打发了,又听身后传来淡淡一声,“慢着”。 叶忱再次抬眼睇向那个食盒,若有所思,“只说我不在,不敢擅自收下东西。” 他停顿了片刻,又缓缓启唇,“等什么时候沈凝烟亲自来了,再把人请进来。” 他是不差小姑娘那声谢,但不代表,她可以随意应付他。 15 第 15 章 宝杏提着食盒去而复返,凝烟看到糕点完好的摆在食盒里,不确定的问:“六爷没有收?” 是觉得只是小事,无需她的谢礼,还是瞧不上这几块糕点?凝烟心里胡乱猜测着,旋即又觉得,像小叔那样温和斯文的人,待人处事都周到,绝不会因为东西轻而不收。 宝杏摇头解释,“六爷不在府上,院里下人不好擅自收东西,所以我又给提回来了。” “难怪。”凝烟闻言也放了心,打算等叶忱回府后再送去。 只是这糕点得趁热吃,冷了味道可就不好了。 凝烟想了想,让宝杏去前院留意着,等人回来,就赶忙来说一声,她好再重做一份。 宝杏应声出了巽竹堂,她等在通往汲雪居的必经之路上,想着只要六爷一回来,就能瞧见人。 她漫无目的的踱步张望着,杨秉屹从一旁走出来,“宝杏。” 听见有人叫自己,宝杏一个机灵回头过,“杨护卫。” 杨秉屹按着叶忱的交代,说:“六爷方才已经回来,得知你来过,差我去巽竹堂问一声,是不是三少夫人有什么要事?” 宝杏左右一瞟,暗道自己一直在这儿,也没见六爷什么时候过去啊,难不成是先头她回巽竹堂的时候回来的? 她心里猜测着,回话道:“是我们夫人为感谢六爷,特让我送糕点来。” “原来如此。”杨秉屹点着头,微微一笑,“我会把话带给六爷。” 他说完,略一颔首就转身走了。 宝杏愣在原地,糕点还没送出呢,那这谢,到底算谢到,还是没谢到…… 她回到巽竹堂,把事情给凝烟说了一遍。 凝烟也是一脸的纠结,事情像是办了,可却毫无诚意,不仅糕点没送出去,就连话都是杨秉屹帮忙传的,怎么想都不妥当。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拿上新作的糕点,亲自过去一趟。 这是凝烟第一次去叶忱的院子,她才知道,原来汲雪居要穿过梅林,难怪之前自己误走进梅林,会撞见他。 无论过去多久,只要回想起来,凝烟还是会懊恼不已,顿时又生出了退怯的心思。 她习惯性的从荷包里拈了粒糖放进口中,定了定乱七八糟的心神,继续朝前走。 梅林远比她想的还要幽深,越往里走,周遭环境也越是静落,连个下人的都影子都没有,只有满庭花影,凝烟恍惚有种来到世外之地的错觉 沿着小径终于看到花木深处的亭台回廊,这就是叶忱住的汲雪居了,凝烟透过月门望进去,一汪清池,几株松树做景,云窗雾阁,雅致静逸的就如他的人一般。 她正想让宝杏进去通传一声,杨秉屹又是正当时的出现,他朝着凝烟拱手:“见过三少夫人。” 凝烟看向他说:“杨护卫。” “昨日得小叔相送,我特意做了些糕点送来,聊表谢意。”凝烟一边说着准备好的话,同时将手里的食盒往前递,“小叔事忙,劳烦杨护卫。” “六爷请三少夫人进去。” 凝烟说到一半的话被戛然断在唇边,就见杨秉屹笑着朝自己做了个请的姿势。 她原本想说不打扰,把东西送到就走,杨秉屹却先说了请……凝烟提着食盒的手不由地捏紧,抿了口嘴里的甜味,点点头跟着走进汲雪居。 来到叶忱的书房外,她嘴里最后一点甜味也吃干净。 “三夫人请进。” 凝烟余光看到叶忱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手中执着书卷,一身如松如柏的的书卷气,很是温文尔雅。 她不敢直接看过去,踌躇着迈步跨进门槛,眼睫不经意的轻抬起一些,正正好就对上一双遥望而来的深峻眼眸。 凝烟在要不要闪避之间,犹豫了一瞬,才将眼帘彻底抬起。 “小叔。”她朝叶忱略屈了屈身,把对杨秉屹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昨日得小叔相送,还没来得及道谢,特意做了些糕点送来。” “不是已经谢过了?” 含笑温润的嗓音落进耳畔。 谢过?凝烟微微一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杨秉屹转达的谢意。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面对叶忱,她既有面对长辈的拘谨,更有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羞困,她抿出得体的笑,“没有当面道谢,总是凝烟的失礼。” 叶忱目光自她身上扫过,落在她垂低着,却扇动个不停地眼睫上,启唇轻轻笑了声,“你有心了。” 带着纵容意味的温醇笑声再一次拂过耳畔,凝烟从耳尖开始发烫,暗暗懊恼自己将事情放大了。 这对小叔来说就是举手之劳,大抵都没有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介意她没有当面道谢。 叶忱就这么看着她的耳朵越来越红,忽然好奇,沈凝烟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人前……在他跟前,是怎么一幅情态。 看着无所适从的小姑娘,叶忱问:“不是说带了糕点。” 凝烟之所以觉得叶忱为人宽和,很重要的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会在她局促难当的时候让她找到台阶,而且自己几次冲撞,他也从没有怪罪,对她很是包容。 这样一想,凝烟心里的忐忑也褪去许多,拿着食盒走到书桌前,揭开盖子又将食盒往前推了推,说:“这是我亲手做的江宁糕点,不知合不合小叔胃口,你尝尝。” 叶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盒子里细致整齐的摆放着几块形似梅花的糕点,他目光不着痕迹的,划向那双扶在食盒边缘的幼瘦小手上,竟是小姑娘自己做的么。 凝烟担心他不爱吃甜的,又低低补话,“不会太甜,里头加了米酿,很是清口。” “是么?”叶忱拈起一块糕点,并没有立刻吃。 “嗯。”凝烟很是笃定的点头,“小叔闻闻,能闻见米酿的香气。” 她说着,自己不由得略微低下头,嗅了嗅面前糕点的香气。 叶忱眸光平整随着她低下,又在她抬眸殷殷望向自己的同时漾起笑意,颔首说:“是闻到了。” 不过不是什么米酿香,而是那股子从沈凝烟身上传来的甜香气。 很薄,很淡,却又甜腻的让他忽视不了,到底是什么呢。 叶忱将手里的糕点放到唇边咬了一口,不吝啬的夸赞,“味道很好。” 凝烟听他这么说,眉眼间满是难掩的喜色,在家中祖母就最爱吃她做的梅花糕。 叶忱微笑看着她,小姑娘笑得很乖,水润的眸子清澈好读,不似那些或讨好,或卖弄谄媚的笑,让人一看了就厌烦。 叶忱将手上的糕点吃完,才问:“就是不知道是怎么做的,回头我也好让下人做。” 凝烟本来已经准备要走了,听叶忱这么问,便又认真与他说起来。 怕自己太啰嗦,每说几句,她总会偷偷去看他的神色,见他没有一丝不耐,而是专注的在听,才放下心来,先前的拘束也褪去不少。 叶忱对怎么做得糕点不感兴趣,但这絮絮柔柔的吴侬软语,听到耳朵里却能让人心境清疏。 末了,他听小姑娘无不可惜的说:“只是此地的米酿与江宁所酿的口感略有不同,不然会更地道好吃。” “清甜,又不腻口。” 叶忱觉得好笑,这勾翘起的尾音,分明是把自己说馋了。 凝烟无意识的伸出一点舌尖,在唇瓣间快速扫过,细微动作,同样被叶忱看在眼里。 他微压了压眼帘,目光不着痕迹的落在那两片带着湿意的唇瓣上,唇色在雪肌的映衬下,鲜红的像落在雪地里,被碾烂的梅花。 叶忱发现这样的红艳并不止一处,视线顺着她白皙的下颌,辗转碾过雪颈,停在领襟边缘,就在靠近肩骨的地方,半藏在领缘下,若隐若现,斑驳靡晕。 不是蚊虫叮咬,反似人为。 能是谁呢,哦,大抵他侄儿所留下。 叶忱索然移开目光,平和如素的双眸里似乎有什么一晃而过,只是很薄,很淡……被挺峻的眉骨压着,什么痕迹都不足以留下。 16 第 16 章 从汲雪居离开,凝烟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宝杏跟在她身侧往回走,口中煞有介事的说:“六爷不愧是六爷。” “这话怎么说?”凝烟不解的问。 宝杏睁圆着眼睛,话就跟车轱辘似的打着转往外冒:“六爷是谁,那可是当朝大学士,内阁阁老,还是太子的老师!可非但没有一点高高在上的架子,也不像二爷那样不苟言笑,一脸严肃,反倒很是平易近人。” 凝烟也赞同宝杏说的,小叔所处的地位足以让人仰之弥高,敬重畏怕,可几次相处下来,她愈发觉得他温和好相与,眼眸清蔼含笑时,也愈显的俊雅,想来骨子就是极为清正有风骨的人,哪怕是身居高位,也秉持着本心。 自己之前那些窘迫的小心思,到显得是她格局太小,凝烟不免自惭形秽。 更是在不知不觉中,在心里将叶忱归成了是可以信任仰赖的人。 一来一回,天色也暗了下来,叶南容还在诫堂自省,叶老夫人不让求请,凝烟也不好违背,便想着去看看他也好。 而另一边,楚若秋知道了叶南容被罚的事,心里同样忧心不已。 奈何白日里顾氏来她院里看望,又问她为什么答应赵氏去相看,她自然不敢让姨母知道自己是故意,只能垂泪说着心中的受伤和委屈,好在姨母没有起疑,等姨母离开,她才有机会往诫堂去看表哥。 楚若秋走在游廊下,眼尖的注意到另一头,沈凝烟也正朝着这处走来,想必也是要去诫堂。 她停下步子,思绪一动,提声轻唤,“表嫂。” 凝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楚若秋形容憔悴,正朝自己走来,也加紧走上前,“你身子怎么样?” 她知道楚若秋昨夜受了不小的惊吓,不免担心她的状况。 楚若秋苦笑着摇摇头,“就是受了些惊,这会儿觉得好了些,所以出来走走。” 凝烟点头,“没有大碍就好。” “我听说表哥被祖母罚了。”楚若秋拧紧着眉头,满眼自责,“都是我的缘故,表嫂要怪就怪我,表哥是因为我才被罚。” “怎么能怪你呢,是那赵品文的错。”凝烟温声宽慰她,“你千万别多想。” 楚若秋感激的一笑,又问:“表嫂这是去哪里?” 她故意张望了一下,“可是要去看表哥?” “嗯。” “表嫂还是别去。”楚若秋摇头制止,“老夫人还在气头上,这好歹也算是给赵家一个交代,若是知道你过去,恐怕更生气,罚的也更久。” 凝烟倒是没想到这点,万一自己过去,弄巧成拙就不好了,她轻轻点头,“你说得有理。” 楚若秋见劝住了她,又说:“眼看要起风,我得回去了,表嫂也快回去吧。” 既然不能去诫堂,凝烟也只得回去,楚若秋假模假样的与她道别,待人走远后,又折转步子。 诫堂内光线昏暗,四面墙上都挂着家训,叶南容端坐在四方桌前,迎着烛火抄写家训。 耳边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没有丝毫分神,直到楚若秋噙着哭腔的声音传来,“表哥。” 叶南容执笔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出现在眼前的人,皱紧眉头,“你怎么过来了?” 楚若秋咬着唇,什么也不说,低头垂泪。 一滴滴晶莹的泪水无声淌落,叶南容心上一揪,柔声道:“哭什么?” “都是我连累了表哥,我去告诉老夫人,让我代你受罚。”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叶南容起身大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臂,刚要开口说她胡闹,楚若秋一个转身扑到了他怀里。 叶南容身体僵硬住,抬手就欲将人推开,“若秋。” 楚若秋攥紧他的衣袍,“表哥,我还是离开吧,我只会给你添麻烦。” 叶南容扶在她肩上的手一顿,他从小护到大的人,在他面前这般无助落泪,他怎么可能不心疼,一切的原因归根结底都在他。 “胡说什么,你要去哪里?”叶南容轻斥着,到底没有推开她。 楚若秋低迷落寞的声音里满是自嘲,“我一个多余的人,还有什么理由在留在这里。” 叶南容脑中思绪缠乱,深吸了一口气,将她哭颤的身子扶正,正色道:“你是我的表妹,待在这里在正常不过,我既答应过会照顾你,就不会不作数。” 楚若秋反而冷静下来,慢慢推开他,扬了抹脆弱的笑,“表哥原来还记得,那时母亲过世,我什么都没有了,是你给了我希望,可如今你有表嫂要照顾,我知道的……没关系,我不会怪你食言。” 叶南容怎么会忘了,楚兆濂宠妾灭妻,把妾室流产一事迁怒到了姨母头上,将她禁足关了起来,导致姨母神识错乱。 母亲担心表妹受委屈,便常将她接来府上小住,直到一次楚家传来消息,说姨母清醒过来,思念女儿,他和母亲陪同表妹一起去了楚家。也是这次,姨母当着表妹的面自尽,他赶到时,表妹跪在自戕的姨母前哭得几乎晕厥,无助的说,她从今以后只有一个人了,他也是那时候承诺,会照顾陪着她。 回忆起那时的画面,叶南容心里的自责顿时到达了顶峰,表妹把所有的希冀都放在了他身上,无论如何都是他有愧于她。 “表哥放心,我不会再乱来和赵品文这样的人接触。”楚若秋笑里带泪,“我也不想成为你的累赘,而且我总要嫁人……反正不是你,谁都一样。” “谁准你如此自暴自弃!”叶南容声音愠怒,“我又何曾说过会食言。” “那表哥准备如何?”楚若秋反问,手在袖下暗暗掐紧。 叶南容压紧唇角,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到了将楚若秋纳入府,可他所学的礼教,和这满墙的家训不允许他做出这等事情,不仅是轻贱了表妹,于妻子也不公。 “总之你安心在府上,你永远是我的妹妹,我不会让你受委屈,更不会答应让你随意成亲。” 楚若秋握紧的手一松,心也随着叶南容的那声妹妹坠入谷底,还是逼不出么。 知道不能再说更多,她扯着让人疼怜的落寞笑意,轻轻点头,“我听表哥的就是。” 凉月爬上树梢,杨秉屹身形笔直,不动如松的站在叶忱书房外,整座汲雪居除了风声和偶尔的蝉鸣,以及大人手中笔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安静的可谓到了沉闷的地步。 杨秉屹早就习以为常,反倒是早前三少夫人过来,给这汲雪居带来了一些突兀的动静。 他兀自想着,听到屋内传来一声轻响,转头看去,是叶忱搁笔的动静。 “将这批令拿去给徐文年,警告他近来收敛些,别想着一口气吃到膘肥体胖。” 叶忱语气平平地说了句,将身体靠近椅背中,目线抬起时,不经意看到了还摆在桌上的食盒,里面是已经冷掉的梅花糕,除去他吃过的那一块,再没动过。 杨秉屹自然注意到了叶忱的目光落在哪里,他眼观六路的同时,更时刻谨记不该问不该知道的,统统都装没看见。 “收拾掉。”叶忱说。 杨秉屹眸光顿了顿,面无表情道:“是。” 他低头收食盒,余光看到叶忱屈指漫不经心地点着桌面,这是大人不耐的表现,于是赶忙加快手脚,提起盒子正要退下,却听叶忱喉咙里碾过一声似笑非笑轻呵。 杨秉屹无法参透叶忱什么心思,抬头快速探去一眼,如常的眉目间同样看不出山水。 叶忱掀起眼帘悠悠看向他。 杨秉屹一个激灵,悻悻道:“大人,先前盯着松溪苑的人来传过话,楚姑娘今日除了去过一趟戒堂,就没别的异样举动了。” 杨秉屹一方面不知道叶忱出于什么对三少夫人另待,另一方更不知道为什么又忽然让人时刻注意楚若秋的举动。 但他说完这话,就看到叶忱始终都清蔼眉眼忽的一敛,眸色变得冷漠厌烦,仿佛懒的再掩饰。 “只要不是事关性命,不必再来报。” 杨秉屹又是一愣,低头应是。 究竟是与不是,与其麻烦试探,用最简单的方法一试,也就清楚了,只看楚若秋受的伤,会不会印投到他身上,就一目了然……重要的无非是,如何解决。 叶忱垂眸思量,“备马车。” 看到叶忱站起身,杨秉屹紧跟上去,“大人是要去何处?” “悬寒寺。” 古刹幽静深远,缭绕着香烛的宁静味道,僧人双手合十,朝着忽然造访的年轻男人做了一礼,“施主许久没有来了。” “深夜前来,叨扰主持了。”叶忱温缓回话,一身轻简雅致的儒衫,身立于佛前,澹泊如出尘的居士。 “不妨。”僧人一摆手,“施主必是有事前来,但说无妨。” “想问住持,若是我寻到那人,该如何解开羁绊?” 僧人叹息,“虽乃前世误执,但因果命定,只有让对方也带上这佛珠,才好削弱牵绊,除非一人殒命,那羁绊自然就断了。” 叶忱把唇微一扬,“如此说来,若想要一劳永逸,也并非不行。” 僧人心头一凛,惊看向面前斯文的男人,一劳永逸……那便是要对方的性命了! 17 第 17 章 僧人声音沉重如磐石,“人死缘散,但那人死前所受之苦,会千百倍的反噬到施主身上,噬心淬骨,便如死一遭无异!” 警示之言令人心耸惊骇。 叶忱没有接话,而是朝僧人合十一礼,“住持佛心,慈悲为怀。” 僧人心里的凝重更甚,自己观人无数,眼前之人看似谦逊,可他方才的那番话,从头到尾,都没能在他眼里掀起半分波澜。 良久,僧人轻叹:“施主当知,今世之所以有此羁绊,归根的原因,是偿前世,施主万自慎重。” 而叶忱已经走出了佛堂。 * 叶南容在诫堂思过了三日,才被允许出来,高怀瑾不知道哪里收的风,赶着时候差人来府上请。 叶南容不好玩乐,但这几日确实心烦意乱,便应邀去了西寺街的悦来楼。 高怀瑾先一步已经到了,安排了雅座,叶南容推门走进去,就看到坐在靠窗处一袭锦袍,神色慵散的高怀瑾。 而高怀瑾见着他,嘴角立马玩味儿的一勾,“想不到最是云淡风轻,光风霁月的叶三公子,也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时候。” 他手里拿着柄玉骨扇把玩,揶揄堆了一脸。 叶南容沉下嘴角,走上前拉了张椅子坐下,不冷不热的说:“你胡说八道什么。” “难道不是?”高怀瑾手腕一翻,手肘支在膝头,凑近他嬉笑着问:“不是你能对赵品文动手,还为此被罚了三日。” 叶南容冷冷扫了一眼他那张欠揍的脸,后者时趣的把嘴一撇。 “楚若秋是我表妹,她被人欺负,我自然要相护。” “哦。” 高怀瑾一副随你怎么说的样子,令叶南容更加烦闷,拿起桌上的酒壶自斟自酌起来。 见他一连饮了三杯,高怀瑾皱眉按住他的手,“如此那么放心不下,干脆把人收入房中算了。” 沉沉的目光幽幽朝自己睇来,高怀瑾啧了一声,“我看你也不见得有喜欢你那表妹。” 两人好友多年,他了解叶南容的脾性,折矩周规,有违家训原则的事他绝对不会做。 可若真的是对喜爱入骨的人,怎么会做到那么恪守理智,反正若换做是他,就三个字,没可能。 叶南容微微愣住,表妹的性子无疑是他所欣赏的,他心疼怜惜她,自然而然的护着她。 至于喜欢,如今他自然不能喜欢她,但若没有现在的种种,他相信,她和表妹会是水到渠成。 “无论怎么说,是我亏欠她,她一日不能安稳美满,我一日不能放心。” 高怀瑾眉头紧紧皱着,他怎么看,都觉得叶南容就是太过心软,平白往自己身上添担子,徒增烦恼。 劝不了,他干脆也不想麻烦了,拿过酒壶给两人的杯子里都添上酒水,“喝酒喝酒。” 叶南容拈起酒杯,仰头欲饮,楼下传来喧腾热闹的动静。 瞥去一眼,只见一楼门厅中央里里外外围挤了不少人。 “那是在干什么?”叶南容轻抬下颌问。 高怀瑾品了口入喉的美酒,才意兴阑珊的说:“押绸花,赌今科的状元郎是谁。” 昨日会试已经放榜,两人都在榜上。 叶南容对此也没什么兴致,收回目光,却见高怀瑾眼睛一眯,手支着头,半斜着身体,看得细致。 他视线顺着过去,人群外翩然站着一道纤袅的身影,帷帽遮住女子的容颜,可遮不住被衣裙勾勒出的楚楚身段。 高怀瑾双眼极亮,挑着眼梢将人从头看到尾,叶南容对他的风流不予置评,只是略微皱了皱眉,移开视线兀自倒酒。 “实,实在抱歉,姑娘,没没事吧。” 楼下传来男子磕磕绊绊,即含歉意,又满是窘迫的声音。 叶南容余光看到是那人不当心撞落了女子的帷帽。 女子弯腰捡起帷帽,一张美的不可方物的脸庞尽数映入他眼中,原本无波的眼眸倏然抬起。 一旁懒散倚靠的高怀瑾更是坐直身体,一眼不错的盯着楼下的人,眼里满是惊艳。 来不及等他细看,女子已经将帷帽重新戴上。 “那是哪家闺秀?” 高怀瑾口中是难掩的兴致,扭头就要与叶南容说道说道,却见他压眉心,分明不虞。 “你认识?”高怀瑾脑子素来转得快,再看一眼叶南容不对劲的神色,恍然大悟:“该不会就是你新过门的夫人!” 答案不言而喻,叶南容蹙眉盯着人群中被众人围视的妻子,那些人的眼里明晃晃的全是惊艳,他知道妻子有多美,却没想过会让这么多男人移不开眼睛。 高怀瑾虽然称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绝不会把心思动到朋友妻子的身上,暗自遗憾的叹了声,对一言不发的叶南容道:“她大约是来此给你押绸花的吧。” 果然,叶南容看到妻子来到押绸花的桌前,拿起一捧挂到了一块写有考生名字的名牌下。 他拧紧的眉目松了几分,不咸不淡的嗯了声。 高怀瑾见不得他这不解风情的古板样子,“你娶了这么个天仙似的夫人,也舍得把人冷落了?” 他这话即替凝烟不值,更多的是不能置信。 高怀瑾话里那点子怜惜的意味,让叶南容心里没来由的感到不舒服,“红颜枯骨,心意相合难道不是更重要么。” “你是真君子。”高怀瑾话都说得有几分咬牙切齿,“那么清高别往贡院走,去蚕室。(1)” 叶南容一言不发,也没什么可解释,他不认为自己是会沉溺女色之人,更从心里唾弃。 他再次把目光放到人群中那抹倩影上,她是他的妻子,他看顾着她,理所应当。 凝烟被人围挤的不舒服,挂上绸花就准备离开,却在一排名牌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宝杏,你看。”她指着名牌轻声说。 宝杏被挤在后头,探头张望半天才瞧见,惊喜道:“那不是陆公子的名字吗!” “嗯。” 凝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她怎么忘了,陆二哥哥,也是要参加今年春闱的。 宝杏兴奋的说,“看样子陆公子也在榜上,他可是乡试的解元呢!” 不断还有人来押绸花,凝烟拉住宝杏的手,“先出去吧。” 一直到主仆两离开悦来楼,叶南容那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锁起的眉头,才得以舒展。 凝烟这趟出来,本是替顾氏去福瑞轩取府上的夏衣,路过得知有还有押绸花的事,这才进的悦来楼,因为耽搁了些功夫,取了衣裳赶紧就回了府。 宝荔候在前院,见凝烟回来,赶忙走过去,“夫人回来了。” 凝烟看向身后跟着抱了衣裳的下人,嘱咐宝荔将数量都记好了再给各房送去。 “夫人放心,奴婢这就去安排。”她说着道:“老夫人在花厅呢,让夫人回来就过去一趟。” 凝烟点点头,带着宝杏往花厅走。 花厅里,叶老夫人,顾氏,楚若秋都在。 楚若秋低垂着螓首,好不委屈的站在顾氏身旁,双手早已握紧到没了血色,她没想到叶老夫人那么的精明,自己早前婉拒了她为自己相看的事,又答应了四夫人,让她一下就觉察到了不对。 今日找她来问话,虽然说的委婉,言语里都是敲打警告的意思,好在姨母心疼护着她。 方嬷嬷走外头进来,走到叶老夫人跟前道:“老夫人,三郎媳妇儿过来了。” 叶老夫人颔首的同时,不轻不重的看了楚若秋一眼,笑意融融道:“你身子虚弱,就先回去歇着吧,万一又病下,你家里问起来,我真可真是要羞愧的。” 她不想把事情弄得难看,更不想闹大,这丫头若心里有数就罢了,否则,她也只有把人请回去了。 楚若秋勉强维持着笑脸,屈膝欠身,“老夫人言重了,若秋告退。” 她走出花厅,和回来的凝烟打了个照面。 “表妹。” 凝烟微笑唤她,她也回了个笑:“表嫂回来了。” “老夫人还在等你,表嫂快进去吧,我就先回屋了。” 凝烟点点头,“晚些得空了,我去寻你。” “好。” 楚若秋脸上的笑,在凝烟离开后彻底冷了下来。 她一口银牙几乎咬碎,袖子忽然被扯了两下,凌琴靠近她耳边说:“三公子在前头。” 楚若秋一抬眼,果然见叶南容自石径那头走过,她脸上神色一换,装作偶遇走过去,在看到他是惊喜的笑出来,“表哥。” 叶南容停下脚步,习惯性的看去看她的精神,见她眉眼处透着憔悴,不由得折起眉心,“身子还是不舒服吗?” 楚若秋没有将在叶老夫人那里受的委屈说出来,时机还不够,她摇头笑笑,“只是担心你。” 话落立马打住,刻意别开目光,“表哥都好,我也就放心了。” 叶南容知晓她在委屈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你身子弱,好好修养。” 两人这边说着话,都没有注意到一道淡薄的视线正落在这边。 杨秉屹站在叶忱身侧,同样看到了远处的两人,暗道三公子委实是不该与这楚家女多有纠葛,只是这种事轮不到他来管。 转而去看叶忱的神色,只见他视若无睹的迈步朝前走。 杨秉屹跟在叶忱身边多年,自认为也算能看懂主子的眼色,可现下,他委实是搞不清楚,自个儿主子对三公子这事的态度。 无论是对事,还是对人,都让他摸不透。 “还不把东西给老夫人送去。” 叶忱在前面说。 杨秉屹提了提手里的东西,“属下这就去。” 花厅里顾氏也已经离开,独剩叶老夫人和凝烟坐在一处说话,像亲近的祖母与孙女。 “今日去取衣裳可都顺利?” 府上制的夏衣,照例福瑞轩自会让人送来,顾氏让凝烟去大抵就想指她点事做,她问起来,便说是教新妇管家,她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顺利的。”凝烟抿着笑。 她其实是很会自得其乐的性子,婆母让她做事,她也顺道可以出去走走瞧瞧。 正说话,方嬷嬷就带着杨秉屹进来了。 “见过老夫人,三少夫人。”杨秉屹躬腰行礼。 叶老夫人见着他,略显困惑,“你怎么来了,可是六爷有事交代你?” “六爷今日在王大人府上尝到了一道糕点,说是江宁厨子做的,觉着味道不错,就拿来让老夫人尝尝新鲜。”杨秉屹说着将手里的食盒交给了方嬷嬷。 “是吗。”叶老夫人喜出望外,“这我可要尝尝。” 说着侧过身对凝烟道:“正好你在这儿,尝尝这糕点是不是江宁的口味,正不正宗。” 凝烟满是期待的看着叶老夫人把食盒打开,看到里面一块块码放整齐的梅花糕,不由怔愣住。 叶老夫人催着她尝尝味道,于是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软糯带着米酿香气的糕点在口中化开。 凝烟眼睛亮了起来,竟然真的是她心里惦念的,地道江宁味道。 “味道可对?”叶老夫人笑眯眯的问。 凝烟连连点头,想起早前自己和叶忱说过的话,心里滋生出一个想法,难道是因为她……她不确定的转头朝杨秉屹看去。 杨秉屹目不斜视,凝烟又觉得是她想多了,六叔是拿来给祖母尝的,自己只是正巧在。 尝到惦念已久的滋味,凝烟一连吃了两块。 杨秉屹送完糕点就回了汲雪居,向叶忱回话,“老夫人听是大人特意送去的糕点,高兴地合不拢嘴。” “之后呢?” 叶忱打断他问。 之后?杨秉屹一时摸不着头脑。 王大人祖籍江宁,设宴时拿了些米酿出来招待,大人就问了声府上厨子会不会做这梅花糕,他当时便想到了三少夫人,可大人拿了糕点回来,又说是给老夫人,他便又觉得是自己想岔了。 杨秉屹思忖着如实道:“三少夫人恰好也在,也一同吃了些。” 叶忱唇角若有似无的扬了扬,“什么表情?” 杨秉屹懵了一瞬,思绪忽然就通顺了。 大人将糕点送去给老夫人,老夫人知道是江宁的特色点心,必然会送去一些给三少夫人尝,就算方才三少夫人不在,这糕点一样也会到她嘴里!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脑中形成,呼吸干巴巴的扯着喉咙,他僵硬的扒着脑子思索,“三少夫人她……”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下意识将“三少夫人”这几个字说得尤为缓慢。 叶忱掀起眼帘,过分寡淡的视线让他头皮发麻。 18 第 18 章 已经是黄昏时分,泛黄的天光低坠在檐下,洒进屋内,半照着叶忱的身廓,光亮与阴影交错在他眉眼间,被晕照着的一半平和如常,另一半晦暗。 杨秉屹知道自己已经僭越,作为下属,他只需要依照主子的交代行事,绝不该妄自揣测。 他咽了咽唾沫,正要开口,叶忱却打断他,“不必说了。” 杨秉屹紧紧闭上嘴,低头退到一旁。 叶忱已经重新将目光放回到了面前的呈文上,处理完所有公务,他搁笔慵散靠向椅背。 自己确实是在没必要的人和事上浪费了时间,他唇角划过一抹随随的笑,眼底的神色却奚凉。 他淡然将眼里的情绪铺平,指腹缓慢揉捻着掌中的佛珠,既是这样,就便做些值当的事。 * 楚若秋不放过每一个能和叶南容独处的机会,一直到时近黄昏,临近晚膳的时候,走动的下人变多,她才似想起要避讳,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她绕着莲湖往松溪苑走,注意到临湖的水榭内坐着一人,身形挺正,清简的儒衫减弱了周身的压迫感,一派闲然意态,是叶六爷。 楚若秋慢下脚步,往日她与六爷几乎没有接触,但既然撞见了,总是要去见礼的。 她想了想提裙走向水榭,没有进内,而是站在石阶下行礼。 “见过六叔。” 见六爷朝自己看来,她忙低下头。 “是你。” 过往她向六爷行礼,对方无非颔首,至多嗯上一声,今日却开口与她交谈,这让楚若秋颇感受宠若惊,心里思绪更是游走起来。 以六爷在府上说一不二的地位,自己若能得到他一两分的另眼,哪怕是恻隐,都对她大为有利。 叶忱无声看着她眼里暗藏的盘算,微笑说:“可否帮我取一下你手边的刻刀。” 刻刀? 楚若秋困惑抬眸朝叶忱看去,发现他手里的正拿着方玉料在做雕刻,她转看向身旁,在花架上看到了一柄刻刀。 她立刻拿上,走进水榭内,“六叔说的是这把刻刀吗?” 递上前的时候,楚若秋特意拿住刀口那端,将刀柄递给叶忱。 “正是。”叶忱抬手去接。 而那串原本配在他腕上的佛珠,此刻,被静静摆在桌上。 他捏住刀柄,嘴角依然含着笑意,长指则轻转着,将折转刀锋,锋利的刀口虚抵在楚若秋的掌心之上。 只需轻轻一划,便能分明。 感觉到掌心被尖锐冰凉的刀锋轻刺着,楚若秋忙要缩手,叶忱已经先一步收回力道,把刻刀拿在手中笑说:“多谢。” 他的目光却没有看她,而是掠过她身侧,落在水榭外。 浅鸢的裙裾随着来人的步伐轻摆,仅是看到一抹勾出的身线,他已经知道是谁。 “表妹。” 听到凝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若秋诧异回身。 “表嫂。” 凝烟眉眼带笑,“远远就瞧见你了。” 她说着踩着石阶走进水榭,将提在手里的东西抬了抬,“正巧你在这儿,我方才在祖母那得了些糕点,你也尝尝。” 随着走近,她才看到被楚若秋身形所挡住的男人,而他也正看着她,含笑不语。 清甜的嗓音慢慢变轻,最后的咬字落到叶忱耳中时,几乎已经听不出。 凝烟懵懵眨了下眼,显然没想到叶忱也会在此。 余光看到自己手里提着的食盒,心里顿时升起窘迫,这还是先前小叔送去给祖母的糕点,祖母看出她喜欢,才要她把余下的带走。 吃了带走还不算,还当着原主的面这儿献宝……凝烟别提有多难为情了,提着食盒的十指忸怩握紧,微红着脸低声说,“小叔也在。” 日落前最后一抹残霞映在凝烟身后,与她脸颊上的红晕相得益彰。 叶忱连人带景一并纳入眼中,耳边还残留着她放才对楚若秋说话时的雀跃嗓音,他想大概能知道小姑娘在吃着糕点的时候,是怎生的一副模样了。 眉睫弯起,眼里亮闪闪,唇角是甜璨的笑意。 又乖又娇。 “嗯。”叶忱应了声。 凝烟看到桌上的东西,惊讶问:“小叔竟还会雕刻玉器。” 叶忱把手里的刻刀放下,笑说:“过去随玉雕师父学过几日,也算是会吧。” 凝烟看了眼那方桌上雕了一半的玉石,雕刻的纹路即流畅,力道也深刻,绝不是小叔说的那样,学几日就能达到的水平。 她点着头又说:“听闻雕玉最考验下刀的功夫,即要除去质地不好的部分,还要让水头透出来,纹样又不能死板。” 叶忱怎么听不出她是在胡乱扯话头,那双乌黑澄澈的双眸,似蝶翼的眼睫时不时扇一扇,那点辛苦藏着的小心思,就坦然在他眼前,分明是不想提手里糕点的事。 叶忱喉间溢了丝笑,配合着应话,“你也会雕玉器?” 凝烟心下划过一抹怅然,父亲好玩玉器,她也喜欢看一块块原本平平无奇的石头摇身一变,变得美轮美奂,于是便求父亲也教自己,只是有一回妹妹哭闹夺她手里的刻刀,伤了手,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被允许碰这些。 她收起思绪,哂然摇头,“我不会,是听家父说的。” 楚若秋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熟络的交谈,只觉得自己是那个多余的人,叶忱对沈凝烟的和颜悦色更让她心生嫉妒,尤其沈凝烟还能唤他小叔,就连真正叶家的小辈,也都是规规矩矩的唤一声六叔。 楚若秋也想要找寻存在感,含蓄的轻声说:“我倒是也略通一些,只是雕的不好,恐让六叔笑话。” 叶忱并不看她,未置可否的说,“女子力弱,确实会不易些。” 楚若秋闻言立刻说:“不知可否请六叔指点一二。” 她知道自己唐突,可眼下是个大好机会,只要六爷答应,她就还能有机会与他接触,那府上众人岂不都要对她另看上几分。 叶忱偏过视线看了她一眼,“你若真心想学,我到识得一位精通雕玉的先生,就是他脾性古怪,爱玉如命,教徒时碰上手笨些毁坏了玉料,免不了会责备。” “你可愿意去随他学?” 楚若秋一时间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她哪里是真的要学雕玉,只是想找个由头,可她若现在回绝,六爷必然会觉得她不是诚心。 凝烟心生羡慕的同时,更替楚若秋高兴,小声雀跃道:“快答应啊。” 楚若秋暗道她多事,见叶忱还在看着自己,又不得不装出喜出望外的样子,“小女自是愿意的。” 叶忱笑了声,“来人。” 话落不多时,就见不知掩身在何处的杨秉屹从水榭外走了进来。 他走到叶忱面前拱手:“大人有何吩咐?” 叶忱对他道:“你就带她去拜见白先生。” “是。” 杨秉屹走到楚若秋跟前,抬手做了个姿势,“楚姑娘请随我来。” 楚若秋没想事情发展的如此之快,再留下去也没有理由,只得欠身告退。 水榭内就剩下凝烟和叶忱两人,暮色彻底落下,吹来的晚风卷起了凝烟身上那股让叶忱百思不得其解的甜香。 为得什么,一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大约是好奇这香味究竟是什么罢。 叶忱看向那个被她提在手中的食盒,“尝过糕点了?” 天色已经不够照亮小姑娘的表情,但是依然能看到在白皙脸腮上染开的红晕,沿着耳垂漫上脖颈,粉柔一片。 凝烟也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而如此难为情,是下意识认为小叔这盒糕点与自己有关系,还是因为,知道是自己多想后的羞臊,亦或是因为,不管这糕点是给谁,都逃不开这是与两人都相关的一件事。 叶忱语气寻常地说:“同僚府上的厨子也是江宁人氏,我想到你惦念的地道梅花糕,就让他做了一些,不知道这回味道对不对。” 凝烟滞愣了片刻,思绪有些懵,她以为这糕点就是给祖母的,可小叔的话分明是因为她想吃,所以才会让人做了带回来。 可糕点送去了祖母那边,她也只是正巧过去……凝烟疑惑了一瞬,很快想到原因。 祖母那么疼惜她,就算她不在,得了这糕点,必然也会给她送来一些。 所以,这糕点真的是给她的! 她手里的食盒莫名变得分量沉重,心里更是乱糟糟的。 她怎么也想不到,小叔竟然会将她随口的话放在心上,他为何会对她那么好。 凝烟茫然忐忑,挖空心思想要给这件事寻个理由。 小叔即是长辈,又极具风度,会为人找想,方才楚若秋想学玉雕,他也特意安排技艺高超的先生来教授,给她送一盒糕点也不奇怪。 对,只是因为她是小辈,他才对她多有照顾。 如此想了一遍,凝烟七上八下的心也安稳下来。 而且小叔行事还周全,她作为晚辈送糕点感谢是应该的,可若他单独给她送糕点就有失妥当,所以才借祖母的手。 凝烟一颗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确实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很好吃!”她嗓音轻细,神态却认真,眼睛睁的圆圆的,末了,又添几分报赧的说:“祖母瞧出我贪嘴,这才教我都拿了来。” 面对她不自觉流露的娇憨,没有戒备的单纯模样,叶忱温醇而笑,“喜欢吃就好。” “喜欢的。” 抛开前因后果,单单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竟以外的绵软。 “小叔。” 紧叠在一起的二字,让叶忱目光动了动。 凝烟想说感谢的话,只吐了两个字,就被匆匆赶来的玉竹打断了话头。 “夫人,奴婢可算找到你了。”玉书提着灯笼快跑进水榭,不想看到见叶忱也在,赶忙行礼,“见过六爷。” 凝烟问她怎么了,玉书直起身道:“是郎君见天色暗了,夫人还没回来,所以让奴婢来寻。” 凝烟一听是叶南容让她来寻的自己,便着急想要回去,朝叶忱略微福身说:“没想都这么晚了,我就先回去了。” 叶忱借着丫鬟手里灯笼透出的光亮,看着她那双噙满迫不及待的眼眸,不咸不淡的应声,“好。” 凝烟还拿着他给的糕点,于是又无比诚然道谢,“还要多谢小叔的糕点,我带回去也让夫君尝尝。” 天已经彻底变黑,叶忱整个人浸在暮色中,让人看不清情绪,只有嗓音淡淡。 “好。” 19 第 19 章 眼看天色变得越来越暗,凝烟加紧步子回到巽竹堂,走进正屋却不见叶南容的身影,桌上摆了饭菜,并没有动过的痕迹。 夫君不在么?定是等她太久,所以才去了别处。 凝烟从小就知道了什么是人情冷暖,想要不被继母针对,不让祖母为自己担心操累,她已经习惯了藏起委屈,习惯了讨好,也习惯了把什么是都怪到自己头上,她垂下眼,懊恼自己应该早早回来,内心却掩不住的感到失落。 里间忽然传来一阵水声,紧接着就听见脚步响起,凝烟抬起眼的时候还有些迷惘,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快走进里间。 叶南容刚沐浴过,从玉屏后走出,身上还泛着水汽,仅披了件里衣在身上,与进来凝烟对上视线。 “夫君。”凝烟不防看到他敞露的胸膛,水珠零零落落,声音不由得变轻,低眸捏了捏手心。 和主动时如水的柔媚娇态相比,此刻流露的羞怯更让叶南容心上发紧,他忽略这让他陌生的情绪,抬手将衣带系起,“回来了,先去用膳吧。” 凝烟小幅度的点头,然后转身去衣橱取叶南容的外裳。 她牢记着祖母的叮嘱,嫁入叶家后丈夫就是她最大的倚仗,所以哪怕觉得羞耻,哪怕他冷待她,她也要努力让他喜欢自己,方才实在是因为没有准备,忽然就这么撞见,才会如此窘迫。 她拿了衣裳重新走到叶南容跟前,脸上还有未退的红晕,语调轻绵绵的说:“我帮夫君更衣。” 叶南容在她靠近的时候就下意识摒住了呼吸,隔绝那会令他感到晕眩甜香。 可随着妻子踮起脚,手臂绕过他的脖颈,她身上的气息还是自他的鼻息钻了进来,宛如藤蔓,缠住他的呼吸,那些肌肤相贴的画面就窜进了脑子。 他自认不好渔色,更不是妄性的人,可几次同床,他都没能维持君子之风。 想起高怀瑾的那番言论,叶南容沉下嘴角,嗤之以鼻,他又岂会是像他那般放任的人。 叶南容低下目光,凝上妻子如带了勾子一般的美眸,他会被乱心神,无非是她一直在撩拨,若真的害羞,又怎么会与他贴的这样近。 凝烟拉起叶南容腰侧的衣带,双手却被他握住,轻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我来吧。” 凝烟抬起眼帘,柔密的羽睫一扇,仿佛羽毛在叶南容心上刮过,生出细细的痒。 凝烟本想松开手,又想到楚若秋说过的话,脚尖挪上前一些,说:“马上好了。” 尾音轻轻拖着,“还是我来吧。” 叶南容第一次感觉到有一种焦灼的煎熬,掌中的柔荑扭了扭,执着于一件衣裳,反而显得他在意,他把手放开,任由凝烟替自己穿好衣衫。 两人回到外间用膳,偶尔交谈。 “你今日出府了?” “嗯。”凝烟咽下口中的米饭,接着说:“帮母亲去瑞福轩取衣裳,还去了悦来楼。” 叶南容已经知道她去悦来楼是因为什么,并没有再问。 凝烟便接着说:“我听人说那边可以押绸花,这才过去的。” 她押的谁,自然无需多言,她抿了个笑,“马上就是殿试,夫君定能高中。” 看着妻子眉眼间与有荣焉的骄傲和喜色,叶南容也微微笑起来,旋即又凝下心绪,表妹因他而神伤,他如何能心安理得的享受夫妻和融。 凝烟感觉他冷淡下来的情绪,只以为他是在为殿试发愁,看到摆在一旁的食盒,起身去拿过来,“这是我从祖母哪里拿的梅花糕,夫君也尝尝味道。” 叶南容不好甜,只点点头没有去拿,凝烟见状又说:“这是江宁特有的糕点,是小叔特意带回来……” 她说着不自然的顿了顿,“让祖母尝新鲜。” “是六叔带来的?”叶南容诧异问。 虽然不清楚缘由,但他知道六叔与祖母关系并不亲近,六叔最初回京的时候,独住在外头的宅子里,还是祖父过世,才般回来。 “嗯。”凝烟略有奇怪的问:“怎么了?” 叶南容摇头,拿了一块放到嘴里。 “如何?”凝烟期许的问。 大约是因为已经凉了,叶南容并不觉得味道有多出众,点点头说:“尚可。” 凝烟难免有几分失落,叶南容不解蹙眉,只是评价一块糕点而已,也值得她这么多愁善感。 果然只有备受呵护的人,才会因一点不如意就伤感,若让妻子去承受表妹所受的苦楚,恐怕早就崩溃。 叶南容没法去苛责妻子,但愈发坚定了要将楚若秋照顾好的决心。 宝荔将为两人特意炖的汤膳端上来,叶南容想起楚若秋憔悴的面容,吩咐道:“拿一盅送到松溪院给表姑娘。” “这。”宝荔一时有些迟疑,怎么忽然说到松溪院了。 叶南容说出口也觉得不合适,并非因为妻子的缘故,而是担心以自己的名义送去,会令楚若秋多想。 “就说是夫人送的。”他说完对凝烟道:“我方才回来遇见她了,见她神色不佳,她亲情单薄,你也是她嫂嫂,该多关心关心。” 叶南容把自己和凝烟归为一体,便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们对楚若秋都有亏欠,毕竟一切都是他与凝烟成婚导致的。 叶南容的话称不上指责,凝烟却感觉羞愧,夫君说的不错,她是该多照顾楚若秋。 她对宝荔道:“快送去吧。” 宝荔面露迟疑,“可是就炖了两盏。” “那就把我的送去。” 宝荔点头端了汤退下,宝杏在院中,见她出来,手里还端着汤盅奇怪问:“怎么了,可是不合郎君口味?” 宝荔摇摇头,边往外走边把事情说了一遍,宝杏性子急,当即就气闷不已,“表姑娘身世可怜需要照顾,那我们夫人就不需要照顾了?” “好了。”宝荔左右看看,扯住她的袖子。 凝烟真心实意把汤给楚若秋的举动,让叶南容感到欣慰,他把另一盏推到她面前。 凝烟微微一愣,意识到叶南容是把汤给自己,很小的一个举动,却让她心里暖盈盈,她感觉到自己被在意,也渴望被人疼惜。 “趁热喝。”叶南容道。 “夫君。”凝烟轻轻唤了声,眼里是掩不住的欣喜。 她拿过一个碗,将汤分作两半,叶南容看着她忙活,直到半碗汤膳端到他面前。 “我与夫君一人一半。” 叶南容的心弦竟又被拨了一下,无序的跳动更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接过汤慢慢的饮,按下心里的波澜。 他始终不认为自己会如高怀瑾所言那样,为美色所惑,他有他的清傲,他把一切反常归为理所当然,若对一切毫无情感,又怎么能称之为人,何况他们是夫妻,朝夕相对。 …… 凝烟把叶南容的话放在了心上,打算一有闲时就多去与楚若秋说话作陪,只是因为她人在白先生处学习雕玉,所以一直没遇上。 故而,凝烟只好每日让宝荔送上一盏炖汤去。 而她自己与夫君的关系也在一日日的相处中变得亲密许多,这天午后她提议去园中走走,他也欣然答应。 楚若秋回到府上,自外院往松溪院的方向走着,凌琴跟在她身边问:“姑娘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早。” 楚若秋嘴角轻抿,她情不得已才去学得那劳什子雕玉,偏偏白先生此人又极为严厉,要求日日必须都去,她好不容易才寻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休息两日。 “我与白先生告了假。”她说着抬起眼眸,不料竟看到叶南容与沈凝烟并肩同行,一路有说有笑。 她掐紧手心,不敢置信盯着两人,表哥不是厌恶她么,才多久,为何就变了态度?莫非他是忘了对自己的承诺了吗! 楚若秋眼里满含怨愤,在看到叶南容抬手拂去掉落在沈凝烟鬓边的花叶时,终于忍不住出声,“表哥,表嫂。” 两人一齐朝她看来,凝烟见是她,笑盈盈道:“表妹来了。” 楚若秋敷衍的给了一个笑,把目光移向叶南容,面对她眼里的质问和伤痛,叶南容不禁哑然,心里生出愧疚。 意识到自己的手还停在妻子鬓边,更是皱起眉头,这些日子,他竟在不知不觉中与妻子相处的越发融洽。 他吸了口气把手放下,对楚若秋颔首致意,“表妹。” 楚若秋心头冰冷,似笑非笑道:“表哥和表嫂感情真好。” 凝烟面露羞赧,叶南容却听出了她话音里强忍的颤抖,一时间,自疚无以复加。 凝烟提议道:“我们去那边亭子里坐坐吧。” “不了。”楚若秋勉励一笑,“我还要去白先生那里学习,过来就是想谢谢表嫂的汤。” 凝烟朝叶南容看看,笑说:“你表哥关心你,特意叮嘱我你身子弱,所以每日炖汤就多炖了你的。” “原来是这样。”楚若秋非但不觉欢喜,反而觉得她是在炫耀,炫耀他们现在是夫妻一体。 她含着质问看向叶南容,似乎问他是不是抛弃她了,继而又像知道答案一般,化成恍惚。 叶南容既心疼她如此,又束手无策,却不得不狠下心,“我与你表嫂都会待你好,照顾你。” 楚若秋指尖发凉,表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是真的喜欢了沈凝烟?喜欢那么一个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女人? 绝不可能,她不相信。 楚若秋控制着情绪,慢慢点头,“我知道的,表哥能和表嫂恩爱,我也替表哥高兴。” 恩爱两个字让叶南容眉头拧的极紧,心里下意识反驳楚若秋的话,他只是当凝烟是妻子在相处。 楚若秋看出他眼里的抗拒,渐渐冷静下来,“那我就不打搅表哥表嫂了。” 她朝两人欠身离开,转过身的刹那,表情变得冰冷难看,表哥是君子,有自己的准则,他那么做也是想让自己尽早想明白。 她只觉得心如火煎,要怎么办,表哥分明准备按部就班下去,怎么才能逼他,难道真的要走上母亲的路。 不可以!她一定能想出办法! * 转眼就到殿试这天,圣上会当朝择出三甲,所有新科进士皇命特许,御街夸官,而状元郎更是由礼部、吏部官员亲自牵马,位于众人之前,可谓风光至极。 长街上早早就挤满了翘首张望的百姓,凝烟也同楚若秋,以及叶南容的两个妹妹一同去了悦来楼,就等御街夸官时好立刻就看到叶南容。 “来了来了,状元郎来了!” 楼下人群中响起兴奋的高喊声,紧接就是响亮的鸣锣声,路两边被禁军围满,仪仗,华盖,奉皇榜的官员开道,整条长街顷刻间热闹至鼎沸。 “可看到三哥了?” 两个姐儿探着身子张望,凝烟也紧张地攥着手绢,视线不敢放松的在队伍中寻找。 “看见了!”叶窈欣喜喊出声,手指着长街上道:“是探花郎!三哥中探花了!” 凝烟眼里涌上强烈的欢喜,望着一身进士吉服,风度翩翩,温润俊朗的叶南容眼眶不自觉发烫。 叶南容似有所觉得抬眸,隔着繁闹的人群,终于寻到了那道目光的来源。 凝烟被宝杏扯动衣袖,耳边传来她压低却兴奋的声音,“陆公子,状元郎是陆公子!” 凝烟快速朝着最前头骑在高头白马上的男子看去,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她眼睛睁圆,同样高兴道:“真的是他!” 叶南容的视线就这么与她错开,顺着她看去,眼帘几不可见的微微一沉,她也与旁人一样,在看状元郎么。 队伍渐渐走远,人群有的散去,有的追着队伍而走,凝烟对几人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走出悦来楼,楚若秋在凝烟身旁不经意的问:“我方才听你唤状元郎陆公子,嫂嫂与他认得。” 她坐的位置离凝烟最近,恰好听见了她与丫鬟的窃窃私语。 凝烟抿唇笑了一下,大大方方道:“陆公子与我都是江宁人氏,他又是乡试的解元,我自然认得。” “原来如此。”楚若秋笑着点头,心里却总觉得两人不是认识那么简单。 * 叶南容高中探花,叶府上下都喜气腾腾,叶老夫人更是倍感光耀,让几房的人一同用膳,热闹热闹。 除了叶忱在宫中来不及回府,其余五房人大多到了,和乐融融吃着饭。 叶窈端起酒杯朝叶南容道贺:“恭喜三哥,贺喜三哥。” 叶南容看着这个最小的妹妹笑说:“贺喜可以,酒不准喝。” 叶窈撅了撅嘴,“我高兴嘛,三哥可是咱们家第一个探花郎。” 说完扭身朝叶老夫人拉长着嗓音撒娇:“祖母,我就喝一回。” 叶老夫人今日也是高兴,“好好好,喝一回。” 叶窈得意地一扬眉,叶南容无奈摇摇头,也没再说什么。 四夫人赵氏在这时候说:“可不是嘛,不过当年六爷连中两元,要我说当个状元都绰绰有余,也不知先帝为何。” “好了。”一直挂着笑的叶老夫人沉下嘴角,“吃饭吧。” 赵氏知趣的不再说,眼里则闪过揶揄,上回她侄儿的事反被叶老夫人训斥,今日她偏要揪着痛处提。 众人岔开话题吃饭,凝烟则还在想着赵氏的话,原来当初小叔竟连中两元! 而且照四夫人的说法,六叔的才情足以当状元,却因一些缘故而只得二甲,想到今日的御街夸官的场面,她不由的想,若是六叔着了状元吉服,骑在配红绸金鞍的白马上,该是怎样的惊才绝艳,蕴藉风流。 转过天,高怀瑾在悦来楼做东,邀了几个同科的进士在悦来楼吃饭,自然也包括叶南容。 而凝烟因为惯吃的饴糖没有了,也准备去买些,两人便坐上马车一同出了府。 叶南容看向身旁的妻子道:“饴汤铺子附近有书斋,你买好东西可去那里坐会儿,我晚些来接你。” 凝烟知道这样的饭局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摇摇头说:“夫君不必担心我,我买好东西自己回去就是了。” 叶南容也怕凝烟一人等的太久,“也好,我将车夫留给你。” “嗯。” 车夫先先把马车驾去了悦来楼,之后又将凝烟带到了饴汤铺子,铺子里不仅卖各种饴糖、龙须糖,还有现煮的甜汤。 热锅上熬着糖浆糖水,甜为充斥在小小的铺子里,凝烟本想买了糖就离开,可闻着甜甜的味道,就忍不住抿唇不舍得走了。 宝荔见她这样,笑着说:“夫人,不如我们吃碗甜汤再走。” 她的提议正合了凝烟的心思,轻一点头,“时候也早,那就吃一些吧。” 宝荔见自家夫人满眼都在那香喷喷的糖水上,哪里还顾得上看天色,没忍住又是一笑,对着熬糖的店主说:“店家,要两碗杏仁甜汤。” 店家笑呵呵道:“好嘞,二位里头坐。” 两人走进店里,靠角落的桌子上坐着一个男人,等到两人坐下,那男人竟站起身朝她们走了过去。 “方才听声音,还有些不确信。” 随着激动含笑的声音落入耳中,男人已经走到了凝烟身侧,忽然有人靠近,她下意识侧身拉开距离,而后抬起视线。 那人声音里的笑意更浓,“没想到真的是你。” 凝烟呆了片刻,眼里顿时溢满欢喜,不可置信道:“陆二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陆云霁嘴角的弧度上扬,“来喝糖水。” 见到故人,凝烟发自内心的开心,“你快坐。” 陆云霁掀了衣袍坐下,如兄长一般关心的看着她,“你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凝烟笑着说。 陆云霁痴看着她嫣然的笑脸,眼里划过浅浅的落寞,启唇宠溺道:“那就好。” “倒是我还没来得及恭喜陆二哥哥高中状元。” “你知道了?” “京城中还有谁不知道陆二哥哥,蟾宫折桂,御街夸官。”凝烟回忆起放榜那日,眼眸轻轻转动,笑得明媚,“风光极了!” 陆云霁被她灼灼的目光,看得竟有些不好意思,“你不要打趣我。” “哪里是打趣。” 面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凝烟早已当他是兄长一般的存在,相处起来自然熟络。 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饴汤铺子前经过,叶忱坐在马车内,透过车轩看着那张艳若新桃的脸庞。 倒是一点没有面对叶家众人,面对他时的谨言慎行。 叶忱放下车轩,“你说,陆云霁曾向沈凝烟提过亲。” “方才探子来传话,陆承淮已经在通过番商暗查市舶司。”坐在一旁的杨秉屹正禀报着事宜,忽听叶忱这么问,硬生生顿了片刻才道:“是。” 陆云霁是乡试解元,会试排名也在前列,大人早就已经派人去查过底细,也知道陆沈两家的事,只是没有过问究竟,怎么现在又提起…… 杨秉屹目光动了动,回话说:“三少夫人幼时随沈老夫人住在乡下,认识了一个村子里的陆云霁,陆云霁中解元后就向曾向沈老夫人表露,求娶三少夫人的心意,沈老夫人也中意陆云霁,是三少夫人的继母,想让自己的女儿嫁给陆云霁,所以在知道后,就用三少夫人与叶家的婚约为由阻止了。” 那时叶家和沈家的事早就没人在意,杨秉屹猜测,沈夫人根本就是故意而为,“只怕那沈夫人自己也没想到,她本来只是想压着先夫人所生的孩子,结果一语成谶,叶家真的重提了婚事。” “呵。” 叶忱喉间碾过微凉的笑意。 “陆云霁已经在这饴汤铺子守了好几日,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有一事。”杨秉毅说着停了一下。 大人有过交代,除非事关生死,关于楚若秋的事一概无须禀报,只是这事不仅关于楚若秋…… “楚若秋这几日一直让身边丫鬟去打听三少夫人与陆云霁之前的关系,大抵是想借此来做文章。” 但凭楚若秋一个深闺女眷,想查这些并不容易,若照大人早前的态度,她更别指望能查到,只是现在……他实在参不出大人的心思。 杨秉毅思忖着,暗暗去看叶忱的神色。 却见他已经拿从桌上起本书翻看,仿佛刚才的谈话没有发生过一般。 “市舶司的事你传话下去不用管,让他们查。” “是”杨秉屹时趣的打住话头,复杂的心略微落回了肚子,但愿大人如之前。 杨秉屹心中还没感念完,就听叶忱开口,“既然楚若秋那么想知道,让她知道就是了。” 杨秉屹目光一诧,旋即把头垂低几分,“属下明白了。” 20 第 20 章 饴汤铺子里,凝烟还在仔细向陆云霁问着自己祖母的事,“我祖母她身体可好?” 陆云霁点头,“老夫人身体很硬朗,就是惦着你,我启程前她还叮嘱我照看你。” 凝烟心里发酸,满满的内疚,她远嫁到这里,不能在祖母膝下尽孝,反要祖母替她操心。 她眼眶不自主的变红,陆云霁心疼不已,安慰道:“总归如今我也在这里,我,你叫我一个陆二哥哥,我总会照顾你。” 凝烟抿住唇角,轻点了下脑袋问:“你与我二妹也该定亲了吧。” 陆云霁皱眉。 “我不会和沈凝玉定亲。”看到凝烟轻蹙起的眉心,他语气轻松的说:“你们都是我妹妹。” 凝烟欲言又止,恰好店家也做好糖水端了过来,她便打住了话头。 “客官请慢用,还有这糖也包好了。” “多谢。”凝烟轻笑道谢。 陆云霁看着那一满满包用油纸包起的饴糖,忍不住笑起来,“你还是爱吃糖。” 凝烟脸微微发红,“就是这糖没有永水巷口阿婆卖的好吃。” “就知道你嘴刁,我特意给你带了些。” “真的?”凝烟喜出望外。 看着她睁圆的眼眸,陆云霁忍俊不禁,伸手从袖子里取。 然而捏住纸包,他眼里却闪过犹豫,片刻又把手松开,哂笑:“糟糕,放在了住处没有拿,只能下回给你了。” 凝烟自然摇头,“不打紧的。” “嗯。”陆云霁看了看外头天色,才恋恋不舍道:“我还有些事,得先走了。” 道别后,陆云霁就赶去了悦来楼,其余人该到的都到了,他拱手告歉:“我来晚了。” 高怀瑾不满道:“咱们探花郎是舍不得家中美眷姗姗来迟,状元郎又是为得什么。” 叶南容听得高怀瑾不着调的话眉头拧紧,见陆云霁目含探究的朝自己看来,更是感到一种极度违和的不自然。 陆云霁没有回答,谦和拿起酒杯,“我自罚三杯。” 他这么说,高怀瑾也就把人放过了,陆云霁落座后,叶南容敏锐不到他身上有一股淡甜,与妻子身上相同。 他并没有多想,脑中却不断浮现妻子的身影,与众人吃喝过,他就率先告辞回府。 走出酒楼,叶南容才发觉自己步子有些快,他迷茫蹙眉,自己竟然真的变得有些如高怀瑾所说那样,被蛊惑。 回到府中,叶南容一路朝着巽竹堂走去,却被一道悠悠柔柔的嗓音拌住脚跟。 “表哥。” 他回过身看向自夜色中走来的楚若秋,此刻已经入夜,见她又穿的单薄,他不免关心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下。” “表哥。”楚若秋神色满是纠结,欲言又止。 “出什么事了?” 楚若秋张张嘴又闭上,摇头说:“没事,表哥可是喝酒了?” 叶南容一听就知道她有事瞒着,追问道:“到底怎么了。” 楚若秋低下头,“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吞吞吐吐的开口,“我今日在外头,遇上几个和状元郎同乡的举子,听闻了一些事。” 叶南容折起眉心,“陆云霁?” 楚若秋点点头,抬起眼眸,“我听闻,状元郎和表嫂自小就相识,而且,而且,状元郎曾经还向表嫂提过亲。”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只是这事与表嫂有关,我觉得表哥该知道才对。” 楚若秋还在无辜的说着,叶南容只感觉自己胸膛里的燥意,被夜风吹得清醒了几分。 巽竹堂里,凝烟还为叶南容留着灯,听到脚步声,她坐起身子,揉揉惺忪的眼,朝站在打帘处的男人轻唤,“夫君。” 叶南容觉得过去的事情没有必要去翻出来纠问,毕竟那时连他都不知道他们会成亲,方才他也是这么对表妹说的。 对上凝烟柔望来的目光,他弯起唇角,然而目光却触到摆在桌上的糖包,笑意停在唇边。 他一下就想到了今日在陆云霁身上闻到的味道,莫非他们今日见过? 叶南容压下嘴角,陆云霁原本已经向妻子提亲,那是不是说明,妻子心里对他也有意。 一股陌生的烦躁从心里升起,凝烟见他站着不动,哝哝道:“夫君不如先去沐浴。” 叶南容忽然感到极为不舒服,“我想起还有些事,你先睡吧。” 这夜之后,凝烟明显感觉到叶南容对自己又冷了下来,几番的忽冷忽热,让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无力感让她感到满心酸涩。 他就像是一块石头,她以为可以捂热他,却总在她分神间,又变得冰凉。 好不容易他与她多说几句,也只是叮嘱她别忘了安阳公主设的赏春宴。 赏花宴设在拈花谷,凝烟早起梳妆完,与叶南容一同赶去赴宴,好几辆马车已经候在府外。 楚若秋按理轮不着去,顾氏想让她在公主宴上露露脸,便让她同叶窈一去做个伴。 她坐在马车上,眼睛一直放在照壁处,看到叶南容出来,目光就痴缠了过去,然而一直到他坐上马车,都没有等到他看自己。 楚若秋扶在车轩上的抓紧,她虽然如愿看到,表哥因为陆云霁的事对沈凝烟态度梳冷,却没能如愿让表哥与自己更亲密,反而发现了他情绪的波动,他竟然因为沈凝烟摆动了心绪。 她满腔的闷堵和恐慌,怕表哥有朝一日真的会变心。 与她同坐一辆马车的叶窈,看出她神色间的慌乱,皱起眉头安慰,“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也不喜欢那沈凝烟。” “别这么说。”楚若秋语气落寞,“她是你嫂嫂。” “谁要她做嫂嫂。”叶窈挑着眉梢,满是不屑,她是叶大爷幼女,又是府上最小一个姐儿,人人宠着,老夫人也喜爱的不得了,性子一贯张扬骄纵。 她对楚若秋道:“我心里可想着你做我嫂嫂的。” 楚若秋苦涩笑笑,“我哪配。” “那个沈凝烟就配了?我三哥可是皇上钦此的探花郎,前途不可限量,她就是区区一个知州的女儿,还是凭着早八百年留下的婚约嫁来的。” 楚若秋没有接话,叶窈心高气傲,只怕连她都是看不上的,之所以自己能与她交好,也全是因为多年前她设计之后,又救了她。 不过叶窈这样冲动的性子,正好容易利用。 楚若秋低头拭了拭眼角的泪渍,“我知道事已成定局,我不妄想别的,只是希望要能一直做表哥的妹妹就心满意足了,可表哥现在娶了妻,也不愿再理我。” 果然她一说完,叶窈就忿然鄙夷道:“那是她妖媚惑人,生得就一副妖精样,表哥最不喜的就是她这样!” 楚若秋没有接话,而是拉住叶窈的手,示弱道:“如今我也就能与你说说话了。” 叶窈心疼她,“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马车来到拈花谷外,凝烟随着叶南容一同往谷中去,她跟在叶南容身后,他身高腿长,步子也大,若不刻意放慢速度,她跟的其实吃力。 凝烟追在后面,看着逐渐和自己拉开距离的男人,心里闷闷的沮丧着,又走了几步,却见叶南容停了停步子,好似是在等她。 她心上一喜,加紧步子过去走在他身侧,两人的衣袖相贴在一起,犹豫再三,她一点点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小口呼吸了一下,终于鼓足勇气问:“夫君,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她嗓音很轻,叶南容低下视线,就看到她低垂轻颤的眼睫,嫣红的唇被齿尖扯着,眼尾随着他的沉默,仿佛捱不住一般微微发红。 叶南容心就紧了紧,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就算陆云霁曾经求娶又怎么样,一家有女百家求,这本就是正常的事,而且也已经是过去,那时候,妻子大约与自己一样,对这桩婚事还不知情。 不应该怪她,更没有理由。 叶南容柔和下目光,想要开口安抚,余光却看到远处的一行人,其中正有陆云霁,而他此刻也看着这边。 在看他的妻子。 叶南容眉眼倏冷,轻抽出被凝烟捏在手里的袖子,“走快些吧。” 凝烟身子随着漫进心里的冷漠而微微瑟缩,唇渐渐发白,她用力抿了个若无其事的笑,迈步跟上那道凉薄的身影。 楚若秋和叶窈远远跟在后面,叶窈满是嘲讽的哼笑:“你看吧,我就说表哥厌烦她。” 楚若秋没有作声,只在心中窃喜。 宴上男女分席,以一条溪水做隔,叶南容去了男席,凝烟则往另一头去。 山谷两侧都是极美的风景,水榭亭台,峭壁峻峰,可她已经没有心思去看,垂低着螓首默默走路,还是宝杏叫了她一声,才提起精神抬眸。 “怎么了?” 宝杏朝着一处抬抬下巴,小声说:“陆公子。” 凝烟诧异看过去,果然看到陆云霁站在一处山石下,看起来是在等她。 犹豫了一瞬,她朝着陆云霁走过去,“陆二哥哥。” 陆云霁一路看着她走来,一走近就注意到她发红的眼尾,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收了收,凝烟反应过来,故意眨了眨眼睛,“风好大,吹的眼睛疼。” 说完又笑问:“陆二哥哥也是受了公主之邀来的?” 陆云霁想问的话咽了下去,颔首笑道:“我就猜你也会来,所以把糖带来了。” 他将用仔细包好的饴糖递给凝烟。 凝烟意外看着递到面前的纸包,心里只觉暖烘烘的,连带着落寞也散去不少,双手接过笑说:“多谢陆二哥哥。” 陆云霁佯装不满,“你我还用那么生分?” 凝烟不好意思的抿唇笑笑,见远处陆陆续续有人过来,于是道:“那我就先过去了。” 陆云霁还想说什么却也知道不合适,颔首说:“好。” 一直到看着凝烟走远,才收回目光。 而另一边,叶南容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人,他离开后就感到自己太过,想到妻子失魂落魄的样子,更是不忍的回了头,没曾想就看见她走到了陆云霁跟前。 一颦一笑,眨眼低眉,原来她这双带勾子的眼睛,看谁都是这般模样。 他以为,她虽然会使些小招数,但这也全是因为心悦他,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叶南容冷笑,索性他没有被她所蛊,自持美貌千般作态的女子,本就不是他所喜。 可为何他心上说不出的闷堵。 女席处,世家贵女三两围坐在一起,闲话赏景。 凝烟与叶家几位姑娘一同随着引路的宫女走进席间,出尘似仙的脸庞一下就引得众人侧目,纷纷将她打量起来,眼里或惊艳或探究,看到她和叶家女眷坐在一处,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叶三郎的妻子。 落座不一会儿,安阳公主也来到席间,一袭锦缎掐金丝的曳地华裙,端庄矜贵,众人皆起身行礼。 安阳让大家落座,扫试过众人,又将目光方向远处的男席,等收回视线时,略带失落的问身边宫女,“叶大人没有来?” 宫女低腰在她耳边回话,“还不曾。” 她立刻变成兴致缺缺的模样。 安阳公主乃是皇后所生,地位尊贵,除去凝烟不知情,在场的女眷无一不知道公主心悦叶大人,只是叶大人一贯清正自持,不近女色,即便是公主也没有另待。 见状众人都没有嬉笑,交谈声更是轻了不少。 这时一个小太监从远处过来,跪地道:“禀公主,太子殿下与叶大人到了。” 席上的人一听阁老竟然同太子都来了,立刻端坐姿态,安阳一改方才的乏味,“还不快请。” “殿下和叶大人去了男席处,说是无须惊扰公主和各位夫人姑娘赏景。” 安阳点头道:“那就让人仔细伺候,不可怠慢。” “是。” 太监退了下去,安阳才笑着对众人道:“今日乃是雅宴,不必拘礼,随意吃饮赏景就是。” 太子和阁老都在对面,谁还敢嬉闹没有分寸,只与身旁的人闲话。 凝烟出阁前就鲜少有机会去到一些宴席上,更别说像今日这样来的都是王公贵女,还有公主太子在场,她所有的专注力都放在维持仪态上,确保自己不会有失礼。 全然没有注意到,男席处,那三道望着自己的目光。 而三人之一的叶南容,虽发现陆云霁始终在看自己的妻子,却没能发现,还有一道更隐秘晦暗的目光。 是来自他的六叔。 21 第 21 章 太子和太傅的突然驾临,让宴上原本谈笑风声的年轻官员与世家子弟,都拘谨不少。 太子还年少,倒是也没有架子,只是众人却不敢在叶忱面前有失言无礼。 小太子赵书翊对众人道:“孤得知皇姐在此设宴,所以才让太傅陪同来散散心,大家随意即可。” 叶忱没有开口,算是默认了太子的话,加上还有叶三公子,叶大人的亲侄儿在场,众人也慢慢放下拘束,借着春光即席赋诗,飞觥献斝。 席上气氛活络起来,高怀瑾意兴大发,站出来提议,“不如我们来比试投壶,殿下也赏脸一起吧。” 赵书翊下意识去看叶忱,叶忱淡声道:“既然是来放松的,殿下玩玩也无妨。” 赵书翊笑说:“那便玩玩吧。” 至于叶忱,众人都知道他是陪着太子才会来,见他闲坐品茶,自然是不敢去请。 众人在溪水交汇的场地上摆上投壶的东西,又让人去女席处做了请。 传话的小太监走进水榭,“启禀公主,太子殿下与诸位大人、公子正在比试投壶,邀大家伙去观看,做个见证。” 女席中好些贵女已经暗暗张望过去,宴上大多是出入官场的年轻男郎,风姿绰约,意气风发,惹得不少待字闺中的少女面露娇羞。 安阳公主颔首道:“那我们就去看看。” 女眷闻言纷纷起身去观看,楚若秋见叶窈盯着沈凝烟半天不动,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那日陆云霁打马长街,叶窈便对风光无量的状元郎倾了心,所以方才一看到他和沈凝烟说话,叶窈就变了脸色。 叶窈没好气的说:“就算她与陆大人认识,也不该单独与他说话,她是成了亲的人,像什么样子。” 楚若秋轻声说了句,“不止那么简单呢。” 叶窈倏忽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楚若秋自知失言,摇头否认,“没有。” 叶窈立马不高兴了,“你有事瞒着我。” 楚若秋一脸为难,支支吾吾道:“我听闻,陆大人曾经像表嫂提过亲,恐怕他也心悦表嫂。” 她看着叶窈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幽幽道:“谁叫她生得那么貌美。” “什么貌美!就是狐媚子!” 叶窈眼里全是厌恶和气愤,“看我不给她点颜色瞧瞧!” 她说着快走上前。 “你可别胡来。”楚若秋在她后面劝,眼里却全是看好戏的神色。 叶窈走到凝烟身后,看了眼边上的溪水,抬手就想把人推下去,好在她理智还在,没有真的不管不顾。 现下不仅太子、公主都在这里,六叔也在,若是让人知道,那可就糟糕了。 叶窈心有不甘的想把手放下,背后却冷不防撞来一股力道,她控制不住往前一扑,就这么把前面的凝烟推了出去! 叶窈大惊失色,瞳孔惊惧缩紧。 凝烟被突然的一推,身子立刻失去平衡,脚底踩着碎石,脚踝一歪,整个人就跌了出去! 她骇的来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慌乱中拼命想要抓住东西,好在旁边就有一颗树,手心抓住树干才让身体稳住。 而楚若秋不知何时来到了凝烟身旁,手扶着她,看上去,就像是她在紧要关头拉住了她。 周围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一幕吓到,好些都惊的叫了出来。 叶窈更是吓的心脏停了一拍,怔怔看着差一点就掉进膝中的凝烟说不出话。 “表嫂没事吧?”楚若秋在凝烟身旁担心的问。 边上的女眷也纷纷询问。 凝烟满眼惊惧,蓦然喘出一口气,庆幸自己没有真的摔出去,只是掌心被粗糙的树皮刮蹭,火辣辣的疼着,脚踝处更是疼的厉害。 她轻轻抽着气,强忍着说:“不打紧。” “怎么好好的摔了?” 不知谁问了一句,叶窈立刻紧张起来,额头上都出了汗,生怕别人发现是她做的。 “这处路窄,又靠着溪边,大约是不小心挤到了。”楚若秋适时的说。“方才我也险些绊着。” 她离凝烟是最近的,众人自然也就信了。 凝烟还心有余悸,回想起来,感觉到是有谁推了她一把,但是大家都走在一起,她也不知道是谁,兴趣就是不小心的。 几米开外就是投壶的地方,众人也发现了这里的情况,皆探看了过来,“是不是有人摔着了?” 叶南容找到凝烟的身影,见她神色痛苦的蹙紧着眉,脸色也微微发白,当即凝下了眸色。 凝烟脚踝疼的不能挪步,第一时间去寻叶南容,很快对上他的视线,在看到他眼里的担忧,心里的委屈就生了上来,不受控制的轻唤,“夫君。” 叶南容心疼一揪,便要上前查看。 而同样把视线投过去的,还有叶忱。 就在片刻前,他饮着茶,心口蓦然纠上痛楚,紧接着一声含着哭腔的夫君缠入耳中,他抬眸,就看到了苍白着小脸,期期艾艾,无比可怜的沈凝烟。 他低头看了眼手上的佛珠,同时握着茶盏的手慢慢收紧。 楚若秋将叶南容对凝烟的担忧看得一清二楚,心里的笃定再次被推翻,她害怕沈凝烟在表哥心里的位置超过她。 她眼神变得冰冷,心一横咬牙将手臂往一旁树木的断枝上一刮,伤口其实不深,但因为破了皮,血渗出来,就显得骇人非常。 有人发现她衣袖上的血迹,惊呼问:“楚姑娘,你受伤了?” 楚若秋好像才发现一般,拉起袖子,露出伤口,蹙眉说:“大约是扶表嫂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 流着血的手臂,配上痛苦的表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了过去,包括叶南容。 他看了眼一旁想上前又不能,满眼担忧的陆云霁,心口顿沉,转而看向垂泪望着自己的楚若秋,没有犹豫的走到她面前,“伤得要不要紧?我带你去包扎。” 凝烟一颗心渐渐变凉,她不断安慰自己,表妹伤的比她严重,还是因为救她才受的伤,可她的夫君连问都不问她一句,她真的没法让自己不难受。 宝杏担心不已的扶住她,“夫人先去坐着歇会儿吧。” 她失魂落魄的点头。 叶忱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茶盏,目光梭巡在凝烟和楚若秋身上,思量的同时,细细感受着心口的痛楚。 半晌,他站起身,朝着一道纤弱的身影走去。 宝杏想扶凝烟去休息,她却只想快些离开这里,哽咽着嗓音对宝杏道:“你代我去像公主请辞。” 宝杏见她这样都快心疼死了,心里更是将叶南容骂了千万遍,又不敢再凝烟面前说,赶紧就去向公主请辞。 凝烟一个人孤零零往山谷外走去,脚踝的痛楚让她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子上,她咬着唇,眼帘还是不住蕴湿。 头顶蓦然压来一道阴影,紧接着她看到一双男子的云纹皂靴。 凝烟愣了愣,第一个想的就是,会不会是叶南容赶了过来,她抱着希冀抬眸,却撞进一双幽邃漆黑的眼眸。 “小,小叔。”她喃喃启唇。 叶忱目光一寸寸自她的眉眼间划过,泛红委屈的眼,轻轻翕动鼻翼,最后是被咬得苍白的唇。 “疼么?”叶忱问。 他可疼的厉害。 凝烟通红着眼眸,懵怔看着眼前的人,脑中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空白着,她怎么也想不到,来的,竟会是叶忱。 好像自她嫁到叶家后,每一次的窘迫,无一例外都被他撞见,而叶忱每一次的宽容和温和相待,让她从最初窘迫不敢面对,到放下戒备。 他的一句询问,更是让她低落到谷底的心感觉到一丝暖意,就像是终于有人看到了她的委屈。 鼻尖用力的酸涩着,凝烟勉励呼吸了一下,想让自己表现的没什么大碍,也不想让叶忱担心,“我。” “我问你,疼不疼。” 叶忱轻声的打断,让凝烟强装的坚强碎出裂隙。 她表现的不要紧,没大碍,可她其实好疼,过去在家中,有祖母会心疼她,在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已经准备好把自己藏到翅膀下,他却一直问。 凝烟哽咽了好几下,不让自己落下泪来,声音却还是没忍住带了哭腔,“有,有一些疼。” 她觉得丢脸,更觉得自己带没用,低低垂着眼帘。 头顶传来一声似叹非叹的呵声,她略抬起一点视线,小叔还在看着她,似乎就没有移开过目光,眼深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