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创办指南》
1. 逃婚
红霞方才染起,天边便传出轰鸣声响,一阵一阵,似是震得屋瓦破碎,令人发指。
轰然间,大雨倾盆而下,雨水重重拍打在门窗上,发出嗡嗡巨响。
房内少女正着红妆,头戴四钗玛瑙宝簪,额贴殷红桃花花钿,耳着银月吊铒,身披正红色大袖嫁衣,手环七角铃铛环,每行一步,皆有清脆铃声伴其身侧。
丫头们为其着好了衣衫,便纷纷垂眸退下,随后便有丫头双手将东西呈上,轻声唤道:“楚姑娘,这是夫人送来的轻罗扇。”
楚婉眼眸轻瞥,应声接过,只见这扇面做得精巧,绣有海棠镶边,一凤一凰游离扇中,华贵但却不显雍容。
只可惜,并不是她的喜好。
见楚婉并未有举动,丫头们轻声提醒道:“姑娘,该登船了。”
楚婉垂眸轻睨,面上清冷镇定,眉心却突突直跳。她沉默半响,心中忽道:“系统,开始吧。”
一个声音瞬时响在她的耳侧:
【好的。】
楚婉故作轻松将扇子搁置桌面,向丫头们唤道:“你们先出去候着吧,我一会来。”
丫头们应了一声,纷纷出门。楚婉抬眸望了一眼,见都走远了后,才默默行至床边,缓缓抽出床下暗藏的阁子。
床沿咔嚓一声,在静默的房内显得无比刺耳。
不出意外,屋外丫头声音传了来:
“楚姑娘,发生何事了?”
一声呼唤,顿住了楚婉脚步。她心中狂跳,寒毛乍起,一滴冷汗顺着她的脖颈滑入衣袍,又跌落地上。
“无碍,落了支笔。”楚婉强压心惊,前额浸湿,见外无人进屋,她的心稍稍放下,旋即悄然踏至墙边,轻轻一推。
侧边墙壁忽然翻转,层层石壁中露出一条阴暗冗长的道路。
楚婉提上准备好的油灯,背上包裹,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道路。
系统的声音再次在耳侧响起:
【婉姑娘,沿其行百步,右行,蹬石矶……】
楚婉先是慢走,后来越走越快,行至最后,她竟是不管不顾疯跑出来。
一丝亮光从洞口斜射过来,天边竟然早早停了雨,一抹靓丽的红霞吻着朦胧山谷。
她逃出来了。
楚婉大脑还是愣愣的,看着一片空无山林,她嘴角止不住得上扬,口鼻不断酸涩,两行清泪一涌而出。
自从爹娘发现她偷读诗书后,便将她成日关在闺房里。整整四年,她的所有诗书都被换成胭脂水粉,所有笔墨都被换成浓腻的熏香。
她在这房内被逼绣着一针又一针的香囊、帕子,被各种女德书籍洗了又洗,灌了又灌。正当她彻底要绝望妥协的时刻,系统出现了。
这个人藏在她的体内,与她讲述着与外界大相径庭的故事。系统告诉她,有一个地方,女子也可以读书,女子也能登上朝堂。
于是,楚婉逐渐燃起斗志,她暗自打探,暗自规划,在心中寻到这条走了两年的离家之路。
出了洞口,她快速将嫁衣收起,换上一身干练的青衫男衣,随后将发髻拆散,随意绑了个低马尾。待一切工作做好,她便轻声唤道:“系统,接下来往哪里走?”
【右行七里上镇。婉姑娘,已有数十人进入密道,请快速出发。】
楚婉颔首,她背起包裹,便一路向右狂奔。
山间杂草横生,荆棘遍地,手臂新伤添旧伤血流不止,但楚婉依旧不敢放下速度。
红晕逐渐散去,山间陷入一片昏暗。楚婉看不清路,但又怕点灯会引来猛兽,不由得放慢了速度。
就在她走了片刻,忽然觉得天边有什么东西飞驰而去,一声长啸响彻山谷。楚婉顿住脚步,不由得身子一颤,想要将自己藏在丛林中。
【婉姑娘不必害怕。方圆几里尚未有猛兽出没,可以点灯。】
听了这话,楚婉便拿出油灯,刚走两步,才发现裙角竟沾满了鲜血。她提高油灯,才发觉自己竟然落进了一片荆棘林中。
夜风吹得凉,楚婉腿脚微凉,一时间竟也没发觉疼痛。
她小心翼翼地挪开腿,不知是不是心中作用,这下看见了伤口,每动一下,都带着一阵剧烈的疼痛。
眼见时间越耗越久,楚婉一咬牙,快速撕掉裙角,将腿包起来,再折下一根木棍,一边除去荆棘,一边将脚慢慢挪了出来。
“系统,走了多远?”
【三里。】
夜间山里比她想得要难走许多,但好在她有系统指路,没有碰上其他什么东西。
楚婉轻轻叹息,她的这条腿疼得厉害,应该伤得不轻,得找地方处理一下。
“可有地方能歇息?”楚婉问道。
【向前三百步有一处石洞。】
楚婉便顺着寻了过去。这石洞看起来是豪猪的洞穴,只是有一半已经破了,应该已经废弃。
楚婉检查了一下,随后将身边一些野草割掉堆在洞口遮掩。做完这些,楚婉又去拾了些木柴生火。待一切都做好后,她才坐下,检查自己的伤口。
她的小腿部已经被荆棘刺得全是血痕,汩汩向外渗着血。楚婉翻开包裹里的金疮药,一咬牙便撒了上去。
一股刺痛从腿间迅速蔓延全身,楚婉只觉双眼一黑,险些就地晕了去。腿上、手上都沾了血,楚婉忍着疼,找了一块干净的巾子将伤口缠好,便用枯草将手上的血擦干净。
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地响着不停,虽然有少许凉风渗了进来,但楚婉却觉得这里比那间充满胭脂味的房间要好上百倍。
想着,楚婉高兴了不少,她将馒头放在火上烤了烤,说道:“系统,你说等我到了京城,我是先去哪好?”
“是先去京城游玩一圈,还是先去寻个学堂读书写字?”
【婉姑娘若是有兴趣,不妨寻个能游山玩水的差事,一边看看京城的风貌,一边寻学堂的身影。】
“好主意!”楚婉啃得尽兴,想得也尽兴,忽地听到外面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楚婉顿时寒毛乍起,她急忙拿起木棍,双眼瞪大,十指握得隐隐发白。
只见杂草丛的动作越来越大,声音急剧变化,忽然间,从草丛中跳出一只兔子。
楚婉顿了一下。
她蹲下抓起兔子耳朵,便从杂草缝隙中看到外面一只正在跺脚的……鹰?
正当楚婉要仔细查看时,那只鹰竟“咻”的一下展开翅膀,飞走了。
“所以,这是给我的?”楚婉愣了愣,她有些好笑的看着兔子。
她向来养尊处优,最大的运动量可能就是随阿爹经商时,从家中行至登船罢。况且很多东西都是从书上学来的,但是却从未看过有关烹饪的书籍,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兔子和烤兔子了。
“难得人家鹰给我送吃的。”楚婉感叹道,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她看了一会儿,于是将兔子放在一边,仍然坐回草上啃馒头。
很快,天色便亮了。楚婉收拾好了东西,便很快上路了。
白日的山头远没有夜间那般可怖。绿叶间点缀着各式各样她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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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的小花,从山间冲下的泉水反着光线,明亮如星子样闪烁。
山间各种鸟雀、松鼠见她走过,都悄咪咪地躲在树叶后面,歪着脑袋看她。
楚婉觉得可爱,便纷纷扭头挨个打了声招呼。
心情一好,楚婉便觉得腿也没了那么疼。虽行得没有先前快,但却是没有渗出血来了。
直到傍晚,楚婉终于下了山。一座小镇顺着蜿蜒曲折的河流而建,镇上人群众多,随处可见叫卖小贩。
刚行两步,一座当铺出现在眼帘。
楚婉眼前一亮,感慨自己带的珠宝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于是果断拿了支珠钗典当后,便直奔镇内最好的酒楼,好生吃上了一顿,才心满意足地行至河畔,登上一只小舟。
刚一上舟,楚婉便觉有一股凉风吹来。便将方才买地一件青色男衣披肩搭在身上。她现下身着男衣,再加上特意用铅粉改了些容貌,看上去,便是一个秀气男子模样。
楚婉缩进小舟里,不由得吐槽:“现下日头当真怪得很,白日热得长江水都得枯上几回,夜晚冷得好似窦娥喊冤一般,就差满天飞雪了。”
江面静得很,小舟摇摇晃晃行至中央,两排青山缓缓向后倒去,舟人的吟唱悠悠响在耳侧。楚婉望了一会儿,便靠在船壁,从包裹中掏出一本书来。
“公子是要去赶考吗?”那舟人刚退回舟内,便见楚婉拿了本书出来,遂开口问道。
“对。”楚婉自然不是赶考,但逃婚似乎更不是什么好说辞,干脆便不纠正,应了一声。
“我这几日可来回接了好几趟赶考的读书人了!”那舟人边说着,边开始套上外衣,再回头望向江面时,忽然“啧”了一声。
楚婉问道:“怎么了?”
舟人似乎有些烦闷,随后又陪笑道:“公子,你看这江面。”
楚婉顺势望了过去,除了看到隐隐蒸起的水雾,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于是问道:“这里面有什么门道?”
那舟人一拍手,说道:“公子有所不知啊,这是要下大雨了!最多明日清晨就得上岸了,不然就得折在水里了!”
“明日清晨?那能到何处?”
那舟人算了算,“大概能到连县。公子莫慌,我明日清晨送您上连县避避,待这雨过喽,我再来接您?”
“也好。”楚婉点了点头,见天色已晚,正要躺下歇息,却见那舟人仍踌躇地站在那里,开口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舟人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道:“就是连县最近有点小问题。”
楚婉有些疑惑,问道:“什么问题?”
“最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忽然有一个狼女来到了连县。”
楚婉怔了怔,“狼女?”
那舟人赶忙说道:“对!就是一个被狼养大的姑娘!那姑娘看着有十岁的模样,但却完全不能说人话,就跟一只狼一样。这几日,连县被她闹得一直不安宁嘞!”
舟人讲到这,忽然摆起手:“公子,我可不是有意要把你带到这的!只是这附近只有这边能靠岸了,不然我这小舟非得被浪拍了去!”
楚婉摆摆手:“无碍,没怪你。”
见楚婉没怪罪,舟人松了一口气,又说道:“公子你若是怕碰到狼女,可以往县令府跑。那张大人是出了名的治安好,莫说连县,咱们方圆十几里的县城可都信任他嘞!”
楚婉点点头,笑道:“多谢提醒。”
语必,便在心中轻唤系统,“你可能查到狼女的来历?”
【即刻去查。】
2. 逢匪
翌日,天边正落着绵绵细雨,滴落在江面上,将水中红霞绿柳碎了个干净,如同百鱼齐跃掀起无数细小涟漪。
一只小舟摇摇晃晃驶入连县镇内。街上渔夫舟人们都纷纷披着蓑衣栓了船,桥上不少卖花儿女也随意在街头寻了把伞,便往家中跑。
楚婉望了片刻,旋即持伞徐步登岸,顺沿江路数百步遂止。顶上雨水愈落愈多,无数细小雨滴顺着她的腕子落入衣袍,逐渐浸湿衣角,一双老虎绣鞋也好似能滴出水来。
楚婉微微叹息,抬眸睨了身侧客家牌匾一眼,于是收了伞,推开门扉。
热气迎面袭来,吹飞了她两鬓的碎发,露出其潋滟含情的双目。
客栈人并不多,只有依稀三四桌的样子,皆是些穿着骑射劳作衣服、身形硕壮的男子,唯一不同的,当是窗边角落里,那位玄衣男子。
楚婉顺势望去,只见这玄衣男子气质不凡,棱角分明,生了一双深邃黑眸。此刻,他正边抿着茶水边看着卷轴,举止间都显出一种运筹帷幄的气概。
那男子见楚婉望过来,也向她微笑颔首。
楚婉回应,便随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招呼小二上了点茶水,默默听着窗外淅淅雨声。
不知为何,楚婉只是这么坐着,便觉时不时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当她回望时,那抹目光便又消失了。
正当她奇怪着,耳畔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婉姑娘,查到了。那狼女原本随母来此地探亲的,不料被山中土匪看中捉去做童养媳。她不愿,费劲偷跑出来,却在山间遭遇滑坡,磕坏了脑袋,后来便被土匪抛弃遇到狼群,此后便随狼群生活了。但土匪却还是寻到了与狼群走失的她,干脆把她当成畜生养了起来,受气时,便对她又打又骂。】
“竟是如此可怜之人。”楚婉心头一颤,眸中闪过一抹惆怅,轻声叹息道:“可有法子能帮她?”
【目前无法,她已经没有人的思绪了。】
楚婉顿了顿,并未发话。
外面雨水落得更厉害了,噼里啪啦打在打在窗户上。还有不少顺着大开的那扇窗飘进来,浸湿了地面。
楚婉抬眸望了望窗,又望了望无所作为的店家小二,眉头不由得拧起。
“这位公子是赶路来此的吗?”一个正吃着酒的男子向楚婉打了声招呼。
楚婉微微蹙眉,心中虽是疑惑,但还是笑道:“对,行得水路,恰好赶上大雨,便来此地歇歇脚。”
那男子颔首,便不再说话,楚婉却起了疑虑,扬声问道:“这是发生何事了?”
岂不料那男子却不答她话了:“无碍,不过问问。”
话虽这么说,但楚婉的疑虑更大了,心中不由得猜测:“难不成是此客栈被哪家贵公子包场,不让她进了?”
但这么想,也是没理。若是包场,直接与她明讲即刻,她又不是那般不讲理之人。
楚婉正疑惑着,少倾,在猛烈雨声中掺杂起奇怪尖叫声,纸窗骤然被破开,一个女孩四肢着地,露出尖锐的獠牙,直奔楚婉!
是狼女!
楚婉心头一震,极速将凳子搬起拦在身前。预想的重量并未袭来,反而是铁器相撞的声音传入耳侧。
楚婉定睛一看,竟发觉方才与她谈话的男子正手持弯刀,拦在她的身前。而方才的声音,正是弯刀与狼女指甲相撞的声音。
这狼女见未能得手,便大吼两声,刚要顺着窗户逃走,却发现周围都围了一转人。
此刻这些身形硕大的男子们各个手持兵刃,剑指狼女。狼女被他们牢牢围在其中,尝试几次,也未能攻出去。
楚婉退至角落,手中还拿着凳子自保。
这些男子对兵刃的使用程度,倒不像街头卖猪肉的赵老二,像是经过正经训练的士兵。
若真的是正规士兵的话,那哪能这么多来捉一个狼女?莫非这地方,有别的东西?
这想法一出,楚婉心头都惊了一下。她默默将自己藏得更小些,手指不由得握紧了凳脚。
狼女见冲围不成,全身乍起,仰天长啸。室外雨声似乎都凝固了一瞬,紧接着,便是满天厮杀声冲破屋瓦。
一群手持巨刀、脸有刀疤的汉子们从窗户一跃而下,将屋内人围得水泄不通!
竟是土匪!
楚婉顿时生无可恋了。方才逃婚,这下又遭了土匪。
见救兵来了,狼女一跃跳过包围圈,刚要上前邀功,却被为首的那个土匪一脚踹了回来。
楚婉急忙接住她,又怕她反咬自己一口,干脆治住那狼女的双手,恶狠狠地盯着为首的土匪。
那土匪头子四周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脖子上被土匪小弟架满钝刀的玄衣男子身上。
土匪头子扬笑走来,示意小弟撤下他脖子上的兵刃,旋即拽住玄衣男子的衣领,讥笑道:“不过是为了一个畜生就这样大动干戈,张大人,你可真是蠢到家了。”
那张大人眼神丝毫不惧,反讽道:“畜生?看来你的眼神也要好好治治了,我为你推荐名医可好?”
土匪头子神色骤变,他陡然抬手,一拳将张大人的头锤至地里。
“大人!”
土匪头子轻笑一声,抡了抡拳,扬声道:“带回去!”
“是!”
楚婉尚未发话,便被一群人按住四肢,戴了头套,随那些人群一齐被绑了起来。
风雨变幻无穷,雷鸣交加不断,一帮人便在深夜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带往土匪寨子。
方一取下头套,楚婉便嗅到了一股腥臭味。紧接着,就是一道昏暗的甬道。待眼睛熟悉了会儿,楚婉才发觉她现下被关在一间牢狱里,地上全是血痕乃至一些掉落的碎肉。
她忍住恶心,向四周探去,只见那些士兵们早已聚集在一起,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她身侧那人讲话。
楚婉从墙壁洞口望过去,发现那人正是土匪头子口中的张大人。
此刻,他的玄色窄袖袍上沾了些许血迹,唇角发白,脸庞也没了血色,看上去像是刚行刑回来。
但他的神色却淡定极了,一双深邃黑眸深沉至极,一眼望去,完全不知他心中所想。
就在这时,张大人缓缓向她望过来。
楚婉一怔。
很快便有人搭话道:“抱歉啊公子,我等本是想借此行事的,没想到通知了百姓,却忘了还会有半路路过的。”
“你莫慌,兄弟们定会带你出去的哈!”
“出去?那你们还是早早睡了再想吧!”话音刚落,承重的大门骤然打开,一阵铁门撞击的刺耳声震得楚婉直摇头。
那土匪手持长鞭,面色凝重,缓缓向张大人走来。楚婉便透着墙上的破洞凑过去看。
只见那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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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鞭子抽打在张大人腰身上,犀利的鞭笞声如撕碎狂风响彻牢狱,震得楚婉浑身一颤。
张大人被打得跌落在地,嘴角浸出鲜血。
土匪头子大声呵斥道:“说!东西在哪?”
张大人却笑了两声,“聪明绝顶的林大人竟连小小的令牌都寻不到,当真是徒有虚名啊!”
“闭嘴!”紧接着便又是一道犀利的鞭打声,“你不肯说,好,好得很!”
这土匪头子话音刚落,一双阴冷的眸子瞬息透过破洞出现在楚婉的眼前。
楚婉一惊,吓得跌落在地。便有人极快解了门,将她拉了过去。
那土匪头子一把掐住她的下巴,眼里又是阴冷又是挑逗道:“想不到张大人竟也有这般癖好。这鸭子长得不错,你应该也不舍得我划掉她的脸吧?”
楚婉一听,顿时心都漏了半拍。
鸭子?
划脸?
什么跟什么啊!
那张大人神色微变。土匪头子见有效,便以为楚婉对他极为重要,干脆欺身压了过来,挑逗道:“既然他对你这么重要,那干脆我在你面前要了你的人,我就不信,你不会没有一丝动容。”
“我??”楚婉震惊到话都说不出口,刚要破口大骂,便听到一个声音。
“放了她。”张大人眸中闪出一抹寒光,“放了他们,我将令牌给你。”
那土匪头子闻声一笑,讥笑道:“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就算你不说,我一样可以将这小镇屠杀殆尽,我就不信,翻不到一块小小的令牌。”
闻言,张大人却冷笑了一声,“所以你是觉得,你屠杀全镇再翻找令牌的速度能比朝廷军队来得更快、更好?”
土匪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张大人缓缓扶墙站了起来,将他欲在楚婉身上上下其手的手紧紧掐住,“早在设计围拦狼女前十日,我便将信传到圣上那里。你说,若是圣上知道你这在边陲弄了这么大一座山头,朝廷的军队几日可到?”
“你!”
张大人狠狠盯着他,“放人,还是和朝廷打一场,林大人自行决定吧。”
土匪头子一把甩开他的手,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见了如此一面,楚婉尚在惊讶之中,迷茫地跌坐在地上,直到张大人起身扶了她一把,她才缓过神来。
“小兄弟没事吧?是我的错,不小心将你卷来了。”
“你……”楚婉神色迟缓,不知如何讲话,硬生生“你”了半天,“你是朝廷的官爷?”
“你们……”
楚婉骤然意识到,自己被卷入一个硕大的事情里了。难怪这些人耍起兵刃来这么好看,感情都是官府的官兵了。
她不知该做何说法,便见狱中将士都被放出,手上还捆着链条。而她身为“鸭子”,理所应当地行在了张大人身侧。
土匪头子将他们都带出寨子,便令人将其他将士看好,督促张大人在前带路,将楚婉留在身边当做人质。
楚婉有些欲哭无泪,只好乖乖跟着,刚行至一半,她便听见张大人小声说道:“莫慌,我会护你周全。”
楚婉看了看他这一身文人气质,又看了看他嘴角不断浸出的鲜血,又看了看身后林大人一行五人、两鞭三刀,在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究竟是怎么个护周全法?拿你的脸吗?”
3. 鸭子
雨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那些土匪怕被乡亲们发现,便也给他二人套了一身蓑衣,只留有五人盯着他们,一齐行在水流不止的青石板上。
这张大人虽受刑颇多,但行起路来依旧步履平稳,楚婉都险些跟不上。
几人很快穿过街道,来到县令府。门口两个侍卫立即拦人,林大人并未发言,但却将刀背抵在了张大人身后。
张大人默默摆手示意两个侍卫退下,摒退所有守卫后,县令府内空空荡荡,几人极快的向内书房走去。
林大人却陡然不动了,声音阴沉道:“张大人,你莫不是在诓我。”
他的手下在县令府寻了几日都没有找到东西,此刻张大人又将他们带到这个地方,保不齐有诈。
“林大人,我已摒退了下属,你若是非要掀起火狼与朝廷打上几日,我也不拦你。”
那林大人默了片刻,收回刀让他带路。
漆黑的夜空如暂明般乍起一道闪电,旋即一声巨雷轰响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张大人骤然转身,一把将楚婉推进书房。只听轰然一声,厅堂门窗拍得巨响,四周风雨都被拦截在外。
楚婉被推得一懵,便听到外面传来兵刃拔出的声响。
“我就知道你不会就此罢休。”林大人架起刀,轻笑道:“你不会真的以为将我们困在里面就万无一失了吗?”
说着,他的眼里闪过血光,“早在这之前我便吩咐好了下属,让他们次日清晨便开始屠杀。张大人,别以为只有你会未雨绸缪。”
楚婉心间颤了一颤,她偷偷戳开窗户,透过洞口望着。
只见张大人脸庞并未浮现半分慌乱,反而轻声道:“所以你是觉得我的那群兄弟们是吃素的?”
“就算他们武力超强,能冲破包围圈直取我头颅,那也无济于事。”林大人举起刀,陡然向他砍来!
“因为现在必死的,是你!”
瞬息之间,两鞭三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长鞭扫空打在墙壁上,鞭笞声震耳欲聋,让躲在墙壁后的楚婉都不觉捏了把汉。
张大人却并未被这阵仗吓到,反而笑了一声,“猜错喽!”
旋即,他镇定自若的一个后空翻跃至一个手持弯刀的人身后,一手拽住刀柄,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那人被踹得一踉跄,再反应过来时,却发觉手中弯刀早已不见了踪影。
林大人见他这般身手,脚步怔了怔,呵斥道:“你不是张焕!”
哪有文官能有此等身手的?
“张大人”轻轻耸肩,一脸无辜道:“我何时说过我是了?”
语闭,他陡然扔刀!刀尖如破开长风,迅猛而来!林大人见状慌忙举刀格挡,两把利器相撞,发出刺耳的尖鸣声!
其他四人见状即刻举刀砍去,却不料那“张大人”竟腾空而起,一脚踹在他们的刀柄上借力跳到林大人身侧,一个回旋踢将林大人踩在地上。
他扬起笑,说道:“林大人,你怎么躺地上了?”
“你!”林大人气得面部扭曲,但暗地里手指却在噼里啪啦敲着什么。
也就在此刻,身后的一个土匪举起刀,缓缓迈着步子靠近“张大人”。
楚婉一顿,心中一片波涛汹涌。就在那土匪要举刀挥下去的时刻,楚婉陡然冲出去,拾起地上的刀,便用力挡了回去!
尖锐的碰撞声轰然炸开,楚婉被震得头皮发麻,臂膀颤抖,止不住退后了几步。
“张大人”趁着空隙迅速夺刀,一刀砍了那人的胳膊,随即便将长鞭拽了过来,将那四个人五花大绑,扔在一旁,随意踹晕正要爬起来的林大人,便朝楚婉走过来。
“你没事吧?”
楚婉还被震得头脑发晕,她单手扶住墙壁,缓了一会儿,才应声:“无碍。”
那男子轻扶住她,柔声道:“我看看你的手。”
说着,他便拾起楚婉的手臂仔细检查,好在并无大碍。
他松了一口气,说道:“我是谢将军次子谢允,奉圣上之命班师回朝,恰逢此处闹匪,便顺手拦了活。”
谢允说着,眼眸不由得瞥向别处,有些别扭地整理袖口道:“那个,让你被误会,实在不好意思……你的,衣服……”
楚婉闻声低头,却见自己胸前衣袍落了大片,定是她被那土匪头子误认为是“鸭子”时弄得!
她赶忙理好衣物,向谢允拱手,“谢将军见笑了,在下楚亦。”
这是她常常女扮男装偷去学堂求学时的化名,也用得极其顺畅。
两人相互打了声招呼,便一齐将那五人拖了出去。
雨势渐小,谢允方才出了县令府,便见有两人抱拳行礼。
谢允颔首应声:“告诉弟兄们等着吃席吧。”说话间,他将手上五人扔了出去,示意他二人押走。
“好嘞!”两个将士锁好人,厚着脸皮递上脸来,神秘兮兮地问:“头儿,有肉吗?”
谢允哈哈笑了两声:“放宽心,张大人难得请一次客,可不得好生宰他一顿?”
两个将士也笑着往回跑了。待话说完,谢允这才将视角转向楚婉。
他此刻面上带笑,马尾也束得极其松散,甚至有几缕发丝垂至肩头。若非他的手上还残留着方才削人胳膊的血迹,否则真以为是某个世家子弟出来赏玩。
谢允走近几步,拱手行礼:“此次凶险,难为楚兄了。可否能请楚兄也一同吃一道席,好让我表达歉意。”
楚婉静静望着他。这张脸凑得近了些,才发觉他双颊竟生有两道圆靥,将方才杀伐果断的将军风范藏得彻底。
能惊动朝臣,这件事情定然并非小事。这话非是请客,倒更像是试探。
楚婉无奈应了声,便随谢允缓缓走着。
现下虽是乌云密布,但昏暗天边却有了一些亮光。这光照射在两岸绿柳上,一时间竟如珍宝般烁烁生辉。
很快,两人便到了之前的那个客栈。
客栈此刻门扉大开,一进门,便见满屋子的人正凑在一起……做女红?
楚婉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不仅女子在做,老少爷们儿都盘着个腿,弯着腰,拿着还没有自己一截手指长得绣花针认认真真地绣着。
“……”
见有陌生人,众爷们儿即刻将女红藏在身后,一个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脸都纷纷泛起了红。
谢允见状,终于忍不住了,大笑了起来。
其他将士看他笑得正欢,瞬时心中不服,大骂道:“你还好意思笑!若不是你的馊主意,我们哥儿几个至于在这绣这玩意吗?”
另一边的姑娘们听了,瞬间坐不住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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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什么叫这玩意儿?看你那绣得破东西,就算是用来当厕纸,老娘都嫌弃!”
双方一看就要打起来,谢允急忙双手举起,拦在中间,还没等他说话,便被几个爷们锁喉,说要捉去绣手绢儿去。
楚婉有些欲哭无泪,也恰在此时,哄闹的声音渐渐散去,一个中年男子缓缓从里屋走了出来。
这男子身着官服,留着四指长的胡须,一副忠良气概。
谢允见状,费力从人群堆里爬出来,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拱手行礼:“张大人。”
见他这礼数,楚婉不由得微微蹙眉。
照谢允与将士们相处的方式来看,他平日里应当是极其不注重礼仪的,但此刻却规规矩矩向这人行礼,想必此人定不是寻常之人。
正思索着,谢允便走来向她引荐道:“这位便是连县县令张焕,张大人。”
楚婉颔首,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张焕对她这一举动稍稍有些意外,不自觉多看了她两眼,随后受了礼,向谢允颔首道:“谢将军,有些事情要借一步和你商量下。”
他这话说完,又深沉地望了楚婉一眼,便引着谢允往里屋去了。
见人走了,这些将士们不知道凑近说了些什么,一忽溜地全向楚婉靠拢。
“这位哥哥叫什么名字呀?”一个少年忽然笑着搭话。这少年生得浓眉大眼,面容艳丽,看着倒不似中原之人。
“楚亦。”楚婉轻声回道。
“楚兄弟是哪里人?”
楚婉思索片刻,觉得这话也并无恶意,便如实答道:“岭南人。”
这话刚落,那边的姑娘们也纷纷凑了过来,嬉笑打闹道:“小公子生得可真秀气,说话间,竟有些可爱呢!”
楚婉干笑两声,心中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旋即,便听到姑娘们的声音:“敢问楚公子今年贵庚?家中几许人口?是否有婚配?”
“这……”楚婉被问得额上直冒冷汗,眼见姑娘们便要上手去擦,楚婉赶忙退后说道:“不好意思,我…我有断袖之癖!”
她这话一出,整个屋子似乎都吸了一口凉气。
几个将士面色铁青,僵硬地转头对视,又僵硬地把头转过来,磕磕绊绊说道:“所…所以……你真的是……”
“是什么?”楚婉这话刚落,便意识到那土匪头子说她“鸭子”时,正是当着这几人的面!
楚婉顿时脸色煞白,急忙摆手:“不不不!不是你们想得那样!我与谢将军也是今日才识得。”
但她这句话似乎起不到任何作用,刻意的解释反而让大家的脸色变了再变。
屋内瞬息一片寂静,只留楚婉一人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谈完话的谢允、张焕二人回来了。一进屋,便是面对这样诡异的气氛。
谢允拧眉,扬声问道:“怎么了?”
楚婉的心顿时提在了嗓子眼,“砰砰砰”狂跳个不停。
半响,底下的人也没谁敢吱声。见状,楚婉微微松了口气。
正当大家准备打哈哈过了时,一个少年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气氛。
他回道:“头儿,他们想问你,这位楚哥哥是不是你的意中人!”
声音之大,传递到了每个犄角旮旯。
屋内再度寂静。
4. 线索
自从那事过后,楚婉再没有脸面呆在这里了,只想着赶紧结束,赶紧去到京城。
但事与愿违,不仅她被留在这里,连同这些姑娘们也一齐留在客栈里。
楚婉终于不愿再碌碌无为,于是毅然决然“牺牲姿色”,去换取信息。
在经过一系列寒暄说好话后,楚婉终于进入了正题:“姑娘,可否请问你们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吗?”
这话一出,那姑娘便沉声了不少,楚婉便觉是问错话了,急忙摇手道:“在下只是好奇。若是姑娘不便讲,就不必说了。”
那姑娘听了这话,轻声叹息道:“这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告诉你也无妨。”
说着,她的目光逐渐投向角落里,被桌椅围起来的狼女,“她先前也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孩子,只可惜早早地被土匪捉去做童养媳妇。我们的遭遇也同她没什么两样。”
楚婉心下一惊,柔声道:“是我鲁莽了。”
“这事其实已经是人尽皆知了。”姑娘说道,“只不过我先前就是干这个的,身子早就脏了,也就没了其他正常姑娘的羞耻,什么都讲得出来。”
楚婉默了片刻,“生活迫使而已,非本心,并无脏乱之说。”
闻声,那姑娘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这话,你倒是与谢小将军说得一致。”
“是嘛。”楚婉有些不自在地扯扯头发,忙转移话题:“那你们为何要留在此处?”
“这不是官府要去拿了那土匪窝子嘛!我们在里头待过,自然知道的东西多些。便被汇集起来,想办法对付那群畜生。”
楚婉点点头,这确实是一个好法子。毕竟清楚对方实力,那剩下的就好办太多了。
她问道:“那现下是兵力还不够吗?”
“哪能啊!”姑娘说着,拿起帕子就挥向那群正吃得香的将士们,“看看看!这凭这饭量,都能干过那群畜生几百倍。”
楚婉有些无奈。但不得不说,那些将士们吃饭属实是……有些过于浮夸了。
“那是为何又不打了?”
“那还不是找不到在什么地方呗!那群畜生贼得很,每次带人上山都要蒙上头套,坐上囚车,生怕暴露了畜生窝。”
这一点,楚婉深有体会。
那这样看来,真的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也不知道那寨子这里多远,若是离得远了,仅靠人力搜寻,寨内人早就能发现不对劲,让他们扑空了。
楚婉垂眸,忽地又听到那姑娘说道:“不过我有个线索,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线索。”
“说来听听。”
那姑娘细细回想道:“我当时被掳走时,瞧见到了路边的一个告示牌,牌子上也有字。但可惜我不识字。”
楚婉忽然觉得有戏,忙道:“那你还记得那些字怎么写的吗?”
“那都四年前的事了,我肯定是不记得了。”
听了这话,方才有点惊喜的楚婉又暗自叹息去了。系统这边也没有任何消息,也难怪谢允一行人要思索这么久了。
想着,楚婉忽然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忙道:“姑娘,会不会你这是因为当时不识得那几个字所以才不记得,若是你能再见到那几个字的话,说不定就可以认出来了?”
那姑娘绣着女红的手顿了一下,笑了几声:“你这是什么歪理?况且,女子是不可以读书的,更何况像我这样的风尘女子。”
“能的!”楚婉望着她,并无其他言语,但那双程亮的眸子却什么都说了。
那姑娘有一瞬间的恍惚,旋即还是摆了头,“这不合规矩。况且,又有谁愿意教我……”
“我来!”楚婉坚定道:“只要你愿意,我来教你!这并不是打破规矩,这只是我们这群女子对大梁国忠良的演绎!”
那姑娘愣了许久,随后便将手中女红扔了去,向楚婉行了一个蹩脚的礼,铿锵道:“既有你这句话,我便不客气了。老娘一生被人骂风流妓子,这次组织姑娘们来到这个地方,一来是为了给姐妹们讨个公道,二来便是圆我这场少年时期杀敌的梦!”
“我名林轩,先生教我诗书,我定为先生赴汤蹈火!”
楚婉将她扶起,柔声道:“快请起,我名楚亦。赴汤蹈火不至于,只盼你能早日实现年少之梦。”
在这客栈之中,两人只是简单行礼,便向张焕借了些笔墨。
楚婉从最基础的东西教起,就如同小时候阿娘教她那般。
一个个形象生动的字流动到从未拥有过它们的地方,刹那间,如春风拂过,万泉破冰,喷涌而来。
林轩是楚婉见过在识字方面最有天赋的人了,几乎是每个字只用说一遍都能记住的程度。
教着教着,楚婉都有些被刺激到了。
“天呐,林姑娘,我当年要是有你这记性,那可不知道能带出多少本书了。”
林轩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庞微微泛起红色,但那只持笔的手却并未停下。忽然,她的手顿了一下。
楚婉凑过去,“怎么了?”
林轩的指尖不停地颤抖,呆愣地指向一个字。
“南。”
楚婉即刻奔向里屋。因为那日事后,将士们也不敢拦楚婉的去路,甚至有些还纷纷为她引路。
楚婉一路畅通无阻,终于到了地方。
此刻谢允正与张焕交谈着什么,特意让那位异域少年守在门外。
两人四目相对,瞬息一片寂静。
半响,那少年尬尴地笑了两声,“哥哥好巧啊哈哈。”
“不巧。”楚婉还记着那天的事呢,毕竟那些将士们嘴严,也没将这事透露出去,本来是没多少人知道的。但是这少年喊了那一嗓子,就不止是将士们知道了。估计再过几日,整个连县都要开始议论起来了。
想到这,楚婉就头疼。他们这么传就算了吧,可她现下又偏偏是男子身份,大梁国国风开放,再传下去,她往后还怎么还能用女子身份生活么?
楚婉无奈扶额,轻声道:“谢将军在么?我是来寻他的。”
少年刚要想着措辞拒绝,便有人开了门。
谢允此刻正着一身广袖素衣,长发随意束了一个高马尾。他的面色并不好,眼帘下似乎还有两抹黑雾。
楚婉率先打了个招呼,“谢将军,我这有条线索,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闻声,谢允微挑眉头,随后便望了身后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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焕一眼,见他答应了,才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楚婉进来,“有劳楚兄了。”
屋内设施很简单,只有一张木桌、两张矮椅。张焕此刻正坐在其中之一,有些头疼的撑着额。
谢允引楚婉坐下,倒了杯茶水,便顺势坐在窗边。
楚婉望了望,轻声道:“近来两位大人想必为了土匪一事睡得很不安好。我最近从姑娘们那汇聚了一些情报,不知道二位有没有兴趣听听?”
张焕扬了眸,“你讲。”
“我与谢将军前几日曾到过寨子,虽是只见过牢狱,但能关住我们这么多人,就说明这个寨子还是有些规模。既然规模大了,那就必定接近水源,倒不妨顺着沿江路那条河找找看。”
这话刚出,谢允便接话道:“这个我们不是没有考虑到。但到底顺河多久,又距河多远,这些问题不解决,我们还是无法捞到地方。”
“南向,你可寻过?”楚婉垂眸,接着道,“有位林轩姑娘曾见过去往寨子路上的一块方向牌,上面写有南向。”
张焕微微有些惊讶:“此话可能当真?”
楚婉颔首:“她说是道路上的一块指示牌,四周又无客栈又无小镇,是方向牌无疑。”
这话方落,谢允便从窗户跳下来,“我这就去安排一支踏白军。”
张焕笑道:“有劳贤侄。”
此话一出,倒是轮到楚婉惊讶了。难怪张焕只是一个县令,能容得谢允这般敬仰。
见谢允出去了,楚婉也正要辞别,却听张焕柔声说道:“你这孩子,不愿与我叙叙旧了么?”
楚婉脚步一顿,抬眸张望,将脑袋瓜翻江倒海了一遍,也没寻找对这张脸的半点记忆。
“请问……”楚婉右手轻握,遮了一下嘴,有些尴尬问道:“我好像……”
“唉。”张焕轻声叹息,徐步走来,“幼时教你读书那会儿,你还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怎么长大了,反而成了小郎君了?”
“你!”楚婉眸子不由瞪大,“你是阿舅?”
楚婉八岁那年,正是闹读书闹得最凶的那年。那时爹娘为了不让她碰书本,带着她到处游玩,甚至还会领她去与别的小公子相识去定娃娃亲。
张焕也就在那时来家中游玩,见楚婉对读书的渴望,便将她偷带去学堂一同学习。
也正因如此,爹娘多年也没能磨掉她这番希冀。
想到这,楚婉心中一阵酸楚,一阵庆幸,忙道:“是我迟钝了,竟识不出阿舅来。阿舅这几年可安好?”
张焕尚未直言,反而是隔着衣物捧了捧自己的大肚子,哈哈笑道:“阿舅这几年可胖了不少嘞。姑娘,你是怎么来了这啊?按我姊姊那个性,可不会放你来这罢。”
“阿舅神机妙算。”楚婉顿了顿,轻声道,“我是…逃婚来此的。”
“逃婚?”张焕面露疑惑,忽地笑了起来,“我知晓了,有心上人了?”
闻声,楚婉连连摆手:“不不不!未有!未有!”
“不好意思?”张焕想了想,那少年的话忽地回响在耳畔,他扬起一股坏笑:“是不是我那贤侄?你若欢喜,我回头帮你说道说道。”
“……”
5. 狼女
自从将消息给了谢允、张焕二人后,楚婉便再不过问这件事,专心向林轩讲学。
林轩姑娘的识字天赋真是让楚婉骇然,短短几日,她便将一本书册识了个干净。
楚婉不由得在心中叹道:“日后林轩姑娘学会了写字,还不得把印刷铺子都比下去。”
她暗自想着,便接着低头看书。旋即屋内乍起一声东西跌落的巨响,吓了楚婉、林轩一跳。二人对望一眼,便迅速朝楼下望去。
此刻将士们都随谢允出去寻寨子了,只见姑娘们都撸着袖子,手持桌椅,像是在阻拦什么东西。
楚婉极力偏头去看,也没看个明白。正当她回头时,一个龇着牙齿,露出诡异怪笑的少女陡然出现在她身前。
是狼女!
楚婉双眸瞪大,顿时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瞬,那狼女急速扑了过来!
楚婉瞬息回神,将手中书册扔了出去,一手捉住狼女的腕子,另一只手正要去擒住她时,却见正对着的房门口陡然打开,走出一位浑然不觉的少女。
“别过来!”
那少女刚听到话,便见一只有一指长的指甲向她刮来!
尖叫声瞬间炸起。
楚婉被刺得耳膜作痛,但手中动作不停,急忙又去擒住狼女的另一只手,好在捉得及时,并未伤到那少女。
林轩也急忙赶来,帮楚婉捉住狼女的一只手,两人正要押着狼女下楼时,她的脖子却陡然一转,直直咬住楚婉的臂膀!
青衣广袖几乎是被瞬间染红,楚婉疼得眼泪直冒。林轩也急了,奋力打了狼女几拳,但她却怎么也不肯松口。
楚婉疼得差点昏过去,她另一只手轻搭在狼女肩上,想要将她推开,却不料狼女咬得太紧,每推一下,都有股皮肉撕裂之痛。
一时间怎么也没法子,只见楚婉的脸色越发苍白,青色袖口被染上艳丽的血红,姑娘们急得团团转。
忽地,楚婉开口问道:“可有甜食?”
楼下乌压压地瞬息让出道路,一个姑娘赶忙从袖口拿出两个蜜饯,提起裙角就急忙跑上来,将蜜饯抵在楚婉手中。
楚婉缓了口气,压低声音,柔声道:“乖,吃这个好不好?”
她小心翼翼地将蜜饯凑到狼女嘴边。只见那狼女眼神虽凶狠至极,但目光却缓缓落在蜜饯上。
她看了看蜜饯,又看了看楚婉。
霎时间,她一把抢走两块蜜饯,便跳到角落里,塞进嘴里就大口吃了起来。
松了口,楚婉瞬时觉得如同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胳膊血流不止,好像已经不属于她那般,颤抖着不停。
林轩见状,急忙喊道:“有哪位姐妹懂医?赶紧来帮帮忙!”
一时间嘘嘘声音不断。
大梁国向来崇尚女子无才,平日里女子更是沾染不上除了女红之外的任何技能。就算是懂医,那也是偷偷学的。就这样大庭广众地显摆出来,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情。
秉着这种思绪,竟也没人敢上前帮她一把。
楚婉疼得浑身难受,但也很清楚当下女子的遭遇。她强撑起扶手,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一点一点挪回房去。
林轩不敢碰她那只血淋淋的手,只能守在后面,将楚婉一路护送回去,不久后,又是去打热水,又是去寻纱布,忙得不可开交。
每每一盆清水便会在几息后,染成鲜艳的红。
姑娘们仍在不停议论,终于在换出的三盆血水后,一个姑娘站了出来,扬声道:“我来!”
几个与她熟的姑娘感觉拽住她的衣角,低声道:“你疯啦?这可不是小事!万一让那些官兵知道了,要杀头怎么办?”
“若是因为我救人而要杀我,那这官兵便太蛮不讲理了!”那姑娘铿锵道,“我信诸位不会叛我!”
话音落后,这姑娘便几步并一步快跑上楼,只是一开门,便见地上尽是血迹。
而那位平日里干干净净的楚郎君,此刻脸色苍白,只着一件白色里衣和一件青色外袍。而那只白瓷般的臂膀上正有几道触目惊心的咬痕。
咬痕太过密集,已经无法数出被咬了几口了。只是一些血肉翻浮在伤口表面,大鸪大汩朝外涌着血。
“我先给你止血。”
楚婉疼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得轻轻点头。
处理之际,楚婉也不忘那个狼女,急忙询问狼女有没有咬伤其他姑娘,或是狼女有没有安静下来。
姑娘瞬时便被问烦了,猛然勒紧绷带疼得楚婉直掉眼泪,“再说话,你便等着流血而亡吧!”
闻声,楚婉赶紧闭嘴了,只留一双含情目左看看右看看。
待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那姑娘才松了口气,走之前又留下了一瓶药粉,叮嘱楚婉每日换一次。
楚婉还没来得及问她问题,她便不见了身影。
楚婉轻声叹息,整理好了衣衫,便赶紧下楼查看狼女的情况。
此刻,姑娘们已经用桌椅重新搭好围栏,但那狼女却蜷缩在角落,怎么也弄不出来。
见楚婉处理好伤口,林轩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向她详细说着情况:“那狼女一直钻在洞里不出来,这洞口太小了,我们也进不去。”
她无奈叹道:“我们也总不能让她待在这个角落里吧。”
楚婉望了望,只见那狼女趴在地上,一双眼睛瞪老大,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们,似乎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立刻上前砰砰两拳。
“可还有蜜饯?”楚婉问道。
系统曾告诉她,这狼女并非从小就是被狼养大的,而方才她又十分喜爱蜜饯,也许恰好能将她唤出来呢。
想着,便有姑娘递来蜜饯。楚婉刚要接住,就被林轩截了胡。
“你歇着,我来。”林轩拍了拍她的肩,旋即小心翼翼地向狼女靠近。
见有人过来,狼女立刻瞪大了眼睛,她呲着牙齿,撑起四肢,好似下一刻便能跑出来再咬上一口。
楚婉心中狂跳,不由得握紧了拳。只见林轩一点一点地缓慢挪过去,随即将手中蜜饯扔了过去。
狼女被突然扔过来的东西吓了一跳,随后又凑上去嗅了嗅,闻着没有危险,便快速吃了起来。
姑娘们都松了一口气。林轩小心回头,轻声问道:“还有吗?”
又投喂了几块蜜饯后,狼女的神色逐渐变得和缓,但一双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轩。
楚婉看着看着,逐渐有些不适,刚要与林轩说道,便见狼女陡然冲来!
她当即举起好的那只手臂,一把推开林轩。狼女见人被推走,顺势向她扑来,直接将楚婉按在地上!
楚婉摔得一懵,眼睛刚睁开便见狼女按住她的肩,张大嘴便要咬她脖颈!
危机时刻,一张矮凳从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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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呼啸而过,瞬时将狼女掀飞过去!
楚婉骤然回头,只见谢允脸色铁青,大步踏来。那狼女似乎还不服气,又挣扎着站起来,刚要冲过来,就被一个黑影撞了回去。
一声长啸划过,竟是一只鹰正与狼女缠斗着。
这只鹰生得威猛无比,光是爪子竟都有一根手指的长度。但却身手极为矫健,即便是在狭小的客栈里,也丝毫不影响它的举动。
一鹰一狼女便很快在长廊上打了起来,楚婉见状迅速拉着林轩下楼。
方一到安全的地方,谢允便跟了过来,盯着楚婉那只被咬伤的胳膊。
他的脸色说不太清楚,楚婉只觉得这人一向都是笑眯眯,就算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也能将眼睛眯成月牙形。此刻他却皱了眉,一双凤眼眼尾低沉,想捞起她的手,可又不敢轻举妄动。
半响,谢允才喃喃开口道:“怎么弄的?”
楚婉随意望了一眼,轻声道:“无碍,被狼女咬了一口罢了。”
说完后,楚婉还在奇怪,她这伤口分明处理过了,现在也半点血迹也无,谢允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但见谢允神情,也不像是猜测出来,反而还能精准知道她被咬伤的位置。
楚婉愣了片刻,轻声唤道:“系统。”
许久不出现的系统此刻竟然立即答话了。
【我在。】
“我记得你可以查询身份来着。”楚婉说道,“你帮我查查谢允有没有狗鼻子吧,他这是能嗅到我手上的血气么?”
【……】
不知为何,楚婉感觉身前谢允的嘴角有些不自觉的扯了扯。两人都沉默了片刻,而恰在此时,那声鹰啸又悠悠传来。
楚婉抬眸,只见那只鹰正随意站在木栏上,时不时啄一下自己的羽毛。见谢允望过来,它还微微昂起头颅,不断扇扇翅膀示意摊在那边、奄奄一息的狼女。
谢允沉声走了过去,只见狼女长发乱成一团,手上胳膊额头全是抓伤,嘴里还流着瘆人的血,那应当是楚婉的。
“等等!”楚婉赶紧提着衣角跑了上来,“她也是个可怜人,留她一命吧,说不定日后也有用处呢。”
此刻已至戌时,一层薄薄红霞散在楚婉本就白皙的面庞,衬得因疼痛而微微泛起的红晕更为鲜艳。这红恰在好处生在她眼尾下角,一丝一缕,如方才泪落。
谢允默默将目光挪至别处,又低头整理着袖口,轻声道:“好。”
说着,他微微弯腰,缓慢蹲在狼女身前,轻轻拨开狼女挡在额前的碎发。
狼女的脸庞虽铺满了尘灰,但也不难看出实际上是个极其可爱的面容。不龇牙时,注意力便会放在她那双杏眼上,一下便被蒙了心神。
楚婉作势蹲下,拿出帕子,正要给她擦脸,却被谢允拦住了。
“你不行。”
楚婉有些没听明白:“什么?”
谢允看向她,认真道:“她若再咬你一口,你可别疼哭了。”
楚婉刚要反驳,便摸到了自己脸庞的几滴水珠:“……”
“那你来擦?”她说这话的时候,门口恰好跑进来了一个身着打扮不似中原的少年。
这少年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喊道:“头儿,你跑这么快做什么?累死我了。”
谢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狼女,唤道:“阿尔肯,过来,给你个奖励。”
6. 书册
狼女全身上下清理干净后,便如同换了个头一般。
她此刻着一件粉色广袖长裙,长发挽了个髻,戴了一支月牙银簪。一张小脸粉嫩嫩的,虽然还有不少抓伤,但依旧掩不住骨子里的甜美。
不少姑娘蠢蠢欲动想要摸她的脸,但又被随时会被咬断胳膊给吓回来。
楚婉望着对着镜子发呆的狼女,心中一阵感慨,“若她当年没有被土匪撸去,想必现在会是一个活泼的姑娘吧。”
她看了狼女一会儿,便转身下楼。姑娘们都忙着挑衣服,现下楼下就唯有两人,楚婉一眼就瞧见那异域少年阿尔肯瘫在椅子上不停扇风喘息。
“头儿!你也太不厚道了!”阿尔肯说着,有些怨气地拿脚踹着坐在一旁的谢允的小腿,“探测地形那会儿,你就莫名其妙就开始疯跑回来,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说着,他气得直接跳在椅子上,指着谢允骂:“我好不容易追上了,你他娘的竟然让我给人家姑娘擦身子!”
谢允多少也有些心虚,他摸了摸鼻尖,并未看他:“这不是我年龄不适合嘛。”
“那我就适合了?我今年都十四了!”阿尔肯气得脸颊鼓包,“再说了,人家也不是真的狼啊。万一人家以后恢复了,知道我看过人家身子了,让人家姑娘怎么办?”
谢允见他这反应,不由得忍笑不俊:“你什么时候还多愁善感起来了?”
“这是多愁善感的问题吗?”阿尔肯不肯看他,气得将头转向一边,忽地看到了桌上还未吃完的蜜饯,便如鹰一般咻的一下飞了过去,拿着啃了起来,“这个你请啊!”
谢允无奈笑道:“好。”
楚婉有些好笑地走过来,路过阿尔肯时,还刻意停住脚步,装作不在意说道:“这不是方才狼女姑娘吃得么?”
阿尔肯瞬息将嘴里吃的都吐了出来,幽怨地看着她。
见他这样反应,楚婉哈哈笑了两声,“开个玩笑,你安心吃,我都请了。”
闻声,阿尔肯瞬息表演了个变脸大法,赶忙笑道:“谢谢楚哥哥!”
打完招呼,楚婉便顺势坐在谢允身侧,为自己斟了杯茶水。
“那线索可管用?”楚婉嫣然一笑,轻声问道。
只见谢允拍了拍袖口,随即换上往日标准的笑脸,应声:“我们找到那块路牌了,相信寨子也势在必得。”
楚婉点头。她眉眼弯弯,轻抿茶水,一套动作弱柳扶风、尤物移人。
楚婉心道:“系统,你说若我接近他,能套到一些关于京都学堂的事么?”
【他一个武将,未能知道的多。】
楚婉轻晃杯子,“你的意思,是你知道的更多喽。”
【……婉姑娘到了京城,大可来问。】
楚婉轻声笑了两下,也不再逗系统,向着谢允认真道:“其实,我还有个法子去寻寨子,只是不能确保能不能实施。”
谢允却挑眉道:“说说?”
“你见狼女对土匪的反应了吗?”话落,谢允即刻想到正是狼女的突然袭击让土匪有机可乘,围了他们。而事成之后,狼女也是想要向土匪讨好的,倒是对他们颇为忠心。
楚婉见谢允神情,便是知晓他已联想到,便接着道:“我有两个法子。一是假装放她走,那她必定会自己回了寨子,我们只需跟着就好。二是将她治好,然后再说服她带我们去寨子。”
“但第二种法子不明时日,也不能确保她醒来后是否还能记得路途。”谢允说道。
况且土匪头子林大人还有他原本带出来押送将士们的小弟都还留在连县牢狱中,若不早日做打算,土匪寨子里必然会察觉不对,若是扑了空,那便得不偿失了。
两人对视一眼,也许是都想到了这一点,便自觉选择了第一项。
“那现在的问题便是如何让她放下警惕,为我们带路。”谢允分析道,“我来连县时做过调查。这里土匪每每在山下抢劫女子后,为了不让人起疑心,便会扮做接亲人家,将姑娘抬回山上。我们也许也可以用这个法子,然后用上林匪头的玉佩,便能让她带路。”
想到狼女对林大人言听计从的样,楚婉也觉得可行,于是问道:“那被劫的姑娘可有人选?”
“此次行动凶险,保不准匪徒们会对姑娘做什么,所以绝对不能让姑娘们冒这个险。”
闻声,楚婉愣了愣,“那,不用姑娘,用男子么?”
这话刚出,还在远处不停塞着吃的的阿尔肯赶忙说道:“额可布取!”
谢允无奈叹息,“你吃完再说话!”
阿尔肯生怕自己又被选中,嚼都不嚼就咽下了,大喊道:“我不去!我不扮姑娘!别选我!”
谢允沉默了片刻:“就你那蹩脚猫的功夫,选你不是让你送贞洁吗?”
“……”楚婉竟然一时没话说,“那选……”
谢允认真道:“我去。”
“……”
“!!”
屋内瞬息平静。
阿尔肯张大了嘴巴:“我去?”
楚婉也沉默了些许:“谢将军,你……有些不适合吧……”
就谢允这身形,谁家好姑娘身高七尺,一身腱子肉的?先不说这脸吧,人家土匪上前一看,都不用抱的,就知道这是个男人。
楚婉无奈扶额,旋即说道:“我去吧。”
谢允立即否决:“不行。”
“这……”
阿尔肯也端着甜点盘坐了过来,“头儿,楚哥哥身形可比你好太多了。你这真不行,到时候别说让人家土匪快活了,掏出来比人家土匪都大。”
又是一番沉默。
谢允上手拍了下他脑袋:“小孩子家家,怎么说话呢!”
阿尔肯有些无辜:“不是,平日里,你也没管过……”
谢允又再他脑袋上拍了一掌,“闭嘴!上去找姑娘们量尺寸,顺便也让兄弟们交课业了,给你缝个嫁衣出来。”
“……我就知道又是我。”
看着阿尔肯委屈地走了,楚婉这才后知后觉笑了出来:“你别这么凶嘛,其实他挺可爱的。”
一听这话,谢允心中瞬间胀起一个球儿似的,“他那是还没长成地黄毛小子,有什么可爱的。”
闻声,楚婉似笑非笑地望向他。
谢允被盯的一愣,又开始低头整理袖口了,过了半响,才偷偷抬眸,便又撞进楚婉那双含情目里。
谢允:“……”
楚婉嫣然一笑,道:“你们出发的时候,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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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呗,我识得字,应该也能帮上忙。”
谢允不敢看她,沉默良久,才应声:“那,那你记得跟紧我……我可识不得字,你得给我提醒。”
“好。”得了应允,楚婉心中顿时炸开了花,忙叫系统,在心中狂欢。
“他们的头子是宫里的官爷,想必平日藏书众多。若是有幸,我说不定还能顺几本走!”
【……婉姑娘注意安全。】
想着,楚婉便快速辞别,上楼去看看狼女了。
刚一到门口,就见屋里挤满了人。时不时还有几声姑娘们的笑声。
楚婉敲了两下门,这才进去。只见姑娘们围成一团,中间正是被狼女抱着不放的阿尔肯。
“姐姐们,我求求你们了,把她弄走吧!”
这话一出,狼女似乎是听懂了他的意思,干脆两条腿都缠上他的腰,整个人都挂在阿尔肯的身上,不放了!
姑娘们又“嘻嘻”笑了起来,“她这是喜欢你。”
“温姑娘生得这般好看,又这般欢喜你,小弟弟,你就偷着乐吧!”
“我不就给她擦了脸嘛,至于这么缠我嘛!”
楚婉听着听着,反倒是听糊涂了,问一旁的姑娘道:“这温姑娘是在说那位狼女姑娘吗?”
“对啊。大家给她换了衣衫,看着倒有几分可爱文雅的气质了,大家就干脆称呼她为温雅姑娘。”
“甚好。至少,不用再狼女狼女的说道了。”楚婉笑着,从袖口抽出一本《三字经》来,走在温雅跟前。
“温姑娘,恭获新生,这本《三字经》送你。”楚婉并不保证温雅能够听懂,只是将书放在她跟前。
温雅盯着书看了会儿,竟然奇迹般放开了阿尔肯,有些陌生的两脚着地,磕磕绊绊向书册走去。
见温雅终于放开了,阿尔肯颇为感激的看着楚婉。
楚婉微微颔首,便见温雅拿着《三字经》,鬼使神差地翻了起来。
她看了良久,大家也噤声了良久,窗外大雨已经停了,此刻两道光线穿透门窗,落在她懵然的双眼上。
温雅呆呆地看着,嘴唇轻动,好似在嘀咕什么。
楚婉拧眉凑近,柔声道:“你说什么?”
凑近了,她才听见,那是一个非常清晰的句子:“人之初……性本善……”
“她……”楚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阿尔肯见她模样,赶忙跑过来,“楚哥哥怎么了?”
“她好像,在念《三字经》。”
阿尔肯瞪大了双眸,也凑下来细细听着,确实是《三字经》里的句子!
“这些东西竟能刺激她!”阿尔肯一惊,“楚哥哥你可还有什么书没?说不准能帮她恢复神智!”
楚婉点头,刚要回头,却差点撞进谢允怀里。
谢允怔了一瞬,极快从袖口里抽出基本书册,一一翻开摊在温雅身前。
温雅有些茫然,她看了看谢允,又看了看楚婉,随后目光便游离在这些书册中。只是这次,她并没有再将内容念出来了。
阿尔肯悄悄凑近谢允,努力踮脚贴在他耳畔说道:“头儿,她极小便随狼长大了,说不定没看过这些东西,不如换个法子试试?”
谢允点点头,目光投向楚婉。
7. 袭击
在阿尔肯的提议下,楚婉便成了温雅的教书先生,平日里便一齐教林轩和温雅识字读书。
姑娘们也纷纷赶制着嫁衣和头簪,势必让阿尔肯风风光光的“嫁人”。
谢允便抓紧赶回林中探查寻路、设计计划,替了张焕的班,好让他管辖连县政务,也顺便让他准备好凯旋餐,让兄弟们大吃一顿。
一袭人忙忙碌碌,终于在两日后见了分晓。
院中枫叶被吹得正响,有几片洋洋洒洒落在楚婉头上。
楚婉神色端严,将头上枫叶扫了下来,戴上斗笠,轻声问道:“出发了?”
谢允此刻穿了一身粗布衣裳,办做抬轿的脚夫,在她身侧应声:“出发了。”
随他话落,阿尔肯便着一袭红色嫁衣,脚踩龙凤绣鞋,戴着几支珠钗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楚谢二人见了,皆是一愣,随后便是一阵破晓的笑声。
阿尔肯阴沉着脸,气得两耳通红:“你俩别笑了!”
谢允摆了摆手,虽极力压制,但还是能瞧见微耸的肩头,“实在是,没见过你这幅模样。”
阿尔肯本就生得艳丽,再加上姑娘们精湛的手艺,他的这张脸完完全全没了男子风味,甚至还贴了梅花花钿,点了斜红。若是脸能再胖些,那必然美得惊心动魄。
温雅好奇地在他身侧打转,一会儿拽拽衣袖,一会儿又想要跳起来去拽他头上的簪子。
楚婉走过,将温雅抱起来,放置马上,学着谢允的样子向阿尔肯挑眉道:“姑娘请上轿。”
阿尔肯气得直冒火星子,却又不敢违抗,只得边跺脚边上了轿子。
谢允在一旁不停笑着,见楚婉要上马,正准备扶她一把,却见楚婉直接左脚踏上马蹄,一蹬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骑上后,还不忘回头看眼谢允。
谢允低头笑了笑,便扬声道:“起轿!”
众人行了一会儿,很快便入了一片丛林中。
天色逐渐暗下,楚婉提着灯,一路照着枫树,摇摇晃晃顺河而下。
林中平静得如静水一般,楚婉不觉感到困意泛起,她方动手指,便听到系统在她耳侧唤道:
【婉姑娘,要到了。】
楚婉瞬刻精神不少,她抬眸,见深夜高空之中,正亮着一轮月和一盏青灯。
楚婉拧眉,她方才回头,便察觉到谢允的目光,两人对视点头,楚婉便知道马上要动手了。
她默默揣紧腰间挂着的短刀。
此次行动凶险,除了她和温雅以外,其他人都是将士们假冒的,所以谢允特意给了她一把短刀和软铠防身。此外,为确保行动成功,还有一支伪装的军队正跟在他们身后,悄然向土匪寨靠近。
密林深处薄雾渐消,一个寨子隐隐约约显现出来。
楚婉提着神,努力压住心中紧怯,面色淡定地下马,举出从林大人那顺来的玉佩:“奉大人之名押送新娘。”
门口侍卫看了一眼,又缓缓走到轿子前,一把掀开门帘。
阿尔肯此刻正着红衣,盖着盖头安静地坐着。
楚婉紧握着拳,心悬至喉间。
“把盖头掀开。”
闻声,谢允拱手行礼后,干脆利落地上轿,将盖头拽了下来。
楚婉凑着空隙望过来,险些憋不住笑。
阿尔肯仍然画着那个艳丽的妆容,但却瞪大着眼睛,嘴里还被塞了一块布条,见土匪看过来,还象征性地努力挣扎了几下。
土匪看了几眼,便回头放行,随意指了个人:“你去带路。”
楚婉急忙陪笑,随后招招手,让队伍跟着进去,心中还不断感慨谢允这招实在是损。
在阿尔肯准备上轿时,谢允便塞给他一把匕首让他藏在袖间防身,另外还堵住了他的嘴,说是怕土匪中途查看。
这一番操作下来,可不正是被土匪撸来的可怜小娘子模样么?
楚婉屏住笑,镇定地牵着马,只是越走越是沉默。
“这些匪人竟如此多金?”楚婉诧异之情溢于言表。
不说别的,光是这寨门都是上好檀香木而制。走进院中,竟然还建有长廊、池水。池中栽着莲花,只可惜现下并非莲花盛开之时,但莲池侧的几棵枫树正随风摇摇曳曳,好似欢迎他们一般。
很快便到了地方,楚婉起身将阿尔肯从轿中牵出来,按照土匪的意思,将他五花大绑在床上。
阿尔肯:“……”
楚婉借着身子遮住阿尔肯,将他的双手绑在身下,留出抽出匕首的空间,拍了拍他的肩,凑到他耳畔轻声道:“以青灯为信号。”
语必,屋内的人渐渐退下,唯有丝丝缕缕的月光撒在他身上。
阿尔肯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躺一会儿,便见一个身形肥硕的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小美人儿,这次终于轮到我享受了。”
阿尔肯:“……”
而此刻,正带着温雅往回走的楚婉并不知此事,她偷偷摸回轿子,将温雅藏到轿子上后,便借着查看资料的幌子,偷进资料库,翻看地形图。
“系统,能分析出来吗?”
这图上密密麻麻全是图标。楚婉没见过这种东西,一时间竟也看不太懂。
【兵器库在东南方向。】
楚婉颔首,默默感叹这个系统当真是多才多艺。她刚要放下图纸,便觉颈间一凉。
“先生大半夜的不睡,倒是喜爱来我这里查阅文书。”这话方落,楚婉便觉颈间一阵刺痛,那人接着道:“说!你是林狗头派来的,还是朝廷派来的!”
他的这声林狗头,想必指得林大人,看来土匪们早已起了内讧。
楚婉快速思索,说道:“林狗头自私自利,从不将我当人,这次我是来投奔大人你的。”
系统的声音传来:
【婉姑娘,到宅院了。】
恰在此时,院外忽地炸起巨响。寨内号角急促吹响,紧接着便是双方厮杀声和兵器相撞的乒乓声。
那土匪心下一横,将刀尖抵在楚婉脖颈上,“还说不是朝廷之人!”
“大人,那是林狗的人!我们这么着急赶回来,便是因为知晓了林狗的计划,才冒险偷了他的玉佩,回来提醒大人!”楚婉浑身僵硬,硬着头皮道。
“那你为何不来寻我!”
见他信了大半,楚婉又脸不红心不跳道:“寨内兄弟怕我是外人,老是拦我,我根本来不及寻大人。”
外面厮杀声越发剧烈,这土匪也来不及与楚婉多说,将刀横在她脖颈前,带了出去。
院中躺了三两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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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双方正战得酣畅淋漓,血腥味扑鼻而来,刺得楚婉直咳嗽。
寨内小弟见他出来,纷纷将他围起护住,“老大,他们的人多,我们接下来怎么打?”
那土匪眼泛冷光,“将火箭拿来。”
楚婉身形一顿,却即刻被那土匪擒住腕子,“你若敢传出去,我便不会留你的命了。”
这话刚落,楚婉便听到了一声轻笑。
“有点猖狂。希望没了火箭,你还能有这份自信。”
随着这声话落,众人身后炸起几道轰隆巨响。谢允左手持弓,身着玄色骑射服,大摇大摆从爆炸中走入众人眼眸。
他唇角轻扬,一双深邃黑眸闪出寒光,铿锵道:“不降者,杀无赦。”
下面将士得了他的令,瞬息身血膨胀,斗气一涨再涨,刀剑飞舞,血渐院中池。不少人见这气势都被吓破了胆,纷纷丢了兵器投降。
楚婉也是初见这番血气,一时间呆愣在原地。忽地,她感觉身后一凉,方一回头,便是一把刀尖向她刺来!
楚婉浑身汗毛炸起,她下意识便向身侧躲去,却不料踩了空,直直跌落水中,呛了好几口水。
但好在她自幼生长在江南地区,水性尚且,这种程度的水还淹不了她。
楚婉憋了一口气,静默在水中,偷偷潜向无人处。正待楚婉要爬杆上岸,身前忽然闯出了一个土匪,挥舞着刀就要砍过来!
楚婉神色一惊,正要再次跳湖,便觉有东西从她耳侧呼啸而过,正中那土匪眉心。
是箭。
楚婉猛然回头,只见谢允立在屋顶,右手拎着一个土匪的脑袋,左手持弓,咬着箭尾和弓弦交界处,又是一箭,直中抗者眉心!
楚婉愣了愣,很快爬上长廊,顾不得被浸湿的全身,便去找安全的地方。随后偷偷趴在窗边看着外面一番厮杀。
匪徒不同于正规军,很快便败了下风。见形势被控制住,楚婉才稍稍松了口气,目光又不明白地放在那谢允身上。
谢允已然从屋顶上跃下来,令人压着那土匪一行。
楚婉看了看,默默心中唤道:“系统,你有没有发觉,谢将军不知是否有意,目光老是撇向我这端。”
【…许是婉姑娘的错觉?】
楚婉心道不是错觉,但也没管这有的没的,缓缓推门出来。
她身上的水还滴答滴答地落,但好在衣服厚重,并看不出她是女儿身。
楚婉欠身行礼,刚要感谢救命之恩,便觉眼前一黑,头上被盖了一层玄色外袍。
楚婉懵然抬眸,便见谢允向她走来,将楚婉落水时落下的玉佩递了出来,“你的东西。”
楚婉接回玉佩,外袍抱在手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谢允此刻却将衣袍拿过,又直接披在楚婉身上,“山高气寒,你不似我们这帮糙汉,可别冻着了。”
听了谢允这话,有些将士便凑过来,阴阳怪气说道:“呦呦呦,别冻着了。”
“滚一边去。把人都先压下去,回去后好好宰张大人一顿。”他笑骂了几句,才又对楚婉说道:“走吧,收工。”
楚婉含笑点头。刚走几步,忽然顿住脚步,问道:“阿尔肯呢?”
谢允这才想起,一拍大腿,“坏了,忘放青灯了!”
8. 决心
月高高挂起,正吹着凉风。
楚婉再度打了个喷嚏,淡定重握起笔,继续教着林轩和温雅写字。
经过几日教习,温雅已经可以说出简单的话语了。即便她双脚着地走得并不熟练,但已然没了之前狼女的模样。
林轩写完这最后一遍,有些担忧道:“先生,你休息一会吧。”
楚婉摆摆头,“这几天雨停后,我便要走了。我怕不多教你些,日后便无人教了。”
闻声,林轩眉心一跳,诧异道:“你要走了?去哪?”
“去京城。”楚婉低眸,看着自己写得那幅曾名扬京城的字,说道:“我也想去寻我的梦。但你放心,在那之前,我会拟出你需要学得字样。但那些都学会后,你应该也不再需要我这样的老师了。”
林轩望着她,一双瞳孔倒影着她的身形,良久,她起身行礼:“那便祝先生一帆风顺。”
楚婉展颜回礼。待回了客栈,她便翻出书册,继而寻一本空白纸笔,便开始拟字。
方才拟出一篇,她便坐不住了,又是去倒水喝,又是去整理书册,待书房干净地不能再干净后,才又悠悠坐下,看着身前三叠半人高的书册重重地叹息一声。
时日一刻一刻地过着,不一会儿飞来了几只雀儿,在外面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楚婉落笔,她终于忍受不住了。
【婉姑娘,张大人准备办理赏月宴,你可要参加?】
“赏月宴?”楚婉一怔,待瞧见窗外隐隐可见的满月后,她才轰然记起今日竟是中秋时节。
于是楚婉理所应当地放下书册,换了一身像样的衣服,便出了门。
方才打开门扉,楚婉便瞧见了一群姑娘围在门口低声议论着什么。
楚婉走过去,轻声唤道:“发生何事了?”
她这一声忽出,倒是吓了几位姑娘一跳。中间被围住的正是林轩姑娘,此刻她正抱着什么东西,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楚婉。
一旁的温雅蹦蹦跳跳凑了过来,拽了拽楚婉的衣袖:“先生,姐姐们是想向你学书的。”
“学书?”楚婉有些诧异。
林轩见状,赶忙说道:“抱歉先生。是之前姐妹们见过随你读书,便也想学习。然后,你方才那些话我也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们,才闹了这样的误会。”
“我正要与她们说说,绝对不会打搅了先生!”
楚婉并未说话,抬眸扫过门前人群。
她们有的像林轩那般正值青春,有的拖着行将就木的身躯,却都怀着囧囧目光。
楚婉神色微微动容,轻声道:“你们真的,都想学书?”
楼下门窗大开,微风迎来,楚婉心中却依旧沉闷,完完全全是姑娘们回答的话语。她方才踏出门槛,便听到一声长啸。
是鹰。
随后,便见谢允的身影从雀桥上徐徐滑来。他现下正穿着蓝色开衫衣袍,罕见地束好了头发,广袖上垂下的流苏随着他的步伐在晚霞中轻轻舞动。
“这套衣着再配上那张脸,着实符合‘言念君子,温其如玉’①这句话。”楚婉不由得在心中默默感叹,“只是,要是他手上没有拎着一只死兔就好了。”
不知是否是错觉,楚婉觉得谢允拎人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时刻,阿尔肯随鹰一同从屋顶跃下,一人一鹰立在谢允两侧。
待他们走近了些,楚婉展颜笑道:“不知二位将军今晚有没有空,想请二位一起赏月。”
阿尔肯正悠哉悠哉地啃着苹果,“是嘛,可头儿表文还未……”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谢允打断:“张大人办得赏月宴吗?我早有被请,同去吧。”
阿尔肯怔了怔,眨了几下眼睛:“头儿?”
谢允转手扔了块月饼给他,“去玩吧。”
阿尔肯望了望谢允,又望了望楚婉,随后撇撇嘴,无奈道:“别把我当小孩子,我都十四了。”
他虽是这么说的,但还是啃着月饼就翻墙走了。
楚婉展颜笑了几声,学着谢允的样子挑眉道:“这次鹰不带走了?”
“它聪明得很,知道宴席上有肉,跟着我去吃餐呢。”谢允说完,楚婉便哈哈笑道:“确实聪明。”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着,鹰就乖乖地呆在谢允的臂膀上,两只眼睛瞪得极大,时不时四处望望。
楚婉虽与谢允谈话着,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撇向鹰那,时而见它啄一下翅膀,时而动动爪子,换一个位置。
两个快走到时,谢允便将左手伸了出去,“先生要摸一下吗?”
楚婉瞬时眸子一亮,“可以吗?”
“试试。”
楚婉便抱着好奇,轻轻戳了一下鹰头上的羽毛。
有些硬硬的,和其他鸟类的羽翼完全不同。这只鹰生得威猛无比,光是爪子竟都有她一根手指的长度。
楚婉不由得感叹道:“太帅了,怎么养得?”
谢允不由得扬了嘴角,“说来,还是阿尔肯这小子教我的。这种鹰一般飞在草原上,用鲜肉可以诱猎,之后驯养的。”
楚婉点点头。谢允见她摸够了,便一扬手,将鹰放在空中,随后把死兔一抛。
只见鹰两爪一蹬,便抓着兔肉飞到树上去了。
楚婉笑了笑,便随谢允一齐踏入宴里。
楚婉还恋着鹰,喋喋不休地问道:“平日里,它都起些什么作用?”
“侦探地形就经常会用到了。”谢允一边说着,一边从桌上顺了两块糕点,递给楚婉。
楚婉接过,又问:“它会和你一起上战场吗?”
楚婉不敢想象,这样一只鹰飞在沙场上该有多大的震撼。
“有时会,看它心情。”
听到这句话,楚婉几乎又是痴上了。心中不断感叹竟然会有这样又傲又强的灵物。
见她一脸痴迷样,谢允不由得扬笑提醒道:“该落座了。”
语必,楚婉这才意识到两人竟已到了座位处。她颇有些不好意思,轻咳几声,“打搅谢将军了。”
谢允忙道:“不打搅,有机会,我再与你细细谈。”
“那就这样定了。”楚婉冲他一笑,便掀袍落座。
因为赴宴者多为将士,大家也都不过度讲究座位顺序,只是留了个最佳的观月位置,张焕置中间,楚婉谢允一左一右。
待座落得差不多,便有人纷纷上菜来。
此刻恰是晚宴,一盘盘菜品在晚霞的沐浴下呈现在众人面前。每上一道菜,都会引来将士们唏嘘的声音。
待菜上齐,张焕举杯道:“恭贺各位将军凯旋,这一杯张某敬大家!”
将士们也非常捧场子,即便私底下??酒不够烈,面上也会装作意犹未尽的样子,纷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但楚婉便做不到如此了。你一杯我一杯得敬,让她的脸庞逐渐泛起红晕,有些辣辣得疼。
楚婉长呼一口热气,向张焕招呼了一声,便默默离席了。
门外晚风抚来,有些凉了,吹起楚婉双鬓的碎发,还有些轻微地疼。她眨眨眼,到似是清醒了不少。
月高高挂着,街坊邻居们拿着各式各样的灯笼行在路上。县令府门扉大开,几张长桌上供着各式各样的月饼,任由乡亲们挑选。
楚婉便这样孤单地立在桥上,她的目光随来往的人们游离,直到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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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个带着闺女的商贩。
新衣,月饼,欢笑,成双。
楚婉感叹良久,刚要抬脚回堂,便见桥边枫叶刷刷而落,洋洋洒洒铺了一地。
一只鹰从众多枫叶中拂过,落在桥墩上。
楚婉见了,即刻明白了来人。果不其然,她便听到了一声唤得极其珍重的“楚兄”二字。
“谢将军有何高见?”她轻扬起笑,青衫飞起,如沐春风。
谢允晃了晃左手上拎着的布袋子,“要不要来喂鹰?”
楚婉笑道:“好啊。”
“我们换个地方。”谢允得了应,便招呼着鹰抓着自己的臂膀,半路却被楚婉截了胡。
“谢将军,你还是拎好这一袋子肉吧!”说完,楚婉便如风一般行至桥下,鹰也配合她的速度微微展翅。她走下桥,向一个小贩要了一个灯笼。
见谢允跟了上来,楚婉摇着灯笼笑道:“谢将军要提重物,这灯我就当是提了两个人的了。”
谢允笑着说“好”,便赶上来为楚婉带路。
他寻了一个稍稍安静的高地,恰好能瞧见下面灯红酒绿、人来人往的街道。谢允席地而坐,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巾帕铺在身侧,向楚婉招呼着坐下。随后便抽出两双筷子,递给楚婉一双。
“试试?”说着,他摊开从宴席上顺来的几块兔肉,示意鹰走过来。
楚婉好奇地将肉递了出去,只见那鹰眨了几下眸子,两个爪子扑腾一下就跑了过来,一眨眼便将筷子上的肉啄了去,随后又向楚婉咂起嘴。
楚婉眸子亮了亮,“它竟然这么乖?”
谢允哈哈笑了两声,“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说着,他也夹了一大块,让鹰一下吃了个痛快。
他们一边喂着鹰,一边又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流。
“你有没有想过给它取个名字?”楚婉问道。
谢允边给鹰顺毛边回道:“想过。但是做我们这种事的人,不能轻易对人或事物产生感情。取了名字,就忘不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背对着楚婉的。楚婉瞧不见他的神情,但却知道他此刻定当也是不太好受的。
楚婉默了默,随后道:“但你知道我叫楚亦了啊。”
谢允顿了一下,扭头问她:“什么?”
“你不是说不能轻易对没取名字的事物产生感情嘛。”说着,楚婉指了指自己,开玩笑道:“但我有名字,你可以记着我。”
谢允笑了笑:“好,定不会忘了楚兄。”
两人说说笑笑了会儿,便见夜色深了,灯会也纷纷散去。
谢允率先站了起来,随后拉起楚婉,收了巾帕,“这次谢过楚兄愿和我一起过中秋节日了。我听说楚兄要来京城,不若我们一同出发,也好有个照应。”
楚婉却没有立即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想,我暂时不会去京城了。”
谢允有些诧异:“为何?”
“你瞧见姑娘们看我的眼神了吗?”楚婉扬起眸子,一双含情目映着月光,如陷着一摊柔水,“她们渴望读书,而我,是她们唯一的希望。”
“我先前是想去往京城,去开阔一片新的天地。但现在,我想让姑娘们也可以自由进入学堂,也可以自由读书。”楚婉目光炯炯,“我要创办学堂。从这里开始!”
谢允双眸微震,有些诧异,他细细瞧着她,很快又露出笑容,拱手道:“那我便在京城静候楚先生佳音!他日先生来了京城,定要来将军府寻我,我们彻夜长谈!”
楚婉展颜,拱手回礼,格外珍重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到时候,将军送我只鹰如何?”
“好!”
9. 修葺
天光乍破了远山的轮廓,落着细雨。江上薄雾吻着烟霞,楚婉一手持伞,一手抱着书卷悠悠行至水巷上。
将士们排着冗长的队伍,一个接一个挥手登船。楚婉望了片刻,便默默收回目光,在人群中逆行。
刚行至印刷铺子,一声苍鹰长啸止住了她的步子。楚婉回眸,见一个少年从她头顶飞翻过桥,随后脚尖轻点,从桥间跃到河中小船上。
苍鹰也绕船飞驰,最终落在从窗口伸出的一只手臂上。
楚婉默默在心中道了句:“珍重。”便扭头进了集市。
自决心创办学堂后,楚婉便寻张焕谈论了许久。张焕与她说了许多艰难的地方,譬如女子不给拨款,无法租贷之类。针对这些,张焕也给了楚婉一个解决的法子。
那便是永远以男子的身份活下去。
楚婉起初是不愿的,她本意便是想打破女子不能读书念头,如此扮成男子,不就与她所想背道而驰?
但那刻,姑娘们的脸闪过她的眼帘。
楚婉沉默了片刻,还是同意了。
从那以后,她便再没向张焕说过一个有关女子身份的字眼,只是认真学着男子礼仪,认真拟下各种教案。
求学姑娘众多,这些教案抄写下来太慢了,楚婉只好肉疼花钱让人去印刷几份。
将东西都交代好后,楚婉也不闲着,快步走访集市,四处搜集贷居比对。
这连县看着地不大,但集市却大的非凡、地势复杂,若不是借着系统,楚婉倒真要在里面迷路不可,更别说短时间内摸清这些贷居了。
雨停了,红日也渐渐落下,楚婉便抱着几叠册子,向客栈走去。
风卷起她的青色长衫,与桥边垂柳一同摆手。
不自觉中,楚婉的脚步更快了些。她回到客栈,越过书桌几步,忽地又退了回来,在桌子上看到了两盒月饼。上面还写着纸条,一盒是阿尔肯送的,一盒是谢允留的。
难怪在走之前,阿尔肯会从客栈里跑出来。
楚婉低头笑了两声,便将抱回来的书册堆在一起,不过一会儿,地上便又落了四叠半人高的书册。
楚婉也懒得将这些一本一本望书桌上挪了,干脆拿了几本书垫在地上,便这样席地而坐,一手持笔,一手拿书,每每找到一些重要的句子,她便刷刷记在摊在身前的空册上。
地上册子挪了一叠又一叠,一旁燃着的蜡烛落了一滴又一滴的泪,渐渐,一缕微光从窗外照入。
楚婉揉了揉疲惫的眼,她抬眸相望,竟见天色已早,树上鸟雀相鸣,河中水鱼浅跃。
楚婉方才站起,猛一起身,眼前一阵晕眩,只觉腿脚一软,险些倒了下去。
她摆了摆沉重的脑袋,也顾不得桌上是不是隔夜茶,拿起茶杯便是猛灌一口。
空寂的房内忽地响起声音。
【婉姑娘,休息一会吧。】
喝了茶,楚婉才稍稍清醒些。她扶着桌子歇了半刻,轻声道:“姑娘们不能一直住着客栈。我想尽快把学堂开起来,好让姑娘们有个归处。”
说着,她便整理好东西,一个一个传递在姑娘们之间。
林轩天赋异禀,现下已经可以向其他姑娘教一些简单的东西,再加上温雅神智逐渐恢复,也能帮上不少忙。
楚婉交待好事情,便换了一套衣衫,急忙去了集市。
这夜她对比几家贷居看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第一个看的那套——最南端的那座小型庄园。
她曾去看过那座庄园。有一间极大的屋室,恰好可以当做教学用的讲堂。另外,中间还有一个小院,若是能租下来,楚婉打算在中间修上桌椅,日后便可以是学生们争论的场所。
小院围了一圈的房室,也正好可以当做学生们的住处。
一切都完全按照楚婉希望的模样。只是,这个庄子,实在是有些贵了。
她往日在家中生长惯了,虽然官府没有多少熟人,但钱这种东西还是不缺的。就连她自己都在外有一座小小的山庄,那是她及笄礼时,阿爹送她的礼物。
只是现在,一切都是浮云。
为了能成功逃出来,楚婉便只带了二十两银子和一盒首饰,换算下来,也不过百两银子。若是一直租着山庄而无收成,那她迟早负债累累。
想着,楚婉便觉心累。
【婉姑娘,不妨在学堂开办之时,也去做做副业。】
“说着美啊,但做起来难。”楚婉不由得感叹,“光是这几天查阅资料都把我累得够呛,更别说再加上其他了……我还是先去寻东家谈谈价,说不定可以压下些。”
想着,她便又随东家,到了庄子。这次,楚婉如同眼睛点光,到处去寻庄子的缺点,这里指指,那里指指,就连茅厕最里面漏水的那片瓦块都被她掀了出来,终于是压了不少价。
待东家松了口,楚婉便果断签了下来,生怕东家反悔。
找到了去处,楚婉便又去研究怎么修葺。虽然她的那个庄子是她自己寻人修的,但毕竟那时没有孔方兄的忧虑,这下还需得精打细算起来。
想着,楚婉又跑去了集市,到处打听着做工的时间、价位。但不知是不是她是外人的缘由,这些工人报价奇高,她好不容易租个院子,又要花几倍价钱修葺,那实在是不值。
就这样跑了几天,楚婉都无功而返。回了客栈后,她几乎是瘫在床上,再也不想动弹半分。
闭眼休息了会儿,楚婉忽觉门外传来声响,她艰涩地动了动手指,神智缓缓恢复,但身体却依旧不想动弹。
外面声音似乎更大了,隐隐约约,能听到一声:“张大人。”
“您怎么来到此地了?”
张焕一手拿着折扇,一手提着木头盒子,身后还跟了位侍卫,手中也是拿满了东西。
张焕笑道:“这几日委屈大家住在这了,这是给大家送来的一些糕点。我尚未婚配,也不清楚姑娘家喜欢吃些什么,就随意买了些,大家别嫌弃。”
张焕让她们住在客栈,已是大恩。现下又来送些糕点吃食,实在是让姑娘们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张大人太客气了,本来你就与我们有恩……”
“没有各位帮忙,连县土匪难除,也会影响连县发展。姑娘们不必妄自菲薄,一点心意,便收下吧。”
这几声寒暄的话,楚婉不再想听,眼皮又沉沉闭下。
方才闭上半刻,楚婉忽地听到一声:
“楚先生可在么?”
楚婉瞬息坐起,赶忙整理好了衣衫,便开门请张焕进来。
“这几日忙得有些昏了头,让阿舅见笑了。”楚婉实在没想到人家都上了门口,她也能睡着,心中又是羞愧,又是尴尬。
张焕竟也没恼,只是令人关了门,悄悄地揭开盖子。
一袭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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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闪烁,登时让整间屋子都亮了亮。
楚婉瞪大了眼睛。
那本该是装些饭菜的木头盒子里,竟然装满了银两。
楚婉怔了许久,才僵硬道:“这……阿舅?”
张焕却拍了拍她的手,将盒子推向她:“县内资金得下月才能拨给你,我知道你现在缺钱,这些就当是阿舅送你的见面礼,于公家无关。”
楚婉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摆手:“不……这不可……”
她话尚未说完,张焕便再次打断了她,“收下吧。就当是我这几年都没有回去看望姐姐的愧疚。”
话都说到这份上,楚婉也只好硬着头皮收下。两人又谈了谈学堂如何创建,谈了谈家长里短,便相互辞别了。
楚婉望着这白花花的银两,顿时觉得有些不现实。
她刚将银两收起,拿出账本,门外便又响起敲门声。
楚婉有些疲倦开门,见来人正是林轩。
她的双眸因多日未眠,已经泛起些许红意,睑上也早已沾上厚厚的黑团。
她轻声开口道:“怎么了,是哪里不懂了?”
林轩没有发话,只是看着楚婉明显憔悴的脸,神色微微动容了些。随后,她将手中盒子推了过来。
楚婉拧眉。
林轩看着她,说道:“这是姐妹们凑起来的……”
“不可!”楚婉急忙拦住,“大家本都不易,这些钱币,想必也是凑了许久的私钱。我不能收。”
“先生,是你让我们有了除了嫁人的另一条出路的。我们也想帮你。”林轩目光炯炯,不容拒绝地把盒子搁置楚婉手上,“请先生务必收下。”
“不仅是为了我们,更是为了我们的学堂。”
楚婉怔愣许久,憔悴的脸庞似乎也多了分生气。她颔首,小心接下,郑重说道:“我定不负大家所望。”
有了这些钱币,学堂的创建情况便好了太多。但楚婉仍不敢无节制地花费,仍是卖力地跑东跑西,又是谈价,又是招人,终于以一个适合的价位谈下了。
学堂启修的时刻,楚婉便站在桥上远远望着。堂外来往人群众多,无一不是来打听“修什么的?”“什么时候修好?”更有甚者,竟然还寻到楚婉所在的那间客栈,将自己家的幼童预留到她这读书。
楚婉忍住酸涩,终是待了夜深人静时刻,摸到学堂那,悄悄哭了。
她向来是家中金贵娇女,平日里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算修建自己的庄子时,也有下人为她到处打听人家,她也只需要一句:“好,可以。”这院子便很快就开始搭起来,还从未这般成日穿梭在集市中。
直到这刻,楚婉才发觉平日阿爹跑单到底有多艰辛,又终于明白阿爹为何从不愿带她出去行商。这之中的辛酸苦辣,只有亲身经历了,才知道苦涩。
越想着,楚婉越有些眷恋。
那日中秋佳节,她立在桥头,便是思及到了爹娘。虽然爹娘平日为阻断她读书做了许多难以接受的事,但楚婉也确确实实没有受过什么苦头。
想着,楚婉重重叹了一口气,但眼眶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婉姑娘……】
“无碍。”楚婉抑住哭声,轻声道:“只是有些累了。”
几只萤虫在草丛间飞来飞去,楚婉望着,两人静着,半响,系统忽地开口。
【婉姑娘,你大胆往前走。】①
10. 说客
不知这几日是否上天眷顾,竟连着晴了好几个月。连县内瓜果催熟,商事大起,连同大好局势的自然也有楚婉的学堂。
得了不少人的支持,学堂很块便修葺出来。这其中,张焕的功劳必然是最大的。楚婉便寻人做了块牌匾,提着几包茶叶,去寻张焕题字。
张焕笑骂她说几包不值钱的茶叶还从想他这顺副字走,楚婉便又搬出拿手的“山盟海誓”、戚戚哭诉,几番下来,张焕完全败下阵来,只好乖乖题了字,甚至还组织官员一起去给楚婉捧场。
这日徐风正好,红日高照,楚婉站在学堂门外,迟迟不敢进去。
她这几个月来,心中也在不断挣扎。
她常常会做许多梦。有学生高中,桃李满天下的美梦,也有她女子身份被掘,打入狱中的噩梦。
楚婉也时常在想,若是这世间无论如何都不让女子读书为官,那她这学堂创办得又有什么意义?若是会给女子再增添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又当如何去做?
想着,她的脚步越发迟疑,她立在人来人往的青石板上,好似周遭都与她无关,又好似,是她与他人不同。
就在这刻,衣袖的小小震动瞬时让她收回心神。
楚婉垂眸,正瞧见温雅眨着一双大眼,巴巴地盯着她。见她没有动作,还轻轻晃了晃楚婉的衣袖,“先生,你怎么还不进去?林姐姐让我告诉你,马上就要揭牌了。”
话落,楚婉牵住温雅的手,笑道:“好,那我们一起进去吧。”
温雅点头,一蹦一跳地踏入堂内。
很快,学堂外便挤满了人,站在最前面的无疑是张焕一群人。林轩、温雅负责将人安置好,楚婉便立在门口迎接。
终于在欢声笑语中,楚婉拉下了绳子。
绚烂的光照在姑娘们的身上,也照在她的脸庞。随着一块红布落下,一颗炽热的心缓缓升起。
连县第一个学堂,便在这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清晨建成了。
后面几日,楚婉便再次化身集市常客,又是东奔西走找印刷铺子印刷东西,又是去采购书页和笔砚。每每做完这些事情,她又要早早回到学堂,去将自己一些新的见解分享给学生们。
但好在学生们都非常上进,姑娘们也是在林轩和温雅的引导下一齐读书论述,这也让楚婉轻松不少。
也是经过这些时日的教导和相处,楚婉惊讶发现,温雅这姑娘在各个方面虽算不上精通,但却都能涉及到,举止间竟都有些贵气。
要知道,她现在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童,楚婉猜测,她之前必然是名门闺秀。只可惜温雅已然记不起自己的名讳和家世,不然还能将她送回去,也不用在这跟着她吃苦头。
撇开这些思绪,楚婉便抱出她拟好的字样,传给每个学生借鉴。待一切都交代好后,她又将自己关进了屋子里,捣鼓着下个月的教案。
这期间,也有不少人来看望过她。除了定期拨款的财主张焕以外,多是一些家中有男童、前来打探学堂消息的叔叔婶婶们。
虽然打探来的人多,但正儿八经把孩子送来的却空无一人。
那些叔叔婶婶们也总是接着观看环境的理由突袭学堂,旁敲侧击地询问楚婉这是不是正经书院。
楚婉虽然在这之前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大家的反应还是给她打击了不少。毕竟以女子入学为开端创建学堂实属少有,有些稍稍开放的大型书院也只有依稀一两女学生,还从不会与男学生一同上课进食。
而到了她这边,便是全通了。
上课也好,论述也好,她从不打算将男女学生分开,除了睡房隔了个院子,其他都大差不差。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百姓们哪怕再渴求孩子读书,也不敢把孩子送过来。
想着想着,楚婉便又开始捣鼓教案。
于是熬了几个日夜,教案终于出炉。
熬了几日,楚婉只觉脑袋昏昏沉沉,她见日头已早,便想也不想顶着红肿的两个眼睑就行至讲堂上课。
好在她多年看书,现下又是教得基础的东西,书中内容多半都能记下来,且已有了比较成熟的见解,才不至于让她出些岔子。
在教学学生写字途中,她因为顶着男子身份,不好直接近距离对写错学生进行修改,于是楚婉上集市淘了个戒尺,专用于指出学生的错误地方。
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晚,吹了些许凉风。楚婉指点完后,方一抬眸,便撞见彩云浮上江岸那头,一半飞在天上,一半浸入水中。只是,这彩云也带来了一颗好奇孩子的脑袋。
楚婉有些好笑地看着从窗边凑过脑袋的小少年。
见她的目光放过来,那少年即刻蹲下,自以为躲得天衣无缝,却不料半个额头都露在外面。
楚婉行了过去,见少年双手捂着眼,嘴里还小声嘀喃着:“看不见俺,看不见俺。”
楚婉笑了笑:“外面风大,怎么不进来坐坐?”
“没事,俺不冷。”少年说完话,才意识到不对,急忙站起来摆手:“楚先生俺不是有意躲在这里的!”
他说着,见楚婉并未生气,反而是扬起了笑,不由得害羞起来。他捞了捞后脑勺,“俺是听俺娘说,这里有个漂亮的教书先生,所以想过来看看……”
楚婉听了,故意挑逗他道:“所以你是为了看我而来的?”
“不!不……对,因为你…好看。”越说着,少年的声音越小,一张本就嘿呦的脸庞竟然红得透亮。
楚婉小声笑了两下,问道:“那你可愿意同我一起读书呀?这里还有很多漂亮姐姐和你一起。”
听着,少年更加不好意思了,头埋得更深,竟连脖颈都攀上了一层薄红,“可是,俺娘说,俺家没钱,不让俺读书。”
“竟是因为这样吗?”楚婉默了默,“这样,一会儿下课,我送你回家,也顺道去见见你娘如何?”
这话刚落,那少年的眼睛都闪了一闪,他赶紧说道:“俺,俺叫杨郎,俺娘是河头漂衣的徐娘子,俺哥……”
楚婉听着这一串的话,笑着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柔声道:“我只是去拜访你娘,不是抄家。”
见杨郎脸庞红得快要晕过去一般,楚婉终于放过了他,引他到了院中桌椅处,放了些甜点吃食,便再去讲堂查看学生们的课业。
大部分姑娘还是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握笔姿势对了,但写出来的东西却是东倒西歪。有几个怀着欣喜,拿着字屁颠屁颠跑向楚婉,求她指点。楚婉也不好打击学生们的自信,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如随风起舞”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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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散课了,楚婉布置好课业后,就随杨郎一齐向他家中走去,顺道还带了几包甜点。
江面泛起波光粼粼,他们行在高桥上,向下望去,只见万泉相撞汇渊池中。渊中正有一两渔夫行船打捞,一抬手,便有鸟雀落在指尖。
楚婉望着,忽地出了神,好似天边有鹰长啸,地上有兔蹦跳,河中有花灯摇曳,身侧有位知己听她谈话。
“先生?”杨郎的一声呼唤,让楚婉瞬息回神。
杨郎眨着一双大眼,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小土屋,“到了。”
楚婉顺着他指的方位望过去,脚步刹时顿住了。
那间小土屋上正绑着一些粗布白条,大门敞开,一个黑漆盒子就静静的躺在外面。
楚婉愣了半响,才僵硬说道:“那是……”
“我爹。”
楚婉此刻才想通,难怪说杨郎一骨碌和她说了那么多人,却唯独没讲那位父亲。
楚婉默了片刻,广袖下的手忽地被人一拉,便有一股冲劲带她大步跑去家门。
“先生,俺带你去找俺娘!”
随着他的大声呼喊,一个头戴白巾妇人抱着一盆衣物缓缓走了过来。
许是常年忙于洗涤衣物,她的背已经站不直了,粗糙的手上尽是龟裂。她一听来人是位教书先生,即刻笑开了花,但方一进屋,又是尴尬地到处擦拭。
待擦拭完了,徐娘子又去忙活拿碗倒水。当她颤颤巍巍地把水递过来时,楚婉顺势双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徐娘子,快别忙活了,歇会儿吧。”
徐娘子见她不嫌弃自己寒酸,心中一阵酸涩,又极快咽下去,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旁。
杨郎见状也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想必徐娘子的年岁也并不高,兴许与她同岁。但现下望过去,只见徐娘子面色蜡黄,身躯佝偻,说是四十岁老婆也不为过。
楚婉垂眸,旋即展颜笑道:“你就是徐娘子吧,杨郎这孩子常与我提及你。”
徐娘子紧忙接话:“这孩子没打扰到先生吧?”
“不会,这孩子我很欢喜。”楚婉说道,“每次瞧见他,我都在想,那位从未谋面的徐娘子该是个何等的了不起的人物,能一个人将孩子养好、教好。”
徐娘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说道:“这没什么的,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虽然这是很多女子要做的事情,但我一直以为不能因为很多人做,而抹去了她们的功勋。”楚婉说着,将往日杨郎在外偷偷学习写的字拿了出来,“这是杨郎自学写的文章,你看看?”
徐娘子欣喜地接过,“我儿子竟然会写文章了!”
“没经过正经教学就可以写到这个程度,杨郎这孩子定然前途无量。徐娘子,你可放心将孩子交给我?此后,我来教导他读书写字?”
学堂兴建的时刻,楚婉是见过徐娘子的。她每次都会夹杂在人群之间,即便她从不出头,从不询问。
徐娘子脸上又是欣喜又是担忧,“可是,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孩子他爹前几天砍柴……没了,现下,我们连吃饭都有些困难。”
楚婉一听有戏,便说道:“这个你莫慌,我可以免去杨郎五年学费,以他的才能,五年足够他登上秀才。”
11. 训娃
楚婉与徐娘子谈论了许久,才启程折返。
夜已经很深了,吹着一阵一阵的冷风。树上枫叶落得干净,鸟雀也渐无声息。
楚婉借着月光徐徐走着,这才发觉原来已经快到冬至了。
这些时日太过忙了些,她也极少停下来去看看,此刻夜色正好,挂了一轮明月,竟也有了中秋那日的模样。
楚婉望了一会儿,揉了揉发昏的脑袋,裸露在外的指尖受了凉风微微蜷缩,便不由分说地快步向回走。
桌上又是一叠课业,楚婉看至深夜才得以歇息会儿。一觉睡至日上三竿,今日没有课程,楚婉难得能晚起些。
她坐在床上迷茫了会,清醒了才起身洗漱,旋即抱着一叠书卷出了学府。
经过不少娘子的突然袭查,她这学府终于是撇清了怡红院的嫌疑。加之她本人来来回回奔走印刷铺子和纸砚铺子间,期间也顺手帮不少人写写东西,受到了县内百姓一致好评。这会儿一出门,便有不少来人向她问好。
楚婉一一笑颜回应,没过多久,便停在了一扇宏伟的红门之前。
门口侍卫也早已习惯,主动去开了门:“楚先生来了。”
楚婉颔首,轻车熟路地行至书房。
一推开门,果真瞧见同款忙着处理几大叠书册的张焕。
张焕顶着红眼眶,幽怨地抬起眸子:“没钱了,拨款得下个月到。”
“你这说的哪里话。”楚婉将手中册子放置桌上,搬来一个椅凳坐在一侧:“不是为钱,就是来和你商量点事。”
张焕揉了揉快要爆炸的脑袋,一头黑发被揉得乱七八糟:“什么事?”
楚婉刚要开口,忽然瞥见张焕身前那好几叠册子,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被生活妥协,说道:“我记得你这还缺个账房,让我来如何?”
闻声,张焕放下笔,脸上黑圈似乎更浓了一些,一发不言看向楚婉,脸上写满了“又是钱”三个大字。
楚婉知道不说点好处,张焕是不会同意的,赶紧说些好话:“我也是瞧县令大人日理万机,太过忙碌,想着来分担些。”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见张焕早早开始摆头。楚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抱着张焕的手不放了:“阿舅,我算账很厉害的。”
张焕正要说些什么,楚婉便抱起册子就狂奔出门,躲在窗后道:“就这么说定了,你若是要算账,托人给我送过来就行。另外,工钱别忘记给哦。”
说着,她便作势离开,不给张焕说话的机会。但还是被张焕叫住了。
楚婉撇撇嘴,手中册子依旧不松,停在距离张焕五步远的安全地方,坚持不懈道:“张大人,你不会吃亏的。”
“我知道,不是这件事。”说着,张焕翻箱倒柜,终于拿出了一幅画像,递给楚婉,“他名唤张永思,是你母族一脉,按辈分算是你侄子。”
说着,张焕又掏出一封书信,“这是他爹寄来的,你看看。”
楚婉扫了一眼,大抵是讲这孩子太过顽皮,便想将他送来张焕这吃吃苦头,只是没想到,恰好还有楚婉这个小姑姑在,又恰好小姑姑开了个学堂,张焕便光明正大地把孩子推给楚婉了。
楚婉沉默了一会儿,“不干。他托给你的,与我何干。”
“你是他姑姑,托给你,我放心。”这回轮到张焕好说歹说了。但楚婉丝毫不领情。
“不行。我那是学府,又不是举子仓,要那么多小孩作甚?”
其实,楚婉不愿收那孩子并非因为那孩子年岁小,更多是因为她母族原为前朝名门望族,虽现已逐渐萧条,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当年她阿娘嫁给岭南首富阿爹时都算下嫁,可见曾经何等风光。
而这孩子出自母族一脉,连送来受苦都是送至各方面都很不错的连县来,实在保不准他是个什么性子。
况且看画像,应当有个十四五岁的模样,若是这张永思是个风流浪子,那她这学堂还开不开了?
但张焕并没有这么多顾虑,见楚婉软的不吃,他垂眸思索片刻,嘴角微抽,慢悠悠地去批折子了。
楚婉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便听见张焕叹息道:“是嘛,那这差事,我觉得我也可以应付的过来。”
“!”楚婉即刻瞪大了眼睛,立马转变脸色,堪称谄媚道:“这点小事怎能劳烦张大人,我来吧我来吧。”
领着张永思回去的时刻,楚婉都还在心中默默流泪。若不是为了学堂运转,她又怎会来这差事,受这些气。
想着,楚婉便听身后少年随意说了句:“真丑。”
楚婉顿住脚步:“什么丑?”
莫不是说她丑?二十年的娇生惯养,她应当还没丑到那个地步吧?
楚婉扭过头来,便见张永思随手丢了柳,十分厌弃地大声重复道:“我说这柳条真丑!”
“……”
楚婉看着这小孩,本就蹙着的眉头拧得更深了,心中不断庆幸阿娘嫁了出去,自己没有机会在母族养成这个性子。
“是吗?那请张公子把柳条拾起来,丢至污洗池里。”楚婉打心里生出逆向心思,撸起袖子便不愿向这玩意儿妥协。
谁知张永思听了,非但不拾,还讥笑道:“我以为这种小地方,是不会有这些东西的。”
“不然这青石板是你舔干净的么?”楚婉当即讥笑回去,柔声细语道:“没想到贵公子竟然不遵守王法,连我们这些平民都知道废物不能乱丢,家畜不能乱嚎。”
“你!”张永思气不过,当即准备原路返回。
楚婉见了他这举动,更是两眼一黑又一黑,扬声道:“贵公子,你知道路么?”
张永思却头也不回,直直没入人群中。
楚婉无奈到直摆头。
虽说连县小,但连县依山傍水而建,地势可谓复杂多样。她也是因为有系统指路,且在这走了两个月有余才缓缓熟悉地方。更别说一个初来的小子了。
而且,信中也详细说到,将张永思送来时,他的随身包裹里只有几件衣衫和私人用物,其他东西一概全无,包括孔方兄,他也不可能走出连县。
楚婉也顺势回了学堂,去拟没有写完的教案。
自从天气渐凉,鸟雀全无后,楚婉很多时候多错过了时刻。这不,红日都快钻到山下去了,她才意识到该寻张永思了。
楚婉连连叹息,提上灯便准备出门,行至一半,又折返回来,带了几块蜜饯便快速出门。
这时候,街上人已经很少了,但好在有一两位娘子方才洗衣回来,楚婉便一路问过去,寻到张永思时,天边已经铺上了一层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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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
张永思此刻正蹲在河边,一下没一下地扔着石头,每一次都渐起巨大涟漪。
楚婉见了,在地上拾了几块扁装的石片,对着张永思身侧的方向用力一抛,石片迅速滑过河面,一波一波竟跳了十一下。
张永思愣了愣,立即转头,便见楚婉摇了摇手中的石块:“会打水漂吗?”
张永思眼睛有些迷糊,但又忽然想到自己应该是在生气,于是又扭过头去,不理楚婉。
楚婉见状,只觉得是小孩子气,于是坐在他的身侧,再次拿出石片抛了出去,十个。
两人都不说话,楚婉便这样一下又一下地抛着,终于,张永思忍不住了,红着耳尖,但语气却是漫不经心问道:“你这是什么?”
楚婉笑了笑,将石块递给他,“试试?”
张永思舔了舔唇,有些好奇地打量抛石块的方法,然后用力一扔。
“咚”的一声,河面掀起巨大涟漪,水渍也毫不留情地跳到了二人身上。
两人四目相对,良久沉默。
楚婉先笑了出了声,“没事没事,我当年淹了一座山庄呢。饿了吗,吃吧。”
说着,她将手中蜜饯递了出去。
饿了一天了,贵公子这时也不管矜贵不矜贵了,抱起油纸就吭。
楚婉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忍住笑声:“好吃吗?这可是潘二婆的手艺,买这个得排上好几个时辰呢。”
张永思边啃边不屑说道:“我又没让你给我买。”
“……”
这嘴碎的病,楚婉有时真想给他治治。
见天色渐暗,楚婉便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张永思,一步一步再顺着河岸走回来。
“日后,不要这样随便跑了,若是被卖了,我可不管你。”
“卖我?”张永思冷笑一声,“谁敢卖我?从来都是我玩女人,还没有女人玩我。”
楚婉:“……”
她这嘴可真淬啊。
“日后这种话还是不要再说了。”
听了这句,张永思便以为她也要同那些人一般,说着什么“不思进取”,“不考功名”,“成日沦陷温柔乡”之类的判词,便不屑回道:“为何?”
别人说的话,他张永思还从来没怕过,听过。
岂料楚婉推开大门,柔声道:“因为以后,会有很多姐姐玩你。”
一声话落,姑娘们的目光瞬时吸引过来,紧接着便如饿虎扑食一般一骨碌地凑了过来。
张永思顿时有些怯场,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却被楚婉一把推入人群堆里。
姑娘们瞬时围了一团,又是嬉笑,又是上手。
“呀!好俊的男娃儿!”
“小弟弟平时做什么保养的呀,脸这么嫩?”
“别跑呀,快让姐姐看看!”
楚婉笑了一声,吩咐完一旁的人准备好房间,就直奔卧室了。
见楚婉的身影渐行渐远,张永思在众多手中终于抽出嘴来,“他娘的!楚亦,我和你没完!”
“怎么说话呢!”
姑娘们瞬时怒了,有几个姑娘干脆直接把他按在椅凳上,唤道:“姐妹们,打屁股!”
“……”
走至后院的楚婉都能听到这声贯穿全堂的凄惨声。
12. 开路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着,学生们的相处也逐渐融洽,虽然总是少不了张永思到处惹事的小报告。
转眼间,学堂就开了五年。
学生们知识也贯通地差不多了,先前老是打架的温雅、杨朗、张永思三人如今也都成长迅猛,尤其是温雅,在这学府内,杨朗、张永思、林轩三人有时还会争争第二,而她每每考试都是第一,是名副其实的令堂内学生望尘莫及。
这期间,楚婉也查看了往年科考学子的水平,在她这里,这四人是完全够格了。也正因如此,楚婉这几日才显得格外忙碌,又是去询问参保方法,又是去打听具体地点,回来后还要给学生们提供备考建议……
光是想着,楚婉就有些窒息了。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要赶路去考试了,楚婉省吃俭用总算是把赶考所需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备考和打探消息了。
想到这,楚婉便快步回了学堂。这几日学堂没设具体科目,所有讲堂都是开放的。每每走进去,都能听到读书声和理论的争吵声。
学生们正吵的不可开交,楚婉静坐着听了一会儿,等大家都争出个所以然来,才缓缓制止。
“大家的思路都很新颖,尤其是温雅的观点。”
对于这个点评,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还常常戏说,温雅姑娘,平日里不是在被先生夸奖,便是在被先生夸奖的路上。
楚婉垂眸,在众人蛐蛐声中望了几人的课业,随后接着点评道:“温雅的思路虽然新颖,但却没有具体的实施方案。这点,杨朗就比较踏实一些。”
旋即,大家的蛐蛐声更大了。谁人不知在楚婉这里,温雅向来是第一的料子,莫说齐平,第二连她的影子都追不上,何况是如今比她好的一方面?
闻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少年郎赶忙行礼,“先生秒赞!”
杨郎虽然还穿着与儿时款式相差不大的衣物,但周身气质却浑然大变。如今他已长开,骨相柔美,倒真有几分书生气概。
“你不必谦卑。”楚婉翻着书册,向他颔首:“我翻看了你们的课业,大家其他方面都很不错,唯有策论有些问题。”
说着,楚婉便心中唤着系统帮她查一查历年科考策论题目和三甲答卷来。
“这样吧,后面几日,我都会拟几篇策论题目,让你们答疑。”说完,楚婉又交代了几句,皆是些参与科考要注意的事情,但说着说着,楚婉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她看向温雅,目光迟疑,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只是今年考举与上次一样,女子…不能参加……”
此话一出,学堂内又是一番寂静。温雅低着头,一言不发,楚婉瞧不见她的神色,也不好说些什么。
良久,堂内响起几个姑娘的笑声:“不就是这群眼瞎的不让我们参加嘛,有什么大不了的。老娘赔他耗,就不信老娘一次都参加不了!”
闻声,张永思也发话了,“那我便先替大家试试水!”
姑娘们又响起盈盈笑声,“你可别被他人试了水了!”
几方很块打成一团,楚婉又与大家谈论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匆匆回了书房。她翻箱倒柜翻出了一堆笔墨书策,还有系统整理的往年书策题目,用来拟一些题目。
说实话,楚婉虽广读诗书,但因为女子身份,也确实没有参与过科举,这些题目琢磨起来确实头疼。
虽然头疼,但在系统的帮助下,她还是拟出了两篇。见天色不早了,楚婉便准备出门,去集市将东西印刷出来。
又是一年秋风萧瑟,楚婉裹着针织外袍,停在河边。
方才静了一会儿,楚婉便瞧见不远处的雀桥边上立了一道身影。
这人着一件粉袖长衫,手持一把桃花伞,发髻挽鬓。她迎着微弱的月光,面庞忧虑,似是思绪万千。
楚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上前,轻唤道:“阿雅。”
闻声,温雅顿了顿,转过身来,眸中竟充满了泪,一动不动望着楚婉。
“先生……”刚唤了一声,她的泪如雨下,滴落在桃花伞柄上。
温雅没想到会落到这番场面,赶紧擦拭脸庞,但泪却愈加糊满了她的整个眼眶。
楚婉心中一阵酸涩,她叹息一声,轻声道:“阿雅,何苦呢?”
“我…我就是不甘心。”温雅捂着脸道:“上一次也是这般!他们不让女子进场,考后,我也安题写了篇文章递给张大人过。他将此呈上,分明也表明我早该可以考中的。”
温雅撑在桥边,泪珠止不住得下落,“当时,留给我的一句话是,可惜了,是名女子,不然解元就另有其名了。”
楚婉便静静望着她,望着这个当初的自己。
良久,她问道:“那你,想过放弃吗?”
当年,她也是报考屡次被拒,甚至被传“不守妇道、伤风败俗”的话。家中顶不住外界压力,将她成日关在了闺房里,窗外花开了又落,雪扬了又起,一年又一年。她看着络绎不绝前来提亲的人,吃着一个又一个同窗的喜酒。那时,她便如死了一般。
这声话落,两人都沉默良久。
温雅垂眸,将手中桃花伞收起,轻轻抚摸着上面写着“文雅”二字,一双眼目红得彻底,“先生,我很迷茫。”
“我自幼被狼养大,是从书中找回自我的。但当我真的踏入这番人间后,他们却告诉我,女子应当尽早嫁人为妇,应当生儿育女。”她抬起明亮的眸子,“可是,我不明白。我不知道我该是谁,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是成为他们口中的人,还是先生口中的人。”
“如你所想,这世间便是男子当道的时刻。但是温雅,你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楚婉望向她,双眸迥然,如生烈火。
正是因为这些姑娘对求学的渴望,才会有这座学府,正是因为这些姑娘让大家看到读书的力量,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敢将闺女送堂学习。
她们其实,是斩破了连县女子入学的最后一道枷锁。
“没有你们,我真的很难劝说那些孩子们入学。”她抬眸,月光洒在那张温柔干净的脸庞,两抹红晕从双颊飞出,那双潋滟含情的目此刻只有温雅一人。
“阿雅,月亮总是独一无二的,你也一样。”楚婉嫣然一笑,轻声道,“你不需要按着别人的想法,你要成为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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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天无绝人之路,没人打得过充满信念的你。”
微风从桥面徐徐而过,吹翻二人的衣袍。温雅双眸瞪大,唇起了又闭,半响又喃喃道:“但我被冠了女子之名,注定只能待在学堂之中。就算我真的能走上可靠之路,甚至走上朝堂,但私下总会有些人指指点点……”
“在那之前,我会为你开路。”
闻声,温雅一怔。
楚婉定眼望着她,说道:“我原名楚婉。”
温雅愣住了,一双眸子瞪大,手不受控制地抬起,诧异道:“这是…什么意思?”
“便是你想的那样。”楚婉温声抬眸。她扬起笑,眉眼轻弯,如沐春风。此刻她不刻意压制声线,声音入耳如泉水涌动,万物复苏,“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瞧见温雅点头,楚婉深吸一口气,再起唇时,却发现眼眶蒙了些雾气。
她轻言:“十三年前,大梁国尚有女官上朝,我姨母便是其中之一,礼部侍郎。”
“我姨母生于前朝名门望族,所读诗书不亚于当朝探花。任职期间,她不偏于任何人脉,为大梁国选举多少能人才将。”楚婉轻叹一声,眸中火光四起,“但三年后,一朝谣言肆起,朝廷发令剔除女官制度,将昔日风光无限的女官全部处死,推崇所谓无德的妇道!”
“所有读书女子皆被压制。当年我不懂,后来才得知,爹娘关我入阁,竟是护我。”
温雅愣了愣,轻唤道:“先生。”
“无碍。”楚婉望向身侧在茫茫夜色中晃荡的小舟,忽展颜轻笑,“但是,这也恰好证明,女子是能为官的。”
“我不知当年是否因所谓妇道而断送了女子的仕途。”楚婉的双眸渐露星火,拳头微握,“但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一直将学堂开下去。哪怕飞蛾扑火,哪怕成为下一个前车之鉴。”
说着,楚婉望向温雅,正色道:“阿雅,我且问你。你为何读书?为何要科考?”
温雅瞪大了双目,不知作何言论。
楚婉接着道:“这个问题我也思虑过许久,但如今,我终于确信。”
“我从岭南跋涉此地设堂讲学,力争女子受教,往来近五载,为的便是给天下女子铺一条敞亮的入仕之路!”
楚婉这五载漫漫长路,从闺阁细花至飘摇浮萍,一路上的虚与委蛇磨去她的纯善,朝堂的置若罔闻催无她的希冀,但不曾散去她眉眼中哪怕一丝迟疑。
“一路踏来,我拜访到做女性仓颉的李先生;梦回见半生过于刀光剑影的女将军……阿雅,吾辈之所以前仆后继,正因不论当下如何贬谪女子、如何端重所谓的妇道,我们都始终坚信女子也该生于高山。”
“现下,虽争议颇大,但女子受教却成为了常态。”楚婉阖了目,“我是第一个开设男女同堂的人,但绝不是最后一人。”
“所以,我希望你也可以寻到你的道。而在那之前,莫听他人语,只闻心中言。”
微风拂过她的面庞,吹散脂粉,现出眼睑下两道沉重的黑雾。
温雅愣了片刻,郑重道:“学生明白了。”
13. 重逢
又是几日忙碌准备,楚婉便携杨朗、张永思等人踏上行途。
连县此时风光正好,河中铺满鲜红枫叶,街上人山人海,有挥着手绢的少女,有哭着鼻子的妇人,还有面上镇定目送、背后却偷偷担忧的郎君。
楚婉挥挥手,起身再度望着两岸青山倒退,清河渐起涟漪。
众人打打闹闹,又是欢喜,又是忧虑。小船摇摇晃晃顺江而行,不过半月,便到了省城。
方一上岸,就撞了满目灯花。
城内坊家皆挂花灯,大小船只穿梭河道,每行一步便会瞧见一家满载酒楼。各方学子吃酒斗诗,尽显才华,情到深处竟直接将店小二当作关公,拜起把子来。甚有几位醉得糊涂,三叩九拜,喝起交杯酒来。
孩子们自幼长在边陲小县里,没见过这般热闹场景,除却张永思,他人纷纷东望西探,一口“先生这”,一口“先生那”。楚婉总是被学生簇拥成团,笑眯眯地向大家解惑。
今日当真热闹得很,才子佳人都相约一起去寺庙祈福。楚婉一问,这才得知竟是为了乡试开考提前庆举。
这些各地来往的学子们,想必也是在此刻多加结交,好在日后等科,也能有个照应。
楚婉便也顺着他们的意,带着学生们一齐认认人,见见世面。学生们遇到难解的诗令,楚婉也会私下偷偷给小抄指点,让他们赢下声誉。
也正因如此,张永思从刚开始的傲视群雄到跟在她屁股后面问东问西。楚婉这才知道,小家伙这才真正开始崇拜她。
玩闹了许久,楚婉也便带着学生们一齐寻住所。
可无奈赴考学子众多,每家客栈几乎都是住满。
眼见红霞渐起,河水浸红,楚婉终于准备去问问官家住的客栈还能住人否。
清冷的客栈大门被人缓缓推开,响起吱呀声,与外遭喧嚣截然不同。
楚婉深吸一口气,行至店台,柔声询问:“劳烦,请问还有空房吗?”
那店小二犹豫了会儿,见周遭无人,这才掩着声,偷偷道:“郎君你有所不知,我这家已经有官家了。不是我不卖你,只是官家住了,我哪里敢随便卖呀。”
听他这声,楚婉微微失落,轻声叹息:“也罢,我再去寻寻。”
“为何不能住?”一道熟悉的声线一闪而过。楚婉眸子忽亮,骤然回首,正见一个身披玄色金铠、高束马尾的俊俏郎君从楼上行了下来。
此刻风光正好,晚霞如画,外遭声音依旧杂乱,栈内声响依旧寥寥,只是屋檐下的那盏花灯悠悠荡漾。
瞧见来人,楚婉眉眼带笑,竟觉得略显乏力的腿脚又充了些力气,扬声唤道:“谢将军,别来无恙呀。”
谢允此刻也欣喜得很,脸颊露出两抹圆靥,“别来无恙。”
随即,他又望向店家小二。却见小二早已惊住身子,如去了多年僵在原地,满脸铺写着震惊。
见谢允神情不对,楚婉也回头望过去,店小二这才反应过来,先前嘴快的舌头竟也打起了卷,磕磕绊绊道:“那…那……这位郎君,要几间?”
他说这话时,眼睛时刻瞟着谢允,楚婉心道奇怪,但好在是有地方了,便不客气地要了六间。
店小二得了令,见谢允没有说法,他才颤颤巍巍找出钥匙,又颤颤巍巍递上来。
楚婉略带疑惑接了手,不知为何,竟从小二眼中瞧见些许佩服的神色。她没作多想,便引着学生们住了房,才又和谢允出门叙旧。
自那日一别,已五年有余。
两人便这样一同行在路上,也不言语,只是同行。
街上万分欢喜,有不少学子认出与他们斗诗的楚婉,纷纷上前寒暄。
又行了一会儿,花灯愈加密集,昏暗天边被乍起五彩灯光。
楚婉静望了一会,柔声道:“那日,也是这般灯火。”
“本以为自连县一别,你我便只在京城得以重逢,没想到竟在这遇到了。楚先生,看来你我很有缘。”谢允说着,也在街边买了两支花灯,一支递给楚婉,一支握在手心里缓慢摩挲。
“谢将军有没有想过,是我主动来寻你的呢?”话音方落,谢允摩挲灯杆的手一顿,双眸微微瞪大,随后又极快垂眸,在身上巡视了半响,终于又开始拽袖口。
楚婉见他如此模样,轻笑一声,“开个玩笑。谢将军来这,也是来捉土匪的吗?”
“不。”谢允悄然勾起唇,“新任怀化大将军,奉圣上之命,前来保证科举照常执行,专抓谎话之人。”
“你升官了?”楚婉轻声笑了,“这般介绍自己升官,除了你也没谁了。”
“这样不好吗?”谢允耸耸肩,手指不断摩挲着灯柄,“这几日你累坏了吧,要不要去外散散心?”
谢允这话说得不假。楚婉为忙科考之事,可谓一个人掰成两个人跑,一个时辰掰成两个时辰用,那忙得叫一个不知天昏地暗。
如今到了省城,一切生死存亡便由学生自行决绝了,她这个先生确实是该歇息一番了。
想着,楚婉点点头:“谢将军可有什么推荐的地方?”
“随我来。”
两人一同穿梭在人群之中,行了一会儿,忽转角,现满目山花茂林,湖光泛泛。湖中映西子,湖边映秋香,一条红木吊桥从这畔延伸到那畔,灯花之中,竟是一片翡翠。
楚婉迷了眼,半响,才支吾开口:“那是……”
那片江心洲上,竟生了满满当当的荔枝树林。
“据我所知,荔枝树应当是岭南的特色。这地段稍逊岭南一些,没想到也生了这么大片。恰巧的是,因为温度逊于岭南,结果期也晚了些,正好撞上你来的时间了。”谢允率先走上吊桥,向楚婉招手,“先生,过来走走?”
湖光恰好被他遮在身后,衣袍摇摇晃起,一切动态的万物好似都盖不住那抹暂静的笑。
花灯,又摇起来了。
楚婉瞬时一阵心悸。只是那日姑娘们询问,她才说了自岭南来。只是没想到,这样随口一句的话,谢允竟然会记住。
她微微阖眸,迎着湖光,也登上桥,踏至谢允身侧。
这吊桥说宽不宽,说窄不窄,两人并肩行走,距离自然拉近了些。
湖中隐隐有鱼头浅露,微风徐徐,将湖畔枫叶扶来,也轻轻荡起湖上吊桥。
楚婉看得开心,稳稳踩在木板上。反倒是身侧人紧握细绳,忽然一崴脚,好在楚婉及时扶住了他。
楚婉刚要嘲笑几声,便瞧见谢允脸色有些发白。她敛了笑,又见玄衣下颤栗双腿,忽然明白了。
“你…怕水?”楚婉小心试探,却见这话说出,谢允脸色更加幽怨一番。
楚婉瞬时哈哈笑了起来:“谢将军,这世间竟然还有你怕的东西。”
在阵阵笑声中,谢允侧过脸去,耳尖却红透了。
“你…别扶我了。”说着,谢允整个人仿佛烧了起来,黑发玄衣之中,艳红耳尖反倒极为显眼。
谢允不让她扶,楚婉还偏要反着来,一把抱住谢允的手臂,“谢将军,方才若不是我扶住你,你这会儿还在水里扑腾呢。”
笑完,楚婉离远了些,继而拽起他的手,“走吧。在这桥上站久了,得了腿颠可不好。”
谢允没说话,只是任由楚婉拉扯。没过多久,总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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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磕磕绊绊过了桥。
一登岸,荔枝果香便扑面而来。楚婉提着灯,悠悠走入林中。四处翠绿入眼,有好多人家正提着盛满荔枝的箩筐,缓慢向回走。
又行了一会儿,楚婉疑惑望向身侧一言不发的谢允,“想什么呢?这么投入?”
谢允许是没料到楚婉会忽然凑近,刚撤下的手又开始扯袖口了。
“没什么。”见楚婉顺着他的手看向袖口,谢允顿时更加无措了,急忙四处看看,忽然间,瞥见不远处有一个小黑影不停晃荡。
楚婉也顺着望过去,那竟是杨朗。
杨朗一阵风雨般狂奔而来,停下时刻,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楚婉刚要伸出手扶他,却被谢允抢先了一步。她轻声问道:“怎么了?这么冒冒失失的?”
杨朗大口喘了好几口气,这才能将话说全:“先生不好了!张永思…他跟人打起来了!”
一听到张永思这个三个字,楚婉就头疼。自从把他领会学堂,他就没一天消停过。不是跟这个打架,就是跟那个打架,也就温雅管得住他了。
楚婉扶额,“我马上回去。”
说完,她抬眸望向谢允。谢允颔首,拽着杨朗的后领就提着要往桥上走。
楚婉跟在身后,“哎?你不是怕水吗?”
谢允上桥的脚一顿,有些心虚说道:“一着急,给忘了。”
“算了算了,快去吧。”楚婉摆手,便同谢允、杨朗一齐快步行了回去。
楚婉清楚张永思的作风。他在家中学了些武术,有些底子,每次打架都要把人按着死里打,他们这要是不快些,就没人拦得住了。
想着,楚婉走得更急了些。
方一到客栈,谢允便一脚踹开了大门。楚婉在旁嫌弃地睨了他一眼,便扬起声:“张永思,停手……”
话还没说完,声音先小了去。楚婉顿时怔在原地。
只见客栈内桌椅横飞,处处木屑,台后藏着店小二,楼上躲着学生们,还有几个胆大的许是要过去拉架,但都被掀飞在了一堆破烂里。
而这场闹剧的主凶张永思正鼻青脸肿的趴在地上。
楚婉默了半响:“土匪……打来了?”
见她来了,张永思一阵嚎叫:“先生啊!你可算来了!”
楚婉更加愣住了。
但身侧谢允的脸色却愈加难看,拳头握得嘎吱响,“阿尔肯,给我滚出来!”
他这声吼好似用了几分力道,竟震得木屑堆上的椅背都掉了下来。
有几个护卫颤颤巍巍下来,“谢…谢大人,他…他逃了……”
“你们几个还拦不住一个孩子吗!省城里的护卫军都是吃干饭的吗!”谢允似乎是气到了极致,双手握得青筋暴起,“快去寻。另外找你们太守拨些款来,赔给这位先生,再给这孩子寻个大夫来。”
护卫急忙应声,匆匆跑出门去,从楚婉身侧过时,还不忘赔礼道歉。
见人都安排的差不多了,楚婉倒了杯水,走到谢允身旁,递给他:“怎么了生这么大火气?是阿尔肯出什么事了吗?”
谢允揉了揉眉心,接过水,“阿尔肯自幼便有一种颠症,若是过于动用武力,身上就会遍布红麻,冲散神智,若是不能让他及时平复下来,便会丧命。”
“这么严重?”楚婉一怔,“那,最迟要多久?我虽刚到这,但也认识了几个人,许是能帮忙找找。”
谢允接着揉揉眉心,“一天之内寻到就好。只是我没想到,为何他会和一个书生动用武力。”
“难不成,是张永思先招惹了他?”楚婉说道,急忙找人唤张永思过来。
14. 双缘
“我不就说他没见过世面,家中卖艺嘛!”外头一片喧嚣,里头一片寂静。
张永思此刻正顶着一张紫红的脸,一手拿着白巾,一手擦着伤口,气鼓鼓地大喊。
谢允不说话了,他看着张永思,目光淡淡的,安静了许久,才拍了拍衣角,出门了。行至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声音却出奇的冷:“如果有些东西你没有亲身经历过,就不要随意贬低他人。”
话音刚落,谢允便关上了门。
他的面目之冷,是楚婉从未瞧见过的,哪怕是剿匪那次,谢允的脸上从没像这样冰冷至极,毫无神色。
但是,楚婉知道,他已经在隐忍了。看在她的面子上,他才没有为难张永思,哪怕是愤怒到这种地步。
谢允此刻出了门,正撞上灯会散场的时刻。商贩纷纷撤了摊子,街道也一条条黑了起来。他站在无穷昏暗之前,一时间竟不知天地,不知去向。
良久,昏暗的天地才亮了起来,一个木门展开的吱呀声悠悠传来。
谢允回眸,正见楚婉一手持花灯,一手提着两包甜点,一路小跑过来。
“我见天色不早了,便提灯出来。”说着,楚婉将一包甜点递给谢允,“别生气了,我回头定会好好教训张永思的。先吃点东西,寻阿尔肯才是要紧事。”
将东西递出去,楚婉便极快寻了个人问话:“姑娘!可否见过一位身着红色胡服的小郎君呀?”
闻声,那姑娘眼眸一亮,刚搬起来的花都放了回去,“见过见过!那小郎君生得可俊,可惜有点疯癫,朝荔枝林去了。”
楚婉心中一喜,“多谢姑娘。”说着,她还顺道将姑娘的花全搬到了推车上,随即向谢允招手道:“这边!”
谢允瞬时眼睛都瞪大了,一边快速赶着路,一边问道:“这是什么玄学么?为何你一问便能问到?”
楚婉嫣然一笑,“看来有些事情谢将军还是不了解的。像阿尔肯那样的俊俏小郎君,行在哪都是姑娘们狂热注意的对象。寻她们问准是没错。”
谢允点点头,“看来门门都有诀窍。”
两人说着,很快便到了荔枝林中。
这林子枝繁叶茂,矮丛纵深,唯有果农踩出来的一条小道。
楚婉这下犯了难了,“这该怎么寻?”
就在楚婉刚要唤系统时,谢允忽地开口道:“我应该知道他去哪了。”
阿尔肯向来喜高,老是喜欢爬到屋顶或者是高树上,还总是与鹰打成一团,有时候谢允都要怀疑阿尔肯上辈子是不是只鹰了。
说着,二人便往林中高处寻去。
这地域生在江心之中,也没有太高的地方,两人极快便寻到了地方。只是这里除却环绕树周的几阶土蹬,连只鸟雀都没有,更何况那么大个人呢。
楚婉刚要犯愁,便见谢允抬头望向一个地方。
她顺着目光望过去,发现枝叶和荔枝中垂下一块鲜红的衣料,再细看,便瞧见了蹲在上面睡着了的阿尔肯。
“有点像只小猴子。”楚婉戳了戳谢允的胳膊。
“那我去把小猴子弄下来。”说着,他退后几步,一段助跑踏上树干,再轻松一跃,稳稳落在树上。他伸手,直接拎起阿尔肯的后领跳了下来。见阿尔肯没醒,他还贴心地按着阿尔肯的肩摇了起来。
楚婉看着直摇头,她本以为会来一场浪漫的拥抱来着。
阿尔肯松松散散地睁开眼,一双眸子泛着鲜红,细瞧,他的脸颊上还留有两道泪痕。
楚婉行了过去,将手中另一包甜点拿了出来,正要递给阿尔肯,便被一双臂膀笼住了。
楚婉一怔,谢允也一怔。
怀中人似乎仍在迷糊状态,将头埋入她的怀里,低声哭道:“娘……”
楚婉愣了愣,看着都有她高的小郎君埋在怀里哭,瞬时有些无奈了。她轻轻拍着阿尔肯的背,柔声道:“乖,娘在。”
好不容易将怀中人哄好后,楚婉有些心累地抬眸,却搞好瞥见了脸黑得不能再黑的谢允。
楚婉汗颜:“谢将军,总不能你也要哄吧?”
谢允皮笑肉不笑道:“哪能呢。”或者,他一把将阿尔肯拎起来扛在肩上,一言不发地走了。
楚婉愣了愣,“谢将军?”
谢允有些期待地转身。
楚婉指了指另一个方向:“走错了,是这边。”
“……”
这次,是楚婉和谢允走过的最冷的路。平日里两人都是叽叽喳喳比书上的鸟雀还要烦恼,此刻直到行至客栈都是一路无言。
见谢允这神态,楚婉还以为谢允因为阿尔肯的事和她闹混呢,但又想想谢允不是这样的人,于是楚婉便也顺着谢允的心意,径直走上楼,直到快开了房门,忽然听到谢允唤了她一声。
楚婉回头,“谢将军怎么了?”
谢允搓了搓手指,有些不自然道:“那什么,好梦。”说完,便如罪犯一般快速逃离。
楚婉轻声笑了几下,也回房了。
这件事情便就此落幕。只是好在阿尔肯没有出什么大碍,只是注定要发几天高烧。楚婉也与张永思严肃地说了这件事,让其再三保证后,才送他们入了考院。
科考将在三天后举行,学子们需要按照要求提前到考院报道,入住考场单间。楚婉没进过正规考院,也不知道里面情况如何,只得让学生们静观其变。
做完这些,楚婉便一路打听,寻到了一间破旧药房。
这周遭没什么人家,放眼望去只有一座小屋和一棵老树。楚婉走近了些,发觉药房之外,还躺着一个妇人。
这妇人肤色蜡黄,言语癫狂,,时而躺在竹席上指着什么,时而爬起来对着人傻笑,时而又惊叫起来,将楚婉吓了一跳。
楚婉快步进屋。
药房虽外头破旧,但里面药品却是俱全。一个老先生听见脚步声,慢悠悠地拿开遮在脸上的话本子,缓缓起身,“拿什么药?”
楚婉将开好的药房递了过去,老先生便眯着眼,慢悠悠抓起药来。
也就在这个时刻,外头妇人边尖叫边开始狂奔起来。那老先生望也不望,只是叹息道:“老寡妇又开始喽。”
楚婉心存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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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声开口:“她这是怎么了?”
“疯喽。”老先生抓着药,“好些年就呆在这了,见人就喊,没法子喽。”
楚婉靠在柜台上,忧虑地听着外面一阵笑声一阵哭声。忽地,她的目光瞥见了老先生遮脸的话本子:《将军缘》
楚婉一时好奇,那种将一些将军的史书不都是某某将军传嘛,这怎么还来了个新花样。
楚婉正疑惑着,那老先生便抓好了药,一点一点用纸包好。
“老先生,这个是什么书?哪位将军的传记?”楚婉终是比不过好奇,开口问道。
那老先生反而一笑:“哪里是什么传记哟,就是普通的话本子,最近摊上淘的,可爆了。”
楚婉点点头,见药抓好了,正准备走时又被老先生喊住,给外面妇人送碗饭去。
待做完这些事后,楚婉便徐徐向客栈走去。
如今到了入考院的时刻,街上人瞬时少了一半,商贩铺子也减了不少。行了一会儿,楚婉才瞧见一家。
她随意望了一眼,目光瞬时被那本《将军缘》吸住了。那封皮呈现桃红色,在一众书中极为显眼。楚婉默了片刻,还是将书买了下来。
回了客栈,楚婉便将药房递给店内伙计熬制,自行上楼敲响了阿尔肯的房门。
楚婉来得巧,谢允正在里面照顾,阿尔肯也稍稍清醒了。这一清醒了,终于是没有再抱着楚婉一口一口喊着“娘”了。
不过,阿尔肯似乎也是不记得昨夜之事,一瞧见楚婉就高兴地坐了起来。若不是他现在有病在身,楚婉觉得他可能还会再来几个后空翻。
两人寒暄了会儿,便见阿尔肯忽然开始扭捏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尖,“先生,温姑娘来了么?”
被缠着说这么久的话的楚婉忽然就明白了。
“没呢。乡试不招女学生,不然她也能来考上一考,你二人也可以见见面呀。”说着,便见阿尔肯的耳尖愈加泛红。
阿尔肯似是知晓自己的模样,极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衣领,想要把脸遮住,但却意外撤出了一张巾帕。
这巾帕没有过多装饰,唯有中心歪歪扭扭绣了一个桃花。楚婉见着,觉得绣法有些眼熟,问道:“这是你绣的?”
见能插上话,谢允赶紧道:“剿匪那会儿和兄弟们一起绣的。”
楚婉点点头,越瞧着越是觉得眼熟,忽然间,她的脑海里闪过温雅手上的那把桃花伞,上面好像就是这样的绣法。
楚婉忽然又明白了,偷偷笑了起来。
阿尔肯见楚婉笑了,赶忙收起帕子,又将被褥拎起盖在脸上,“楚哥哥别笑我了。”
楚婉也不打扰了,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便走了。走之前,谢允还凑了上来,问楚婉笑些什么。
楚婉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畔,“没什么,只是俊俏小郎君长大罢了。”
说着,她便心情愉悦地走了。留着谢允一人发愣。
他看了看门外走得毫不留情的人,又看了看阿尔肯,指了指自己,认真道:“叫爹。”
阿尔肯愣住了:“啊?”
15. 寻人
回了房,楚婉将东西都放好后,缓缓走向窗边。
考院外的人熙熙攘攘,送别的人热闹非凡。放眼望去,皆是男子。楚婉撑着桌子,心中逐渐惆怅。不由得想起此刻世家姑娘的去处。是在房内做些简单的女红,还是也像她这般透着窗花遥望才子。
正看着,门外忽地响起敲门声。
“先生,我要去守着考院了,你能帮我照顾一下阿尔肯吗?”听了这话,楚婉才意识到谢允是有任务的,非是与她一同来游玩的。
想着前几日耽误了谢允这么长时间,楚婉便觉得羞愧,急忙开门应了好,将谢允送下门口后,她才上楼去了阿尔肯的屋子。
阿尔肯已然好了许多,额头也没有先前那般烫了,身上红疹也销了不少。
楚婉到时,他正乖乖坐在床上,捏着鼻子,一口气将药喝了个干净,随后便被苦到面目全非。
楚婉瞧见,笑着递出方才送学生的时候买的甜点,“喏。”
阿尔肯被苦得难受,也顾不上还没有道谢的事,赶忙接了就朝嘴里倒去。
楚婉被他的模样逗笑了,轻声道:“你这般怕苦爱甜的模样,倒是与温姑娘如出一辙。”
话音刚落,阿尔肯吃甜点的嘴瞬时停了下来,随后掩嘴大口咽了下去,着急道:“没有,我才不是在乎她!”
话落,两人都愣住了。
房内瞬时一片寂静。
良久,阿尔肯才支支吾吾唤了句:“那个,先生,我……”
“你们的事情我不会多管,我只是……”说着,楚婉抿了抿嘴,装作不经意道:“你介不介意,与我讲讲你们是怎么开始的?”
这话刚落,阿尔肯稍稍回温的脸又开始烧起来了。他捏了捏手中帕子,许是太紧张,拽了三下才拽了出来,将上面的桃花刺绣展现出来。
“就…就是这个。”他脸红得厉害,“那日,我们都开始唤她温姑娘的时刻。姐姐们让我们交上成品,我把这个递出去,大家都讲欠些火候。”
闻声,楚婉低头去看。这绣法怎么评呢,简而言之便是毫无讲究。且不说行针走势,排线如何,就连花朵的藏线都做不到,用得是极力减小线头所至。
这也怪不得姑娘们不会用它了,确实是欠些火候。
阿尔肯有些不好意思,继而道:“但是,温姑娘却行了过来,说是好看。”
“那时她刚换上一套桃红色襦裙,两袖点缀有一些亮闪闪的东西。面上是笑着,但却是与其他姑娘不同的笑意。那刻我忽然觉得,温姑娘原来是这样温润美好的女子,后面虽然与她的相处不多,但每见她一次,我的心底就像是被抚平一般。”
说到入情处,阿尔肯忽地挥舞着手,好似语言已经不以表达他的心绪。但很快,他不好意思地咳嗽起来,偷偷看着楚婉的反应。
楚婉面上并没有什么嫌弃之意,反而有些感慨:“挺好,虽是脸缘,但却也是一段佳话。你若是有意,不若我将学堂地点给你,日后,也可以寄些书信来。”
听了这话,阿尔肯眸光一亮,“谢过楚哥哥啦!”
楚婉笑颜回应,目光忽然瞥见阿尔肯身上还未消散的红疹,密密麻麻,格外瘆人,看久了,还会有几丝惧意。
“阿尔肯,你下次尽量别动用武力吧,受了什么委屈,你同我或者谢将军说,这样反而还伤了你自己。”楚婉现在还记得昨晚阿尔肯抱着她痛哭的模样。
少年的臂膀生得结实,平日里也从未有过伤心的事,但那晚上却哭成了个泪人。
阿尔肯沉默了半响,脸上笑意也敛了去。他望着窗幔,轻声开口:“有些事情却是不适合你们出手的。他骂的,不过是一个因生活所迫的女子罢了,但是,骂得确实对。”
楚婉眨巴眼:“阿尔肯?”
“吓着哥哥了?”阿尔肯抬眸,撤出一个笑来:“不过是一段往事罢了。”
见他神色依旧忧虑,楚婉心知劝不了多少,转而道:“如果有什么非要动手的理由,我支持你。谢将军也是如此。昨夜你出事时,他眼底的担心都快溢出眼眶了。我也没有其他意思,只是盼着,你能对自己好些。”
阿尔肯点点头,随后说道:“不说我了,说说头儿吧。楚哥哥,你对头儿感觉怎么样?”
楚婉闻声一怔,这倒是让她没有料到:“你说的,是男女之情方面吗?”
瞧见阿尔肯的神色,楚婉便知晓自己猜对了,继而道:“可我是个男子,你也要帮着谢将军撮合?”
闻声,阿尔肯低沉片刻。
大梁国虽然国风开放,龙阳之好并未受阻,但难免沾上一些流言蜚语。谢允是家中嫡子,又是现任怀化大将军,若是就此事遇到小人谗言,对他对谢家都有不利。
“但是……”阿尔肯沉吟良久,“我从未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自从头儿在边疆将我捡回来,我就一直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来,我头一次见到一个努力学习迅鹰的中原人竟然是为了寻一个人。”
楚婉愣了愣:“寻人?”
阿尔肯点头:“没错。我是黠戛斯人,自幼学过迅鹰技巧,只不过因身体原因,我却无法迅鹰,但技巧还是在的。头儿听说鹰可以快速寻人后,便求我将这技巧教给他。”
“他学会后,因为战事原因,不能随意走动,反而让鹰旋高空,去寻他想见之人,整整两年。”
楚婉心中一跳,全身不由得紧张起来,诧异之情溢于言表,“你的意思是,他一直在寻我?”
阿尔肯郑重点头:“寻到你以后,他还会经常放鹰周旋,令它时不时在你有危险的时刻,出来帮你。”
话音刚落,楚婉便想起她逃婚那天,洞外莫名出现的一只兔子,和一声长啸。
而这,竟然是谢允安排的?
楚婉心中一阵震撼,“可我与他并非相识,他又为何千里迢迢来寻我?”
照这个意思,谢允这些年来,岂不是一直在背后默默盯着她?
楚婉后背一阵发凉。
阿尔肯并不知楚婉心中所想,摇摇头道:“我不知。我本以为,是他在远方的恋人。因为他一直被困在边疆征战,所以才特意迅鹰,带走他的依恋。直到,你们第一次相遇。我那时才知道,头儿心心念念七年的人,竟然是一位男子。”
听到这话,楚婉被监视的念头稍稍打散,但心中的震撼却是半分不减,“所以他并不知晓我的模样?那他又是如何寻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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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我就不知了。只是因为这些事,我才格外在意你与头儿相处的方式。我想,会不会你们本就是相识,只是……”他的声音逐渐小了去,“只是只有他还记得。”
楚婉闻声一怔,但脑海里确确实实没有谢允这一号人物。可是,若谢允是她的旧相识,那么他知道自己的居处,知道自己的喜好,甚至知道她喜欢在荔枝林里走动,这些便都是合理的了。
可是,若真是故人的话,像谢允这样经验的人,她又怎能不认得?难不成,她年少时,还生过病,失忆不成?
就在楚婉心中各种天马行空时,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事情:“若是谢允早就与我相识,那他会不会也早就知道我是女子身份?”
这些东西太杂太乱,揉成一团,炸得楚婉脑袋突突得疼。她轻捏额头,摆了摆手,“这些事日后再说吧,容我先想想。”
这样细想来,谢允成日与兄弟们一起相处,倘若他真的喜好龙阳,又怎么偏偏会喜好她?况且他向来与兄弟们拉拉扯扯、搂搂抱抱,从不在乎礼节,反倒是在她这里规矩得很。再加上,许多与男子接触的事情,谢允好似都有意阻拦,反而和姑娘们相处,他却没什么反应,不正是他早已知晓自己是女子了?
楚婉有些头疼。
知道她是女子身份的,唯有张焕和温雅,定然也不会讲消息透出去。难道,谢允真的是她儿时玩伴?
可是,平日谢允与她相处时,也从未暗示过。或者是……
楚婉忽然想到阿尔肯说的那句“只有他记得”的话,瞬时一片心悸。她深吸一口气,“抱歉,我非是避而不谈,我只想,可否容我缓缓?”
阿尔肯也知道,忽然发觉自己以为是萍水相逢的人竟是寻了自己七年的旧人,任谁也会有些无措的,便乖巧地不再说话,自己寻了本书,在旁安静看着。
天边逐渐黯淡,落叶归根,两人便这样坐着,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换班的时刻。
谢允是换好衣衫后才过来的,手中还提着几份食盒,和一碗药汤。
见到来人,楚婉先是心中一惊,还没做反应,便听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啊,我不想喝药!”
谢允徐步行至桌旁,将食盒放下,随即把药汤端在他身侧,笑道:“不想喝也得喝,以为你还是小孩子呢?”
阿尔肯心知是躲不过去了,接过药,小声嘀咕了一句:“楚哥哥还知道给我带蜜饯呢!”便捏住鼻子,咬牙一口灌完。
即便是看过阿尔肯喝药的模样,楚婉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心中的忧虑瞬时减了不少。
谢允也行至桌边将食盒摆好,冲楚婉说道:“先生今日辛苦了,不若一起留下吃饭吧。”
换在平日里,楚婉早就一口答应了,可是听了阿尔肯那些话后,她反倒开始迟疑。
谢允并未催促,只是低头摆着碗筷,那是三个人的份量。他低头摆弄的时候,似乎也较往日沉寂许多。
楚婉默了片刻,徐步行过去,拦住谢允摆食盒的手。碰上的一瞬间,谢允的手好像在颤抖。
“谢将军,快别忙活了。”楚婉顿了顿,“我来吧。”
这话落得时候,谢允的眸光好像都亮了一亮。
16. 瞩目
黎明破晓,天色渐亮,楚婉便在房里将阿尔肯说的话思索了个干净,却仍没得出什么结果来。
她揉了揉迷糊的双眼,想着今天也无事可做,便拿出了那本《将军缘》来看。
一开篇,便是一位将军的自述:“我是第一大将军。”
楚婉噎了一下。
“在枪法上,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楚婉“啪”得一下合上书,瞬时感觉眼睛受到了冒犯。她一脸菜色地阖眸,忽地就想到那日药方里的老先生要讲这不是传记的话了,感情这是一本自夸书?
这下好了,不仅无事可做,还刺激了一下可怜的眼睛。
楚婉不由得低声叹息,也就在此刻,外面长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也就是说,是有人混进了春香居里?”
楚婉刚走到门前,便听到阿尔肯的声音。
“不错。”这个声音是谢允,“看来还是被圣上料到了。此次你与我同行,吸引注意即可,不必逞强,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楚婉推开了门,笑道:“你们二人去春香居,怎么吸引注意呀?”
阿尔肯挠了挠脑袋:“这个确实还没想好,但打一架肯定还是行的。”
“打一架?”楚婉神色变得暗沉下来,“你可还记得,你是怎么瘫在床上的吗?”
阿尔肯本就不便动武,此刻又打算去春香居打架,这和锁了脖子上邢台有什么区别?
谢允也同意楚婉的说法,于是问道:“你有什么法子?”
楚婉神秘一笑,碰巧是找了件事情做了:“保密。你与阿尔肯一同行事便好,具体情况若是涉及机密,也不用向我透露,我只负责引人注意?”
她这话落后,谢允沉思片刻,温声开口:“此乃圣上指令,与五年前连县匪徒一事有关。”他顿了一下,接着道:“此行你不必有压力,我会全权护住你。”
“那便仰仗谢将军了。”楚婉说罢,刚要回头准备时,忽地扭头问道:“谢将军,你喜欢什么颜色?”
谢允被问得一愣,随后扯了扯袖口,低声道:“青色吧。”
楚婉嫣然一笑:“成。春香居见。”
待楚婉走后,谢允仍不受控制地扯着袖口。一旁的阿尔肯眨巴着眼睛,望望楚婉离去的背影,又望望谢允痴迷于整理袖口的眼神,忽地夹着嗓子嚎道:“青~色~吧~”
谢允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他的嘴,目光还时不时望向远处的楚婉。
“你做什么?”谢允几乎又气又压着嗓子嚎。
阿尔肯挣扎出来,目光又晃晃悠悠地飘向楚婉,即刻便被谢允拧住脑袋。
“哎哎哎,头要断了!”在阿尔肯凄惨的哀嚎中,谢允才默默放下手,随后回房往袖子里藏了匕首,便起身就走。
阿尔肯看着匕首愣了一下,呆呆道:“头儿,你把我匕首拿了,那我用什么啊?”
“用嘴。”
“啊?”阿尔肯怔愣片刻,又极快从阁子里抽出一根发簪插.入发髻,便极快更了上去。
谢允提前几日便到了省城,早已将这地方各处摸透,带着阿尔肯便直冲春香居。
方行至门口,楼上姑娘们各个打扮艳丽、花枝招展,时不时丢个手帕,柔声唤着“爷、公子”之类的。
谢允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去:“阿尔肯,你怕吗?”
阿尔肯被问得一懵,“头儿,这是有什么洪水猛兽的地方吗?”
“差不多了。”谢允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踏进了那道门槛。
见来了两位俊俏郎君,姑娘们即刻扭动腰肢,拥了上来,一左一右地站在二人身侧:“我见二位郎君面生,是头一回儿来吧?”
除却五年前捉匪那段时刻,阿尔肯还从未这般与女子亲近过,于是呆愣点头。
谢允则掩面轻咳一声,便向那姑娘说道:“唤个弹琴的姑娘来吧。”
那姑娘遮面轻笑,便极快引荐了位身着青色罗琦长裙、面带薄纱的姑娘。
这姑娘画了一个桃红色杜丹花钿,头戴几支银珠珠钗,一双眸子如似含情含泪,就这般无辜地盯着谢允。
谢允倒茶的手都抖上几抖,瞬时一阵心悸,目光锁在那青衣姑娘身上,竟也移不开眼了。
不知是否错觉,好似有风来,将门帘上的珍珠饰品吹得叮铃响。
阿尔肯凑上前来,在谢允面前摆了好几下手,也不见谢允有何反应,于是当即脱了鞋袜,将一只正散发着臭气的袜子拎在谢允脸前。
“……”谢允一怔,一把掀飞他的手,“你作甚?”
阿尔肯被打得狂摇手:“你又作甚?你眼睛都快盯在人家姑娘身上了!你还记得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吗?”
谢允闻声移过目光,不动声色地开始扯袖子。
这个时刻,对面抚琴的姑娘忽地一笑,“不过是略施小计,谢将军你便这么不经打?”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阿尔肯眼睛都瞪大了,他盯着青衣姑娘,半响才呐呐道:“楚……楚哥哥?”
那姑娘闻声轻笑,手中抚琴动作也停了下来,缓缓行了过来。随即展开双手,水袖轻抚,裙摆微动,腕子上的铃铛手饰轻轻摇曳,伴着盈盈的笑声:“谢将军,这一身装扮,够引人注目了吧?”
被点了名,谢允即刻一阵狂咳,他目光游离,耳尖似是泛上红晕,半响才低声道:“嗯。”
楚婉嘴角扬得更深了,忽地坐在谢允身侧,为他斟酒,作势要喂在他的嘴边。
谢允整个人都被烧红了一般,神情一愣又一愣,赶忙要出手相拦,便听见楚婉在他耳畔轻声说道:“隔壁有人在你们方一进入便盯上你们了。你们说是要低调,却反而一开始便被注意到。”
谢允怔了怔:“有多少人?”
“隔壁有一男一女,但在这之前,我听老鸨言,早在科考开始之前就已经有一伙人来了春香居,想必是你要找的。”楚婉垂眸将酒递在谢允嘴边,时不时听着隔壁动静,“待会儿我会在台上舞曲,你们可趁机将隔壁那人捉了去,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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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问去向。”
谢允点头,楚婉望了隔壁窗口一眼,扬声道:“那奴家便先失陪了,一会儿的舞蹈,二位公子可要为奴家加油鼓气呀。”
阿尔肯终于反应过来,也扬声道:“请姑娘放心!我与二弟定会支持姑娘的。”
谢允名声远扬,甚至很多人都能通过声音识别出他,为了隐去行踪,阿尔肯便主动担任一方,让有心之人误以为隔间之内只有两个小郎君即可。自然,阿尔肯这样说话,也有自己的私信。
谢允听得出来,但也没过多纠正,向楚婉点头,便默默酌起茶来。
楚婉缓步退出,方出了门,便瞧见隔壁姑娘也一同退了出来。她赶忙迎了上去,“姐姐!”
那姑娘闻声停下,瞧见楚婉后神情微怔:“这位妹妹好生标致,我竟没见过。”
楚婉垂眸道:“我是新来的,方才妈妈让我去给这间客人换杯茶水,我有些害怕,不知道这家客人怎么样。”
楚婉模样本就生得娇小,眼眸轻阖时,倒像是低声抽泣,让人心生涟漪。
那姑娘便即刻招了,双手轻拥住她,柔声道:“妹妹别怕,那家客人虽然板着一张还债脸,但好歹脾性也是好的,也断不会对小姑娘动手动脚。”
楚婉揉了揉湿润的眼眸,无辜道:“真的吗?”
这神情,似是被一只无辜小兔盯着一样,那姑娘瞬时心都化了:“真的。要是他们欺负你,你就唤我。”
“谢过姐姐了。”两人又简单说了两句,便分开了。
来这种地方不找姑娘陪,必然是有问题。
楚婉沉声上了后台,换好舞裙,便在老鸨的引导下上了舞台。
这刻人声鼎沸,台上花瓣飘落,红绸飞扬,台下郎君呼声、酒声、吟诗声不断。
楚婉便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登台了。
她一袭青粉色舞裙随风摇曳,赤脚行在台面中央,身上铃声鹊起,随漫天花瓣一般飞舞台中。
曲声起,嗓音扬,台上舞女如随风起,肢体似水,面似桃花,裙角旋了又旋,曲不断,人不停。
万众屏息中,鼓声忽停,灯光忽暗,楚婉步子轻浮,几脚踏在莲上。忽地,她一挥袖,一袭苍葭水袖迅捷而出,砸在四面皮鼓之中。
一声沉吟响彻房内,在寂静台中悠远传扬,忽地,又是一声。紧接着,只见水袖扬起,鼓声动荡,风起,水起,舞女起。
花瓣如天边降临,再次飞扬,楚婉嘴角微扬,随意端起酒壶便行至一位郎君身前,为他斟酒。
“公子请。”
这人面貌俊朗,但并不出众。不过正是从方才隔壁那间出来的人。
斟完酒,楚婉盈盈轻笑,掩面落回台中,又斟了酒,独自饮下,扮作舞女独舞落幕。
花瓣再次飞扬,楚婉在这之中,逐渐退了场。
台下谢允沉声观着,忽地指尖落下一只机械鸟。上有纸条,正是阿尔肯所为。
“找到了,是他。”
谢允眸子一凝,悄然退场。
17. 生机
“连县突发匪事,林宥首当其冲。林宥乃谁心腹,所作所为是为谁,圣上怎能不清楚!”春香居一间雅阁内,谢允极力压制着声音,“但现下还不到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崔无芒还不能死。阿尔肯,都什么时候了,莫要任性!”
“我任性?是谁设计杀了我爹?是谁逼我娘卖艺为娼?圣上既然知道这些,为何还要容得一个奸臣留在朝堂!”阿尔肯气昏了,竟毫无顾虑地大骂起来,“他这般优柔寡断,就该跟他哥哥一样,一齐死在大漠!”
“阿尔肯!”
随着一声呼喊而来的,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风好似都静住了。
一股热涌闯出眼眶,机械小鸟的头上下起了雨,一滴又一滴。
谢允沦出的手还在轻轻颤抖,艰涩地阖上目,颤声道:“抱歉。但他是君,我们是臣。”
话音方落,谢允抬脚跨出,刚到门槛,他忽地听到阿尔肯咬牙道:“可我不是他的臣。”
谢允的脚步忽然顿住,他启唇,似是有千言万语,但最终还是咽入喉咙,轻声道:“我知道。这次,你若不想出手,就不出手。但是崔无芒真的杀不得,至少现在还不行。”
崔无芒正是当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他此次出行,便是借着陪正房探亲而来。但自五年前连县匪事爆出,崔宰相十二年的心腹被捕入狱,这朝堂上,哪怕是个傻子都知道这汇聚一堂的匪徒与他脱不了干系。圣上又哪里是傻子。
但是,满朝文武,除了他谢允,唯有这位与匪为伴的人支持女官制度。
谢允闻声轻笑,似嘲讽,又似无奈。他拿起酒,一饮而尽:“若非无援,谁愿与小人苟且。”
话音方落,他便跨了出去。外面一番灯红酒绿,盈笑连连。谢允刻意拨了碎发遮在侧脸,方行至扶手旁,便见楼下青衣女子正扶着一个俊俏男子的手,笑着给他递醒酒水。
正是楚婉和崔无芒。
楚婉笑着将醒酒水递到崔无芒手边,向上抬眸,正好对上谢允的视线,悄然眨了一下右眼。
谢允即刻便会了其意,从胸口掏出一副迷魂药来,转身入了崔无芒的雅阁。
见谢允开始行动后,楚婉默默将醒酒水撤了回来,夹着嗓音说道:“我见公子些许愁闷,可还要再来一碗?”
崔无芒早已被她灌得没有脾性,靠在墙上醉的不省人事。半响,才挥挥手道:“给我递碗醒酒水。”
楚婉应声说“是”,转身便将醒酒水中混了大半碗的烈酒来。
崔无芒接过,被水熏得直皱眉头,口齿不清地说道:“这…这什么东西?”
“就是醒酒水了,公子。”说着,楚婉便装作小心翼翼道:“难不成,是公子你饮了太多酒,现在见谁都是满腔酒味?”
崔无芒本要发泄,但一来见楚婉那张天仙般的面容,二来楚婉又这般哄他,瞬时又没了脾气,笑着端起碗便一饮而尽。
喝得差不多时刻,崔无芒便要起身回房。楚婉便将他带到了谢允的那间雅阁。此刻阁内并无人影,与隔壁陈设也极为相似,崔无芒一个醉酒之人应当发现不了什么端倪。
楚婉想着,便将打着醉拳的崔无芒扔在床上,清洗了身上的酒味,便准备出门,忽地听到崔无芒大喊一声:“谢允!”
楚婉浑身一震,急忙回过头去,屋内并无二人,她悄然靠过去,发觉竟是那天杀的说梦话而已。
她制住想要揍床上那人一顿的冲动,刚一转身,又听见崔无芒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话。
楚婉有些疑惑,悄悄凑近,床上那人忽然大声嘶吼起来!
“不过是些混账东西罢了,你以为你能救得了谁!”
崔无芒忽地站了起来,一把掐住楚婉的脖子,将她死死地按在墙上!
楚婉浑身乏力,喘不过气来,双手挣扎着抓住他的手,“你……你没醉……”
崔无芒闻声却笑了起来,手上力度虽然缓和不少,但楚婉仍然被吊着难受:“那毛头小子既然想要九年前我出使边疆的信帖,那我便由他去了,顺手探探他的虚实。只是我没有想到……”
说着,崔无芒眸子闪过一抹阴冷,拽住楚婉的脖子便将她扔在床上,“谢允的背后,竟然是一个女人。”
说着,他像是发现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大笑起来:“也只有他那个毛头小子坚持向圣上推举女官制,还真是十二年如一日的执着。我只是在朝堂上稍加支持他,他便迅速向我全盘托出,当真是天真无邪。”
楚婉被砸的头昏眼花,听了这些话,大脑瞬时清醒过来:“他支持女官制?”
“你不知晓?”崔无芒眼中闪过一阵茫然,随后咧开嘴,竟开始笑了起来:“我以为他是真的想让那群女人走上朝堂,现在看来,他竟然也与我想得一样!”
说着,他竟直接扑了过来!吓得楚婉拿起枕头就向他砸了过去,“你做什么!”
崔无芒避而不答,擒住楚婉的腕子,“我早该想到的,他能让你来到这个地方,平日里又会如何待你?不过是像我一样,把你当作泄欲的工具罢了。”
“你!”楚婉被这话震惊到,一时愣住了神,便被崔无芒按在床上:“我见你也不易,不若我帮你探探他?”
楚婉回神,一双眸子似含泪般望向他,“你……你打算怎么探?”
崔无芒浅浅勾起了笑:“他在隔壁对吗?”
楚婉刚要应声,神色忽地一顿。
不对!完了,是她暴露了。
楚婉向来以男装示人,就算真的被崔无芒察觉到谢允有帮手,也不该怀疑一个青楼女子身上。但她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一个样貌并不出众、尚未暴露宰相身份的人喂酒,便引起了崔无芒的怀疑。
于是崔无芒便将计就计,让楚婉以为计划得逞,于是反将一击,探出了她是谢允的人。现下,便是要知谢允的去向。
楚婉拧眉,不愧是能爬到宰相位置的人,真是个老狐狸。
但她现在否认认识谢允已经晚了。不过崔无芒既然问出这句话,那这些事情应当只是他的猜测,还不确定谢允具体身在何处。
楚婉迅速思索着,但倘若谢允真是他说的那般人呢?她毕竟与谢允相处不多,虽然这些天来让她感到愉悦,但这也不能肯定谢允的为人。
就在万愁莫展时刻,一声清脆响声忽地在她耳畔响起:
【婉姑娘,已查明,谢允从十二年前起便开始不断向朝堂谏言女官制度,但由于官位低微,未能被圣上发掘,于是自愿请缨奔赴边疆,一路驱赶鞑虏,封官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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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又因执着女官制多次被圣上发配边疆。五年前才得以回朝,任职怀化大将军,此次来省城,一来是为保证科考顺利举行,二来是奉圣上之令秘密探查匪徒一事。】
楚婉闻声顿住了。也就是说,谢允是来调查五年前匪徒那件事,并非崔无芒方才猜测那般。
幸亏有这系统,不然她还被蒙在鼓里。
想着,楚婉面上装作无辜模样,心中唤道:“系统,崔无芒可有出入过风月之地?”
【崔无芒与其夫人乃京城模范夫妻,除却任务所迫,从未去过风月之地。】
所以,他方才说的养娈.童也是做戏。
这人,还真是全身上下每一个字眼能信。
楚婉想着,调整好面容,轻扬起笑,伸手勾住崔无芒的脖子,柔声道:“公子说得哪里话。奴家虽然心在谢允公子那,但无奈只得是个令人消遣的姘头罢了。”
见崔无芒神色微怔,她又道:“公子既然来了这地方,奴家也不好让公子扫了兴。”
说着,她竟作势拉掉肩头上的衣衫。轻纱飘落,崔无芒瞬时回神,扭过头去,还不忘抬手拉下床幔,将楚婉遮得结实。
“姑娘,是我唐突了。”说着,他便夺门而出,刚出门几步,忽地发觉房间不对,当即便明白自己是被那姑娘耍了。
崔无芒迅速回头,但再一进屋,人已经不见了,唯有窗子还在晃动。
而在外的楚婉正被谢允抱住带往房顶。青衫玄袍相伴,无风却起,缠绵悱恻。
楚婉松开手,轻声道:“拿到了?”
谢允点头:“圣上早已知晓崔无芒通匪之事,再加上这些证据,应该也能治他的罪。”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色沉重,没有往常那般凯旋的乐呵。楚婉见状,顺势坐在屋顶上,拍了拍身侧的地方。
“我问的是,信帖,拿到了?”话音方落,谢允双眸一怔,诧异道:“你知道了?”
见他神色,楚婉轻轻拍了两下他的手背,“不知道,我猜的。”
两人沉默片刻,半响,她又道:“是与阿尔肯有关吧?”
“嗯。”谢允低声应道:“崔无芒在九年前作为使者出使黠戛斯汗国,碰巧撞上巴依都督接待。崔无芒故意挑衅,黠戛斯因顾虑大梁,便下令处死艾山·巴依,他的妻子和年仅十岁的孩子只得游离在两国之间寻找生机。”
说是寻找生机,但那又有这么简单?黠戛斯人痛恨他们,大梁国边境同样也不欢迎外族人。一个女子和一个年幼的孩子该如何活下去,也许唯有的方法便呼之欲出了。
楚婉目色也深沉起来:“那个孩子,便是阿尔肯?”
也难怪,他会因为张永思那句话而大打出手,许是和他娘的事有关。
想着,谢允又开口道:“我本因为崔无芒支持女官的事而暂且不参他,却不知,他私下竟有如此多的手段。”
楚婉闻声问道:“怎么了?”
“张清漓,你知晓吗?”
这人正是二十年前闻名京都的第一女官,曾以探花之位登上朝堂,乃先皇之心腹,也是楚婉的亲姨娘。
楚婉点点头。
谢允面色凝重,一言一句道:“当年,便是崔无芒亲手将她拉了下来,取代了她的位置。”
18. 狸猫
早在二十多年前,玄帝当政,乃大梁国最开放、繁荣时刻。
才子文人如河中浅鱼,悠然不绝。张清漓便是大梁国开放女子学书以来第一位考中进士的女子,更是一登科,便中了探花之位。
玄帝钦点那日,更是扬言因为女官制度尚不成熟,因此只点了张清漓为探花。
女探花入京那日,更是红绸千里,一望无疑。她只身骑在白马上,一身红衫比满天红花更要耀眼。
民众欢呼,女子赠砚,京都方圆十里,客栈内、酒楼内,皆贴满她登科文章的最末一笔。
仅此一笔,掀起女子读书的高潮。
一座座女子学府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从那刻起,女子逐渐能够走出门房,拿起笔墨,能奔赴在书房之间,能当众吟诗对唱。甚有一段时间,男女成婚,需得双方对诗,才可登堂。
但很快,崔无芒的一纸弹劾将张清漓打入牢狱。不为别的,只因张清漓手下一间女子学府出现以身侍人谋取官职的情况。
玄帝已老,储君向来不喜女子涉政。
于是,女官制,塌了。
当年女子学府拔地起得快,如今倒得只会更快。
一座一座,连同风流一时的女探花一般,随风而去。
事情闹得这个场面,楚婉母族,张氏望族也备受牵连,彻底被赶出了京都,并被下令:凡张氏望族女子,此生不得嫁入三品以上官品人士,凡张氏望族男子,降三品,流偏地。
玄帝年老无力,储君监国势大,不仅下令取消女官制、禁止女子登入考院,还命文官撰写女德书下发百姓,重拾女子缠足。
自此,女子再无翻身之地。
谢允将这些陈年旧事一一道来、铺展,这些荒诞的事实便这样呈现在阳光之下。
楚婉沉默听着,抿紧唇,青色衣裙之下,是她不断颤抖的三寸金莲。
“所以,这一切,只因一句,圣上不喜女子?”
只因这人的一句话,大梁国举国女子便要为之付出代价,便要因此含着断骨的冤屈,永生沉寂在阁楼之中。
她忽然觉得好冷,分明是秋九月,却有一股穿入骨髓的冷。
“当时的储君是当今圣上的哥哥。”谢允望着她,深邃的眸子微微闪烁。他伸出手,但只敢悬在半空,“他早死在了黠戛斯汗国。”
楚婉点头,但忽然觉得委屈至极。就算这人死了,他所下的令却仍在残害女子,不止不休。
一股热涌滑至脸庞,楚婉怔愣着,心却狂跳着,“这算什么……”
所以,她这些年来忍受的缠足、被迫的婚姻、失散的朋友…这些,都算什么?只得算是那个人口中的,不喜?
另一股温热轻柔地碰上她的脸颊,谢允正望着她,伸手将她的泪珠拭去。
这只手上,布满练习刀剑的茧子,也充斥着战场上厮杀的痕迹。但此刻扶在她的脸上,竟然温柔至极。
“当今圣上虽不及玄帝开明,且生性多疑,但我已劝诫他十二年有余,他定然会有所思虑。”他轻声说道:“莫慌,有我陪你。”
不知为何,楚婉身心如被打通一般,热泪不断涌出。她的身体仿佛也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便这样靠在谢允怀中,大哭了起来。
天色渐暗,星光灿烂,楚婉哭累了,便靠在谢允怀中小歇了片刻。
梦中,有她视为先辈的姨母,有欢声支持她的爹娘,还有一群拿着书册、调皮捣蛋的孩子。
她便这样坐在不远处,静静望着,忽地,身侧迎来一处亮光,她望过去,是谢允正提着灯,也向她望来。
一阵痒意从指尖传来,楚婉悠悠转醒,便听到一阵一阵闷闷的呼噜声。
她垂眸望去,忽地眼眸一亮。她的腿上,正躺着一只酣睡的黄色狸猫,而方才指尖传来的痒意,正是这只小狸猫时不时勾起的尾巴尖尖碰上的。
楚婉心生雀跃,动了动有些酸麻的腿,见小狸猫纹丝不动,她顿时便不客气起来,摸上狸猫的脑袋。
狸猫哼唧了一声,眼也不睁,后腿蹬了两下,调整好位置,将耳朵垂下,便不再动弹了。
呼噜呼噜声儿轻轻入耳,楚婉更是心要融化,但又不敢下手重了,只得用手指轻轻在狸猫头上打卷儿。
“可还喜欢?”
一阵闷声从楚婉上方传来,她抬头望,却发现谢允正笑着瞧着她。
楚婉这才发觉自己尚躺在谢允怀中,刷一下红了脸,下意识要站起,但箭在弦上,她忽然意识到还趴在她腿上的小狸猫。
楚婉又乖乖地不动了。
“你…”她有些说不出让谢允离开的话辞,毕竟,是她主动靠在人家怀中的。
但好在谢允读懂了她的意思,轻轻挪回了胳膊,视线也便放在了那只狸猫身上。
他拧着眉,似苦恼道:“那日离别之时,答应过要给你一只鹰的。但这五年来,我一直任命在京城,无法去边疆弄只鹰来,便只好先用这个小家伙抵上了。”
说着,他伸出手,刮了刮狸猫的耳朵。狸猫这下终于是愿意睁眼了,他茫然地抬眸,四只爪子踩了踩,旋即向后一倒,将身体扭成一个半圆形,露出了花色的肚子,和四只粉色的肉垫。
楚婉瞬时被萌得没有脾性了,百忙之中才抽空回谢允一句:“那日,我只是句玩笑话罢了。”
谢允却认真道:“虽是玩笑,但应了你的话,便不是玩笑。”
楚婉闻声一怔,扶在狸猫身上的手也一顿。
小家伙见她没了动作,竟直接抱起她的手指,边哼唧边舔了起来。
“他很喜欢你。”谢允扯着袖口,神色瞬时松弛起来,轻笑道:“你可欢喜他吗?”
楚婉顿住了。小家伙似乎也是听懂了这句话,更加卖力地发出呼噜声,冲着她轻轻“喵”了一下。
她望着,小猫正眨着一双圆润的大眼,谢允也是。
风静了片刻,荧虫也是。她道:“嗯。很欢喜。”
不知是否错觉,身侧的人好似涌上了前所未有的愉悦。谢允痴笑着,眸中除了她以外,好像容不得其他东西了。
楚婉默了默,用手挡在谢允眼前:“你看天。”
她这样唤着,谢允便笑着望去。
天色很昏暗,但却又无数星子闪着。
“但是,我还是更喜欢鹰。”楚婉说道:“这只猫就当我帮你养着,鹰我还是要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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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允低声笑了,肩也不断微耸着:“好。赶明儿我向圣上申请,给你捉只鹰来。”
闻声,楚婉坏笑起来:“怀化大将军这是要失职吗?失职的话,张大人的参书可是要上的。”
“别别。”谢允急忙投降了,“那我顺其自然?”
“反正,不见到鹰,你就别想把小狸猫接回去。”说着,她将猫一把抱住,刚站起身走了两步,便又颤颤巍巍退了回来。
“那什么…”她摸了摸猫,“怀化大将军?”
谢允望着两层楼距离的地面,挑了挑眉:“我还是比较喜欢你方才桀骜不驯的模样,楚先生,你调整一下。”
“……”
终是在谢允“百般刁难”下,楚婉终于回到了客栈。躺在床上的那一刻,楚婉便觉得有一瞬的不真实。
谢允告知的那些话语还响在耳侧,虽然心中多有不忿,但一想到这五年来她结交到的朋友和学生,一时间,心中也没那么不快了。
天色很深了,狸猫躺在一旁呼呼大睡,但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楼外灯光早已熄灭,唯有春香居一楼高照。她捏了捏狸猫的爪子,目光便又放在了那本仍在床侧的话本子上。
她此次送学生来此,为了轻装上阵,特意没带与科考相关的书籍。只是没想到,学生一个没用上,反而让她这个做先生的要无聊死。
楚婉轻声叹息。在心中做好十二分打气准备,再次翻开了那本《将军缘》。
“我是第一将军。”
这熟悉的开场。
“我是边陲先生。”
楚婉怔了一下,继而看下去:
“那日天光云影,匪徒当道,我与学生被匪人擒去。牢狱之间,冷馒恶饮早已使我不见人形。”
楚婉越看着,越觉得心中涌出一股熟悉之感。
“暴雨如注中,他于天边行来,斩断了匪人围堵,也斩断了我一众桃花缘。”
楚婉:“?”
“因为,我爱上了他。”
楚婉:“??”
“忘了介绍。他名唤谢允,我名唤楚亦。”
楚婉:“???”
楚婉瞬时愣住了,她面色淡然地看着这一行字,心中却掀起了一番波涛汹涌。
“楚亦?难道是还有谁也与我用了同样的假名吗?”楚婉被震惊得呆住了,竟开始胡言乱语来,“这边是还有个名为谢允的人吗?”
这这这……
分明字她都认识,人她也认识,怎么组合在一起了,她反而不懂了呢?
楚婉不信邪,接着看下去。
“我叫楚亦,是一位边陲地区的教书先生。”
楚婉:“……”
“我开了一座男女同堂的学府。”
楚婉:“……”
“因为这件事情,我被很多人说开办青楼,有辱学堂。”
“……”楚婉忽然想起学堂刚开那会儿,突然来访的叔叔婶婶们。
“但众矢之的中,唯有谢允支持我。”
楚婉忽然想到谢允认真地望着她,说的那句:“我陪你。”
她脸又红了。
够了。
19. 欢喜
楚婉本因睡不着觉,才翻看话本子解解闷的,这下好了,反而更睡不着了。
反正那本有辱斯文的本子楚婉是不会再翻看一眼了,于是她便陷入到了两难的境地:
一是她睡不着,二是她脑海里不断播放着话本子里的话语和其相对应的场景。
楚婉烦躁地揉了揉脑袋,本就杂乱的墨发这下更乱了。
她心猿意马了半宿,觉得心中愤懑不堪。于是,聪明的楚先生放弃了挣扎,选择唤一个人同她一起挣扎。
“系统。”她唇角轻抿,眼底还带着一丝困倦之意:“这书,你可看过?”
系统沉默片刻,方才回应:
【正在看。】
一听系统也投进了这本子中,楚婉瞬时眸子一亮,忙道:“有什么感想?”
也许是她这一问太过宽泛,让系统愣了神,又是沉闷半响,她才听到回应。
【驴唇不对马嘴。】
楚婉连连点头:“我道也是。我与谢将军,分明是知己难得的惺惺相惜,怎么被这些写手曲解了意思,写一番番本子出来?当真是好不痛快。”
她说着,眉宇轻蹙,当即下床倒了一杯凉茶吃着:“说到这事,当年我与谢将军初遇时,那匪人还将我看作鸭子…哼……”
说着,她忽地笑了起来。
“不知这些人都是如何生得脑袋,眼神不好,嘴巴也不饶人。”楚婉开始说道起来,浑身气场都变了个翻。
她手中的茶水好似变成酒水,成了武侠本子里的豪杰来:“还有谢将军那些兄弟们……若不是碍着谢将军的面子,我也想说道说道他们。我与谢将军无半分关系,他们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起横,吵得我差点破口骂出来。”
“阿尔肯那少年也是,引得那么一出。”说着,楚婉又饮了口茶水,润了润干渴的喉咙。她正要开口接着说道,忽地拐了个弯:“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忽地这么一问,系统竟也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看…看本子。】
楚婉不耐地翻看本子:“好看么?”
她快速扫着一行行戳眼的黑字,浑然忘却方才不再翻看本子的措辞。
那一行行以书生楚亦视角说的句句情话着实让楚婉嫌弃了个遍,“情话都讲得这么土味,这写手还不如换我上。”
说完这句话,楚婉微微愣住了。
就算是情话土味,也不该压过是“她”对谢允说的这上面吧。
楚婉捏了捏眉心,不知为何,心中愈加烦躁,手上动作也不停歇。忽地,她手指一紧,话本子便这样摔在地上,仍赤裸裸暴露着那几行字眼。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①
这一行字,如洪水猛兽般要将她碾碎、淹没。楚婉手指不停颤抖,心中狂跳。
她阖眸,但这话语却仍在耳畔回响。随之而来的,还有谢允那张好看到极致的面庞。
楚婉瞬时乱了心神,脸庞涨红,头烧得晕眩。方才谢允在她头顶说的话仿佛又到了耳畔。
他问:“可还欢喜。”
她答:“很欢喜。”
楚婉怔住了。虽然她知晓,这一句一言皆道狸猫,但在此刻,却让她如坐针毡,遐想不断。
楚婉将头深深埋入怀中,半响才红着面庞,缓缓抬起。
“系统。”她轻声道:“我好像,有些欢喜他了。”
又是半响,她才听到系统浅浅的回音。
【欢喜谁?】
这声好像有些急促,但楚婉现下心思杂乱,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她咽下坚定,坦然道:“谢将军。我楚婉有些欢喜谢允。”
此时此刻,风好似又静了。
楚婉沉吟不语,行至桌旁,拆除一壶酒,喝了起来。
窗外尚有群星闪烁,寂静缭绕,放眼天边,唯有酒水入肠的嘀嗒愁情。
薄唇被酒水辣得艳红,楚婉抬眸静望,旋即拿出碗来,倒上一杯,推至桌旁:“系统,若是你也能喝酒,那便多好。”
“这样我们便可一起喝酒望星,畅叙幽情。”说着,她似乎是有些醉了,两颊又加了一层红晕,“可你知道吗,我不该如此。”
系统的声音轻轻传来:
【不该什么?】
“不该喜欢上一个人。”楚婉缓了缓,一双眸子如沾满了星子,“我现在,当是先生楚亦,而不是念着儿女情长的楚婉。”
也许,当初张焕便是思虑到这里,才告诉她此生不可暴露女儿身吧。
天色很黑了,星星好像也有些暗了,她的步子虚浮,手中酒壶好似自己飞回了桌上,她也飞回了榻上。
窗子紧闭,一切消散。
清晨醒来的时刻,已是日上三竿。
楚婉是被一股毛茸茸蹭醒的,方一睁眼,便见一团圆圆的黄色毛球伴着阵阵呼噜声凑来。
楚婉神色尚未苏醒,手却先醒了,待她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很灵活的扶在毛茸茸的脑袋上了。
桌子上的狼藉似乎消失了,大小瓷杯整整齐齐地摆着。
楚婉服侍好猫主子后,撑起昏厥的脑袋,悠悠下床穿衣。
衣物整齐地搭在屏风上,还浸得有些酒味,这让楚婉更加确信她喝了酒的事实。
只是,她记得明明桌子另一端还有一杯酒水的,现下都没有了。地上也丝毫没有痕迹,不过就算有,应当也早早干了。
楚婉百思不得其解,捏了捏仍在发晕的眉心,挑了件干净衣裳换上,这才悠悠下楼去。
客栈仍和往常一样安静。自从阿尔肯出事那天起,这些省城护卫军们见过谢允的脾气,便也不敢再招惹他,都大气不敢喘地站在一旁。
学生们都去考院了,这些护卫军们说起话来也板正得很,没有趣味,楚婉便只好去往谢允与阿尔肯那一桌了。
“早,先生休息得如何了?”谢允见她走来,笑着挥了挥手,顺便倒了杯茶水递过来。
楚婉接下,嗅了一嗅:“怎么忽地想起喝醒酒茶来了?”
阿尔肯抢在前面说道:“是给头儿点的。头儿本就因为旧疾缘故,不便饮酒。昨夜也不知发了什么疯,竟出去喝了酒。”
谢允闻声瞪了他一眼,抿茶轻道:“我不至于如此脆弱。再者,我晚上出去喝酒的事可多了,你难不成还能一件件数着?”
虽然他们年纪差大,但楚婉早就熟悉他们互怼的相处习性了,端着茶杯静望着。
只是,谢允竟也去喝了酒?
她睡前望过,这周围,除了春香居外无一灯火。难不成,这谢允竟偷跑春香居买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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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婉心中瞬时闷起不快来。果然还是不得信任男子,就算表面再光鲜亮丽,也会偷偷出去找姑娘寻欢。
楚婉越想越气,最终直接放了茶杯,“忽然想到有事要做,便失陪了。”
她走得决绝,身后的谢允、阿尔肯二人也懵得决绝。
阿尔肯持杯默了半响,喃喃道:“楚哥哥这是怎么了?”
谢允也思不清楚,望着楚婉离去的身影,平常在战场上点子不断的脑瓜子此刻也没了法子,便只得呆愣着。
“许是,学生们开始考试了,楚哥哥有些担心?”阿尔肯说道。
谢允也觉得他说得有理,毕竟楚婉向来是集全身心于学堂上的,又是教书又是置办刚需,还要管学生们的矛盾,忙得不亦乐乎,也就这几天能有个时间。
谢允点点头:“让她静静也好。”
于是两人又开始喝起茶来了。
行至外头的楚婉一步三回头,眼见马上要走过街道了,客栈外还是没个人出来,楚婉当即怒上眉梢,甩起袖子便大步走出巷口。
随意拐入几个巷子后,人逐渐变得多了起来,几个姑娘成群结队,背着荷包,说说笑笑朝一处屋子走去。
楚婉远远望去,那屋子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小院子里种有一棵桃树,上面还挂有许多红牌。
凑近了看,才发觉,这竟是一间月老庙。而方才陆陆续续来的人,应当便是来此祈求姻缘。
楚婉尚且无事,又不愿早早回科长去,干脆也随着姑娘们一同进了院子。只是她走进时,却见周遭姑娘们有些迥异地望着她。
楚婉并无在意,进了院中。桃树下尚有一张红漆木桌,看着很破旧了,但并不脏乱。上面还摆着纸笔砚墨,和一些红木小牌。
她凑近了看,却见一旁写好的木牌上并不是求姻缘的话语,而是一些她看不懂的纹理。
楚婉有些疑惑,但无奈周围姑娘一见着她,便即刻离了十万八千里,她连个话也不好问上。
姑娘们陆陆续续进了庙内,又有不少人出来瞧她。楚婉有些疑惑,忽地发觉这应当不是简单的月老庙。
她走进,很快姑娘们围成一团,将她拦住。
“这位郎君,实在不好意思,这间月老庙有些问题。”姑娘们将她拦住,支支吾吾地也说不清楚,楚婉心下更加疑虑,她望向废纸糊上的窗户,忽地瞧见一个姑娘拿着书册的身影。
楚婉顿住刹那,问道:“你们,是在学书?”
她忽地想起那些红木牌上认不出的花纹。
“这是你们的学堂,而那些,是你们自创的女书吗?”
这五年来,她因为采买任务去过很多地方,也就只在一座小山中瞧见创作女书的学堂。但这漫漫长路,五年间,她就只见过那一座。
现下,阴差阳错中,竟然在这座掌管姻缘的月老庙,见着了渴望读书的姑娘们。
姑娘见她猜中,瞬时秧了气焰,“郎君,你今日能不能当做没来过这。”
“我们真的没有做什么出格之处…我们……”
一些些解释、央求的话语传来,楚婉却觉得天晴花绽。
那桃花,开得可茂了。
“我名唤楚亦,是为教书先生。”她道:“若你们不介意,我来教你们吧。”
20. 落水
这些时日,楚婉便成日往外头跑。很多时刻,谢允与她招呼一声,也得的不轻不重的搭理。
问起去处来,楚婉也总是神神秘秘不肯告诉,弄得谢允更是惆怅了。
眼见科考即将结束,崔无芒一事也大致了解,谢允马上便要启程回京。他一时也心急起来,派去下属打探,得回来的消息便只有楚婉多次出入月老庙。
虽说楚婉身侧男女众多,但皆是小她年岁,且被她视为学生的,唯有能对得上号的,许是便只有他谢允一人了。
谢允思及至此,心中狂跳。但又觉得楚婉若当真是为了他而去月老庙,那又为何对他态度反而愈加恶劣?
他心中忽地有股不好的预感。
“莫不是,她已有了新欢?”谢允浑身一怔,但保证考院安全乃是大任,手边事情实在推脱不开。他便只得在原地急得跺脚。
又过不久,里面试题终于答完了一部分,考生们便在规定好的区域内等待着下一张试题。
但学子们的空闲时刻并不等同于谢允的空闲时刻,反而与之恰恰相反。
这时人流走动众多,谢允更支不开。在检查人来人往的证件时刻,一个下属忽地凑在谢允身侧,冲他眨着眼。
谢允即刻会意,招呼好人接替自己的事情,便同那人到了一侧。
“头儿,你猜的没错,崔老头果真动手了。”
先前,他能轻松从崔无芒那拿走东西时,谢允便察觉到崔无芒许是故意如此,想要用当年书册来从他这里换取什么东西。
只是,谢允一直想不通,他到底是想要什么东西。
他点点头,问道:“可有查清他的具体去向吗?”
“崔无芒安排了一批人,似乎是往不远处月老庙去的。”
谢允闻声顿住了,“月老庙?”
那不是楚婉所在的地方么?难不成,崔无芒的目标是楚婉?
无论是作何缘由,楚婉都不能再一人待在月老庙里。但现下他任务深重,此次又是奉圣上之命,若是有半点差池,他这十二年的努力也许都会崩塌。
谢允垂了垂眸,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将此处守好。”
那人顿时一怔:“头儿!人人皆知你是奉圣上之命而来,倘若你私自离开的事传到了圣上耳目,那日后,你还如何待在京都?”
“那我便再从边疆爬起。”说着,谢允拿好佩剑,正要出发,却见一个红衣少年挡在了身前。正是阿尔肯。
此刻,他的红袍随摇曳,碎发飞扬,露出右耳上挂着的一条金丝垂坠。
阿尔肯自然地擦拭着手中那把小弯刀,轻轻抬眸道:“我去。”
“此次事情涉及到崔无芒,阿尔肯,我知晓你对他的恨意,但目前确实没有办法。”谢允轻声道:“无碍,我来吧,你歇着。”
“我知道,崔无芒不能死是圣上的意思。他不是我君,我不愿听他。”说道,阿尔肯将弯刀别在腰上,“但你是我的头儿。”
语必,他随风转身,扬长而去。
尚在月老庙的楚婉并不知晓此事。
此次来省城陪考,她自然是带了许多书籍和学生们的课业来。
月老庙的姑娘们没有上过正经学堂,很多东西都是从家中男长辈那里听来的,字也识不得几个,楚婉便将最开始教学生们的东西都拿出来,一笔一划写着。
富人家的姑娘与穷苦人家姑娘不同。她们要么家族清明,自幼饱读诗书,要么家族抵触,自幼安插好婚姻之事。这些姑娘便是后者。
她们之中没有像温雅那般有些底子的人,也没有像林轩那般的天才,有的唯有满腔热情。但这也足够激起楚婉的斗志了。
这几日的相处中,姑娘们多多少少也识得了一些字,学会了自己的名字后,姑娘们便纷纷求楚婉教她们写写楚婉的名字。
楚婉笑着提笔,在纸上写出一个“楚”字。见姑娘们满心欢喜,她沉吟片刻,有些下了一个“婉”字。
“先生,这就是你的名字呀。”姑娘们笑盈盈的凑过来,“楚亦,听着好听,瞧着也好看。”
“嘴贫。”楚婉轻轻扬起笑,但很快,她的笑容又僵住了。
月老庙敞开的大门外,正浩浩荡荡行来一群人。楚婉当即明白是崔无芒派人过来了。她起身,将写下名字的那张纸揣进袖口里。
姑娘们见官府来人,极为娴熟地分成两类,一类去门前拦人,一类赶忙收拾东西。楚婉便在此刻与她们告别,匆匆往后门跑去。
刚一出门,楚婉忽地意识到崔无芒可能会派人驻守,于是即刻顿住脚步,转而跑至河边,一头扎入水中。
河水虽然清澈,但此刻正值午时,艳阳高照,河中刺眼多许。加之楚婉潜得深,便也一时观不出人来。
她悄然躲在桥下,向上望去,正见官兵从桥上奔来,围住后门。
楚婉一阵庆幸,见官兵都在后门围得差不多了,便悄悄探出头来,深吸一口气,再次扎入水中快速游走。
行了一会儿,楚婉正要探头换气,便又见官兵从两岸奔来!楚婉一惊,瞬时呛了两口水。她赶忙调整身形,努力缩成一团,向下潜去。
岸上官兵越来越多,水中气泡也不断翻滚,一股窒息感迎面而来。
楚婉紧捂着口鼻,眼眸紧闭。忽地,一片阴影遮住了刺眼的阳光,楚婉方才睁眼,便有一双手拽住她的衣袖。
楚婉尚未有反应,便觉一股力道将她拉出水中,摔入船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些渔网。
官兵被这一举动惊到了,指着船头那个戴斗笠的少年便大骂起来:“知不知道这里不然捕鱼啊!”
那少年急忙弯腰赔罪,“抱歉官爷,我这就把鱼放了。”
说着,他径直将手边一网鱼倒入水中,随后便陪笑便摇着船桨驶远。
楚婉被这一举动惊到了,连喘气都忘记了,便呆愣地望着那少年:“阿尔肯?”
“哥哥你没事……事……哥……啊?”少年见官兵走远,拉下船幔,刚要转身问问身后人,便被眼前的景象吓着了。
此刻,楚婉的衣袍半解,青丝散乱,身上水汽如覆上一层薄雾一般朦胧皎洁,脸上也因憋气过久而泛起红晕,将那双可怜的双眸又应上一层妩媚来。
但最主要的不是这些,而是……
阿尔肯即刻转过身去,“不不不,哥哥你听我解释,我真不知道你是女子!”
他许是真的慌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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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唤着哥哥。
阿尔肯忽地想到什么,匆匆忙忙地接下自己的外袍,刚要脱掉,双手又忽然一顿:“哥哥,我我我……给你披件衣服,没别的意思!”
说着,他又开始颤颤巍巍地脱下外袍,随后缓慢蹲在地上,向楚婉退去,将衣袍放好后,便急匆匆地冲了出去。
楚婉手中拿到衣服后,才反应过来方才落水,身上浅色衣服便也一同通透起来。
她瞬时慌了神,但也很快将衣物穿好。
小船悠悠在河面上晃荡,分明只有一点距离,两人却觉得像过了几年那般漫长。
楚婉再次检查衣物裹好后,才理了理嗓子,轻声唤道:“阿尔肯。”
阿尔肯在外应了一声,但迟迟不敢进来。
外遭官兵正在追捕,楚婉也不好出去,便只好再唤道:“你进来一下。”
外头闻了声,好似是愣了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抬脚进来。
“此事,你别告诉他人好吗?”楚婉轻声道,许是又觉得不够诚意,又道:“我日后,给你买糖吃。”
阿尔肯不敢抬头,只得在嗓子眼里憋出一句“嗯”来。
楚婉见他这副模样,又检查了自己周身一遍,见没有不妥,才唤道:“你看着我。”
阿尔肯支支吾吾地抬头:“哥……姐姐……”
楚婉知道是方才那副样子把阿尔肯吓着了。阿尔肯向来跟谢允在边疆长大,平日里见得都是些糙汉子,五年前在连县见到穿着整齐的姑娘时,脸就红得不行,更别说还见着楚婉这种等级的落水姑娘了。
楚婉轻轻叹了口气,只得放下心中忧虑,温声道:“你不必紧张,我日后只有楚先生这一个身份,方才也很感谢你救我。只是,我是女儿身事情,你能帮我保密吗?”
阿尔肯红着脸点头。
楚婉见他尚且不自在,便理好了头发,与他保持着距离,找些别的话说道:“方才那些人可是崔无芒的作风?”
“嗯。”阿尔肯垂眸。
楚婉又道:“是谢将军让你来的?”
“嗯。”阿尔肯低头。
楚婉再道:“你可要吃些甜点,我这还有些铜钱。”
“嗯。”阿尔肯埋头。
眼见再也聊不下去了,楚婉轻叹了一口气,说道:“阿雅给你回信了。”
阿尔肯瞬时抬头,眸子程亮:“嗯!”
阿尔肯美滋滋拿着信看去了,船内气氛才稍稍好些。
很快小船便靠岸了,阿尔肯将船拴好,便同楚婉一齐回了客栈。这会儿,他正捧着信傻笑第七回了,终于是没有满嘴“嗯”,没有满脸红了。
楚婉方才推开门,便见另一头,谢允正急匆匆地从窗户一跃而入。
两人面面相觑。
楚婉这算是明白为什么谢允总是能赶在她之前的原因了。
随后,她便见谢允面色逐渐铁青,闷着声问:“这衣服,怎么回事?”
他这话是问阿尔肯的。但楚婉扭头,见阿尔肯还捧着信纸傻笑,便替他答了:“我方才落水,阿尔肯借我的。”
谢允闻声,面色更黑了:“嗯。”
楚婉:“……”
又来一个。
21. 道歉
很快,科考便到了最后一日。崔无芒多次轮空,在这个关键时刻,应当也不会再做些些别的幺蛾子事情了。
经崔无芒那么一闹,姑娘们是去不得月老庙了,楚婉心中尚有内疚,每每抬头去望,便在想她们有没有找到新的去处,有没有接着学字读书,又或者是在别的地方再次开创一种女书。
楚婉静望着,很快,考院内一阵喧哗。
楚婉怔了怔,便见身侧有人遮了一片阴影下来,正是谢允走来。
他脸上扬起笑,两团圆靥配上一身肃杀软铠,着实有些诡异的不妥。
谢允朝她轻轻点头,便朝门口的官兵走去。一波又一波的官兵源源不断来报道、领任务,谢允便在这一堆人中嘴巴不停。他见楚婉一直望着他,百忙之中抽出嘴来打了个招呼,便又纷纷派任务下去。
终于,停考的钟声敲响,从考院悠远传扬。
楚婉怔在原地,这钟声她许久未听过了。只是这次,钟声不再为她敲响,但却敲响了她。
谢允终于交代好了事情,行至她的身侧,轻声道:“楚先生感觉如何?我的手心里反正是捏了把汗。”
“你那是剑柄的锅。”楚婉目色不移,紧盯着门。
此刻大门敞开,学子们大都欢聚一堂,说笑出场。有些相互嚼着词,有些欢快打闹着,更有甚者,还因为考试题目大打出手。
楚婉望着望着,便有些出了神:“什么时刻,我也能从这门中走来。”
她曾办做男儿身,参加过一次科考,那日也是这般天晴。万里无云,天气爽朗,她怀揣着满腔热血去往了考院。
那时,她带出来的钱财不多。一路上磕磕绊绊半个月,终于从这个大门走出。
随后,她得知自己的文章被点了个解元,但成绩送到府邸的时刻,成命被收了回去。因为她是女子。
因为这件事,省城一致要求拿她归案,后来还是楚婉阿爹楚景山钱财够多,才使得楚婉幸免于牢狱之灾。
但也自那时起,楚景山便开始为她挑选夫君了。一切一切,果真还逃不脱一个“女”字。
楚婉方要感叹,忽地听到身侧人说了句话。她没听清,抬头去望:“什么?”
谢允也低头对上她的目光,“我说,一定会有的。你一定会从那道门内,风风光光地走出来。”
他的眸子程亮,如添了星光,一闪一闪。
楚婉愣了神,旋即嫣然一笑:“那便,承谢将军吉言。若真有那日,我也送将军一个礼物如何?”
“那我便先行期待了。”
两人说说笑笑,学生们很快便都行了出来。谢允派了人将学生们一同送回客栈歇息,便和楚婉、其他人一齐帮忙清扫考院。
众人正忙活着,忽见外面一群噼里啪啦地脚步声。
楚婉回眸,正见另一群官兵行来。
“见过谢将军。”为首的那人行礼道:“崔相有请。”
闻声,楚婉眸子一凝。她刚要动作,便觉谢允捏了捏她的手指。
谢允笑道:“他的动作比我想得要慢了些。”说着,他向楚婉眨了眨眼,“莫慌,我一会儿就回,阿尔肯在这呢。”
说着,他这才将冷落许久的阿尔肯唤了来,吩咐好事情后,便随那几人走了。
阿尔肯揉了揉脑袋,将搭在肩前的碎发一甩,便满脸幽怨的行至楚婉身侧,嘀咕道:“真是,有事宝贝没事滚,也就我那么好欺负。”
楚婉闻声轻笑道:“那还不是因为他欢喜你,才将你当做弟弟宠着。”
阿尔肯神色更加幽怨了,看着楚婉的脸欲言又止,随即坐在一旁的栏杆上,望着脚夫搬砖。
见众人都忙活得差不多了,楚婉便也坐在了阿尔肯身侧。
天色尚早,谢允也还没有回来。
楚婉无聊,便四处望着,目光逐渐落在身侧人上。
阿尔肯此刻难得换下往日一贯的红衣,着了一套浅棕色骑射服,除却右耳上的金丝条坠外,浑然一袭中原打扮。
楚婉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问道:“你今日不扎小辫了?”
往日,阿尔肯皆是把身后头发都绑成一个麻花辫起来,今日却是散着的。
阿尔肯不耐地将肩前又掉落的发丝扔在身后,点点头:“嗯,头儿这几日忙,没人给我扎。”
“他还会扎小辫呢?”楚婉有些惊奇,随即她起身,行至阿尔肯的身后,“我帮你吧,肯定比他束得好看。”
阿尔肯尚未来得及拒绝,楚婉便轻手解开他的发带,将乱成一团糟的头发理好。
若是以往,阿尔肯绝对满心欢喜地求楚婉为他束发。但如今得知楚婉乃是女子,他便觉得有些扭捏。
阿尔肯“哥哥姐姐”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该唤什么:“不…不用了,我自己就行……”
“你今早照镜子了么?”
阿尔肯被问得一愣:“啊,没有。”
“没有就对了,不然我也没想到你会顶着一头乱毛出来。”楚婉理着头发,娴熟地将发丝分为三股,一股一股朝下编去,“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可不得好好打扮?到时候见了阿雅,你也好有个提前的课业抄抄不是?”
一提到温雅,阿尔肯的扭捏的神态即刻没有了,虽红着脸,但也认认真真地学着编法。
很快,头发便束好了。楚婉用头绳绑住,一个清水芙蓉的少年郎便映入眼帘。
楚婉笑眯眯道:“阿尔肯,有没有人说过,你生得很好看?”
阿尔肯瞬时红了脸:“温…温雅姑娘说过。”他又即刻道:“但头儿说我不好看,说我上了边疆这么久,一点粗狂气息也没沾染到。”
“那是他没有品味,你这样的才好看呢。”楚婉这话方落,便见谢允走近,双眸紧盯着她。
她穆然一怔。
阿尔肯眨巴着眼睛,看了看谢允,又看了看楚婉,即刻跳了下来:“楚哥哥好运。”
语必,他抓着柱子一跃,便翻身上了屋顶,悠悠跑了。
楚婉尬笑两声,摸了摸鼻尖,无辜地望着他:“崔无芒唤你,可是有什么事吗?”
闻声,谢允侧过目光,低声叹息道:“也就只有你能淡定在我面前说出这般话了。”
他垂眸道:“崔无芒没说什么,他暗中几次都不成功,这次便明面唤我过去喝了杯酒。我们都乃朝堂同僚,他不敢对我怎么样。你日后也小心些,虽说当时是女装露面,但这些时日,还是别被他撞见了。”
楚婉点头,忽地抬眸:“你不是不能喝酒么?”
谢允神色一顿,手指不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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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摩挲着袖口:“我也没……”
“嗯?”
谢允的声音戛然而止,终于败下阵来:“下次不会了。”
楚婉摆摆手,“我也不是这个意思。”说着,她又望见谢允不断扯着袖口,轻声问道:“我是在想,谢将军你是不是腕子曾受过伤,所以不能饮酒?”
闻声,谢允扯袖口的手一顿,面露尴尬之意,“也…不是。不是腕子受伤,但也确实是因伤喝不了酒。”
谢允支支吾吾着,耳尖红得彻底,一双手捏着袖口扯也不是,不扯也不是。
楚婉见他这番模样,终于截止了这个话题。待事情忙活完后,便一齐回了客栈。
楚婉点了几桌好酒好菜,招呼着学生们有说有笑地下楼吃喝。
这下考试已过,只等后面揭榜之时。学生们虽说有些忧虑,但更多的是轻舟已过万重山①的释然。
楚婉便也陪着他们说笑。众人吃喝着,张永思忽地被杨朗催促起来,扭扭捏捏地走到楚婉身侧。
“怎么了?”楚婉放下茶水,轻轻望着。
张永思看了看楚婉,又看了看杨朗那不容拒绝的面容,最终鼓起勇气,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先生,你知道那谁在哪吗?”
楚婉听得云里雾里,“嗯?”
旋即,杨朗捏住他的胳膊,瞪了张永思一眼。张永思即刻站得笔直,声音也大了些许:“先生,你知道阿尔肯在哪吗?”
“你寻他作甚?”楚婉虽是这样问着,但看到方才走到二楼长廊的阿尔肯,还是招了招手唤他过来。
“我……”张永思涨红了脸。见他说不出话来,杨朗又掐了一下他的胳膊,让他疼得一颤。
此刻,阿尔肯也呼哧呼哧跑来,笑道:“怎么了楚哥哥?”
楚婉看了看张永思:“他寻你。”
阿尔肯扭过头,沉声道:“何事?”
张永思也望着他,口中的话半天也憋不出来。杨朗见了,便又伸出手,掐住他的胳膊:“说不说?”
张永思咽了一口唾沫,极其小声道:“对不起阿尔肯。”
阿尔肯闻声拧了拧眉,双手抱胸道:“哦?你在拍蚊子吗?”
杨朗也闻声瞪了张永思一眼。
张永思脸色涨红。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做辑,大声唤道:“阿尔肯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说出那样的话来!对不起!”
吼完,屋内都安静了些许。
楚婉也被着一操作震惊了。
阿尔肯听着,面色不改道:“还行,比你上次道歉真诚得多。”
说着,见张永思面色更加鲜红起来,他轻声一笑,拍了拍张永思的肩头:“行了,上次楚哥哥领你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原谅你了。我也有不对,揍你揍得狠了,你身上还疼不?”
张永思一致怀疑他这话满是得意之意。
“不疼了。”
“那便好。”说着,阿尔肯倒了三杯酒,一杯递给了张永思,一杯递给杨朗,冲杨朗道:“也难为押他来。”
杨朗淡淡接过:“是他本意,非是我押。”
阿尔肯点头,几人碰杯一笑,终于也算是圆满。
楚婉笑着瞧着,也没想到除却她和温雅,还有第三个人能将张永思服服帖帖的。
22. 放榜
考试过后,各家客栈、酒馆也迎来了一场来自各方学子的黄金雨。
自然,楚婉也是这场黄金雨的其中一人。考试过后,往常抠搜至极的先生竟也自掏腰包,带起学生们俘获了许多“战利品”。
学生们高高兴兴地裁了些新衣裳,又一齐高高兴兴地逛了从未逛过的庙会。
省城各类街口小巷也开始热闹起来,各种商贩小摊藏匿巷口,就抓着官兵转入巷口的瞬间纷纷行动,几息间便形成一条“豪华商业街”。
谢允也特意吩咐过下属着便衣巡查可疑事项,避免一身官服吓跑了老百姓,几个着了官服的官兵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会偷偷躲在角落里互相猜着这回几息成街。
学生们都浩浩荡荡地随着楚婉逛庙会去了,唯有杨郎喜静,一人来到了一棵桃花树下。
曾经一点就害羞不以的小孩子如今也长成了一个偏偏少年郎的模样。唯一可惜的便是徐娘子当年身子不好,又没有钱买些东西补补,导致生他的时候有些难产。早些年,也看不出杨郎有何不对,只是这些时候竟意外发现杨郎有些心悸,一但情绪过激,胸口就会疼得死去活来的,更有甚者会疼晕过去。
楚婉也找了些医师开了方子,但都治标不治本。于是时间久了,杨郎便养成了如今这个性子,冷冷清清的,也开始很少说笑起来。
然而这人一但冷了,他的周身自然也冷了,于是杨郎又喜欢上了一人独处。所以那日杨郎能唤动张永思这个自小就调皮捣蛋的“土匪头子”才让楚婉那般震惊。
杨郎此刻着了一身月牙白衣袍。他因为病体身形孱弱,分明是同型号的衣袍穿着却显得宽大许多。他站在桃树前,迎着风,却好像要被风吹跑一般。
忽地,杨郎的肩上多了一件外袍。他没回头,仍是静静观望着桃花树,轻声道:“你怎么不随先生一齐逛庙会了?”
张永思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笑眯眯地递出一串糖葫芦来:“喏,吃吗?”
杨郎并未言语,却也知道若他不接,张永思定要耍起无赖来,于是伸手接住,仍像方才一般静静望着。
张永思见他接了,便笑得更开心了,击掌道:“好嘞,现在报酬你也接了,陪我去玩吧!”
闻声,杨郎的手指微微一顿,似乎在认真思索是否要将这糖葫芦还回去。最终,他还是无奈道:“庙会上应当有更多佳人才是,你若我同我一起,岂不无聊?”
“美人到处都是,看着也就腻了,还是和你待着好。”张永思弯着腰,扬着脸,看起来,像是把脸凑在杨朗手边,让他来上一巴掌。
杨朗自然没有这般癖好,只是别过头去,将肩上的外袍裹好,轻声道:“你想去哪?”
张永思即刻露出了笑:“这棵没花的树有什么好看的,我带你去看个有花的。”
说着,他便伸出手要去握住杨朗的腕子。杨朗停了一下,说道:“要红的。”
“好,包红的。”
两人这般说着,便也轻轻笑着,一齐向人群中走去,只是那个往日清净的人好似也沾染了一些红尘。
这几日皆是好天气,好气象,不冷不热,有风自来。像有些高处每每还会升起厚厚的云层来,好似羞涩的闺阁贵女一般,将整座城市都照上一层薄纱。
楚婉燃起兴致时,也会叫着谢允一同爬山去。只可惜他们运气不怎么好,愣是爬了三次,才瞧见那天边的红日从山间升起,望见云端一些如丝如履雾气朝下落去,落在一片绯红的云海之中。
也不知是否上天指引,他们瞧见云海这日,也正是放榜之时。
街口小巷人来人往,处处结彩。楚婉不顾疲惫的身体,拽着谢允便一路颤着腿冲下去。路过山间寺庙时,也能瞧见被红牌挂满的枝头。
过了半个时辰,两人才冲下山来。楚婉已经很疲倦了,但还是强撑着倦意,拽着谢允一路不肯停歇。
谢允在身后跟着也无奈,又见楚婉实在着急,便带着楚婉走了一条小路。
这小路人很少,处处野草,不好走,但却比楚婉逃婚出来的那座山头好太多。谢允便站在前头,将前面杂草、枝头都砍掉,再拉着楚婉上来。
很快,两人便到了考院。
方才在山上便觉人群众多,此刻来了考院前,楚婉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山人海”。
一眼望去,除却头顶上的红绸红花,便全是人头。
榜板前、视野好的客栈二楼都挤满了人。唯有几个大户人家提前约了房,才有几个宽敞地。楚婉挤在中间,便再也不能往里走了——一处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楚婉有些无奈道:“这会子还没放榜,便这样多人。要是放榜了,那我岂不是要被挤成肉饼了。”
谢允在一侧嗤笑,扯了扯袖口道:“莫慌,有我呢。”
这话也是事实。谢允生得高大,不笑的时候,往这一站便有一股肃穆之意,周围的人自然也不敢挤过来,这也才有了楚婉的位置。
有的时候,还是不得不佩服人家的先天优势。要是仅凭楚婉这细胳膊细腿的,确实难挤进来。
楚婉四处望了望,没有见到学生们的影子,便扭头问谢允道:“你可看见他们了?”
闻声,谢允便抬起脖子,一颗头在蠕动的人群中极为显眼。他四处望了望,旋即道:“在外面,没挤进来。”
说着,他的神色忽地一顿,“他们三个倒是聪明。”
“什么?”楚婉奋力踮着脚,还是被重重人群遮住。
谢允望着她,眼底渐含笑意:“阿尔肯和张永思,还有一个脆弱小子,他们三人正蹲在那边的屋顶上,正好能看着榜板。”
不远处的客栈屋顶上,三人正排排坐着,张永思局中间,阿尔肯和杨郎在一侧。见谢允望过来,阿尔肯招了招手,旋即拿起手中的酒壶晃了起来。
谢允轻笑,只言这小子又是在馋他了。
楚婉一听“脆弱小子”这话,便知道说的正是杨郎。她默了默,问道:“张永思怎么与阿尔肯一起了?”
“我看他们三个举止亲近,可能这便是传说中的不打不相识了。”谢允笑着:“本子上都说打出好兄弟,看来确实不欺人。”
楚婉抿嘴轻笑,学着谢允的模样挑了挑眉道:“是吗,那我们也打一架?”
“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可别打坏了。”说着,谢允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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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来,一双眸子如沐春风,望过来时,好似还含了一些别的意味。他轻声道:“况且,像你这样的人应当端坐高堂,而非战事。”
楚婉微微一顿,眼底逐渐浮起一股异样。她久久盯着谢允,朱唇不启,言语不扬。但心中却涌上千言万语,复在那双潋滟含情的双目上。
忽地,周围人群涌动,骤然嘈杂,一波一波如浪潮一般。
楚婉即刻被人群冲走,若不是谢允及时抓住她的腕子,几步挤到她的身侧,想必楚婉早就被撞得不知天地了。
人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楚婉几乎要贴在谢允的怀里,耳畔全是砰砰的心跳声。
她踮了踮脚尖,果不其然,没有任何作用。
“谢将军,是放榜了吗?”
人群中声音骤大,有惊喜声,有咒骂声,有道喜声,有赶来说亲的媒婆声……诸如此类,一众声响让楚婉的声音很快被埋没进去,连她自己都险些听不到声响。
“对。”
声音悠悠从头顶传来,楚婉怔愣一瞬,以为是幻听了,抬头茫然道:“什么?”
谢允笑着向她看来:“楚先生,是放榜了。”
楚婉眼眸一亮,“当真!谁是一甲?快看看!”
谢允唇角勾得更深,挤着人群背过身来,径直将楚婉背起。
“楚先生,这种时刻,得让你亲眼瞧见才好!”随着这声话落,楚婉便觉整个人如飞了起来,视线骤然拔高,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些抱怨声:
“什么人啊,搁这玩背媳妇呢!”
楚婉有些无奈,连道“抱歉”。谢允却不以为然,借着楚婉原先站着的空间,背着她又向前挤了几步。
“做什么呢这么嚣张,第一是你们家的啊!”
楚婉有些汗颜,可她只能看到一甲的字,却瞧不见一甲的名,实在不愿前功尽弃,便努力扬起脖子瞧着。
她刚一抬头,便听谢允在她耳侧嗤笑道:“不好意思了,一甲还真是我们家的!”
楚婉闻声愣了愣,眸子咻然瞪大,只见人群缓慢涌动,一甲后的名字逐渐露了出来:
杨——郎——
这两个字重重印入楚婉眼眸,她的喉咙像是瞬时被人堵住,一股热意从心间涌上,楚婉忙揉了揉眼,她好像有些不认识字了。
“谢……谢将军,你掐我一下试试。”
谢允见她喜得要晕了过去,大笑道:“楚先生别掐了!这就是真的!”
楚婉心间一颤,眉眼满是喜意,她抱紧谢允的脖子,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杨郎摘了一甲!我的学生得了第一!”
谢允不动声色地扶稳背上不断跳脱的人,笑道:“楚先生,你看看后面!”
楚婉闻声向下望去,三甲——张永思,八甲、十甲……一路数下去,竟是中了整整十一人!
多许人来这地方科考,又有多许人乃自幼习书,而她的学生竟在这千军万马中,中了整整十一人!
“好样的!”楚婉乐得嘴都合不拢,“我爱惨他们了!”
谢允也笑道:“楚先生,那我呢?”
楚婉也紧紧搂住他:“我也爱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