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东京泡沫人生》 第一章 好好先生 “喂?加里惠?是你啊,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晚上好,留美。就是想跟你说会儿话了,这么晚了,没有打扰到你吧?” “你在路边?” “没错,这是公共电话。我刚好从酒吧里出来,准备和朋友们续第三台。” “还真是潇洒呢。” “这么晚了,留美怎么还没睡?我猜猜看,你一定是在等着看音乐节目吧。” “哎?加里惠你猜错了。” “是吗?在忙什么呢?” “在整理出版社的资料,明天就必须上交了。” “可我听说,短大毕业后,留美你可是在朝日电视台当接线员呢,什么时候去了出版社。” “在东京,外地人想要扎根下来,哪有那么容易?接线员那点工资只够缴纳房租,为了补贴家用,我又找了一份额外的临时工。累是累点,当然,报酬还是很满意的。你呢?听起来还不错。” “哪有,还不是这样。” “是吗?”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你知道我的,虽说我是东京都人,但我小时候那会儿,父亲借了高利贷,后来自杀了。 尽管法律上没有规定过父债子偿,可没办法呀,暴力团逼着我和母亲继续还债,不仅每天来骚扰我家,而且还说要给母亲介绍一个赚快钱的工作。呵呵,赚快钱的工作还能有什么。 留美,你也是过来人,你知道那会儿东京都已经进入高速发展期了。可我家还是和战后的生活水平没什么区别。所幸的是,在我上短大之前,可算还清了。” “所谓生活,不就是如此吗。短大毕业后,你可是找了一个大家都羡慕的工作呢。” “羡慕?银行柜员有什么好羡慕的,还不是个外派员工。没有编制,随时都会被赶走。” “最近听说要推出《男女雇佣机会均等法》了,至少像前几年石油危机时,随意开除员工的做法,不会这么猖獗了吧。” “政客的话哪能信?还不是为了拉选票才这么说。实际上就算有这项法律,也并不会有什么好转。我可不想这么过日子,要是照着这样的活法,以后还不是从跑腿男、付账君、上贡男里边挑一个本命男结婚。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你和村下君分手了?” “早分了,毕业后他回秋田继承家业了。父母是做木材生意的,他还是家里的长子,怎么可能会留在东京。 你说他是东京出身该多好,偏偏来自乡下。我难道还要跟他回老家结婚生子,在那样的小城市生活吗?“ “………” “不过,对我来说,村下君确实是个好人,和这些东京男人不一样,很适合结婚。” “是吗?” “哎呀,留美酱,我不说了,电话亭后面排队的人可多了。下次跟你打传呼的时候,一定要跟我回电话咯。” “晚安,加里惠。这么晚了,在外面注意安全。” “放心啦~” …… “莫西莫西,留美啊,在干什么呢?” “还在公司。” “天呐,这么晚了还在加班?!” “最近社会上发生了好多大事,出版社的工作有点多。” “哪家出版社啊?这些资本家如此压榨员工的休息时间,如果放在十几年前,可是会被学生运动的暴力分子袭击的!” “杂志《FRIDAY》,今年才创刊,人手不足,有时候会很忙。” “噢,原来是讲谈社旗下的杂志。那应该会有很多八卦吧,据说他们社的狗仔都很专业,没什么下限,爆出来的都是猛料。” “还好啦,没这么夸张……” “我最近把工作辞了。” “哎?这么突然?” “吓到你了吗?抱歉,我卖了个关子,现在我正在银座上班呢。其实差别不大,只是说,从以前的银行外派员工,变成了银座的正式员工。 如今的我,也是银座女人的一员了。夜总会的妈妈桑很欣赏我,这个月,我可是摘下了头牌桂冠呢,妈妈桑给了我好大一笔奖金。” “这样啊。” “留美啊,今天是我第一次出台,对方是我的常客,是位上市公司的高管。” “出台?” “是啊,按小时计算,甚至比我在店里赚的钱还多呢。” “加里惠你………” “放心啦,没有那回事,那位好先生只请我吃了一顿高级日料而已,他还告诉了我好多好多公司里的事情。听着他不能跟妻子诉说的烦恼,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情绪垃圾桶,我可厌烦了,但是这位好好先生却是温柔得可爱,有点想跟他结婚。” “可是,你不是还没有结婚的想法吗?” “为什么没有?每天走在银座,能看到好多穿着奢华和服的贵夫人坐在咖啡厅前喝下午茶,凭什么她们就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就连迪斯科舞厅里潇潇洒洒跳舞的女人们,脸上都洋溢着不差钱的幸福。 你瞧,电视前的艺人们,早见优、松田圣子、菊池桃子,哪一个不是过着令人羡慕的生活?我一点也不比他们差,可为什么,为什么?! 做这一行,始终不能长久的。没人脉没根基、不能从店里独立出去的话,怎么办? 我也想过上好日子啊,但跑腿男、付账君、上贡男再好,也不如这样一位好先生。” “加里惠你喝酒了?” “一点点,真抱歉打扰到你了。” “喝点茶解解酒吧,先平缓一下心情。” “不,没什么,我真的没事。我真的很喜欢银座这份工作,但是留美酱你讨厌我的话,以后我也不会再联系你了。” “加里惠,你………” “好了,不说了,就这样吧。” 嘟…嘟……嘟……… ………… “喂,留美酱,好久没有通话了。” “最近还好吗?” “嗯,猜猜看现在我在哪儿。我在横滨咯~” “看样子心情不错。” “那位好先生,邀请我到这里来玩呢。而且还把我介绍给了他工作上的伙伴,我心里呀,胀得鼓鼓的,感觉好幸福。下次有机会的话,邀请你也一起来玩嘛。” “可是,加里惠,我觉得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什么不呢?嘻嘻,你多虑了,我已经好事将近了呢。先不说这些,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不,你可以的,你是我最信任的好朋友了。” “好吧,我尽量试试。” “我手里有一份资料,想拜托你把它交给出版社。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那位好好先生告诉我,这样做的话,我就能顺顺利利地离开银座,而且不用赔偿违约金。” “你不想做了?” “是呀,离开银座,就可以和好好先生结婚了。” “那,真该提前说一声恭喜。但是,我的能力有限,只能先帮你联系联系出版社的记者。” “真的吗?太好了!” “先别抱太大希望………” “留美酱,我结婚的时候,你一定要来啊!你可是对我最最最好的朋友了。” “唔…嗯………” “好好先生洗完澡了,先挂了。那我就静候佳音咯。” ……… “加里惠酱,明天报刊就要发售了。” “不愧是留美酱!有你在我身边真好啊!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我的好好先生神通广大?提供这件新闻的材料,出版社社长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的。” “确实,托你的福,最近我的日薪上涨了。” “一想到马上就要离开银座,和好好先生结婚,就觉得命运女神眷顾了我呢。” “加里惠,能行吗?” “放心吧留美酱,我已经把他迷得神魂颠倒了,而且我们最近亲热的时候,都没有用那个了。就算出什么乱子,我也可以大着肚子去找他。 当然,这只是开玩笑。好好先生才不是那种人呢。自从我们在一起后,除了我,他都不会碰任何女人,就连他妻子也不行。 你说说看,这样一个老实多金的男人,多适合结婚啊。” “他有家室?” “马上就要没有了,嘻嘻。” “这…可能对你真的很好吧……” “是啊,好了好了,不说了。今晚我要美美地睡一觉,等着明天看好戏了。” “晚安加里惠。” ……… “留美!我跟你打了多少个传呼,你怎么现在才回我电话?你再不理我,我就要去出版社找你了!呜呜呜………” “怎么了?先别哭啊。” “好好先生说新闻一发表,就立马和我结婚。不过在这之前,他让我先辞去银座的工作,这样就能和从前一刀两断,清清白白地嫁给他。” “这不是好事吗?” “呜呜呜……问题就在这里…… 他说,呜呜呜,不,不是这样的。就在前天,就在我回到店里、提出辞职的那一天,妈妈桑私底下单独跟我说,让我离开银座。 更严重的是,就是因为我把客人的重要信息给泄露出去了,不仅领不到应有的退职金,而且还要背负违约罚款。如果不赔钱,妈妈桑就会请暴力团的人出面解决。 我很害怕,我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明明在好好先生的计划里不是这样的,我应该是全身而退才是! 就这样一路哭着去找电话亭给好好先生打电话,但怎么样都联系不上他,我只好找到了他们家。你知道吗,当公寓管理员告诉我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人的时候,我有多么地崩溃。 原来他不是好好先生,他也没有家庭,甚至都不爱我……… 呜呜呜,现在怎么办啊?” “加里惠……” “留美酱,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好朋友了。你能不能帮我去问问出版社,不,是你一定得去问,能不能看在是我爆料的面上,给我报酬。如果没有这些钱的话,我一定会死的!” “唉,你真的陷得太深了。” “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愿意帮我?你要知道是我的功劳你才能够加薪的!你这就要落井下石背叛我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等等,喂喂,加里惠你那边好吵,怎么了?” “喂?加里惠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 “砰砰砰!” “咣当!” “你就是山下加里惠吗?” “留美,救救我………” “兄弟们,没错,就是这个女人,和照片一模一样。” “不,不,我不是加里惠,我不是!” “光天白日之下,你们把我带走,这样是不对的!” “我说,这位小姐,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吗?做这一行,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我想你在入职培训之前就已经很清楚了吧。 银座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放肆的,银座有银座的规矩。 既然你已经打破了规矩,那就应该接受惩罚。” “先生,不是这样的,我想你搞错了。啊………” “喂?喂喂?加里惠!山下加里惠!” “嘟…嘟…嘟……” “嘟…嘟……” PS:新人作家,求推荐 第二章 连锁反应 “周刊《FRIDAY》惊天爆料?!” “银座女招待揭露某上市公司偷税内幕!” “以东京银座为中心,一场关于业内顶尖夜总会的斗争,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进行着,而这场不分上下、势均力敌的女人之间的战争,最终以卡露内的胜出而告终!” “这场激烈的战争,之所以会如此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在于卡露内的宿敌——缇修斯不攻自破!” “据关系者A爆料,缇修斯作为银座最大的夜总会之一,已成为了容纳各种地下黑暗交易的场所………” “然而就在缇修斯暗中利用地下势力压倒卡露内之际,该俱乐部某员工不忍其负,决心以内部线人的身份,向本刊提供有关缇修斯的各种不法行径。” “其中,最令人惊骇的,当属我国某著名上市公司偷税漏税的丑闻…………” ……… “妈妈桑呢?” 正在休息室里七嘴八舌讨论着的几个女员工们寻声抬头,只瞧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踱步走了过来,于是急急忙忙地把杂志藏在身后。 “妈妈桑在自己的休息室里。” “嗯,辛苦了。”男人撇了眼排头女员工手里的杂志,停顿了一秒,又接着道:“马上要上班了,大家收拾收拾,好好准备吧。” 随后,男人向众人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休息室再度吵闹了起来。 “都怪你!刚才就不应该把杂志拿出来跟大家看,害得大家被发现了!” “就是!下班后织姬酱如果不请我们喝一杯,那就真说不过去了!” “你们真讨厌!要看缇修斯八卦的可是你们呐!” “哪有?!织姬酱开始狡辩了!” “很久都没有见到经理了,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看到他,我却没能给他留下好印象。织姬酱必须得请客!喝酒也行!” “就是就是!” 休息室的气氛再次热闹了起来。 “等等……”站在角落的一位穿着和服的女员工,回忆着刚才男人迈着两条大长腿离开时的场景,忍不住问道: “那位就是经理吗?” “这位帅哥桑可是我们卡露内有史以来最棒最年轻最帅气的经理,成田胜先生!”说话者一脸骄傲,挺直了腰身。 “新来的,这你就不知道了。你上个月才来这里,没有赶上卡露内最好的时候。就在三个月前,经理在六本木开办了自己的迪斯科舞厅。所以卡露内的很多事务,都由副经理承担了过去,现在经理在六本木忙活,很少回来巡视。” “六本木?迪斯科舞厅?啊!是不是最近人气特别火爆的大君(MAHARAJA)!” “是啊,我们的成田经理厉害着呢!” 虽然她们喜欢看成田胜的脸,却对他本人的能力佩服得很。 ……… 成田胜推开休息室的门,只觉眼前一亮。 “妈妈桑。” “胜君想喝咖啡还是曰本茶?”青宫洋子身着淡紫色和服,系一条白色淡花和服腰带,云鬓高高盘起,别着一支珍珠发簪。既大方,由不失姣妍和妩媚。 “曰本茶就好。” 洋子转过身去侍弄着茶具,她背后的腰带打的是鼓形结,上面有两支梅花的图案。 每当和洋子见面,成田胜总是有些感慨,或者说,有种宿命感。“银座最年轻的妈妈桑”,一想到外界对洋子的褒赞,他就觉得她的性情很难捉摸。 洋子从小在这个行当长大,见过被当作商品标价的男女情事。就算在过去学艺时,老师努力不要让她接触太多,商品化的情事也多少浸染了她的内心,让她少年老成,见怪不怪。 在她身上,青春从未驻足,只是单纯地擦肩而过,她的心性不易外露,外表多了一层干练的成年人的行事做法。 这也倒是解释了为什么洋子被外界冠以如此称号。 “胜君听说了吗?缇修斯失信的事情。” “当然,刚才过来时就听到,连店里的员工们,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 “你是怎么想的?”洋子漫不经心地擦净了杯盏外壁上沾上的零星茶水,转而意想到了成田胜步入休息室时,女员工们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 “不管怎么说,缇修斯这段时间不会再有精力对付我们了。” “嗯,确实。” 成田胜语气沉缓,“银座有银座的规矩,不管是谁,坏了规矩,都得先安稳一段时间,哪怕是缇修斯也毫不例外。 虽说让卡露内坐收渔翁之利,但这件事引发的海浪,可不只是这么简单。”成田胜跪坐了下去,洋子纤细白嫩的后颈,直接暴露在他的眼前。 她点点头,转身,将手里的茶双手奉上,然后和成田胜相对而坐。茶水并不暗,厚重的磨砂玻璃色,既不阳明,也不阴郁。 “此话怎讲?” “这样的丑闻,对业界不是什么好事。在门外汉看来,短时间之内,卡露内的营业额也许会大幅上涨。但是,此事却给了大家一个警钟,妈妈桑也想到了吧,”成田胜严肃了起来,“连银座这样的地方都无法做到守口如瓶,那么还有什么地方值得信任?” “所以,整个银座都会不景气起来,是吗?”洋子放下了自己的茶杯,正襟危坐。 如果说全世界只有一个地方能保守秘密,那就只有银座。从江户时代,再到大正昭和,这都是几百年来,曰本人从来没有动摇过的共识。 银座之所以长盛不衰,关键就在此——为所有人提供一个宣泄的场所。 可一旦像缇修斯这样的业内巨头传出了丑闻,对整个业界来说,犹如一场余威不减的大地震。 “是这样的,不过………” 洋子摇了摇头,发簪上的吊坠,沙沙作响,身子向成田胜威威倾斜了过去,打断了他说话。 “胜君不要卖关子了。” “………” 成田胜本就五官分明的脸,此时鼓胀了起来,露出了逐利时的伪装之像,但马上又变得模棱两可。最后,他露出了纯粹的怯懦,笨拙地不知道把视线放在哪里,狡猾地落在了洋子后髻的簪子上。 瞥见他哑口无言,洋子忽然笑了起来,虽不像之前那样的端庄雅静,但透露出了成熟女性的动人魅力。她很在意成田胜的表情,同时也在认真地考虑他之前说的话。 年少时曾在京都做艺妓,有过如此身份的洋子,就像一把便利刀具,尽管不用格外锋利,但已具备基本功能,善于应对各种场面。 “妈妈桑,别再开玩笑了。” “所以呢?胜君刚才想说什么?” 成田胜轻声叹了口气,继续道:“如今经济正在起飞,景气得很,也许过不了多久,银座就能摆脱这样的阴霾,而且还会乘着这股风,走得更远。” “恐怕,这也是成田桑从卡露内独立出去的原因之一吧。” 洋子目光如炬,收起了玩笑之语。 无论怎样思索,成田胜都想不出来洋子对银座所表现出来的热情来自何处,被她这么看着,自己心里不上不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洋子在已知的、未知的领域里,贪婪地吞食着,她身上交替着出现的满足和不满足,推着她一直往前走。 “当泡沫被吹起的时候,席卷的不仅是金融行业,我们做服务业的,自然是首当其冲。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不抢先开辟新的市场,时代就会无情地把我们抛弃掉。 妈妈桑也有这样的感觉吧,前几年银座只有几百家俱乐部,可是在今年,就激增到了两千家。但令人吃惊的是,卡露内和以往的营业额比,没有下降,反而还有了很大的提升。 至少在接下来两三年的时间里,对我们来说是难遇的时机。” “我们?”洋子眉毛稍挑,看向了成田胜。 “是卡露内和大君,”成田胜目不转睛,凝视了洋子片刻,继续说道:“别忘了,我还是卡露内唯一的经理。” 讲出这样一番话的成田胜,心里更明白,自己和卡露内,仍然是共存之体。之所以还保留了卡露内经理的身份,一是证明自己的忠诚,二则是将此作为担保,将互相的利益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这是一项互相利用的买卖 百年的沉淀,使得银座自有一套无法动摇的规矩。不管是谁,独立出去后都不得在原东家附近开店。但他的做法,虽说合情合理,但也招致了大家的一致不解与好奇。 他竟然把舞厅开到了六本木去! 80年代的六本木麻布十番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尽管该有的都有,离地铁站出口也很近,可是与银座的灯红酒绿相比,这里倒是显得很寒酸。 尽管如此,青宫洋子却不好奇,不否定,也不当面认可。 回忆起那晚成田胜郑重其事地说他要独立时,她就难以不去相信他。 “为什么不留在银座?” “六本木的规矩,我希望由我来制定。” 至始至终,他都没有流露出一丝怯意或者任何犹豫。 而跪坐在自己身旁的成田胜穿着裁剪合身的米白西装,里面的衬衣洁白如雪,没有一丝的折痕,一条浅灰色的领带系在胸口,显得他面颊清凉而修洁。 胸口的纯色蓝色方巾让他变得没有那么富有攻击性,稍微内敛文雅了一些。 果然,不论是利益纠缠,还是更容易观察的外在,成田胜身上都打上了卡露内的烙印。哪怕看不透他的内心,也能直观地看出来,他的样貌、气质,都明晃晃地昭示着他来自卡露内。 “妈妈桑?” “抱歉,有点累了。”洋子挽了下鬓角的碎发,收回了思绪,接着道:“我以为成田桑今天不会来卡露内。” 她有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成田胜也不以为意。 “我一直都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倒是你会做的事情,”青宫洋子轻笑,然后目光一肃,拿出了一纸信封,交到了成田胜的手里。 “有些事,还是得请成田桑出手才行。” 第三章 落魄伯爵 成田胜看了看信封里的内容,直奔主题,“虽说这次坏账不太多,但看起来有些棘手。” 两人眼神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尽管成田胜已经半独立,在六本木开了新店,但作为和交换条件,他不得不继续保持和卡露内的羁绊。不管是和青宫洋子的私人关系,还是和卡露内背后势力达成的一致,维持现状,是他最好的选择。 为表示诚意,卡露内最艰难最不光彩的工作,全都由他处理。 事实上,在1992年两院通过《暴力团对策法》开始打压暴力团之前,出于互相利用的目的,上面的人对暴力团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仅有着官方明里暗里的保护,在80年代房产泡沫的兴起之时,跨区的暴力团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打手组织,迎来了最后的辉煌。 驱逐住户,强拆房屋,赶走商户,无所不能。 这就是垄断资本和暴力团合作诞生的杰作。 至于成田胜的工作,也与此有关,只是说性质没有如此恶劣罢了。 “下次成田桑再来时,得请你好好喝上一杯。” “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成田胜半开玩笑。 洋子不以为意,轻抿了一口茶,“只是力所能及的帮点忙而已。” 成田胜非常恰当地起身告辞,没有再耽误洋子的时间。他绝不多嘴洋子的私事,无论是工作时与客人,还是私下的人际往来,洋子确信自己的盟友是达到水准以上的。 “接下来就要辛苦经理了。” “这是卡露内和大君之间的默契,”成田胜微微欠身,十分从容。 “我会让卡露内的客人多多光顾大君的。” …… 从幽暗遂长的通道里走出来,是卡露内背后脏乱的小巷,对面高楼的广告牌亮得有些晃眼。几天前刮了一场台风,卷走了漫长的夏季,清爽宜人的秋天来临了。 成田胜撑起了从青宫洋子那里顺来的雨伞,融入漆黑的夜色里,望着眼前一片璀璨的灯火,心不在焉了起来。 来到东京已经一年多的时间了,他还是没能习惯这里的生活节奏。不,不如说是,这里的气氛,让他感到无所适从,没办法像本土人那样,那么容易地接受一切新鲜事物。 两次不同的人生重叠交叉,所带来的错愕感,大概是主要原因之一吧。 还在前世时,除了大学四年,去过大城市以外,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他所出生的边陲城市里。虽说自己的故乡不似沿海城市那般繁华,但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别人没有的也有。 但更重要的是,留在这里不用担心户口和买房的问题,这样的保障,反过来也导致了他疲于变化的心态。 尽管如此,他还是会攒一笔钱,作为自己每年出去旅游的经费。 可他却在前往雪区的飞机上,失去了意识。一睁眼,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甚至还是个相当陌生的年代。 陌生到一度以为自己得了什么臆想症。 成田胜,东京都埼玉县人,出生于昭和三十五年(1960)的圣诞节。和后世的北漂一样,无比憧憬着大城市,想证明自己的能力,于是在高中毕业后就早早地出来打工挣钱了,以至于连短期大学(曰本职业学校)都没有读过。 正当他进入银座打工时,就被另一个世界的灵魂给夺舍了。 “经理,接下来去哪儿?” 成田胜坐上了面包车的副驾驶位,偏头看着窗外,说道,“豪德寺。” 车辆行驶在银座的繁华街道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倒是和当下的氛围十分贴切。都市文化发展变化速如飞电,歌舞伎町弧光灯明耀眼,行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从电车声中逃离,从广告霓虹灯下逃离,远离银座的奢华和喧闹,车子一路走走停停,可外边如无边灰色火焰的灯光,仍然笼罩着每一个东京人,这庞大的城市让人从骨髓里感到心惊胆战。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后期是为了梦想而生活的年代,而曰元疯狂增值,便是货币在做着白日梦。大量热钱涌入,经济的泡沫席卷之处,到处都是沉浸在醉生梦死之中的上班族。 经济膨胀,使得人们对未来充满了持续的期待,纷纷享乐当下,就像做着今日买来、或者明日会腐烂的水果一般的梦。过了今日不知明日的虚无的纸币,与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欲望正好是绝妙的一对。 当钱变得好赚的时候,生活就会骄横恣肆。 俱乐部从都市的中央一路泛滥到城市的边缘,从银座,到砂町一丁目,再到卫星城埼玉、清濑,横七竖八的招牌势要迎面压倒过来,喷涌着赤红而糜烂的灯火。这就是当下时节的最佳的写照。 总之,这样的都市文化潮流,会逼出人们的功利心,只要能赶上经济景气的节奏,不喜欢的也会变成喜欢,在畏惧都市的心情之下,生出依恋。无论如何,只有身处东京,一切都顺理成章,谈不上对错。 面包车行驶到豪德寺商店街,拐进了一处漆黑的胡同里,附近是一片沿着铁轨修建的星罗密布的居民楼。前后两辆车在一栋小巧的民居前停了下来,成田胜率先踩着踏板跳下了车,皮鞋溅起路面上的水渍,发出了不太干脆的声响,空空落落地回荡着。 车里的年轻人一个接着一个从车里跳了下来,在成田胜的指挥之下,四五个人绕到了房子的后门,把这里围堵得死死的。 光线昏暗的巷子里,有几只流浪狗正在觅食,听到这边的动静,抬起头,看了看,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叼起了地上散落的厨余垃圾,迅速离去。 成田胜像回到大君时那样随意地打开了大门,招呼着大家进去。他等不及年轻女佣带路,径自脱掉了鞋走进了屋子里,两个身手不错的小伙子跟在他的身后,其余几人则守在门口。 和室里连一张桌子都没有,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走过了四间空房,只听见引路的女佣发出一声尖叫,接着又传来另一个女人悲鸣般的喊叫。成田胜楞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这个房间倒是不一样,并不是和室,而是偏向于欧洲宫廷风。不过只有一张尺寸巨大的桃花木双人床,床脚朝着门,放置在屋子中央。鸭黄色的羽绒被一半掉在了地上,一个女人裹着床单蒙着头藏在被子里,只有乱糟糟的头发露在外面。 而这位女人的旁边,是一个身着华丽睡衣的中年男人,懒洋洋地坐起来,茫然地注释着闯进来的成田胜。 “川崎先生,您好。” “贵安。”男人哑着嗓子回答,语气措辞透露着一丝贵气,但那双眼睛却空洞无物,小而闪躲。 “您是哪位?最近我的身体不太好,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就连家里也没照顾好。真是让您见笑了。没什么地方可以让您坐下来,您不介意的话,请坐床上吧。” 成田胜也不客气,和男人面对面相坐,被他压住腿脚的女人惊呼了一声,探出脸来,十分惊愕。 “经理桑……” 女人似乎认识他,赶紧让女佣拿来大衣穿上,往那位名叫川崎的男人身边靠过去,丝毫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床上的三人陷入了沉默,院子里的桐树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川崎从枕头底下拿出了烟盒,向成田胜和女人让烟,然后自己点燃了一支。 成田胜撇了一眼烟盒,上面雕刻着八重菊花纹,是皇家的东西。 川崎见状,大惊,赶紧向他解释,那是自己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是天鳇御赐的。 尽管这位如今生活窘迫,但仍然掩盖不了他身上的贵气。川崎曾经是华族,是伯爵家的长子,然而就在他继承爵位之时,阿美利卡对曰本社会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废除了等级制度。 不仅没了社会地位,而且还失去了经济特权。 但川崎仍然维持着自己的贵族作风,即便在很努力地节俭生活,但每个月仍然要定制五双皮鞋,十件西装,去银座的高档会所挥霍无度。与同时代的财阀子弟相比,川崎也算不得有多败家,要怪就只能怪他生错了时代。 四十年如一日,再丰厚的家产,也禁不住这位前伯爵的折腾。战后初期正当年轻气盛之时,养着六房姨太太,四十年后陪着他的,只有上一任伯爵为他明媒正娶的嫡妻。 如今原有的主宅已经被拍卖,之所以现在还能有容身之处,还是因为把房子转移到新纳的外室的名下,这才躲过了破产清算的结局。 对于成田胜的无礼,川崎稍稍有些不高兴。成田胜并没有把这位前伯爵放在眼里,他仅仅认为,坐在自己跟前的老人只是个耍滑头的无赖。 “我是来取川崎先生在卡露内赊欠的费用。” “噢。” 第四章 翻身做主 川崎并没有表现出紧迫感,似乎此事和他毫无关系,他摊开双手,环视着四周,讲道:“先生,你也看见了,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你想要拿走什么?我这样一文不值的人,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就算把我带走,我什么也不能为你做吧。要是给你添麻烦了,那我才真是抱歉呢。” 成田胜冷笑一声,立马就想明白了为什么这笔坏账令青宫洋子这么头疼。 任谁来这里,都会拿川崎没办法。 一来,是确实从这里找不出钱。 二来,则是碍于川崎曾经显赫的身份。 尽管等级制度在四十年前被取缔了,可曰本人对华族既向往又畏惧的观念,早已深入骨髓,并不是短短几十年就能彻底改变的。 只是,成田胜本就不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无法对其文化产生认同感。对他来说,在既定的规则之下,就算是伯爵,一旦失势,沉沦到窘迫的地步,依然会落到墙倒众人推的地步。那些前华族们都精明得很,不会看在父祖的面子上,对这样一个毫无投资价值的人多加施舍。 所以现在闯入这位伯爵的家中,堂而皇之地讨债,并没什么后顾之忧。 “这样啊,那没办法了。” 川崎听罢,心中窃喜。 成田胜捕捉到川崎的神色,于是不紧不慢道:“川崎先生,真是抱歉了,这里所有的东西我都会拿走。您既不付利息,也不归还本钱,这已经破坏了银座的规矩了,今天如果不给个交代的话,我们也没办法在银座继续糊口。 就在外面,不少年轻人都怀着一腔怒火等着您履行约定。他们也并不是完全听我的命令的,大家都眼巴巴望着您给条活路,一旦您惹急他们了,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川崎脸色一白,没想到一直以来行之有效的无赖手法竟然失去了用武之地,有些动摇。 “强制执行?这位先生,恐怕这不是你应该掌握的权力吧。法律上哪一条是这么写着的?” “总之,我的确是按照正常手续办事。您也可以去起诉我,但您应该没有雇佣金牌律师的财力了吧,毕竟银座的律师可不好招惹。更何况,不管判决如何,您都是欠钱的那一方,迟早要还的。” 成田胜使了个眼色,门口几个年轻人立马就开始行动了起来。 “伯爵先生,今晚,我先拿走您的衣服,至少您的和服价格可不便宜。对了,包括这张床、还有您的烟盒也一并带走。” “啊?!” “什么?”床上的一男一女齐齐惊呼,面面相觑。 门外传来了嘈杂的碰撞声,但没一会儿,几个年轻人就把外面一扫而空。接着,全都涌进这个房间,将川崎和那名女子赶了下去,开始搬床。得亏房间还保留了一些和式风格,有一扇宽敞的纸拉门,这张欧式大床才避免了大卸八块的命运,得以完好无损地被抬出去。 川崎在被拉下床后,不急不慢的穿好了肥大宽松的睡袍,又恢复了泰然自若的神情,走到了纸拉门前,活动着关节。看似十分洒脱,却饱含了无处发泄的恶意。一旁的女人脸颊失去了血色,将大衣紧紧地裹在身上,被忙活着搬东西的年轻人给推开,发出了阵阵喊叫。 “伯爵先生,尊夫人最好不要再尖叫了,让邻居听到了,恐怕对你的风评不好。”成田胜尽量绅士地告诫着川崎,嘴角勾起的嘲讽之意隐藏在夜色之中。 川崎听罢,默默掏出了几根烟,往惊恐不安的女人嘴里塞进去,女人被浓烈的烟雾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虽然这样的事情没少干,可这些年轻人还是第一次抄“伯爵”的家,渐渐兴奋了起来,失去了些许理智,以至于现场有些混乱。 矮个子年轻人踮着脚尖极力想要把墙上的油画摘下来,可无论如何都够不着画框上沿。平时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会气急败坏地拽下来。然而今天的目的不是搞破坏,是把这些物件带走卖掉,因而年轻人站在矮凳上伸手去够画框的模样落在川崎的眼里,是那样地滑稽可笑。 川崎续上了第二支烟,自言自语地嘟哝着,“小伙子很不错嘛。” 矮个年轻人恶狠狠地瞪了川崎一眼,见成田胜并不阻拦后,把他推搡在地上,丝毫不顾所谓的“华族”的颜面。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都是欺软怕硬的人,区别仅在于,矮个年轻人的后台更硬。 “这位先生,请留下本家先祖的画像吧。” “可以。”成田胜本想戏弄“前伯爵”一番,正欲开口,又明白了川崎的用意。之所以是年代久远的先祖而不是血缘亲近的父亲,根本就在于川崎无颜面对父亲。至于先祖的画像,无非是留下来求个心理安慰,利用先祖的名气,告诉世人川崎家的荣光还没有彻底消失。 从头到尾成田胜都没有动手参与“抄家”的过程,他的不作为恰好助长了年轻人们嚣张的气焰。最后,川崎竟被扒去了睡袍,白花花的脖子上挂着的项链也被夺走。 总而言之,这确实是一出好戏。成田胜两眼放光,嘴角洋溢着笑意,但又意识到自己这么做并没有什么收获,继而又为刚才的得意感到羞耻。 有些事情有时是难以名状的 对某些人来说是翻身做主的乐趣,对某些人来说只是讨债的工作,而对另一些人来说,贼似被蛮横地抢夺。 有人在看热闹,有人仅仅把它当作热身运动,对成田胜而言,它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场喧闹的盛宴。 就像外面的灯红酒绿的世界,可这个世界却没有一种羁绊和他有关。 成田胜先坐着面包车离开了这里,留下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等着货车过来后把桃花木大床给运走。经济飞速发展,鼓鼓涨涨的钱包给不少人底气来壮大善意,但阴暗腌臜并不与其呈反比,被恶意所裹挟的日子不减反增。 头靠着座枕,成田胜四肢洋溢着酣畅的恶意,轻侮一切的欲望在体内游荡。面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他不觉得自己冷酷无情。相比起暴力团,他对待川崎已经十分仁慈宽厚了。 “经理,麻里桑怎么处置?”发问的是成田胜的心腹小池敏,而这位麻里小姐,也就是刚才成田胜嘴里的“川崎夫人”。至于他们是怎么纠缠到一起的,这个过程说出来就能单独写一本书了。 “麻里的所作所为,妈妈桑会处置,我们能做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麻里是卡露内出逃的女招待,不知怎么和川崎纠缠在了一起,以为自己把持着卡露内的秘密就能毫发无伤而全身而退。殊不知青宫洋子根本就是故意放纵她的所作所为,把她一步步引诱至万劫不复的陷阱,杀鸡儆猴,让卡露内的员工引以为戒。 “只是,”小池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恐怕妈妈桑不会满足吧。” 成田胜听罢,默不作声,没有回答小池的问题。只见车窗外的天空被电车纵横的电线给裁剪成为一个巨大的网眼,包裹着没有任何头绪的天空,一种无可名状的感觉涌上心头,甚至嫉妒路边行人能随心所欲地享受自由。 他从小池的想法中汲取了力量,同时又觉得应该避免和卡露内产生对抗。即便独立出来,也不可形成剑拔弩张的局面。无论如何,青宫洋子是最重要的伙伴,卡露内则是培养自己的地方。再者,无论大君气势有多么高涨,与奠定了自己根基的俱乐部对立,对自己都绝无好处。 这个年代,经济泡沫的吹起,延缓了暴力团夕阳时代的到来。资本积累之下,尤其是在阴暗角落,尤其需要暴力团的力量。 现在最火热的是什么? 是消费 是娱乐 是房地产 幸运的是,这都是在暴力团羽翼笼罩之下的行业,滚滚而来的热钱激发了这些腐朽暴力团的生命力。 对雅库扎来说,这是最好的时代。 田冈组分裂,内耗不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就连卡露内背后的松叶会也毫不例外。 想要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实在是不容易。 在下定决定筹办大君时起,成田胜就明白从此命运不由人。 不过当眼前的街景越来越熟悉、面包车行驶到六本木时,这样的心情便一扫而光。至少一切才开始,在如今越发纸醉金迷的时代,他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 第五章 跳舞王子 成田胜看了眼手表,还好,做完这么多事,时间也不算太晚,刚好赶上了大君人气最旺的时刻,要是再晚一点,客人们就要陆陆续续离开了。 现在是1984年,这还只是在泡沫到来的前夕,一到周末,迪斯科舞厅就人满为患了。想到几年后的光景,成田胜露出了笑意。 “经理!” “嗯。” 尽管走的是大君的后门,不想引起太多的关注,但还是有不少服务生认出了成田胜,纷纷欠身打招呼。 故意不走大门,只是说他不想让太多人感觉到他身上残余的戾气,毕竟刚才的工作不算轻松,一时半会儿还没整理好心情。 况且,成田胜还是知道自己的魅力有多大的。 客人里边,有不少人都是冲着他来的。 可不管是成田胜本人,还是大君本身就招待周全,经过三个月的开业期,尽管业绩有所下降,但还是保持着稳定增长的趋势。这个营业额,对平均寿命只有半年的迪斯科舞厅来说,已经非常出色了。 瞧 就算今晚还下着小雨,但一点也没有影响到来店里跳舞的客人们。 吧台那边坐满了上班族,请来的驻场乐队也换了几首新曲子,正在待机的歌手们也没闲着,一杯一杯地喝,试图缓解紧张。 “挺新颖的一首歌。” 成田胜在台下默默欣赏着,一曲罢了,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十戒》,今年这首歌火得很。为了适应舞厅的氛围,乐队重新编了一下曲,不熟悉的客人,确实听不出来。”小池敏附和道。 “大君的确需要紧跟潮流,看来这点我们做得不错。”成田胜回忆着刚才台下客人们的表情,起码大部分都能跟唱,不至于闹出什么尴尬的气氛。 “当下最流行的女偶像里边,当属圣子、明菜、今日子了。” “你倒是了解挺多。”出于职业的特殊性,成田胜还没从卡露内独立出去的时候就和艺能界人士打了不少交道,虽说和女明星们不太熟,他还是比普通人要了解的多。 像大君这样的迪斯科舞厅,有时候也要依靠艺人们的名气来吸引年轻人。 听了几首热曲,心情有所舒畅,成田胜开起了玩笑:“敏君是圣子派还是明菜派?” “明菜派!” 如此积极地回答“明菜派”的人却不是小池敏,黑暗当中,成田胜还没看清楚那人究竟是谁,就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田原桑真是吓了我一跳。” “今天结束了工作,早早就来跳舞了,却没想到成田桑旷工了这么久,害得我白等了一会儿。” 小池敏眼疾手快,趁着两人寒暄之时,很快就为他们倒上了香槟。 “一直都在期待田原桑光顾大君,却让你扑了个空,这杯算是罚酒。”成田胜一饮而尽。 来者是田原俊彦,业界巨头杰尼斯旗下的艺人。 1980年出道,和近藤真彦、野村义男组成了男子组合“三重唱”,可惜没有翻出什么水花。 后来田原俊彦单飞,发行了首单《哀愁でいと》,从此火得一塌糊涂。是80年代初期偶像界“二王二后“中的一王,音源成绩遥遥领先,他的记录在多年之后才被其他艺人给打破。 跳舞王子的称号,也绝非浪得虚名,说是万千少女、师奶杀手都毫不为过。 到了90年代,这些诞生于昭和末年的巨星失去了往日的璀璨,变得不再惹人注目,田原俊彦的个人晚餐秀门票仍然居高不下。 成田胜记得自己在卡露内工作时,在一个热热闹闹的晚上,总之那天下着雪,大概是圣诞夜吧,田原俊彦被一群男人簇拥着,走进了店里。 银座的俱乐部要么接待熟客,要么只接纳被人介绍过来的客人。 很显然,田原俊彦是后者,他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 或许是因为圣诞夜的缘故,没有女伴的男人们,在银座挥金如土,就像是要驱散这样的寂寞孤寮。和周围人满为患的高档西餐厅、情人酒店相比,客人们的活跃热情也毫不输于那些执着于约会的男男女女。 从一开始成田胜就留意到了田原俊彦,他根本就没有受到环境的感染,跟起他身边的几个大叔相比,要青涩低调得多。 或许是还没有年长到能够在女人之间游刃有余的程度。 本持着“客人就是上帝”原则,成田胜主动跟他攀谈了起来。两人年纪相仿,十分投机,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在那以后,田原俊彦每次到银座放松享乐的时候,都会叫上成田胜续摊,一起喝一杯。 夜场里结交的朋友,到底几分真几分假,论起来还真说不清楚。 虽说如此,但成田胜觉得跟他交往倒是很愉快,而且还顺带着了解到了不少艺能界的轶事。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知道田原桑是明菜派。圣子桑要是知道了,恐怕在节目上你少不了被‘针对’吧。” 田原俊彦松田圣子这对CP,就连电视台都磕得起飞,不少年轻人也信以为真。让观众们感到遗憾的是,这俩最后没能走到一起。1985年春季,松田圣子就公布了自己的婚讯,嫁给了当时的“主妇杀手”神田正辉。 “饶了我吧。”田原俊彦砸吧了一下,为成田胜这句玩笑之话无奈不已。 不管外界怎么说,当事人的感情状况,只得他们自己晓得。 几杯黄汤下肚,许久不见的生疏感随着酒精一起挥发掉,二人之间的谈话越发痛快了起来。其实成田胜早有了察觉,这位顶级男偶像似乎对工作十分苦恼,换句话来说,是开始在走下坡路了吧。 放在从前,田原俊彦向来只会在后半场横行霸道,哪像今天这样,破天荒地竟然在零点之前就来找他喝酒了。 忙,是艺能界的常态、 最怕的就是不忙。 比起出道初期忙到每天睡在路上的日子,今年田原俊彦的工作量较少了许多,他渐渐不想回家。与其在家里打开电视机看着女偶像们意气风发地唱歌演戏,还是每天出入有年轻女人热闹嬉笑的娱乐场所才更有趣,也更糊涂。 “话说,成田桑有没有想过自己出道做歌手?” “田原桑这是在开我的玩笑?我连谱都不认识,怎么唱?” “不不不,我是说,我的直觉告诉我,来大君跳舞的女性朋友们,大部分都是冲着你来的吧。如果成田桑再站在舞台中央和乐队一起表演,恐怕效果会更好。也许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君就要生意火爆,人满为患了。” “是吗?” “现在东京遍地都是乐队,说不定哪天我们这些老偶像就要给他们让位咯。” 田原俊彦这句话怨念蛮深的,虽说矛头指向了乐队,但说到底,实际上是在指桑骂槐。他隐藏在心底的焦躁和愤怒,混杂着对未来的不安,一起燃烧成烦恼的怒火,炙烤着他,让他坐立难安。 那么,田原俊彦到底在骂谁? 成田胜心念一转。 “田原桑如果不嫌弃我这个外行人,说一说也无妨。总之今晚的酒我请了,想要喝到明早也没问题,”并且,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道:“只进不出。” 田原俊彦大笑,饮完杯中的残酒,“不愧是银座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经理桑!果真大方豪爽!” 小池敏默默地隐藏在黑暗中,守卫在了二人身边。他确实非常机灵,不用成田胜提醒都知道接下来的谈话绝对不能被任何“无关紧要”的人听到。 一旦无良记者披露了出去,大君也会和缇修斯一样,面临着信用危机。 至于成田胜,有没有这么好心愿意当别人的临时垃圾桶,那就不得而知了。 说到底,他的本质还是个商人。 田原俊彦给自己点了根烟。 “近藤真彦桑, “这个名字不陌生吧。” 第六章 二王之争 命理学是个很玄乎的东西,可有时候,还真是不得不相信。 桃花沐浴不堪闻,多因酒色丧其身。 平生艳遇频记得,柱里财官临旺地。 看得出来,古人对桃花运没什么好印象,毕竟命犯桃花不是什么好事情,这种人不是违背伦理金屋藏娇,就是讲求一时快活不计后果。桃花泛滥成灾者,不但成不了大事,而且会给自己惹不少的麻烦。 即便如此,烂桃花者里,也有极少数例外。 近藤真彦就属于后者。 正如诗中解释的那般,在女人之中越是风流,财运官运就会越旺。 这位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光是他的滥情史,足够写好几本书给世人猎奇了。也正是因为他的名声太烂,以至于被后人安上了一个“元祖渣男”的头衔。 奇怪的是,不管他怎么乱来,不管被骂成什么样,人家就是能潇洒快活一辈子。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个又一个从他生命中路过的女子,带给了他不同程度的名气、金钱乃至地位…… 在新世纪过去五分之一时,近藤真彦就算是因为出轨一事被骂出了艺能界,他的晚年生活也十分体面,完全不差钱。 这一点,成田胜也颇为好奇。 如果没点底气,要是其他人像近藤真彦那样浪荡,恐怕早就被扔进东京湾了。但反过来一想,近藤这个人挺厉害的,就是不知道是脑子厉害,还是哪里厉害了……… “我们事务所的玛丽桑,最近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偏爱了。” “是对近藤桑吗?” “成田桑竟然也有所耳闻,看来在业界,这已经成为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了。” 这一点成田胜心知肚明 曰本人对三国志充满了难以理解的狂热,不仅许多人能够如数家珍地讲出魏蜀吴名将的故事,而且还把这种迷恋延展到了其他的领域。就比如说近藤真彦和田原俊彦,各家杂志给两人安上了诸葛亮和周瑜的外号,但凡提到其中哪一位,就一定会把另一位搬出来做对比。 但是,不论是田原俊彦还是近藤真彦,两位偶像界的“二王”从1984年起人气就开始下滑。 如今正步入偶像时代最后的热潮,正统偶像如雨后春笋冲入市场,以至于1985年被纸媒认为是“偶像决战”之年。 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对女偶像的喜爱完全挤压了男偶像的生存空间。尽管田原俊彦和近藤真彦稳坐偶像天王的宝座,当时还很有人气,但都敌不过1984年横空出世的方格子乐队。 引导舆论风向的媒体自知他们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既然做不到碰瓷方格子乐队,那么为了吸引人们的眼球,媒体便加紧将田原俊彦和近藤真彦凑成一对假想敌,制造出“相煎何太急”的热点。 而田原俊彦在这场所谓的“争夺”中出于下风,他不如近藤的地方就在于,近藤绯闻秘料不断,常常荣登八卦杂志头条。并且在音乐节目上,近藤也得到了许多热衷于凑CP的年轻人的关注。 自从撮合成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这对金童玉女后,曰本人的八卦之魂如同得到了神灵的认证,越演越烈,急切地需要找到下一对替代品,艺能界的明星们纷纷遭殃。 顺应潮流,田原俊彦和松田圣子也组成了银幕CP,可是比起态度暧昧、处事圆滑的圣子,人们却更为在意圣子的死对头中森明菜。 松田圣子走的是甜美邻家风,在个人感情方面倒是十分潇洒干脆。中森明菜截然相反,叛逆不良的印象深入人心,撇开人们所看到的表象,只单独论感情,她反而不如圣子。 对人们来说,像明菜那样在感情上宛如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的偶像,更容易满足他们的控制欲。就好像只要拿起笔,在这张白纸上画出自己想象中的美好,一切就会成真似的。 但是,当画笔颜料渗入太多,白纸也会烂掉。 给予别人自己理所当然认为的幸福,反过来也会成为取悦自己的手段。从这方面来说,就连艺人们的私生活,也成为了出现在电视机广告里被推销的商品。 也正因为如此,在所有人的想象中、半是玩笑半是好事的态度中,对未来满怀憧憬的中森明菜,懵懵懂懂地接受了大家牵红线的“善意”,和近藤真彦组成一对“金童玉女”,近藤水涨船高,人气也有所扭转。 在走下坡路的时候,对近藤而言,至少这样会更加体面从容一些。 如此“姻缘”,想必在利益至上的事务所,也乐见其成,没有阻拦,还极力撮合。除此之外,再加上一些不可为人所知的秘辛,喜多川玛丽自然而然会对近藤真彦有所偏爱。 即便只是利用中森明菜,也并没有什么不妥。 “说来也不怕成田桑笑话,我和近藤桑是同期。解散单飞后,我们的资源也相差无几,本来就没什么好羡慕的,但我就是嫉妒又不甘心。唉,平时,我也不会说这样小肚鸡肠的话的。” 成田胜稍微转过脸,抬起眼睛,在朦胧的夜灯下,去看田原俊彦的反应。 “可是现在,我却认为能有这样的勇气说出来的田原桑,很有魅力。” “真会说话啊。”田原俊彦苦笑,和成田胜轻轻捧杯。 成田胜表现得这么平静并且面露欣赏,反倒让田原俊彦觉得这个朋友自己还真是交对了,明知生意人的话不可信,心里却如沐春风,“我还以为,成田桑会为我打抱不平。” “话虽如此,但是一味地吹嘘田原桑,也许会吹起假象。明知道真相,但仍然欺骗自己沉浸下去,而不去认清现实,这样的人生也太累了。正好相反,田原桑能够这样直面地说出自己觉得不体面的心情,倒是让我佩服得很。” 成田胜的语气绝对不是在安慰,“其实,事务所对近藤桑的偏爱,我个人看来,越是张扬越好,就算闹得众人所知也无所谓。如果实力跟不上资源,不久后就会闹出啼笑皆非的笑话。 摆在明面上的偏爱,也许会让他走到顶点,但最后会一点点吞噬他,变成欲望的奴隶。所以,田原桑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冷冷地看笑话,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近藤桑嫉妒你了。” 事实上,成田胜并不认为近藤真彦这辈子顺风顺水就是因为他是什么“天选之子”,恰恰相反,其实他从出道起,从成长为心思不纯之人起,他就开始在钢丝上跳舞。只需要恰当的时机,近藤真彦就能摔得粉身碎骨。 成田胜不知道自己的出现是否带来了蝴蝶效应,不过他很清楚,近藤真彦这个人,于公于私都不能再像前世那样活下去。 听完成田胜的话,田原俊彦反应了一会儿,有些惊讶,刚才说的那些,可以说是非常露骨了。在曰本这样含蓄的国家,哪怕是生活在一起的家人,很少、也不会如此直言坦白。 “成田桑这么相信我,现在感觉心里好受多了。” “我也不是见人就说这样的话,只是田原桑让我觉得了不起,下意识地讲了出来。” 要是在做节目的时候被人这么夸,田原俊彦还会厚着脸皮开玩笑,但是被这么一个平时只有点头之交、喝酒时才见面的朋友夸,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好意思是真的,感动也是真的。 “总觉得下次不请成田桑去银座续摊,我心里就真过意不去了。” 成田胜笑着回应,“如果是去卡露内的话,我可就不奉陪了,毕竟是主场作战,难免会当成工作去应付。” 田原俊彦大笑,为成田胜的幽默折服,“青宫小姐要是知道我带你去其他店作客,一定会饶不了我的。” 说到青宫洋子,成田胜觉得有些别扭,像吃掉了一碗被虫啃过的米饭,有些自暴自弃地饮完酒,露出了今晚以来第一个虚伪的笑容。 于是,他岔开了话题。 “小池,你去告诉DJ和乐队,接下来这段时间,不管是演出还是音乐,我们大君要轮流采用田原桑的金曲。” “这……”田原俊彦瞧着小池敏离去,郑重其事了起来,“真是太感谢成田桑了。” 他心里清楚的很,就算今晚两人关系有所突破,但仅仅是因为刚缔结的情谊,成田胜还不至于为了挽留他下滑的人气做到这样的程度。 商人无利不早起,成田胜不仅耐心听完他的抱怨,而且还主动提供帮助,必然对他有所求。只是不知道这位总让人捉摸不透的经理,究竟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答案肯定不是金钱 第七章 预谋已久 “如果田原桑把我当朋友的话,感谢到也不必了,我也不图那点钱。只是希望田原桑能够多为我介绍几个艺能界的朋友,无论是去银座还是六本木,我都会用心把大家照顾得十分周全。” 成田胜这话说得很诚恳,恐怕也只有城府极深的老狐狸才看得出破绽。但他没怎么撒谎,他确实需要一个机会和艺能界的明星们建立某种程度的联系。 这不是他忽然头脑发热想出来的毫无厘头的想法,而是在他看到经济腾飞前社会上各种异变的预兆时,陡然生出的长篇预谋。 明星们在电视机里展现出来的梦幻华丽,即便普通人知道自己穷极一生也追求不到,可仍然会借着某些共同的契机执着不休。 如果当这样特立独行、天马行空的华丽变成现实呢? 哪怕是普通到平凡的人,也会为之疯狂。 成田胜想,大君就是这样一个造梦的地方,也正因如此,他才需要借助明星们的力量,把大君变成追求时尚风潮的风向标,成为泡沫时代的限定象征。 更何况曰本人是最执着于“限定”的民族。 田原俊彦本来做好了心理准备,却因为成田胜“需要和艺能界交朋友”这样轻飘飘的话给打破了防备。他暗自歇了口气,说实话一开始没想过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可另一面,他又为成田胜没有趁机狮子大开口而感到一阵后怕。 “成田桑一定是有喜欢的明星了,今晚喝了大君太多的酒了,没办法直接了断地拒绝。我早该料到你要用酒来贿赂我,这样成田桑才好利用我去追星。”田原俊彦颇为无奈,半开玩笑道。 “那么,田原桑这是答应了吧,再多喝一点也无妨。” 夜光下,酒杯里晶莹的液体摇摇晃晃了起来。 …… 来大君跳舞的客人中各色人等都有,但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是在逼仄的现实生活中勉强维生的人,其中包括了有钱却空虚、没钱又怯懦的人,想在店里转换一下心情,稍微喘口气。 跳舞的时候,他们能放纵一下小性子,点自己喜欢的酒水,小小地奢侈一把。只要进入舞池,就能松懈下来当个只知道跟着领头人跳舞的傻瓜,随着自己的心情,自由自在地放下伪装,露出一点真我。 又或者是带上面具,假装成另外一个人,说着与自己无关的胡话。 在这里,无论谁做了什么傻事,说了什么轻率言论,都不会被别人看不起。 大家都是同志伙伴,在和现实捉迷藏,做着同一个大梦,自然会产生亲近感。因而只会用包容的眼光,注视着对方喝得烂醉如泥在舞池里撒欢的样子。 偶尔也会有客人十分冷静,无意与陌生人交流,独自跳完舞,喝下香槟,再无声地悄悄离开。 跳舞这样的事情,自带一种真实诚恳的气氛,无论多少人沉溺其中,仍然不为所动,只是万事都不留痕迹地悄悄逝去。 快要打烊的时候,成田胜做完店里的安全巡检,和员工们打了声招呼,带着还没完全消散的醉意,走出店里。 天快要大亮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停了下来,迷蒙的水雾笼罩在了六本木的上空,就连呼吸时候也能感觉到鼻息之间的湿润。 成田胜的家离大君不远,就在麻布十番,走路只需要十分钟左右。 这里还没有后日那样时尚繁华,老旧居民楼随处可见,要是有时间去闲逛,没准儿还能发现大正时期没有被关东大地震摧毁的建筑。1986年之后,六本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东京都政府把这里划分为再开发先导区,六本木便乘上了泡沫经济的便利之风,一跃成为东京屈指可数的富人区。 “小池,今晚辛苦了,”成田胜从西装内袋中拿出钱包,干脆地抽出几张印着福泽谕吉大头照的钞票整齐对折,放到了小池敏的手里,“带着那几个才搬完家的年轻人,一起去吃个早饭吧,算我请。” 人情都是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 小池敏不客气地接过了钞票,“多谢经理。” 成田胜一直对他感官不错,不然也不会在离开卡露内时把他一并带走。小池自己也知道成田胜对他的提携之意,一直以来十分尽职尽责。 “今天晚上给你放假,不用来上班了。不过,在这之前我交代你一件事。” 小池敏郑重其事。 “一会儿你去中古店,在结清所有账款、扣除完佣金之后,把剩余的钱退还给川崎先生。越快越好,你一个人亲自做。” “经理放心吧,我一定做到。”小池敏仍然保持着不问不想不好奇的态度,心里则是沉甸甸的责任。 “好好做事,我回家休息了。”成田胜摆了摆手,转身离去。睡一觉起来接着去追坏账,晚上还要回大君照顾客人。经理这个职位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挺累的。 小池点点头,鞠躬离开。 成田胜知道小池的能力,不用多加提点他也能够顺利完成任务,更何况卡露内那边也并不知道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按照惯例做事。 在银座,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收回来的坏账,一定是原来欠款的好几倍。超额的部分,以三三制进行平均分配,一属于暴力团,二属于夜总会,三则是给予追债人的佣金。 实际上,为了节约成本,银座几个巨头往往培养自己的追债人,或是派保安,或是直接派常驻服务生,这样一来,几乎就是暴利。 所以说,银座的妈妈桑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不管是谁,只要来消费,就会产生赊账,其中返还的利润,甚至比酒水钱还要多。 当然,如果是一些小门小店,那就说不准打手们会做些什么了。至于像卡露内这样口碑极好的夜总会,很少对欠账的客人们死缠烂打,除了个别例外,往往都礼貌周到得很,手段文明现代,纯粹站在客人的“立场”上催债。 遇到一些实在是拿不出来钱的家伙,还会帮忙想想办法,通过买保险之类的手段拿到钱,而不是把人家逼上绝路。 所谓走保险,社团这一行可是琢磨得清楚透彻,只要打点好保险公司内部关系,就不会有哪个不要命的人来质疑的。 有时候,还会让欠账客人假冒大学生,鼓励他们多多参加大型商社的招聘会。据说一些发展前景大好的公司会给面试者直接发钱或者商品券,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吸引人才,提高公司的名气。 公司高管大概没想到,参加面试的“大学生”,竟然会拿钱还债,间接让银座赚得盆满钵满。 只可惜成田胜手里的单子,都是不得已之下只能用非常规手段才能解决的。 卡露内和其他巨头一样,也是三三制分配。但是在青宫洋子成为妈妈桑后,她以自己强硬的手段打破了这样的规矩,卡露内独占六成利润。 暴力团的利益丝毫没少,在某种程度上还有所上升,只要青宫洋子能够安稳大局没有引起什么骚乱,唯利是图的暴力团就不会反对。 另一面来讲,这却最大限度地伤害了员工的利益。在这之前,卡露内向来是派自己的员工“出差”,现在连出差费都少得可怜,甚至有时候都没有,那不就是赤裸裸地压榨剩余劳动力吗? 之所以让小池敏直接抽取佣金,而不是全部交给卡露内,也是为员工讨要一个公道。 但是成田胜真正释放出来的信息,却是在告诉青宫洋子,做完这一单,他就不会再为卡露内做任何阴影下的工作了。 讨账是他的投名状,如果完完全全撇清关系,松叶会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那么换一个利润不相上下、且暴露在阳光之下的新的投名状,成田胜就多了一种全身而退的可能性。 一切都是预谋已久 第八章 新的时代 接下来的日子,成田胜仍然照常上班,小池敏很顺利地完成了任务,而青宫洋子那边也没什么异常,平静地诡异。 这段时间以来,大君毫不留余地支持田原俊彦。 虽说效果不如电视节目来得迅速,但在年轻人之中,田原俊彦的人气有所回升,至少唱片卖得动了。然而遗憾的是,销量上涨的不是他最近发的新曲,而是前两年爆火的曲子。 成田胜不会做出损害自己的利益的事情,力捧田原俊彦的时候还是得看看到底哪些符合大君的风格同时还要照顾年轻人的追求新潮口味。 让DJ演奏不讨喜的曲子,恐怕舞厅就要冷场了。 反过来,这样阴差阳错的结果也给了田原俊彦一个警醒,不管是曲风还是人设,他都必须做出改变! 就在田原俊彦准备转型之时,一场突如其来又在预料当中的风暴不仅席卷了艺能界,而且还引发了轰动性的社会现象——中森明菜《眼泪不是装饰物》。 据说一经首唱,观众们的电话就打爆了电视台所有的电话,其中都不约而同地要求重播这首歌的现场。 “明菜颤音”这几个字也是连连霸占新闻头条,推着婴儿车购物的家庭主妇,蹦蹦哒哒的小学生、甚至是歌舞伎町的老艺人们都忍不住唱上一句“眼泪不是装饰物,hahan~” 成田胜更是对这首歌的火爆程度深有体会,每晚都有不同年龄段的客人不厌其烦地找到服务生,醉醺醺地说着:“请乐队演奏一下‘眼泪不是装饰物hahan’。” 对潮流动态了如指掌的DJ桑也开始在大君掀起了一阵来势汹汹的“明菜风”,只要一到中半场、人气最足的时候,炒热气氛的工作可就被这位桃浦斯达(TopStar即超级巨星的日语谐音)的名曲给大包大揽了。 乃至于成田胜自己都会哼哼唧唧几句。 这天夜里终于结束了所有的讨债任务,难得放松心情喝一杯,跟着客人们一起卸下防备唱着“hahan”。 正在这时,别在腰上的传呼机响了起来。 成田胜看了一眼显示屏,穿过躁动不已的人群,虽然自己很少用办公室,但是在这里用座机打电话,总是要比街边的公共电话要安全得多。 “妈妈桑有什么指示?” “森下小五郎出事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事情?”成田胜故意装作惊讶,然后点燃一支烟。 森下是松叶会摆上明面来专门负责娱乐产业的社长,既然他出事了,位置也就空了,那么下面几个分区副社长的位置,大概会有变动。 但是,社长只有一个,到底是哪一位分区副社长上位,还是说松叶会要派一个空降兵来执掌大局,这就说不清楚了。 不过在事情尚未大规模传播开来之前,能够提前知道的这小部分人,就已经赢得了先机,能够争取更多的时间来为自己谋划未来利益。 “把会社资源用于私人生意,并且和极东会有着裙带关系……” “呵呵,意料之外。” “来老地方见我。” 话毕,便挂断了电话。 成田胜深吸一口气,平抑住心中微妙的激动。 他并不知道青宫洋子在谋划些什么、渴望着什么,这盘棋下得很大,而这第一颗棋子,正好逼得森下小五郎没有了退路。 总之,在这样一个资历至上的社会,成田胜知道自己这样根基尚浅的人是没有上位的可能性的。如果真想要得到自己能力之外的东西,贪心不足蛇吞象的故事就会重演,最终会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可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也不会白白放弃。 …… “英雄难过美人关,我工作的时候,就经常遇到身居高位、深陷不伦之苦的客人。” “东汉末年,有温侯吕奉先那样的英雄人物为貂蝉而绝倒。可真是没想到号称松叶会第一猛将的森下桑,竟然和吕君一样,犯了大错。” 曰本人对三国的痴迷情节比起中国人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中最受人喜欢的,还得是曹操和吕布,曹丞相也就不提了,那么为什么还会有吕布吕奉先呢? 因为他强 崇拜强者,欺负弱小,是这个民族自古以来的传统,答案不言而喻。此外,在曰本文化里,如果能够被上位者收为养子,并继承其姓氏,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情。吕布这样的三姓家奴,先后成为丁原、董卓、王允的“养子”,在曰本人看来,这自然就是一种强者特质的体现。 青宫洋子将森下小五郎和吕布并列,一定程度上,不无道理。 森下小五郎的的确确能被称为再版“三姓家奴”,此人早年追随广岛县的侠道会,才能出色,很有手段。大约是在十年前,被松叶会会长菊池德胜挖了过来。 这人纯属空降兵,一开始大多数人是不服他的。直到他替菊池德胜入狱,这才得到了认可,成为了大家的“兄弟”。松叶会的老骨干却并没有对他掉以轻心,表面上对森下客客气气,实际上一转过背就在暗地里使阴招。 联合“菊池派”中部分同样心怀不满的老人,给菊池德胜施压,把森下调去负责收入惨淡的文娱产业。不知菊池德胜是否有意而为之,认可森下的能力,所以才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反对派的要求。 总之,森下在任期间,业绩大幅上涨,没能落下把柄。 如今位居松叶会的二把手,地皮踩熟了,未来可期,可一个意外却暴露了他三姓家奴的本性。 谁也没有料到事情败露的契机,竟然会是桃色事件,成田胜甚至一度怀疑这是一场骗局。精明圆滑如丰臣秀吉的人物也会难过美人关? 这件事绝不能妄下论断 “站在松叶会的角度,很难接受这样的事情,森下闹得太大了。”他斟酌着自己的言语,把自己的想法直接传达给青宫洋子,她可不是位有耐心听废话的主儿。 无论关系再好,谁都不能破坏规矩,森下也是如此。我想,接下来应该是大家各自为主的时代。 如果没有森下这样的强权人物,松叶会就难以再继续维持这边的局势。不仅如此,当迎来大的变故时,我们就有了更多的施展机会,卡露内的魅力也会吸引着人们源源而来。到时候,有得妈妈桑忙的了。” 一成不变、维持现状的时代,下面各个分区的活力也会受到限制。新的时代,在雄心勃勃的人的眼里,是一卷崭新的白纸。不论是遇上经济滞涨还是持续繁荣的时代,他们都能毫不犹豫把控时机,交上完美的答卷。 松叶会的娱乐服务业一直以来都比较拉跨,尽管这几年,在森下小五郎的带领下效益有所提升,但仍然继续沿着衰落的趋势发展。 迄今为止只有两条路能走 要么把重心全部转移过来,把能用上的资源全砸上去,开一副猛药来治一治根,兴许在两三年的时间内能够复兴。 要么干脆甩手不管,全心全意开拓新的领域,趁着房价逐年上涨的机会,好好捞一笔大的,利用灰色手段强制拆迁开发地皮,然后把红利投进股市再赚一笔。 很显然,松叶会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决心来扶持娱乐服务业。 青宫洋子忽然笑了,她想起来,自己听说这件事时的反应,和成田胜的反应没什么两样。他们都知道,森下完蛋了,这会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没有人会在意三姓家奴的死活,但是他那个位置却让人眼红不已,可两人却很默契地没有提起社长继任的问题。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无论是谁上位,都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 “胜君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第九章 蛇蝎美人 “不争,也不抢,按部就班,表现得安分一些,得到的好处反而更多。因为这样一来,我们的不作为就会点燃一把火,越烧越旺。如果井川桑仍然想要上位,那就再好不过了。” 青宫洋子一笑,“还真是卑鄙。” 井川浩二是分区副社长之一,同时还负责HR部门,也就是众人所知的人力资源部,位高权重,也是社长这一位置的有力人选。 成田胜打的是借副社长之力打击其他竞争者、让各家势力保持均衡的主意。青宫洋子回忆起当初他打着卡露内的名号,去六本木开店那件事,也就理解了为什么他会出这样一个主意。 “妈妈桑开玩笑了。” 成田胜勾起嘴角,他当然不会觉得洋子是真的觉得他卑鄙。前不久,他收回了自己的投名状,洋子心知肚明,她非但没有气势汹汹地来找麻烦,反而大大方方地将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跟他一起分享。 两人的同盟,似乎更加稳定了。 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青宫洋子这么做,必然对他有所求。 “我在想,如果能把胜君灌醉,是不是就能弄明白你在想什么。”青宫洋子替成田胜斟满了空杯,就像平时接待客人时那样对待他。 成田胜捂住了杯口,倒是有些害怕洋子动真格灌醉他。他摇着头,苦笑不已,自己的这个前老板虽然精明能干,但是偶尔表现出如此亲近的一面时,他真是招架不住,说道:“饶了我吧。再喝就得睡在这里了。” “求之不得呢。” 当这样的话从漂亮女人嘴里说出来时,杀伤力尤其恐怖,但是成田胜却感觉自己后背一凉。他很清楚自己绝对不能招惹上青宫洋子,那样的话他们的同盟就会变质,事情就会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到最后,谁会变成谁的附庸,谁又会变成谁的奴隶,就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意愿能够决定的了。 他既不想惹青宫洋子,更不希望成为她的敌人 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再度回归到原本的话题。 “妈妈桑也觉得井川桑没有机会吧。” 青宫洋子点头,“井川桑是松叶会的老骨干,并且在人力部门深耕了许多年,从他手下走出了许多干练的人才。他与森下的明争暗斗之时,也积累了不小的人望。 所以不管在怎样的情况下,菊池会长都不可能让他上位。会长宁可让这一板块彻底废掉,也不可能给井川桑掌握全局的机会。” “因为这样以来,井川就能名正言顺地摆脱松叶会的绝对控制。”成田胜把玩着酒杯,将洋子心里的话直说了出来。 “尽管井川知道自己很难上位,但是不可能直接放弃,他手下的人全都推着他往前走,他没有退后的余地。所以他一定会加入到竞争当中去,也许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获得更多的自由了。” 两人相视而笑 “主管银座和六本木的三岛副社长也不可能有机会。虽然大家都不说,但明眼人都看在眼里。就在森下与井川斗得你死我活之时,森下忽然就东窗事发了。站在局外人立场上的三岛副社长,难道就真的能撇净嫌疑?” “胜君是觉得?” “最近请妈妈桑多多关注三岛桑,他大概需要借助其他分区副社长的力量,这样就能间接减轻他承担的压力。但重要的是,与其求助别人,三岛桑更想得到妈妈桑的帮助吧。” 青宫洋子冷笑:“胜君猜中了。三个小时前,我见了三岛桑,关于森下被罢黜的消息,也是从他那里得来的。” 成田胜沉默,继续聆听。 “三岛桑倒是做事周全得很,可是我不喜欢他,感觉自己很没有参与感。” “他大概是把你我当作棋子了吧,他越是这样做,我们就越是不配合。” 洋子撇了一眼成田胜,轻语:“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会成为胜君的棋子?” “………” 成田胜恨不得自己立刻人间蒸发 这时,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悄然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洋子注视着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寂寞的笑容。 “放心,我不会让胜君为难的。就像……”洋子正说着,忽然拽住了成田胜的领带。 “你,咳咳,妈妈桑,别乱来。” 领带被人死死拽住时,并没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压迫感,而是感觉似乎有个六七岁的小孩坐在自己的后劲上,不安分地抓着大人的头发,任性自我地唱着歌谣。 洋子看起来身材娇小,手上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她并没有松手,不知道是以怎样的心情,继续补充道:“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帮我赶走纠缠不清的客人,我请你去便利店吃泡面时那样。我很讨厌随意给胜君添麻烦。” 成田胜脸色绛红,握住了洋子正紧紧抓住领带的那只皓腕,试图宽慰她的情绪。 “如果胜君能叫我一声洋子,我就不闹了。” 洋子的声音很温柔,似乎是从云端那边传来,飘进了他的耳朵。 成田胜颇为无奈,可他不会那样叫的,两人就这样对峙着,洋子仍然没有放手。 “就不能叫一声吗?” “别闹。” 见成田胜不为所动,洋子收回了刚露出的獠牙。 成田胜松了口气,心中油然而生一丝微妙的后悔,他当初就不该向洋子伸出援手。 因为几乎没有人能够从蛇蝎美人的陷阱中全身而退。 行事诡秘的三岛副社长会做出怎样一个成绩来还是个谜,但是,成田胜刚才却是被青宫洋子给吓了一大跳。 洋子抬手看了看表,整理好有些凌乱的发鬓,起身道:“还有点时间,我去和森下小五郎聊聊。” “这么晚了,和森下桑?” “怎么?胜君为什么会表现得这么惊讶?就算是人走茶凉,可还是要把茶烫一烫,以便更好入口。”洋子临走前还不忘给成田胜斟酒,同时冷笑道:“或许,能够从森下桑的茶里品出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不愧是你。” 先前洋子笑他卑鄙,成田胜此刻觉得这句话应该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可是现在能见到森下吗?” “当然,事情都已经到这个地步,松叶会早就有所行动,铲除了他的羽翼。在暴力团眼里,他已经没有了剩余价值。谁还会保护一个失去了盔甲的刺猬呢?恐怕现在的森下,最怕见到曾经的手下,也最想见到什么人做点什么。” “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去试探试探森下有没有留后手,或者是没有被松叶会发现的后手。” 洋子听罢,心里一热。辞别之际,本想再说些什么,可是看到成田胜已有些半醉的模样,又收回了嘴边滚烫的话,没有再纠缠着他唤她洋子。 离开小酒吧,走出幽暗的巷子,青宫洋子很快就坐上了出租车。 成田胜见洋子走远,眼神转而锋利。 他从来没有小瞧过洋子,然而,许多接受过洋子帮助的男人心中并无多少感恩之情,想着她不过是个卖笑陪酒的女子,从男人身上榨取金钱,浮钱来得容易。他们自然而然就看轻了洋子的作用,心安理得地利用她套取信息、谋求利益,根本不在意这场交易是否公平。 上了年纪的男人难免会心中有愧,但这种微妙的情绪却不是为了弥补良心不安,而是赤裸裸的伪善,至于施舍的对象是谁毫不重要。 更让成田胜觉得青宫洋子不可小觑的,是她不执着于一时得失,而是站在高处,处处为自己谋划着利益最大化的方案。松叶会里每一个和她“交情匪浅”的男人,都成了她的棋子。 这份魄力,就连成田胜都要谨慎以对。 在过去无数时刻里,不少人都被她牵着鼻子走,并且还不会恼怒。青宫洋子做事老练周到,是成田胜认为无论如何都不能招惹和交恶的那种人。 既然能够从她身上得到好处,那么为什么要因为性别不同而反对她。成田胜觉得,自己倒不如把她看作是地位平等的盟友和朋友。 第十章 不谋而合 森下小五郎的住处在涩谷的代代木,远离松叶会的大本营,甚至也不在极东会的地盘上。当初走马上任的时候搬到这里或许是为了避嫌,现在看来,暴力团势力无法渗透的代代木,对他来说却像是放逐地。 别墅位置隐蔽,却有着全区最好的视野。站在楼顶,可以俯瞰到街上的车水马龙,隐藏在闹市区里,却又不失烟火味。 可惜了,这栋别墅就要换主人了。 青宫洋子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伤感转瞬即逝,瞳孔里闪烁着热切的光。 “妈妈桑。” “社长在吗?”前来迎接的是森下的心腹田中佐治。 事发之前,每晚来这里拜访的人得提前许久预约,如今树倒猢狲散,冷清得很,就连保护森下的雅库扎也只剩下田中佐治一个人。 可要是这里依旧和往常一样门庭若市,过于异常的话,也就意味着森下命不久矣了。 青宫洋子是来榨取森下的剩余利用价值的,可不能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社长等您很久了。”田中佐治面色平淡,并没有因为森下的落马而心灰意冷,尽管他自己心里明白,老大出事了,他也别想再继续吃香喝辣。 要不了多久,森下小五郎走了,他的去处该在哪里? 新上任的社长肯定会用自己的人,不可能容忍前任的心腹继续留在那个位置上。不过,如果和眼前这位手段非凡的妈妈桑扯上关系,或许……… 就算不能保住自己曾经的位置,至少她会给自己安排一个不错的去处。 想到这里,田中佐治对洋子就格外温和殷勤了一些。 “我来见见他。”洋子说道。 她继续保持着自己礼节性的微笑,抬起头来打量着与成田胜身形相仿的田中佐治。心想,他虽然总为森下做一些不地道的事情,职位不高,存在感远远不如其他副社长,但是这位却是最接近森下的人,要是想要通过他对森下做些什么,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再往下细想,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故,田中佐治还没有离开森下,要么就是忠心耿耿,要么就是做了什么之后,还想继续落井下石,把人赶尽杀绝。 不管怎么说,此刻他的处境,怕是一点也不比森下艰难。 毕竟人性复杂狡诈,谁又知道会不会发生鸟尽弓藏的事情呢? 不经意间,洋子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成田胜的身影。她大胆地与他缔结了盟约,她了解他的真正价值,但仍然也避免不了心生怀疑。 如果有一天…… 不,不会的! 洋子收回了思绪。 “妈妈桑稍等片刻,我进去请示一下。”田中佐治没有犹豫,在这样的特殊时刻仍然遵从礼节,无非就是在保护森下可怜的自尊心罢了。 话音落下,转身就往别墅内院走去。 很快,青宫洋子就在田中的带领下,来到了庭院的日式凉亭里。 森下小五郎穿着浴衣跪坐在榻上,尽管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木屐与石板摩擦发出的哒哒声,他头也懒得回,就这样拿着大烟杆呼呼地吸着。 “你是不是来看我笑话?” 洋子也不客气,不等森下邀请她,她自己就走进了凉亭,跪坐在他的对面,“为此而来?那不就否定了我这个妈妈桑的资格了吗?” 森下放下了烟杆,烟雾缓缓散去,面目清晰了起来。也难怪不得极东会的某位夫人会如此中意他,快五十岁的年纪了,仍然保养得很好,他有着一种日式传统武士的俊美。虽然旧式审美已经远远落后时代,在暴力团极道的眼里,这样一张脸却非常受欢迎。 “妈妈桑真是狡猾。那么你是为什么而来,难道是迫不及待地想把那个小哥推上这个位置了吗?” 身处困境,知道自己无法翻身,挣扎又没有用,既然什么都做不了,索性就把心里的不满喝戾气发泄出来。现在的森下小五郎,就是一只随时会暴起的刺猬。 “这支烟杆是我挑选的,”青宫洋子轻语,“我还是个女招待的时候,您就对我多有关照,后来多亏了您的提携,我才能年纪轻轻就做了妈妈桑。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到底该采买怎样的礼物才能让您高兴。 毫不夸张地说,走遍了东京大大小小的店铺,我才找到了这支性价比最高最合您品味的烟杆。森下社长觉得怎么样,平时用的习惯吗?” 森下小五郎冷冷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若有所思。 跑到别人家里来,青宫洋子却显得相当沉着冷静,不知所措的反而是森下小五郎自己。刚才还满口讥讽骂骂咧咧地,可听到洋子说起这支烟杆,停止了无所谓的较量。 “怎么?在表彰你的忠心?”森下小五郎反问,他心里清楚的很,大半夜跑来不可能只是寒暄,一支烟杆有什么好说的。 青宫洋子要讲的,是自己应该有的未来。 “不是表彰,不是问候,和您共事,这些都是我实实在在亲身经历过的。当然,一路走来,森下社长对我的背景也并不陌生,说是了如指掌也不为过。 所以,我想问问您,接下来怎么办呢?或者说,您希望谁能接替您的位置,是平日里对您阳奉阴违的井川副社长,还是按部就班配合您工作的三岛副社长呢?” “井川那小子……” 森下小五郎眼棱一横,完全不掩饰自己对此人的厌恶。 要说自己东窗事发落到如此地步,和井川没有任何关系,是绝对不可能的。退一步讲,哪怕井川什么都没做,他也不愿意让井川坐收渔翁之利,安安稳稳坐上自己的位置。 但是,青宫洋子把自己放在局外人的立场上,既不参与进来,也不指手画脚。看似是想从他口中探话,提前讨好下一任社长,实际上意图并不在此。 森下小五郎能够感受到她不断滋长的野心,心中隐隐兴奋。 如果在离任之前,利用青宫洋子,把局势搅得越发混乱,自己也能舒舒坦坦地出口恶气。 “洋子,你太聪明了。” “这不就是您看中我的地方吗?”青宫洋子保持微笑,继续听下去。 森下小五郎笑了一声,“确实如此,起初对你感官不错,可后来,我做不到相信你。妈妈桑骨子里是轻蔑的,看不起我们极道中人,对吧。” 洋子吃惊,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不管是对松叶会哪一派系的元老,都一视同仁,圆滑得连针头都找不到入口。 森下怎么看出来的? 她忍不住回忆,却找不到自己的破绽。 “你很漂亮,也很危险,有着比男人还旺盛的欲望。如果我年轻个几十岁,一定会被你耍得团团转。所以,我没办法相信你。尽管我知道你清白得一无所有,组织里的大人物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将你置之于死地,但是我仍然觉得,只要给你一点时间,你就能成长为比井川还危险的人物。”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青宫洋子笑容隐去。 “我不喜欢井川,也不想看到三岛上位。”森下小五郎逐渐窥探到了青宫洋子危险的想法,但又不禁想到,为达到目的而执着走到他跟前的洋子,一定做好了完备的打算,甚至早就有所布置。 此时此刻,她也不是为了听自己抱怨,跟他进行一番口舌之争。既然另有目的,那就要弄明白她的图谋到底是什么。 “我现在什么都不是,干预不了组织的安排。就在刚才,妈妈桑让我明白,至少在新社长人选这件事上,我们达成了共识,”森下小五郎看向了青宫洋子,声线低沉了下去,“我知道谁做社长你都无所谓,你只想让局势越发动荡,松叶会陷入四分五裂,是不是? 这样一来,井川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三岛也会带着自己的人闹独立。我不在乎我走后会怎么样,总之我不想看到一个蒸蒸日上的松叶会。” 青宫洋子没有否认,而且还给出了森下小五郎等待的答案,“不错,对森下社长、或是对卡露内,这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森下小五郎皮笑肉不笑,“接下来的事情,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深夜会谈,本就直奔主题,并不是为了寒暄旧情,说完要紧事,青宫洋子就转身离开,这么来看,也的确是“银座最年轻的妈妈桑”的作风。 等到青宫洋子离开,森下小五郎仍然呼啦呼啦地抽着大烟,良久,才唤来了田中佐治,“备车,我要去趟本家。” “是,社长。” 第十一章 主仆一场 隆冬已至,受西伯利亚高压的影响,黄昏五点已过,天边红日尚未升起,寒气袭人。 穿过神社院落后,眼前出现了一大片茶园,森下小五郎在茶园中间的石板路上,朝着木制和室的方向行走去。 本家的作息时间十分传统,六点半时,组织里的重要人物就要开碰头会。在这之前,会长菊池德胜早早起床锻炼身体,如今正坐在屋檐下喝茶,时间尚有富余。这位老人姿势标准地捧着茶杯,侍弄着茶具,给森下小五郎倒上了一杯热茶,杯中的茶叶像是轻盈的鸟儿,上下悬浮。 菊池德胜没有在意茶杯的温度,一丝不苟地推到森下小五郎跟前,笑眯眯地看着他端起了茶杯,强忍高温炽热的烧灼感。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没办法护着你。相识一场,你走之前想要什么。” “我希望由青宫洋子来接任我的位置。”森下小五郎面容冷峻,他不按套路出牌,心中自有一番打算。 菊池德胜的目光落在森下身上。此刻他没有立马回答,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摸着下巴像在考虑着什么。 不管他在考虑着什么,总之他是不会把社长的位置轻易交给一个小辈,更何况还是个没有和组织里任何人结婚的女人。同时他还很清楚,洋子这个女人的确有顶替森下的能力,只是可惜……她太年轻……还是个女人…… 再有魄力的上位者,都不可能让一个人在短时间之内连跨几级,那样做的话,自己的爱才之心就会害了别人。更何况菊池德胜目前还不想动用青宫洋子这颗棋子,现在时候未到…… 想到这里,菊池德胜明白了森下小五郎的用意,森下跟随自己多年自然是晓得他的顾虑的。森下率先抬出青宫洋子,为的就是让他明白,一旦群龙无首,就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制约三岛和井川,“反菊池派”将会坐大,届时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纠纷和内乱。 青宫洋子不过是个噱头。 “理由是什么?”菊池德胜若有所思,他和森下主仆一场,他自然能想到森下能提前谋划的地方,可是他还是想森下亲口说出来。 “井川品行不堪,他设局捅我一刀,接下来又会对谁举起屠刀?三岛资历深厚,妻家还是政界有头有脸的名门望族。然而青宫洋子唯一的靠山就是您。” 森下小五郎话里有话 菊池德胜现在不是想要图谋更多的利益,否则他大可以利用森下这个事件大做文章,用强权手段铲除反对派势力,拓展文娱业,将战火蔓延到松叶会内部。但是他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他已经老了,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布局,想要速战速决是绝对做不到了。 为今之际,他想求个善终,在维持表面平衡的事态下,安享晚年。 当前所必要的,不是新一任社长的人选,首先要做的,是纵容井川和三岛的对立氛围,培养新势力的出现,以代替森下离开后造成的空档,下一步是将这件事引向不可调节的一边去。无论战局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有多少外围组织被动卷入,只要在松叶会的名下,他们都不敢立刻撕破脸皮,只能在内耗中走向衰败。 这时,如果自己能够活到那一天的话,就能顺势将反对派一网打尽。 菊池德胜的计划很乐观,可他对自己的健康并没有作此期待,他知道自己大概看不到那天了,后来的事,就交给继任者来解决吧。 如果继任者不是自己理想中的人选,大不了放把火,烧得越烈越好。 既然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 从这一点上来讲,菊池德胜和森下小五郎也不愧是一对真真正正的主仆。 菊池德胜点头,“我会考虑考虑的。” 尽管杯中的茶水已凉,失去了原有的清香,森下小五郎一饮而尽,朝着菊池德胜深深鞠躬,在朝阳露出尖尖一角后,转身离开。 菊池德胜目送他远去,当然,所有人都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 菊池德胜和森下小五郎谋划的这出戏,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分晓了,因此成田胜按兵不动,继续三点一线的生活。但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只要上面有什么异动,他便随时奉陪。 在见证了松叶会正式下令驱逐森下小五郎这样的历史事件后,成田胜并没有松一口气,这天夜里,他早早地退出了夜生活,但没有返程回家,他开着面包车,在六本木附近转悠。距离赴约的时间还有一阵子,这下又不巧遇上了塞车,为了打发着无聊的等待时间,他翻查着自己的行程本,想到了什么,用车载电话打给了田中佐治。 森下一出事,和他关系密切的人都不受待见,即便田中佐治是上面的人派给森下的帮手,也无法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也只有一些掌握着森下小五郎资源的大人物,才是被各大派系争夺的焦点。 像田中佐治这样无关紧要的人,随便打发到哪里去都行。反过来说,成田胜恰恰就需要这样隐藏在人后、很少会被大人物注意的帮手。 夜里驱车,在偏僻的地铁站那儿接到了风尘仆仆赶来的田中佐治,深夜拉着别人谈工作,这种没有安排地随意使唤别人的做法,像极了60年代不给加班费的黑心老板。其中唯一让人觉得“老板”不讨厌的理由就是,成田胜要谈的,事关别人的未来。 所以说,这不是成田胜突然打电话叫别人加班,而是有条件地让别人加班。出来工作这么些年,成田胜也算是悟出了一点“社长之道”。 成田胜一边听着田中佐治汇报近来森下小五郎旧部的动向,一边留意着时间。关于那晚青宫洋子和森下小五郎的对话,尽管成田胜没有旁听,他倒是猜想到了一些,甚至原封不动地还原了现场。 事到如今,为了维持势力均衡,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菊池德胜的反对派内斗起来。而成田胜这样在松叶会不轻不重的人物,则是从这次混乱中,努力获得更多的自主权…… 接手森下的旧部,可能会有危险。可是如果没有危险,什么时候才能把握机会壮大自己。 从一个不入流的服务生做到大君的经理,从无依无靠的东京乡下人成为六本木之星,从敢打敢拼的喽啰闯到如今这一步,成田胜靠的可不仅仅是自己和青宫洋子的联盟。 森下小五郎走了,他曾经暗中重用的帮手田中佐治留了下来,而成田胜欠田中一个人情…… “田中桑,”成田胜一开口,就打破了密闭空间里的气氛,时空流逝的快慢不再围绕着田中佐治开展,“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安排你才好。” 田中脊背紧绷,车窗外风声压倒了市井杂音,摧枯拉朽,不禁冷汗,说道:“悉听尊便。” 之所以对成田胜小心翼翼就在于,森下倒台后他们这些旧部的日子变得十分艰难了起来,一些有能力的好手,早就被各大派系抢走。 像他这样走投无路一心一意等待着机会的人,时间一长,难免会产生失落感,之前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不愿意屈尊,如今看来自己不过是大人物的工具,本就没有出色的领导才能。 若不赶紧找个机会向成田胜投诚,此事早晚会拖累他的前途。无论对自己,还是对重视自己的成田胜,就这么拖拖拉拉地延续下去,这也让田中佐治觉得自己没出息。他心中时刻有危机感,又将这份领悟当作了内心的靠山。 再回忆起森下小五郎出事前成田胜的异动,田中佐治心中越是熊熊燃起了逆反之火,想着事已至此,反正自己不该干的也干了,干脆就完全倒向成田胜吧。 那些看不起他的大人物,迟早有一天会付出代价的。 “前两天晚上,大君出了些事,喝醉酒的客人在闹事,然而没有一个人出面解决。我觉得,凭借着田中桑的能力,应该足以胜任大君副经理这个位置。” 成田胜对自己的提议非常满意,一直以来大君全靠他自己来支撑门面,遇到什么事也没有得力人才出来收拾局面,自己总不能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参与主持吧。更何况,本来就没有副经理这一职位,为田中佐治凭空创造一个,也是成田胜向外打出他用人不拘一格的信号。 田中佐治给森下当了多年的“贴身保镖”,对许多松叶会的内幕比较了解,再者掌握迪斯科舞厅的运作模式也不会太难。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成田胜知道他是个非常精明的男人,否则不可能会得到森下的信任。 另外,他对田中佐治还存着一道防备,把此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保障自己的安全。 第十二章 各怀鬼胎 银座 卡露内 “三岛桑,请!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们卡露内的支持和帮助。”青宫洋子举起面前的葡萄酒杯,示意成田胜,继续道:“如果卡露内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请您指正,我们一定会努力提高服务质量,好吗?” “不不不,是我们经常麻烦妈妈桑,又有劳妈妈桑无微不至的关照,特别是今天,还让妈妈桑喝了这么多酒,未免只顾自己了,真是对不起。”三岛体格健壮结实,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显老得多,脸上也有很多小皱纹,一笑起来十分和蔼,和青宫洋子坐在一起,两人完全像是一对父女。 虽说这次见面是成田胜一手策划安排的,青宫洋子在酒桌上却表现得更像主人,把持着谈话的节奏,将饮酒作乐的气氛不断推向高潮。而成田胜则隐藏起自己的气息,有意而为之,降低存在感。 不管对方是意气风发的青年还是老态龙钟的老年人,漂亮女人说的话都更具有信服力,当然,也包括信任她们而掉进陷阱的可能。 所以让青宫洋子来主持全局,再合适不过了。 几人围着酒桌交谈,非常投机,笑声连连。成田胜没有因为三岛是社长得力人选的身份而流露出卑躬屈膝的态度,青宫洋子受到他的影响,在这种场合下很有技巧地避免冷场,双方气氛十分融洽。 三岛收回了搂着女招待的手,和青宫洋子碰了碰杯,一脸认真地讲道:“妈妈桑,实话实说,银座哪里都让我满意,尤其是卡露内,好得不能再好了。 前几天,有家房地产公司跟我小舅子搭上了关系,小舅子又说服了我的妻子。再怎么样喜欢银座,我不可能不尊重太太的意见吧。更何况得到了妈妈桑这么多关照,我也做不出来对您和卡露内不好的事情出来。 妈妈桑这么漂亮,年纪轻轻就能将夜总会经营得有声有色,我可以跟你保证,我对卡露内是相当满意的。对妈妈桑更是又喜欢又佩服,光是今天晚上这顿酒,就可见妈妈桑对鄙人用心至极。” 青宫洋子不为人察觉地看了一眼在旁边招待着三岛心腹的成田胜,犹豫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住了嘴边快要涌出的“真相”。 今晚这一桌子的酒水和菜肴,都是成田胜亲自安排的。他故意收敛存在感,这时候自然也不希望青宫洋子提到他,这一点洋子心知肚明。 “三岛桑记住卡露内的好就是了。” 青宫洋子若无其事地应酬着,不过她在之前确认过了三岛的动向,心中了然,入席后双方的畅谈,有意无意地证实了她的猜想。不出所料,三岛对松叶会在银座的产业兴趣不大,换句话来讲,如果森下是怀着莽莽撞撞的勇气坚持开拓文娱业,那么在三岛眼里,房地产行业带来的收益更有利可图。 半开玩笑地拿小舅子当作幌子,又假惺惺地讲着什么尊重太太,实际上他没有要跟洋子和成田胜拐弯抹角的意思,双方之间的试探,早在三岛告诉洋子森下小五郎即将离任的那个晚上就已经结束。 从一开始,他们之间的会面就不是以客客气气的相互吹捧为主,而是划清各自的势力范围,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相比之下,三岛更急迫于接手六本木开发计划这个项目,因此礼节性地向成田胜打个照面。成田胜自身实力弱小,如果不和青宫洋子结盟,根本就入不了这些大人物的法眼。 三岛与青宫洋子交谈着,不久就神经质的发现,洋子有这么大的底气,必然就在于她背后隐藏的那个男人。 三岛曾暗中观察过成田胜,这位“最年轻的经理桑”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是三岛并不认为这对男女能够兴风作浪,或许背后站着的不只是成田胜,而是菊池德胜…… 所以他才要以殊礼对待成田胜,参加这次酒局,一来是给成田胜面子,二来是向菊池会长示好,表现出他的忠心。 真要这么说的话,森下离开后,井川和三岛这对势力相争之中,又出现了第三股看似弱小、却占据裁判位置的势力,那就是以青宫洋子和成田胜为代表的银座-六本木一系。 有心人不免得多想,尤其是三岛这样被推动着去争夺社长之位的人物。如果真相就是如此地简单,他也不愿意去相信,宁可固执地认为成田胜是菊池德胜布置的一颗棋子,越是没有背景的人,他越要放在眼里小心提防。 三岛重视的人,那么井川就更不能掉以轻心。 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智慧,成田胜正是利用大人物相斗中矛盾不已的心情,率先把握住先机。或许还有种可能,他和菊池德胜建立了一种相互利用的关系。 …… “就这样走了?”三岛的心腹十分不解,“我总觉得成田胜有问题。” “正是他有问题,我们才要今晚过来赴宴。这不是我们内部该处理的问题,说不定还牵扯到森下出局的真正原因,能多交一个朋友总比树立一个敌人要好得多。” 三岛东倒西歪地从卡露内里走出来,可一坐上自己的专车,就恢复了常态,绯红的腮帮子焉了下去,双眼囧囧有神,“带几个人盯着他们,仔细点,不要打草惊蛇,有什么异动直接告诉我。” 坐在副驾驶位的心腹恍然,车辆行驶出银座地域后,他便匆匆下车,去布置三岛交待的任务去了。 与此同时 “今天晚上你看起来很高兴。” 酒局结束后,成田胜跟着青宫洋子来到了办公室,刚好舒舒服服地喝下一口热茶,就被洋子此话给呛到了。 “这句话我应该原封不动还给妈妈桑才对,不管是什么样的客人,我都没有见过妈妈桑说了那么多话。” 洋子轻笑,“毕竟是因为有三岛桑这样一位高大帅气的副社长作陪。” 成田胜觉得洋子说得对又不对,是否正确,关键是要把这句话分开单独讲。 归根到底,青宫洋子更喜欢实实在在的金钱,不是转瞬即逝的容颜。 在这场逢场作戏的酒局里,洋子看到了自己渴望已久的未来,所以她才在成田胜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兴。 “三岛同意了,银座这边的产业将会交给我们来做。”洋子收敛情绪,声音冷静了下来,不轻不重地和成田胜聊着工作。 只要提起工作,她身上就有着使不完的劲头。 起初刚认识洋子的时候,不知道她的意图,现在成田胜慢慢明白了一些了。那就是她前半辈子没做到的事情,现在她要利用各式各样的男人代她做到。但有些事情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成田胜、或者是三岛,在现实中,很多都是难以做到的事情。 再说了,现实这种存在,有时会给人一些暗示,引诱着人们随时放弃。可洋子偏偏不知道什么是放弃,这一点上她很迟钝,又反而坚韧。 说不定哪一天,也许青宫洋子真能做到,成田胜这么想着,对这位妈妈桑佩服得很。 “唯一不足之处就是在六本木你能利用三岛做些什么,可能会很辛苦。” 成田胜没有立刻回应青宫洋子的关心,反而岔开了话题,问道:“你觉得森下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洋子有些拿不准他什么意思,想了想,斟酌下用语,“能被菊池会长看重的人,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显然,洋子和成田胜想的是一回事,两人保持着沉默,想说的话,不言而喻。 森下小五郎真的会管不住下半身吗? 也许答案会出乎意料 “听说森下临走前,和菊池会长有过一次会面。”成田胜沉声道。 洋子的情绪高了一些,“说说。” “森下推荐了你当社长。” “呵呵,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事。” 成田胜抬起头,点燃一根烟,直视着洋子,别具深意。 “松叶会燃起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洋子不语,一笑了之。 第十三章 偶像力量 就在松叶会内部努力维持的表面平静快要被打破的时候,森下小五郎突然陷入桃色事件。局外人不免得为其人感到惋惜,看似荒唐可笑可松叶会里的老人们看得很明白,在此次事件的背后,很明显有人在煽风点火,使得松叶会的内斗日趋白热化。 到底是谁放了把火? 能想到这个问题的人,继而心中升起了一股寒意。这次是森下小五郎,那下次是谁遭殃?有人彻夜辗转,半夜中猛然惊起,为自己正站在风口浪尖上有可能随时暴毙而心慌不已,比如井川。 白日里威风凛凛,哪怕在嘴角上也和三岛斗个不停,绝不认输。然而在黑夜里,他却在自己的别墅附近布置了许多体型健壮的雅库扎暗中保护自己。 三岛也不例外,他甚至住进了分居已久的妻子的家里,和她同吃同住,寸步不离。 至于菊池会长的态度,则十分暧昧,在组织召开的例会上直言“有竞争是好事,如果没有竞争,松叶会就没有了活力”这样的话。 果然不出成田胜的意料 此外,他又非常清楚,一切竞争都必须在菊池德胜默许的范围之内,只要没有造成流血事件,只要不引起警视厅的注意,牺牲一些小喽啰,那就没有阻止这次内斗的必要。 况且全国各地的暴力团都处于混乱当中,体积还算庞大的松叶会尚且不会遇到强劲的外敌,老冤家稻川会也不会看到新势力崛起打破均势这样的局面。 可话说回来,这次把贴在森下头上所谓的“桃色事件”赤裸裸地暴露在媒体报纸上边,这冲击力何止是只针对森下一人,这还伤到了松叶会和菊池德胜在暴力团中的颜面。 不管幕后主谋是谁,他的下场只会比森下小五郎更惨。将暴力团内幕暴露在老百姓的面前,招致全社会的一致反感,不就使得暴力团的处境更加岌岌可危了吗? 根据成田胜的论断,恐怕松叶会内斗中失败的那一方,将会成为暴力团的公共祭品。 其实真相往往并不重要,既得利益者只需要一个看上去是真相的“真相”,拿出一个合理的假设,给所有人一个解释,从而继续开始新的征程。 就比如假设松叶会此次巨变的真实“故事”是,三岛和井川联合起来“下克上”,栽赃陷害森下小五郎,逼走菊池派得力干将后二虎相争大打出手,胜者进而一跃成为下一任会长的有力竞争者。 那么成田胜所理解真相是什么呢? 所谓的真相,最好是没有真相…… 这是他一直期盼着的,也是他收服田中佐治的最大原因。 ……… 日头偏南 临近岁末,白昼越来越短,大风吹光了脏乱巷子里的垃圾,冻得坚硬的地面散发着阵阵寒意,鞋履啪嗒啪嗒的响声能让每一根毛发都为之颤抖。 若是在乡下,恐怕一到日落时分,街上就不见人影了。在东京,空气越是寒冷滞重,就越能激起年轻人的反抗之心,时髦的街区熙熙攘攘,一排又一排的路灯点亮了冬夜。 从专做冬日限定泥鳅汤的居酒屋里出来,成田胜腹中暖和的脂肪融化开来,四散至全身,好不畅快。走在六本木的街道,到处都布置了圣诞节的装饰,两旁的商店被红色的海洋所笼罩,快要融为一体。 说起来,还有十几天的时间才到圣诞节,但各大卖场、商店,甚至迪斯科舞厅,都早早做好了准备。大君也毫不例外,该采买的道具已经入库,该做好的圣诞节企划也安排就绪,就等着平安夜那天,让客人们玩个尽兴。 江户时期,圣诞节只是上流人士的宗教庆典。大正、昭和之交,百货公司为了销售电灯,促进大甩卖,利用报纸烘托圣诞节的气氛,迎合了大众的消费心理,但圣诞节真正成为国民狂欢的节日是在70年代之后。 战后经济腾飞的这二十年,阿美利卡文化席卷而来,并且伴随着一定程度的本土化。1976年起,面向年轻人的杂志周刊大量报道与圣诞节相关的文化和庆祝方式。尤其是在1983年建成迪士尼乐园后,圣诞节游行的狂欢仪式越来越受到欢迎。 1986年起,再到平成初年这段时间,是曰本圣诞节狂欢最终定型的时期。在泡沫经济这个大背景之下,追求奢侈和富足生活的趋利心理已成为整个社会的时髦之风。人们已将圣诞节视为满足感官刺激不可或缺的一种生活方式,越来越多的人趋之若鹜。 标榜时髦先锋的大君也不甘示弱,越是到年底,就越要把攒足了一年的力气全部用完,把圣诞节当作每一年中最好的商机。 这将是成田胜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也是他创业以来第一次筹办的圣诞节,一开始以为没什么困难的地方,实际参与进来后,才知道看似简单的庆典活动涉及到了方方面面许多环节。举办一次成功的圣诞节,可不是开个会就能立马决定的事情。 他也是在许多经验老道的前辈的指导下才顺利起草了提案,在大君内部的例会上发起了今年圣诞节的企划。 虽说是第一次办,完全没有经验,可成田胜还挺胸有成竹,小池敏听完他的规划,也不得不被他条理清晰的阐述所折服。 尽管如此,他也有自己不理解的地方。 “还以为您会邀请偶像来参加演出。” 成田胜慢悠悠走过来上班,正好在办公室和小池敏交待事情,就听他颇为幽怨地这么来了句话,于是放下了手中的钢笔,笑道:“还记得当时开会是谁先说的请不起偶像来着?现在演出名单都定下来了,还想再添一笔偶像的名字上去吗?” “可是我也不知道您真的连一位偶像也不请。” 小池敏平时话不多,看着成田胜这一个多月都没有好好放松过,忍不住想说些什么,可这一张嘴,就显得他笨拙不已。成田胜虽没被他故意的玩笑给逗乐,却为他的笨拙感到些许安慰。 “敏君觉得未来还是偶像的天下吗?” 成田胜如此一问,反倒把小池敏这个“文娱通”给问住了。 “明菜和今日子会继续红下去吧。”小池敏老老实实回答,刚才他想了半晌也没有得出个大概的结论,可他知道,最顶级的一线在短时间之内是不会陨落的。 偶像这种“商品”,生命力极强,哪怕在90年代,偶像势微,但在经历过低潮后又迎来了新生。成田胜暗指的所谓“偶像时代的落幕”,其实是说艺能界主流的变动,以及偶像行列里的更新换代。 当某一种现象或事物声势浩大到顶点时,会流露出衰败的气象,接着就会踏上令人目瞪口呆的下坡之路。 其实,想要引领潮流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只要在它盛极而衰之前,彻底抛弃它,去寻找新的替代物,从而激发出大众的新一轮热情。 从某种角度来说,潮流的更替也真够残忍的。 “这么说,敏君也察觉到了偶像界的疲弱了吧。”成田胜继续道。 小池敏点头,“选秀节目《偶像的诞生》去年停播了,看到新闻报道时,没想这么远,现在看来这正好是个预兆。” 虽然成田胜来自后世,有着超前的眼光,但上天没有送他“金手指大礼包”,时代的脉络不会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化。具体而言,接下来会是偶像势弱,各种音乐百花齐放的年代。 那么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大君的演出名单上全是地下乐队的缘故了。各种流派的音乐风格都有,挑选的都是当时地下音乐界里最受欢迎的乐队,仿佛铁了心要开创出自己的潮流。 “我觉得,潮流这种无影无形的东西,假如看见它的一点苗头才行动起来,我们就会被它本身所限制。 假如换一种想法,不把潮流当作一回事,跳出原本的发展规律,用无止境的、填鸭式的舆论方式向人们传播着某一事物的先进性,再加上艺能界的一点努力,我们就能够创造新的潮流。” “如果任何一件东西都能用如此手段成为潮流,岂不是是一场骗局?” 成田胜仿佛感受到了小池敏的郁闷,也深感偶像的力量还真是强大,就连“前雅库扎”也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第十四章 人情来往 虽然在偶像时代极盛点这个时间段“唱衰”偶像不太合适,但现在连小池敏也意识到传统偶像正濒临一个崩坏的境地,恐怕距离见证新时代的来临并不遥远了。 “说了那么多,可我们还是要利用偶像的力量来早做准备。” 成田胜又补充了一句,让小池敏云里雾里地,有点跟不上黑心经理的节奏。 “难道您想要双管齐下?” 成田胜笑了,“没准让偶像和乐手组成乐队也能碰撞出奇妙的化学反应,或者试试用经营偶像的办法来经营乐队和原创歌手。不过我能想到的事情,艺能界早就开始这么做了吧。” 小池敏见成田胜心情还不错,讲道:“之前田原俊彦桑建议您去艺能界闯荡,当时我觉得他很轻浮。刚才听完您的一席话,觉得田原桑的想法似乎不错。” 成田胜没有正面回答,这恰好印证了小池敏的猜想,在时机巧合的情况下,自己去艺能界搅一搅浑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还能扩大大君的影响力,那就再好不过了。 “比起那些遥远的事情,还是先看看圣诞节策划有没有什么欠缺的地方吧。” “是。”小池敏被成田胜给拉回现实,他这下意识到刚才自己有失言的地方,也不敢在这个话题多做停留,陪着黑心经理加班加点。 这个时间段正是大君人气最旺的时刻,办公室外面人声沸腾,办公室里面的灯亮堂堂的,生怕别人不知道经理在加班似的。 成田胜本人不是那个意思,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自己给自己加班,最多拖累一下小池敏。况且圣诞节策划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然而他所期待着的最关键的一环则需要田原俊彦来完成。 尽管他知道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商人的大忌,可对这位偶像天王,他却意外地放心地很。 田原俊彦还欠他一个人情。 要说炒热气氛、扩大知名度,莫过于偶像的力量了。现在只要是登上电视屏幕的偶像,就具有一定的粉丝号召力。在偶像巅峰的时代,一切公众话语都将以娱乐的方式出现。 就比如说1982年发生的震惊社会的“歌舞伎町连环杀人案”,电视播报员以及偶像参与的各大综艺节目以娱乐化的手段进行追踪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这上边花费的时间比在写稿子上花的时间要多得多。偶像这一群体也正是“娱乐社会”中最有魅力的一群人。 那么偶像作为当下最具商业性的产品,便是电视上所有话语的超意识的存在。 不管偶像做了什么,也不管他们唱了什么歌,偶像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人们提供娱乐。偶像姣好的容颜和亲切的态度,她们甜美可爱的形象,节目开始和结束时美妙的音乐,甚至每一帧生动形象的镜头,都在告诉这电视机前的观众—— “你们没有理由不追随我们的脚步!” 这种“偶像效应”随着经济的发展,也逐渐蔓延至其他领域,恰好助长了消费社会的风气。 刺激欲望的宣传如洪水一般席卷而来,面对这一大潮,许多人甚至来不及思考就被卷入其中。想要走在潮流前沿,被人称作“时髦小哥”,最好的借鉴标杆就是偶像。 想要将大君打造为六本木的招牌,当前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借助偶像的力量。可是松叶会在艺能界的势力早就被排挤了出去,成田胜难以通过组织接触到最顶级的偶像明星,只能在卡露内里一点点开拓人脉,进而与艺能界建立起非同一般的关系。 和田原俊彦交好,也是手段之一。 反过来想,艺能界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大明星个个都是人精,牺牲自己的利益去成全别人,他们是万万不会答应的。唯有展现出自己的实力,让这些偶像尝到艺能界所不能带给他们的好处的甜头,才有牵线搭桥的可能。 在这之前成田胜利用大君挽回田原俊彦唱片颓势这件事,就已经初步向艺能界展示了自己的肌肉。 起初田原俊彦在成田胜岌岌无名时就和他认了个面熟,那时还以为成田胜不过是个背靠着青宫洋子、借着女人起家的经理,是个背景单薄的小人物。就算把大君经营得有声有色,那也不是他自己的产业。 但是,在今年年末,田原俊彦看到自己的销量渐涨、人气回升,他很清楚,不是他运气好,而是成田胜真的出了手。并且这位经理桑所作的,不仅仅只是他嘴上说的什么“在大君轮流播放金曲”。据说,成田胜手里还掌握着六本木音像店的资源,而且最近还对歌舞伎町出了手…… 田原俊彦知道的不多,要是知道得多,恐怕他现在就在和天照大神饮茶了。他好奇的是,成田胜这样台面上的人物,背后站着的到底是不是暴力团。如果是,他就要极力远离此人,避免被贴上和极道密切来往的标签。 有时想到这里,田原俊彦会感到一阵后怕。和成田胜的交往,退是退不了的了,但进一步加深关系,他又害怕耽误自己的前途。想不明白,还是干脆摆烂不管吧。 成田胜正是利用田原俊彦这样矛盾的心理,心安理得地使用这张“人情券”。 …… “俊俊想好去哪儿过圣诞了吗?” 明明就是在录节目,小泉今日子才不管摄像机,拍了拍坐在她跟前的田原俊彦,笑嘻嘻地看着他。 “六本木?银座?去哪儿?”田原俊彦有一段时间没上音乐节目,今天有点拘谨,刚演唱完新歌回来,紧张那股劲儿还没消下去,被今日子这么一闹,一时间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一听到圣诞节三个字,坐在摄影棚的偶像们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虽然声音不大,可看着也真够胡闹的。幸好是在演唱时间,摄像师正忙着拍摄影棚另一边舞台上中森明菜的现场,没工夫照顾这些唱完歌的偶像,小泉今日子这才能揪着田原俊彦问个不停。 在电视普及不久的年代,人们对电视节目的要求并不严格,只要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演出事故,都能够接受各种各样奇怪的场景。常年不衰的音乐综艺TheBestTen(译文:前十)上,就经常放送偶像们吃东西、侃大山的一幕,甚至为了收视率还会故意讨论一些出格话题。 可以说这个时代的偶像在舞台之下也是十分接地气的。 “就不能等明菜酱唱完歌再讨论吗?”田原俊彦被今日子追问得有些烦躁,干脆拿中森明菜当作挡箭牌。 提到今日子最喜欢的明菜酱,她就笑嘻嘻地收住了嘴。尽管小泉今日子自己也是80年代三大歌姬之一,要说她进入艺能界后最服气的人,还得是中森明菜。不管是在工作中还是生活里,只要明菜说“不”,今日子就绝对不敢说“是”。 当然,喝酒发疯的时候除外。 “明菜酱!”看到中森明菜从那边的舞台上走下来,今日子就像看见了救星,趁着镜头还没扫过来,高高兴兴地把中森明菜拉到了自己的旁边。 “有一件事,一定要让明菜酱先知道!” “唉?”中森明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今日子这张迫不及待的脸,被她的情绪所感染,不认为她是在捉弄自己。 “今年圣诞节,约上俊俊,我们一起去六本木!” 田原俊彦一听,立马转头看向今日子,皱起眉头,“喂喂,别随便打着我的名义到处约人!” 今日子和中森明菜对视一眼,一起笑了。真不知道她们俩是喜欢暗中串通起来捉弄田原俊彦,还是因为闺蜜之间自带一种默契,明菜尚且还迷迷糊糊地,却笑着和今日子异口同声: “去六本木,就这样决定了!” 第十五章 突发变故 田原俊彦无语 小泉今日子和中森明菜强买强卖这种做法有时真拿他没办法,但促使他下定决心的还是他自己矛盾纠结的心境。 只要成田胜不主动联系他,他就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一旦成田胜发出了邀约,他就不会直言拒绝。 事情还要回到两个小时之前…… 彻夜工作,一觉醒来头脑本来就昏昏沉沉,经纪人把他从床上粗暴地拉起来,急冲冲地带着他去电视台录节目,这让本来脾气就火爆的田原俊彦濒临崩溃。就这样忍着一肚子闷气抵达休息室准备上台,却在节目快开始时,接到了成田胜的传呼。 成田胜的深不可测经常会让他害怕,但又无法斩钉截铁地拒绝。用电视台的座机回拨了过去,田原俊彦不得不收起他的起床气,调整好情绪,“成田桑。” “您好。” 成田胜年长田原俊彦一岁,两人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同辈朋友,他也懒得拐弯抹角,直接行使“人情券”的权力,“田原桑,有一件事情,要您帮忙。” 田原俊彦头皮发麻,总之先一口答应了下来。 “邀请您来大君过圣诞节。” 听到圣诞节这三个字,田原俊彦就会非常开心,他很珍惜每次寻欢作乐的机会。可是这次,他有些犯难。虽说是邀请,实际上却是心照不宣的交易。 曰本艺能界从诞生以来就和暴力团有着密切关系,虽然后来掀起了“去暴力团”之风,暗地里仍然与其藕断丝连。自诩拥有现代作风和引领时代潮流的艺能界和扮演了现代人角色的田原俊彦的做法没能摆脱陈腐的旧俗,他们很清楚,如果完全和暴力团脱离了关系,便很难使彼此安心。 “当然没问题!” 回答得这么爽快,还有一个原因就在于,成田胜此人的人格魅力。成田胜不会做出让田原俊彦难堪的事情,更不会让他在两人的交往中失了面子。 成田胜告诉了他圣诞节演出的内容,主动解说,“大君在筹划一个以乐队和原创歌手为主的演出企划。” “和地下音乐界有关?” 田原俊彦对乐队的印象不太好,他把今年自己销量的下滑归结在近藤真彦和乐队上边,尽管他知道事实并不如此。 心里再怎么怀着怨气,也不会真以为什么都是别人的错。好歹他是艺能界里的天王,消息灵通,再加上此前成田胜对他的帮助,他意识到地下音乐圈有着怎样恐怖的实力。 “大君才踏上正途,没有多余的财力邀请一线偶像助阵,”成田胜苦笑,这一点他确实没骗人,“既然资金不足,索性就挑选了一些地下音乐圈里比较出名的音乐人来参加演出。无论如何,音乐是不会骗人的。” “十组歌手,乍一看还以为您是‘反偶像派’,听到您提到演出曲目时,我才知道错怪您了,恐怕您才是铁杆‘偶像派’吧。将偶像的歌曲进行大量改变,真不知道您是在借力打力,还是真的很喜欢偶像。” 成田胜被逗乐了,“这边暂时不需要偶像,但田原桑如果听过什么不得了的偶像歌曲,请一定要介绍给我。” 啊! 田原俊彦脑子突然乍现一个捉弄人的想法,嘴角勾起。不是说不请偶像吗,那我带一群偶像来看演出,算不算砸场子? 这下他不会再为赴约而感到纠结不已了,一放下电话,就开始琢磨如何把自己的女性朋友们顺利拉下水。 两个小时后…小泉今日子果然上当了…… …… 会议室里,各个分区、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齐聚一堂。大君作为松叶会在文娱产业的一部分,有资格参与松叶会的重要会议,这也是成田胜今日晚睡早起赶到此处的原因。 所有负责人都知道,此时此刻对松叶会十分重要,而且成田胜不想错过见证历史的一刻。 当青宫洋子和成田胜一前一后走进来时,没有多少人的视线放在他们俩的身上。说奇怪也奇怪,洋子是今日会场里出现的唯一一个女人,而成田胜在这些男人之中则是最年轻、资历最浅的那一个。 可只要是明辨事理的人都不会在表面上流露出轻蔑之色,起初洋子和成田胜因为年轻,的确招来不少流言蜚语,后来卡露内成为松叶会在银座收入最高的产业、大君成功在六本木生根发芽,也就没有多少人会站出来直言不讳地大说特说。 有人觉得青宫洋子是森下小五郎养的外室,但更多的人猜想洋子大概率会被菊池德胜收为养女…… 如果不是因为性别不同,凡是见识过他们俩行事风格的人都会以为这是一对父女。 还有些人嫉妒成田胜的成长速度,妄加揣测,私底下饮酒作乐时,信口开河个没完没了。 尤其是和成田胜有着直接接触的人更是心怀鬼胎,以极其阴暗和下流的想法来编排他,当面却还要装出一副和蔼友善的表情。 万一成田胜被松叶会哪家大佬收为养子,那就有可能成为他们的顶头上司,是能够决定他们是生是死的人。其中,对一部分人而言,他们本就一把岁数了,升也升不了,下也下不去,只求余生安稳。 被抹平爪牙的“雅库扎”何必冒着风险去得罪这等人物? “妈妈桑来了?”三岛站在会议室右边的第三排,笑着招呼着青宫洋子,“本家召集我们开会,应该是为了新一任社长的事情。消息灵通的妈妈桑有没有打探到有用的情报?” 青宫洋子欠身,出声讲道:“平日里负责卡露内的工作就已经捉襟见肘了,没有精力、也没有胆量去做一些不符合自己本分的事情。倒是三岛桑,您要是有什么消息,还请多多关照。” “妈妈桑谦虚了。” 青宫洋子没有看到井川的身影,觉得事出蹊跷,“井川桑还没到吗?” “听说被请去喝茶了。” 开会之前,菊池德胜召井川喝茶,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自己的谋划出了什么差错?菊池德胜难道要下定决心整顿文娱板块?因而决定全权任命井川为新社长吧,可井川一旦得势,菊池派和反对派的均势就会被打破。 如果菊池德胜还在壮年,她相信他有这样的魄力,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青宫洋子心中焦急万分,但脸上却依旧风轻云淡,还不忘记添油加醋地激起三岛的不满,“也许喝完茶,井川桑的身份和我们就不一样了。” 三岛冷笑,意味深长地看着洋子,借着她的话反将一军,“无论是不是井川桑,我和妈妈桑都会百分之百地支持才对。配合社长的工作,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当然,也不排除会长从组织之外请来一位职业经理人的可能,”洋子皮笑肉不笑,“届时,我也会心服口服。” 成田胜没有停住脚步参与对话,他默默走向了会议室的最后一排,谨慎地观察着四周。井川和菊池德胜喝茶这件事必定使洋子心生担忧,成田胜了解她的脾性,正因如此,他的离开未免不是一种逃避,他并不想承担起她的什么。 受极道电影的影响,大部分人对暴力团都有着刻板印象,以为暴力团的会议肯定会在传统和室召开,所有人都板着一张脸等着大佬入场。正好相反,松叶会从来都是在亮堂堂的西式会议室开会,只不过菊池德胜本人盘腿坐在椅子上,其他人站在大厅里而已。 其实这些年暴力团变化很大,像成田胜这样的外围成员在组织里只能算作是“老百姓”,他们穿西装打领带,和普通上班族没什么不一样,负责的也是合法业务。至于那些摆不上台面的核心业务,则是由组织的核心成员直接掌管。 这次外围的、内部的成员全部到齐,说明不是搞什么断手指、街区火拼的事情,应该有关公布组织内的人事调动。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口响起了哐哐哐的脚步声音。 第十六章 秩序崩坏 和成田胜同样不相信森下是个酒色之徒的人必定知道这背后另有秘辛,可即便如此,森下就这样一走了之、甩手不干,对“雅库扎”来说也太随心所欲了吧。 确实如此,对于半辈子都献身给松叶会的人而言,森下小五郎的做法未免过于唐突。此外,他们在表达不满的同时,也在后悔当初没能及时从森下手中得到有效的信息。 然而箭已离弦,报纸上连日来从森下小五郎“桃色事件”到新社长的任命,乃至于对将来业内的嬗变等,连篇累牍大书特书,已经到覆水难收的地步。 无论是收拾残局,还是布置安排,松叶会都该给暴力团一个解释。 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一个带着蛤蟆镜的男人走了进来,井川跟在他的身旁,成田胜在报纸上见过,那就是松叶会的三代目菊池德胜。 松叶会在菊池德胜的带领下得以重建并从衰败走向复兴,他是名副其实的创始人。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雅库扎”大佬,具有远超其他暴力团会长的创新意识,70年代时菊池德胜还亲自出境饰演电影,讨好民众和警视厅。 但松叶会一直存在着菊池德胜的反对派,起初反对派是坚持暴力团传统产业的那一伙人,后来吸收了一部分被排挤到组织边缘的成员,进而成为了松叶会内最有实力的离心力。 原本菊池德胜力排众议任用森下小五郎,旨在引入新的力量来维持平衡,与此同时顺便发展一下组织比较薄弱的产业,让森下锻炼几年后,重新执掌组织的核心产业,把反对派排挤出去。 没想到,森下触犯了“雅库扎”的底线,其实桃色事件根本不算事,然而他碰了不该碰的人…… 按照惯例,森下早该被沉入东京湾,可舆论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暴力团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这下他倒多了一个盾牌,或许菊池德胜有意在保护他。 菊池德胜走到会议室前面,坐在主位上,井川则自觉地担任了会议主持人的身份,这个举动让青宫洋子眼神轻颤。 难道真是井川? 众人向菊池德胜鞠躬行礼,在那之后,井川沉声道:“最近组织被推向了风口浪尖,社长森下桑为了维护组织的颜面而选择离职。银座不能群龙无首……今天会长亲自召开会议,就是想好好解决这次事件……” 会议室里没有人鼓掌,气氛压抑凝重,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森下的事情,就此翻篇,”菊池德胜声音疲惫,“现在我们要说的是他走后银座的产业怎么分配。” 成田胜还以为菊池德胜会讲许多客套话,没想到居然单枪匹马直插主题。现场那么多大佬都在,底下却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跳出来分“遗产”,若放在平时,早就七嘴八舌地争个面红耳赤了。 可见,这件事万分棘手,聪明人都不愿意惹麻烦。 会议室里乌压压地站着一群人,谁都知道这其中就有逼走森下的幕后主谋,谁先讨要什么产业,谁就同时惹急两个人,一个是菊池会长,另一个则是那位主谋。就算得到了“遗产”,也说不清楚会不会被针对。 菊池德胜冷冷地看着前排几个大佬,有些失望。他们的想法自然瞒不过自己的眼睛,他就知道没人敢主动担起责任,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做着打算。如果不是自己暮年已至,早就大开杀戒了…… 在菊池德胜的示意下,井川大声讲道:“森下离职,银座需要一个新的掌舵人来把持全局,完成组织的既定战略和未来规划。幸得会长信赖,鄙人井川浩二……” 当井川说起这样冠冕堂皇的套话时,台下所有人都意料到了新任社长的归属,可菊池德胜突然打断了他的讲话! 轰! 众人哗然! 菊池德胜沉默了几秒,在想到森下走后松叶会已出现分崩离析之兆,他对井川继任统领银座生出了厌恶之心。森下推荐青宫洋子时他确实有想过让这次内斗扩大化,后来亲自调研过井川发现此人除了站位不同,其他能力都还不错,于是打消了之前的想法。 但是,刚才看见松叶会举足轻重的人物都低头不语,菊池德胜才明白银座的斗争已经成为了反对派自我欲望和私心杂念喧嚣泛滥的战场。 事到临头变戈,也许会被认为自己是个“度量狭小”的老人,可此刻他却下定决心要采取如此极端的做法。 “银座的产业,从现在起,你们各凭实力来争夺。本家不会再直接任命社长,我将为胜利者加冕。” 井川猛然回头,眼神复杂。 另一边的三岛又惊又喜,大有幸灾乐祸之意。 成田胜心中诧异,却仍然努力保持着笃定从容的神态。至于青宫洋子,唇色惨白,被菊池德胜的反复无常弄得心里不上不下。 怎么会这样? 菊池德胜在谋划着什么?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么现在主持大局的人就不该是井川了,菊池德胜身旁站着的贴身心腹站出来,出声呵斥众人。菊池德胜本人则站了起来离开会场,留下了满屋子目瞪口呆的松叶会成员。 会议室一片沉默,有人死了,有人还活着…… 有人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比如井川,也有人意识到这是一次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凭借实力,自下而上地谋取权位,从另一种角度来说,在你争我斗之中压倒反对派而直接夺得社长之位,就能够堂而皇之地清扫别的势力,到处安插自己的亲信。这样一来,新任社长就可以完全吞噬松叶会在银座的产业,使其变成自己的囊中之物。 打破以前分权制衡的局面,从而得以完全专权,不会有任何人背刺,就有足够的资源冲击会长之位。 菊池德胜并没有说斗争仅局限于银座旧部,那么松叶会之下其他产业的社长也可以参加,井川的优势就会被进一步降低,以至于银座将会陷入拉扯混战的状态。 秩序的崩坏带给每一个人与日俱增的不安和恐惧是那样明显,即使每个人都压低了嗓门,避免自己过于激动而说出一些不得体的话,但人多嘴杂,细小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仍然如同叫个不停的蜜蜂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三岛笑眯眯地看着还杵在台前的井川,说道:“井川桑,一大早和会长喝茶,还帮忙主持会议,真是辛苦了。不过这样也好,会长似乎更认可您做新社长,我给您打个下手也是可以的。” 反正三岛和井川分庭抗礼的事情全松叶会都知道,这时候说场面话,未免过于虚伪,三岛干脆就冷嘲热讽,把矛盾说开了反倒心情畅快。 “谢谢三岛桑,我可担当不起这份责任。您是银座的顶梁柱,以后要请您多多关照。”说到“顶梁柱”时,井川咬牙切齿了起来,根本就不是真心恭维。 利益上的损失和两派之间的摩擦,就算是再好听的言语也掩盖不了这样的事实。 井川没有成为新任社长,对菊池德胜和三岛的芥蒂和仇恨进一步深化。这意味他不可能按部就班,只会拼个你死我活。就算他知道这场内斗将会有新的势力下场,他也要借此机会很狠出一口恶气。 成田胜不愿参与其中,和青宫洋子一前一后迅速离去。他有想过,如果当真是由井川接任社长一职,并不是一件非常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他上位后首先要开刀的是三岛,必然没有精力触及六本木的事情。 只不过菊池德胜不再任命社长这件事,给予了成田胜更为自由的空间来扩展势力,既然所有人都有了正当名义,那么他可以做到以前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三岛的六本木开发计划,就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第十七章 极道非道 此次事变在松叶会里掀起了骇然大波,余波自上而下地冲击了每一个和松叶会有着密切合作的关系者。 成田胜作为大君的掌舵人,毫无疑问,要行动起来安稳人心,他召集了自己的核心骨干,在办公室里开了个短会。 “在座的都是跟随我已久的老朋友,就不说什么见外的客气话了。” 成田胜的旁边坐着的是小池敏,很显然,他是成田胜公开承认的重要副手。 曾经小池敏以为,他应该留在卡露内,跟着青宫洋子走,在洋子的羽翼下分得一口热汤。但是,洋子压榨员工的酬金,不尊重他们的“劳动”,这让他生出了二心。 他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既然想要在东京立足,牺牲一部分尊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不能说是别人哪里不好。 青宫洋子固然坐稳了卡露内妈妈桑的位置,当初给予成田胜的犒劳也十分丰厚。可他不想真的成为一只在洋子面前摇着尾巴努力讨好的哈巴狗,况且他本来也不受洋子的重视。 小池敏不具有领导者的才干,这一点无可厚非,所以他希望能够出现那么一个人,带他走出这样尴尬的困境。 那个人就是成田胜 当成田胜将他酝酿已久的想法告诉小池敏时,小池敏终于下定了决心,要打碎这种不能前进、也不愿后退的局面。 于是他毅然决然地跟着成田胜来到了六本木。尽管他在青宫洋子心里排不上号,但在洋子看来这个愣头青有时过于任性。 从大君开店营业,到生意火爆,小池敏见证了成田胜所作的一切努力,哪怕现在松叶会一片混乱,他对成田胜也充满了盲目的信心。 其实这次短会,最没有必要参与的人是他。 “大家都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我们现在有三件事情必须马上处理。 第一,不许任何人与大君之外的人为伍,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一旦惹出事端,到时候就别怪我保不了你们。这件事交给小池敏来做,当然,你们也可以互相监督。 第二,目前大君最重要的是平安夜和圣诞节的活动,绝对不能被外界所干扰。田中佐治,请立即落实之前我们制定出来的方案,其他部门要积极配合。如果方案不能实行,大家要一起努力,重新提出策划案。可以做到吗?” 众人点头,“没有问题。” “第三点,届时我请一些知名偶像参加活动,安保工作自然不用多强调。我也会一定程度上容忍记者埋伏在附近拍照取材,但那时我不希望他们拍到一些失礼冒昧的画面。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这件事,我亲自负责。” 成田胜的目光落在了田中佐治身上,“田中桑的责任很重,你们都要配合他。” 这是田中佐治加入大君以来第一次承担这么多的工作,成田胜对他寄予了期望,并且也在帮助他努力和自己的嫡系干部融洽相处。 同时也是在提点其他人,不许搞派系斗争。 大家心里都明白,他们也在好奇,经理桑竭力保护下来的森下小五郎的旧部,到底有怎样的实力。 成田胜并不担心,于公于私,田中佐治一定能够做好。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无人回答 “不耽误大家的休息时间了,散会。” 与会者迅速离开,没有像平时那样,下班后相约喝个小酒。在这个特殊时刻,若是犯了不该犯的错误,成田胜绝不会看在曾经共事的面子上放他们一马。 办公室只剩下小池敏一人,成田胜还有另外的事情要布置。 “敏君,什么进展?” “打听了很久,我想您应该很感兴趣,”小池敏一边说,一边走到了老板椅后那副硕大的地图跟前,这是青宫洋子送给成田胜的开业礼物,上面画着的是六本木的行政地界。他用手指画出了目的地。 “南麻布附近,善光寺的对面,森下小五郎桑在出事之前,在那边草创了一个安保公司。” 成田胜抬头,颇有兴趣,给了小池一个欣赏的眼神。 “田中桑说的是,这家安保公司本来是森下为自己提前准备的保险栓,还没来得及步入正轨,他自己就下台了。关于这家公司的存在,无人知晓,从筹备到初建,一直都隐藏在暗处。我想我们可以下手了。” “现在?”成田胜鼓励小池敏继续说下去,“说说理由。” “内乱始于小人物,先发制人总比跟在人后喝汤要好得多。” 成田胜毫不意外小池敏的话,“那家公司我很早就盯上了,之前,我就把大君附近防备记者的保安掉到那边暗中观察。” 小池敏无语,自己还是远不如成田胜。 “这家公司迟早是要拿下的,不过敏君,你真的觉得我们该接手那些地下产业吗?” “我们…还没有那样的能力吧……” 成田胜表情一变,第一次用呵斥的语气讲道:“别小瞧了我们大君!” 小池敏低头,诚惶诚恐,羞愧不已。虽然他做事干练,却少了一种把控全局的魄力和大气。这就注定现在的小池敏,只能是成田胜手中一把锋利的匕首,不是在迷途中指引方向的指南针。 “抱歉,”小池敏不敢再沉默下去,那样的话成田胜会看不起他,“那些产业对我们来说很有用,我认为,只要在条件允许之下,一定要用尽手段抢过来。” “难道要一条道走黑?” 成田胜一问,小池敏这下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请经理指正。” “你应该没有关注最近的动向,暴力团面临的危机不是内斗,而是时代的变化。我并不认同你的想法,不管是哪条路我相信我们都能做好,可是一旦上暴力团的老路,怎么可能彻底洗白? 敏君也不想退休之后全家暴毙吧。我们都不是了无牵挂的狠人,一开始就没有成为真正的‘雅库扎’的资格。” 小池敏想起了家乡的父母。 他不是故意要加入雅库扎这个团体,本质上来说,他属于成田胜,成田胜也暂且只是松叶会的外围成员,再怎么样他也不是雅库扎。但是,小池敏跟着成田胜做过太多讨账的工作,不知不觉中把自己当作了雅库扎。 潜藏已久的预感浮上心头,他没有真正雅库扎那样畸形的体质,不会犯下罪恶,而成田胜这番话让他的预感成为了现实。 如果走到黑的代价是失去七情六欲,他宁可不要。 “可您为什么要关注那家安保公司?” 小池敏未必是感情用事,他在考虑完自己割舍不下的感情后,还是忍不住回到大君未来的发展上边来。这是他性格的一种体现。 成田胜很了解他,没有点破。 也许是因为小池敏来自地方,也许是因为他是家中的长子,他对自己的原生家庭十分看重。因此在想到如果踏上了另一条路自己就会失去令人敬爱的父母,他立马就打消了原先的想法。 可他没想过成田胜反对走传统暴力团老路的真正原因。 在澡堂、商店街收保护费,乍一看觉得很厉害,老百姓既害怕又不敢靠近,其实这种吊儿郎当的雅库扎只是一个可以随便丢弃的工具罢了。用着不顺手,大佬们马上就能找到新的替代品。 看似威风凛凛得很,可人家财阀比起来,就是毫无顾虑的喽啰。 至于暴力团的核心产业,像走私伍器、夜场卖藥,这种事情做久了就做不了人了。时刻提心吊胆,害怕被查,害怕背叛,到最后连枕边人都不敢相信。落到这种境地,不觉得很可悲吗? 再者,走私的实质是在挑战腘家的底线…… “安保公司只能用来打架?就不能拿去做点别的事情吗?” 成田胜反问,笑出了声。 第十八章 手段下流 就在圣诞节的那天雪夜,成田胜在做好完全的准备后,带着一干人马,前往南麻布。小池敏在开车,成田胜坐在副驾驶,皱眉,陷入沉思。 他计划得很完美,可在没有落实之前,其实也只是说说而已。 接受森下小五郎的东西,可能会有危险。可是没有危险,又怎么能壮大自己。 隔着车窗,耳畔能依稀听到大街小巷圣诞节的节日歌曲,就这样行驶到目的地,成田胜活动了一下关节,走下了车,跟随他其后的年轻人一股脑地冲进了破旧的四层矮平房。 街道上安静冷清,没有行人,也听不到几辆车经过的声音。大概是因为人们都涌向了银座、新宿、六本木这样的地方去狂欢吧。 空空荡荡的平房里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楼梯狭小肮脏,满地无处下脚,爬上二楼,门上贴着“森星安保株式会社”的招牌。 小池敏敲开了门,成田胜在后边,一边观察,一边走了进去。 大厅没有人,沙发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埃,桌上的报纸散乱地被仍在一边,日期定格在了昭和五十九年(1984)11月28日。各个办公室也锁着门,只有走廊那边突然冒出来了几个男人,见到成田胜一等人,收回了防备的姿势,双手交叉,颇为紧张地靠在了墙边。 社长室里,主位上坐着一个山羊胡的大汉,他看着成田胜,下意识想要站起来迎接,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直直坐了下去。 “成田经理,您这是干什么?” 小池敏走到了山羊胡大汉面前,冷冷道:“森下社长刚离职,你现在又在干什么?” “组织里不是说自求活路吗?在没有新社长出现之前,我先代理一下社长,这是我的责任。 成田胜把玩着办公桌前面装着名片的盒子,笑了笑,“新名片都做好了,有模有样的。” 忽然,不知是谁先动手,山羊胡大汉被击中,他捂着眼睛奋起,明知道自己人手不足,却还要心存一丝期待,寄希望于一拳就能赶走成田胜。 可惜他失策了。 打架斗殴的事情,成田胜不会亲自动手,向来有人代劳,所以他轻轻松松地避开了山羊胡大汉的袭击。 “池泽哥!”刚才站在门外的人想要冲进来,一看到小池敏一伙人气势汹汹,又泄了气。 小池敏等人迅速控制了山羊胡大汉,他双手被粗绳给捆住,趴在办公桌上,动弹不得。 “唉,”成田胜拍了拍他的后背,出声道:“如果一开始就把公司账目给我,就不会受皮肉之苦了。” “成田桑的手段真是下流!” “别这样说,你现在堂而皇之地坐在社长室,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你背叛了森下桑,你的野心害了他。” 此话一出,山羊胡大汉立马就安静了下来,他又恼又怒,“你说什么!我这么做可不是为了……” “那你说说看,这家安保公司是什么用途?人都跑得差不多了,你守着这么个空壳想要做什么?” “说!”小池敏见山羊胡大汉不说话,拉起他的头发,逼得他惨叫连连。 “拿不上台面的账目,也就是森下社长为自己购置的产业,你比我更清楚。如果不想成为被组织推出去的替罪羊,唯今之际,告诉我一切,我就能保护你。” 既然菊池德胜公开允许竞争社长之位,将井川和三岛的矛盾扩大化,尽管此时陷入僵局,这对冤家没有打破短暂的平衡,那么接下来,他们等待的就是一个开战的讯号。冒天下之大不韪,吞并森下给自己准备的产业,成田胜并不害怕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恰好相反,此时只要有人愿意站出来放把火,无论是三岛还是井川,都会默认此人的所作所为。并且两边还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动干戈。 在这之前,许许多多股依附势力蠢蠢欲动,等待着合适的时机一口要上去。所以对成田胜来讲,吞并安保公司这件事,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就会遭到反噬。 种种原因,都解释了他为什么执着于这家公司,他仍然延续了自己借力打力的风格。这种做法,既能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还能避免被人出卖而陷入险境,被意料之外的人钻空子。 “成田桑,我的确想要森下社长的产业,但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人是你,可是我没有他的账目。当时我只找到了这家公司另外的一些信息,就藏在办公桌下面,那边有一个文件袋。” 成田胜会意,找到了山羊胡大汉所说的文件,大致浏览了一边,皱着眉头,问道:“除了安保工作,没想到还涉及房地产。难怪这里防备这么差,原来主营业务是拆迁,人都不在此处。这就是你留的后招?打着安保公司的名头,去做那些流氓才做的事情,而且还把矛头对准了六本木。” 山羊胡大汉面无表情,盯着成田胜看了一会儿。 “说是后招,不如说是森下社长先想到了。” 六本木开发计划于1986年向社会层面公开,按理来说现在还没有诞生,或者还处在萌芽之中。以森下的地位,他可能是通过议员的口中而得知,准去来说他也参与到开发计划当中去。 如果是那样,成田胜就有了必须要把这家安保公司收为己有的理由。 “这家公司和大君一样,是完全暴露在台面上的产业。” “说说,在做什么生意?” “公司才开业不久,没什么大的合同。有部分贷款业务,在豪德寺做短期放贷,除此之外,就只有六本木的拆迁工作了。” 原来只是打个帮手,根本触摸不到开发计划的核心业务,想必森下自己不只有这一家安保公司隐藏在黑暗中,山羊胡大汉没找到的账单,一定是森下地下产业链中最核心的一家公司。 成田胜若有所思,他并不完全相信山羊胡大汉的话。不过看得出来,刚才被他们吓得手足无措的男人中,有一两位是正常的上班族。他用眼神示意小池敏,山羊胡大汉被松绑,脸上紫一块青一块,看起来十分滑稽。 成田胜冲着他一笑,伸出了手,“鄙人成田胜,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新社长了。” 言下之意,我保护你,但你必须顺从我。 面对成田胜突然的转变,山羊胡大汉十分惊讶,心中忐忑不已,退后一步,没敢和成田胜握手,但下意识地向他鞠躬行礼,“以后请成田社长多多关照了。” “今天过来,我也不是来砸场子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以前谈好的生意,我不干涉,你先做着,但是我会把这里所有的文件带走,亲自审察,别让我失望。” “是是是……”山羊胡大汉诚惶诚恐,明明是深冬,头上却挂着豆大的汗水。 成田胜不好奇这个男人的身份,也不关心他在森下离职后做了什么事情,他觉得,自己没必要知道。而且最好是从头到尾都不要知道。 不了解此人,就可以不用耗费自己太多的精力。 此人是谁,他自己交待的也不会真实,他想成为谁,成田胜说的才算数。 就比如,菊池德胜挑拨井川和三岛的关系,让松叶会陷入内乱,是为了打击反对派的势力,巩固自己的地位。长远一点来说,大乱也就意味着大治。 又或是,成田胜中意这家安保公司,不是要争夺什么地下产业,一条路走到黑。他单纯地以此为跳板,使其成为自己最坚实的助力。 无论菊池德胜谋划着什么,山羊胡大汉态度反复的动机是什么,都不怎么重要了。总之成田胜受到了什么冲击,都会被算到青宫洋子或是三岛的身上。 第十九章 偶像聚会 每次饮酒作乐之前,是不是都要干坏事? 离开南麻布,成田胜的传呼机响了起来,是田原俊彦打来的,看来他带着自己的朋友已经抵达大君了。 场景转换,一下子还真不怎么习惯。 成田胜回到大君,和田原俊彦打过照面,开始了这场偶像之间的聚会。说起来,就算是饮酒作乐,看似是在放松自己,他却孕育出一种勤奋、诚恳的氛围,让自己不论如何都难以沉溺在它的怀抱里,也不会出现混乱不堪的情形,仿佛快乐都能轻松、不带痕迹地过去。 与之相对,偶像们私生活的率真放荡恰恰是由其本人性情的敏感细致、天真未凿而造成的。这一点也是田原俊彦等一代偶像,能够从普通人中脱颖而出的原因所在。 可是,这是成田胜在这个世界真真正正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就算心中郁气不减,此刻填饱肚子,用肚子去充实自己的身体,就能做到最简单的自我安慰。 “干杯!” 酒杯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糜烂的灯光扭曲了香槟原本的颜色,变得迷幻了起来。 沙发上坐着几男几女,个个都穿得随随便便的,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更亮眼,更有气质一些。 这是成田胜暗自对这几位当下炙手可热的偶像的评价。 他曾经想象过,偶像明星聚在迪斯科舞厅里会是什么样子,现在这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事情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那晚田原俊彦借着酒意,半是推心置腹,半是寻求帮助,和成田胜达成了一个不成文的约定。随后,大君对田原俊彦的鼎力支持,的确起到了一些作用,尽管用处不大,但至少让他在走下坡路时体面了一些。 田原俊彦对此也十分感激,做节目的时候,被问到休息时间会做什么,他会乐呵呵地说一句“在六本木跳舞”。 托了他的福,六本木最近人气很旺,但成田胜知道自己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年末时节,正是艺能界最忙碌的时候,可这位偶像天王却没把这个约定抛在脑后。趁着准备红白歌会的空隙,和几位相好的艺人约着排练结束后一起到大君来跳舞。 把艺能界内几位举足轻重的偶像们介绍给成田胜,正是田原俊彦感谢大君帮助的一种方式,也是他希望双方继续保持友好关系而亮出的信号灯。 对成田胜来说,以他的职业特殊性,和艺人打交道的机会很多,至少就现在正坐在包厢里热热闹闹跳舞的几位偶像而言,爱玩爱闹爱喝酒的小泉今日子就是大君的座上宾,前不久还办理了享有特别优待的贵宾会籍。 但是,那也只是非常浅显的交情。 不论是偶像,还是普通人,都并不会因为仅仅喜欢跳舞而和迪斯科舞厅的人搭上关系。从某种程度来讲,这里是一个完全脱离了现实生活的世界,大部分人希望这样的友谊只有几个小时的时效性,然后摇摇晃晃地带着酒劲离去,就当做了一场荒唐大梦。 所以说,如此友谊,只是浮在表面的一层油,轻轻吹一口气,水面又会变得干净起来。 那么田原俊彦的介绍,则是为成田胜搭起了一座通往艺能界的桥梁,这也是目前这个阶段,他唯一能向成田胜反馈的回报。 正抓着话筒高歌的是田原俊彦的朋友,82年出道的早见优,她现在正唱着的,是邓丽君的《偿还》。偶像跨界去唱演歌热曲,倒是让成田胜觉得很新鲜。一时喝上头了,她开始模仿着演歌美人,扔掉了自己的偶像包袱,努力扮起了端庄稳重的样子。 不过,这倒也是偶像能够大大方方做出来的事情。 这个年代,偶像不光是要在舞台上华华丽丽地唱歌,为了提高曝光率,不论是否情愿,还得参加各式各样的艺能节目,其中不乏搞笑小品。上蹿下跳,模仿名人,是偶像们必备的技能。 更何况,在80年代电视节目收视惨淡的情况下,电视台还会默许节目大搞成人导向的内容。偶像们自然是首当其中,深受其苦,反过来,也让他们更接地气一些,起码能使观众们感受到,偶像不只是商品,还是活生生的人。 有人哀叹,也有人乐此不疲。 就比如成田胜身旁坐着的这位号称“昭和舞王”的田原俊彦,最近在电视里表现得可是一点也不安分。有一说一,80年代的男偶像们,几乎个个都是沾花惹草的渣男,就算几十年过去,他们都是爷爷辈的人了,出轨一事仍然屡见不鲜。 最后一句歌词唱完,早见优放下了话筒,笑嘻嘻地歪头,趁着大家都没有发现她刚才唱破音之前,吐了吐舌头,以掩饰自己的害羞尴尬。 包厢里众人鼓掌欢呼,特别是田原俊彦,表现得最为激烈,着实是今晚的气氛之王。 “俊俊,用不着这么捧场吧。”小泉今日子握着酒杯走了过来,坐在了成田胜和田原俊彦的中间,开玩笑道。 “在摄影棚之外能看到优酱唱歌,而且还是演歌,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景嘛。” 小泉今日子撇嘴,偏头,“成田桑是怎么想的呢?也不会和俊俊一样狡猾吧,只许说实话噢~” “饶了我吧。” 在众人之中,成田胜对小泉今日子的了解要相对深一些,知道在艺能界里这位是出了名的人来疯。正是因为有今日子充当润滑剂,今晚的气氛活跃了不少。纵然如此,他也有些招架不住这样无头乱闯的热情。 之前常驻卡露内时,他对店里的常客很随和,什么话题都能聊到一起,赛马、围棋、时政、音乐、股票等等,只要是大众场合里常见的话题一个也不落下。 尽管表现亲和,但他也有不周全之处,比如说不太擅长和天性跳脱、思维散漫的人打交道。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和一些市侩寻利的商人相处久了,逐渐丢失了本应该属于年轻人的那份轻松和稚气。 “新的包厢装修好后,本想请各位试一试音响效果如何,但是现在看来我的想法却落空了。也多亏了之前小泉桑的建议,我才能让大君成为一个既能跳舞、又能唱歌的地方。” 小泉今日子切了一声,乐得不行,“成田桑真会哄人,不过呢,今晚我喝得很开心,就不计较咯。” “喂喂,今日子你别忘了是我请的酒,你怎么能只偏袒成田桑?”田原俊彦抢过了今日子手里的酒杯,“优酱,评评理,成田桑是不是在糊弄人?” “即使是假话,那也只能是俊俊说的。”早见优倒不像今日子那么泼辣,至少不会调侃自己不太熟的人。 感受到早见优释放出来的善意,成田胜不经露出了苦笑,半开玩笑道:“怎么听上去田原桑不怎么受待见。” “这个嘛,”小泉今日子卖了个关子,指了指田原俊彦,“成田桑觉得呢?” 成田胜目光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这位“昭和舞王”十分豪爽,一口气喝掉了刚才今日子喝过的酒,哑口无言。 要知道,只有建立亲密关系,才可以吃掉对方吃过的东西。 至于是哪种亲密关系,自己可不要继续脑补下去了,总之,田原俊彦是响当当的妇女之友,这就对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吵闹了起来 你们偶像还真够乱来的,在心里默默吐槽完,趁着这个空档,成田胜小心翼翼地向角落那边望去。 那个被阴影笼罩着的女子,正是全曰本最红的偶像明星中森明菜。 第二十章 初见明菜 初见的一瞬间,他确实有被惊讶到。 如果不是田原俊彦的介绍,他还真没认出来这位眉毛耷拉、素颜朝天的女子会是电视上那个唱着“眼泪不是装饰物”的偶像明星。 但是,在一直为了进入艺能界、结识到几位艺人以及经纪人而感到有所突破的心情之下,今晚中森明菜的出现,于成田胜而言,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 更何况自己从事的职业,就经常和明星打交道,所以没有那种狂热粉丝见到本命后激动得手足无措的表现。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他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些特质。 中森明菜的心情有些低落,今晚不是为了跳舞而来,倒更像是逢场作戏。这和成田胜的心情、动机,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共鸣。 她将散落的碎发别在耳后,抬起的手臂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阴影之下,眼角微垂着一双大眼睛,闪着微光。 一首《眼泪不是装饰物》,再次将她的地位推向了一个波峰。以她现在如日中天的人气,想要拒绝别人的邀约,只要足够礼貌周到,就可以小小地任性自我一把,去享受自己的私人生活。但是,中森明菜还是受到邀请后来到了这里。 如果是为了维持和朋友之间的关系,其实大可不必,艺人们通告紧凑,完全可以借着自己时间不够的名义回绝邀请。 可现在心不在焉,规规矩矩地坐在这里,无法很好地投入到朋友们的话题里边去,宛如参加了一场糟糕的应酬。 即使她喜欢跳舞,即使是和朋友在一起,可是不能玩个尽兴,那还不如早早回家,躺在沙发上看深夜节目。 更何况,她这个人心中想的什么,全都写在了脸上,单纯得很,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疲惫之意。令人意外的是,像小泉今日子这样的好友,也不足为意,似乎还暗地里纵容着她“闹脾气”,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才好。 那么,中森明菜是为了什么呢? 成田胜心中隐隐有了谱 她大概是专门赌气给某人看的吧。 中森明菜要么玩手指,要么就是在摆弄传呼机,她的话不多,偶尔被朋友们的喧闹给打断思路,但随即又沉浸在了无我的世界里,不再有舞台上潇潇洒洒的样子,一心扑在小小一只的传呼机上。 平日里在艺能界里争强好胜的她平静踏实了下来,在各种细节小事上用心,却浑然不知自己的心情已经被另外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给看透了。 忽然,传呼机闪烁,开始震动。 在一瞬间的静默后,中森明菜迫不及待地查看那条窄小的屏幕,尽管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并不能完全看清楚来电者是谁。 成田胜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看她。 中森明菜脸庞微微发红,一些期翼本能地涌上了她的心头,片刻的欣喜过后,又表现出了一点点苦涩,一种莫名的委屈,透着朦胧光亮,让她不由自主地做出来一副柔弱娇媚的小女儿状。 成田胜感受到她的身体里自动生出了一种柔软的节奏曲线,觉得她充满了女性的柔情,这令他情不自禁多喝了一杯,但同时又感觉不安。他不自知的是,有的时候,他会有既非情感亦非理智的东西一股脑涌上心头,做出连自己都觉得惊讶的事情。 如果青宫洋子见到成田胜这样一面,会觉得他十分奇怪。 成田胜忽然明白,能让中森明菜赌气、闹小情绪的,应该就是发简讯的这位吧。 不出意外,一定是近藤真彦。 成田胜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个人的模样,即使他只在舞厅里、在深夜里见过近藤好几次,但一想到这个人,就难以不去回味他身上散发着的一种浑然天成的轻浮和浪荡。 说起来,近藤真彦还是大君的常客,不夸张地讲,是位比小泉今日子还要狂热的“迪斯科爱好者”。 如此作风,也不愧是杰尼斯家的偶像大物。 但反过来一想,近藤真彦这样一位“叛逆”、“不良”、“能说会道”的人物,的确对年轻女子有着不小的杀伤力。那么,也不难理解为什么中森明菜会对他一见钟情了。 就在今年夏天,有媒体拍到了近藤真彦深夜路过中森明菜公寓的照片,小心翼翼藏着掩着的秘密恋爱被搬上了杂志头条,一些八卦周刊对此添油加醋地大说特说。 尽管两人没有承认,但这已经是大家公认的事实。 各种八卦小作文满天飞,又是关系者A说什么,又是关系者B爆料,成田胜也不知道哪些孰真孰假,不过他并不愿意在中森明菜面前提到近藤真彦,哪怕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渣男。 近藤真彦这个人,不管是受到前世的影响,还是这一世和他有过短暂的接触,成田胜都对他印象不太好。他觉得,这样一个精神上有抱负但没有足够能力去实施的萎靡不振的男性,于他们而言,个性独立成熟又富有特殊魅力的女性是一种负担。 旁观者看得一清二楚,但身处这个时代的人难以看透这种男人的本质。更何况,深陷热恋的人,哪里还听得进去别人的劝告,善意的提醒,只怕会变成毫无由头的恶意。至少现在,成田胜更多的是关心自己能不能多添一位钱包多金的常客。 然而他没有察觉到自己这种排斥又不情愿的心情,是出自另外一种微妙的情绪。这种微妙情绪会把成田胜引向何处,那就不得而知了。 忽然,中森明菜一抬头,正好和成田胜的眼神撞在了一起,她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做好防备,就已经完完整整地暴露出来了。 一整晚都没怎么和朋友们说过话,就更别提成田胜这位初识的青年,可就这么对视了一眼,她却感受到了成田胜适时的体谅之情。 成田胜客气地面露微笑,不失礼貌地向她点头致意,随后加入到了早见优和田原俊彦的谈话中去。 中森明菜松了口气 成田桑是位善解人意的青年,她心里默默这么想着,可又觉得难为情,为自己整晚的心不在焉感到些许抱歉。 这位青年的体贴,倒是超乎了她的意料。他既没有为她的失态而好奇,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情,但也说不上是毫不关心。 似乎,有种自己被他照顾了的感觉,像是接受了什么特殊对待。 中森明菜的内心隐藏着连自己都不能完全意识到的天然力量,一旦被真诚的善意勾起,这种力量就会被被拉拽出来。它有时会像奇迹一般地出现,有时却会被埋藏一生。虽然不知道对她来说,哪一种才算是幸福。 她觉察到成田胜隐藏起来的真意,心中一暖,转而收起了对那个人的过分关注,加入到聚会当中去,不再只是一门心思钻在自己的世界里天马行空。 忽然之间她想到了什么,脸庞发烫了起来。 成田胜余光瞥见了中森明菜微妙的变化,不禁觉得好笑了起来。刚才这位顶级偶像的模样,真是像极了上课传纸条被发现的高中生,生怕老师接下来要罚她当着全班的面,朗读小纸条上黏黏糊糊的情话。 小池敏这个“追星分子”,平日里没少跟成田胜科普。据说中森明菜总是披散着头发,只有在车站外的立食拉面馆蹭吃蹭喝时才会扎起高高的马尾。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小池敏口中富有孩子气的中森明菜不是传言。 此时此刻,她正和小泉今日子对唱情歌,另一只手直直地垂在修长身体两旁,身子随着音乐摇晃,有时她又会反复唱着同一首歌,对于其他不感兴趣的事物,她似乎毫无知觉。 就连她将自身托付给工作的空虚感,想要从谁身上获得慰藉一事,她也毫无知觉。 第二十一章 直率坦白 成田胜悄悄地观察着中森明菜,正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氛围中,却突然被人给打断。 “哎?明菜你的酒好奇怪,根本就没有酒味吧?!” 小泉今日子明显已经喝高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拿着桌上的杯子就只管喝,杜康下肚后才知道喝的不是自己的酒,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抱住了中森明菜的手臂,呵出了热烘烘的酒气。 中森明菜倒是被问住了,移开了视线,“是一种比较特殊的酒。” “什么嘛,根本就不是酒。”今日子不放过如何一个捉弄别人的机会,再次捧着中森明菜的酒杯大口大口地喝着,下定决心要一探究竟。 到底是不是酒,成田胜心知肚明。 “喂!俊俊,优酱,快来尝尝。” “今日子酱,别这样,”中森明菜拉不住小泉今日子,又羞又恼,她不禁绷紧了脸,更显得清丽无俦。 这些正处在兴头上的偶像们哪还管得了那么多条条框框,能够好好站住,不东倒西歪,就已经很不错了,就这么被今日子一煽动,纷纷行动了起来,把中森明菜堵在墙角看热闹。 中森明菜感觉不太妙,她觉得小泉今日子是故意要捉弄人。 这时,一只大手夺过了几个偶像们正在争抢的酒杯,然后交还到了中森明菜的手里。 迷迷糊糊的偶像们隐约感觉到有种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脊背不由得发凉,可又马上消失,像是一种错觉,等到清醒过来时,他们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 只有中森明菜完全目睹了整个过程,这下她总算明白了过来,并不是那一瞬间的对视暴露了自己,而是在更早,甚至早在一开始,成田胜就已经看穿了她。 她怀着不安忐忑的心情,整晚都守着传呼机,自然就不会像平时那样放开了喝个痛快,更何况,今晚她根本就不想碰酒。 就像是之前自己和近藤那样藏着掩着的地下恋爱是个令人脸红心跳的秘密,就在今天晚上,成田胜微妙地察觉到了她的窘迫、她的恋心,此时此刻,这又成为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么这同样也是一个秘密。 刚才成田胜的举动,正是他维护这个秘密的表现。 “的确不是酒,是调酒师为中森桑特制的无酒精饮料。”成田胜耸了耸肩,笑着替中森明菜解围。 田原俊彦扬眉,“成田桑过于滑头了吧。” “中森桑还没有到法定年龄,要是第一次来跳舞就让她东倒西歪、醉醺醺地离开,大君岂不是变成黑心商家了吗?更何况,调酒师听说中森桑来跳舞后,很是高兴,于是亲自给中森桑调制了一杯比较特殊的饮料。” 成田胜的解释合情合理,只是对事不对人,遇到这些喜欢乱来的偶像,说服力就要大打折扣。 “我和优酱都是昭和三十一年出生的噢,明菜酱比我们还要大一岁呢。”这时候小泉今日子又不糊涂了,好不容易生起了捉弄人的心思,怎么可能会半途放弃。 “我失误了,”成田胜抱歉地看向了中森明菜,可他这副模样落在她的眼里,她觉得不上不下的。 哪有人把别人的失态往自己身上揽的? 中森明菜这么想着,心里不是滋味,她立马出言道:“其实是我告诉成田桑,今天不太方便喝酒……” 这个桃浦斯达还真是坦率…… “就是嘛,今日子酱别一天天捉弄明菜。你看看你,就算你比明菜酱小,哪有妹妹的样子?所以说,明菜酱迟早有一天会被你带坏!” “我可是从中学就开始喝酒抽烟的不良少女,这有什么嘛,趁着年轻,就是要多做些不让做的事情。我说,俊俊,你怎么能说是我的问题呢,你也不想想是谁最先带着我们花之八二组花天酒地的?” “俊俊最近在深夜节目里大出风头,是不是一提到六本木就开始大说特说了呢?” 很快,话题再次针对田原俊彦。 成田胜的话固然是真的,他维护中森明菜这点态度,就能够让几个偶像们感觉出来。但是,却没有让他们产生多余的心思,在他们看来,成田胜的实质是个商人,精明的商人是不会轻易被恋心所动摇的。 不过,所谓的偶像,就算是喝高了,也足够能被称之为人精。这并不仅是逢场作戏、左右逢源,而是做事留有余地,绝对不会刨根问底,并且在对人对事做出分析后,还能迅速转移话题,应对突发态势。 哪怕是大大咧咧的小泉今日子,已经醉得稀里糊涂,也察觉到是时候该打住这个话题了。 既不能让大家扫兴,也不能让成田胜感到难堪。而且今晚他们带中森明菜过来还有其他的目的,不想玩得太过分了。 能在艺能界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偶像,台前台后并非一致,得罪人的事情,能避免就避免。像什么当场甩脸色,那样不体面不周到的事情,也只会发生在中小艺人的身上。 偶像们再次聊得热火朝天,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浑然不在意。 此刻,唯有中森明菜,像只胡乱扑腾的蜜蜂,无意之中寻觅到一朵尚好的玫瑰,把它当作秘密深埋心底,极力不让别的蜜蜂发现,然而却不知自己已沾上了甘甜的香味。 卡拉OK一直唱到了深夜两点钟,酒足饭饱后难免会有些空虚疲惫,这次聚会到这里也就结束了。这些偶像精力实在是吓人,一会儿冲出包厢去看乐队演出,一会儿又蹦蹦跳跳地回到包厢去唱歌。 小泉今日子明日一早还有行程,经纪人半是无奈、半是生气地把醉醺醺的她给带走。尚且保留了些许理智的早见优也并不轻松,接下来要去参加一档深夜电台节目,简简单单地喝掉一碗醒酒汤,就精神抖擞地去准备工作。 倒是田原俊彦空闲得很,趁着还没有冷却下来的劲头儿,一走出KTV包厢,就兴冲冲地挤进了演出结束后人满为患的舞池,继续花天酒地。 中森明菜跟朋友们一一道别后,迎着寒风,站在昏暗的巷子里,等待着出租车来接她。 西边的夜空,反射着都市的不夜光,多少繁华光彩在那里舞动着,冲撞在了一起,渐渐支离破碎。 头顶上的天空,格外明亮,霓虹灯的光晕强弱重叠,显然昭示了这里是花街欢场。世俗欢乐,附着干道上汽车发动机声,爆出了火花。 成田胜离开电话亭,朝着中森明菜走了过去,光晕之中,反倒看清楚了她的模样。 下半场的夜里,她总算活跃了起来,可目光却在闪躲,急匆匆地越过了成田胜,就迅速移开,倒像是怕被他趁机抓住,担心秘密会被吐露。 尽管中森明菜知道成田胜不会这么做。 成田胜向她走近,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不说话,反倒让她心里有点着急,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否则会被胸腔里的那团无名乱火给烧伤。 可是,面对这样一个不太熟悉的陌生人,她又不知从何说起。将感情宣之于口,是旧东京的老人们最厌恶的事情,就算现在距离新世纪只有十余年的时间,以为会有所改变,但这样的性格特点已然融入到东京人的骨血之中。 久而久之,这样的人就会丧失表达感情的愿望。非要表达的时候,只能采取说反话的方式,或者是拐弯抹角地提及。 中森明菜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可她并没有继承这种不善言辞的特性,相反,当她看到成田胜正要开口时,自己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率真直白的勇气。 “您先说。” 两人异口同声。 第二十二章 生日快乐 成田胜察觉到了她的尴尬,没再谦让,接着说了下去,“电话那边说,计程车正在赶来的路上,马上就要到了。” 他收回了刚才聚会时轻浮的语气,客客气气的模样仿佛两人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中森明菜心里又暗自松了口气,再次感受到了他的关照。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他被灯光笼罩着的半明半暗的脸上,又像是怕被老师逼问的女高中生,猫似地匆匆挪开,“今晚真是麻烦您了。” 随后她流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声如游丝,“各种方面都是……” 如此神情,并不只说是因为经纪人提前下班而导致自己没法一个人安全回家的不好意思,而是处于一种朴素的感激,以及对成田胜的微妙惭愧。 成田胜稍稍一顿,这是中森明菜第一次坦率地吐露她的个人情绪。 “哪里的话,我这边才是让中森桑费心了才对。” 在两个互相保守秘密的人之间,成田胜的话中之意自然不难理解。成田胜为中森明菜解围,中森明菜又为成田胜知道自己的秘密而保持缄默不语,到底是谁关照谁,还真不好说。 被他的一语双关给点明,中森明菜反而有一点被看穿了的窘迫,没有接话。不管怎么说,如果此时此刻把话说开,反倒不美。 两个人共同保持沉默,不如说是因为彼此都查悉对方的心意,故而欲说无言。 但出乎意料的是,中森明菜先打破了沉默,大大方方了起来,并且稍显夸张,“明年,明年就满二十岁了,到时候一定会来大君喝个尽兴。” 成田胜“哎”了一声,不仅没跟上她的节奏,而且还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回答。 这个偶像天后的思维还真够天马行空的,可这坦坦荡荡的一句话,和刚才猜谜语似的对话相比,却并不显得唐突。或者说是,中森明菜的性格本就如此,接受了别人的善意,心里却总想着怎样回馈,甚至不在乎自己主动出击是否莽撞冒昧。 但这样冒冒失失的一面,却让成田胜觉得她这个偶像天后,也有不同于舞台上的可爱之处。他心想,向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许下承诺,对她来说实属不易,所以不愿再继续打马虎捉弄她。 “还有几天就是新年了,如果按照虚岁来计算年龄的话,那么下周我可要准备好各种各样好喝的酒来招待中森桑了。”成田胜嘴上说着这样的话,但是没有公事公办的语气,更像是和朋友之间简单的聊天。 中森明菜不是个笨女人,当她从那份炽热的恋情中抽离出来后,在世事上要游刃有余得多,成田胜什么意思,她自然一清二楚。 她知道,无论何时,这位青年一直都有很细心地关照自己,就连现在,也在不动声色地极力尝试着冲淡她心中的愧疚和抱歉。向她提出这个半是玩笑半是做真的邀请,无非是让她在减轻自己的惭愧时更加体面一些。 听到了自己理想中的答案,中森明菜痛快点头,“ 今晚的聚会,她跟着他的节奏,三言两语之间,不知不觉心情放松了下来。整晚苦苦等待着传呼机简讯的那份躁动不安,也在和他聊天时逐渐平息。 然而,这两个人的对话,也让人看不出来他们俩到底是熟还是不熟。可心思细腻的人要是睹见,或许能抓住两人之间颇有默契的暗流涌动。 只不过,在大君后面的这条巷子里,在成田胜的势力范围之内,他能够保证中森明菜不会被任何记者看到或拍到。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圣诞节这天允许记者偷拍,但他还是给自己留了些余地,他和中森明菜所在的这个出口仍然是记者的禁区。 今晚成田胜的举动,意外地反常。 计程车准时赶到,成田胜送中森明菜上车,两人隔着车窗道别。 正当引擎启动之时,车窗却摇了下来,露出了中森明菜半边俏皮的脸,她叫住了成田胜。 “中森桑?怎么了,是有东西落下了吗?”出于职业习惯,面对这样的情况,成田胜下意识地认为她不小心丢了什么饰品。 他慌乱的样子,却使得中森明菜对他这个人的印象更加生动活泼。 “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圣诞节。” “是吗?早知道刚才应该唱一首山下达郎桑的《圣诞夜》来助兴了。”很明显,成田胜仍然不知道她的用意,同时还为她没有丢东西而松了口气。 把成田胜蒙在鼓里,像是体会到了在比赛终场时自己扳回了一局的洋洋得意,又像是间接受到了他的鼓励,中森明菜冲他含蓄一笑,“成田桑,生日快乐噢~” 计程车渐行渐远,中森明菜的尾声却停留在了原地,在成田胜的耳边打转。 等等,她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成田胜为今天结识中森明菜而感到奇妙。 …… “司机先生,我不去港区了。” “没问题,接下来去哪里?” 中森明菜飞快报上了新地址,紧紧攥住传呼机的手这时放松了下来,当司机在路口调转方向后,她将传呼机放进了皮包里。 原本,她应该是在去近藤真彦家的路上。 前不久两人闹了点小矛盾,近藤真彦觉得中森明菜为一点小事情跟他争吵,扫了他的面子,索性干脆就以去夏威夷录节目为契机,飞到国外,断掉两人的联系,冷处理这段关系,晒她一阵子,等着她乖乖屈服过来道歉。 经过一段时间的冷静期后,尽管中森明菜仍然坚持自己的原则,但是她还是心里挂念着近藤真彦,想着今晚他回东京后,去他家里好好聊一聊。 可是,田原俊彦的邀约阴差阳错地让她的计划产生了些许偏差,本应该坐在近藤家里的她,却坐在了大君的卡拉OK的包厢里,这倒使得近藤先按耐不住,鲁莽地打传呼给她。 至于聚会后来发生的事情,无意之中让中森明菜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过,倒不如说,她忘记了自己和近藤争吵的原因,因而见男朋友这件事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起来。 漫漫长夜里,除了一心想要靠近近藤来驱寒保暖之外,她似乎感受到了一些新奇的、微妙的情绪,足以让她今晚安稳睡个好觉。 如果在接到近藤真彦的简讯后,高高兴兴地去赴会,她反而不会感受到喜悦和安心。因为这样一来,她将会丢掉真诚对待朋友的这种宝贵品格,哪怕自己会错失和近藤修复关系的最佳机会。 中森明菜忽然意识到,自己抓住了此前从来没有产生过的勇气。 出道不久就步入快速上升期的她,工作十分繁忙,和家人、朋友们之间,也渐行渐远。当她想要停下脚步缓一缓的时候,她背后站着的粉丝和事务所,却容不得她短暂地歇口气。在需要人理解她、爱护她的时候,是近藤真彦走进了她的生活,填补上了她内心中的感情空洞。 中森明菜如同把握了自己真实的人生,开始慢慢信任、依赖着近藤真彦。 但是在这过程中,她对家人、朋友的无视,也随之放大,以至于她渐渐发现这一痛心事实时,已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既害怕自己会在弥补过错中受伤,又担心近藤会离她远去。 此时,成田胜适时的体谅周到,却给予了她重新审视自己评估自己、拾起冷却的人际关系的勇气。 如果只是逢场作戏,因为某些突发状况而在一起,那么这种剧情到处都有,泛滥得很,也没什么意思,就算对象不是近藤真彦也没什么差别。如果恋爱中任意一方只是以玩玩的态度对待的话,那么不管尝试了多少次,也永远不会有什么结果。 无论是对工作、还是对男女之情,总归是要真诚而没有一丝虚伪地保持着认真模样。 中森明菜突然改变主意,尽管没有意料到自己和近藤真彦这段关系的结果,但她因为成田胜,已然明白些许如此道理。 第二十三章 所谓潮流 南山久美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 普通的家境,普通的学历,普通的工作,看似她也应该和父母一样,平平淡淡地结婚,过着如同复制粘贴般普通的生活。 可这样的所谓走向复兴的时代,让她的人生变得不普通了起来,和大部分人一样,陷入自我怀疑和追新求异的境地。 许多东京出身的女性拒绝复制长辈的生活方式,但其思维模式又陷入了另外一种异化了的极端。东京人自身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挥汗劳动不如坐收利息的社会,东京人没有不走向疯狂的道理。 就像南山久美这样“不普通”的普通人深深知晓,新世纪的东京人必须通过工作或是娱乐,来抵挡旧式传统所带来的寂寞和无聊,事实上她正朝着这个方向出发。 辞去父母安排的工作,离开长辈推荐的结婚对象,南山久美开始在千代田工作,一头扎进了当下最火热的计算机行业。 一口气做完了这么多长辈们眼里“离经叛道”的大事,她开始过上了什么都要标新立异生活。从同事那里听说,六本木是所有东京时髦青年的聚集地,但凡是追求时尚的青年,就一定会在圣诞节那天,带上三五个好友,去迪斯科舞厅跳舞。 南山久美正有此意,恰好看到了大君在报纸上刊登的圣诞夜演出活动,迫不及待地打电话过去预定入场票。幸好自己没有犹豫,否则就只能在舞厅外面可怜兮兮地听演出漏音了。 其实她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演出名单,甚至对乐队本身都不怎么了解,总之,对她而言,凡是和潮流有关,就必定少不了自己的参与。 圣诞节那天,所有人都忙着狂欢,领导也是心不在焉,想着在回家路上顺便去百货商店给小孩购买圣诞礼物,于是早早地宣布下班。南山久美约上三两好友,在公司卫生间里精心补妆,换上了她刚贷款买的大牌裙装,坐上出租车后直奔六本木。 她抢到的位置很是不错,就在舞台的旁边。和朋友们坐下,距离开场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就着迷乱斑斓的灯光粗略地一看,乌压压的,全是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而且座无虚席。 对面那桌人看起来像是刚下班不久的金融精英,没来得及换下西装,但他们纷纷摘下了本应该系在脖子那儿的领带,松垮垮地绑在了额头上,看上去真够随性地。光看外表,还以为是他们会是出身中产阶级的好好青年,可这么看来,更像是努力装作正经人的极道分子。 至于正对着舞台的位置,还空着,想必这里一定是预留给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吧。 还差五分钟开场,迟到的观众们急匆匆地进场,有的人花了大价钱请人购票,所以连一分钟都不愿意错过。狭窄的通道上人来人往,这是,有几位貌相极好的男男女女走了过来。 男人戴着蛤蟆太阳镜,留着一头张扬无比的卷毛,虽然穿着大部分人衣柜里都有的喇叭裤,可其人气场非同一般,十分洋气。 南山久美倒吸一口冷气,那人竟然是田原俊彦。 跟在他身后的,依次是小泉今日子、中森明菜,还有早见优。 “怎么偶像也来了?!”南山久美心中大惊,更为自己冲动订票这个举动而感到庆幸不已。 和偶像一起观看演出,不就把握潮流的脉动了吗? 一干偶像嘻嘻笑笑地入座,摘下了伪装,露出了真容。这样想来,他们仅仅是以普通人的身份过来享受演出,既然大家都是观众,无论职业还是人生差异巨大,那么大家都能对这一时刻的演出而感同身受。 如果是在平时,与偶像相遇,南山久美等人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前要求合照。但是此时此刻,他们都颇有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这并非是因为贸然打扰偶像是一件唐突失礼的事情,而是在于,他们想要保持和偶像等同的一种微妙心理。 即便是短暂的、易逝的身份平等,这也是值得他们未来津津乐道的谈资。 瞧,就算是偶像,他们和我们一样,也会有追求潮流的世俗一面。 正是基于此,在场的观众们不约而同地维持了这样微妙的沉默。 此时,乐手上台,场内灯管渐暗,演出准时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是进来地下音乐圈里大受欢迎的“原始太阳乐队”,尽管在成田胜的记忆中,他并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乐队,在考核这些年轻人的实力后,他觉得他们有资格胜任开场点燃气氛的任务。 主场牧野是一个崇尚复古与开辟新潮、充满着矛盾的年轻人。在他的首唱里,南山久美能够感受到他身上潜藏了所谓世纪末的颓废底层的精神,他试图抓住某种清新奇特的精神,尽管十分稚嫩,但却让人觉得他拥有着强健的体魄和非凡的魅力。 让人想拿走却无法拿走的性格,这也是成田胜看中此人的原因所在。 仅仅是演出登场的第一组乐队,现场就如同炸开了的沸水,观众们伴随着强劲的鼓点站了起来,配合着歌曲的旋律打着拍子,似是要将沉闷了整整一年的热情全都发泄出来。南山久美也跟着站了起来,她注意到旁边那些偶像们,他们也投入到了演出中去。 总之在这样煽动人心的演出中,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舞台中央,没有人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那些在电视机屏幕里闪闪发光的偶像。 前几组歌手的表演,可以说惊心动魄,中场时单打独斗的原创歌手登台,又给这次圣诞节演出带来了别样的风味。 从躁动不已的氛围中抽离出来,南山久美却发现那些偶像已经起身立场,向着另一边狭窄拥挤的走廊走去。她知道,那边是大君新设的卡拉OK包厢…… 她忽然想到,是不是在这之后,下次聚会时她也要力荐朋友们过去唱歌? 来不及继续多想,南山久美的思绪又被观众们新一轮的热情所吞噬。 …… “这么说来,久美酱和那个田原俊彦看了同一场演出?” 过几日,南山久美在休息时间和同事们聊天,兴致勃勃地说起了圣诞节那晚的经历。起初提起自己和当下大热偶像相遇时,大家都以为她在吹牛皮,直到有人拿出了当日的娱乐报纸,众人才对南山久美心生羡慕。 “要是当时我也订票了该多好……”女同事酸溜溜地说了一句,“不如我们31日去六本木的大君跨年怎么样?大家都有时间没?” “我赞成!” “那天没什么事,也不想回老家,我倒是觉得可以。” “跳完舞,就是新年的第一天,清晨再去神社初诣,是不是很时髦?” “久美酱是怎么想的呢?” 同事们在茶水间里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南山久美被众人的热情鼓动着,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就算31日不回老家也没关系,反正如今自己和父母的关系不冷不热地,干脆和大家一起跨年,说不定更有意思呢。 为什么人们不顾自己的想法也要从社会潮流中汲取力量? 这不仅仅是表面上的虚荣心作怪,而是出于一种人们在苦闷中力图证明自己的心理,证明自己能够融入这个社会,证明自己没有落后,证明自己绝不低人一等。 但是,为了证明自己而去追求某种东西,大概并不能带来真正的幸福。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是新世纪的新兴人类,也许其结局会因为追求太阳最后焦渴而死,从另一种角度来说,这样的人生也是普通而毫无特色的。 成田胜知道在这样一个高度“繁荣”的时代之下,像大君这样的迪斯科舞厅正好契合了人们滋生出的狂热心理,他也知道那样本末倒置的群体行为最终会成为埋葬这个时代的最强推力,然而他不打算、也并不愿意阻止既定结局的发生。 第二十四章 大获成功 那天送别中森明菜后,成田胜回到大君时,圣诞节特别演出就已经结束了。后半夜都陪着偶像们“胡闹”,至于演出效果如何,还真不太清楚。于是隐藏在黑暗里,专心致志地观察着正在离场的观众们的神情。 有人还没走,意犹未尽地找到服务生,明知卡拉OK包厢没有空位,可还是怀着一丝期望,想要在后半夜唱个尽兴。 有人等到音乐声再度响起,兴冲冲地挤进了舞池,不跳个痛快绝不罢休,想着一直玩到大君打烊后去肯德基好好享受早餐。从1974年开始,肯德基便开始持续投放“圣诞活动广告”,在80年代时,“圣诞节要吃肯德基”这一概念已经深入人心,已经成为曰本圣诞节的一项固定传统。 也有人急匆匆地离开了现场,他们或是上班族、或是假装大人的“不良少年”,但他们的脸上毫无疑问地洋溢着充实的幸福。 不管是提前抢票的年轻人,还是受到邀请来到现场的偶像和记者,他们都意识到,音乐的美是何等不可思议。 由演唱者完成的短暂的美,将一定的时间转变为纯粹的持续,它义无反顾、绝不重复地带给人们快乐。虽然这种快乐的时效如浮游一般短命,却是生命本身完美的抽象,是创造。 再没有比音乐更同生命相似的东西了。 次日,关于圣诞节庆典的报道铺天盖地地涌来,一会儿是哪家百货公司的圣诞大礼包被一扫而空,一会儿又是哪里的家庭餐厅人气火爆。幸运的是,成功举办了圣诞节演出的大君也在文娱板上占有一席之地。 名气和话题度这样的东西不必多说,作为六本木最奢华最时髦的迪斯科舞厅,大君已经打响了名头。参与到演出的地下音乐乐队和原创歌手们,也受到了一些唱片公司的关注,甚至借着这个势头,第一个出场的“原始太阳乐队”还接到了许多商业演出的通告。 由于是第一次举办这样的演出,成田胜没有和唱片公司商量现场录像这件事,但在那之后,一些负责音像制作和发行的小公司提出了参与新年演出的现场录制申请。 虽说新年演出的规模不如圣诞节,可是该有的演出质量并不逊色,成田胜对此有所准备。与唱片公司接触这样的事情,他手下这些“雅库扎”完全没有经验,所以忙前忙后定计划的事情都是他自己来做。 话说回来,成田胜并没有打算在短时间之内进行现场录制,现在为时尚早,冒冒失失地开始贩卖CD光盘,大概率上并不能让大君大赚一笔。再怎么样,得先激起社会广泛关注,做出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发行光盘才好。 “这几日大君人满为患,我看你也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怎么样,我们的圣诞节演出活动?”成田胜正在对账单,见小池敏走到了办公桌旁,于是笑道。 “您真是料事如神。”讲到演出,没有人比小池敏更有体验感,从选定演出名单,再到维持现场秩序,整整一套流程他都了如指掌。彩排的时候主持了一遍又一遍现场,以至于在最后一次彩排上小池敏心有余力不足,但亲眼看到演出盛况后,他又为大君感到无比自豪。 被成田胜这么问着,小池敏可算是找到机会一股脑地把自己的感受说了出来。 “我知道,敏君做得很好,这次演出成功,你出力最大。” “黑心老板”大大方方地夸奖他,他除了坦然接受,没有别的想法。 关于小池敏的个人看法,都是小事,草草讲完,他马上切入了主题,“下一次举行这么大规模的演出,应该是在明年2月的情人节了吧。” “没错,新年一过,我们就要立马定下来演出的主题,这样才能来得及为大君打一个感染力强的广告。” 什么是大君的限定演出? 此时此刻,那晚去看了演出现场的人,心里对这个问题做出了不同的答案,但无论这些答案有多么大从差异,汇集到一处,就会变成无数含苞待放的种子,等待着落地生根的时机。 所谓迪斯科舞厅的音乐演出,就是要人们在封闭黑暗的环境下,亲自感受现场的热烈气氛,这是成田胜一直以来向路人宣传大君的核心理念。同时,他在参与过程中,从人们狂热作乐的本身上,找到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今后他的行动目标。 “即便如此,圣诞节演出也有很多不足之处,但在短时间之内能达到这种效果也应该心满意足了。”演出成功,上上下下的员工都士气大振,成田胜却故意泼了盆冷水过去,“首先是事前彩排有些仓促,而且演出顺序不太能衔接上。其实这个问题在彩排的时候我就看来出来,可是那时我们并不能找到合适的歌手来替换。” “实际情况就是歌手们的热情掩盖了这些缺点,要真说起来,问题还是出在我们大君身上。”小池敏低头沉吟,道出了成田胜的话中之意。 “没错。” 得到大君邀请的歌手们干劲十足,排练时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用心,他们早早到场,自己先练习一番,回到家后则大声默读着歌词。 有的歌手并不怎么出名,甚至还是个混迹地下音乐圈的新人,之所以能得到大君赏识,仅在于其本人的才能,而不是通过所谓的人脉来买通演出资格。所以他们埋头投入演出的热枕无人可比,是他们的热情赢得了这次重用。 再说到演出本身,新人歌手们在舞台上全无羞赧或扭捏做作之态。众目睽睽之下他们非但不会怯场,反而会因为有人观赏而发挥得更加出色。在任何场合下都能忘我地进沉浸在音乐中。从这点看,可以说成田胜在选定歌手这件事上眼光毒辣。 事不宜迟,就着年末各大LiveHouse举办演出的机会,物色好新的歌手人选。同时,成田胜也收到了一些慕名而来的歌手的自荐。桌上放着的,是几对广泛活跃在地下音乐节的歌手的简历。在审查完帐单后,他依次翻看着这些乐队和原创歌手的资料。 敢于毛遂自荐的歌手,排除小部分过于浮夸自信的人,实力都挺不错。但是仅仅拥有实力是远远不够的,如今偶像时代走向巅峰,偶像之风自然而然也吹向了其他领域,一个乐队主唱不止需要一副好嗓子,而且还得拥有一个让年轻人为之疯狂的容貌。 尽管实力排在第一,但长相如何,直接影响着粉丝群体的受众程度。俊男俊女能给人们留下深刻的第一印象,也使得人们更愿意为他们的演出买单。那么在宣传的时候,就应该打出“偶像乐队”的旗号,蹭一波偶像们的人气。 可如果颜值并不出色,在竞争激烈的曰本音乐界想要生存下来,就只能走“奇装异服”或是“唱作歌手”这样的路子。 能够拥有一个长相俊美的主唱的乐队并不多,像“方格子乐队”这样大局成功的乐队就更是少数。在看过歌手资料后,成田胜有意在歌手们演出的服装和妆容上大做文章。总之要和主打“高级”、“奢华”的大君的风格更加契合才行,比如说模仿当下大热的“圣肌魔乐队”。 当然,不是简简单单地复制粘贴他们重金属和地狱恶魔之类的风格,而是借鉴他们特立独行的演出方式。 不断进行改造和创新,这是新生的大君的特质。以1985年为分水岭,固守传统的新宿一系迪斯科舞厅逐渐走向没落,另一边以追求标新立异的大君为首的六本木开始崛起。其实守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新宿那边仍然保持着稳定的业绩,但是在这个时代之下,他们的成就看上去相对不大。 寻求创新突破也是困难重重,无论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企划,甚至荒唐的、离谱的企划,都要在尝试后才知道是否正确。 第二十五章 她很好奇 这天晚上,中森明菜在结束了红白歌会的彩排后,拒绝了近藤真彦提出的过夜的邀请,独自回到了家。 越是节日气氛浓厚的时候,艺能界的偶像们就越是忙碌。 圣诞节之后,中森明菜整日都为着工作而奔波,又是准备唱片大赏,又是准备红白歌会。被田原俊彦哄骗去大君跳舞那几个时辰,是年末以来她唯一能回忆起来的放松时刻。 等到过完新年,她又得风尘仆仆地飞到洛杉矶,参与自己新碟的录制。 “好想休息” 中森明菜这么想着,同时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罐冰镇乌龙茶,一头栽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这个时间点的电视台,就连深夜访谈节目都已经结束了,她拿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台,直到看到了一档旅游综艺。 “格林威治文化村?”中森明菜来了兴趣,继续看了下去。 她很喜欢阿美利卡,喜欢阿拉伯风的西班牙,还喜欢浪漫之都的法国巴黎,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种喜欢,实质是一种对艺术和艺术家的生活表现出来的异常仰慕。 电视上介绍着的格林威治,模仿着巴黎的艺术家街区,充满了阿美利卡的气质,而且节目的旁白还因为憧憬巴黎显得夸张又刺激。什么巴卡斯酒神祭的黄昏,什么青蜡烛的房间,全都吸引了追求新鲜事物的年轻人。中森明菜希望自己也能抽空去一次纽约观光游览。 突然,正在兴头上,滚动插播了几则文娱新闻。 “宫崎骏指导的动画《风之谷》被评为昭和五十九年最佳影片之一……” “小泉今日子于红白歌会首次登台……” “各大百货公司推出儿童向新年大礼包……” “六本木迪斯科舞厅大君成功举行了圣诞节演出活动,大获成功……” 前几则新闻都没什么意思,可听到“六本木”这个地名,中森明菜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那天是她第一次去大君跳舞,之前只是从田原俊彦嘴中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地方,她对这里并不了解,却被晚上的演出现场所折服,如果不谈自己的状态,其实她很享受这样的氛围。 中森明菜对大君的初始印象很是不错,而且成田胜这个经理桑一直暗中默默关照自己,很难挑出什么缺点出来。但她没想到那次演出带来的影响力如此鲜明,不但是报纸有进行过深入报道,连电视台也对参加过演出的观众们进行追踪采访。 她一下子想起成田胜一头雾水地问她丢了什么东西时的神情,这才有点脚踏实地的感觉,他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出现在电视里的“大人物”。田原俊彦说,演出名单是成田胜亲自决定的,现在中森明菜更认为他的音乐品味是出奇地好。 很难想象,一次杰出的圣诞节演出,是一个毫无经验的外行人做出来的。成田胜是新认识的朋友,她如此想着,像是有点骄傲,但她又并不了解他的一切。不知怎的,成田胜手足无措的样子如水漫过她的思绪,但在一瞬间又忘记了他五官的模样,变得模糊了起来,以至于她只能看到轮廓。 中森明菜一直对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经理桑心怀感激之情,谢谢他能够体谅自己的失态。假如换做是其他人,也许自己就会被无名之火所误伤。虽然她受到过的恶意不算少,有来自亲人的,有来自粉丝的,也有近藤真彦的责难…… 可是,当中森明菜想起成田胜时,她总是忍不住发现,原来很久以来都没有人毫无条件地关照过她。就算她知道不可随意轻信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就算知道说着俗套谎话的人十有八九,她仍然止不住地想要信赖一个人。 这不仅是成田胜待人真诚的缘故,还在于中森明菜想要拾起冷却已久的人际关系的决心。 最近她开始思考,也许她想要的只是普通生活,而非在艺能界做偶像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忽然间,她想起了刚出道时的自己。别看那时候一门心思想着出道,看着十分势利,假装什么都要试一试,可那时自己心中早有主意。 自己也很争气,出道后人气势如破竹,被报纸誉为1982年的“怪物新人”,然而后来她意识到自己身边出现了很多从来没有预料到的问题。原本其乐融融的家庭出现了些许裂缝,和哥哥姐姐们逐渐疏远,这让她惶恐不安。至于自己的恋情,起初她是真的沉浸在满满的喜悦之中,可是在聚少离多的日子里努力维持这样一段关系实属不易…… 中森明菜想起近藤真彦,近来她渐渐察觉到此人徒有齐整表面,内里却干瘪无味,好比一碗不加盐的高汤。她不禁苦笑,最近近藤因为她的“任性”充满了憎恨和厌倦,但也越来越黏她,这反倒让她记挂。 这时,她又回忆起圣诞夜离别时的成田胜,和近藤真彦是完全不同的一类人。把她从尴尬的境地里拉上来,让她得以保守自己的秘密、不在朋友面前失礼的人也正是成田胜。 这位经理桑到底是一位怎样的人呢? 田原俊彦没有把他和成田胜的合作说出去,仅仅是和偶像们八卦一下成田胜表面上的个人私事。他本不想和极道扯上关系,所以更不要告诉中森明菜成田胜的厉害之处。 但是,当中森明菜得知成田胜恰好出生在圣诞节这天时,忽然觉得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反差感。全世界那么多人,在圣诞节这天过生日的人也不在少数,不只是成田胜一人,她却仍然固执地把成田胜性格的一部分归结于圣诞节这样特殊的一天上。 “在圣诞节出生的人一定很温柔。” 也是因为这样毫无理头的突发奇想,中森明菜鼓起了勇气,对成田胜道出了“生日快乐”…… …… 成功引起了中森明菜的好奇,继而又宣布了新年演出名单的成田胜,正在被更多的人关注着。 松叶会的老人觉得,与令人畏惧宛若严父一般的传统“雅库扎”相比,成田胜总是太过高调,。即使音乐演出大获全胜,也不能与组织核心产业所带来的利益标匹配。 相反,一些撇弃了传统暴力团风格的人则认为,成田胜能够为松叶会带来新的气象,比如三岛。 但这部分人仅仅表现出自己的赏识,在当下一片混乱的局势之中,假如没有目的地与组织内的小人物交好,有可能会产生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效果。所以在松叶会里,大君的圣诞节演出并没有得到多大的重视。 随着年末庆典气氛的日趋浓厚,大君演出活动的影响力在年轻人群体中不断发酵。尽管一般的观众没有办法像专业评语家那样对演出的好坏做出评判,对普通人来说,音乐的好坏就在于是否能够符合气氛、是否能调动情绪。 接下来大君新增的客人们,莫如说是因为对迪斯科舞厅引领时尚潮流感到新鲜好奇,以及不敢落后于人的攀比心理而已。 这只是暂时的现象,如果没有继续推出创新,又会回到最初的起点。 不管怎么说,把年轻人的目光顺利转移到这次圣诞节演出之上。无论路人是什么样的想法,这都证实大君的宣传已然到位。 也有一些被吸引住的艺能界的圈内人,比起演出本身,他们更关注一首策划演出的幕后人。还以为是艺能界里的某位制作人忙里偷闲准备了一场演出,可打探了一番,发现查无此人,这才领悟到这位深藏不露的“制作人”一定是圈外人士。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最先是艺能界里在银座夜总会混得风生水起的秋元康。 第二十六章 埼玉老家 昭和五十九年(1984)的12月,各大行业举行的圣诞节狂欢庆典将迎接新年的氛围推向了高潮。早在筹划圣诞节演出活动之时,就已经定下了新年演出的大局,尽管规模不敌圣诞节,但邀请的都是地下音乐圈的知名歌手。 当天演出风格也是别出一格,非常符合大君迪斯科舞厅的定位,大肆宣传着“用欧陆舞曲征服新年”的概念。 在拿捏新时代年轻人的心思这件事上边,成田胜很有手段。泡沫时代即将来临之前,新宿系舞厅常胜不败的绝招,即“Hi-NRG”迪斯科风格的音乐开始走向衰败。成田胜认为,当下从“意大利迪斯科”逐渐演变为“欧陆舞曲”的这一类音乐将会在不久的将来席卷曰本艺能界。 其实不管是不是主流音乐,都会有一部分受众不感兴趣。令人吃惊的是,这一类人中的大多数,从来没有渴望过真理,他们手上有着那些不合自己口味的证据,非但不拿出来展示,而且还会极力地埋藏起来。别人说出来的主流意见对他们充满着巨大的诱惑,忍受不了诱惑的他们,马上就会转头崇拜着违背其真心的主流。 因为人多势大,如果不跟随大方向,就会被异样的眼光针对。 那么,只要宣传到位,自身音乐实力出于水准之上,就没有不会被追捧的道理。 放心不下大君今晚将要举行的演出,成田胜坐在电车上忐忑不安,他时而看看传呼机,时而检查自己的日程表,就怕哪里出了差错。 1984年的最后一天,他有必须回一趟老家的理由,故而不能参加晚上的活动。这天全国的电车都会加班加点地运行,只要不嫌麻烦,和朋友三四喝完酒后坐电车回老家的人比比皆是。成田胜离开六本木时太阳西斜,想必此时此刻华灯初上的六本木和银座热闹非凡吧。 从六本木到埼玉县,说近也很近,那时候湘南-新宿线还没有开通,想要省时间,就不得不在户山公园下地铁,搭乘出租车过去,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就可以抵达这个卫星城,也就是埼玉县。 宽敞笔直的马路两边,是一栋栋整整齐齐的高层住宅,还有大型房地产公司开发的商业小区,也有公司筹资建造的小区,十分壮观。可只要离开烟火四溢的繁华街区,放眼一望,就是大片大片的田园。 一栋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二层建筑,就在城乡结合部之处,拐过一处街角就能找到。成田胜路过的时候,还踮着脚尖隔着围墙,朝着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撇了一眼,看到一位满头茂密黑发的中年妇女正在衣柜的抽屉里扒拉着什么。 那是成田胜此世的母亲成田美代子 成田胜驻足看了一会儿,直到看见母亲拿出了一件类似首饰盒的东西,他心中升起莫名其妙的紧张感,握住了腰带,声音细小如蚊,“母亲。” 他呼唤的,并不是现在生下原主的这位母亲。虽然在成田家中,无论是原主还是他自己,都非常喜欢美代子。然而他总觉得不知在何处,似乎还有一位可以让他称为母亲的存在。 这种呼喊的本身,就是一种悲伤的快乐。 走到这栋建筑的大门处,可以看到斑驳的砖头上贴着“成田家”的名牌,从上至下依次是父亲母亲,还有成田胜兄弟的名字。至于长姐的名牌,她在结婚那天就亲自摘了下来带去了夫家。 只不过“四口之家”这种局面马上要被打破,新年一过,弟弟成田恭教就要结婚了。 成田胜掸去袖兜上的尘土,推开了门,母亲美代子听见玄关处有动静,立马放下了手上的事情,走过来迎接。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 母子之间不平不淡的对话让人看不出来两人是真真正正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可反过来一想,这也的确是一对货真价实的母子,实在是太相像了。 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成田胜是真不记得了,大概是在他拒绝继承家业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所谓家业,并不是指家里真有“皇位”的意思。欧洲和曰本有着深厚的“长子继承”的传统,上至财阀世族,下至平民百姓,大部分情况下都遵守着这个从江户时代就流传下来的法则。 就比如说,商店街的章鱼烧店会一直被姓“小林”的人家继承下去,专门给艺妓做华丽腰带的手工店铺百年来也都由同一个姓氏的人所传承。小商小铺更是如此,哪怕没有男性继承人,也会从外面招一个女婿来继承家名。 成田家世代经营茶铺,从祖父的祖父起就是埼玉县有名的茶叶商人,虽说规模不大不小,勉强维一家老小的生计,可这份有着深厚历史的家业也不能随便断在下一代人的手上。 所以,成田胜抛弃家业跑去银座讨口,本就是大逆不道的行为。父母大动肝火,也就不足为奇。可事实上父母在火气渐消后又转而担心起成田胜的生活,觉得自己当时不该这样责备孩子,犹豫了很久要不要上六本木去找成田胜,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那么,如今弟弟成田恭教的婚事则是提供了一次打破僵局的契机。 “兄长,”成田恭教正在试穿参加婚礼的和服,内衬还没整理好就系上了腰带,出来迎接离家出走的哥哥。 和成田胜不同,成田恭教性格爽朗,谈吐诙谐,常常妙语连珠。只是在成田胜出走后,和哥哥心生间隙,兄弟两交流渐少,他一反平常,心事重重。而且为了给哥哥的任性买单,他辞去了自己在东京的工作,回到了老家继承家业。 恭教的内心如何暂且不论,表面上对成田胜不闻不顾,始终认为他是背叛家族的懦夫,然而他非但没有因此与兄长闹别扭,相反地在父亲面前百般庇护兄长。 “刚才联系上了姐姐,姐姐说今晚她会晚一点到。” 成田胜不平不淡地“噢”了一声,没有麻烦母亲为自己泡茶,径自走到厨房里,按照过去的记忆,找到了罐装乌龙茶。 弟弟成田恭教打完招呼,就继续回到房间试穿衣服,兄弟俩几乎毫无交流。 埼玉县这个老家,就是这样普通平淡,但越是平淡,就越能感受到家人对成田胜的包容和理解。如果在新年这一天过分热情,反倒是多了些疏离冷淡的意味,那样的话成田胜会觉得很难堪。 滑开纸拉门,成田胜的房间一尘不染,和他当时离开父母孤身前往东京时的布置完全一样书桌上还放着五六年前的高中教材,台灯旁,是他和姐姐、弟弟的大合照。 这几年姐弟三人陆续结婚,姐姐的长子已经上小学了,他心中突生一种紧迫感,但旋即又转瞬即逝。相比之下,老家这边的人结婚都挺早的,所以会觉得有些着急,。然而一回到东京,以成田胜如今的年龄,说是没谈过恋爱也不足为过。 只不过他是没想到自己的弟弟更钟情于本地女子,曾经弟弟做过的离经叛道的事情不比他少,可回到老家继承家业后,偏偏娶太太要娶纯曰本式的美人。不适宜穿西装也不打紧,只要举止端庄,性格温柔,穿和服很适衬就觉得再合适不过了。 在父母的操持之下,想要从埼玉县附近找到这样一位女性,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很快成田恭教就被父母安排相亲,两位年轻人初见时觉得很合适,于是交往不到半年就定下了婚约。弟弟很清楚,继承家业的他需要这样一位贤内助来辅助自己。 一年的时间内完成诸多人生大事,从单身汉到成家立业,像是有什么在逼迫着他往前走。成田胜有时会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赶鸭子上架的人,如果他没有任性地离开埼玉,弟弟就能在东京过他想要的生活。 相反的是,角色对调,事实上是成田恭教对兄长的敬爱和宽仁给予了成田胜如此自由。 第二十七章 新的一年 婚礼不是夫妻俩的私事,而是两个大家庭共同操持的大事。 按理来说,成田胜作为兄长,应当和父母一起,提前认识新妇,这是身为成田家一员的本分。然而弟弟却担心耽误了兄长的工作,只约上了父母和姐姐,将新妇介绍给了家人。为了不让成田胜心生疑虑,他还特意给兄长写新了如下一封信: “这门亲事的详情您应该从母亲那里听说了吧,九日那天我们应邀和上野家见了面,近日就要举行订婚仪式。我想,可能是因为我撇开了兄长您,自作主张的将此事推进到这一步,兄长感到不愉快了吧。 关于此事,虽然为时已晚,我必须向您道歉的是,从去年以前,不,实际是更早以前,尽管您说过多次不会继承茶铺生意,我对您的态度却一直暧昧不清。其中虽有各种原因,但绝不是对您的离开置若罔闻,我这样做也非出自本意。 坦陈来说,我很不愿意回到埼玉,可我深知我的才能不如兄长您。无论怎么说,我是成田家的一员,应当负起一半的责任。正是因为感到负有责任,所以将自己不切实际的愿望寄托在您的身上,期盼有朝一日兄长可以替我实现。 时至今日,我这才知道自己对兄长的人生多管闲事了,我苦于不善言辞,但如蒙兄长的体谅,我将荣幸之至。至于这门亲事,对方是清濑土生土长的闺秀,又有父母牵线搭桥,请兄长务必参加我的婚礼。” 信中成田恭教郑重其事的语气让成田胜感受到弟弟的笨拙之处,同时又为他的真诚而松了口气。在回家的路上,成田胜乱七八糟想了很多,回忆起这封信的内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紧张的地方,不禁一笑。 和家人见面后,一如平常,没有奇怪的地方,倒让成田胜更加安心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是真的很不错,在卧室里趟了一会儿,母亲就把参加婚礼时成田胜要穿的和服送了过来,亲手帮他穿好。 毕竟不是真真正正的曰本人,对婚礼仪式什么的完全不懂,想要不出丑丢脸,最好就是保持沉默。 这倒是让他有游离于婚礼之外,像是参与了,又像是宾客。可说来说去,看到和服上绣着父亲随便给成田家弄来的家纹,他就觉得自己的的确确是成田家的一份子,那么也不难理解自己和姐姐在婚礼上存在感不高的原因。 成田家的行事风格就是如此,虽然经营着快有百年历史的茶铺,可内里却不是旧式社会那种传统迂腐的家族。 姐姐成田优子,不,现在应该叫做松本优子。姐姐在出嫁后很少在31日回家,一般来说要等到次年参拜神社的当天才回来。今年十分特殊,由于成田家的老幺成田恭教马上就要结婚,姐姐姐夫特意带着孩子回娘家过除夕夜。 人情淡薄的曰本社会,这样热热闹闹的新年并不多见。小池敏于除夕夜的前一天,借用大君的面包车,开了100多公里,回到了老家枥木县。本以为他要多住几天,没想到当天吃完晚饭就赶紧回了东京。 成田胜多嘴一问为什么不留下来过年,小池敏的回答则是吓了他一跳。 “老家没有我的房间,如果留在家里,会给父母和弟弟添很大的麻烦。” 别看小池敏一天天净做坏事,他的软肋却是他远在枥木的父母和弟弟。好不容易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家人,仅仅是吃了一顿饭就走,成田胜起初怎样都想不通。 只能说是文化差异。 不过,换做是他自己,如果成田家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他也许会做出和小池敏同样难以理解的行为。 “舅舅!” 成田胜从卧室里出来,准备去小院子里喝茶,一团肉乎乎的、还带着一点奶香味的什么东西冲进了他的怀里。准确来讲,成田胜十分高大,那位“小东西”抱着的仅仅是他的大腿。 低头一看,原来是姐姐的儿子明元君。 明元君是家里第三代里唯一一个孩子,尽管是外孙,父母很是宠爱这个孩子,说是溺爱也不为过。 “姐姐,姐夫。”成田胜起身向这位常年不见的姐姐行礼,外甥明元君却紧紧抱着他不肯撒手,在庭院里停车而姗姗来迟的中等身材的男人则是姐姐的丈夫松本谷元。曰本人取名字很喜欢从父亲名字里摘出一个字送给孩子,这个字就成为所谓的“通字”,会被子子孙孙传承下去。 不熟悉这种习俗的人,乍一看父子两的名字,还会以为他们是兄弟。 一家人既然来齐了,母亲就招呼着大家就席开始吃着年夜饭。成田胜总算见到了外出钓鱼回来的父亲成田雅治,父亲提着水桶往玄关处咣当一放,就透着一股浓烈的老渔民的味道。换上了底子白素的和服,就坐在了主位上和家人一起用餐,身上的鱼腥味盖过了桌上的刺身食盒。 说起来,成田胜如今的模样,就是三十年前成田雅治的翻版。成田雅治板着一张脸时,真有茶铺主人的气质,但那都是装出来吓唬人的。听母亲说,战后学生运动高涨,那时候父亲还是个热血青年,是激进左瀷学生组织“全学联”的一份子。父亲甚至还参加过阻止修改曰美安全保障条约的抗议,开展反对运动。 成田胜如今叛逃“成田家”,正是成田雅治血脉的一部分体现。 鉴于年轻时波澜壮阔的经历,成田雅治对曰本正治家的印象极差无比。偏偏大女儿带回家的男朋友,也就是现在的松本谷元,出身埼玉县的正治世家,父亲是议员,祖父也是议员,这个女婿在混够资历后,迟早有一天也会是议员。 成田雅治气得够呛,极力反对这桩婚事,后来架不住松本谷元的喜欢,无奈之下点头答应。为了给女儿壮底气,让她嫁人后不受欺负,这几年成田雅治一直忙于扩大生意,最近一两年身体欠佳,才把事务交给了成田恭教。 成田胜倒是觉得,姐夫不是父亲想象中那样作恶多端的人。至少在他的眼里,松本谷元对待家人还是蛮不错的。当然,他不是在给这个姐夫说好话,只是出于对姐姐性格和作风的了解而产生的信任。姐姐优子看似恋爱脑,实际上她也继承了成田家的血脉,虽然有时热血莽撞,但是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僵局之中。 一家人吃着年夜饭,电视机里,一年一度的红白歌会开始了,这档节目相当于后世的春晚,是每年过年必有的传统。 外甥明元君个子还小,只能不断探着头去看电视,他见大人们都忙着聊天,于是偷偷溜到成田胜的身边,坐上了舅舅温暖又可靠的大腿,这样他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看电视了。 “明元君,这样很失礼。”姐姐微微皱眉,看着儿子一回外公家就开始任性,有点生气。 倒是这位“准议员”姐夫为自己儿子说情,才让明元君耳边落了个清闲。 “开场第一位歌手是优酱!”明元君很是兴奋,在成田胜腿上撒欢。 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能对当下最大热的偶像说得头头是道,成田胜再一次见识到了偶像的力量。 如今经济景气得很,是曰本民族自信心膨胀的时刻,转场的几个小品节目,都和曰本传统文化有关。成田胜看得云里雾里的,不懂其中的笑点,多亏了明元君他才不觉得红白歌会无聊透顶。 电视机里,红白歌会进度过半,有三个穿着方格子西装的女明星站在舞台中央,唱起了今年方格子乐队最热的单曲《涙のリクエスト》(眼泪的请求)。 “是明菜酱!” 明元君声音洪亮,把成田胜出走的思绪给拉了回来,他抬头看向了电视机屏幕。 成田胜笑了笑,心想,这位中森明菜桑,真是一位标志的美人。 第二十八章 芒刺在背 灯光打在中森明菜身上,这个还未满二十岁的少女是那样的美好。前奏响起,穿着亮晶晶的裙装的她,像是异国来人。 “哇!十戒!舅舅快看!”小外甥又叫了起来,颇为崇拜地看着电视机里的中森明菜。 成田胜没理睬明元君,他静静地看着中森明菜的每一个动作。 与曰本女性的平均身高相比,她算是拔高的了,肌肉紧实,除了薄薄的锁骨下肌肉尚且不发达之外,她腰身如蜂,好像往纤细处一握,丰润且饱满,蕴含着女性的威严和顽强的斗志。 《十戒》这首蕴含着强烈的“不良”气息的歌曲,恰好和未满二十岁的中森明菜相契合。她姿态敏捷且潇洒,舞蹈动作做起来绝不拖泥带水,如雕刻般的身体,现在生出淡淡妖艳光晕,是舞台上唯一的人工非自然的美人。 鲜活而魅惑,撩动人心,这很容易激发出男性对这样叛逆霸道的女性的征服欲。 成田胜猛然掐灭了这样的苗头,心中再次恢复了平静,他为自己产生这种荒唐想法感到羞耻可笑。不过仅仅是一支歌曲就能让观众心里热乎乎的,使大家沉浸在她的世界里,这也正是中森明菜作为桃浦斯达的厉害之处。 这样一位优秀的歌手,成田胜对她心服口服。 说来也奇怪成田一家,偏是作为父亲的成田雅治最看好中森明菜,“这首歌真是听起来爽快,小小年纪,就该如此潇洒才对。” “是啊,”成田胜不知不觉中附和了一句,认同父亲的观点。姐弟三人除了成田胜,他们对艺能界没有展现出狂热的喜爱,仅仅只是非常平淡的感觉而已,觉得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也许正是因为成田胜未婚,对真正的成年人世界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心中对艺能界这种造梦的地方尚且怀着一些希翼。这样的心情,虽说和父亲成田雅治的出发点不同,但两人都能发觉到等同的感受。 “想和明菜酱这样帅气的人结婚!” 明元君情绪高涨,舍不得中森明菜下台,兴致冲冲地在饭桌上高喊着。年幼的孩童在受到全家人的宠爱之下,是很难察言观色的,他根本不知道全家人正在以何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还得是老爹会说话,“那么像明元君这样大大方方的男子汉,不也是一位帅气的结婚对象吗?” 美代子无语,这个不靠谱的丈夫和长子一唱一和,这么会说话,不愧是亲生父子。 毕竟成田雅治是一家之主,儿女们纷纷出声敷衍着父亲,除夕夜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度过。临近深夜,姐姐一家人带着孩子告辞,成田胜舒舒服服地泡完澡,来到了弟弟的房间,一起商量婚事。 上野家希望,婚礼虽然应该避免奢华,但是要操办得与两家地位相称,所以决定按照这个宗旨发帖。因此,在明年2日举行的婚礼上,上野家在老家清濑市的亲戚朋友自不必说,估计成田家这边也会有相当多的人参加。 正好姐夫邀请了松本家的亲戚,再加上成田胜自己的商业伙伴,这样一来,可以预料这是近来最热闹的婚宴。即便年轻人更青睐西式婚礼,但传统的日式婚礼要是操办得有模有样的话,花费也不比西式婚礼少。 时至今日,距离婚宴不到两天的时间,已经没有成田胜需要帮忙的地方了。所谓的“商量婚事”,不过是整理一下弟弟随身用的衣物。要是让新妇嫁过来的第一天就看到一些不得体的内衣,这也着实是一件失礼的事情。 成田胜想到,家人们就这样突然的决定了命运,过不了几天这个家看似会变得热闹百般,可是每一个人在深夜里都会为丢失自己的那一小部分空间而感到冷清寂寞。他沉浸在感慨之中,意识到为儿子娶太太的父亲不就是这样的心情吗? “总之,先预祝你新婚快乐了。”成田胜起身,现在已是初一的凌晨,兄弟两再聊下去,就可以直接去参拜神社了。 “您这语气,像是把我嫁出去似的。” 成田胜心中热乎乎地,“是看见恭教你顺顺利利成为男子汉后才那么高兴。” 两人相视一笑。 …… 成田胜一觉睡到了中午,而父母早就起床为成田恭教的婚礼做准备了。在全家都加紧马力忙碌起来的情况下,成田胜舒舒服服地做个大闲人,不如说是家人对他辛苦工作的一种安慰和鼓励。 若是成田胜一大早就爬起来帮忙,反倒让家人们心中生愧,索性给大家添麻烦,假装在家游手好闲,以便让父母继续发挥他们的“用武之地”。 初一这天成田胜没去附近的神社参拜,成田雅治这种“叛逆老愤青”也不信那一套鬼神之说,父子俩一个睡觉,另一个钓鱼。只有母亲美代子和成田恭教老老实实地去神社赶了个早,又为那对离经叛道的父子俩求了个护身符。 本想安安静静地度过新年的第一天,下午正准备躺下补觉,传呼机就嗡嗡乱叫,他不得不用座机回电。 “经理桑,新年好!” “嗯,新年好。”成田胜有气无力的,他从田中佐治的语气中察觉到一丝不妙,睡意驱散。 田中佐治不想破坏新年气氛,可事情来得突然,他不知道先讲好事还是坏事,权衡了一下利弊,还是讲了大君跨年演出大获成功这件事。说到这次突发事件,他沉着了气,收回了担忧,讲道:“经理桑,那家安保公司……有人从中作梗……“ “继续说。“成田胜想听的是完整的过程。 听到成田胜语气不太好,田中佐治不敢多讲废话,也不敢省略事情经过的每一个环节,他尽自己的最大努力,还原了现场。 “渡边光晋叫来附近的不良高中生你就怕了?“ “出手是没问题,十几岁的小孩子不成气候。我真正担心的是,谁指使渡边光晋这么做的?”两人口中的渡边光晋,就是那日被成田胜审问的山羊胡大汉。关于他的背叛,是成田胜意料之中的事情。 “说得很对,渡边明知道这些高中生就是纸糊的老虎,却还要这么做。这背后,必定是有什么大人物在借力示威吧。” 没错,借着渡边光晋那点可怜的野心,把成田胜放到进退两难的地步上。就像是现在得到了那家安保公司,大人物用自己的淫威要求成田胜退出,成田胜既不能放弃之前所有人努力的成果,也不能占着安保公司这个名头继续谋取更多的理由。 分明就是在恶心人。 这位幕后人究竟是谁? 成田胜知道此人必定不是森下小五郎,现在他正如丧家之犬,除了自己的核心产业,其余的事务都像是烫手的山芋,巴不得和自己没关系。那么会是三岛和井川吗?答案是否定的。 他一边听着田中佐治的描述,一边深思着。 突然,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脑海中浮现出了一道倩影…… …… 结婚这样的大事,就是要一口气做完全套才好。越是拖拖拉拉,就越是会出现离奇的变故。成田雅治的做法就很是成熟,既然打定主意要继承茶铺,那么就一定要尽快和一位符合茶铺女主人身份的女性结婚。 如此神速,倒是成田恭教成熟的体现。 2日的婚礼,成田胜难得起了个大早,和弟弟驱车赶往清濑,接新娘去预定好的神社结婚。幸好提前了半个小时出发,新年假期里不少人开车自驾游,有些塞车,喇叭声不断。成田胜车技算是不错,下道走小路,提前到达了新娘家的门口。 纯日式婚礼在曰本社会极有面子,迎亲的男人们个个都穿着体面的和服,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有些奇怪,成田胜觉得附近有一位熟人在看着他。但这种不自在不是源于对手散发出来的憎恶,而是来自于朋友的新鲜好奇。 第二十九章 又是秘密 在清濑中心的商店街上,中森明菜素面朝天,从神社方向过了桥,由沿河大道向这边走来。前晚红白歌会一结束,她就急匆匆地回到了老家,刚好吃到了母亲为她准备的新年食盒。没想到在家的第二个晚上还被侄子侄女们闹得睡不着觉,已觉筋疲力尽了,拗不过孩子们的一再央求,拖着沉重的双腿,起早去神社参拜。 中森明菜打小就十分顽劣,是商店街出了名的调皮小孩。穿过商店街再到神社实际上会多走些路子,可她哄骗着侄子侄女,说是走捷径,其实是她自己想去商店街大吃特吃。 商店街尽头那儿有一家寿司店,店堂狭窄,最多只能做十位客人,可那里却有着中森明菜难以忘记的家乡的味道。她和这家店的老板很早就熟识了,在她还是个孩童的时候,老板没少关照她。只要看到中森家的孩子们一过来,就忍不住给他们的寿司多添些米饭。 小时候,中森明菜会把零花钱攒起来,到外面用餐,对于清濑大街小巷里那里有好吃的店了如指掌。有段时间她特别喜欢吃鲷鱼,一经姐姐中森明惠的介绍,一下子被商店街的这家寿司店给迷住了,成为了这里的常科。 稍微夸张点说,当她人在国外而心向清濑驰骋时,最先想到的是有母亲所在的老家。这个自不必说,而在头脑里某个角落,总不时浮起此处寿司店堂的模样,老板的神态,以及他的菜刀下仍然蹦跶的明石鲷和对虾。 糟糕! 中森明菜放慢了步伐,她忘记这一天寿司店不营业这件事了。看着店面门口摆放着“打烊”两字的告示,她又急又气,急的是明日自己就要出国,气的是自己为什么不提早过来。没吃到心心念念的寿司,她就什么事也考虑不成了 气呼呼地带着孩子们穿过商业街,回到了正路上,幸好有侄子侄女们相伴,否则这样落寞失望的心情,恐怕她要一直带回家里。 “明菜酱!快看,那边好热闹!” 侄儿照明君挣脱开中森明菜的手,兴致勃勃地往前跑,中森明菜没辙,只得加快脚步往前赶去。好不容易拉住孩子,见照明君衣服凌乱,她蹲了下来,替孩子整理好了围巾。 “是迎亲呢!” 中森明菜食指竖在唇间,故作严肃,“嘘!” 别看她年纪轻轻就有了一打侄儿侄女,这个桃浦斯达还是个尚未成年的少女,见到前面那儿如此热闹,她也被激起了孩童般天真的好奇心。 不仅是中森明菜自己,对年幼的侄子侄女来说,一起保持安静却又悄悄靠近迎亲现场,这就是一种另类的“真实扮家家”游戏。只不过这场游戏中起领导作用的人,正是中森明菜自己。 瞧着照明君小心翼翼靠近现场的样子,她觉得小孩子无比好玩。 就算是桃浦萨达,也避免不了世俗之处。 新娘姗姗来迟,中森明菜偷看了一会儿,下意识地扫了眼伴郎。当她的眼神落到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的身上时,不禁愣住了。 他留着清爽的短发,穿上了周正得体的和服,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他是一位端端正正的好好青年。他浓厚的眉头还有整张脸庞,都洋溢着喜悦,可她却觉得他自带着忧愁的暗影,有时看上去显老。 中森明菜莫名有种感觉,如果他认认真真看向自己,长久地与自己合上视线,那么支撑着自己的那股力量,就会有被冲淡分散的危险。 “新娘子真美呀。”侄儿的声音打断了她。 中森明菜收回来视线,拉着照明君不许乱跑,脚尖对向了去神社的那条路,想要一鼓作气冲到神像面前。 “是很美。”她颇为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句,又忍不住看向迎亲那边闹哄哄的现场。 年长照明君一岁的侄女以为中森明菜是为了没吃到寿司而生闷气,顺着姑姑的实现看过去,故意开玩笑,“明菜酱难道想去婚宴上吃别人的寿司吗?” 这话似是踩到了中森明菜的尾巴,她鼓起了腮帮子,瞪大了眼睛,做出惹人注目的神色,而不自知她将那个男人的视线引向自己。她手足无措,又觉得委屈,想要和小孩子生气,却觉得自己小气。她心头热乎乎的,任性盖过了理智,做出一副孩子们难以理解的小女儿状。 “我没有!” “没劲!还以为明菜酱会带着我们威风凛凛地大闹婚宴,带着新娘私奔呢。”照明君附和。 “你们这些孩子,把姑姑当作什么人了?”中森明菜觉得孩子们又气又好笑,她插着腰,努力学着哥哥姐姐教育孩子的模样,反而弄巧成拙,像个孩子们中的大姐头。 “明菜酱要不要过去看看?” 中森明菜下意识拒绝,“不,不用了。我们还要去神社,去晚了神灵会不高兴,到时候就不允许我给你们带礼物了。” 小孩子哪有什么坏心眼,只要听到“礼物”、“糖果”之类的,就能被大人玩得团团转。用着大棒加糖果的方式拉走了孩子们,走出一段路后,中森明菜又忍不住回头,却发现那个男人已经坐上了婚车,和兄弟们离开了此处。 忽然之间,她心里只觉得十分失落,一切都变得无聊透顶。但她不甘心,急切地想要冲到那个男人的面前,向他道一声贺。话虽如此,她也没有和只见过一次的“陌生人”见面的勇气。 她只能将这个秘密埋藏于心。 中森明菜就这么渐渐忧郁焦躁了起来。 …… 迎亲的时候,遇到了一些小麻烦。路上还有点积雪,怕弄脏新娘的裙摆,成田胜和一干伴郎赶紧清扫,湿漉漉的雪浸润了脚尖,有些寒冷。 他直起腰来活动身体,却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他习惯性地看向了远方,看到了中森明菜的背影,心中一惊。但是,他咽回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沉默了下去,化为了一声难以言喻的轻叹。 成田胜想着,他会把这次偶然当作秘密,永远埋藏下去。他不知道的是,在这样的一天,中森明菜也看到了他。 抵达神社,头一次参加纯日式的婚礼,要遵守的规矩真够多的。新鲜劲儿过去后,成田胜听着神社奏起的乐曲,觉得浑身不自在,蛮像哀乐的。 打起精神来听神职人员声念祷告,看着成田恭教和穿着白无垢的新娘相互对拜后,在神灵的见证下,这个婚姻算是缔结了。 紧接着的,是和众宾客前往酒店就席举行婚宴,婚宴的排场挺大的,来的人越多,送的礼钱也就越多。有时候精打细算准备婚礼,事后算出来的金额甚至还超过了婚礼的本金,可以说份子钱也是亲朋好友对一对新人成立家庭的帮助与祝福。 这场婚宴,成田胜都在忙上忙下地帮忙,而且还要照顾自己这边的宾客,周旋其中,还以为自己才是这个新郎。 弟弟一结婚,成田胜就成为众多亲家的第二代中唯一一个单身汉。当然,也不会有谁这么不体面在成田恭教的婚礼上揪着成田胜的个人问题不放。更何况,在曰本这样亲情淡漠的社会,单身汉的数量还很庞大,这样的事情不值得一提,也没人想在无意之间伤害到无关紧要的人的感情。 期间,新娘的嫂子十分活跃。她不知从何处听来成田胜是六本木大君的经理,问了许多关于现场演出的事情。 可他的心思并不在此,非常圆滑地避开了一些敏感话题,在对付嫂子上边,游刃有余。然而他心中却想到了那个女子的背影,不由得轻笑。 “胜君。” 另一女子轻唤成田胜,他回过神来,见来者是青宫洋子。 第三十章 咄咄逼人 青宫洋子是成田胜重要的盟友,自然就在受邀宾客之列。 曾有好几个人说过洋子迈着碎步的姿势很是妩媚妖艳,细细的腰身包裹在绣着仙鹤的白色和服里。上半身纹丝不动地坐在席位上那种一动不动的姿态怎么会妩媚妖艳? 成田胜觉得很不可思议,但不同年龄的男人们的看法好像很不一样。 “那种气定神闲的神情美不自知。整整齐齐地穿着一尘不染的和服,专心致志地坐在那里。这样一个女人会和什么样的男人在一起?又或者说,和男人拥抱时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成田胜回忆起了卡露内的一位常客对洋子的评价,那时他仅仅是觉得,这种美来自于和服而不是人的本身。是因为和服的繁琐,吸引着人们扩大化自己的破坏欲,无论男女,都会自然而然地想要破坏这种秩序。 看着青宫洋子在一众从未谋面的宾客中交往得体,大受欢迎,现在成田胜更加相信这位妈妈桑自带一种独一无二的危险气息,也肯定了之前自己对渡边光晋背叛自己的猜测。 “恭喜胜君。”青宫洋子来到了成田胜的跟前,向他道贺。 “没想到妈妈桑来了。” 洋子这个大忙人,本可以托人代礼,把礼金送到后就可以不用亲自来现场。要知道每年元旦假期里,她不是陪某某社长打高尔夫,就是和某某议员谈天说地,今日破天荒地来参加成田胜弟弟的婚礼,举动过于反常了。 成田胜收起了对待家人时的放松随意,拿出了自己工作应酬时的姿态。他想,洋子亲自过来,说不定是在给他下马威。 可青宫洋子圆滑得很,八面玲珑,不显山不露水,不会轻易说实话,成田胜不得不小心提防。 多年浸淫在宴会和酒吧里,对方对自己是不是有好感,洋子马上就能感觉出来。如果有好感,她会加倍地引诱他,如果对方对她没什么兴趣,她也会暗中施展小伎俩,将对方的注意力转向自己。 在和男人交往上,洋子自有一套方式,对那些上了年纪的男人,会装得多些自控、多些保守、多些传统女性的作态,这样会比较有效果。那样做也许会被这些干练精明的老男人们看穿,可他们一定会在搂着别的女人时,往她那边看去,跟她搭讪。 同样的,如果是那些比较年轻的男人,洋子会表现得阳光开朗、调皮任性,这样的小动作更容易吸引他们。 然而洋子的手段唯有在成田胜身上施展时会失灵失效,她有时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就算知道他全盘托出,讲的都是实话,可仍然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薄膜。然而洋子无法撇弃与成田胜的合作,两人互相猜忌怀疑的确不假,可她知道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做到像成田胜这样对她交心交底的程度,尽管成田胜有所保留。 “胜君很意外吗?我觉得在新年的第二天,有必要参加这场婚礼。” “这么说来我是借了弟弟的光才能让妈妈桑大驾光临。”成田胜皮笑肉不笑。 青宫洋子没有否认,轻轻点头。 “妈妈桑一会儿要回银座吗?” “不,下午去日光,和椎名社长打球。” 成田胜听罢,觉得来者不善,在洋子跟前,没有什么值得藏着掩着,两人开诚布公,反倒能减少摩擦,“昨天我接到消息,渡边光晋在南麻布给我手下的人添麻烦了。妈妈桑,是你做的吧。” 他的语气很轻,不像责骂,也不像质问,只是简简单单想确认是不是青宫洋子指使的罢了。沉默是最让人头疼的事情,那或许是最没有责任心的答案。这样做了的话,提问者会迷失困惑,茫然不知所为,就会像一团烈火熊熊燃烧。关键时刻的沉默不语,最能逼迫人走向极端。 如果提问者还是自己可靠的盟友,那就绝不可如此轻率。 “我需要成田桑帮我一个忙。” 青宫洋子避重就轻,正是她给予成田胜的答案。之前,成田胜不再为卡露内解决一些摆不上台面来的事情,而他交出的新的投名状,也就是他在三岛和井川中的周旋所得到的自由度并不足以满足青宫洋子的胃口。 私自吞并森星安保公司此事也没有告知洋子,恰好给了洋子一个发难的契机,让她得以挺直腰板在成田胜面前开口要价。 “尽我所能。” 在婚礼上谈论公事,败坏了成田胜的心情,哪怕青宫洋子再美丽,面对她时自己都解不开防备。这样的相处方式能更好地维持着两人之间的盟友关系,但真心很累,也总有一天会因为忍无可忍而崩坏。 “不愧是大君的经理桑,说话办事就是爽快。” “我和妈妈桑的关系自是不必多说。” 此间一席话,本可以留在今晚成田胜回东京后再说,洋子不辞辛苦大老远地跑来,实质不是说什么恭喜新婚吧,她咄咄逼人的样子,和示威没有区别。 然而她太过漂亮了,漂亮得以至于盖过她所作所为中散发出来的蛮横霸道,让男人难以自拔。 成田胜不知道的是,青宫洋子了解他的个性,自己这种做法肯定不会迷惑他,可她仍然这么做。有时她的心情是不能用常识来衡量的,到埼玉来参加婚礼,半是为了向他讨要好处,半是为了展现她身为女人的魅力。 难道她真的不能迷住成田胜? 迄今为止,成田胜是少有的不被她折服的男人。就像是贪婪地吞食金钱,她对成田胜萌发了一种近乎畸形的征服欲。 …… 婚宴结束,宾客散场,成田家难得有机会喘息。 “刚才和胜君讲话那位女士,很是漂亮。”母亲美代子看在眼里,波澜不惊。 姐夫松本谷元见多识广,回应道:“那位是银座最年轻的妈妈桑。” 男人去银座夜总会消费,在曰本是常见的事情,没有好回避的地方,做妻子的若是贸然吃飞醋,会惹来传统老派人的非议。在岳母面前说到银座,松本谷元大大方方地,十分坦然。 “妈妈桑?现在不难理解这位女士的端庄优雅了。”美代子此话不痛不痒,旁人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有一家之主成田雅治多嘴,开口回怼: “我看胜君对人家就没有那种意思,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在儿女面前不给夫人留面子,看似霸道不讲理,固执地坚持“一家之主”的权威,然而成田雅治这么做,是为了让成田家族的成员安心。大家不是介意青宫洋子“妈妈桑”的身份,相反,艺妓和妈妈桑出身的女性,一直来都很受文人雅客的欢迎。 “不用你说!”成田美代子觉得丈夫是憋坏了,正经了一上午,现在终于忍不住露馅了。但她不像平时那样回嘴,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成田家唯一一个未成家立业的儿子身上。 作为母亲,她担忧的真正原因在于,她觉得这位女士并不简单,就算对儿子事业有所助力,她也并不认为儿子能获得人生幸福。人是很自私很任性的动物,所谓幸福,好像只在自己感觉比别人优越的时候才能切切实实地体会到,这也正是这位女士幸福的来源之处。 仅仅是远远地见过就能看透一个陌生女人的性情吗? 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无论成田胜的里子是何人,他都是与成田美代子血肉相连的至亲,孩子心里想着什么,脸上写着什么,做母亲的怎会不知。在成田胜与青宫洋子的谈话时,尽管美代子没有参与话题,她距离儿子很远很远,她却微妙地捕捉到儿子身上浮现出一道不幸福的痕迹。 第三十一章 前后试探 婚宴结束,时间尚早,成田胜准备吃过晚饭再回东京。双方家长则是抵挡不住来势汹汹的疲倦,直接坐上计程车回家休息了。 成田胜和姐姐一家,四个人在路边慢悠悠地散步,顺便等一等车。 冬至后白昼的时日在渐渐增长,太阳却不想按部就班,还没过五点,就早早下班。街边的树梢笼罩在冬日的暮色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在充满了烟火味的空气之中。行人的脸上,有一种认同并接受了这个季节的安静祥和。 牵着侄子明元君的手,成田胜走在这条曾祖、祖父、父亲都走过的老路上,有一种不属于自己的陌生感。夸张地认为,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怎么能和这样的都市联系起来。然而起初这种原始的、莫名的恐惧,正在逐渐消减,并对东京产生了一丝幻想。 “那位妈妈桑可真是漂亮。”姐夫松本谷元喝了点酒,心情不错,主动和成田胜谈起话来。 他倒是不顾及这是什么场合,总之,他知道不论自己说了什么,妻子优子都不会对他指指点点,同时还会守口如瓶。如果男人一次都没有去过夜总会应酬,是会被所有人瞧不起的。 优子只是听着丈夫和弟弟聊天,也不主动插话。 从另一面来看,曰本人真够开放的。 “不仅漂亮,而且还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撇开私心而论,成田胜很是佩服青宫洋子,一个女人能做出不逊于男人的成就,更显得卓尔不凡。 松本谷元笑道:“很难听到胜君这么称赞一个人。” 关于青宫洋子的话题,聊了没几句就作罢。成田胜将闲聊的中心,引向了其他的地方,他不平不淡地讲道:“最近六本木到处都能听到施工的咣当声。” “是吗?现在经济景气得很,到处都在开发,不足为道吧。不过,一大清早就让你听到施工噪音也着实难为你了,开发计划是一早就定下来的,工程也是提前就准备好了的,谁还管会不会影响居民的日常生活。” 松本谷元出身正治世家,掌握的资源、消息必然比普通人要多得多,对于城市开发计划,更占据先机。成田胜听出姐夫的话外之音,松本谷元没有否认六本木开发计划的存在,还透露出了一个重要信息—— 无论承包商是谁,无论是谁来负责拆迁,这个计划都必须在正府的牵头下推行下去。 那么,所有人都可以尽其所能去竞争开发的名额。 “你们六本木,这次获利可不小咯。”松本谷元似笑非笑。 成田胜不这么认为,“是机遇也是危险,我也正处在一种不敢轻举妄动、害怕丢了性命的状态。” “胜君开玩笑了,谁不知道胜君手里的大君经营得有声有色的。再者,”松本谷元抬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比他高一个头的成田胜,“就算你知道危险,不还是照样做了吗?” 尽管松本谷元是地方上的“准议员”,但这样的正治世家也不缺人脉底蕴。即便他从来没有留意关注过,依然会有“热心肠”为他送来成田家族的一切动向。这不是猜忌和怀疑,他对妻儿的爱护毋庸置疑,这样知根知底的做法,反倒是双方建立起信任的桥梁。 知道什么时候能合作互利,知道什么时候该帮忙遮丑,总归是为了捍卫两个家族的共同利益。 当然,两个家族不愿意公之于世的秘辛是如论如何也触碰不了的。 “话说回来,姐夫这么了解我,应该知道我现在需要的是什么吧。”成田胜想到了接下来的开发计划,直戳戳地提了一句。 既然松本谷元对成田胜的近况一清二楚,相比他大概正处于观望状态吧,不急着下场,也不反感等待。势利的正治家在逐利之时不会冒然露出狡猾的贪婪之相,只会做出模棱两可的态势。 一旦产生了花了钱就要见效益的想法,就什么意思也没有了。因而松本谷元仅想用口头上的言语,来迷惑成田胜,想不劳而获从他身上讨得什么好处。 和姐夫松本谷元相处,成田胜也是小心翼翼的,既不表现得中规中矩,也不过于轻浮张狂。他当然不会落入正治家的圈套,姐夫嘴中那点信息实际上价值低劣,就算他说出一些高层人物才知晓的秘辛,成田胜也不认为他能为自己谋划什么。 相反,知道的太多、太深入,会引来无妄之灾。 总之,碍于自己实力尚未成长到能够完完全全保护自己的利益之前,千万不要做人心不足蛇吞象的事情。脚踏实地,一点一点地做事情,会让人觉得安心一些。 “胜君在六本木做的没错,一开始没遇到危险,可不代表后来就不会陷入险境。”松本谷元十分客气,一边说着,还一边整理了明元君乱糟糟的头发。 “说到危险,那倒是不至于,我们大君开始准备情人节的演出企划了。” “上野家那位小嫂子对你的工作很感兴趣,连带着我也开始好奇,胜君究竟想打造一个音乐节?” “您高看我了,我们的规模比不上音乐节。”成田胜客气道,“演出的事情只要坚信努力就能成功这个原则就可以办好,但是,姐夫,我有另外的事情需要您的帮助。” 松本谷元诧异,下一秒又觉得成田胜的请求合乎情理。许久不见这个“离经叛道”的小舅子,本以为是个毫无责任感的不良青年,这次一见,大为改观。再想到此前“热心肠们”向他呈递的关于成田胜的情报,松本谷元认为自己应该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来看待他。 成田胜不只是他的妻弟,还是他可以合作的伙伴。 同样的,既然选择以对等的生意上的伙伴关系来对待,身为正治家,做交易的时候就该看看他所能得到的利益是否大于自己付出的东西。 另一个角度来说,成田胜被松本谷元另眼相待,其实证明了他自身已经拥有了和正治家谈判的资格。 “南麻布的几个钉子户,也就是那些破落华族,你看着处理就是。” 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恰好印证了成田胜的猜测。他在赌,赌的是姐夫松本谷元并不想动真格来帮助他,更何况他也拿不出对等的利益反馈给松本谷元。 那么这场交易,实际上是两人之间的一场试探,是为了以后建立更为深广的合作关系的试探。表面上,两人都不会直当当地交换情报,一方面是不想让对方看轻自己,另一方面则是考验彼此之间的能力。 “有姐夫这一句话就够了。”成田胜大概是明白,姐夫接受了他的善意,至于会不会帮忙,那就猜不准了。 其实有没有松本谷元的帮助都不影响他的拆迁计划,拆破落华族的家他没什么好害怕的。但是,如果有松本谷元的参与,就会顺利很多,而自己也可以少结恶缘。 六本木的名字相传源自江户时期,因为这里住着六个姓氏中汉字里有“木”字的六个大家族,顾名思义,当地人便将这里命名为“六棵树木”,也就是六本木。 几百年前的传说并非真实,或许是因为在古代时这里森林密布才被称为六本木,但不管怎么说,六本木确实住着许多落魄华族,就比如说前伯爵川崎的另一处房宅也在这里,后来为了还债忍痛出售了。 所以说这片街区的拆迁,并不如大众理想中那样地顺利,从开发时起,就因为这些华族的阻拦遭到了重重困难。 四十年前取消了华族等级制度,他们之中有人沦落街头,有人过起了白领的生活,也有人抓住商机大赚一笔,维护了曾经身为贵族的一点体面。 对于尚且苟延残喘的华族来说,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房宅就是贵族最后的象征。房宅就是他们的命根子,这使得许多华族无奈卖掉房宅后阳奉阴违,不愿搬走,给买主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同时,这还一定程度影响到了六本木的开发计划。 这即是成田胜在松本谷元跟前提起此事的动因之一。 第三十二章 插翅难飞 参加完婚礼,成田胜就坐电车回了六本木。一回来就直冲原来“森星株式会社”的旧址,他是去收拾残局的,既然和松本谷元达成了表面上的一致,事不宜迟,总要开工才行。 不过青宫洋子突然出现在婚宴上,又释放出了警示的信号,说不定她已经让渡边光晋潜逃了。 这个时代通信技术相对不发达,若是在后世,自己早就能在第一时间掌握消息了。 但青宫洋子的性格也不好说,成田胜倒是好奇,如果她没有通知渡边光晋,让此人带着一众自称“不良”的高中生死守公司,是不是也是要借他的手直接收拾掉森下的旧部。 如此一来,说不定森下离职这件事,有可能就是洋子所作。 但接下来,成田胜摇头,自己先否定了这个真相。 以青宫洋子的个性,不会做这种逾越的事情,她想要借力打力,干干净净地全身而退哪有这么容易,必然会留下把柄的。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赌上自己人生的一切,未免过于冲动冒失了。 “渡边光晋确实没想到您会这么快过去。”坐在面包车里,小池敏和成田胜一边谈事,一边开车,“这么说我们也要参与到拆迁计划了?” 小池敏天生有一缕“极道之魂”,说到这些勾当就来了精神,可想起那次成田胜的警告,那缕“极道之魂”马上就烟消云散。 他皱紧了眉头,“可之前森下接的单子,拆迁计划的对象都是六本木一带出了名的钉子户。他们都仗着自己前华族的身份,绝不搬走。” 成田胜神色严肃,他点头道:“没错,是有这么回事。所以我们才更要做。” 小池敏自知不如成田胜,他明白“经理桑”的手段,至于后果如何,那就不是他所担心的事情了。心中虽有疑虑,却认为成田胜自有万全之策。 “川崎还在豪德寺吗?” “对,就算他收到了结清的钱款,他也没有足够的钱搬走。饿不死,也活不下去,还欠一屁股的债。” 成田胜靠在椅背上沉思,良久,回答:“先了解一下川崎的底细,还有一直以来这个伯爵家和什么人有交往,这些都有迹可循。” 小池敏神情一肃,“您是说……” “你猜得很对,他暂时还有利用价值。这就比我们单打独斗要简单得多了,至少上面的人要查,也查不到我们的头上。新年假期一过,可就不要松懈下去,打起精神来,希望能收获点东西。行事多加小心,别因为抓到了一些有的没的,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是。” 有些话不必明说,松本谷元是成田胜的姐夫,是他现在能够直接接触到的正界人士。如果松本谷元觉得有利可图,那么拉他下水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不仅对自己渗入六本木开发计划有助,而且还能找到帮助他足以摆脱青宫洋子和松叶会的力量。 至于川崎这个前伯爵,利用他的虚荣之心为自己牟利,成田胜也在好奇,和伯爵“合作”,能产生出什么样的意料之外的效果。 一路上成田胜都闭着眼睛苦想,快要睡着时,抵达了目的地。 呵呵,青宫洋子真是好手段。 “你怎么还不走?被人卖了还不知道吗?”成田胜注意到渡边光晋慌忙地避开视线,他仔细地打量着这张让他记忆并不深刻的一张脸。 “不义的事情都让我做,这样不合理吧。渡边桑,你成为我,怎么样?”成田胜大马金刀地坐在茶几上,点燃了一根烟。一旁的小池敏神色凛然,一言不发,他从未见过成田胜这样一面。在客人面前毕恭毕敬,在叛徒面前不近人情,乃至于丢掉了平日里正人君子的做派。 小池敏想到,成田胜不是没脾气,人总有被压抑到极限的时刻,忍无可忍时也会凶态毕露 “不良少年都被吓跑了,这里只有你和我,青宫洋子在日光,你去找她吧。” “成田桑,打狗也要看主人。”渡边光晋嘴上威风凛凛,却垂下了眼帘。 “我说,现在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以为有人保你?” 成田胜冷笑,他看着渡边光晋的脸,胃里翻江倒海。 砧板似的正方脸,一张与脸不大相称的小嘴,打理得妥妥贴贴的山羊胡,若是观相师见了,都会摇头。此时成田胜正沉浸于无上的幸福之中,恨不得处理完事情后回到大君热舞,他倒完全不后悔自己之前的宽容态度。 渡边光晋正犹豫着要不要搬出更能厉害的大佬来威胁成田胜,突然转变立场,下了决心似的,跪了下去,同时弯着身子深深鞠躬。从鞠躬时间的长度和糟蹋的样子便知他已如丧家之犬,再无活路了。 他大声说到:“成田社长,我给您赔罪了!不是我的错,求求您饶了我,请您原谅我吧!求求您!都是青宫洋子那个女人干的,不关我的事啊!我再给您鞠个躬,求您放过我吧!” 成田胜不语,继续看渡边光晋的表演。 “您看看!” 渡边光晋掏出了自己脏兮兮的钱包,里面除了两张印着野口英世大头的钞票之外一无所有。看着成田胜不为所动,他索性把皱巴巴的西装也脱掉,可以看到他的衬衣从肩膀道后背都打着难看的补丁,像穿着一块烂抹布。 小人永远是小人,他不会因为自己对他的客气而有所改变。世界上所有的背叛者都是被纵容出来的,打他脸的时候,他不会问为什么,给他糖吃的时候,他也从来不会说谢谢。 成田胜明白这个道理,决然地相信,此人嘴中无一句实话。对付背叛者,不能心慈手软。 “渡边桑,先回答我,你想不想成为我?” 小池敏心念电转,神色不变,面无表情地看着渡边光晋,所谓极道,不过如此…… “成田社长您说!只要能让我活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真的吗?做极道的,要讲义气,我该怎么相信你的话?”成田胜的声线有种诱惑,引诱着渡边光晋落入他设计好的圈套。 “您要什么都行。” 成田胜皱眉,他不相信此人的鬼话,“条件是什么?你提吧。” “我……我愿意为您效劳!” 渡边光晋憋着恐惧,努力让脸上看不出表情。除了向成田胜讨活路,他已经无能为力了,就算拖延时间,也没有获救的可能。 “我放你走,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成田胜给出的答案出乎渡边光晋的意料,甚至没有给渡边讨价还价的余地,香烟燃尽后,他平静地看了一会儿,淡淡讲道:“你值得我给你自由。” 值得,当然值得!正如成田胜设想的那样,渡边光晋是什么人,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而是成田胜他说什么,渡边光晋就是什么。 他若真是陷害“森下”的那个人,真是省却了无数的烦恼,成田胜再也不用左右为难了。放他走虽然听起来不怎么可靠,可一旦他走出南麻布,就会成为松叶会上下的眼中钉。 渡边光晋不是什么人物,但是他可以给所有人一个看似合理的真相。 只不过,成田胜心里有点失望,他觉得渡边光晋投降得太快了。 …… “放他走,合适吗?” 回大君的路上,小池敏忍不住多嘴。 “森下旧部,而且还和青宫洋子有联系,你觉得这样的人能撇干净吗?”成田胜叹了口气,指了指天空。 “您是说,渡边光晋就是菊池会长需要的真相吗?” “这个人走能走到哪里去?投奔三岛还是井川?又或是青宫洋子?既然游离于游戏之外,不如把他拉入局,成为无所谓的祭品。无论他去哪儿,都会被禁锢在这个圈子里,插翅难飞。” 小池敏咬着牙不说话。 第三十三章 新事务所 初春的阳光果然炫目又魅力,隆冬尚存的古旧而寒冷的空气,也被初生的太阳所驱散。白日里的六本木,尽是来来往往的上班族,和夜晚糜烂疯狂的街道恍若隔世。 成田胜换了一只手遮阳,出神地望着被寻欢作乐之火燎原过的六本木上蒸腾而起的初春的热气,虽不至于让身子暖和起来,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双手寒冷。 新年刚过,步入二月后,还没冷却的热热闹闹的气氛,又延续到了情人节上。对曰本年轻人来说,尽管不是起源于本土,但是情人节是必过不可的。 最初情人节是被神户的一家巧克力厂引进,鼓励女性在情人节这天向男性赠送巧克力,以此表达自己的感情。衍化到今日,在保留了告白感情的功能之外,还参杂了不少言谢的成分。女性在这一天,感谢自己的上司、同事、同学,甚至是家中的父亲兄弟丈夫等,于是向他们赠送巧克力。 商家们察觉到了商机,因而推出了两大类的巧克力商品,一是特殊巧克力,专门送给情人们的,在日语中叫做“本命巧克力”;另一类则是普通巧克力,这些巧克力是用来言谢的,叫做“义理巧克力”。 现在大街小巷都是推着展车贩卖巧克力的,大君也做好了自己专属的巧克力。不管客人是否单身,总之这一天送巧克力就是必不可少的人情往来。 至于成田胜自己,除了收到几份女员工给的“义理巧克力”,还真没谁送他“本命巧克力”。也许哪天去卡露内露个面,兴许能收获不少,可是那样太大费周章了。 就算收到了“本命巧克力”,他也不敢真的堂而皇之地接受,随随便便糟蹋别人的心意,那样的人也未免过于糟糕了。 路过大君的后门,成田胜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更深的巷子里走去,避开了熙熙攘攘的大街。 事务所设在元麻布、商店街一脚临时搭建的两层楼里。这里归极东会出身的一个小头目管,和成田胜早有来往。所以,碍于成田胜的面子,月租二十万曰元外带家具还免去了租赁的礼金,可以说是开门大吉。 成田胜冥思苦想了一夜,将事务所命名为RPG社会借贷公司,所谓RPG,就是六本木Roppingi的缩写,而且还设计了象征着六本木的社徽,赢得了新入职的职员的一致好评。这家事务所,就是照搬了森星株式会社的核心,重新套上了一层皮。 成田胜从大君借用了五十万曰元的资金,又将之前刷森星株式会社半数的现金拿出来,尽数投给了二流报纸的广告。 虽说如此,他对借贷公司的前途也没有太大的期望,本来这家公司也不是为了真的做借贷生意的。广告登出去的次日,没有一位客人,勉强地说的话,人倒是来了一个,只不过是当地的混混,过来收保护费。可此人一了解到这家公司背后靠山深不可测,又是鞠躬又是抱歉地逃跑了。 毕竟,想要在六本木开一家借贷公司,如果没有背景,恐怕早就被轰出去了。 公司初办,人员精简,没有多余的杂物,办公室里井井有条,看起来十分清爽。 “藤村桑,东西都准备好了吧。”成田胜敲开门,叫住了正查看资料的律师藤村赖子。 藤村赖子是大君聘请的律师,也是最了解成田胜商业板块运作模式的人,她向来很有主见,奉行绝不刨根问底的行事风格,只要不让自己的律师招牌被泼上污名,她就会成为成田胜智囊团的核心。 “这是您需要的文件,目前公司已经准备就绪。您可以对六本木那几家钉子户动手了。” 成田胜看了看,没有找到纰漏之处,转而道:“我对赖子小姐很有相信,总之一切都在合法渠道下进行,这样就不会给别人留下把柄。” “川崎先生目前只有豪德寺一处房产,前不久,他卖掉了六本木的本家。我想,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 “知道了,有劳赖子小姐了。”成田胜放下文件,在新公司里简单视察了一下,驱车前往豪德寺。事不宜迟,在发生什么变动之前,最好先发制人。 川崎那位前伯爵或许因为一些事情不太喜欢他,但归根结底没有仇怨,更何况成田胜还专门差人把尾款还给了他。建立长期“合作”的过程中,想必不会遇到许多曲折的。 成田胜很好奇青宫洋子有没有想过,川崎内心最怨恨的人是谁。就算表面上唯唯诺诺,依靠着祖辈的丰厚遗产,利用自己前伯爵的身份作威作福,但在某些时候这样的人依然会发挥出不可思议的作用。 若是川崎,不得不从成田胜和青宫洋子里选的话,必定是前者。而且洋子那样的人物,不喜欢川崎这种吃老本的废物。 所以说,和公司的实力、资历无关,唯一的原因就在于站队,就这么简单。 当然,前提就是自己得干净,其他人干不干净,都没什么意义了。 豪德寺去过很多次,尤其是川崎家,成田胜已是轻车熟路。对于川崎这个人,他也做了更深入的了解,以便更好地利用他的特点。 前伯爵是华族里边出了名的画家,他痴迷于各种各样的绘画风格,无论是西洋还是东洋的,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正因为他几乎狂热地痴迷画画,去法国巴黎进修,遇到了欧洲战事,于是和所有人失联。 后来历经千辛万苦才从战争废墟里爬了出来,回到了本家,可那时的经历,却让川崎疯狂迷恋上了奢侈华丽的生活,绝对不让自己受到半分委屈。 战后四十年如一日地挥霍,如今已是穷困潦倒,他的生活简单得很。 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只凭借着自以为了不起的画作来卖钱,赚取生活开支和购买颜料画笔。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和成田胜本人有关了。川崎在卡露内的欠款,越积越多,在成田胜去追债之前,不是没有人去要过这笔账,或是用暴力手段催收,只是当所有人看到川崎时候都产生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要说“前伯爵”已经了断了对金钱的念想,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比谁都渴望重新恢复贵族的身份,这样好维持他所谓的艺术品味,在上流社会中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 这种心理创伤,是战争时代留下来的产物,事实上,他已堕落到对所有“前华族”们产生不了任何威慑力的地步,可他却根深蒂固地保留着对贵族身份的幻想。考究的窗饰,精致的烟盒,或许难以置信,川崎与生俱来的这种不谙世事,对这一切都怀有原始的渴望。 成田胜不在乎川崎的落魄和不得志,他在乎的是现在该怎么从这个近乎废了的人身上榨取最后的利用价值。 手段卑劣吗? 他不这样觉得 初春的阳光照进了川崎空落落的和屋,他坐在屋檐下,该发的呆已经发了,默默地翻看着报纸。他心里也没个准儿,逃避着社会这个无形之物垂下的钓竿,却不知道自己已然靠近了浮子。 成田胜走进了和室,这次川崎还把家里的女佣都辞掉了,可知他的生活已经沦落到了怎样的境地。那么此时成田胜的到来,犹如雪中送炭,川崎是不会拒绝的。 对于大多数劳作者来说,或是被奴役,或成为谄媚的商人,与盘踞在黑暗中的财阀世家比起来,人是如此的微小无力。川崎的生存、运动、睡眠,这一切都被欲望取代,他想飞黄腾达、重振家势的野心,不过是试图使自己变得更像主子的野心而已。 “伯爵先生,最近贵安吗?”成田胜轻轻拍了拍川崎的背,低声道。 川崎若无其事地笑了,嘴唇干裂,“先生,贵安。” 不管怎么样,成田胜明白,自己扔进水里的浮子终于动了。 第三十四章 再会伯爵 “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之前,十分感激成田先生对我的理解,鄙人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川崎此话听起来就像是刚领了退休金的老人,像是在哪个不知名的机关的角落放置了十几年的废纸篓子。 在这一瞬间里,成田胜发挥了演员的本能,“去年的事情,我很抱歉,粗鲁地对待川崎先生的我,就像是个恶棍。” 川崎觉得这个人很奇怪,先前气势汹汹地跑来拆家,现在又过来忏悔,难道是真心的?抬头望向成田胜,见他双眼因敬佩自己而闪闪发亮,更弄不明白成田胜是何作态。 伯爵先生哪知,成田胜眼里浮光流动,是因为他看到了求之不得的猎物。 凡是被逼入绝境的人,都有着一种怀才不遇的心理状态。这点愤世嫉俗的腔调,也是成田胜用来拿捏川崎的地方。 “看过川崎先生的油画,我觉得很美。” 果然,川崎缓缓抬起头,紧皱着眉毛,声音沙哑,“先生怎么看?” 既然是从小养尊处优的贵族,川崎有他自己的坚持,比如,谈吐之中,不会带有任何粗俗之语。其实他想愤而起身,质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到底懂个什么。 成田胜从怀里拿出了两支烟,递了一支过去,用崇拜的眼光看着川崎,“刚刚来时,看到了川崎先生的自画像,感觉您绘画的代价是贫穷饥饿和误解,但您仍然选择了自己内心想要的东西。在如今这个时代,真的很了不起。” 套话用于什么场合都毫不过时,先前占卜术流行的时候,大君也招揽了一些神神叨叨的“大师”在店里边看相招揽生意。一时间生意火爆,成田胜有些好奇,私下学了一点占卜术语。既然观相能说,占卜术能说,星座运势也能说,为什么不把这样的套话用在忽悠川崎上边。 此人痴迷于银座夜总会,原因也在于此,听着女招待赞赏自己的画作,就是一件能够让川崎忘记苦恼、沉醉自我世界的事情。 川崎心情复杂,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掠过一丝光芒,成田胜的赞扬,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没有力气构思出一个漂亮的句子反击,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低声说道:“你能从我的自画像中看到我的所思所想?” “那幅画里,您的双目被蒙蔽,虽然眼前浑沌未分,可这是一个整体的境界。也就是说,您比我们任何人都看得清楚。且说,缠绕在您眼睛上的纱布,到底是蒙蔽了您,还是蒙蔽了活在这个秩序不分、乱象丛生的社会中的每一个人?” 川崎坐直了背,他很少这么郑重其事地听年轻男人讲话,窘迫之下做出了一副正经之像,见成田胜没继续说下去后,他离开尴尬了下来,变得沮丧而衰老,悄悄抹去冬日里难得的汗水。 每个人心里都有贪念,成田胜必须从川崎内心中最真实的欲望开展起来。 “即使双目失明,您都自带一种果断决绝的勇气。这种勇气是在面临困境时坚持自我的勇气,是希望结束乱象重建秩序的勇气。这恰恰是我这样的人缺乏的勇气,对于像您这样有如此品质的人,我将保持着最深切的敬佩。” 川崎听罢,双唇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他盘腿坐在那儿,身体有些摇摇晃晃,用他所谓的普通人心情,来回味着成田胜不加修饰的赞叹。 他发现,自己既能极尽傲慢蔑视对方,又能从成田胜的话语中汲取力量,如果有了这么一个好对手,自己就终于可以尽情地展示浑身的力量了。人生的谬误让自己跌落底层,可他自视甚高,若想攀爬到与理想相对应的位置,除了用他标榜了一生的艺术之外,别无他法。 成田胜就是这样一眼看穿了对方的软肋,即没有真才实学。 若是真在艺术上有什么造诣,再利用“伯爵”的名头打造人设,让经纪人大肆宣传,川崎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川崎这人,自炫气焰,又没有高压感,只能是信口开河,不着边际。 所以在听到成田胜的话后,他为成田胜的见识之广、眼光之高十分感动。 “今天来这里,不仅是跟你赔罪。更重要的是想得到您的认可,将您的才华带到世人的面前。” 川崎眼中的乍现出浓烈的火苗,他沉默着,深思着,死死地盯着成田胜,绝不肯轻易放走他。 成田胜知道,川崎已经咬紧了鱼饵,是时候该提线了。 “川崎先生,鄙人成田胜,是一家迪斯科舞厅的经理,同时也是个喜欢艺术的爱好者。上次冒昧闯入您家,无意中看到了您的画作,尽管无奈之下运到中古店卖掉,但是我拜托了社长务必保留您的画作。只要您恢复了川崎家的荣光,就可以顺利取回画作。”成田胜一边说着,一边将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我知道成田先生,”川崎每说一句话都伴随着莞尔一笑,如同摇着尾巴的猫狗的习性,给自己说过的每句话都盖上微笑的章迹,仔细地处理。这也证明他不想错失成田胜给的机会。 “可是先生,我对办画展的流程应该说是比您要了解得多。您能够帮助我吗?” 言下之意,怀疑成田胜是否有充足的资金。 川崎这一招,似乎想让成田胜知道自己并不好对付。 “川崎先生,有一件事您似乎弄错了,不,是我没有讲明白。我没有说要为您举办画展,我很喜欢您的画,可是在这样一个环境,用这样劣质的作画工具,而且连照顾您的女佣都没有,我不认为您能够发挥出百分百的功力。” 成田胜露出了不阴不阳的浅笑。 “您看,您的那副自画像,粗劣的工具和颜料不足以承载您的思想,我怎么能买走您的画呢?更何况,我说过,想要让更多的人看到您的画,可这样的材质,久而久之会让画作失真的。我将您的画卖给更优雅的艺术家,我得先对您的画作负责才对。” “等等!您说,您要帮我卖画?” “是的,先生。” 川崎目光如炬。 “我需要做什么。” “最重要的就是恢复川崎伯爵家的荣光,您是怎样的绅士,就该怎么做。现在鹑衣鹄面的艺术家人设已经过于烂俗了,您这样出身贵族的艺术家,更符合如今的时代潮流。”成田胜再一次认真叮嘱,仿佛在谈商业合同。 偶然之间,川崎试探的眼神撞上了成田胜。 “您有什么疑问吗?” “我,鄙人,眼下家用紧张……”川崎绷紧了脸,面有愧色。家徒四壁的他,根本拿不出那多钱来维持自己的品味。 成田胜露出伤感之意,心中却冷笑不已,“先生,您有银行账户吗?我可以给您一张支票” 明知川崎此人是被银行记恨的老赖,账户都已经被冻结,成田胜还要这么问,不就是想把川崎一步步拉入自己设的局中局吗? “没有…这样是不是太失礼了啊……”川崎从正面看向成田胜。 “抱歉,我再来拜访您吧。近日新买了大师的画作,手头没有现金,实在是对不住您。”成田胜转身,似是因为惭愧而想逃跑。 川崎害怕了,他害怕这次机会要白白流失,遇到了太多的变故,他现在只想紧紧抱住成田胜,抱住他晚年里似乎可以摸到的光芒。 “先生!成田先生!我可以去借贷公司!您要相信我!” 成田胜怎会不知道,川崎这种老赖,不仅是连银行不待见他,而且还被列入了各种公立的、私人的信贷公司的黑名单。 那么他只能去…… “唉,这么对待您这样的艺术家,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相信您的画作,百分之百地相信它们都是精品,可是您知道您现在,该如何是好。” 话语落下,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样吧先生,我有一个熟人在六本木的借贷公司,我愿意做您的担保人,也许您可以借到钱。” 第三十五章 一场骗局 从豪德寺到六本木,从车站方向走,无论是大街还是小巷,道路两边林立的招牌,全都是各种“小额贷款”。穿过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借贷公司的牌子的接到,向偏僻的街区那边行驶,很快就到了RPG借贷公司的场地。 川崎每次缺钱的时候,就会去这些小额贷款公司办业务,拿着A公司提供的贷款,去偿还自己在B公司欠下的账单。借钱的对象从正规的公立银行,到小额贷款,后来又发展到了信用卡现金贷款,利息越滚越大,川崎就这样在恶性循环里越陷越深。 起初还能平息下欠债纠纷,久而久之,川崎已经找不到愿意贷款的公司了。前几次借钱的时候还能游刃有余,后来逐渐被债务压得直不起腰、喘不过气。当然,压迫他的不光是债务,还有每个月水涨船高的生活支出。 成田胜曾经负责过卡露内的讨债工作,他深知这些小额贷款公司的套路。他们为了多收利息,放款的金额往往大于借款人申请的金额。用谦恭的态度和吹嘘借款人的方式,给借款人洗脑,放松他们的警惕,怂恿他们多借。到最后,又换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来逼迫借款人还债。 “赖子小姐,就不能再通融一下吗?我可以为川崎先生提供担保,您看行吗?”成田胜一脸恳切。 “恕我无能为力,川崎先生在我们业内的黑名单上榜上有名,我们社长嘱咐过不许向黑名单上的客人提供贷款。”藤村赖子配合着真正的社长演戏,脸不红心不跳。 川崎听罢,面目铁青,“小姐,我的确需要这笔钱。这位成田先生会买走我的画,我有能力偿还债务给贵公司。” “是啊,川崎先生的画作,我能向赖子小姐保证,这绝对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品。川崎先生是大器晚成的艺术家,这样一位人物,绝不会言而无信的。” “可是……”藤村赖子假装犹豫。 成田胜急迫地握住了赖子的手,如果不是事先串通一气,恐怕只要城府颇深的老江湖才能看出破绽,“赖子小姐,我不要求您相信我,不要求您完全相信川崎先生。但是,请您相信艺术,相信那绝妙的画作,这才是您应该信仰的东西。或者,您看,能不能拿一部分川崎先生的不动产作抵押呢?” “对对对,抵押,是的,”川崎连忙擦了下额头的细汗,“鄙人在豪德寺有一处房产……” 藤村赖子皱眉,川崎打住,没底气继续说下去。 “豪德寺的房产,您已经抵押了出去。抱歉,我不能这么做。” “小姐,我是华族,是川崎家最后一任伯爵。”这一刻川崎似乎忘记了自己到借贷公司来的目的是什么了,生性敏感的人为了维护自尊,往往态度会变得不自然。川崎只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羞耻,他是伯爵,是川崎家的家主,没想到居然会有一天低声下气地求人借钱。 “唉,伯爵先生,您的情况非常特殊,是前所未有的先例。失陪一下,我打电话问问社长看看能不能给您贷款。” 藤村赖子说完此话,就进入到另一间办公室。如今只剩下成田胜和川崎两人在场,成田胜给予川崎肯定的眼神,他才勉强安稳了下来。 川崎平素最鄙视满嘴和金钱挂钩的人,此刻,这类人却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眼前,盘算着怎么赚几个小钱的丑恶嘴脸,他心里越发生出这种难以抑制的轻蔑。虽然此刻自己屈尊来到这里借钱,可他和这些人完全不同。 川崎自认为,自己的使命是为了更接近艺术。一旦画作完成,在不久之后就能平步青云,为自己带来东大教授的头衔。现在的他,只是在为了艺术而进行深刻的实验。 没过一会儿,藤村赖子拿着许多资料,出现在了川崎的面前。成田胜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当然知道赖子去干什么了,他这个真真正正的社长就坐在川崎的旁边,赖子怎么可能打电话给他。 假戏真做,做就一定要做得真实可信。 “社长说,不能对川崎先生失礼,所以同意了您的贷款请求。不过,社长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小姐请说!” “以您现在的状况,我们只能通过非常隐蔽的手段来提供贷款,这一切都不能暴露在账面上,”藤村赖子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份厚厚的资料放在了川崎的面前,“这是目前住在六本木的华族的资料,兴许有几位还是您的故交。社长的意思是,请求您和这些华族的先生夫人们多多走动,想必他们对重振家荣也充满了希望吧。” 成田胜的眼睛,像捣蛋孩子想出了什么坏主意似的突然一亮,看着川崎,眼里甚至有了温情的影子。 “我确实认识那几位夫人,不过很多年都没有联系了。请问这是要做什么?” 赖子微笑,话里充满了蛊惑的意味,“社长希望您和六本木的那几位华族,一起建立一个皮包公司。这样社长就可以通过公司的账户,向您提供贷款。其实您一个人也可以成立公司,可是您的信用额度太糟糕了,如果是好几个华族一起合作的话,想必成立公司也会容易得多。” 成田胜插话,“这是个好手段,但是贵公司社长的做法,不就是给川崎先生添麻烦了吗?今日是我亲自带川崎先生过来的,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或者说让川崎先生疲于奔波,我可万万不做此事!” “实不相瞒,此事我们社长也有点私心。社长和华族渊源颇深,在这个道义缺失的年代,如果能帮助川崎先生,算是一桩善事。建立这么一个皮包公司,其实也是想让以先生您为首的华族子弟们,团结起来,捍卫华族最后的荣耀。” 此时,成田胜自动带入到川崎代理人的角色当中去,“您这么说,是有点道理。那么川崎先生可以利用这个皮包公司做想做的事情吗?贵公司不会干涉吧。” 藤村赖子笑了笑,目不转睛,“是的,可以投资,可以炒股,可以做任何可以赚钱的事情。只要能让川崎先生不再陷入险境,不越过红线,什么都能做。更何况,我们只是借贷公司,您想做什么,我们也干预不了。” “我的目的是让川崎先生专心作画,不是弄什么……” 成田胜还没讲完,川崎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的讲话,直言道:“赖子小姐,我同意这个方案。抱歉成田先生,谢谢您的好意,各种方面都是,但是现在的我,比起画画,更需要为画画创造可靠的经济条件。” “您,诶,好吧。”成田胜默默叹了口气。 “成田先生不用担心,您如果实在是放不下,也可以和川崎先生一起合作。如果您也参加皮包公司,想必川崎先生就更有保障了吧。” 成田胜点头,看向了川崎,“请问能给川崎先生的公司汇款多少?” 一切都是假的。 但是,当成田胜站在川崎的角度,站在新公司的立场上,那么一切都会成真。 “我们这里,向公司提供的最低贷款额就是五十万曰元,像您这种情况,我们可以为您准备一百二十万曰元。您怎么看?” “这么多?” 藤村赖子的说明让川崎不知所措,这对现在他的来说,犹如天文数字,这些钱可以让他衣食无忧,自由创作,还能钱生钱,恢复川崎家的荣光…… “您只要和这份资料上的华族们注册好公司,当天我们就会把钱会给您。要是觉得用不着,把钱拿过来还上就像。只要您定期交利息过来,本金就可以完全按照您的安排来偿还。” 赖子不冷不淡地解释着,川崎已被这笔预料之外的资金冲昏头脑,机械地应和着。仅仅是一眨眼的时间,他就从人人喊打的老赖,转身一变,又恢复了伯爵的高贵身份。 就算前半辈子养尊处优,见过了大世面,可一旦穷困潦倒的日子一长,一点点零碎的金钱就足以蒙蔽川崎的双眼。 这不就是他的自画像吗? 第三十六章 不速之客 现代人最应该向唯物质论看齐,因为再也没有比唯物质论更冷淡、更无情、更任性,并且绝不由人类的感性来摆弄的存在。唯物质论者恐怕也是最不容易被其他理论思想催眠、洗脑的人。 因此,川崎作画时,不知不觉中就在勾画着唯物质论的意识,尽量让自己在变得冷淡薄情、麻木不仁。只有在面对金钱时,才愿意敞开心扉,谄媚似的一笑。 唯物质论本来就是由泡沫时代“金钱万能”的偏见而衍生的非婚生子,那么成田胜所认为的“利息的存在天经地义”,也就不会让他产生负罪感了。 他自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无论是嘴上说要购买川崎的画作,还是将川崎介绍到自己的事务所寻求帮助,亦或是鼓动川崎注册公司,没有哪一件事情触碰了红线。至于为什么这个可怜虫是川崎,只能说他自己活该。 任何理想社会都存在阴暗的一面,假如没有灰暗和腌臜,也会有某种程度上主观不幸的平等。有时候不能通过正当方式解决的非道义的问题,用灰暗的手段来处理,也是一种恢复社会平等幸福的正当防卫。 以川崎为代表的“前华族”们,既然没有得到彻底的清算,那么现在给予他们所谓最后的辉煌,也是为了让他们之后完全陷入深渊而不能自拔。 先爱上华族,然后抛弃他们,这将是普通人能够取得的伟大胜利。当他们爱上旧式的辉煌和物质时,诚心诚意地帮助他们,等到他们从精神上爱上普通人并且完全依赖时,就可以毅然决绝地抛弃他们。 成田胜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他知道,如果正面与“大人物”较劲儿,只能在社会坚固的岩壁上撞得头破血流。所以一定要坚信,这里一定有一条从背面绕道而行的捷径。 踏入这里时,川崎垂头丧气,带着口头支票离开这里时,川崎兴高采烈地像个得到老师奖励的小孩。 “别看川崎穷困潦倒,却是个雄心勃勃的艺术家。佩服。”成田胜亲自送川崎离开,事后又回到了事务所的办公地,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笑着和藤村赖子说道。 “如今川崎伯爵已经是砧板上整齐摆放好的一块肥肉,就等着最后下刀了。”六本木开发计划完成了第一步,藤村赖子却平静如常。计划是否会出现变故,她并不关心,就像成田胜说的那样,要相信川崎的“才华”。 “之前麻烦赖子桑的事情,有眉目了吗?三菱银行愿意给多少?” “如果抵押大君的资产,那么我们可以得到的贷款是这个数字,”藤村赖子竖起了三个指头,接着道:“那么这么一来,算上利息和贷款,以及初创大君时的成本,至少在明年之后才能彻底还清。” 成田胜沉默。 冒险吗? 稍有不慎就会债台高筑 可是在泡沫时代的前夕,冒险就是最大的不冒险。 “乐观的是,我认为最多只需要一年半的时间,就可以偿还所有债务,并且收回成本。”藤村赖子故意卖了个关子,之所以一开始没有揭晓答案,就是在于给成田胜一个警醒,在悬崖边跳舞已经是极限了,再赌下去,恐怕就要摔得个粉碎。 听到这句话就够了,在成田胜的团队里,这么凌厉直切要点的律师,唯有她藤村赖子一人。 “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静候佳音,多亏了赖子桑,最近真是辛苦了。”成田胜起身,见时间不早了,打算回麻布十番,去看看大君的情人节限定演出准备得如何。 藤村赖子放下了手里捧着的茶杯,叫住了成田胜,“经理桑,您在大君的办公室里,放在桌上的是我送您的义理巧克力,一直以来给您添麻烦了。” “体验过被冷落的情人节,我才知道,如果能收到大家的巧克力原来我会很感激。接下来的日子,会好好享用赖子桑的巧克力。”成田胜说这话,语气轻松,仿佛一切自然而然地发自内心。 …… 以情人节为主题的暗处,自然定在当天晚上。 如果说这一天适合听什么曲子,成田胜觉得当仁不让的就是CityPop。这种充满了迷失感的音乐,源于昭和末年这段黄金时代,包括了迷幻的合成器、放克的旋律、失真的萨克斯等元素。 70年代时,细野晴臣、山下达郎创造了Citypop,而Citypop真正开始腾飞时,是在80年代高度繁荣自信的时代。从1982年开始,大量音乐人专注于该领域,像药师丸博子、菊池桃子、中山美穗的前线偶像也追随起这股潮流。 只要这种音乐一响起,最先在人们脑海中浮现的就是复古飞车、夏日海滩、假日风光。这些淹没脑海的印象,不正好和忘掉全世界沉浸于爱河时的热恋情侣想做的事情契合吗? 更何况,大部分Citypop的歌曲,歌词都暧昧得让人脸红耳赤,容易意乱情迷。一不小心,也许就能撮合成一对情侣。 原本专心致志地在办公桌上看资料,耐不住大脑的严重透支,成田胜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半。这时的大君,正是一天中人气最旺的时刻。 快到情人节了,比起人流量稀少的一月,显得拥挤的多,舞池里人数可观。 升降灯球不知疲惫地旋转着,红紫和橙黄色交织在一起,看不清楚伙伴的面相。去年偶像们观看圣诞节演出的新闻逐渐传开,大君由此吸引了不少追星女孩的“大驾光临”。 成田胜理解的,所谓“追星女孩”,也分成两派。 一派是深受男人喜欢的追星少女,另一派则是不受男人喜欢的追星少女。 这些不受男人们喜欢的女孩,不管追星追到哪儿,哪怕是遥远的巴黎、纽约,都是自己来负担交通费和酒店的费用,当然,车票也是自己买单。除此之外,她们给偶像们送花送衣服送礼物,甚至是买房,顶多也就是让偶像和自己握个手、合个影。 更让人觉得惊奇的是,这些追星少女长情得很。新世纪后,当80年代的偶像巨星不再年轻时,他们的演唱会和晚餐秀仍然一票难求。台下坐着的粉丝,也从青葱少女,变成了年逾五十的中年妇女。 可那份疯狂的热情,仍然不输当年。 在舞池里巡视的时候,成田胜同时听到了好几位年轻女子提及偶像,还是不得不老话重谈,偶像的力量真是强大。 “听说了吗?中森明菜和小泉今日子来这里看过演出!” “报纸上刊登过!据说演出非常出彩。这段时间我喜欢方格子乐队喜欢得不得了,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碰见主唱藤井郁弥君。或者,吉川晃司君也行!” “想多了,人家偶像哪有这么多时间过来跳舞?再说,你没看最近的综艺吗?今日子酱说,每次节目录制结束后,如果时间已经很晚了,就会来六本木跳舞跳到天亮,再去工作。今晚我们这么早就来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他们呢。” “算啦,想偶遇偶像,不如多喝一杯酒。” 听着这些年轻人聊天,成田胜不知不觉中也沾染了一些年轻人该有的习性,超负荷运转的大脑,被注入了一些活力,似乎和客人们一起跳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正好今晚DJ演奏的是竹内玛丽亚的《Plasticlove》(塑料爱情),发行于1984年的春天,是Citypop中流传最广、名气最大的一首歌。 相比于刚才那首快节奏的迪斯科舞曲,竹内玛丽亚这首歌倒是挺适合成田胜这样没什么体力的人跳舞。 忽然,在舞池里人们情绪高涨之时,成田胜撇头,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正贴着某个面生的女子热舞。 “近藤真彦。” 他默默道出了这个人的名字,进而被一阵不知源头的悲伤所吞噬。 第三十七章 突破自我 中森明菜这个女人,让近藤真彦暗想,世上居然有人真的会在他面前毫无脾气、丝毫不做抵抗的女人。从某种意义来讲,可以说非凡得独一无二。没过多久,在所有人的怂恿下,中森明菜就被他给缠绕住了。 近藤真彦爱使性子,他这样甚至对生活琐事都要露出暴君脾气的人,反而容易被才华横溢、又好似一团薄棉花的女人缠绕住。他对自身人气下滑和唱片销量惨淡的愤懑,变成了专横的恶言,统统发泄在了离他最近的人身上。 起初中森明菜会照收不误,连声回答“好的好的”,满足近藤真彦的一切要求。她似乎从未察觉到自己在这段恋爱关系中的地位有多么憋屈卑微。只是出于对近藤发自内心的喜爱,低声下气地等着他提出下一个要求。 看着她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受到所有人的追捧时的样子,又联想到她答应他的愿望给他买什么奢侈品时满心欢喜的样子,近藤真彦既产生了一种近乎变态的强烈虚荣感,又有种呼雷唤电的快感。 近藤把对死对头的诅咒、粗野的谩骂,还有讽刺的尖针全部都投掷在中森明菜的身上,她竭力忍受着,仅仅只有一丝哀鸣。 然而,在这新的一年,近藤真彦觉得自己有些不认识中森明菜了,她变了。 敏感细腻是中森明菜的一大长处,他却一直认为她的软弱哀愁食之无味。渐渐的,最近近藤发现,她变得不通人情,直来直去地装傻,对他的提议不为所动,有时她还会故意用有约在先为借口,拒绝自己的邀约。 近藤真彦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中森明菜的疏离却让他知道,她已经成了他身边不可或缺的人,不知不觉中他一路滑落到自己未曾设计过的生活里。 近藤有时也会想起,往昔的中森明菜,正因为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和自己是无缘的他人,呼喊一声“明菜酱”不用承担起丈夫的责任,身边能够有这样一个责任轻而愿意照顾他生活的女人,实在是很方便。 但假装冷酷无情的人,也不能完全避免沾染上世俗的尘埃。 上个星期,中森明菜再次出差的前一晚,委婉地拒绝了他,只留下了“再见”这样一句呓语。无意之中,遗留下一根无影无踪的世俗之丝,把他紧紧的缠绕了进去,而且这丝温暖却又易断,仿佛别具深意,让近藤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被别人把控的状态很不舒服。 他自以为自己是难得的天才、事务所的宠儿,理应高高在上,轻蔑被他踩在脚下的所有人。然而在旁观者的眼里,此人早已滚入世俗尘埃,并被伺机待捕的恶灵所吞噬。 如此张狂的一个人,怎会知中森明菜的疏离是为了拾起被自己冷落已久的人际关系,又怎会知她开始享受一种可以自由支配时间的快感和一种如何来支配休息时间的犹豫。 成田胜的出现恰好就是那个契机,过度的善解人意是中森明菜的特质,也促使着她不自觉地在意成田胜的想法,并从其中汲取力量。如果成田胜真心劝诫她不要再纠缠于“传呼机”,当然,也许在中森明菜自己看来成田胜是在劝她远离近藤真彦,那么她一定会马上疏远成田胜。 可是成田胜什么也没说,他无意有意的关照,让中森明菜心中有愧,因而努力回想着自己还有没有做过这样让亲人朋友难堪的事情。 后来近藤真彦的歇斯底里则点燃了这把火,他竟然直接了断地要求中森明菜不许和朋友们饮酒作乐,特别是不许和田原俊彦交往。这样的话,中森明菜哪儿能听进去,只会更加激起她的反抗之心。 她意识到,近藤真彦提出不合理的约会安排时,自己的时间有时就会受到影响。就算近藤相约是好意,但她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这并不是说爱意消减或者是感到讨厌,实在是因为应该拒绝时干脆地拒绝也是对自己工作的尊重。 中森明菜还能感觉到自己对近藤存有好感,但是她并不想使自己卷入他的圈子里,跟着他团团转。 这样的想法,来源于成田胜,但更重要的是她自己迈出了第一步。 中森明菜突破自我的第一步,加紧了对近藤真彦的围剿。无法忍受空虚落寞的近藤真彦,带着满腹骚动和春心来到了香港,试图用在花街柳巷把酒言欢的方式来麻痹自己。如此一来,非但全然忘却了中森明菜,而且还经历了一次次美妙的邂逅…… 回到东京,近藤真彦就急冲冲地迈入了六本木的地界,钻进了时髦美女云集的大君,四处发泄着自己视如珍宝的男性魅力。 所以,此时此刻成田胜看着近藤真彦紧贴着某位女生跳舞时,他感到非常诧异。他密切关注着艺能界的消息,自然对中森明菜和近藤真彦这对“金童玉女”的感情生活十分了解。他只知道近来中森明菜工作繁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没有时间和近藤真彦大吵大闹。 按理来说两人的感情应该不平不淡才对,可是现在看来,大概是近藤自己故意撕裂了一道口子。 “那谁,小哥,你过来一下。”近藤真彦喝了不少酒,涨红的一张脸,像只被蒸熟的龙虾。 叫我? 成田胜觉得自己被叫“小哥”很奇怪,他看上去也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边想着一边迈步走去。 “对,就是你。去给我开个卡拉OK包间,要最好的那种。把配套的威士忌改成香槟,就这样。”近藤真彦喋喋不休地说着,像小孩死乞白赖要东西似的。 “您是那位近藤真彦桑?” “没错,是我本尊。” 脸皮真厚,成田胜心中冷叹,所幸舞池里人潮汹涌,别人难以看清自己的脸色。他还没忘记自己的老本行,本来就是卡露内的服务生出身,对答如流,“请问您的女伴有多少人?如果多的话,我给您安排最大的包间。” “废话真多,我是VIP,难道让我去又窄又小的包间?” “那倒不是,我的意思是,您可以多带几位女伴。”成田胜假装很为难的样子。 这时,小池敏带着一个顶着蘑菇头的服务生及时赶到。 “经理桑,抱歉。青山君是专门负责近藤先生的服务生,给您添麻烦了。” 叫青山的那位青年分别向成田胜和近藤真彦鞠躬后,赶紧去布置卡拉OK的VIP室, 侧耳听到小池敏此话,近藤真彦来了兴趣,“这位小哥就是大君大名鼎鼎的经理吗?要不要一起玩玩?听说你唱歌还不错。” 小池敏不由得感到很不快,好不容易才克制着没让表情跨下来。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和成田胜说话,越想越生气,他分明感受到自家经理的异样,自己要是横眉竖眼的话,成田胜便会竭力周旋,反倒加重了负担。 若是成田胜此时听到小池敏的心声,会觉得他大惊小怪。近藤真彦这种口气,以前自己还是个小小服务生的时候遭遇得多,只是后来做了经理,很少听到罢了。至于近藤真彦,还不至于让自己大动肝火。 “经理小哥的嗓音要是不错的话,没准儿会被我们事务所的玛丽桑给挖走,还会培养你做个偶像!” “是吗?过誉了”成田胜保持微笑,和近藤真彦一前一后地往包厢那边走去。既然花花公子都对他提起了兴趣,他怎么能够拒绝? “哪天小哥你变成我的师弟,一定要请我这个师兄喝酒才是。” “那是当然。” 小池敏被拦住,成田胜不让他跟着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近藤真彦毫不客气地大说特说。不过他隐隐感觉到,成田胜不会白白让别人占他的便宜。 近藤真彦!危! 第三十八章 无耻之人 看来近藤真彦颇以自己是喜多川玛丽的得意门生而洋洋得意,把“玛丽桑”这个名字,不知叨咕了多少遍。拉着在场的小姑娘们也是“玛丽桑”、“玛丽桑”地喋喋不休,谈论了一阵子有关喜多川玛丽有多宠爱他的事情,暗示她是怎样在背后庇护他。 杰尼斯是业内事务所巨头之一,喜多川玛丽就是杰尼斯的掌舵人。关于此人如何崛起,有一段不太风光的往事,暂且不提。 不知在什么时候,近藤自身的事情自不待言,他还把其他女偶像的经历,自己的艳遇,以及哪个偶像脾气古怪等关于艺能界的事情,全都讲得一清二楚。虽然成田胜认为此人就是喜欢夸夸其谈拉踩别人,但听到他这么口无遮拦地大讲秘辛,还是有点提心吊胆。 如此看来,近藤真彦有那种自言自语的怪癖也就不足为怪。而且,从刚才的情形来看,近藤完全没有察觉成田胜的心思,一心认定他仅仅是个迪斯科舞厅的经理,才那样跟他讲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才如此兴高采烈。 但这样看起来表里如一的一个人,完全打破了起初成田胜觉得此人厉害时的印象,其实是只纸糊的老虎而已。 在不相干的人面前和其他女孩子玩,也丝毫不怕传出去被中森明菜晓得,真不知道是故作姿态引来中森明菜吃醋,还是天性本就如此。看这样,也不像是分手了,完全就是小孩子似的示威。 “哟!成田小哥,想好没?要不去杰尼斯试试吧。”近藤真彦若无其事地说着,又转而和身边的女孩子嬉笑,这话不像是在开玩笑,也未必是真的。或许就是想抓紧一切机会,把无所谓的人踩在脚下吧,他的想法就是这么单纯又现实。 “近藤桑说笑了,我可不敢随便下定论。不过这倒是个耐人寻味的问题。” 近藤真彦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仰坐在沙发上,又继续信口胡诌,“进入艺能界能见到许多屏幕上的大美人,如果不考虑自己唱歌的实力,成田小哥就不想见见吗?” 由于多喝了杯威士忌,阴郁的醉酒感,令成田胜更加冷静,“偶像世界也不是那么华丽的,若是真处处留情,身体会吃不消的。我光是面对客人就已经捉襟见肘了,哪里还有余力去追逐偶像。” “你好像对女人完全不感兴趣。” “算是吧。虽然沉迷于酒色,但不会害死女人,也不骗走女人的钱。” 近藤真彦已是醉的语无伦次,语气和神情散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笑,觉得成田胜这个玩笑开得恰到好处。 “我喜欢赛车,我喜欢不要命地喝酒。活着很开心,让人感到此世绝不荒废。当你躺在床上听到四周冷冷清清而不是女人的叫声时,恐怕不会觉得幸福吧。当一个人明白自己活着的时候可以通过捷径拥有幸福和荣耀时,你又会怎么想?” 成田胜默默听着近藤真彦讲话,这个人说大话的时候,看上去就像电影里的大英雄,潇洒得无与伦比,这种“强势”之处,想必也是吸引女人无数的特质之一。怀疑、嘲笑他的想法,绝不会在迷恋年轻气息的怀春少女的心中出现。 与这等人物交谈,基本上从他嘴里听不到一句实话。但继续听下去,也会发现难得的可取之处。装腔作势的语调中,偶尔会有令人惊讶的真诚之声,或许没有经过大脑所以才出自真心吧。 无论是说什么,都在给自己的自尊心加油打劲,好笑的是,一遇到什么风吹草动就会瑟瑟发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就要百般万般地撒泼似的还回去。 近藤真彦不停地抖腿,皮鞋鞋跟拍打地板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响。他想要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自己的远大抱负,只要一抓住机会就逮住人诉说,甚至是成田胜这样的陌生人也不能幸免。但他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反而显得他很傻很天真,是个活脱脱的利己主义者。 “冒昧一问,近藤桑您什么时候打算跨界做赛车手?” “成田小哥也有兴趣?” “我这样的人和赛车搭不上边,”成田胜自嘲,接着讲道:“如果近藤桑能够利用自己偶像的人气来为跨界赛车造势,不是一举两得的事情吗?一个是有远大理想的偶像,另一个是叛逆不羁的赛车手,想必会有更多的粉丝拜倒在您的面前吧。” 近藤真彦乐得不行,“不如哪天我把车开过来,给小哥你瞧瞧?” “求之不得呢,近藤桑潇潇洒洒地开赛车过来,跳舞跳个尽兴后再开车离开,实在是太时髦了。这的的确确是偶像天王的风格。”一旦成田胜也开始附和着捧杀一个人,只能说明这个人离死期不远了。 但是,至少现在成田胜还没有找到一个既能把自己撇干净,又能完全满足所有人愿望的办法。或许封杀近藤真彦,扶持田原俊彦上位,是个谋取利益的好办法。 私心来讲,如果是自己亲自动手,采取最野蛮血腥的方式,并且传到了中森明菜的耳里,反倒会在两人的心中埋下芥蒂。 对待近藤真彦这种公众人物,最好就是从涉黑和酒駕入手,至于逼他承认出轨而隐退,成田胜觉得近藤没有这种敢于担当的勇气。 “不如打个赌吧,成田小哥有没有兴趣?” “但说无妨。” 也许是因为又喝了葡萄酒加白兰地的缘故吧,成田胜感到有些飘飘然,身体火一样地发烫,全身懒洋洋地,让他差点失去理智。一种难言的嫉妒浮在他的心头,像朵无法被驱散的阴云。 那个人所在的世界,远到他难以攀缘,她身上有着成田胜从未有过的纯真气息,同时还带着些讽刺的、俏皮的苦味,充满了天然灵气,又有一种坚定。 即便她知道自己的未来被摘取,却还把自己托付给了命运。 这是成田胜无论如何都不能无视的现实,不管是出于世人对美人的怜惜,还是萍水相逢的缘分,亦或是另外一种尚不明确的情愫…… “如果今年我能把方格子乐队碾压在身下,成田小哥给我建一个赛车专用的停车场,怎么样?” 成田胜再一次见识到近藤真彦的厚颜无耻,说要什么就要什么,也不顾是否给别人添麻烦,这种人在曰本社会是名副其实的一朵奇葩。方格子乐队那么火,走的又是偶像包装的路子,哪里是他这种掉气老爱豆可以媲美的。 “行啊,近藤桑那么爽快,我也该干脆利落地答应。不过,如果没有做到,近藤桑能给我什么。”成田胜露出了市侩商人的一面,极为克制。 “输?你说输?”近藤真彦大笑,拍着腿继续道:“大不了退出杰尼斯,我把我的位置让给你,你来做偶像。” 与其说是近藤不会觉得自己会输,不如说是他从来没想过要兑现诺言,仅仅是单方面地想从成田胜这等“卑微人物”身上占得便宜。 原来偶像天王也这么小肚鸡肠啊,成田胜觉得此人让他感到又气又好笑,他实在是无法拒绝如此诱人的赌约,并且单方面地当了真。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举起酒杯,各怀鬼胎。 五彩缤纷的旋转球之下,近藤真彦的脸变得模糊了起来,成田胜不愿继续听他吐诉,连忙起身告辞。 人类一旦讨厌某个人的一点时,就会厌恶他的一切。就像齿轮那样,若是错了方向就会永远地错下去,一度觉得讨厌的事情也会永远讨厌下去。 不得不说,成田胜对近藤真彦有着天然的偏见。 第三十九章 落入圈套 小池敏左思右想,愤懑不已,觉得近藤真彦也太不知道体恤人了。每次去包厢更换果盘的时候,他都心惊肉跳,不知道成田胜会突然做什么。 他是女偶像们的死忠粉没错,天生就对和女偶像们同台竞演的男偶像们有种排斥。听到近藤真彦大言不惭地跟成田胜打赌,真是厚脸皮,连带着他对男偶像们的印象都差了几分。 可是,再怎么说这也是一段“缘分”,没有弄清成田胜态度之前,他不想去拆台。而且,不管这一次结果如何,说不定今后还得请近藤“帮忙”,随意打断成田胜的计划也不合适。 小池敏讨厌近藤真彦是理所应当的,他不仅说话放肆,而且还喜欢到处说女偶像们的坏话。硬拉着成田胜大说特说,即使明知道自己有女朋友,还要把别的女人挂在嘴边,而且还特意邀请其他男人做评价。 仅凭这一点来看,就知道他很不理解身为男性该对女性应有的尊重和爱护,同时还伤害了那些心思细腻的人。小池敏很是讨厌这一点。 “我说,敏君不至于吧。不见得你对渡边光晋有这种神情。”成田胜觉得好笑,尽管他没直问为什么,却对小池敏的心思一清二楚。 小池敏自知干这个行当的人最好不要情感外露,一口气闷下半杯啤酒,总算是恢复了常态。 “您要把近藤真彦拉下水吗?” “再怎么说,那也是杰尼斯家的偶像招牌,哪里和我们扯得上关系。他说他想要一个赛车停车场,我给他就是了,这又谈何拉他下水。” “这也是您计划中的一部分吧。”小池敏已经见怪不怪,总之成田胜能利用一切机会,为自己的动机披上一个合理的借口。 “所有人都开着跑车来跳舞,想必这样的客人自然也不会亏待自己的朋友,无论是酒水还是拼盘,都要最好的。否则,怎么能叫做时髦呢?” 这倒是自家经理会做的事情,小池敏听着,只觉得万事奇妙无比。 客人们在这里挥金如土,可这里的每一个员工,都极为隐忍克制。让他们也学着客人们的风格寻欢作乐,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而这一切的源头,正是成田胜。 其实成田胜从小就不是勤俭节约的人,成田家是埼玉县口碑最好的茶铺,生意向来很好,即使在70年代石油危机的时候,吃穿用度也没缩减过。还是个孩童时,成田胜就经常到商店街买漫画书,没有经历过苦日子,也就无法先天地养成节俭的习惯。 所以,现在的隐忍克制,都是为了偿还创办大君时的债务。 说起来,成田胜本来就是大君的社长,可他却执意要退而求其次,担任经理这个职务,坚决不任社长。一来是为了保持清醒,不因为高居社长之位就沾沾自喜,二来则是为了时刻铭记,在债务偿清之前,他在这里都没有绝对话语权。 一旦遇到什么突发事件导致资金链断裂,还不上债务,就要面临银行的质问。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一个星期之后,刚好是情人节的前夕。 截至今日,川崎都还没有什么动静,但成田胜相信,川崎兴高采烈地打电话告诉自己喜讯的那一天不远了。 引诱川崎和六本木的那几家钉子户开办公司,这不是诈骗手段,即便里头的明堂比比皆是。利用他们蓬勃滋生的野心,假借成立地产公司的名义,最后骗其从自己的借贷公司借钱,再在时机合适的时候抽身离去。 金融业百试不爽的手段用在川崎等华族的身上,对他们而言算是种荣幸了。成田胜在与川崎做的这场交易中套上了合情合理的外壳,那么一切资金的流动就会是暴露在阳光之下且顺理成章的事情。 既然如此,这样的“骗局”就不会有人怀疑,像川崎这种一头扎进“艺术”的人简直防不胜防。 套用华族的名义,向他们提供贷款,那么自己就成为最大的股东,如此一来,就能带上面具,参与到六本木开发计划之中。 在前泡沫时代,普通人想要不被大潮卷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银行法改正案》生效后,各大证券公司、借贷公司都纷纷推出了新型投资产品,说着什么“高回报,超划算”的鬼话,恨不得煽动所有人都加入投资热潮之中。 就算成田胜不出手,像川崎这样对金钱抱有无比渴望的人,迟早也会吸入台风的中心。 成田胜拉开窗户,就在林立的高楼上空,初春的晚霞像被凝住似的,残霞余光一动不动,使得天空十分亮堂,看起来不像是傍晚六点。这时人流如潮,行色匆忙,霓虹灯开始闪烁起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芒,宛如梦幻泡沫一样变化无常。 难得清闲在家,简单收拾了自己的一居室,虽然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点多,相比起其他老派男人来说,成田胜觉得自己很有讲究了。 小小一居室面积不大,对单身男人而言空间非常合适,稍微麻烦的就是浴室不太大,泡澡的时候必须蜷曲着双腿才可以完全被水浸泡。 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期,打扫完屋子,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成田胜开了罐乌龙茶,坐在窗户前发呆。 然而传呼机响了起来,打破了闲适的安逸,成田胜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接着用座机拨了过去。 “川崎先生,您怎么打电话过来了?” 川崎这几日忙着联络六本木那几家钉子户,正好拜访了某位华族出身的夫人,现在走到公共电话亭给成田胜报喜,“先生,我拜访的那几位华族夫人实在是太有贵族风范了,一听说我要牵头成立一家公司,她们都纷纷为我道贺。” 成田胜回过神来,熄灭了烟头,说道:“看来川崎先生最近诸事如意。“ “是啊,我还在琢磨早点完成此事,就能早点开始作画了。“ “啊,对了,川崎先生有没有听到这样一个消息,不知道您会不会感兴趣。”成田胜故意卖了个关子。 川崎顺着问了下去:“和艺术有关吗?” “算是吧,但是这个消息可能会对您不太妙。上一次,也就是在我来之前,另外一家借贷公司冻结了您在六本木的房产,您还记得吗?” 川崎点头,“那伙人才是真真正正的暴力团,极其可恶。” 成田胜谈起,“您在六本木的房产被那伙人拿去挂牌出售了。许多人一听那里曾经是川崎伯爵的本家,都十分感兴趣,买者竞争非常激烈。据说那里会被一位做房地产起家的暴发户买下,这样就可以低价收购您留在那里的画作,再装修成画廊和高档餐厅。” “这可怎么办?我绝不能容忍自己的画被那些俗人买走!” 川崎哪里想得到办法,他连自己的温饱都解决不了,面对这种状况只能束手无策,但是成田胜就是想要变着法子来捉弄他。 “看来您不得不加快步伐,不论是为了艺术献身,还是为了祖上的荣光,您势必要注册这么一家公司。否则,无言面见先祖。”成田胜话说的很重,像是要猛然推川崎一把。 川崎在浑然不觉中落入了绝望的圈套,他越是反省就越是觉得惭愧,他正在欣喜若狂地加入了“绝望庆典”,在绝望中饮下了甜美的毒药,绝望便是支撑着他活下去的梦想。 虽然有时他看起来戒备森严,努力维持着华族子弟的排面,可仔细一瞧也会有蠢得无可救药的一面。川崎现在的模样,就像是被人背叛后还苟且地活着一样。 “可是,可是我没有足够的钱。您能预支我一点费用吗?” 成田胜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第四十章 局中之局 之前成田胜倒是小瞧了川崎,本以为是个“老实本分”的艺术家,缺少人情世故的洗练,只能出卖灵魂来换得那几家华族的信任。如今被他这么一逼,川崎的所作所为,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成田胜不在意此人究竟用了何等手段获得了华族的认可,单从结果来看,能做到如此程度,川崎的确是发挥了自己的最大能力,算是够格了。 注入川崎灵魂中的贪婪,可以让他在短时间内脱胎换骨,做到以往做不到的事情。可要是无法控制本能的贪婪,这反而会加速一个人的自我毁灭。 此前川崎虽然活着,但他却死了。沉睡了几十年后再次醒来,他还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一切都存在,同时又不存在,因为一切都在流动,都在不断地变化,不断地产生和消灭。川崎也许不能两次都踏进同一条河流,但却可以两次、三次甚至无数次被自己天生自带的缺点所俘获。 想到这里,成田胜被恶趣味促使着,想要“提携”川崎一把,于是讲道:“这样吧,您再去问问RGP借贷公司的赖子小姐,看看她能不能帮一下您。恕我无能,近来不能全力支持川崎先生。” 在听到成田胜确实拿不出钱来支持自己后,川崎不免得激动,丢掉了华族的体面,“有几位华族夫人已经被我说服了,我可以带她们直接去RGP公司办理贷款业务,先生您看这中介费……” “等一下。” 成田胜打断了川崎的讲话,“如果赖子小姐说的没错的话,那几位华族夫人和您的情况大致相同,任何借贷公司都没办法借钱给你们的。” 川崎现在明白,他沦落到这个境地,如果没有打破筋骨血肉的勇气,无论如何都不能重现祖辈的荣光,而且还会陷入债务深渊这个无底洞,在贫穷苦闷的生活中摇摇欲坠。最终,犹豫片刻,他还是狠下心,在不自觉中走向了成田胜给他安排好的人生之路。 “成田先生,我从朋友那里听说,现在注册公司的要求有所松动,想问问您的意见如何?” “噢,确实如此。最近证券公司和房地产公司大火,注册的手续也十分简单,川崎先生是想走捷径吗?”成田胜一顿,又补充道:“即便相对容易一些,可手头没点东西,还是很难通过的。“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在您的帮助下一切顺利,我想将一半的股份赠与您以此表达感谢。” “您对我情深义重,反倒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成田胜假如站在川崎面前,就能看到他那副慌了手脚、脸涨得通红的样子。这位伯爵先生遇到这种问题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到了这个岁数还像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也许是我说话太放肆了,拜托成田先生一定要答应我。” 成田胜叹了口气,讲道:“要说起来,我才是放肆得很,冒然把您介绍到RGP借贷公司,是我的失误。那么之前就已经给川崎先生添麻烦了,那么如论如何我都要对您负起责任。” 川崎喜形于色,他当然不会知道成田胜之所以按兵不动,就是在等待他亲自开口将股份当作等价交易物。 这一套手法,是高利贷公司的进阶版,利用糖衣炮弹的方法,把欠债人变成提线木偶。先是哄他们到某某店铺贷款买个东西,然后再到某某当铺抵押硬通货,把抵押得到的钱拿到贷款公司还债,就这样把欠债人呼来呼去,麻痹他们的自主意识。 “我手上确实没有钱了,所以不能以自己的名义入股。您现在有时间吗?麻烦川崎先生去一趟麻布十番,就在那家叫做大君的迪斯科舞厅里,有专人等候着您。签订股份协议后,他们会预支您注册公司需要的初始费用,这样就可以解决您的燃眉之急了。” 听筒处传来了川崎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参杂着些许惊喜,“成田先生,真是麻烦您了。” “我能做的就是这么多,但是,我想提醒川崎先生的是,我只是大君的经理,实际上不是那里的主人,我做不了主。只要您按部就班,他们会帮助您重振川崎家的荣光。可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希望川崎先生都能保持现在的心境……” 话都没说完,川崎就打断了成田胜的讲话,“有成田先生在,我就十分安心。” 成田胜暗笑,用引人心魄的声音缓缓道:“那就先预祝我们的伯爵先生。” 挂断电话,小小的和室里安静得诡秘,成田胜总算松了口气,准备收拾出差的行李。 一切都尽在计划之中,暂且不提良心不安这件事,川崎从一个努力维持颜面的伯爵,再蜕变为坦然追逐钱利之辈,这足以让成田胜感到心里一阵爽快,因为自己就是始作俑者。 一旦大君掌握了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就可以不考虑任何人的意见,将这个皮包公司改造成房地产公司,这就能名正言顺地加入到开发计划之中。 同时,那几位华族参与投资的钱,实际上是RGP公司提供的贷款,若是他们还不上钱,自己还能变着法子完全吞并这家房地产公司,把他们踢出局外。 在这个前泡沫时代想要赚一点钱,尤其是落魄华族的钱,实在是太容易了。 华族这个特殊又普通的群体,仰仗祖辈荫蔽也就罢了,被改造后还坐吃空山、游手好闲,其中大部分人都皈依了这样或是那样的教派,喜欢把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身上,以此来获得精神上的慰籍。 总之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就是不要自己动手。 可怜巴巴地盼望着能遇到什么救世主、恩人、伯乐来拯救自己,可若是运气不佳、命数不好,遇不到这样的人,他们就会在泥潭里挣扎余生。 成田胜给了川崎这么一个机会,同时又直接卡死了他的退路。 事已至此,成田胜只能说,首先他是个商人,其次才是个“艺术爱好者”。川崎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他没有任何的责任。此时此刻他要做的,就是收拾好行装,在明日的情人节演出结束后,坐上最晚的一班电车,和青宫洋子在京都汇合。 这次洋子的请求是去京都办一件事,想必这件事不会那么轻易就能被解决的。可自己也做不到直言回绝,既然那次在婚礼上答应了洋子,并且敏感地查悉到她发出的警示,那么自己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 缓兵之计好用,但是代价也不小。 成田胜隐约察觉到洋子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源头不是在弟弟成田恭教的婚礼上,而是在这以前就有了。成田胜在处理与卡露内的关系上还有所顾忌,他时不时地能发现洋子身边的人会说些夹枪带棒的话。 这背后,必然有谁挑拨离间。 即使青宫洋子没有问题,可她周围的人对自己的想法又如何呢?哪怕成田胜猜忌洋子没什么理由,怀疑三岛或是井川藏在幕后也并非毫无道理。就凭,森下出事的前一晚,三岛跑来通风报信,成田胜就知道三岛的“英雄行为”从一开始就抱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样一个狡猾之徒,如果不是希望得到丰厚的报酬和利益,决不会去冒那样的危险。面对野心勃勃的一男一女,有什么理由要赋以信任。不过,即使背叛了自己也没关系,只要没有越轨的行为,他就会装作不知道。 毕竟没有长久的合作,也没有永远的信任。利益面前,一切都是废话。 第四十一章 情人之夜 今天下午,四点多时,中森明菜就从异国回到了成田机场,匆匆忙忙赶回家,简单打扫了一下清洁。虽说工作的时候是叱咤风云的桃浦斯达,但是像打扫卫生这种细活儿,擦桌子、书柜、窗沿还有给绿植胶水剪枝什么的,她总喜欢自己干。 为此,经常来中森明菜家做客的小泉今日子经常称赞她家“一尘不染、窗明几净”。 这样爱清洁的好习惯也是从小受母亲影响,潜移默化地教育得来的。 与往常不一样,中森明菜还在努力与浴室的污垢干劲时,经纪人却上门来接她工作了。不得已之下,她才放弃了手上的事情,从公寓出发,抵达了电视台。尽管到电视台去差不多四十分钟就够了,可她不喜欢赶时间,早些过去,还可以不紧不慢地化自己喜欢的妆。 之所以提早过去,就是因为有一次时间紧迫,自己窘迫地半路下道,与电视台连线,进行露天演唱,刚好唱完新曲,旋律没有结束,就被经纪人塞回了计程车里,继续赶路。路边狂热的粉丝们还在继续尖叫,回过神来才发现中森明菜已不见踪影。 每每想到这件事,中森明菜都会凶巴巴地皱起眉毛,像个苦恼的小大人。今日迟到的人不是她,但却是近藤真彦。 近来,近藤真彦越发骄纵放肆了。 电视台可不会责怪他,这位狂妄不已的人物可是杰尼斯玛丽桑的“掌上明珠”。就算人气和销量都渐渐下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说也是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卖他一点面子也不会扫了自己的颜面。 反过来说,电视台往往是艺能界最冷酷无情的裁判员,如果某人被观众、粉丝所抛弃,他们还会推波助澜似的倒踩一把。 关于近藤真彦的迟到,中森明菜早就知道了。就在今日,他打电话告诉了她,自己在香港出差,会晚来一些。 这个人语气柔和,不像是刚冷战后的样子,一反常态,温柔地让中森明菜还以为他转性了。起初她高高兴兴地,后来却觉得奇怪。 由于工作,两人常常出差,但中森明菜没感觉到他与其他女人一起出差过,或是在出差途中做一些不体面的事情。当然,不是说近藤真彦没有过这种事,只是她自己不去注意,并且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刨根问底地多想。 说穿了,中森明菜只要近藤与自己在一起时,能真心诚意地爱自己就足够了。除此之外,对他的行动一概不想过问,也保持着高度的信任。 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她自然对男人本性了解不深,以为恋爱双方只要真情实感、浓情蜜意就能善始善终,然而世事总是出人意料。一旦真相打破了她辛苦编织的理想之梦,她整个人就会突然坍塌,失去支柱,最后走上一条决然之路。 小泉今日子认为,对近藤真彦太迁就,他就会得寸进尺,所以应该对男人絮絮叨叨,才能防止他胡来。就在一年前,中森明菜的确这么做了,却得到了事与愿违的结果。近藤真彦与她冷战了近三个多月,还是她自己先服了软,改变了过去的做法。 她不想再为这种事情与近藤发生口角之争。 但中森明菜不自知的是,新的一年开启后,这种“甩手不管”的心情多了一些其他的意味。她不再围着近藤团团转,渐渐地开始享受上了自由生活。 或许男人天生就是个不安分的东西,逼得太紧,会有反作用,离得太远,又怕爱人消失,近藤真彦又因为中森明菜冷落他而气恼,说起来也真够讽刺。 “明菜酱!” 录制节目时的近藤真彦,就不是什么坐的住的人,见摄像机对准了另一侧,赶紧和中森明菜打招呼,这倒是他服软的另类表现。 不论是为了继续维持这段恋情来挽救自己的声势,还是出于他作为男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他都必须主动开口,和中森明菜搭上话。这种角色对换的滋味可不好受,现在近藤心里全都是一些带着“报复性”的想法。 中森明菜正专注于另一位歌手的舞台,哪晓得近藤真彦突然唤她名字,她的目光在他的肩膀上点了一下,随即跳到了远处。 “嘘!” 此时顾不得近藤真彦的颜面,中森明菜比划出手势,想让他安静下来。 哪怕爱得死去活来、如胶似漆,只要一登上舞台,自己就不是自己,就要拿出职业精神,在舞台上努力表现好自己。尤其是艺能界的情侣,在恋情公开后就更有必要避嫌。像近藤这样没大没小、不守规矩的做法,不仅让中森明菜难堪,还给现场其他偶像、工作人员添麻烦。 可近藤哪管这么多,他只管当下自己的快乐,“我说,今天情人节,下班后跟我去大君跳舞,好好喝一杯,明菜酱不会拒绝吧?” 中森明菜觉得脸上发烧,头埋得更低,耳边仿佛回荡着周围偶像们的笑声,尴尬得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今天晚上,怎么样?”死皮赖脸的近藤真彦又继续逼问。 “什么怎么样?”中森明菜扳着手指头,语气生硬客套。 “难得有空,想和明菜酱一起跳舞,一起吃晚饭。” 可近藤的语气,给人一种他有些不是想真的与中森明菜跳舞吃饭的感觉。 中森明菜拗不过近藤,点头答应,对自己不假思索地说谎也感到有些吃惊,她原本不是这样的人。 现场,节目还在继续往下推进。 只要近藤真彦不再和中森明菜搭话,也不在摄影棚里叽叽喳喳地吵闹,一只要投入到工作状态里去,中森明菜就能忘却一切。 算上前前后后的时间,加上彩排和退场,一场音乐综艺录制下来,接近四个小时,现在已是晚上九点多了。 近藤真彦怕中森明菜临时又说自己有件急事,连着追问了她好几次,这下往她身边走来,妄图提前掐灭“变故”的源头。 “走吧明菜酱,坐我的车。” 中森明菜神色浮起了一丝疑云,但事已至此,不好拒绝,经纪人名幸房则只好跟着一起去,不能提前下班了。 近藤真彦开车不怎么稳当,总在交通红线上游走,一路上中森明菜都心惊胆战地,车子停稳后,赶紧下了车。 大君为VIP客户准备了一条私密通道,两位大明星自然不用和普通人一样走大门进去,这样就能避免狗仔队的偷拍。在近藤真彦的怂恿下,中森明菜不情不愿地办理了VIP。 她不是不喜欢跳舞,是觉得有些贵,不经意之间就把自己融入到与商店街老板讨价还价的场景之中,能为一棵白菜的价格争吵好久…… 不知道成田胜知道这个状况会怎么想。 领班将他们领到一个离舞台不太远的位置前。 “这里,你来过对吧? 突然被近藤真彦这么问,中森明菜实话实说:“之前,和今日子酱来过。” 近藤这个人,自己有事从来也不与她说明,可对她的事情却喜欢刨根问底。 “哦,这样啊。” 能这样问,未必不是不知道,近藤只是想亲口听她承认,再伺机发脾气,逼她扭转此前的态度,乖乖地来哄自己。 此时情人节限定演出正在进行着,音乐不断,现场尖叫声沸腾,可这两人心思各有不同,没能好好享受到音乐当中去。 “这里的经理小哥品味总算不掉线了,没有搞什么乱七八糟的曲目。”近藤不由分说地提到了成田胜,暗戳戳地讽刺几个月前大君轮流演奏田原俊彦热曲那件事,中森明菜当时感觉背上让人泼了一盆凉水似的。 “你是说成田桑?” 第四十二章 分歧渐生 “来两杯我常喝的威士忌。” 近藤真彦觉得干说没劲,点了酒。一旁司酒的服务生一边点头答应,一边对着中森明菜轻轻地鞠了个躬。 这里近藤来过好几次了,所以不管是领班还是服务生,都认识近藤。当然不是怕别人知道自己经常和不同的女人来这里,只是今晚想特殊对待中森明菜,如果让她知道,难免不妥。于是早早地打发走了服务生,不想让他们呆在自己身边,以免露馅。 “明菜酱认识成田小哥?”近藤真彦向中森明菜那儿探了探身,好奇问道。 “嗯……” 近藤真彦不觉得这两人认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骨子里就轻蔑得很,看不起做服务业的这行人,不觉得他们能和中森明菜扯上什么关系。 然而这种差别对待却让她感到了一丝微妙的不舒服。中森明菜从小就不喜欢“有钱人”,不喜欢他们飞扬跋扈的神情,她不自知自己的钱包鼓鼓涨涨的,仍然把自己放在小市民的位置上。 “经理小哥有趣得很,我和他打了个赌,这个赌我指定赢!”近藤真彦顽皮地笑了笑,继续道:“他赌输了,就要在这里给我修一个赛车停车场。”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本应该配合着近藤开玩笑的中森明菜却沉默了下去。 近藤可不是她想象中那样帅气大方、心地善良的男人。他有人们所具有的假面,在她能看到的这假面之后,傲慢、猥琐、任性这些毛病,他应有尽有。 中森明菜心中这么想着,硬是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可是近藤真彦看不到这一面,他还在那儿风趣健谈地大说特说。 今晚他的目光热切而火辣逼人,中森明菜一联想到成田胜为难地答应这个赌约时的神情,她的心就像是被子弹射穿,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那是一种朋友因为她自己,间接受到伤害后,她对近藤真彦这个人产生了自暴自弃似的灰心失望。 近藤转而讲起了迪斯科舞厅,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新宿和六本木舞厅的区别。他不是刻意为了今天晚上的约会临时记住了这么多知识,但又迫不及待地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这是他沉不住气的一种表现。 他那样殷勤的态度,使得中森明菜耳边的音乐、手上端着的鸡尾酒,还有一桌子的美式披萨,都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味。 看到近藤这些表现,虽说自己比他小了一岁,但中森明菜却感到他还没有长大,有些男孩子气了。当然,她没有接触过那么多男人,对男人这个多变的群体,只是一知半解。但是与成田胜相识的那晚,她感到了一种至今为止没有感到过的关于男女关系的一种新内涵。 中森明菜又想起新年假期自己在清濑与成田胜的“秘密偶遇”,他穿着和服的样子,还有他宽厚的肩膀,与近藤真彦相比,近藤要稚嫩的多了。 近藤也有自己的经历,但他是不会对男人女人之间这种复杂的关系体会太深,尽管他是偶像界出了名的元组级渣男,实际上对待女人态度如一,渣得义无反顾。反过来说,因为近藤还对男女情事抱有太多的希望,他只看到女人的美貌,并认为女人美丽是最重要的。 如果能同时坐拥齐人之福,被所有人崇拜着的美人钦慕,他会感到无比地兴奋。 “成田小哥待客周到得很,有机会看到他,一定要让他和我们一起唱歌。” “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明菜酱不喜欢他?” 中森明菜沉默,近藤真彦越是夸赞成田胜的为人,她就越发感到心中惭愧。连带着上次一起,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成田胜。 近藤真彦见她情绪有些低落,开口活跃气氛,“我就知道明菜酱最喜欢的人是我,男人什么的不管了,以后我做什么都陪着你。” 然而她的心思并不在此,想到成田胜,心里不是滋味。 “为什么是赛车?”中森明菜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口。 “我想做赛车手啊!还想要买一支自己的赛车队!”近藤真彦两眼冒光,继续道:“可是,杰尼斯的薪水很低,我没有多余的资金来为自己的赛车手生涯造势。” 中森明菜也不是刚出道时臭着脸拒绝性感泳衣的少女了,即便她对世事有些迟钝,这时也明白近藤真彦想要到处借力、为自己牟利的企图。无论对方是谁,只要有利可图,他就会厚着脸皮凑过去,即便这样的手段看起来粗劣幼稚。 那么成田胜…… 中森明菜感觉心头被注了铅似的沉重。 “成田小哥真是厚道,除了音乐品味忽高忽低这一点,这个人还是不错的。就是吧,我在想到时候我赢了,他要是失约了怎么办?” 只要一提到赛车,近藤就停不下来,把自己计划中的宏伟蓝图说给中森明菜听,还不忘提起玛丽桑允诺过会给他怎样的好处。 她觉得,一支东拼西凑起来的赛车队,无论怎么想都不合适。 “对了,最近在青山一带,也开了一家不错的餐厅……” 在近藤的眼里,中森明菜是经常出入这种高级餐厅的人,而且作为偶像,工作中与合作商洽谈时偶尔会去,但她自身的性格和成长环境是很难让她自发地涉足这种场所。 更何况,近藤真彦这个年龄的人去高级餐厅,总喜欢装出十分在行的派头。明知如此,但有时她又想要和近藤约会,他那样热切的目光会让她产生一种赌博似的紧张感。紧张感又会让她从繁忙的工作中抽离,得到片刻的舒适。 所以近藤于她而言,是一支调节精神的兴奋剂。 可是近来他热切的目光变得浑浊了起来,多了些本不该有的狡诈和圆滑。 接着,他又说到其他事情上边,这时乐队奏起了一首更为激烈的歌曲,淹没了他的声音。中森明菜歪着头,得了个清净。 午夜正点,演出圆满结束,两人随着人潮离席。 中森明菜走得很急,像是不想被谁看到自己和近藤在一起,也不想解释什么,她知道越解释就越糊涂。当她从VIP通道里一出来,看到经纪人名幸房则,她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下,马上就有了主心骨。 “名幸桑,一会儿还要去参加深夜电台的录制,对吧?” 名幸房则一愣,见这个桃浦斯达眨了眨眼,心中有了对策,“是的,时间不早了,得去电视台做准备。” “明菜酱?”近藤真彦不解,“今天是情人节。” “实在是抱歉,明菜桑的工作有一点多,”名幸房则不怎么喜欢近藤,既然他已经捕捉到中森明菜的心思,为了让她不被近藤所动摇,他站了出来,暂时挡住了近藤的攻击。 “这也太没趣了吧!明菜酱什么时候下班,我开车去接你,跟我回家吧。” “明天还得外出拍照……” 中森明菜觉得很累,光是和近藤聊天就已疲惫不堪,若是再去他家…… 无论原因在于自己还是成田胜,她都不太乐意。 近藤真彦敏锐地发现中森明菜在说谎,他紧追不舍道:“那我去你家玩玩可以吗?” “我家路远,房间又窄小。” “真心不想我去,明菜酱,是这样的吧。”近藤语气渐渐生硬。 “我是觉得我家太远了,不方便。” 近藤真彦有点迂腐的任性,有时令人讨厌,“在外面见面当然不错,但总想去你家看看。” “还是不行呀!” 中森明菜打定了主意,就难以改变,她越说越气,越是觉得近藤真彦不怀好意,。或许是被他的任性自我所感染,她气冲冲地坐上了车,快速离去。 第四十三章 两天一夜 近藤真彦冷着脸,气急败坏,他烫过的发梢都涨满了怒气。 其实,近藤气势凌人,又见识粗杂,与感性细腻的中森明菜终究不是一路人。他以为说些狼烟大话就能折服对方,却在中森明菜的逃跑过程中撞上了拒绝的铁板。 这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感觉,他想成为万人迷似的男人,他的努力和勇气被中森明菜摆摆手就否定了,那样胡乱潦草的方式,让他脊背发凉,找不到自己的男人气概。 她这是要和自己冷战到底? 近藤心如乱麻,想起中森明菜那张童女直接长大的稚嫩无辜的面容,就笃定她没吃过苦,他真想对她当头棒喝。 今晚一切的一切,在近藤真彦看来都是侮蔑,他下定决心,无论用什么手段,一定要压服这个女人,让她认同自己的男性力。这次失败了,近藤心潮难平,依然不死心,密谋着再给中森明菜一次反击。 他甚至想设计一出英雄救美的大戏,幻想成田胜是货真价实的雅库扎,拜托此人绑架中森明菜,然后他在时机合适的时候出现,与歹徒赤膊相斗。 报复性的怨恨滋生,他的暴君脾气已然发作,近藤心中熊熊燃起的欲望,刺激他更想做些什么来发泄怒火。 打发了经纪人,近藤真彦来到电话亭前,他拨通了电话。 “喂,我是Matchy。” 电话那边似乎很是惊喜。 “刚到东京没多久,想给你打电话。还在工作吗?” “嗯。你呢?” “才录完节目,很累,你在哪儿。” “银座。” “快过来,我等你。” …… 凌晨四点 成田胜呵出冷气,站在车站前,抬手看了眼手表。 情人节演出反响不错,成田胜在后台见证演出结束时观众们热烈的欢呼声后,带着满足之意,提起行李离开了六本木。抵达京都,他有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体会到了一丝不同于东京的自由。 但说起来,深夜和女人在约定好的地方相见,而且对方还是漂亮女人,很难不让旁人想多。就像是专门为了幽会,有点别扭。 曰本人对男女关系费心劳神,在世界范围来说,算是过于敏感了。其实,和青宫洋子分开出行,约定在京都见面,他并不在乎。在他看来,青宫洋子是自己重要的伙伴和盟友,更何况还把她当作了比森下这等男性还要厉害的人物。 就是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了。 “胜君等我很久了吧。” 成田胜闻声回头,一顿,问好的话在喉咙里打转,说不出话来。 青宫洋子穿着当下最流行的垫肩大衣,罕见地穿了洋装,发梢朝上卷着,头发微微地有点波浪,不长不短,很自然地垂在了肩胛骨那儿。大衣里边是微微敞胸的衬衣,打底的是黑色贴身高领毛衣,腰间一条黑皮带。 很高雅,也很时髦,根本看不出来妈妈桑的影子。 成田胜忽然领悟到,毕竟她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活生生的人,一块毫无知觉的冰冷石的人,是几乎不存在的。 “刚到没多久,你看起来很累。”成田胜犹豫着到底要怎样称呼她,若是叫“妈妈桑”,于己于人都不合适,索性连洋子都不想叫了。 “这几话我应该原封不动还给胜君才对,”洋子看起来很开心,和成田胜并肩走出了车站。 “现在去哪儿,衹园?” 成田胜有些不安。 “不,胜君跟着我走就是了。”褪去了和服的洋子多了些平辈人的活泼感,她强行拽着成田胜的手臂,奢侈了一回,从车站打了一辆计程车。 在计程车里,成田胜开始冒汗,车内温度不低,甚至热烘烘得干燥。 “去金阁寺?有什么重要人物要拜访吗?”成田胜颇为疑惑,这个时间点不可能是去金阁寺做个“一日观光客”,显然洋子另有企图。 “不,没有。” “我听你安排。” “好。” 青宫洋子压低了声音,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快。渐渐,一抹笑容在嘴角缓缓泛开,仿佛坏事得逞后的兴奋,伴随着莫名的满足感或是满腹感,又夹杂着些许苦涩。 她在想,如果出车祸了,和成田胜死在一起,也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计程车飞驰,黑暗在不断向他们逼进,吞食了尾灯,犹如凝神屏气在夜色中窥视一男一女的黑魁魁的巨兽。引擎声像预感一样,发出来隆隆的响声。 路程还很长,成田胜见一旁的青宫洋子已然熟睡,他凝视着窗外的黑暗,他想向那漆黑的巨兽焦黄的、闪亮的齿间冲过去,便能从着狭窄的空间逃脱,一了百了。回过神来,才发觉那闪亮的齿间,是染上太阳釉色的朝霞。 赶在太阳完全升起,两人的行踪暴露在阳光下之前,计程车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是我做艺妓时结识的好朋友经营的一家和屋酒店。” 成田胜向青宫洋子的朋友礼节性点头,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里处在森林之中,现代化的气息较少,如果不刻意寻找,第一次来的人肯定找不到正确的地址。可是,他没有那个心思去享受。 千里迢迢到京都出差,他只做了两天一夜的准备,现在大清早就在酒店里睡下,青宫洋子这是什么意思? 进入不算昏暗的走廊,洋子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有些不妥,已经和她的初心大相径庭,她觉得自己很奇怪,却不知是何种力量促使她做出了这样反常的举动。她无声叹气,十分得体地讲道: “之前拜托成田桑的那件事,还记得吧。我需要你帮我说服的人,就在这里。” 成田胜听罢,没有反应,他为刚才自己的失态而羞愧。 “暂且在这里休息会儿吧,如果让成田桑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黑眼圈,会很不周到。”青宫洋子一边说着,一边将成田胜带到了酒店内的一间和室,里边有可以泡澡的浴汤,环境相当不错。 “你去哪儿?” “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叫我就是,我就在旁边的房间。”话音刚落,洋子就离开了此处,有点像落荒而逃。无数旧事浮上心头,她根本不敢正眼看他。自从开始经营卡露内,她曾经对自己的心理做了调整,曾经埋头工作,努力使自己的心绪安定下来。 可现在,逃离东京后,虽然不是怎么心神不定,但各种各样的想法还是挥之不去。总之,她下定决心,将这些彻彻底底忘个一干二净! 洋子这么安慰着自己,她知道自己这种心事,与任何人讲都不会得到理解,而且自己也没有把握将自己的心事讲的清楚。 成田胜见洋子走后,放下了紧迫感,锁上了门。将行李扔在地上,脱下来的衣服散落一地,从冰箱里拿出一罐乌龙茶爽爽快快地喝掉,可睡意还是爬上来头。为了驱散寂寞,他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一副阿美利卡牛仔打扮的中森明菜和几位容貌姣好的偶像站在一起,应该是在演什么小品。成田胜不由得笑出了声,近来他经常看到中森明菜,也不得不说是种奇妙缘分吧。 看见她傻乎乎地演着幼稚不已的小品,做出浮夸好笑的表情,他就能安稳地放松不少。 不过,成田胜是真的累了,简单冲洗干净身体,憋着一口气坐进了浴汤,仰面靠在边上,望着恰好正对着浴汤的落地窗外稍显浑浊的青空,耳边还听着电视机的嘈杂声,脑海中浮现着种种幻想,慢慢落入了梦境。 外面,暮色里还透着一丝光亮,山里的空气,使人感到十分清凉。 第四十四章 几番沉沦 在宽大浴汤中,尽情享受了一番奢侈的感觉,成田胜早已忘却太阳正在升起,天色放亮,窗外映着火红耀眼的晨曦。 现在是上午九点半,趁着黎明睡了过去,差不多睡了快三个小时。成田胜发着呆,裹紧了白色的被单。他错过了早间新闻,现在电视又在播放上午的主妇剧场。 他想了想,还是挣扎着起了床,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西装,正巧,青宫洋子送来了早餐。 “冬天是淡季,没什么可吃的。” “挺丰盛的,有小菜,味增汤,还有烤鲷鱼。” 餐盘摆放精致,倒是让成田胜不知从何入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筷子。 “我开动了。” 洋子一笑,温柔之中闪耀着火热的光芒,但这样的神情转瞬即逝。 “你慢慢吃,听我讲一个故事。” 成田胜知道,洋子要说的,必定事关这次出差的主要任务。 “她出生于京都,母亲来自大阪,是年轻放荡的后妻,家境贫苦,她不得已在伎院和娱乐场所以演奏传统鼓乐和说唱逗乐为生。与她交往的,都是上层社会有钱有势的藩主、大名,他们在奢华的餐厅里挥金如土,喜欢请她相伴,为他们斟酒上菜。 长大成熟,她出落成方圆千里最落落大方的美人,她渐渐成为了当地文化和艺术的缩影。她知道该如何迎合男人的自尊心,善于察言观色,洞悉男人的情绪。没有人能够从她的脸上看出喜怒哀乐,她把自己塑造成为男人眼中最完美的女人。 不知为何,异国文化逐渐成为社会风尚,她被视为文化的污点,被禁止参与所谓神圣庄严的仪式、典礼,甚至还被所谓的潮流风尚挤压了生存空间。世人认为,她不愿意从事普通的劳动工作、追求享乐才堕落于此,承担的是诱惑男性、破坏他人的角色,根本不值得同情。” 成田胜放下了筷子,他已将餐盘内的美食一扫而空。 洋子下意识地为成田胜送上了手帕,心中浮上悲哀,觉得自己本不应该这么做,她继续讲道:“在废(女昌)运动家眼里,她是男女情事商品化的对象,可她自己却觉得,她是美的一种体现。她自己的想法有什么用呢,还不是在战后彻底走向了衰败,一蹶不振……” “你说的是艺妓吧。”成田胜擦掉了嘴边的残渣,正色道。 “是的,但这个故事还在继续。东京奥运会时,为了展现本土文化和特色,艺妓又再次复兴了起来,像是回光返照。那阵子过去后,又凋落了下去。” 成田胜有些感慨,他不是为艺妓本身的衰落而可惜,而是觉得事物的兴衰实在是由不得单个人的喜好。 “如今经济正是景气的时候,她也能趁着泡沫,出现在世人的面前吧。” 越是传承已久的文化或是手艺,传承人越害怕失去这颗大树,内心的恐惧自然也会影响生命力。它身躯庞大,现在却像手脚软弱的幼儿,正摇摇晃晃的走向世人,想要依附在当下的潮流上。它伶仃可哀,还孤立无援。 一想到这里,成田胜就能隐约感受到,洋子心疼得难以自抑。 “我需要为你做什么?” “请成田桑带她们到东京去,行吗?” 听到这里,成田胜这下是明白了,洋子不是没做过努力,而是她们打自心底地不认同洋子的做法,所以这件事才交给了他。至于为什么不认同,想必和行规有关系。 没有想到,在东京奥运会之后,经济泡沫吹起的前期,青宫洋子开始意识到,对传统文化来说,这是一个能搭上经济便车再次腾飞的时代。传统的、老派的东西,能够在新的时代,绽放出新的花火。 也许把艺妓文化带往东京,能让追求时髦的年轻人把目光放在她们身上,年轻人会想起,原来传统也能在某一天变为新潮。 经济繁荣时,就是人们民族自信心最旺盛的时刻。只要和所谓的“复兴”沾上边,那么一切落后的、不合理的事物,都能顺理成章地受到世人的追捧。 对于从小出生在这样的行当,已经脱离艺妓生活好多年的青宫洋子,不能不感动的是自己的少女时代,也就是她还是艺妓的豆蔻年华。随着经济的逐渐景气,她往昔的回忆也在苏醒着,意识到自己能为艺妓这个群体做些什么的时,她的青春仿佛也跟着复活了。 在成田胜看来,这样的青宫洋子很美,远比她在东京时更美。那么他再联想到洋子不辞辛苦来埼玉参加婚礼时发出的所谓的“警告”,他心中的不满也就消减了几分。 因为想到了这些,脑海中浮现了洋子弹奏三味线的模样,这下他更能体会到艺妓工作的可贵之处,它将美好的事物定格在绝对的一刻,又转瞬即逝,让人无限回味。 成田胜难得对传统事物发表自己的意见,一直以来,他都以异乡人自居,认为自己没有了解过,所以没有评判的资格。但不管怎么说,即使是卡露内的那些不曾有着“发现美的眼睛”的客人,也会从洋子身上看到这种传统元素的影子,从而产生尊敬之情。 “我尽力而为,好吗?”成田胜语气郑重。 青宫洋子点了点头,神情凌然。 人都已经被骗到京都,哪里还能拒绝。除了帮助洋子实现理想上的复兴之外,只要是生意人,都能敏锐地猜想到这两人的共同企图。之所以要做看似徒劳无功的努力,是想要给自己的客人们带来什么。 所有人都不知道能从腐朽如僵尸的文化中汲取怎样的力量,也不知道这样落后于时代的力量能产生什么效应。 现在成田胜的态度,看上去跟最开始聆听洋子诉说艺妓发展史时的好奇和唏嘘已经完全不沾边了。但是,从这次出差任务的背后来看,目的也并不是简简单单正如洋子所说的那么单纯。 如果没有带着那点强烈的商业性,那么将艺妓文化带入东京,也无济于事。继而,成田胜明白了青宫洋子这番感慨遗憾并非无中生有,而是来自于她年少时的艺妓过往。 因为艺妓有利可图,所以下定决心从艺;因为艺妓不能满足她的愿望,所以孤身来到了东京;又因为时代之风即将吹起,传统元素能够借尸还魂,所以又想拾起这个被她遗忘已久的老物件。 隐退好几年,在成为银座最年轻的妈妈桑以后,仍然回忆着自己的青春年华,仍然执着于一切契机,青宫洋子在想起艺妓这个行当时,觉得自己好像又充满了活力。事实上,洋子的能力,也得益于她的经历,故而时刻保持着一种坚定的意志。 她用着艺妓特有的设置魅惑险境的手段,使得人们心甘情愿地束手就服。即使褪去了艺妓的本色,她也宛如带着那种欲说还休似的面具。这不是风尘女子的媚气,她身上正散发着女性的知愁之美。 成田胜将洋子的变化看在眼里,觉得这个女人真是了不起。 即使在沦为金钱的奴隶这个过程中,她身上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也没有被磨灭。如此,成田胜便能解释她离开东京后一反往常的原因。 “我们是去衹园吗?” “并不,那里的孩子们,是给外国人看的。” “这么说你已经有了目标,我想得没错的话,她们就在这里吧。” 洋子不觉得意外,她轻言道:“这家和式酒店的主人,我和她相识有十年的时间,我们有着同门之谊。后来我去了东京,她留在了京都,靠着多年积蓄,又向老师借了一些,才办了这么家酒店。 老师年事已高,身边需要得力人手的照顾,她主动承担了过来。因而老师和新弟子们在进行封闭训练时,会从京都搬到了山里。近来,是我的同门引退的日子,我希望接她们去东京。” 毫无疑问,没有谁能拒绝东京,那么只能说明,这样“赌气”似的、不明是非的回绝,实质上是理念之争,或者说她们提出了洋子满足不了的条件。 第四十五章 同门师妹 纱织今天一上午都在休息,前一天晚上,刚好接待了一组客人,他们来自大阪,席间还有外国人捧场,这让她干劲十足。可送走客人后,那种无名的空虚迅速袭来,倒使得她疲惫不堪。泡在浴池时,她就一直在畅想,怎么安排这几天的休息日,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没有比睡觉更享受的事情。 朋友夏子打来电话,计划着要去金阁寺做个“一日游览客”。尽管生活在京都许多年了,她们却因为工作原因,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京都的名胜古迹。 不过,纱织却说,自己很疲惫,没有办法好好出行。 “真的不去?”夏子觉得很可惜,继续说道:“过了二月,就没这么多空闲的时间给我们休息了,到时候肯定会被客人胡搅蛮缠的。” 进入春季,正当时樱花快要盛开的时刻,许多人慕名而来,其中也不乏对艺妓好奇的人,再者,一遇上黄金周,游客们就更不得了了。很多时候,这个行当只有在春季才会如此热热闹闹的。 “倒也不是,就是觉得休息的时候如果还要和人打交道,未免过于辛苦了。” 听到这样的话,若是普通人,心中早已不满,如果说此话的人还是善于周旋的艺妓,难免会对她本人的从艺资格产生怀疑。同为艺妓的夏子却不这么想,因为两人感同身受,就能多一份适时的体谅之情。 夏子一下子也泄了气,声线渐渐慵懒,“纱织你这么一说,我也懒得去了,还是睡大觉更适合我。” “不用迁就我,”纱织摇头,她知道夏子很想去金阁寺,但是却被她的情绪所感染,“夏子去吧,睡完一觉,慢悠悠地过去,不也很好吗?” “就你最会说话是吧?” “没有,我是真心觉得,睡一觉之后若是打不起精神,那就继续睡。”纱织不是给夏子一个台阶下,她是实话实说。 于是,今天一觉醒来,见时间尚早,纱织又沉睡了过去。最终夏子也没像计划中那样梳洗打扮着去金阁寺,在宿舍里懒懒散散地发呆看电视。 可是事与愿违,尽管两人的引退仪式逐渐逼近,作为老师门下人气最旺的艺妓,总会接到一些突如其来的工作。夏子这时也不得不庆幸自己没出门,否则急匆匆地赶回来,又是化妆又是穿衣什么的,也太麻烦了吧。 打电话叫醒纱织和夏子的是老师,不过,想见她们的另有其人,是同门的师姐。 洋子是老师的得意门生,就算已经退役许多年,可在她们俩的心中,洋子象征着自己永不可能攀爬的高峰。她们每年都有几次机会见到洋子,虽说观察不透洋子的想法,却十分明白,这位师姐是不会去做没有意义的事情的人。 师姐每年只会在四月樱花盛开的时节来京都探望老师,为什么今年提前了那么多? 纱织正在梳洗打扮,忽然想到自己的引退仪式,她隐隐意识到,这有关于自己的未来。但是她并不确定,如果洋子仅仅是看一次她的现场,也不能说明什么,可今天是第二次…… 她和夏子的职业生涯已经走到了尽头,退役后做什么,纱织还没想清楚。现在很多投身艺妓的孩子大多出身中产阶级,像早期艺妓那样多是穷苦人家的女孩已是少见,然而纱织却来自后者。 她作为茶屋老板娘的养女,接受教习培养,上至传统唱腔,下到行走坐卧,都有严格的要求,当然,这笔费用也不轻松。培养一个艺妓,至少得花一百万曰元,纱织的原生家庭自然拿不出这么多钱。 因此,纱织出道后的每一份工钱,都扣除了当年实习期的学习费用。为了实现艺妓的梦想,明明知道会负债累累,却还要执着地走下去,期间她也遇到了愿意为她赎身的金主,可她并不想那么做。 纱织做出的决定,不得不说十分天真,但是坚持自我的天真往往是大部分普通人所不具备的东西。 即使没人会喋喋不休地大讲“艺妓无用”这种金钱至上的道理,也不会再嘲讽她费劲心思还清了所有的债务,但对纱织来说,这些年的经历,她并不后悔。只是现在摆在面前的疙瘩是自己退役后该做什么。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花了很长的时间在专门的理发店做好了头发,换上了宽大的和服,这下算是端正了工作态度,迈着碎步来到了和室里。 …… 成田胜也是没想到,除了稍微了解了一些艺妓文化,自己竟然在京都什么也没做,懒散了半天光阴,下午四五点时才在附近散了会儿步。走过和式酒店外的观月桥,坐在了洋子准备的包间里。 取暖器把和室包间烤得暖洋洋的,洋子又打开了一扇窗,月亮出来了。 “晚上好。” 纸门被拉开又关上,女孩身上背着硕大的腰带结,穿着绚烂靓丽的和服,伏在地上。接着,女孩抬起头来,是一张擦着白粉的脸,梳着桃割鬓,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女孩笑嘻嘻的走到洋子的餐桌前,在成田胜那侧的桌角边,软绵绵地坐了下来。 “我来给您斟酒。” 成田胜看着女孩漂亮的衣裳,只见她穿着一件祥云纹样的和服,五六个硕大的祥云覆盖了她的全身,祥云里又填塞着金色白底的扎染,祥云之外则是红底白点的鹿子斑。光从这套和服的质地来说,他就知道女孩不愧是洋子的同门师妹,人气不减。 女孩见成田胜已经开始喝汤,从和服宽袖里拿出一个鹿子斑样式的手巾,递了过去,讲道:“这里有手帕。” 成田胜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然后笑着说:“这孩子,也太懂得察颜悦色了吧。” 女孩听到后也不生气,做出了一个更为开心的媚笑送给成田胜,轻言:“是这样的吧?” 洋子对女孩说,“你的衣服真漂亮。” 在了解过艺妓的兴衰史后,成田胜对这个行当的人产生了一丝温情,他喝了一点曰本酒,笑着摇晃起来。同时也没忘记洋子拜托他的事情,细细的观察勾勒着女孩的五官,转而对洋子讲道: “她不仅是你的同门师妹,和你的气质也很像,很不可思议。” 成田胜几乎从不在她的跟前直言对白,洋子有些惊讶,不知为什么,又有些难过。 “今晚你不用特别殷勤,放松着好好玩吧。说起来,是我们没有事先预约,打断了你的休假计划。” 女孩大眼睛扑哧扑哧地闪着,一会儿看看洋子,一会儿看看成田胜,她已然是个老道成熟的艺妓了,可做出如此孩子气的表情,却十分自然。 “我知道您,您就是那位成田胜先生吧。洋子桑经常提到您。” 女孩告诉成田胜,她早就在其他酒桌上听人说过有这么一位“经理桑”,也从洋子口中得知他的很多信息。 成田胜笑了,自嘲道:“是吗?那还得多亏了洋子,要不然,我的名气不会有这么大。” “忘记介绍自己了,我叫做纱织。”女孩正是纱织,工作和生活时的她判若两人。 “纱织桑,名字很好听。陪酒很辛苦吧,待客什么的,最费心思。是不是要一直工作到深夜?” “同门的姐妹们都是这么过来的,洋子桑也说,凡事不能想太多,如果想太多太认真,是干不了艺妓这份工作的。可是,也不好说,有时候也会想痛痛快快地回家睡觉。”纱织懂事地说着话,井井有条的道理之下,有种难以被人察觉的可爱。 “我在想,纱织桑脱下这身和服,穿上小洋装,会是怎样的光景。”成田胜正吸着烟,半分玩笑,半分认真。 纱织恢复了她营业式的陪笑脸,无懈可击,又觉得自己沉默下去会拂了成田胜的一番好意,立刻打上了补丁: “与洋子桑比起来,我自愧不如。” 第四十六章 京都东京 “成田先生,真的不需要我跳舞吗?如果你想看跳舞,叫我们屋里的姐姐过来吧。” 洋子笑道:“纱织开始向我们推销她卖不出去的姐姐了。” 纱织紧追不舍,坐到了成田胜的旁边,扭动着腰肢粘了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不依不饶地说着:“成田先生,好不好?你点点头呀!” 比起她的动作,她硕大的腰带结和宽袖下稚嫩的身体,从肩膀到胯都洋溢着年轻水润的气息,就连卡露内的金字招牌也不得不说一句自愧不如。 她身上饱满鲜明的气息,连同着蒸腾而起的热气,都向着成田胜席卷而去,同时也不由分说地扑进了洋子的眼里,成田胜屏住了呼吸。 他现在算是知道,洋子拜托他的事情不是没有理由的,就在短短的相处之中,他就感觉到纱织的厉害之处。不论工作前她有多么疲惫,一进入工作状态,她就不再是她自己,而是艺妓文化的一个缩影。 这样的女孩去了东京,恐怕人气也会不输于当年的洋子。 可是东京那个地方,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却想进去,是危机四伏的火坑,还是遍地黄金的伊甸园,成田胜自己都说不清。选择权在纱织的手上,他和洋子要做的,仅仅只是推她一步。 纱织附在成田胜身上不停地撒娇撒痴,青春阳气升腾了起来,牢牢地吸引住了洋子的双瞳,这使得她萌生出了嫉妒或竞争之心,燃起了熊熊的女性情焰。可对手毕竟还年幼,对成田胜来说也只是例行公事,明知眼前这两个人都是逢场作戏,洋子心里不上不下的,心情复杂。 就这样看着成田胜被纱织拉扯着拽倒,洋子独自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忽然悒悒打不起精神,开始浮想联翩。既恐惧,又害羞,同时感觉到这种呼唤强烈有力,多年来隐匿在自己身体深处的本性都要被叫出来了。 “洋子?洋子?” 成田胜连叫了好几声,青宫洋子才缓过神来,“怎么了?” “就等你发话了。” 洋子松了一口气,神情一变,收回了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明明有话要说,又知道时机并不合适,一只手紧紧抓住袖口,一寸一寸地捋着。默默想了一会儿,洋子终于开口:“那就都听纱织的。” 成田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觉得洋子不太对劲,莫非是因为松叶会内斗白热化的事情吗?但又好奇,想知道接下来她又会做什么,可洋子立刻拿起了团扇,在这个尚且寒冷的春季,为成田胜扇风送凉,若无其事,像只被磨掉了所有脾气的温顺家猫。 “那么失礼了。” 纱织伏地,然后另招了她们艺妓屋中的姐姐,也就是夏子。夏子弹着三味线,纱织为洋子和成田胜跳了两三支舞,纱织不愧是洋子同门师妹中最杰出的头牌,舞姿格外精湛,成田胜连连称赞。 她腰带上的几只祥云,似是要轻盈得飞上天空,脆生生的,那么飘逸,好看得让人惊讶。 不一会儿,一曲罢了,成田胜也跟着洋子一起鼓掌,并讲道:“纱织会唱流行歌曲吗?” 纱织点头道:“可以的,演歌也会一点,不过只是卡拉OK的水平而已。” 小时候,她曾经跟着走街串巷的流浪艺人学过一段时间演歌,她正想起这件事,成田胜就直截了当地说了一句,“纱织,和我们去东京吧。” 成田胜纯粹是不想拐弯抹角,想必纱织对他们此行的目的也有所察觉,这个时候再说客套话显然就不合适了。 要么整天和小池敏这个不懂女人也没有情趣的人共事,要么就是和青宫洋子这样八面玲珑的人打交道,成田胜对单纯又固执的人颇为在意。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本身的才能。 “让我难堪的根本不是去东京这回事,”纱织正说着,低下头去,轻轻吸了两三下鼻子。 “告诉我吧,还有什么难堪的事情?我会认真聆听地,你说出来就轻松了。” 这时纱织褪去了老于世故的表情,就像个普普通通的青年女子,忸怩了一会儿,才说道:“如果是去东京,我留在京都的心情就不一样了。我在杂志和电视上看到过东京,看到过银座的照片,就开始幻想退役后的生活回事怎样的。但这话我只能说说,究竟能不能成真,还不知……” 话还没说完,纱织就伏倒在地上,成田胜见洋子若无其事,自己越发摸不着头脑。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死了心,想要中断这个话题,她站起身,飞快走出了包间。夏子依旧跪坐在原地,默默地履行自己身为艺妓的职责。 “怎么了?”成田胜右手握成拳头,现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要拿出来劝劝纱织,这下却落了空。 “没事的。”洋子朱唇轻启,不急不缓地饮了一杯曰本酒,脸上升起了绯红的残霞。 正当成田胜盘算着对策的工夫,纱织似是整理了泪颜,再次回到房间。 “我刚才失礼了。” “过来吧。” 成田胜另外拿了一只干净的酒杯,满上了酒,“喝一点,如何?” 纱织没有拒绝。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就找我商量吧。我和洋子桑都在,你不是一个人。” 话音落下,她双手紧抓着他的衣袖,左右摇晃着拼命央求,“我也想跟着你们去东京,可是我没有旦那的照拂……” 旦那? 成田胜先是皱眉,而后冷静客观地看着纱织。 在洋子那儿恶补了关于艺妓的知识后,他算是略知一二。“旦那”是艺妓对金主的称呼,也可以理解为不成文的“丈夫”。艺妓从来不结婚,也不会随便和哪个男人过夜,除非她对个别男人特别感兴趣。 如果这个男人也很喜欢她,就会成为她的旦那,承担艺妓的一部分债务,包揽下她每个月化妆品、学费,还有医药费等一系列生活花销。当然,这个人也拥有一些特权。 时至今日,旦那的本意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多出了些新的内涵。出身京都、大阪的艺妓们远赴东京之时,会特意拜请一位东京本土人成为他们的旦那,以便帮助她们更好地融入东京的环境。 想要在这个行当里赚钱,尤其是在人生地不熟的东京,还是得有一个旦那才行,否则就像扔在大街上四处乞食的野猫。 这是你来我往的交易,付出某些东西是必须的,各取所需而已。 此刻成田胜总算明白了洋子为什么要专门拜托他来做,她知道他不是那种趁人之危就由着性子胡来的人。虽然他不是A社董事长,也不是B区议员,可至少在他的庇护下,洋子的师妹能避免遭受许多糟心事。 听到纱织这么老练地提到旦那一事,成田胜心情也有些复杂。她年龄不小了,毕竟也是艺妓行当里的人,那种“不用担心,就算是东京,也能遇到一个好人,将来肯定也能当个贤惠太太“的话,成田胜说不出口。 “唉,”他长叹一口气。 “胜君是怎么想的?”今晚一直沉默着的洋子略过纱织,反问成田胜。 有着同样经历的洋子,自然看穿了这些临近退役的艺妓心中生出的不该有的心思,她既希望自己的同门能够得到善待,又嫉妒她们将来也许会躲避在成田胜的羽翼之下。起初她并不想浪费一张“人情券”,可她也看不下同门踏上自己的老路,那样的话实在是太艰辛了。 除了一些感性因素作祟之外,成田胜笃定经济即将腾飞的信念感染了洋子,她逐渐意识到,走向没落的艺妓,仍然可以发挥余热,帮助她大赚一笔。 然而,一旦从古朴传统的京都来到更迭飞速的东京,哪怕是艺妓,也难免不会因时代而受到莫须有的伤害。一方面洋子又渴望着壮大自己,另一方面又担心同门师妹,这样的矛盾的心里逼迫得她不得不请求成田胜的帮助。 “我考虑一下,如何?” 成田胜正襟危坐。 第四十七章 恻隐之心 两个人的夜晚,参杂进了许多复杂的情感。 用过晚餐后,成田胜和洋子走出去散步,又去金阁寺附近的酒吧消磨时光。洋子要的是兑水白兰地,成田胜点的是苏格兰威士忌。 既不是周末,也不是旅游旺季,成双成对的客人少得可怜,成田胜和洋子漫不经心地东看西望,两人的谈话还是无法投机。洋子感觉今晚缺少了平时那种向成田胜袒露自我的气氛,成田胜感到今晚没有平时那种与洋子畅谈相欢的趣味。 应该说两人是一对商业上的好帮手,也是私底下的一对知己,没有争吵,也没有什么不快,只是洋子要求成田胜庇护自己的师妹,成田胜却不肯。喝着白兰地,洋子稍稍有些醉意,千言万语不由得涌上心头。 也许此时此刻的成田胜也是一样,两人都冲着同一个目的而去,却各有各自的拧巴之处,也找不到适合的契机来解决。 时间在无声地流淌着,或许洋子此时对成田胜点一点头,说声对不起,两人之间的矛盾和不快就会烟消云散,可是洋子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这句话来。 这么干熬在酒吧里,不知不觉过了十点,回到酒店的曰式庭园里,成田胜钻进了室外的露天温泉中去,闷闷地靠在池边吸着烟,洋子远远地看着他,也感到无聊,便离开了此处。 洗了个澡,心情感到稳定了一些,走出房间,看了一眼室外,不见成田胜的身影。看来今晚是彻底结束了,洋子心里升起一丝悔意,但又不可能再去成田胜的门口敲醒他。 然而洋子却没有这么脆弱,很快她就调整好了心情。如果成田胜不肯答应,自己也有别的法子。大不了请一位和自己关系尚好的社长先生们担任纱织的旦那,纱织那个孩子也不懂得拒绝,总之把她们带回东京,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只是这样一来,成田胜就无法从自己身上得到应有的“报酬”,同时还要付出与卡露内断联的代价。想到这里,她就不由得笑了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闲适地喝了起来。 成田胜的选择,决定了洋子心中仅存的那一缕善念将会去到何处。 静谧极了的房间里,只有洋子有节奏地敲着木桌的声音在回荡,她一下又一下地数着,有时会被门外的脚步声打断,她不由得抽紧了一下身子,然后环顾着四周,见床边的衣橱和一边的梳妆台一切都没有变化,感到有些放心。 可刚才还心平气和的洋子,还是忍不住心烦意乱了起来,突然感到成田胜离自己很遥远,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迄今为止,总认为成田胜与己无关,只是利益上的深度往来,绝不会和感性元素相关。 当然,自己的身份不尴不尬,也绝做不到独占成田胜。 但是现实地想一想,这也是洋子在黑夜中的一厢情愿。事实上许多人都认为他们不仅是利益盟友,还存在着更深入的关系。即使自己不想纠缠,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是促使着他来找她纠缠。 “烦死人了……” 昏暗中,洋子双眸炯炯,全无一丝睡意。 “咚咚咚!” 正当她又饮下一杯红酒时,耳边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她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开门。 “你喝酒了?” 成田胜整齐穿戴着西装,轻手轻脚地关上了身后的门,站在了洋子臆想中他会出现的地方。和他一比起来,洋子松松垮垮地穿着浴衣,倒是映射了两人各想各的心理。在今晚,转机终于出现了。 “喝了一点。” 哪有泡完温泉还穿西装的道理?洋子暗暗吐槽,却又给他倒上了一杯。 “我心中放不下,就过来了。” “过来得正是时候,我一个人喝不完,坐下陪我喝点吧。”明明就已经为成田胜倒上了酒,洋子却还要这么说,有些强买强卖的意味。 两人相对而坐,洋子手中的配套被,轻轻地摇晃着,晃呀晃的,此时她心里才是真正的无忧无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虑了。有了些酒意,洋子不想考虑后果了,直言道:“那姑娘不能陷入那样的环境中去。” 即使要求成田胜做到她不能做到的事情,也应换一种婉转的方式才对。这种直截了当的做法,正好保留了当洋子只是洋子时的任性和自我。 想到这些,她又为自己刚才的粗鲁有点后悔了。 但成田胜并不是地道的曰本人,没有这么多弯弯肠子,听到洋子不加掩饰地说出了心里话,他总算松了口气。 “我想说的也是如此。对我来说,此事虽非同小可,也不是什么办不成的。待到时机得当,或是那女孩退役后,我就去办了这件事。” 成田胜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就算洋子有着出乎常人、耗神耗力的企图,只要拿得出等价的补偿物,他也会感兴趣的。 “不要紧吗?”洋子苦笑道,她的大拇指指甲深陷在食指的指肚里。 “嗯。” 成田胜颇为坚定,这副神情,看上去和男女之情无关。 可是现在看来,反倒是洋子在意得很。虽说洋子无权干涉成田胜行驶“旦那”的特权,但她隐隐感觉道不舒服。所以无论他的选择到底是什么,她都将自己放在了不上不下的境地。这种做法有点可笑,却是她身为一个女人时,可以尽情发挥的一种微妙的心情。 至少此刻,洋子不是卡露内的妈妈桑,她只是她自己。 表面上不干涉,心里面是一刻也不停地在注意着。洋子不像现在的时髦女性那样直来直去,而是采取一种软绵绵的迂回策略,这也许是她曾为艺妓的经验,是见惯了男人才悟出的巧妙之道。 “不过,先说好,”成田胜轻轻叹了口气,又继续道:“去东京后究竟会怎样,我不清楚,那女孩的未来掌握在你的手中,而不是我。我既不能心安理得地做个所谓的旦那,也不会干预她的选择,我仅仅只是她踏上东京的引路人。” 话已至此,成田胜的意思洋子已经很明白了,他是不会让那种纠缠不清的男女关系发生的。之所以没能及时答复就在于成田胜需要一定的时间迈过那条坎。 他不是圣人,只要是男人,对女色就没有不动心的,保不准哪一天也会失去自控。可这个对象绝对不能是那女孩,她背后站着的是洋子,如果和她发生了什么,实质上就是和洋子同床共枕。 那样一来,洋子照样能够握住他的把柄,以此来要挟他,最后沦为她的奴隶。 这不是成田胜要的未来。若是服从本能,进入那濒死般的恍惚之境,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稍微清醒一下就会觉得,这种努力有些丑陋,而且那一瞬间灵魂的无限性就会消散。 比起这种,他向往的爱的世界,是两个健康且充满生命活力的身体并列躺在田野上,只要随意地哼着小曲,男人和女人就能互通心声。 这种想法,不得不说成田胜幼稚,可这是他在东京混迹已久后,心中唯一保留下来的良知和净土。 “这倒是你会说的话。”洋子沉默良久,不知在想什么,开口轻语。 “那样美好的一个女孩,但凡是看过她跳舞的人,都会有恻隐之心的。” “你的恻隐之心是什么?” 晚上在酒吧喝了点酒,现在又喝起了红酒,在做出选择之后成田胜又忍不住贪杯了一些,已是迷迷糊糊的了。 “我的恻隐之心?我是在想,你从京都来到东京,你是怎么一个人走过来的?” 洋子双瞳微颤,眉目低垂,缓缓道:“那是个秘密。” 第四十八章 烂俗故事 成田胜说着这些话,戳到了洋子的伤心处,就像是在刺激她,要哭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加停留,转而道:“加藤那边答应了,从第二季度起,批发价会降低百分之十。” 成田胜“噢”了一声,他心中自知,原来洋子对自己的动向了如指掌,并且为这场交易准备了合情合理的等价交换物。 卡露内和大君的酒水都是从京都的批发商加藤那儿购进的,大君向银行贷款开办了借贷公司后,负担一下子增加,成田胜也不得不为了按时还债另想法子削减成本,最后把主意打在了酒水成本上边。 每个月批发酒水的费用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能降低一些是一些,起码不会被银行逼迫得捉襟见肘。 然而洋子却没有心情在此事上停留过多,她想着,自己退役后这漫长的几年时间里,她从未对艺妓这个行当流露过什么哀悯。她还承担着“银座最年轻的妈妈桑”这个名头,根本无暇关注艺妓发展的悲喜。 尽管会在醉酒后回忆起年少的那段时光,可她自己的弱肩抗不起这个担子。在退役仪式上,她发过誓,发誓永不忘曾为一名艺妓的年轻的心。然而正是年轻,加上贫穷,在她远赴东京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坠入了漆黑的暗域,身心疲惫。 只有一次,她紧抱过的未来,那就是得到了成田胜的帮助。 可这人却感受不到她的热情,如今像是抽身事外。她记得她还是个女招待时,成田胜站在她家玄关挡住她的去路,让她翘班后留在家里养伤。他走进房门,看着她,冷漠的问了一句“哦,你怎么了”后,马上就把视线转向别处,目光茫然,仿佛怕她成为自己的麻烦。 那时的洋子看着他大片的眼白,说不出一句话,立刻转身过去,返回自己冷若死灰的家。 成田胜的确是自己难得的好友,是最可靠的那个人,却成为不了她最想要的那个人。但是没有关系,现在的她相信绝不会欺骗她的实实在在的金钱。 “多谢,解决了这两件事情,今晚多喝一些也没问题吧。”虽说成田胜询问着洋子,他又倒满了空杯,刚才那句话像是知会她一声而已。 “明天,”一种难以抑制的温情促使着洋子的手落在了成田胜的手背上,她继续道:“我们去岚山吧?” “不是说明天就要回东京了吗?” 回到京都的洋子,扔掉了束缚,变得更加随性自我了起来,“难得到京都来出差,如果没有去岚山,又怎么能叫去过京都。” “连续两天不见妈妈桑的身影,卡露内会冷场的。”成田胜微微皱眉,本就四肢乏力,听洋子突发奇想,就更不想动弹了。 “岚山是京都第一名胜,山里还有大悲阁、法轮寺,小督冢那样的好地方,真的不想去看看吗?而且,我年少时,曾在那里修行过。” “拖延到晚上再回东京,会打不起精神的。” 洋子仍然坚持,不肯退让。 到头来,还是成田胜服软。即便如此,两人都心知肚明,如果是什么关系着切身利益的事,他们俩是一定会争个头破血流。再者,来到京都,也不由得被古都寥落陈气所感染,产生了怪异的反抗之心。 “胜君,谢谢你。” 话音一落,两人陷入了沉默,各自喝着各自的酒,心不在焉地,也无所谓自己醉到什么程度。喝得差不多了,成田胜摇摇晃晃地扶起了洋子,把她放在了床上,随后轻手轻脚地离开。 次日,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更。 既然不用在白天赶着回东京,多睡一会儿也无妨。迷迷糊糊地靠在床头柜,用座机给田中佐治回电,告知了他一些需要变更的事项后,成田胜就穿戴好了衣服,准备出发。 “我还以为你要穿和服去爬山。”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哪有人会这么傻。”洋子笑颜如花,她今日虽没穿和服,却也简单打扮了一番,和当下最时髦的女郎不相上下。 梅雨时节未到,又摆脱了隆冬的寒意,今天天空晴朗,老天爷大方地赐予了游人一个爬山的机会。从金阁寺这边出发,很快就到了岚山。 “一路上都林立着古松,很有气势。”成田胜说道。 “古都就是这样,迂腐陈旧。” “听起来你不喜欢。” “倒不是,我对京都的感情,既深,也能浅。”洋子回首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 “噢,”成田胜点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下了车,坐上了京都专有的人力车,还很抵触这次意外之旅的成田胜满心雀跃了起来。人力车行至木板桥上,板桥吱呀吱呀地摇晃,他再看四下,原来已经到了大堰川,走过了渡月桥。 青宫洋子担任起了向导这个角色,给这位“外国人”介绍起了岚山的过往。她今天心情不错,看到哪里都能跟他说上几句。 这时,两人正好经过临川寺,成田胜停下了脚步,问道:“说起来,这座寺庙一直存在于我的脑海里,还未曾亲身来过。” “胜君知道什么?” “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讲过关于临川寺的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洋子点头,眸子亮晶晶的。 “室町时代,寺里的僧人用过斋饭后,会挑出生饭,一边敲响着铜钟,一边在渡月桥上把生饭倒进河里喂鱼。河里的鱼养成了习惯,只要一听到钟声,就会在河面上等着。负责喂鱼的是一个叫做昭的小沙弥,尚未剃度,是俗家弟子,据说是个美男子。” 成田胜右脚跨进了寺里,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这个地方,“应仁之乱后,各地战争不断,不知是哪家家臣,抱歉,我忘记叫什么了。”他不好意思一笑,继续道:“总之这位家臣的女儿叫做早百合,她意外走失,家族又在战乱中覆灭,路上遇到了坏人,她惊慌逃走,逃到了这里,在河边奄奄一息。” 洋子笑道:“胜君要讲的不会是什么烂俗的浪漫故事吧。” “不算是吧。叫做昭的小沙弥在喂鱼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姑娘,他动了恻隐之心,把早百合安置在了停靠在河边的一艘茅草船上。后来,昭借着喂鱼之名,实则给早百合送饭,渐渐地,寺里有了流言蜚语。同时,时间一长,鱼死了心,等不到生饭,便不再停留在水面乞食。 少男少女在河边密会着,自然而然就会萌生爱意。早百合一心一意等着昭,昭却在想,如果不赶紧解决这段不合适的恋情,这迟早会成为他参悟佛法的障碍。对自己,或是对早百合都没有好处。” “为什么不私奔?两人都互相喜欢着,为什么要留在寺庙里?” 被洋子这样一问,成田胜无语极了,他确实记不起许多细节了,见她笑得快丢掉了平日里的端庄,就知道被她捉弄了。 “一方面深陷爱恋,另一方面又想专心悟道,事情就这样拖拖拉拉的延续了下去。昭开始享受起了和早百合这段快乐又危险的幽会生活。进入盛夏,早百合跳进河中洗浴,昭没忍住,也下到河里,互相拍打着水花玩耍。就在这时,两人被临川寺的僧人们发现了。” “青春就是青春,无论是古人,还是现代人,都是一样的。” 洋子故作老套,成田胜却不觉得她做作。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人,心理成熟的程度远超同龄人,洋子说出此话,也不足为怪。 “若是我,干脆就和早百合私奔了。维持现状才是懦夫做得出来的事情,昭这个人,不值得早百合托付。” “也许是吧。” 故事还没讲完,成田胜却对洋子这个人产生了新的认识。如果她没有那样一个原生家庭,没有经历过太多,仅仅是作为一个普通女孩,平凡地长大,平凡地工作,人生会大不一样。 如此专注投入到一个老掉牙故事的洋子,实在是无法和银座“最年轻的妈妈桑”联系起来。 第四十九章 所谓选择 “后来呢?” “昭被众僧捉住,带回了寺里,但僧人们不敢触碰早百合的身体,她逃回了船里。昭的老师是德高望重的住持,住持听着众僧的申诉,没有直接做裁决,而是进行一次论法,以论法的结果,来决定昭的去留。 昭从老师那里得到了勇气,为了保护早百合,他满怀斗志。论法开始了,无论众僧如何质问,昭都只回答自己和鲤鱼在一起,而不是女子。众僧被他的气势压倒,露出了狼狈之态。” 这时,成田胜和洋子已经来到了临川寺的正殿,无论心中是否有佛,两人都双手合十,怀着敬畏之心行礼。 礼毕,洋子抬头问道:“看来昭还算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是有一颗想要拼尽全力护住一个女子的决心,才能对答如流吧。” “但是这个故事结局很出人意料。” “说说看。” “在论法之间,昭的心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头至尾他都坚持以鲤鱼二字来对答,久而久之,他从鲤鱼中领悟到了天地间全部道理。在这一刻起,昭变得脱俗超然了,回答也生动起来,他进入了浑然之境,忘却了自己和众僧。 看着这样的昭,众僧闭上了嘴,再也问不出为难他的问题,可以说是目瞪口呆。当昭进入六识境界后,住持宣布论法结束。他对众僧说,昭已不是过去的昭,他已进入了另一个生涯,这是他给鲤鱼施舍生饭的福报,此事就此了之。” 洋子有些不能释怀:“早百合呢?她的去处在哪儿?我有预感,昭还是伏倒在佛法的跟前了吧。” 成田胜点头,补充道:“昭以此为契机,削发为僧,他在河边立了鲤鱼庵,开始了修行,大家都说他将来会成为高僧。事已至此,早百合不需别人的教导就知道自己不该执着于此,她也寻找到属于自己的道,成为了京都有名的舞者。 她的舞姿妙曼而有深意,透着一股佛家禅味,格外被人器重。这种特色,也是她经常出入鲤鱼庵聆听佛法的结果。事后,住持为了避免男女恋情之事再次发生,从那以后他亲自到渡月桥上给鲤鱼施舍生饭,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洋子沉默,良久,待到走出临川寺,才看向了成田胜,神情反倒严肃了起来,“刚才想着,要是京都也遇到战乱就好了。” “那样这个故事就不会流传至今了。” “即使我不喜欢这个结局,但也无可奈何。恋爱的双方,如果一方开悟了,另一方就会无从下手。当领悟到生命无处不在和天地流通之道后,就会发现恋爱不是人生的全部,不该在这里停留太久。” “这个故事我从小听到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道理,不愧是你。” 洋子没有笑,“什么都要的话,岂不就是太贪心了。原本只是想做个僧人,不巧萌生了恋情,又领悟到佛法,若是回头追求早百合,故事就会没完没了了。” “你不是觉得昭和早百合应该在一起吗?怎么突然变了主意?” “昭那样的一个人,就算是天照大神下凡来劝诫他也没用。那毕竟成为了事实,再怎样难过、不信也无济于事。”洋子叹了口气,“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其实在后人看来,昭这个人做的不是选择题,实际上他什么都要了。” 成田胜偏头,目光落在了洋子的秀发上,“为什么?” “鲤鱼庵是给谁立的?真的是鲤鱼吗?那么为什么又吸引了早百合去聆听佛法?” “确实有这种嫌疑,但我却仍然相信昭选择了佛法而不是早百合。” 洋子冷冷地“噢”了一声,语气执拗,“反正,我就是这样一个烂俗的人。” 成田胜没再接话。 从人烟寥寥的临川寺出来,没有人力车可坐,两人走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里,隐约能看到被山雾朦胧覆盖着的金字招牌,上门写着“中风良药”,终于见着了活人的气息,成田胜心里一阵庆幸。 讲完故事后,一路上洋子兴致不高,听到什么也只是勉强附和,和来时的态度判若两人。同时也不得不说,只要一离开东京,她就会肆意放纵许多,成田胜难以从她脸上发现商业性作态的痕迹,也觉得此人真实了许多。 在小镇上找到了一家茶室,两人坐下来歇脚。炉灶上正烧着热水,柴火温暖而红亮,眺望窗外,正当午后太阳高照。 “虽然没有来过京都,但我知道前面那座山翻过去,就是大津,再往前就是东海道。” “这么来说,离东京也很近了吧。” “这倒是。”成田胜反问,“要去大悲阁看看吗?” 洋子摇头。 一开始说着要带他游遍岚山的人是她,现在出言拒绝的人也是她,但拒绝邀约,也不全是身体上疲惫的原因。 刚刚那个故事,洋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开始对成田胜保持了一段距离。这倒不能说是她对成田胜讨厌了,或是觉醒了,只是这个故事确确实实的给她泼上了一盆冷水。 回到京都后洋子时常有这种情绪波动,或许可以说是生理上的关系,但更主要的或许还是心理作用在作怪。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恶心,而且还沉不住气。 喝过简单的围炉茶,成田胜已是归心似箭了,尽管她没有表现出来,洋子却敏锐地察觉了他的心思。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取回寄存的行李,洋子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一声不吭。 这时太阳西斜,缓缓沉入了山涧。 来的时候就是分开来的,回的时候自然也没有一起行动的道理,比起和成田胜坐新干线回东京,洋子更想沉浸在单行的寂寞和无趣之中,因为她不想和他待太久而感到厌烦。 “真的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洋子摇头,“晚一点回去,不想这么早去银座。” “不回去也挺好,免得辛苦。”成田胜从她的手中接过了公文包,“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大君那边还有事需要我赶回去处理。” 听着成田胜的话,洋子越发感到呼吸困难起来。 “免得辛苦”这话他也许是在关心洋子,可洋子最不爱听的就是这句话。完全是为了免得辛苦才与他错开行程,反过来说是如果不是为了银座她就不会去东京了吗? 遗憾的是,就成田胜的人生阅历,他还是看不出洋子这种矛盾的心思来。 “你等一下。” 洋子抓住了成田胜的衣角,试图勾住他的指尖,视线从他的脸慢慢往下移,“我们的所作所为,在别人看来是疯狂的,但已经到了这份上,回到东京后,我们是没有退路了。” 洋子说的意思并不是这个问题,她并不关心,她所关心的是成田胜的态度问题。如果他说留下,也许自己会义无反顾地放弃一切…… 她不由得自嘲,原来自己做不了断绝七情六欲的人,之前还以为自己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我知道。”成田胜移动着脚步,慢慢后退,洋子也松开了手。他转身留给了她一个背影,同时一边讲道:“我不是昭,你也不是早百合。我们的确没有退路了。妈妈桑,抱歉……” “喂!胜君!” 洋子最后的呼唤淹没在了人群之中,成田胜已不见了踪影,她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语道:“看来我没办法喜欢你了……” 会后悔吗? 她这么问着自己,可她也不知道怎样回答,今后也许会有些后悔,也许一点也无所谓。但是现在回到东京,像自己来时那样,一步一步的、踏踏实实的走下去才是正确的选择。 这样的结局也不错吧。 洋子情不自禁地爽朗了起来,轻轻拭去了不知何时从眼角渗出的泪水。 第五十章 龙虎相争 夜晚六点多的车站,不像来时凌晨那样稀稀拉拉的,现在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人,成田胜快步走到了站台,不想错过列车。 趁着列车还有一会儿进站,他点燃了一根烟。 刚才,就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他从洋子脸上看懂了什么。一瞬间,以前父亲讲过的话掠过心头,“男人啊,其实很胆小。” 站在洋子跟前的自己,为了一件小事正和自己的恐惧打架。想到这里,他就像被电击了,脸色青白。唯有强烈的战栗,从他捏住香烟的手指上一阵又一阵地传递到烟头,抖落烟灰。 毕竟双方正当年轻,也许会发生出什么事情。 无论什么时代,不用心,就难做到。工作也好,恋情也罢,他不想在无用之事上徒劳,费尽心力,做一场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买卖。 只可惜自己认识洋子的时机太晚、地点不对。 成田胜坐上了开往东京的列车,慢吞吞地闭上了眼,他从洋子身上感到了一种悲壮之情。又觉得厌倦,她凭什么把自己拉进这场纷争不断的计划里。 如果可能,他想飞快地从这个密不可透的铁牢中逃离,钻进埼玉老家的蓬松羽绒棉被里去。 他掀开窗帘往外一看,列车已经行驶在东海道这条官道上。他想到今天白昼时和洋子讲到这里时的那一席话,觉得恍若隔世。 从妈妈桑,到洋子,再到你,最后又变回了妈妈桑,他要说的已经很清楚了。 这样很残忍,却无可奈何。 …… 就这样过了两周,终于进入了三月。 酒水批发商加藤的确送来了新的合同,下个月就能生效,洋子完成了她的诺言,反馈了合适的交易品,成田胜吊着的一颗心算是落了下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喜事值得庆祝,弟弟成田恭教就要做父亲了。简单推算一下,时间大概是婚礼那晚,真不愧是成田家的男人。为此,成田胜在听到喜讯的那天不由得多喝了一些,以至于最后被田中佐治等人送回了公寓。 受春季躁动气候的影响,最近他感觉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半是真得意,半是伪装出这样的姿态来麻痹对手。三岛和井川的冲突公开化,他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今这个社会,想要在闹市区动枪动刀子,不光是上边的正客不允许,就连菊池德胜也不会点头答应。 暴力团本来就处在风口浪尖上,虽说为了各地房地产事业,上边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发生了一些大型流血事件,架不住民众的反感以及媒体的追踪报道,就保不准正客们会做什么来挤压暴力团的生存空间。 三岛和井川要打,也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打,还不能误伤老百姓,打得也真够委屈的。 但是,在这样严苛的环境下打起来,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两派矛盾已经发展到只能用暴力手段来解决的程度。 成田胜叼着烟,站在酒店中层的阳台边,俯瞰着整个六本木,脸上带着笑容。是他带着人抢占了森下的产业,可以说这几个月发生的冲突,是他一手导演的。 三岛的实力本就不如井川,他率先出手,原本只是想偷袭,给井川派一个警告,别再做小动作来挤压别人的产业。没想到这一系列的偷袭,大部分都失败了,这暴露了三岛的劣势。 由此,井川派开始了全面反击。而井川派的反击,又进一步扩大化三岛派的报复心理,两派处于直接对立的状态。 这个结果,成田胜相当满意,不费一点力气,仅仅是装傻,就将自己独立于此事之外,免得被意外卷入战场。 除了成田胜,当然还有其他松叶会的干部们等待着坐收渔翁之利。 起初,两派正沉浸于厮杀的快乐当中,来不及顾虑外部的危机。等到这股杀戮热情消散后,两派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其他派系案板上的鱼肉,为了自保,不得不坐下来谈判,企图团结在一起,共同对抗外来入侵者。 可这个关头上,井川派死了一个人,死者正是井川的得力干将,各种迹象纷纷指向了三岛派。尽管井川知道,幕后主使人不一定是三岛,但他也一定脱不了干系。就这样,和平谈判崩盘,为了避免两败俱伤的场面发生,他们纷纷援引松叶会的其他大佬,战火快速蔓延。 成田胜知道,流血事件造成的仇恨会不断生根发芽,要想再停止下来,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就算井川明白这是阴谋,他背后的力量也不会允许他停下脚步,为了复仇,为了利益,没有人能够住手,因为他们不知道敌手会不会停下来。所以他们会一直厮杀,混战到最后一刻,直到筋疲力尽,再也无法腾出手来收拾残局。 到那时,大君的机会也就来了。 这几个月三岛和井川派的厮杀,成田胜感受颇深,尽管他站在局外,也置身于大环境之中。和松叶会外围人员的来往都无比小心谨慎,就怕自己会被偷袭。所以他开始装作饮酒作乐花天酒地的样子来迷惑潜藏在暗中的敌手,企图在这场争斗中得到片刻的安宁。 大君和RPG借贷公司的事务,几乎都是成田胜亲力亲为,他觉得人手有些不够用了,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时机招揽些特殊人才。 成田胜正参加六本木各大夜总会联合筹办的聚会。受邀的除了成田胜之外,有其他酒吧、LiveHouse的经理们,也有在六本木混得风生水起的地下音乐人。 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圈子,就像艺能界,总会借着许多名头举办答谢会、联谊会之类的活动,实际上做的是联络业界感情、扩展人脉的事情。六本木的夜总会自然也不例外,甚至在聚会上,隐隐表现出以大君马首是瞻的趋向。 等到成田胜来到会场的时候,牵头举办聚会的酒吧干部们亲自担任迎宾,接待受邀而来的每一位宾客。 成田胜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参加业内聚会时,自己还是青宫洋子的跟班,在银座的招待会上毫无参与感。这次却大有不同,他现在可是穿西装打领带的经理桑,是独立的一个人,而不是谁的附属品。 与六本木业内的同行相互寒暄问候时,他才有这样的实感。 不过这些同行们个个酒量惊人,就算是成田胜,他也架不住,现在和田中佐治躲在酒店中层的阳台上歇一口气。 “佐治君,这段时间井川和三岛的冲突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我以前的同事告诉了我很多。”田中佐治向成田胜让烟,并给他点上。 成田胜沉思了一会儿,讲道:“上次渡边背叛了我们,我就觉得人手有些不足,有能力的人也很少。这几天战火逐渐蔓延,有些事情还是需要新的人手来帮忙。” 见成田胜露出招揽之意,田中佐治立马就来了兴趣。 “您的想法是什么?” “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些身手不错的人,像退伍军人。而且,借贷公司还很缺人,挖一些正经金融白领过来,也是个应急手段。” 田中佐治想了想,开口道:“前者好说,去年山口组与一和会抗争爆发。今年一月四代目组长竹中正久命丧黄泉,为此,警视厅不少人遭到了严厉处罚,被开除警籍,有些人我认识,或许可以找他们试试。” 成田胜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认可了田中的建议。 田中突然熄灭了烟头,郑重其事地讲道:“成田桑,我有个提议。” “说。” 第五十一章 业内联会 “希望三岛和井川之争结束后,您能带领我们逐渐洗白。” 成田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觉得此人有趣极了。 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无论是哪个国家,一条路走到黑只能过上茹毛饮血的非人生活。一开始,没有根基,想要白手起家是非常苦难的,就算能利用前世的信息大肆购买股票,在泡沫崩塌之前卖掉,他也难以守住这份财富。 之所以依靠松叶会的庇护,也是想拜个山头,在行业规矩制定者的眼皮子下自由活动,利用他们的力量来保护自己。暴力团这种存在,不会让人比之前更伟大,也不会让人变得更加渺小。 现在不一样了,至少他能够在夹缝中独立生存,而不至于在毫无察觉之中被恶意吞噬。更何况在大环境之下,暴力团的优势正在丧失,政客眼中的暴力团能发挥的价值在一点点地降低,民众眼中的暴力团又是社会丑恶落后的存在,媒体舆论更是喊打喊杀。 那么洗白这件事,应该提上日程了。 成田胜抬头看向田中,“你跟着森下桑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对吧。只不过,森下还没来得及成功洗白,自己就下了台。” “大人物的游戏,我不懂,原理是什么,弄不明白。只是说,我这些年跟着森下桑,亲身体验过洗白能产生什么效用。” “你有什么建议吗?” 田中察觉到成田胜的兴趣所在,说了下去,“洗白无非就是借壳,我记得森下桑说过,娱乐业是最好的掩护。当然,我们大君经营的领域,也有涉及的地方。” “真是可惜了森下这样的人物,”成田胜叹息了一声,重重地拍了拍田中佐治的肩上,他知道田中能说的话仅限于此,再想听到有意义的话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鼓励着田中说下去,成田胜不是想要答案和解决之道,而是他的态度。 “你可以下班了,见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不如回家后,想想怎么招揽人才吧。” 田中欠身,心中已写下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人名和联系方式,什么人可以,什么人不可以,还得经过一轮筛选才行。现在这个紧要关头,千万别让有心之人趁机混入。 松叶会的内斗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谁都不知道,战争也好,和平也罢,善意和而已,任何时候都错综复杂。善于恶,没有谁输谁赢的问题。善于利用恶便能促进和平,反之则引发战争,三岛和井川的斗争,不过如此。 成田胜觉得,自己属于相信善意的那一方。正是川崎伯爵让他明白,当自己的善意被别人信任时是多么陶醉和开心。 待到田中走后,他的酒醒了半分,便回到了会场,继续这场交际宴会,挨个和前来赴宴的人打招呼。 入驻六本木快一年的时间,这是头一次被邀请到这样的聚会中去,毫无疑问,大君已经在六本木踩热了地皮。作为今天聚会中不算是“主角”的主角,过来和成田胜主动热情寒暄的人也不少。 在现场的还有一些艺能界的人士,可见六本木夜总会这边人脉之广。让成田胜觉得有意思的是,秋元康居然也出席了这样的场合。 明面上两人没有见过,却互相知晓对方的大名。 秋元康生于1958年,是个十足的风流才子。起先以作家身份出道,大学辍学后跨界做起搞笑组合“隧道二人组”的制作人,同时还参与到综艺制作和歌曲作词的工作当中去,在艺能界里他的名气也渐渐扩散开来。 从昭和末年人气火爆的小猫俱乐部到新世纪的“宅男女神”AKB48,还有各种其他偶像团体都是他策划运营,而且AKB48更是上升到了国民偶像的地步,甚至还拉动当时低迷的经济。 但是这位多才多艺的才子可不仅仅局限于偶像这个领域,他还给代表曰本一个时代的国宝级天后美空云雀写了首歌,取名为《川流不息》,而这首歌成为了她的最后之作,可以说快达到曰本第二国歌的地步。 更令人目瞪口呆的是,秋元康还写下了不少充满了成年人暗示的脍炙人口的大热单曲。 秋元康的确是一个才能出众且嗅觉极强的商人,凡是不违背道德的办法,都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用尽手段去榨干宅男宅女们的金钱。 “成田桑,您好。” 秋元康亲自赴会,与成田胜见面,当然不是为了简简单单喝一杯酒,特意过来打招呼,除了必要的礼节,当然也想看看此人是否具有合作的价值。 “秋元老师,初次见面,您好。” 虽说各自的行业不同,从事的职业也大相径庭,成田胜对待秋元康保持着一定的尊敬。不管是什么情况,对人客气一些,总是没有坏处的。秋元康只比他年长两岁,同为二十出头的青年,能够说到一块的话题并不少。 这时的秋元康中等身材,还没发展到“圆康”的地步,不过看样子他身上已经出现了这样的趋势了。 “您一手策划的节目《黄昏喵喵》,尽管还没有开播,却是我们店客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客气了,还得承蒙成田桑的关照,这档节目才有这么一个平台来获得大家的关注。”秋元康小小的眼睛里,闪着犀利的光芒。 《黄昏喵喵》这个综艺节目,诞生了80年代后期最火热的女子偶像小猫俱乐部。成田胜在客人们口中第一次听闻节目名字时,他下意识地联想到了一些不怎么正经的东西,但事实确实如此。 1983年爆出过一桩丑闻,当时的わらべ童谣组合成员高部知子被披露出躺在床上吸烟的照片,最后被迫退出了组合。该事件就是《黄昏喵喵》名字的渊源,这也暗示着小猫俱乐部最初的路线是不良叛逆的。 “听说大君的限定演出都是成田桑亲手制作的?” 秋元康对成田胜很感兴趣,他本人就是常年混迹银座又转战六本木的浪荡子,这一带哪里有什么美食,哪里有什么优质酒吧,他心里门清。就大君近来的三场演出,两人聊了起来,兴致勃勃。 “唯独没有邀请偶像,您真是让我意外。” 关于此事,成田胜笑着实话实说,“不是不喜欢,而是在于我们舍不得花那么多钱去请一位大家都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偶像来唱歌。” “说起来,我感觉您并不讨厌偶像。” “确实,也许时机合适,大君也会邀请偶像来表演吧。” 两人干杯,各自饮下一口烈酒。 “不过,有时候会觉得,很多客人喝下酒,放开胆子来跳舞唱歌,也许比偶像还了不得。” “您是这么想的?” “当然,偶像之所以叫做偶像,关键在于偶像幕后的那些黑衣人们。而且,偶像过于脱离现实,他们就像从童话中走出来的人物,来到现实世界,似乎与大君的风格不太符合。稍有不慎,看过现场的粉丝们,就会马上寻找新的、神秘的替代品。” “您听说过养成这样的说法吗?就像是谷崎润一郎先生的著作《痴人之爱》,见证一个女孩逐渐成长为风情万种的女人。老实说,这样的女人,在男人看来,她的价值会比别的女人至少高出一半。” 成田胜笑了,“因为她的价值在于她是某个男人亲自养育、精心培养的女人,只有这个男人才知道关于她的一切,所以大半的价值在这里。换句话,对我来说,就像自己栽培的果实一样。在那果实到今天这么成熟为止,我花了许多精神、劳力。” 秋元康接话:“因此,品尝它的滋味是作为栽培者的我当然的报酬,其他任何人应该没有那样的权利。” “正是这样微妙的情绪,促使粉丝们陷入了狂热的迷恋。” 秋元康大笑,忍不住和成田胜多喝一杯,“您这么一说,我更能理解《黄昏喵喵》的意义所在了。” 第五十二章 同一件事 两个不同行业,不同职业的人,现在心里想着的却是同一件事情。 “我觉得秋元老师的综艺很有趣,起初还以为是《明星的诞生》那种偶像选秀节目,但听您细细一讲,似乎并不是这个样子。”成田胜这个人,认真社交的时候,十分圆滑,说什么都能让人觉得称心如意。 “成田桑讲一讲。” “看起来不像是参加选秀的人参加选秀,说不定还能得个高分。华丽的偶像看多了,观众们自然想换点口味尝鲜。看着电视上的偶像在上课时和自己坐在同一间教室,这种心情,不正好能牢牢地抓住观众的心吗?” 秋元康点头,“在制作这档综艺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从那里走出来的女孩,完完全全是素人,也许跳舞很差,甚至还不会唱歌,与传统偶像比起来天差地别。但是这样一来,她们的缺点就会成为最大的优点,有了自己的个人特色,就不怕观众们记不住。“ “不愧是秋元老师。“ 两人相谈甚欢,成田胜与六本木其他经理们一起,在酒店吃晚饭,饭后又进酒吧,酒吧还不够尽兴,成功闯入决赛圈的一伙人又到大君去跳舞。 一些眼力好的人发觉成田胜和秋元康走得近,他们恰到好处地退场,只留下一些极力想要巴结的人陪在成田胜身边。 “跳舞什么的,就饶了我吧。“ 成田胜笑眯眯地,在请秋元康喝掉大君最昂贵的一瓶洋酒后,接着道:“秋元老师还想去那里玩玩?银座?涩谷?” “如果有成田桑作陪,不如就去银座的卡露内?您是卡露内的经理,应该比我清楚哪些女招待说话活泼吧。” 成田胜吃了个暗瘪,现在他几乎不去卡露内,不了解新人,老人也快走光了,哪知道这么多,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行啊,就坐大君的专车过去,又快又方便。” 几杯烈酒下肚,白日里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们就变得肆意了起来,说走就走,正好卡露内还有空余的位置,一伙人就这么风风火火地坐了下来大说特说。 “怎么不见妈妈桑啊?”另外一个产业涉及艺能界的社长醉醺醺地拽住了服务生,大声问道。 “先生抱歉,妈妈桑今日身体不佳。” 成田胜默默地不作答,目光游荡在被冰块激得晶莹闪亮的杯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同桌的人正在叫自己,他抬起头来,缓缓道:“有些醉了,不好意思。” 果真是酒精上脑,人就会无所顾忌,刚才还追着给成田胜拍马屁的人,现在附和着秋元康大声嘲笑。 “成田桑不仅谈吐不凡,喝酒也豪爽痛快!” “哪里哪里。” 不得不说,六本木这伙人,连同秋元康,在夜总会中都是游刃有余的好手,在哪里都大受欢迎。 做这一行的人,看似富有人情味,又狡猾得很,实际上遇到什么大事情,就会做出最冷酷无情的选择。 “秋元老师很会吃,即便是号称银座第一的卡露内,您也说得出来这里招牌菜的欠缺之处。” “当然!”秋元康放下酒杯,留恋地看着桌上的冷食,说道:“时代和人都会变,而人对吃的执着是永恒的,再没有比食物更诚实的东西了,好吃还是难吃,马上就有结论。” “的确,美味是一种奥妙,只可惜我很少尝试新的食物,就连六本木的美食店都还不熟悉。” 秋元康看起来醉了,他头脑清醒得很,观察了成田胜一晚上,觉得这个人很冷漠,对没有意义的话题不感兴趣。性情执着得很,莫非他身上其他欲望、感觉,在萌芽时就被掐掉了,生命力中只剩了无法理解的偏执。 可这种人,一旦陷入恋情,就会全身心地投入进去,或许会变得可怕起来。 “这可不行啊,”秋元康见成田胜放下了酒杯,不打算继续喝下去后,笑眯眯道:“大家都在兴头上,都想测一测成田桑的酒量,您不能扫了大家的兴致。” 其他人要么巴结成田胜,要么附和秋元康,都不想得罪这两个人,也不想冷场,这下纷纷说起了其他的话题。但是秋元康仍然咬死成田胜不放。 “静香酱,你说怎么办?” 陪坐的女招待个个都是人精,纷纷围住了成田胜,一声声地唤着“经理桑”,接下来,众人逢场作戏,借着这股热情,化解了刚才的窘境。 “行啊,多喝一些也无妨。” 若是放在平时,成田胜只要放下酒杯,大家都不会劝酒。今晚例外,他深知,想要洗白,就要多多接触艺能界的人,这也是在给未来铺路。 他举起杯子,“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干,用手掌拂去了嘴边的泡沫,舒适地打出了一个饱嗝。这么夸张的喝法,简直就像在模仿舞台上的落语家。这种姿态,也是为了表现出自己的一种态度。 在卡露内喝完酒,现在已经过了十一点,众人玩得筋疲力尽,更何况成田胜没提续摊的事,大家就自觉体面地告辞。 “成田桑,我能和你一起走走吗?” 成田胜停住脚步,站到了秋元康的身边,身子不再摇摇晃晃,立马满血复活。现在身边已经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人了,坦诚相待更能获得别人的好感。 “那就走吧。” “边走边说,如何?尽管我不擅长跳舞,但是散步在行得很。” “当然没问题。” 成田胜答应着,两人走在银座隐蔽的小路上,不像同事,也不像半路偶遇的路人。 “没想到成田桑对我制作的节目也有研究。” “没想到秋元老师对大君的限定演出也有研究。”成田胜学着秋元康的语气,半开玩笑地回敬了一句,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等到笑够了,秋元康又把话题引向了核心,“业界的事情,本不应该和外行人说起,节目还没开播,哪知道您就从客人那里了解得一清二楚。真不知道是该吹嘘自己了不起,还是承认大君是六本木人气第一的迪斯科舞厅。” “您就饶了我吧,这话我可担当不起。” “大君的客人有艺能界的人是常态,您知道了也没问题,总之能通过各种渠道获得最新信息的人,我可不能小瞧啊。” “说不准秋元老师也能从艺能界的朋友那儿听到我的事情,若是这样,一定要先告诉我。”成田胜笑道。 “或许哪天这种事就会成真,您对艺能界很感兴趣吧,”秋元康收回了懒懒散散的语气,继续讲着,“能邀请地下音乐圈数一数二的歌手、乐队参加演出,还把演出办得有声有色地,很难不让人相信一件事,如果您跨界到艺能界,是不是会给业内注入不一样的活力。” 成田胜打着掩护,“秋元老师过奖了,那样的事情是您这样的老师才能做到的。我只是六本木舞厅的一个经理,艺能界的事情,遥远的很。” “成田桑不要谦虚了,要是真离得远,今天您就不会认识我了。” 秋元康话里有话,他到底想说什么?成田胜心里想着,酒意消减。 “真要说有什么联系,我倒是认为,艺能界和我们六本木虽然行当不同,可我们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情,那就是贩卖快乐,取悦客人。区别在于媒介,我们六本木的媒介就是音乐和酒精。那么,在音乐这上边,兴许我们还能找到合作的地方。” “是吗?看来我们很合得来。”这些话很对秋元康的胃口,他首先是商人,再是才子,别人眼中高尚、梦幻的偶像世界,在他眼里仅仅是赚钱的载体。 走到十字路口,人多了起来,公路边还有许多醉醺醺的上班族在等着计程车。不方便的话不再讲起,两人陷入了一阵子沉默,可他们心底都有了答案。 “成田桑,我很相信您的眼光,如果有见到合适的女孩,务必要打电话给我。”秋元康笑嘻嘻地拿出了自己的名片,递给了成田胜。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秋元康渐渐消失在人海之中。 第五十三章 繁忙四月 当不同领域的两个人想到的是同一件事情时,就能产生合作的可能。秋元康未必不是在试探成田胜,而成田胜又未必不是在利用秋元康。 秋元康要做的是打破传统的事情,能参加《黄昏喵喵》且顺利出道的成员,注定将是卡拉OK水平的路人。把一堆零基础的高中生放在一起,看似乱糟糟地,毫无理头,可成田胜相信,这样的组合恰恰就能血洗曰本歌坛。 华丽的偶像世界看多了就会厌倦,这时横空出现这么一组接地气又具有亲和力的偶像团体,不仅打破了偶像与粉丝遥不可及的距离,说不定还能送走大批偶像前辈。 同样的,成田胜做的也是打破陈规的事情。之所以能在六本木扩展产业,逐渐摆脱松叶会的阴影,都是因为有森下小五郎这样的人做了先锋来开路,使得松叶会陷入内乱,这样成田胜才有甩开束缚大胆去做的空间。 如果没有森下小五郎,如果没有他的倒台,有些事情做起来就不会这么容易。森下的失败是偶然也是必然,但不可置否的是他的做法给成田胜提供了很多的经验。起码在男女关系上,绝不能走他的老路。 现在这个局做得越来越大,小池敏等人越来越不懂成田胜了。原以为,成田胜费尽心思夺得森下产业,就是想变着法子插足六本木开发计划,但看样子并非如此。也有种说法,说成田胜要加入三岛和井川的斗争,但他本人流露出来的态度,完全没有这意思。 他究竟出于什么目的,才不计麻烦地做许多本职之外的事情? 尽管所有人都不得而知,田中佐治却明白,无论成田胜现在做了什么,最终都是为了洗白。 送走秋元康后,成田胜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公寓里自己的衣服和日用品很少,迄今为止,这里只有替换用的几根领带和上衣。而且住在这里,大多数时候他也只是睡一觉,一早就出门,所以几乎没有任何日用的东西,简直不像个家。有时工作太晚,来不及回家,他还会在办公室里睡觉,所以这件公寓实际上几乎等于空着没有用过。 从老家回来之后,母亲给他寄来了不少东西,多了一些衣物和速溶咖啡,还有几个杯子,算是有了些人烟味。 正当换季时节,母亲又新寄来了些用得上的东西,西装四五套,衬衫十余件,另外还有替换用的裤子、皮鞋、开衫等等,甚至还有棒球棍之类的东西。讲真,有些的确派不上用场,成田胜还是笑着谢过了母亲,在电话里老老实实地答应她会好好照顾自己。 心里放不下母亲的挂念,这些天路过杂货店的时候大买特买,还给家里添置了沙发、锅碗瓢盆日用品。 回到家时,酒意全无,也不太想睡觉,便收拾起了杂物。 他不由得想起秋元康的事,这个人,很有意思,不做没有意义的事,这一点两个人是互通的。凡是有商机的东西,秋元康就一定会榨取它的商业价值,不计后果如何,哪怕洪水滔天,他都能毫不留情地丢掉。 这样的人,如果一直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艺能界的金字塔上,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有一天失策了,那些被他抛弃了的失败者们就会带着仇恨一股脑地冲向他。 所幸的是,至少现在不用担心这样的事情发生,总之先应下秋元康,拿到可以使用的人情券,就能为日后步入艺能界做好准备。 成田胜从事的工作就是和不同的人打交道,想找到什么好苗子很容易。而且,六本木各大酒吧舞厅对于高中生这个群体,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到店里厮混的不良分子多的是,不愁找不到人。 可应该找什么样的人呢? 不能过于优秀,也不能没有亮点。什么都不会,又很努力地工作,似乎拥有如此特质的女生在面对观众时,能产生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 想到这里,不知不觉中一根烟已经燃尽,成田胜回过神来,见时间不早了,才收拾好心思睡觉去了。 …… 从春天开始,为了黄金周的限定演出,大君上上下下的员工都繁忙了起来。这庞大的工作量,倾尽成田胜全部的人力也十分勉强。为了工作,身为经理的他实在无暇顾及家中,没有时间每天回家。 春季对公司雇员来说,是急促紧张的,因为四月是曰本财年的开始。但一到四月末,很多人就能有一段最多长达十天的假期。而且许多法定节假日都扎堆发生在这段时间里,因此又被称为黄金周。 地方上的人们一窝蜂地涌入东京、京都还有大版这样的大城市,城市里的市民们又流向了地方,到处都热热闹闹的,以至于黄金周的交通状况十分糟糕。 这样的假期,却和服务业无关。无论是艺能界还是六本木的酒吧舞厅,越是这种时候,都越是繁忙的时刻。 尽管成田胜并不需要事必躬亲、时时在现场,具体工作出现问题,只要大君的工作人员们能即使知道他在哪里,联系得上就能解决问题。成田胜这样住在办公室里,仔细想想还是有点说不通的道理。 其实他是不想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弄乱之前自己收拾好的一切,同时也是对母亲的一种微妙的情愫。如果哪一天母亲突然坐电车来东京探望他,看见家里井井有条,一定能放心不少。 和川崎通完电话,督促他尽早完事后,忙中偷闲,成田胜打开了办公室的电视机,现在正在播《黄昏喵喵》。据说头两期收视率还不错,高达百分之二十,观众们的反响热烈。 在度过最初的磨合期后,秋元康在制作遮挡节目变得得心应手了起来,在电视台里也得到了更多的尊敬。 尽管如此,成田胜却觉得这个节目并不吸引人,大概就是普通综艺那种夸张搞笑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来自于后世,见识了更多新奇的节目,很难对当下的综艺产生共鸣。打开电视,最感兴趣的,也只有各式各样的音番。 艺能界的产品,享受完一阵子就会很寂寞,接着就想再购买一些多消费一些,没完没了。就像烟花那东西,上头的时候欢欣鼓舞浑身颤抖,回归到现实工作中后的那种失落就会让人为之怅然。 为了能逃脱这种孤寂,于是又想去追赶艺能界编织的泡沫之梦,沉浸在偶像的世界里,简直像做梦一样。或许每个人都经历过这样的瞬间。 看完音乐节目,成田胜无奈地关掉了电视机,听到外面有一阵子喧闹,大步走了出去。 果然,是喝醉的客人闹出了乱子。 无论是白日里端庄严肃的白领,还是便利店小哥,夜里酒精下肚后就仅仅只是醉酒的人而已。平时说着不给别人添麻烦,被酒精冲昏头脑后什么麻烦都做。 成田胜和另外两个服务生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两位醉酒的女客人送上了计程车。计程车尾灯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松了口气。 失恋的人到处都有,想要驱散寂寞跑到六本木跳舞的人比比皆是,蹲在电话亭骂骂咧咧地打电话哭诉的男人也有很多。越是那些不受欢迎的男人女人,越喜欢黏黏糊糊缠着对方不放,那种做派最低贱,无论男女都会腻烦。 有时候看着这些为感情一事醉得稀里糊涂的男女,成田胜总会产生一些恶趣味,想要捉弄他们一番。可真行动起来,他自己先打了退堂鼓。 “嘶~” 成田胜正咬着烟头,在大君后门这条小巷子里吸烟,突然感觉脸上火辣辣地,伸手一摸,原来是血,看样子是刚才被抓伤了,不过他也不怎么在意。 “成田桑?” 成田胜闻声回头,脸色窘迫,没了刚才的淡然。 来者是中森明菜。 第五十四章 期翼热烈 对于中森明菜来说,黄金周的概念已经离她远去,记忆中一家人整整齐齐出游的画面变得模糊不清。一忙起来,她就忘了时间流逝得有多么快,从国外一回来,就被高速公路上缓慢行驶的密密麻麻的汽车给提了个醒。 噢,原来已经快到黄金周了。 在四月末和五月初的这段时间,自己又能去哪里游玩呢? 和经纪人对照了一下日程表,中森明菜泄气,打消了和朋友们去外地度假的念头。这个工作强度,根本就不允许她有个人时间。又是录制新曲,又是拍摄海报,还得参加黄金周的限定综艺节目,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的。 假如自己只是个普通上班族…… 中森明菜不禁这样幻想 她很早之前就盼望着去青森市看海,据说天气晴朗的时候,可以在津轻海峡望见北海道。每每想到这里,就会想起在清濑老家等着自己回家的母亲。小时候,母亲喜欢给孩子们唱美空云雀的名曲,但有时候也会唱着石川啄木的和歌。 “船儿荡漾,心儿醉,眺望眼前的津轻海……” 既然不能出去玩,但还是要有自娱自乐的精神。就这样,坐在车里,中森明菜哼着从母亲那儿学会的歌谣,兴致高涨了起来。 “明菜酱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情吗?”这时刚好录制完了节目,送中森明菜回家,经纪人名幸房则见她一脸雀跃,不由得一起高兴了起来,忍不住问道。 “就是觉得很高兴。” “总有个理由吧,明菜酱不告诉我,我就只有打碎牙齿把好奇心吞下肚了。” 名幸房则跟在中森明菜身边有着很长一段时间了,对这个孩子的性情颇为了解,明眼看过去都知道,她的高兴和欢喜并不来源于那个男人,那么自己就有了和她开玩笑的余地。 “真的想听吗?我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呢,”中森明菜笑眯眯着,眉毛上扬,拥有话痨特质的她哪还管那么多,只要对方是亲近之人,她就能在一件事情上大说特说。 聆听的人也不会觉得不愉快,但凡受到中森明菜的感染,都会为她性格天真烂漫而高兴。 “说到青森,和我的家乡相对比,一个是北国极地,另一个则是南国春色。” “名幸桑的老家在冲绳吧。” “是啊,很久没有回老家了。坐飞机什么的,不方便。” “要是今年年底能回家,一定要替我向家里人问好!” 一路上处处都遇到了红灯,名幸房则也不焦急,只要耳边能听到她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就觉得塞车也不是一件大事。更何况,中森明菜这番话,让他心里暖暖的。 “可惜了,黄金周是挤不出时间来了。但是在那之前,明菜酱倒是有空闲的时间。” 中森明菜意想不到,睁大了眼睛,“真的吗?” 名幸房则觉得自己说的话正合她的心意,觉得十分好笑,“今晚不就正合适吗?稍作休息,就可以直接去录音室开嗓。” “我能去跳舞吗?” 这个孩子,倒是得寸进尺了。 “跳舞可以,不能喝酒噢。”名幸房则无奈得摇了摇头,十分无奈,“正在录制新歌,可不能乱来。” 虽然这位桃浦斯达在录音室里说一不二,制作人都拿她没办法,但喝酒这件事,是绝对不能碰的底线。 中森明菜讨好似的点着头,多了些撒娇的意味:“嗨以(是),嗨以,知道啦。名幸桑可以送我过去吗?” 名幸房则扶额,他现在后悔得很,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干嘛要说起这件事。中森明菜想做什么,想说什么,只要她乐意,谁都管不了。 在研音事务所里,她就是个呼风唤雨的混世魔王。最让人拿她没办法的是,若是产生了争执,不管对错在谁,这个中森明菜就会乐呵呵地凑过去说些软话。 虽然她不会在自己坚持的事情上边让步,可看到她孩童般天真的神情,很难有人说出难听的话。也正是如此,她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女时,就把当时毫无经验的事务所耍得团团转。 “行行行,我们这就过去。” 中森明菜心满意足,还不忘安慰一下拿着经纪人工资操着老母亲的心的名幸房则,“名幸桑提前回家吧,不用等我,太太桑还在家里等你,千万不要到处花天酒地噢~” 无语 到底是谁花天酒地?! 抵达目的地,中森明菜在VIP通道那里下了车,隔着车窗和名幸房则挥手告别,一旁候在门口的服务生赶了过来。 这时,VIP通道里边变得喧闹了起来,中森明菜还没反应过来,服务生就一脸抱歉地讲道:“中森桑,抱歉,这边有点事情,请您稍等一下,给您添麻烦了。” 反正都是抱着出来玩的心态来大君跳舞,中森明菜没生气,反倒好奇得很,燃起了八卦之心,索性站在了旁边,安心等待着。 黑黢黢的通道走出来一伙人,其中那两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是大君的服务生,被夹在中间那儿的是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他勉强地挽住了两个醉酒女人的大臂,看起来非常吃力。 “那个臭男人……” “放开我!我还要继续喝!” “你是什么人啊?小哥,要不一起喝一杯……” 那两个醉酒女人口中振振有词,不碟不休地纠缠着三个男人。中森明菜觉得很好笑,她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算是开了眼界。可她一瞥,却看到了那个高大男人的正脸,是成田胜。 他悄悄抹去汗水,小心翼翼地扶着客人,神态紧张。 “成田桑……” 这下她弄明白了大君的好口碑是从何而来,在这里喝酒,不用担心喝醉后被乱七八糟的人捡走。 不知怎么,那两个女人死活不愿离开大君,和服务生们纠缠着。中森明菜的指甲深陷在指腹里,不由得担心了起来。 “中森桑,现在店里腾出了给您准备的VIP室,您看……”女人们被拉出通道后,店里的骚乱也就停息了,服务生准备给中森明菜引路,却没能适时地体谅她的心情。 “不用了,我再等等。” 只见那两个女人撒泼似的甩掉了那三个男人,摇摇欲坠,其中一个眼力甚好的服务生不得已之下做了垫背,接下来如同叠罗汉那样,几人接二连三地摔在了人行道上。成田胜伸手去拉,差一点就要摔倒。 中森明菜揣揣不安,焦躁难耐,有一种酸涩又微甜的心情贯穿整个脊梁,一直冲到后颈,让她不由得轻轻颤抖。 总算把醉酒的女人送上了计程车,她怕被成田胜看见,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在另外两个服务生离开此处后,她又不知不觉地跟上了成田胜的脚步。 他要去哪儿? 中森明菜想着自己就要走进也许别人都没有进去过的神秘之地,那种莫名兴奋更胜过了她拒绝近藤真彦时的豪爽侠气。 在后门这条巷子里,虽说这条巷子围着大君绕了一圈,越往里走人就越少,昏黄的路灯和招牌莹亮交织在一起,光晕之中,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半空中还飘着一阵灰蒙蒙的烟雾。 成田胜进入了她的视线,她仿佛吃了一惊,不知所措,又莫名觉得委屈,想要冷冰冰的转身离开。然而她心头的期翼越来越热烈,压住了任性,尤其是当她看到他脸上的伤痕时,得到了一种勇气。 两人的目光撞到一起,她率先开了口。 “成田桑?” “中森桑,”成田胜回过神来,熄灭了烟头,“抱歉,让您见笑了。” 他的话音里流露着忐忑,像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异口同声道: “您还好吗?” 第五十五章 左边右边 中森明菜自圣诞夜以来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说话,这声音,和以往他社交应酬时的圆滑多变有些相似,又隐约不同。这清晰的声音只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话音里多了些不可明说的意味。 “您先说!” “您先说。” 没有相互通气,两人再次说起了同一句话,又同时笑了起来。 又是中森明菜大大方方起来,稍显夸张,“您受伤了。” 打了个直球,未必不是她对成田胜切实的体谅关照。尽管想要学着今日子那样不怀好意地开个玩笑,但那样一定会深深刺痛这个男人的内心。这么想着,她更想欺负他了,越发想看他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怎么生气。 可瞧着他的脸,中森明菜心中多了些温情,身体深处泛起一阵酸痒,就像过了电。 “我也才发现,”成田胜笑着耸肩,又向她展示了沾上了鲜血的手指,“还好不是什么大问题,没事的。” 他的声音似乎很遥远,却传入了中森明菜的耳边。 她制止住了自己想要给他一个拥抱的冲动,自知如此对待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人十分粗鲁失礼。但是,她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她的手在抖动。 成田胜屏住呼吸,他察觉到了中森明菜的异样,却不知该说什么,于是陷入了一瞬间的沉默。 一个是迪斯科舞厅的经理,一个是艺能界的桃浦斯达,两人都涌上前所未有的心情,有着一点苦涩,又透着朦胧的光亮。他们各怀心事,欲说无言,中森明菜只是怔怔地看着成田胜脸上正在干涸的血液,听着自己颤抖的呼吸声。 地面上映出的成田胜的影子纹丝不动,看来他也在等待着她的回话,并不会冒然出言。这么一来,又说不清楚到底是谁关照谁了。 自己真够差劲的! 中森明菜担心自己跟着成田胜过来是不是做过了头,这让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她体会到这是一种区别于朋友的情愫,但并非是情人之间的爱恋,更像是兄长对于幼妹产生的爱护之情。 中森家有六个小孩,自己排行第五,上面有两个哥哥。小时候,兄妹感情好得不能再好,就算经常打架,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大家睡一觉起来就乐呵呵了,谁也不记仇。但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像成田胜这样可靠踏实的兄长对她的容忍和关照。 他们会亲切地安慰她,却不愿承认她难过背后有更深层的东西。 毕竟哥哥们也还是躲在母亲羽翼之下的孩子,更何况在成家之后,那种爱护就仅仅浮于表面,有时甚至连表面上的兄妹之情都快维持不下去了。 中森明菜赶紧打住了这些荒唐的念头,今夜,她希望自己不是谁的妹妹,也不是谁的恋人,自由而无碍。 “可是您看起来不太好。” “您真这么想?” 成田胜与她的直率撞了个满怀,仅仅只有一面之交,他却总能在这个桃浦斯达的面前轻松一笑。甚至还在想,恐怕没有人会轻侮她的率真。正是因此,他才卸下来防备,毫不顾忌地在她面前谈起:“黄金周快到了,近来工作并不容易。脸上这点伤,很快就会好。” “可这不是您放着不管的理由,”话音落下,中森明菜就觉得刚才自己的话不对劲,像是不明分说地使用着她本就没有的权力,于是又补充道:“如果不介意的话,请用这个暂时处理一下吧。” 一边说着,一边从手包里拿出了一沓创口贴,放在了成田胜的掌心。 “冒昧一问,您为什么会随时携带它?” 中森明菜有些不好意思了,“我总会在不知不觉中受伤,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果在电视机上被观众们看见了,我会很难为情的。所以现在无论走到哪里,都准备好了创口贴。” 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暴露了她在工作上追求完美的心境,这也是她心思细腻在另一方面的体现。 “那就把创口贴交给我一阵子,这段时间中森桑可以放心了,您不会再有使用它的机会。” “您又开玩笑了。” 中森明菜心里,既相信他是个善解人意的“兄长”,又觉得他太透彻,对自己过分包容,反而有些懊悔。 “成田桑,您这样会贴错的。”她忍不住提醒成田胜,心中有些焦急。就算是在亮堂的环境里,也难以准确无误地给自己贴上创口贴。 成田胜笑着叹了口气,说道:“中森桑帮我看看位置,如何?” 中森明菜点头。 “左边一点。” “不对不对,要上去一些。” “您会再次弄伤自己的,右边一点。” 中森明菜像个初次登上舞台的指挥家,顾着了那头,却不顾了这头,全凭一股热情来操持着,也不知道台下观众是否一头雾水。 “等等!您说的右边,是我的右边,还是您的右边?” “……” 被成田胜叫停,中森明菜打住了这股劲头,为刚才胡乱指挥一通而抱歉,吐了吐舌头。 “是您的右边。” 成田胜反倒放松愉快了起来,“所以说,您和我想的是一回事。我以为您说的右边,是您的右边。” 中森明菜脸一红,注视着暮色中他双瞳中闪现的光芒,陡然生出了亲近感,她便不再犹豫,“您方便的话,能否让我为您贴上。” 这次成田胜立马就做出了回答,并且放松了大腿,扎着马步,让自己的视线和中森明菜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行啊。” 之所以那么快就答应了下来,就在于成田胜心知中森明菜说出这话时面临着多大的艰难。如果这个时候还要犹豫,不就伤害了这个女孩小心翼翼的善意了吗? “您把我当小孩子了吧。”她拿起了一张新的创口贴,看着成田胜的时候,心中带有一种奇妙的温馨。被成田胜体谅的同时,只要能帮上他什么,她也想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这是不同于恋人和兄妹的感情。 中森明菜的上半身倾向了成田胜,目光紧贴着他的伤口,一股烟草汗味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男人的气息。她不知觉中贪婪的嗅着这气息,觉得十分安心,就像自己还是个三四岁的孩童时在父亲身上闻过的味道。 真不可思议。 他的呼吸很均匀,有着年轻人的生命力,和着他骁健身躯的气息随着夜色传了过来。她越发愉悦起来,亲近与依恋在她心头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仿佛被跳蚤咬了,痒痒的,烦恼又难以自抑。 小巷狭窄的上空飞速掠过鸟影,随之传来几声鸣叫,那是夜鹭发出的叫声。中森明菜惊醒似的浑身颤抖,守护内心的本能让她抖落了那即将猛然扑来的复杂情愫。 “六本木人潮汹涌,就连鸟儿也喜欢这里。中森桑被吓到了吗?”成田胜坚持不住了,大腿开始颤抖,但仍然等待着中森明菜发出“指令”。 “嗯,有一点,”中森明菜笨拙地放下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背在身后胡乱打架,顽皮不已。 这时成田胜才站了起来,脸上热烘烘的,不禁一笑,“中森桑,好久不见。” 一句客套的问候语,他不是在无话找话说,这次见面本就在意料之外,发生了这样的小插曲,都让两人陷入了尴尬的境地。想要郑重其事地感谢中森明菜,最好的就是翻过这一篇,仅仅让刚才那些事情作为珍贵的回忆,然后在某一天忽然想起。 有些事情,尽管来得凶猛,但也要看准时机。 他淡淡口吻的背后,时而迸发出灼热的感情,而后又突然熄灭。心旌摇曳的中森明菜,明白了他的意思,颇有默契地配合着他重演这场戏。 “好久不见。” 第五十六章 中森老师 两人没有返回大君,不约而同地留在了原地。 成田胜跟她说着黄金周演出的事,中森明菜则说着自己新单曲的事。本来就不是交情深厚的人,突然说到自己的工作,像是在掩饰什么、回避什么。 毫无疑问,心思敏感细腻的中森明菜和处事老到干练的成田胜都明白彼此在说什么,也明白这个话题不能就此打住,否则就会滑落到让所有人都难堪的境地。 “今晚是过来跳舞的吗?” 中森明菜点头,脆生生道:“黄金周会很忙的,没有时间来六本木玩,所幸今晚就过来了。” “可惜了,还以为您可以看到演出,”成田胜转而想到了什么,直言道:“您之前有看过情人节的演出吗?” “没有……”中森明菜很难为情,她下意识地撒了谎,不想让成田胜知道那日她来过,也不想告诉他自己和近藤真彦在一起。 然而,她不自知的是,如果成田胜有心,只要翻看账单记录,问一问服务生,他就能轻而易举地获知她在大君的一举一动。 “真遗憾,那天我在想,如果您能听到压轴歌曲就好了。” “是什么呢?” 成田胜有点不好意思,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年那样,挠了挠鼻根,“乐队演奏了您去年的单曲サザン?ウインド(南风),乐手重新编排了您的歌曲,偏爵士一些。我觉得还不错,还以为您能听见。” “要是在现场听见自己的歌曲,会很不好意思的。”中森明菜欠身,眉眼低垂,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还是偶像界的桃浦斯达。那天她和近藤真彦陷入了僵局,没有心思沉浸在音乐里,只依稀记得开场的那首歌,好像是刘易斯的《六本木心中》,其余的她一概不知。 “我在想,如果主唱桑唱歌的时候,看着作为原唱的中森明菜桑坐在台下,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也许会被吓一跳吧。” “不要紧吧?”成田胜开着玩笑,中森明菜却当了真,真担心情人节那天自己被主唱看见了,可她怎么样都想不起那天到底做了什么,总之就是在演出结束后气鼓鼓地离开了。 成田胜被她毫不做作的担心所感染,觉得她有种乱糟糟的可爱。 “说不定还能让主唱桑超常发挥,届时,您可就做了一件好事。” “成田桑的话,是又在拿我开涮了吧。哪有这样的?我坐在台下看主唱桑唱我的歌,怎么想,我都觉得自己像《明星的诞生》里的审查员老师。” 中森明菜眉角高高扬起,上下眼皮颤动,双瞳闪着调皮的光。 “那就请中森老师给现场的歌手们打个分吧,既不能给最高分,也不能给最低分,一定要公平客观。” 成田胜并不知道中森明菜出道之前参加过三次《明星的诞生》,不经意之间就紧紧把握住了她的心思,进而引起共鸣。1981年,刚满十六岁的她就再次参加了选秀,并获得了节目组史上最高合格分。 其中还发生了一些让中森明菜不太愉快的小插曲。 就在一开始,审查员中村给她打出了满分,可节目组并不允许满分的存在,后来他只能给出九十九分的高分。而另一位在战前就出道的老派歌手松田赌气似的给出了最低分。 尽管现在中森明菜已经在偶像界杀出一条血路,但每次想到这件事,她就又气又急。她针对的不是那些固守成规的前辈,而是僵化老套的规矩。 “成田桑,您这样是不公平的,这是赤裸裸地收买我。而且,为什么不能给出色的歌手满分呢?”中森明菜被成田胜牵着鼻子走,和他一起玩着如此幼稚的游戏,却还是要坚持自己的原则。 不得不说,这是她性格固执的一部分体现。 “那我该怎么样做才能让中森桑觉得公平?千万不要告诉您我最喜欢哪一组乐队吗?”既然已经称呼她为“中森老师”,那么这个假设就要继续维持下去,成田胜不仅不觉得无趣,反而陪着中森明菜一起玩了起来。 她想了想,说道:“如果仅仅是千篇一律地去参加演出活动,那才没有意思呢。那样的审查员到处都有,不缺我一个。” 话说得似乎有些失礼,她笑着补充道:“也许我会给出一个超级超级高的分数,也许还会给超级超级低的分数,成田桑会介意吗?” 中森明菜说到“超级超级”时,声音略显浮夸,颇有孩子气,成田胜听罢,有种拿她没办法的实感。 “求之不得呢。”迎着她的孩子气,成田胜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看到成田胜陪着自己天马行空,而且还如此认真,中森明菜感到十分好笑。这个男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在等待着自己能在下一次大君的限定演出上见到“中森审查员”正襟危坐地给出场的歌手们打分。 “对了,”成田胜想起一桩事,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今年您就要二十岁了……” 忽然说到年龄这个问题,中森明菜这才发觉,尽管成田胜常年混迹夜场,就像个到处沾花惹草的花花公子,可是呢,现在却在她面前提起了一个女人都不喜欢的话题。 “成田桑也是,今年二十五岁了呢。”中森明菜学舌,就算年龄被压一头,气势也一点不输旁人。 她怎么晓得自己的生日? 成田胜这么想着,再次想起了去年圣诞夜那天,他突然被中森明菜的一句“生日快乐”给惊讶到,这使得他一直以来都恋恋不忘。想找一个时机当面问清楚,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不过,他觉得告诉中森明菜自己生日的人,很有可能是田原俊彦。 “二十岁可就成年了,您打算举行一次盛大的生日庆祝会吗?” “才不要!虽然只想和朋友们一起过,事务所却坚持要大办,到时候,会邀请很多艺能界人士。”中森明菜觉得自己蛮厚脸皮的,心中默默提醒着,以后再也不要在他跟前说这样炫耀十足的话。 “听起来真够辛苦的。”成田胜向她靠近了一步,皮鞋落在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回响,他嗅到了她身上那被夜色润湿了的气息,发出了一声真切又温柔的叹息,“可以提前祝您生日快乐吗?” 中森明菜愣住,没接话。 路上坑坑洼洼的水坑上映照出两人的背影,被月光笼罩着的水面仿佛刚刚打磨过的铜镜,沉淀着无数岁月,凝重而深情,这是一个充满着不能言说的神圣和空虚的短暂时刻。 “当然可以,”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神色狡黠,“您是看我一年年地衰老下去,心里高兴吗?” 成田胜吃瘪,他哪晓得中森明菜思维如此跳脱。起初是她被牵着鼻子走,现在却是被这个小自己四五岁的桃浦斯达给捉弄。不得不想起那一句“偶像的力量真是强大”。 “我是认为,每长一岁就能有新的收获和变化。渐渐地,就能和真正的大人的年龄差距越缩越小。”他怕自己没说明白,又解释道: “起初二十岁和二十五岁的差距很明显,前者刚好跨入成年人的世界,后者已多了些老到的经验,开始变得世故。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五十岁和五十五岁就看不出什么差距了。” 真会说话! 中森明菜暗暗吐槽了一句,心里却开心不已。只要得到了友谊,她就想要双倍地奉还回去,就算是没见过几次的熟人,她一热情起来就像只蹦蹦跳跳的小狗。 “您的意思是,今后我会越来越接近你吗?成田桑呢?您对自己的年龄有什么看法?” “我?”成田胜再次被问倒,两世为人,加起来五十多的人早已变得麻木了起来,年龄的增长也只是数字的变化罢了。 “中森桑是怎么看的呢?” 第五十七章 神情恍惚 “如果我是您,就会天天盼望着年龄快些大上去,那样就会很讨女生的喜欢,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话音落下,中森明菜吐了吐舌头,又讲道:“这么说话的我,太过自作主张了,您不会介意吧。” “哈哈哈,不至于如此。” “有时候在想,如果一觉醒来,我变成了男生,一定会来大君找漂亮小姐姐玩!”说到这里,中森明菜尤其兴奋,甚至大大方方地告诉了成田胜她的“海王”计划,大说特说,让他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 成田胜乐得不行,再次被中森明菜的“个人魅力”所折服。 “其实您现在就可以在跳舞的时候找小姐姐玩了。” “那不行,这样会被当作奇奇怪怪的人的,”中森明菜想起一事,不知不觉中自己和成田胜聊了许久,名幸房则要来接她去录音室。由此,她面露难色,小声嘀咕着: “今晚是没办法了,耽误了您这么久的时间。而且,而且经纪人要过来了……” “要说抱歉的人是我,拉着您在这个又黑又冷的小巷子里聊了这么久,是我不周全。下一次您再过来,我会陪您好好聊的。这么难得的机会,可惜了。”成田胜说着,脸上的遗憾转瞬即逝。 奇妙的是,两人都没有明言“再见”这一社交用语。沉默下来,也不觉得尴尬,像是故意在享受这样的默契。 中森明菜安静地站在成田胜的跟前,不说话,只放松着心情,沉浸在春夜酝酿出的既湿厚又怡然甚至还有些俏皮的气氛里。野猫喵喵喵地低鸣着,月亮仿佛被谁呵了口气,湿漉漉的。 “总之,今天的事情,”成田胜指了指自己的脸,“多亏了中森桑,谢谢您。” “成田桑回家后,请一定要用酒精清洁。”中森明菜握紧了手,郑重其事。 就在这夜里,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快要把自己从前的人生经历和感想全都表现给他看。她不是一个擅长技巧心思的人,不会做玲珑剔透的事,她只会用一颗心,一腔的热情,不顾一切地冲撞着自己在乎的人。 “那我再谢一谢您的创口贴,好吗?”成田胜由衷地吐露着自己的心情,当他感受到中森明菜乱糟糟的可爱时,无论如何,他都说不出来往日里骗人的那些谎话。自然而然地做回了真实的自己,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让他的身体无比通透。 和中森明菜交往,不需要花言巧语,只需要站在她的角度为她着想,适时地给予自己的关照之意,这个中森明菜就会反馈给他双倍甚至十倍的温情。 “行啊,创口贴君说它很高兴,可是我不希望成田桑还会再用到我的创口贴了。”中森明菜低下了头,此时,她对六本木的一切都充满了美好的幻想。 成田胜看着比他矮了一个头的中森明菜,路灯之下,她那樱花般光艳脸庞就好似一把来自江户时代的银壶。他与她对视着,脸上慢慢浮现出了安心的表情,他终于明白了,他自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个空虚的人,需要后天的补充,这是他的天性。 而中森明菜,是为了填充谁,才来到人世间。 这个谁,可以是粉丝,可以是听众,可以是任何人…… 成田胜送她离开时,大君正当人气火热之时,和经纪人名幸房则打了个照面,一回过神就看到她已经坐进了后排,并且降下了车窗,露出了半张脸。 “成田桑……” 成田胜也回应着她,“中森桑……” “成田桑……” “中森桑……” 最后又变成了“再见……”、“下次再见……”。 中森明菜还从未像这样呼唤过别人的名字,现在这么叫着,居然察觉出了亲切。她既恐惧,又害羞,同时感觉到这种呼唤强烈有力。两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刹那间,她仿佛就站在成田胜的身边,让她神情恍惚。 隔着车窗,她目送着成田胜转身踏上了春夜湿漉漉的月影,走很远了,依旧听见他在呼唤着自己。自己的心就像合欢树的叶子,稍稍一触碰便会退缩躲避。和他相处时,表面上活泼外向,其实无非是自欺,自己束缚了手脚罢了。 她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也曾这么娇嗔淘气过。 那么究竟是自欺欺人,还是在掩饰着什么,中森明菜自己也弄不明白了。 …… 成田胜好像放下心来,独自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忽然把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站了起来。他那模糊单薄的影子,印在布满了爬山虎的墙上,外面一丝风也没有,影子却晃悠了起来。 一个人在这样孤寂的巷子里徘徊,会逐渐被黑夜吞噬,实在是太寂寞了。忍受不了这种冷清的气氛,他迈着步子快速回到了音乐声震耳欲聋的大君。 但是,他并没有觉得有所好转。 醉得一塌糊涂的客人们一窝蜂地涌入舞池,丝毫不担心醉酒后会发生什么,反正总会有人兜底,这个人要么是大君的服务生,要么就是同行的恋人或朋友之类的。想到这里,成田胜一时间觉得很好笑。 如果自己喝到这样的程度,恐怕没有真心想要伸手帮助他吧。 进而联想到,要是真有这一天,中森明菜会怎么做? 成田胜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过于异想天开了。 “经理桑,您看起来很高兴。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吗?” “我看起来很高兴?”成田胜反问田中佐治,想借别人的眼光一用,以此来审视自己的内心。 田中佐治以为这是在开玩笑,重重地点头,随后讲道:“我并不是想扫您的兴致,只是事关重大,需要您亲自出面。” 此话一出,就将成田胜拉回了现实,他收回了那莫名的情愫,正色道:“是关于黄金周的限定演出?” “您真是料事如神,”田中佐治也不废话了,直入主题。 “说。” “新宿那边来人了,他们想要和大君打个赌。” 成田胜皱眉,听完田中佐治此话,他大概弄明白了整个事件的原因。 以大君为首的六本木已然崛起,新宿舞厅的衰落是必然的。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明眼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总有人想做些什么来延缓这个过程。 业界总是有数不完的势力斗争,业内人士之间的妒意比女人还强烈,所用的阴谋连政治家都要自叹不如。一旦身处于服务业内,妒意便更会加倍,阴谋也在看不见的地方不断发生。 无论是在组织里还是在业内,只要想求得生存,不仅要努力往上爬,有时候还会处心积虑地把别人拉下来,或是被人斗垮。 摆在成田胜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踩着新宿舞厅的尸体上位,要么躲在松叶会的羽翼之下固步自封。显然,他不会选择后者。 像东亚会馆这样的信奉老派规则的挑战者,通常内心某处暗藏着优越感,这往往就是他们的缺点所在。 “来者是久保由纪?” “正是,他现在就在贵宾专用包厢,点了大君的镇店之酒。” 成田胜冷呵一声,自言自语道:“来者不善,带他来见我。” “是。” 既然是代表新宿系舞厅的使者,六本木这边自然不敢怠慢。成田胜通知了一下其他夜总会的经理,那边很快就派了女招待过来。 大君的出现的确给六本木其他酒吧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可事关重大,东亚会馆是作为新宿系的代表来砸场子的。这种时候,六本木就越是要团结起来,推出一个大家都认可的代言人,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至于这个代言人的下场如何,他们并不关心。只要在站队问题上果断而不犹豫,就没什么好害怕的。 如此说来,六本木的其他业内人士积极的反应,多少都带着点冷漠无情。 出头鸟这个角色,越是危险,就越有机会。 第五十八章 一场赌局 “成田桑排面真大,整个六本木都听你的使唤,看来今晚能玩个尽兴,不是吗。” “哪里哪里,承蒙久保桑的关照。六本木是大家的六本木,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久保仗着背后有新宿的支持,对成田胜和六本木一阵冷嘲热讽。 “新宿有吃有喝,比我们六本木有意思得多,您到大君来,有何贵干。”成田胜懒得废话,连一点表面上的礼貌都不加掩饰,直接省去了客套之语。 “听说大君的限定演出名气很大,人气都传到我们东亚会馆了。我们社长是现场演出的忠实爱好者,也打算在黄金周举办一次专属于新宿的限定演出。成田桑要不赏光来瞧瞧?” 东亚会馆是80年代初期新宿最有代表性的迪斯科舞厅,并且还是当时曰本迪斯科乐主流Hi-NRG(高能舞曲)的杰出领头羊,在泡沫时代开始之前,东亚会馆就是业界最顶尖的大哥大。 1985年10月,阿尔法(Alfa)唱片公司发行了“That’sHi-NRG”的专辑,标志着曰本迪斯科界Hi-NRG风格达到了巅峰。 巅峰也就意味着下坡路的开始,在广场协议签订、泡沫时代开启后,不到一年的时间,东亚会馆就不得不让位给以大君为代表的欧陆舞曲,自此走上了衰落。 尽管如此,这时的东亚会馆只是初现衰落之势,在门外汉看来,仍然处于盛世。 但是,不可一世的东亚会馆居然派人挑衅六本木,这个信号就能说明这个行当已经出现了能威胁他们地位的新势力,那么也就意味着接下来即将会发生的所谓的“巅峰”,仅仅是昙花一现的回光返照。 面对这样的对手,成田胜不觉得害怕,直言道:“可惜了,我觉得我们大君的演出要比东亚会馆精彩得多。” 久保眯着眼,语气渐渐狠戾,“成田桑,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以理解为下战书吗?” “真说起来,作为业界龙头的东亚会馆才有这个度量下战书吧。我们大君,不,还有整个六本木,都会应下您的挑战的。” “您好大的口气,大君就能代表六本木了吗?” “这句话,我应该原封不动地还给您。一开始您就是这样说的,不是吗?”成田胜皮笑肉不笑,他继续补充着: “平安是福的道理大家都清楚得很,但没有去过地狱的人是不会明白的。抱怨新元素诞生的人不懂得平凡生活的可贵。” “您想说什么?” “除非经历过比死亡还要可怕的苦闷无聊,不然不会明白宁静的价值。”成田胜的话很直观,他的意思很简单,既然东亚会馆想要在垂死之前再做一番挣扎,大君自然也不会退缩,而且更是要奉陪到底。 新宿一带背后站着的是极东会,和韩裔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与松叶会是多年的老对头。 论体量,两者不相上下,松叶会的优势只在于暴力团的核心产业,极东会却在娱乐产业上远超松叶会,不严谨来说,极东会在账面上比后者更清白。这样的局面在森下上台后有所改变,而且自1984年大君开门营业后人潮汹涌,不得不引起了极东会的重视。 那么东亚会馆和大君之间的较量,实际上就是极东会和松叶会之间的斗争。这件事关乎暴力团的面子,哪怕成田胜会输,他也没有拒绝的余地。更何况前不久森下那桩丑闻,已经成为了暴力团之中的笑柄。松叶会需要这么一个机会来重振声威。 “成田桑这么爽快,倒是让我佩服不已。那么,赌注是什么?”久保长着一张与他的大脸极不相衬的小嘴,他扯着嘴角用演讲的口吻说话的模样,给人一种诚实得要溢出来的感觉。 成田胜脸上浮现出宽容的微笑,“听说歌舞伎町那边贵社的音像店生意不太好,贵社社长能否转让给大君?” “当然没问题,东亚会馆最不缺的就是音像店生意。不过,可您要是输了,有什么可以给我们的呢?” “我这个人要的不多,不贪心,但也不清心寡欲。大君没什么好给您的,大不了,以后我们停止一切限定演出,您看怎么样?” “成田桑也太自信了吧。区区一个限定演出一点都不碍事,东亚会馆要的,是您的一个承诺。” 成田胜“噢”了一声,听完久保的话,他的眼睛像捣蛋孩子想出了坏主意似的一亮,说道:“过于看得起我了,不过,您先说,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情,我都会尽力去做。” “这就好办了。如果有一天新宿也要插足六本木,您要行个方便。”久保嘴角一咧,露出了镶金的虎牙。 “行个方便?您胃口真大。”成田胜陷入了沉思,他不是对自己充满了自信,而是对这个时代、当下潮流充满了自信。无论新宿提出了什么不合理的要求,索取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们都无法抵挡住时代大潮,就算险胜大君,也无济于事。 “您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成田胜笑着点头,又继续道:“刚才不是已经答应您了吗?” “是我多虑了哈哈哈。” 说完正事,久保没坐多久就离开了,桌上那瓶镇店之酒,此人一口也没喝。等到他走出大君,向身边等候着的跟班使了个眼色。 “您觉得成田胜怎么样?” “还行,”久保的评价不平不淡,没和手下的人聊多久,就闭上了嘴,乘车回到新宿。 成田胜站在暗处,黑暗笼罩着他的身影,他看着久保离去,一动不动。田中佐治在他的身边,稍稍落后他一个位置,两人心中都在盘算着对策。 “月初的会议,大家都对黄金周的演出做了详细的安排,”成田胜率先开口,抓住了田中佐治的注意力,“当时的旧企划大受好评,可行度很高,所以这个提案一下子就通过了。” “现在临时变动,恐怕不妥吧。” “是吗?”成田胜看着田中,意味深长。 田中佐治在想,这次接下了新宿的挑战书,之后的工作可就不会这么轻松了。这段时间大家本就为了黄金周演出的事情披星戴月,如果进行大规模的变动,这就会远远超出大君的承载力。届时,演出一定会被搞砸的。 可是一旦不这样做,很有可能会失去胜算。 田中还没松口气,成田胜就继续道:“之后,在重新制定演出计划的时候,我觉得大方向上不用变动。” “什么?” “演出名单已经定了,这是万万不能变更的事情。大君是六本木口碑最好的舞厅,用人自然要延续之前不拘一格的风格。如果仅仅是为了一场莫须有的赌局而取消他们的演出资格,进而去邀请艺能界内的二三线偶像,我们就会失去举办演出的初心。” “这么说来,其实您也设置了一场赌局。”田中佐治半开玩笑道:“您在赌新宿会冒着现金流断裂的危险去邀请偶像明星,对吗?” 成田胜听罢,对田中佐治有些刮目相看,这个真真正正的雅库扎和小池敏交情越来越深,他对艺能界的事情也变得敏感了起来。田中的猜想没错,成田胜并不觉得偶像明星能够在这种封闭窄小的空间里发挥他们的全部魅力。 从另一种方面来说,这种空间恰恰暴露了偶像最大的弱点,也是歌手最重要的特质,那就是唱功。华丽的舞台,美轮美奂的灯光,奢华的头饰服装,这都是偶像走红的必要元素,可像大君这样的演出,剥夺了他们光彩夺目的可能。 以新宿和六本木的财力,想要顺利开办两个小时以上的演出,并且还邀请艺能界的偶像,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像松田圣子、中森明菜那样的顶尖偶像也就不提了,就连现在二三流偶像的出场费都高得惊人。 哪怕他们除了人气高,其余没有什么亮点,价位也居高不下。成田胜认为,新宿不一定会这么做,可如果真邀请了偶像,大受追捧,这场赌局自己输了也没关系。毕竟,他还可以在事后通过一些手段在现金流问题上给新宿使辫子。 输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第五十九章 所谓恩义 就在接受了新宿挑战书的一周后 田中佐治带着成田胜需要的人手抵达了六本木,此时成田胜正在寻找新的乐队来填补空位。 原本已经定下了十组人选,可前不久有一支摇滚乐队突然退出了演出,理由是队内矛盾重重、理念不合所以一致决定终止活动。无论是艺能界还是地下音乐界,乐队成员之间的矛盾都是值得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这也是乐队解散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成田胜并不认为这支乐队的退出是偶然,恰好相反,直觉告诉他这是东亚会馆能做得出来的事情。所幸在制定演出计划之时,他有意准备好了另一个替换用的方案。遇到这种“突发状况”,也不会手忙脚乱。只是说到处找人这个过程少不了会多花一些时间和精力。 东亚会馆拿出了什么条件作为补偿,他不得而知,总之他们不会把自己的演出名额拿去交换。说不定,是买通了乐队里的部分成员,害得他们无法以一个整体的团队进行活动。 仅凭着一股脑的热血混迹音乐圈的年轻人,以为自己才华横溢,不会明珠蒙尘,以为自己是六本木的宠儿,实际上在为人处世上生硬幼稚得很。 突然违约,一走了之,得罪了大君,败坏了自己的口碑,六本木没有人会聘用这样言而无信的乐队,往后地下音乐界也不会有他们的位置,未来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说不定还真会无限期停止“活动”。 田中佐治对这支乐队退出的事情无感,他知道成田胜会有万全之策,而且也不必担心这么一支乐队会翻起怎样的浪花。现在他更偏重的,是怎么为大君填补人才这件事。 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瘦弱单薄的男人,此人嘴唇干裂发黑,脸上沟壑纵横,一张脸像是被人当作过菜板,伤痕累累。可那人眼神狠戾,又透着股坚毅正气,不像极道中人。 “田中桑,您看起来很焦急。” 田中佐治回头,与男人对视,缓缓道:“成田桑不是那种轻易就失言的人,这次事出有因。” “我知道的,所以我才留下来没有离开,”男人说着忽然笑了起来,像是释然,“说起来,我比你还要了解成田桑。” “这倒是……”田中佐治闻言,回忆起了关于这个男人的往事。 事情要从半个月之前说起 就在田中佐治与成田胜参加业界联谊之后,他就开始四处奔走。按照自己笔记本上列好的名单,走进了一家古旧破败的居酒屋,那里十分隐蔽,位于浅草,被众多情人旅馆所包围。 浅草这个地方,已经彻底衰落了下去。在江户时代,这里曾经被称为“第一闹市”,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自明治末年再到昭和初年,新潮歌舞剧戏院纷纷落座于此,当时话剧界最耀眼的女优须磨子也在这里修建了专属于她的戏院。 但是,在战后,整个城区都走向了萧条,到处都是荒芜景象。80年代末期的经济泡沫,也没能给浅草带来新气象。现在这里仅是旧城的平民区,是被新城区遗弃的人们的容身之地。 田中佐治多年来都没有经过六区大街,这里萧条的程度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料。街上的无业游民和流浪汉们到处游荡,他甚至还从中看到了原来森下的部署,他的同僚。 浅草不是缅怀江户风情的圣地,田中恍然,随即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他走进居酒屋,一个服务生过来问他想吃点什么。 “我在打听一个人,石桥麻司在不在这里工作?” 服务生一听是来找人,有些不耐烦,但想到冒然失礼会被社长责骂,尽量温和地讲道:“抱歉,不知道。” 在这之前,田中去了石桥麻司曾经工作的地方,警视厅的人说他就在浅草这家店打工,可服务生为什么说没人? “等等,他的左耳受过伤。”田中叫住了服务生。 “左耳?啊,你说的那个聋子。他在后厨帮忙,也许在刷盘子。” “谢了,”田中佐治往服务生的口袋里塞了一张钞票。 “行,我把他叫出来。”收了小费的服务生喜逐颜开,办事也麻利了起来。 警视厅大名鼎鼎的石桥麻司在这里被叫做聋子,看来他被开除警籍后日子并不好过,而且不受人尊重。 不过他有此下场也不足为奇,一个正直得在官场上像把无孔不入的利刃的人,迟早会因为过于锋利而磨损不堪,最终被人丢弃。 过于执着办案,执着于给被害人家属一个交代,却忽视了他真正应该向谁负责。 坚持彻查山口组四代目竹中正久被害一案,不惜违背职业道德给媒体透露信内部信息以此向警视厅施压。吃了黑钱的警视厅自然视石桥麻司为眼中钉,不久就以竹中被害一案将他开除警籍。 就在田中佐治一支烟的功夫,服务生就找到了石桥。 “你说有人找我?”石桥擦干了双手,一脸疑惑。 “不知道是谁,他说他是你的朋友。”服务生说完就离开了 石桥麻司摘掉了围巾,来到了居酒屋的吧台前。当他看到田中佐治时候,流露出短暂的激动。 “老同学,没想到是你。” 田中熄灭了烟,笑着给石桥倒满了啤酒。 两个人曾经是警察大学校的同期,毕业后被分配到地方的警察署当交番。后来田中因为一次意外一条路走到黑,石桥步步高升成为了刑事部的课长,从此分道扬镳。 就在1985年年初,石桥为了抓现行犯,甚至亲自参与了暴力团的火拼,就在执行任务、暗中保护竹中之时,他暴露了位置,被一和会的人砍伤了耳朵,他虽然没死,但是错失了转移竹中的最佳时机。 山口组四代目竹中正久死了,他却留下了一个永恒的伤疤,并且被永远地开除了警籍。 石桥麻司的左耳受了重伤,还没完全康复,需要持续的治疗,在他花光了所有辞退金后,就不得已忍着病痛出来打工。 一个被警视厅开除的人,一个被挂上黑名单而且还身无分文的人,做不了正规的工作,只能做最下流的工作,拿着最低的时薪。 田中佐治很难想象,石桥麻司自尊心这么强的一个人,是怎么忍受的。 “麻司君,跟我走吧。” “跟你走?去做松叶会的走狗?” 田中微微叹了口气,“现在的我和松叶会没有多大关系。” 石桥麻斯好奇地看着田中,语气玩味,“森下一完蛋,你就换了主人?我猜,是六本木的成田胜吧。”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田中佐治说起了森下倒台后自己的经历,石桥颇有兴趣地听着,好奇不已。 “说了那么多,你我不都是丧家之犬吗?我们只是大人物的工具,用完就可以扔掉,用得不顺手也可以换新的一个。” 田中苦笑,“老同学啊,你说你想留在浅草哪里也不去,可你眼睛没瞎,暴力团之间发生了什么你心里门清,难道你还想做些什么回到警视厅吗?” 石桥握紧了拳头,神情恍然,“一开始我想找一份正式的工作,可上边的人把我列入了黑名单。我还能去哪儿,只能在浅草赚点零花钱。如果跟你走,站在警视厅的对立面,恐怕我活不了几年了。” “可如果不跟我走,仅仅凭你的手段,是不能为自己正名的。” “我现在只想要钱。” 田中佐治点点头。 “就是因为钱,六本木的成田桑现在很缺人手,所以我过来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不过,有一点可以放心的是,我们不是暴力团,也不是雅库扎,当然,我也不是。” “我知道。” “如果老同学你觉得风险太大,不愿意,也没关系。” 石桥麻司犹豫。 田中佐治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了贯彻正义而不得不牺牲自己的前途,为了坚持原则不得不背叛恩义。男人没有了前途和恩义,未来会怎样?” 此话字字诛心,两人陷入了一阵子的沉默。 “前途?恩义?呵呵,我都没有……” 第六十章 以暴制暴 石桥麻司按着双眼,耳畔突然响起不知名的声响,他猛地喝掉了杯中冒着泡沫的啤酒,想躲到无人的僻静之地抱着脑袋沉思良久。 他并不怕自己跟着田中佐治走后会遇到什么危险,而且,再危险也比不了他还在警视厅的时候面对的陷阱。只是,他在反省自己,当年和田中分道扬镳,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老同学,时间不早了,我也不多说,六本木还有事情等着我。如果不愿意跟我走也行,就当今晚我来看看你。如果做好了决定,两周后的今天,就去六本木的大君找我。”田中佐治将自己的名片放在了吧台上,随后穿上了西装外套,准备离去。 就在此时,居酒屋的掌柜来到了前厅,看见石桥麻司坐在吧台和朋友聊天,一贯少言寡语的他破天荒地动了气。 当初见石桥麻司受了伤,起了恻隐之心才收留他,现在消极怠工,这可不行。还是要招明明白白的年轻人才好,不然又要稀里糊涂地败坏本店的口碑,平白无故增加成本。 再者,就在刚才,一位大人物大驾光临,要求他将石桥扫地出门。一个小小的居酒屋掌柜,哪里敢违背上头的旨意,自己照办就是了,而且还能获得丰厚的补偿。 “石桥桑,后厨的活儿堆着没人做。你在这里干什么?”掌柜温言细语地指责着石桥,语气里透着一股寒意,冷淡得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开除石桥,同时还转头对田中佐治讲道:“这位客人,真是抱歉,本店打扰到您用餐,给您添麻烦了。” 好歹田中佐治点了几瓶啤酒,而且还是客人,掌柜是不会摆出臭脸做出不周全之事。田中佐治懒得关注店里发生了什么,只管快步离开此处,任由石桥陷入困境。 石桥麻司闻言,站了起来,也不和田中佐治打招呼,神经质地搓起了手,“我这就去工作。” “不用了,”掌柜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石桥桑,你走吧,这里不适合你。这段时间的工钱我会结算给你,小店实在是容不下您这位大警官。” “掌柜你……”石桥提到这话,眼睛鼓起,歪着头,面露困惑。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已经走投无路,除非走上和田中佐治一样的道路,自毁式地博得尊严,活着才是最大的复仇。 他的道早就没有了,在他被田中佐治动摇的那一刻,他就率先背叛了他的道,这注定他会成为一个和暴力团勾结的“警官”。他不是热衷于暴力的恶人,但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情后,他在道义上逐渐偏离了原点。 石桥咬紧了牙,那些他不愿想起的回忆再次浮现在了他的心头,整个事件处处都透着诡异。 一和会之所以如此顺利地完成了行刺任务,想必背后也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在支持。那天,在一和会采用了二十多部无线电对讲机,关西电信局捕捉到信息后立马报了警,可警视厅却下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勤。 之前署长还让自己贴身保护竹中正久,可现在突然反水,这到底是为什么? 石桥想不明白,他本就是一根经的人,为了查明真相以及抓获现行犯,他不顾命令亲自来到了现场与一和会火拼。但对方做好了万全准备,他还是失策,丢掉了饭碗。 现在他总算有了些眉目,警视厅的反水,是为了帮助一和会行刺,采用以暴制暴的手段来消耗暴力团的有生力量。 这和石桥麻司的道不同,他所信奉的是一个没有暴力凌虐、层层压榨的世界。他以为自己逃到衰败萧条的浅草就可以躲过世间所有的残暴,使自己超然于外,但没想到有些人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乃至于滥用权力来威胁弱小,迫使掌柜开除自己。那么,这对石桥麻司来说,也是一种隐形的暴力。 想到这里,他对掌柜的怨恨逐渐消散,不经想着此人也是个可怜人,这个世道没有他选择的余地。 “如果不能采用正当手段解决问题,那么以暴制暴的方式也未尝不可一试。” 好几年前,田中佐治放弃自己的道,决定一条路走到黑时说的这句话,一直回荡在石桥的心头。利益也好,道义也罢,信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死不了,也活不好。 那日竹中惨死的画面始终折磨着他,他私底下多次暗中走访,都不了了之。曾经的手下告诉他,趁早放弃,想要好好活着不惹麻烦,就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可他执着于查清警视厅的内鬼,那样他就能在夜晚摆脱竹中正久带给他的梦魇。或许那时自己就可以去乡下,随便找个工作潦草度日。 在浅草打零工,他这一辈子都别想查清真相。 石桥麻司不禁想着,今天田中佐治找到他,让他去六本木,这未必不是故意的。 居酒屋掌柜还在阴阳怪气地讽刺他,他忽然看向掌柜,一扫颓废之意,警官出身的他又找到了自信,“我改变主意了。” “你说什么?” 掌柜不知所云,只见石桥冲了出去,不见人影。 田中佐治慢悠悠地走着,石桥麻司追了过来,见状,他露出了意料之内的笑容。此时他有些感谢一和会的行刺举动,否则自己这位老同学还会继续执迷不悔。 “我跟你去六本木。” “行啊,成田桑一定会很高兴的。”田中看着他,停住了脚步,颇为玩味笑着,拿出了一把手枪。 “你为什么有枪?不是说你们正在准备洗白吗?” “洗白的根本在于放下枪,而不是没有枪。我们可以不举起枪,但绝对不能失去枪。否则,我们就会成为案板上的死鱼。这支枪是我加入松叶会的时候,森下桑赠予我的,我从来没有用过,枪身本就不沾血。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给我枪做什么?” 田中佐治耸肩,继续说道:“麻司君和枪是不可分割的共同体,失去了武器的你就不再是石桥麻司,你能代替我好好保管它,并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石桥麻司一愣,立马就明白了,“你想让我怎么做?” “这段时间辛苦了,虽然我知道你洗不好碗,但是就这么一走了之,不就白白便宜了他人?拿着枪,去结清你的工钱吧。”田中佐治淡淡道,他并非逼着石桥做恶人,而是想要斩断石桥对过往最后的念想,让他没有退路。 石桥沉色,这次没有犹豫,把枪放进内袋,转头回到了居酒屋。至于要不要取无辜人的性命,选择权在本人的手上。 站在他身后远远看着这一切的田中佐治爽快地大笑了起来,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擦着眼泪,吓跑了在路边乞食的野狗。他笑着笑着,开始自言自语: “老同学,现在,我们俩,是彻头彻尾地相同了。” “我们都是同一类人,呵呵呵!” “你,我,都是走狗!” 与此同时,居酒屋那边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接着又有几声沉闷的呼喊。 不一会儿,石桥麻司走了出来,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上衣口袋里塞满了现金。 “老同学不会去打劫了吧?” 田中打趣了一句,可石桥却将蹭亮的枪口对准了他。 “早知道你有枪,当初我就该先抓你。” 田中佐治举起了双手,笑容满面,“现在我们都一样了,我们是背叛者。” “少说废话,你要记得你的承诺。”石桥麻司的语气不容拒绝,他只是索取了自己应有的工资,以及掌柜从某人那里得到的脏钱。既然某人替警视厅跑腿,那么这笔钱,由自己找个警官收取,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想通了,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做什么事情。 最疯魔的,可能是善,最正常的,可能是恶。到底是不是警官,他自己说了算,别人都做不了主。 “嗯嗯嗯,两周后的今天,六本木见。” 田中佐治心满意足,双手抱头,戏谑而去。 第六十一章 亦正亦邪 “佐治君,抱歉,我来晚了。”成田胜风尘仆仆,赶到办公室时一脸疲惫。 为了黄金周的事情,他很少让人打扫卫生,就怕自己找不到突然要用的文件。而且时常在这里熬夜加班,一些生活用品也随便扔在书桌上,看上去杂乱无章。 “不介意的话请坐,虽然乱了一点。” 嘴上说着失礼之类的话,心里却不以为意。 田中佐治干笑,见到办公室的惨状,一点打圆场的话都说不出来,而且还不好意思指责上司的不好。 “等了很久了吧,喝点什么?我让服务生送过来。”成田胜在主位上坐下。 “威士忌就好。”一旁沉默的石桥麻司讲道。 这时,田中佐治向成田胜鞠躬,率先发起了话题,“看样子您已经找到合适的乐队。” “有点棘手,但不至于特别麻烦。”成田胜向田中和石桥让烟,也不把石桥当作外人,又继续道:“被东亚会馆收买的那支乐队在地下音乐圈里有些名气,突然说不干了,对我们的演出计划是个打击。但是我说的棘手,是我作为决策层,对这种言而无信的乐队的批评。” 听完此事,田中佐治表现得十分乐观,“对我们大君来说,这也是一件好事。” 石桥麻司看着田中。 “石桥桑是怎么想的呢?”成田胜直接省略了客套的寒暄,问起他的意见。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大概经过我算是明白了。演出还没有开始,那支乐队现在退出,我们就能大张旗鼓地在此事上做文章。这比他们突然罢演的影响要好上百倍。” 石桥麻司接过烟,立马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他有太久太久没闻过烟味了。 “这样一来,舆论的矛头就指向了东亚会馆,石桥桑是这样想的吧。”成田胜看着石桥胸有成竹的这副表情,不由得好奇他是如何想通自己的计划,继续道:“起码在道义上,我们就已经胜过了东亚会馆。没想到业界大哥不惜冒着颜面尽失的风险,也要去捣乱六本木的崛起,一旦媒体对此事多加渲染,东亚会馆连同极东会的脸皮都会挂不住了。” “东亚会馆这些年靠着极东会干了不少脏事,尽用一些流氓地痞的手段来威胁年轻人。最近越发放肆,甚至还和不良高中生勾结在一起,强迫其他高中生去新宿消费。想必那支乐队中途退出,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石桥换了口气,将他觉得有用的情报全都讲了出来。 “况且,地下音乐界中能排得上号的音乐人,大多数都有自己的赞助人。这些赞助人是谁,代表了谁,成田桑应该很清楚。据我猜测,您请过来的这支乐队,以前经常去新宿演出。如此一来,东亚会馆便能顺着这层关系,断掉乐队的赞助。这下,他们就不得不打着‘队内矛盾’的名义半路下车。” “石桥桑居然比我们还要了解新宿,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这时,田中佐治插话,“石桥桑对暴力团的认识,远超大部分人。” “我知道,”成田胜拍了拍田中佐治的肩膀,给三只杯子各倒上了半杯威士忌,“那么石桥桑自然对大君也了如指掌,甚至我的人生经历都能倒背如流。” 石桥麻司是田中佐治带过来的人,成田胜暗地里进行过简单的调查,查明此人值得信任,但是他也有顾虑之处。石桥这种疯子,用得好就会是他最锋利的一把匕首,若是用得不好,反而还会遭到反噬。 表面上看,他为警多年,是个正派人物,可游走潜伏于暴力团之间,多少沾了些极道的习性。而且此人性格古怪偏执,亦正亦邪,很有可能为一个莫须有的道义而随时反戈一击。 这样的人,似乎成为地地道道的雅库扎更为合理。 “这么说,成田桑对我很不放心?”石桥麻司没有被成田胜身上的压迫力给震慑到,他接着刚才那话,故意说了下去。有时候职业病犯了,真有些坏心眼。 成田胜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您说得很对。” 话音落下,石桥笑了,他喜欢实话实说的人。从成田胜的话里,他听出来他对自己的重视。 不仅他需要成田胜,成田胜也需要他。 是因为重视这次招揽自己的机会,成田胜才那么毫不掩饰地讲出一些不能被外人所知的较量,和第一次见面的人商量着能想到的办法。是为了抓住这样的机会,找到一条为了大君,还有为了他自己都能行得通的路子。 这样的想法,让石桥麻司忽然有些感慨,和成田胜的短短相处,他觉得他们俩不再是简简单单的上下级关系,还有着别的、不可言说的一段关系。 成田胜的人生关乎他的成败。 从警视厅的课长沦为一条人人喊打的流浪狗,再到踏上六本木和成田胜面对面,石桥这下明白未来不是他一个人在走。 怀着如此想法,石桥麻司在看待成田胜时,觉得自己“弃暗投明”更加理所当然。同时,也为他毫不犹豫的信任和坦陈感到心中一暖。 “新宿不讲道义,那边也没有人管,石桥桑要不过去整顿整顿?”成田胜看着酒杯中折射的晶莹的夜光,缓缓出声道。 办公室外,今夜大君的人气也达到了顶峰,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传入了室内,石桥有所察觉,回过头去,看着成田胜,眼神坚定。 “成田桑,交给我办。” 成田胜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正好我也缺人手,你要是想去新宿帮忙,那就去吧。不过,冒昧一问,石桥桑想去干什么?” 石桥麻司喝了一口威士忌,皱眉道:“东亚会馆不给六本木面子,而且还做了这么多危害青少年的事情。于公于私,我都不该坐视不管。” 田中佐治急切插嘴,“你已经被开除……” 成田胜制止了他,转而道:“石桥桑是谁,我们说了都不算。自己觉得自己是什么,该做什么,那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给我惹麻烦。” 不管田中如何使眼色,石桥都视而不见。田中的担心不是不无道理,石桥就是个疯子,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失控。一旦石桥惹了麻烦,就会影响到自己的前途。 本来自己就是戴罪之身,从森下小五郎那边逃到成田胜这里,好不容易得到了信任,可自己若是辜负了成田胜,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佐治君,这不关你的事。这是石桥桑的本职。”成田胜发言,一语戳中了他的心事。 田中叹了口气,“是。” “说说看,石桥桑想做什么,我该给你多少人?” “很简单,让一切回归正轨。成田桑给我十个人就够了。” 成田胜低吟,“噢,做完新宿的事情,石桥桑还得帮我在六本木干一件事。” “您说。” “六本木有几个落魄华族,欠了不少钱,也不愿意搬走。他们仗着自己华族的身份,给周边的老百姓添了不少麻烦。石桥警官应该知道怎么对付这些欺压平民的华族吧。” “华族?”石桥麻司冷笑,“最近那个川崎伯爵和他们来往颇多,想必这有成田桑的身影吧。” 成田胜默认,笑笑不语,没有正面回答。 川崎蛰伏了四十年,如今老态龙钟,却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艺术家之梦而四处奔波,勉强误打误撞地讲,还能算是个有能力的人。但距离成田胜的期待,还远远不够。恰好石桥麻司就是那个适合推川崎一把的人,而且还能让他一步到位。 说到底,总归是成田胜自己等不及了。 在1985年9月签订《广场协议》之前,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行啊,那些华族,我早就看不顺眼了。” 成田胜举杯,“预祝石桥桑大功告成。” 第六十二章 误打误撞 “石桥桑,这是?” 成田胜看着这只不知道该形容它听话还是调皮的小狗,流露出了拿它没办法的事情,又是尴尬又是疑惑地看着石桥麻司,吸了口冷气。 小狗自打溜进办公室后,就乖巧地向他摇着尾巴,在他的膝盖处蹭来蹭去,摆着一副乞食的神情,让人觉得好笑不已。 “这是拉布拉多?” “是的,”石桥麻司吹了一声口哨,小狗立马板着腰直立作好,而后说道:“我从警视厅带出来的小狗,是警犬,名字叫做翔太郎。现在,我想把它交给您。” 成田胜摸了摸鼻子,没说话。石桥麻司这话说得像是要去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于是早早地跟他交代后事似的,生怕自己哪一天命丧黄泉。难道说,疯子也会有温情? “我听说大君经常有客人掉东西,如果找不到的话,会很麻烦的。恰好翔太郎最擅长的就是搜毐的工作,想必它一定能帮到成田桑的。” 田中佐治适时地插嘴,与石桥一唱一和,“是啊,只靠着服务生是做不到每次都精准地找到失物的。” 成田胜叹气,现在的他每日都忙着工作哪有什么心思去养小狗。再说,让小狗跟着自己过上不规律的生活,也并不合适。总不会哪一天自己还要牵着小狗和某人散步社交吧,那样的画面过于邪乎。 用一只狗当作“人质”,也不得不说这是石桥麻司这个疯子能做得出来的事情。这人就是太久没耍耍官威,心中捉弄人的恶趣味快掩盖不了吧。 “如果您觉得麻烦,养在大君就可以了。翔太郎很乖的,以前在警视厅,它也没有上蹿下跳。” 还好是一只安分的小狗,训练有素,收下它也无妨。 “行啊,石桥桑就把翔太郎交给我吧。安置在来往人少的后门,也能给它一个不错的休息环境。”尽管心中有所顾虑,成田胜最终还是点了头,他在想,或许石桥说得没错,借用翔太郎的“鼻子”来找失物,没准效果会让人刮目相看。 翔太郎汪汪汪地叫了几声,像是同意了收养它的这个“请求”。 成田胜弯下腰,它就晃晃尾巴,咧着嘴跑了过来,迫不及待地求爱抚。不仅如此,他还不忘记自己的本分,被摸舒服了后,就虚张声势地坐下,看起来十分严肃,却吐着半只舌头,像个小小警官。 主人什么样,小狗就会怎么样,如今成田胜总算相信这话了。 但愿翔太郎不是疯子…… …… 果真如石桥麻司所言,翔太郎是个得力的好助手。白吃白喝了一阵子,就为大君的客人找回了失物。常常在大君后门叫计程车的客人们发现这里突然住着一只小狗,一些女孩子见翔太郎可爱乖巧又善解人意,忍不住上手抚摸,喜欢得不得了。 可以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倒是为大君又添了一点吸引力。 这样一只个性开朗又亲近人的小狗,连性格慢热的成田胜也和它混熟了,每日还会给他多喂一些生肉,像个宠溺孩子的父亲。 这天,刚遛完狗,回到大君,就和多日不见的秋元康打了个照面。 虽然他将一部分选秀的权力“分享”给了成田胜,不过,并不是成田胜举荐的人都能被他采纳,秋元康拥有着绝对的选择权,并且有着一票否决的能力。 不管先前对这个经理桑有什么样的看法,又是否值得信任,事到如今,在地位相对协调的情况下,秋元康都得为自己说的话负责。这天他接到了成田胜的电话,没有拒绝,晚上乐呵呵地赶到了六本木。 他不怎么喜欢别人掌握他的一切,但对成田胜这个人,他心里即有些排斥,还有些好奇。 成田胜对秋元康的想法并不感兴趣,他只专注于“跨界合作”能带给他什么。 “秋元老师,我想您应该对她很感兴趣。” 卡拉OK包厢没有点歌,环境较为安静,谈话的气氛还不错。成田胜站在黑暗中,忽然有个女孩从他背后走到了秋元康的跟前。 “您好,秋元桑。我是国生小百合。” 不等成田胜引荐,这个女孩怀着一股子热情莽莽撞撞地介绍着自己,初见之人必然会觉得她冒冒失失的,但旋即又被她的个性所吸引。 秋元康抬眼,笑道:“成田桑,您瞧这气势,我还以为是石川小百合桑。” “您冷不丁开个玩笑,折煞我了。此小百合酱非彼小百合桑。”成田胜学着秋元康的口味,回敬一句。 “我可做不了石川桑那样的演歌天后。”国生小百合插嘴。 成田胜淡淡扫了她一眼,她就不敢多说话了,双手背在身后,一脸不服气。 在应付小孩子,尤其是女高中生上边,成田胜就有些手足无措。国生小百合是他在大君的诸多客人中找到的好苗子,生来就是一副大小姐的派头。有时好像平易近人,有时又会莫名其妙地炸毛发脾气,个性十分要强。 虽然她唱歌仅是路人水平,不怎么样,但她的骨相是真心不错,褪去婴儿肥后,也是个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她的声线属于那种娇蛮型,和大姐大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感,很适合野蛮女友这样的形象。 成田胜想,也许她会成为小猫俱乐部里边最受欢迎的成员。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孩子,不仅外表过关,而且还蛮有心机和手段。她的家境不好,未成年就从遥远的鹿儿岛奔赴东京,她就是冲着成名来的,而且脾气倔强得很,不撞得头破血流是绝不回头的。 当小百合隐隐约约感觉出成田胜的来意后,她不等他说完场面话,直当当地告诉他,她要进入艺能界,她要做明星。真不知道该说她莽撞,还是心思敏捷。 不得不说机缘巧合,或是有些人的命运自带天赋属性,成田胜最终决定把小百合引荐给秋元康。若不是因为她身上的特质,他早就把她踢出了观察列表。 话是这么说,这位大小姐也不是个安分的主儿,没少给大家添麻烦。暂时将她安置在大君做服务生,可这孩子三天两头就和大君附近的那些不良高中生打起来,让成田胜头疼不已。趁着秋元康有时间,他就赶紧约好时间见面,尽快把国生小百合送走。 “小百合酱知道我们要带你做什么吗?”秋元康笑眯眯的,和小百合聊了半个时辰,他对这个粗鲁又有些心机的女孩很满意。 “知道,参加一个叫做《黄昏喵喵》的节目。” “成田桑只告诉了你这些?” 国生小百合傲娇地抬起来脸,继续道:“做游戏、猜字谜、唱唱歌之类的,但最重要的是贩卖快乐。” 话音一落,她就机灵地吐了吐舌头,看向了成田胜。 成田胜无语,她怎么照搬别人的话一点也不脸红? “秋元老师见笑了,小百合这种性格,参加节目时,恐怕会给您惹不少麻烦吧。” “不给我添麻烦怎么才能出道呢?添了麻烦才叫做我的门生子弟嘛。再说,有麻烦是好事,不麻烦那就麻烦咯。”既然小百合很对自己的胃口,那么给成田胜卖个面子也不是不行。 只是,像小百合这样性格火爆的人加入《黄昏喵喵》,一方面能大大增加节目的亮点,一方面又有些棘手。成员们流动性如此之高,往往缺乏必要的默契,而且,有可能会引发女生之间的斗争。 如果忽视这些,只管为了眼前的利益来做的话,就容易为日后各种危机埋下伏笔。可不管怎么说,就算秋元康和成田胜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他们也不愿意敞开直言。想要快速出效果,震慑艺能界,就不能花费时间在相互磨合这件事上。 第六十三章 利己主义 “小百合酱年纪轻轻的,心眼却不少。”秋元康打趣了一句,转头想和成田胜搭话,可这时他却被国生小百合给打断。 “在艺能界这种地方,如果没有心眼和手段,你们这些臭大叔说不定转头就把我给卖了。” 秋元康听罢,乐得不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话,“成田桑,成田桑。” “您别急,慢慢说。” “这孩子太有趣了!还没出道就想着出道以后的事情,这让我们制作人情何以堪嘛。” 成田胜冲着小百合叹了口气,摇头道:“小百合年纪还小,做事情没轻没重,日后还得靠着秋元老师多多提携。” “自是当然。”秋元康收敛了笑声,态度模糊地答应了下来。 一个彻头彻尾的精致利己主义者说的话,就算天花乱坠,恐怕成田胜也不敢完全相信。六本木是大君的地盘,秋元康自是要卖个面子,和成田胜搞好关系。虽然现在说什么要照拂小百合的话,可哪天小百合真需要帮忙的时候,他比谁都溜得快。 国生小百合和成田胜有着同一种想法,她甚至觉得,当自己身临险境时,也许只有成田胜会拉自己一把。 此时此刻在场的三人都不知道,就在三四年后,求爱无果的经纪人一气之下对着国生小百合放出了“别想让老子看到你唱歌”的狠话,自此中断了她的歌手事业,彻底转向了演员和综艺板块。 国生小百合来自地方,是家境清白的普通老百姓,在业界根本没有足够的背景。那个时候,包括秋元康在内,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这次“封杀事件”也成为了她几十年来都难以释怀的心结。 “在艺能界,努力就可以过得很好,但是想要成为一线大物,还得靠机缘。”秋元康不冷不淡地讲道,变相地给国生小百合提了个醒。 奈何秋元康气场太大,国生小百合的气焰被浇灭,热情逐渐冷却了下来,闷闷不乐。 “是……” “明天是周一,我会让人过来交代一下上节目的事情,大概能赶上最新一期节目的录制。不过,这段时间,小百合还是先留在六本木。” 成田胜点头,懒得理睬小百合,任由她烦恼。反正,她烦恼的都是小事情,他知道这个孩子一旦站在摄像机前就会充满了动力。 “节目开播后,小百合酱跟着工作人员离开六本木,他们会给参加节目的孩子们集中安排住处。我看你从地方过来,也去不了学校,那就继续打工吧。” “这倒是符合《黄昏喵喵》的亮点。”成田胜觉得有理,附和了一句。 一说到现实,秋元康就突然转变了的态度,不再像刚才那样一个劲儿地赞赏。对此,国生小百合内心有些排斥,想当面堂堂正正地讲自己不是小孩子了,却被成田胜不容置疑的眼神给吓退。 再怎么说也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女,哪里受得了老于世故的成年人的气场。她不喜欢万事“因循守旧“的风格,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能跟着秋元康离开,期待落了空,变得焦灼不安。她动了念头,一有机会就要好好表现自己,一夜走红。 当然,国生小百合的抗拒也是她固执和叛逆的一面。但是不满无效,她自身的气势也不得不消减下去。 她殊不知成田胜对秋元康也保留了些疑虑,这才默认了他的安排,其他的事情全都装作不清楚。 和秋元康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着,小百合失去了刚开始的劲头,觉得有些无聊,安分了许多。成田胜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这孩子没有轻举妄动以至于陷入不可收拾的局面,但他也担心,眼下如果要强行压制她的性格,反而还会激起她的反抗。 但说回来,国生小百合这么棘手的性格,正是吸引观众的地方,而且还省去了过度包装她的工作。 时间不早了,未成年人“打工”是有限制的,成田胜找了个理由打发走了国生小百合,和秋元康来到后门巷子那里,等待着计程车。 “暂且不提她很适合艺能界,讲真,像成田桑这样明事理的人,怎么会想到要找这样一位女孩。我奇怪得不得了。”几杯烈酒下肚,秋元康连这样的话也说了。 “和小百合这种咋咋呼呼的人打交道还很有趣,相处超过两个小时怎么也受不了了,”成田胜开玩笑,又补充道: “但这是境遇造成的,她有不得意之处。您也瞧见了,有时候小百合出人意料的淳朴诚实,虽然有点小心机,绝非是那种吝啬狡猾的人。她有为微不足道的事而洋洋自得的毛病,这是事实,有时会令人感到讨厌。某种程度上,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打紧,粗枝大叶也无妨,这都是她单纯、孩子气的体现。” “很难听到您如此评价一个孩子,刚才我还在想,爱护一个孩子的成田桑还是成田桑吗?” “您说笑了,我是个商人。” 成田胜的话几分真、几分假,秋元康没有挑破,佯装不知就对了。 “小百合酱很有意思,您更有意思,”秋元康似笑非笑,听得津津有味,“不光是小百合酱,您也很吸引人。” “您过誉了。” 秋元康摆了摆手,“我会尽快派人来安置她的,暂时先拜托成田桑照顾她。” 这是今晚,他第二次转变态度。刚才还在小百合面前耍大人物的派头,现在却语气柔和地讲话,这无非是一种拿捏人心的手段。为的就是要杀一杀小百合的风头,以免日后她进入演艺圈飞扬跋扈,到处横冲直撞。 因为这样,成田胜不由得高看他一眼。 总之,两人之间关系融洽,绝不至于发生争吵之类不体面的事情,但只要冷静地观察,他们之间毕竟存在着一定程度的利害冲突。 “我还是那句话,成田桑如果想要进入艺能界,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秋元康坚持这个想法,他盘算着在这段时间,引导成田胜慢慢地改变主意,“现在这个时代,不光是艺能界在变,六本木和新宿也在跟着变化。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成田桑进入艺能界,为大君宣传造势,不也是一种手段吗?” “您都说得我心动了。” 秋元康没喝多少酒,可他还是借着酒精全都说了出来,“一个时代的限定象征可不是说只局限于六本木就能打造出来的。”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成田胜礼貌点头,他感到一阵不可言说的难受,是当他涉足到其他领域时,被那里的地头蛇所否定的挫败感。 在艺能界这个行当,偶像明星的盛衰都是一时的,像秋元康这样铁打的幕后人士才是造星的根本。不管怎样,进入艺能界,就必须要遵循这里的规矩。 秋元康知道成田胜所拥有的能力,也想将他化为己用,可六本木的势力并不算弱小,并非是他三言两语就可以做到的。那么当成田胜踏足艺能界时,他就能利用自己的所有资源,来引诱这个“不可一世”的经理桑就范,进而掌握他的职业生涯。 他越是跟成田胜提起进入艺能界的事情,成田胜就越是觉得这个人越发不近人情。 “艺能界?我不怎么感兴趣,那里门槛太高了,不是我这样的俗人能够去的地方。”成田胜自嘲,回绝了秋元康的建议,并送他坐上了计程车。 城市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萤火虫? 当车灯那儿残留的最后一点光辉逐渐融入墨一般浓稠的暗夜的微妙时刻,翔太郎跑到了成田胜的脚边,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这时萤火虫正依恋地贴着斑斓的墙面低回摇曳,在坠入完全的黑暗的顷刻间,浓重的黑暗从这条小巷子里缓缓扩散着。 成田胜知道艺能界正如眼前的这片黑暗,要是贸然闯了进去,自己就像那幽灵般的萤火虫,忽明忽灭。 这条路他会走下去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六十四章 演出前夜 偶像与粉丝之间,有着媚俗的隐秘的叛逆之心。音乐作品对粉丝的一次次背叛,犹如卖笑女子精神的不贞,只有这样才能借由离心力来一次次吸引粉丝。 国生小百合的出现,也是一次背叛,对象从粉丝转变为了艺能界。这种新颖而深切的背叛,多以媚态的形式,装出一副力图依附观众而原封不动地迎合观众的样子。 如果失去了这些,变得谦恭谨慎,而且能够与他人步调一致的话,那就会失去引领时髦的个性,作为传统的忠实卫道者。即使国生小百合会被任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成田胜希望她能将自己的想法贯彻始终,成为一名真正的明星。 身为艺人,也不能一味地之追求理想,所幸艺能界人士还有一些分辨能力和宽容的心态,也不至于让其他领域的人走投无路。但在一些老派人士看来,无论什么时代,年轻人就只知道破坏的喜悦,却不知道建设的辛苦。 坚持打破传统的秋元康则以为,该毁灭的就让它毁灭,该崩溃的就让它崩溃,认真审视一下即将崩溃的事物的本质,就是在为新事物的发展壮大做铺垫。 《黄昏喵喵》究竟会给艺能界带来什么?成田胜也是无比好奇,一旦既定的规则被国生小百合等人冲破,对他而言,届时进入艺能界是否是一个合适的机会? 如此一来,成田胜也能够解释为何自己对小百合如此宽容了。一方面是出于强者对弱小的保护,另一方面则是对她寄予了厚望。一更为豁达广阔的视角看待小百合的他,对于她流露出来的一些贪欲之类,已经能轻松地忽略不计。 不过,小百合通过他进入秋元康的视线,进而以偶像身份出道,不管怎样,日后她究竟有多少重身份,她的身上都打上了六本木的影子。 既是护身符,也随时可能变成击垮她的软肋。 想来想去,成田胜还是不得不佩服那些义无反顾冲进艺能界的孩子。国生小百合也好,中森明菜也好,她们都有一种比普通人更坚定的特质。 不过几日,秋元康就派人接走了国生小百合,送走了这个麻烦女孩,成田胜也是送了口气,全力投入到黄金周的演出当中去。 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就要开始了,大君上上下下都紧绷着一根弦,万万不可给大家添麻烦.不得不说,成田胜干脆果断的行事风格,深得职员之心,是大君威望最高的人。 最近,新宿那边的竹之一族和不良少年都有所收敛,看来石桥麻司这个“前警官”的微风不减当年。 当然,此事点到为止就够了,成田胜还不想这么早就和新宿摊牌,以演出质量来定高低才是初衷。都到了这个关头,若是胡来,搅乱了两边的演出,只怕最后会酿成一场没有胜负的战争。 于是,成田胜一个电话就把石桥麻司这条疯狗撵回了六本木。川崎在那边糊弄着落魄华族,成田胜当然要让石桥去添把火,烧得越旺越好。 日子一天天逼近,接下来成田胜也无心关注他事。这次黄金周演出的规模非同一般,可以说已经超越了大君的承载能力,全凭大家吊着一口气才坚持把这件事办下来。办演出这样的大事,不需要和旧时代那样委托承包商循规蹈矩的履行相应的手续。 大君本就是六本木的门面,且实力雄厚势力庞大,庇护了不少小型酒吧和LiveHouse。有时还会帮助他们承办演出,否则,他们就会受到地痞流氓的捣乱和妨害。 就在演出即将开始的前两天,田原俊彦特意来大君助场,成田胜亲自招待老朋友,陪吃陪玩,还认识了其他艺能界的人士。 席中还有安·刘易斯,昭和时代第一位成功的摇滚女歌手,也是第一位从偶像转型为摇滚音乐人的女歌手。 她从70年代的混血青春女偶像,到80年代表现力张狂的女Rocker,再到泡沫时代破灭后的女权主义者,她是后世绝不可不提及的女性摇滚第一人。这位大物可以说转型转得太成功了,以至于后来没人知道她是邓丽君小姐翻唱的《再见我的爱人》的原唱。 当下,刘易斯于1984年发行的单曲《六本木心中》热度丝毫不减。七寸单曲版位列十二,在榜超过十个多月,再加上后来大卖的十二寸黑胶版,这首歌一跃成为了刘易斯职业生涯中第二大热单曲。 成田胜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他跟着这首歌沾了不少的光。本来刘易斯在艺能界的地位就不低,是和山口百惠同一时代的歌手,现在职业生涯爆发第二春,给六本木带来了不少人气和销量。 若是六本木这些酒吧、夜总会自导自演一个年度歌手奖,刘易斯必定榜上有名。 正是如此,刘易斯这次来大君跳舞,欢迎她的阵仗也胜过了从前,更何况她还是这次演出的压轴嘉宾,大家自然要客客气气地照顾周全。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成田胜亲自送一行明星离开时,还被狗仔队拍到了,害得他第一次荣登第二天的娱乐报纸。 还好成田胜是素人,报纸上给他打上了厚厚一层马赛克,如果露出真容,就会上演被迫“出道”的戏码。看着报纸上自己的姿态那么不得体,他一时半会儿还有些头疼,盘算着下次被拍的时候应该穿什么衣服才够体面。 好笑的是,狗仔仅仅只拍到了一张照片,就开始大说特说,把成田胜的身份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地下音乐界之王、六本木之星。总之,娱乐周刊用人们喜闻乐见的形式简单介绍了成田胜本人的生平,以及发表了对大君限定演出的期待。 在报刊上发表评论任谁都能做到,只是动动嘴巴,任何人都能说得天花乱坠。然而成田胜也不把自己当作艺能界里某些标榜艺术、空谈理想的大人物,他的表现更加通俗了些、接地气了些,而且“地下音乐赞助人”这个头衔还博得了人们的一致好感。 东亚会馆那边看到了这篇煽动意味极强的报道气得说不出话来,就像是赤裸裸地被扇了一记耳光。再加上石桥麻司疯了似的闯进了新宿,这下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时间就这样来到了五月五日的儿童节。 大君平日里都是舞厅,不可能在演出前一夜空出场地布置现场,导致在这一天,天一亮大家就开始将相关的设备运往现场。搬空了二楼的桌椅,场地就更大了,能容纳的人数也会更多。这样就不得不逼着大君升级内部的硬件设施,诸如卫生间之类的地方。 成田胜在二楼巡视,不经意间才晓得自己两天没有合眼睡觉了。他下楼拿到了外卖,找了个偏僻角落准备吃饭,旁边有一扇窗户,在太阳下用餐感觉也挺不错。忽然,他听到窗外有几个不良少年在聚众聊天,同时嗅到了一股烟味。 “等下要溜进去看演出吗?” “进不去啊,这里安保太森严了!” 听着不良少年们提到今晚的演出,成田胜有一丝不自在,但又十分得意,饭菜也香了起来。 “大家都很好奇大君做了一场什么样的演出,我那妹妹还特意嘱咐我,如果能混进去,一定要把歌单给背下来。” “这算什么?算是检查作业吗?” “这么说也不错。” 成田胜也不在意,嘴角勾起。不良高中生有这份心值得表扬,可是他也不会因为这些孩子们期盼不已的心情而给他们开后门。想要看演出,先买票! 马马虎虎吃完饭,已是夜晚时分,距离开场还有一个小时。特地赶到大君来的观众已经人山人海,甚至有不少人因为无法购得门票,不得不败兴而归,也有像不良少年那样蹲在附近听漏音的年轻人。 第六十六章 被迫营业 一首《六本木心中》,就让在场的观众们失去了理智,包括成田胜、田中佐治在内的工作人员,也是在尾音渐失后好久才收回思绪。 成田胜心满意足地笑出了声,和观众们一起热烈鼓掌。这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掉了出去,立马弯腰捡起,原来是中森明菜“借”给他的创口贴。 他忽然想到,那个时而内敛、时而活泼的女孩,有没有来看演出? 跟中森明菜相比,他表现得就有些笨拙。既没有鼓起勇气张口要她的传呼机号码,也没有和她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但是,他并不情愿打破两人之间这根若有若无的游丝,倒不如任由这份微妙的情愫自由发展,他还想在与中森明菜的交往中,真正任性地做回自己。 不过,“创口贴君”的主人并没有出现在现场。 “成田桑这么高兴?”一旁的田原俊彦嗨到不行,大嚷大喊着。 成田胜没听清楚,以同样的声调,拉长声音,问道:“田原桑说什么?” “……” 田原俊彦吃瘪,不知道成田胜是在装傻还是什么,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坏主意,但没有立马行动。他想了想,决定不要再重复说一遍,免得被这个圆滑的“经理桑”牵着鼻子走。 但田原俊彦又想到,成田胜这样一张脸,配上这样一句不平不淡的回答,他平白地对成田胜生起一种敬佩和崇拜的心情。虽然自己是艺能界的偶像,但是成田胜那样非艺能界的人也能制作出与艺能界不相上下的演出,从这一点来说,田原俊彦就不得不佩服。 而且他很清楚地感知到,从现在起,再到遥远的未来,自己可能无法摆脱六本木的阴影。既然如此,破罐破摔也没有关系,他心中的鬼点子呼之欲出。 这时,作为压轴歌手的安刘易斯还在和观众们聊天、握手。 “这次的演出,大家可还高兴吗?” “高兴!” 舞台下的观众们异口同声,他们的脸都涨得通红,可想大家在看演出的时候,有多么地投入。 这是安刘易斯头一次来到这种小会馆演唱,观众们强烈的热情让她喘不上气,同时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她突然做出了一个众人意料之外但与她性格相符的事情,这与田原俊彦的坏心眼不谋而合。 “最后的最后,安可部分大家想听什么呢?” 舞台下一片喧闹,说什么的人都有,直到有人用近乎尖叫似的声音大喊:“成田胜!” 此人正是田原俊彦! 成田胜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略微驻足,又再度迈开了脚步,想要逃走。当下是观众们最热情的时刻,无论做什么,都能得到观众们的热切回应。就这么被突然拉下水,任何人都避免不了怯场。 即使是混迹夜场、一周唱好几回卡拉OK的人,成田胜对登上舞台、在这么多人面前唱歌的印象,也只停留在中学时代。 然而,田原俊彦心血来潮地大喊着,已经在观众之中播下了火种,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起哄似的跟着田原俊彦这位偶像天王一起高喊着。即使观众们不知此人是谁,可他们也跟着人群一阵又一阵地附和着,现场热潮一浪又一浪地拍打在成田胜的身上,他的脸热烘烘的,像是捧起了观众们的欢呼。 站在舞台上的安刘易斯是今晚的压轴嘉宾,也是最重量级的人物,短短的一首歌就刷足了自己的存在感,她兴冲冲地加入了田原俊彦的恶作剧之中,又解释补充道:“成田桑是这次演出的主办人,他不仅是一位帅气的小哥,而且也很会唱歌。想必大家都从报纸上看到他的新闻了吧,不如,安可部分请成田桑上台?好吗?” 真不愧是摇滚女王,仅仅是站在台上,用震撼无比的音乐俘获了人心,她就能成为全场的焦点,像真真正正的女王那样指挥着军团。 成田胜说不出话来,虽然自己对大君拥有着绝对的控制力,但这是他头一遭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此刻,安刘易斯已经把这里变成了她的主场,不论观众们之前是否喜欢她的歌曲,现在都是为她而来,又为她欢呼,成为她的教徒。 最可恨的人当属田原俊彦,论表现,他可以说是全场最佳,蹦蹦跳跳又上蹿下跳,最后还出来搞事情,丝毫不怕成田胜上台后会酿成演出事故。不得不说,田原俊彦的做派算是对得起他跳舞王子的称号。 观众们一阵又一阵地呼喊着成田胜的名字,成田胜左右为难,没想好对策,可突然身后似是有人在推自己,扭头一看,居然是小池敏和田中佐治。不管怎样挣扎,都抵挡不住两个大男人的力气,如他们所愿,自己被推上了舞台。 成田胜看着台下他的两位得力干将嬉皮笑脸的神情,心情复杂。 一方面,当音乐撼动了雅库扎的决心,让他们忘却身份而全身心投入到演出之中,做出与平时大相径庭的惊人之举,这无疑从侧面证实了今晚的演出是的的确确地成功了。另一方面来讲,成田胜还从他们俩反常的举动中感受到了大君上上下下对他的爱戴之情,因而有些得意。 “成田桑来说几句吧。” 安刘易斯不由分说地把话筒塞给了成田胜,他只好硬着皮头和观众们聊了起来,既要风趣幽默,还要继续煽动观众们的情绪。藏在舞台下偷笑的小池敏对成田胜更加佩服不已,无论是什么场合,自己的这位经理桑都能游刃有余,丝毫不让人觉得尴尬。 小池敏和田中佐治也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或者说成田胜在一些事情上豁达宽容的态度影响了他们。 观众们也很吃成田胜这一套,而且在场的女性数量非常可观,成田胜的相貌让她们颇为满意,就算放在婚恋市场上,他也是那种周正得体且不轻浮的长相,很对受众人群的胃口。 “最后,大家想听我和成田桑唱点什么呢?”安刘易斯的做法并不过分,没有难为成田胜的意思。她曾在卡拉OK见过他唱歌的模样,知道他的唱功水准起码不会让人难堪,而且很有煽动力,说不定一会儿会让观众们大吃一惊,猜想这个家伙是哪里来的牛鬼蛇神。 观众们还沉浸在《六本木心中》的狂热氛围里,纷纷异口同声,要求再唱一次。 两边都是共事已久的乐手和工作人员,既然已经上台,就没有拘谨的道理。但他的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背在身后,这样的小动作,其实也说明了成田胜很紧张。继而,他也在心中想象接下来大家被他弄得有些意外的样子,忽然觉得大吃一惊的观众们变得亲切了起来。 如此一来,成田胜心中的不安和紧张也消减了几分。 舞台下潮水一般的掌声和欢呼,以及重新投入到演出的乐队再次使得他心潮澎湃了起来,似乎唱歌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 这时,大概只有一两秒犹豫,他就拿起了话筒,飞快地看了一眼站在自己旁边的安刘易斯。尽管光线不佳,他却看清楚了她的脸,从而得到了一股勇气。 刚开始唱的时候,或许是过于生疏,成田胜的音线有点飘,但越唱下去,他的状态就越好。观众们的表现,确实如同他的预想,没有出现“演出事故”之类的情况。而安刘易斯也特别用心地帮助他完成演唱,没有为了抓住观众们的眼力而恶意抢戏。 就在这一瞬间,在观众们的心里,成田胜给他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成田胜真人,同时也将报纸周刊上的他与肉眼所见的他联系了起来。 第六十七章 大获成功 今后,在大君的限定演出里,也会看到成田胜登台演唱吗? 不管未来如何,儿童节这天的演出,毫无疑问是成功的、超值的,且短时间之内难以被超越。 最后收尾的是成田胜和安刘易斯合唱的大热单曲《六本木心中》。 这首歌和泡沫即将吹起之时的风尚颇为切合,歌词还直勾勾地呼应了当下正蓬勃滋长的女性主义。就在这个五月,《男女雇佣机会均等法》正式颁布,禁止招聘和录用过程中的性别歧视。 毫无疑问,这条法案势必会在热衷于女性解放和进步运动的文化人中引起巨大反响。 台上的成田胜、安刘易斯,台下的观众,大家一起合唱,像是要用这首歌,打破陈旧腐烂的社会秩序。 来时和同事有说有笑,但现在演出即将结束,铃木美智逐渐忘却了自我。 她在想,一般来说,胆小之人不闭上眼睛绝无行动的勇气。所以在旁观者看来,正是这么一首宣扬女性的《六本木心中》得以让胆小之人的决心和冲动发作,付诸行动,坦坦荡荡地追求此前从来不敢奢望的愿望。 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是音乐允许了观众们肆意妄想。在妄想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自由奔放而纵横驰骋的英雄。假如世上存在令人无法拒绝的激情,并仅仅依靠幻想就能自足的地方,就必然是六本木的大君。 仅从观众们的反应就可得出,儿童节这天的限定演出,大获成功。成田胜以及六本木寄予在演出上的希望和野心,也随着演出的完美结束而传遍了整个业界。同一时间的新宿,遭到了有史以来的一次强烈打击,他们在业界的龙头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就在观众们正在退场的间歇时间里,成田胜站在二楼的一角,被黑暗笼罩。他还没有从登台的紧张、激动中缓过来,心跳强健有力,久久难以平复心情。 “我们成功了。”他默默说出了口,可在嘈杂的环境之下,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分享。 次日一早,各大报纸相继报道了六本木大君的限定演出,相比以往,这次所占的版幅大大提升,并且纷纷配上了那几张得到大君授权的现场照片。 整个迪斯科界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儿童节这天新宿和六本木的对决上,一些由极东会控制的报纸大肆吹捧东亚会馆“大成功”,另一边的松叶会也不留余地地贴上了“无与伦比”的字样。喜欢跳舞蹦迪的偶像们在录制节目的时候也是津津乐道,尤其是田原俊彦,恨不得亲自还原现场的每一首歌。 不过想法乖僻的人无处不在,也有人对此次演出进行了严厉的指责。诸如“出场的首支乐队无论怎么看都不是曰本风格,根本不像是扎根本土的歌手,模仿痕迹太重,对西洋音乐过于追捧”、“虽说大君请的歌手有点才气,但演出现场里混杂着不纯之处,看起来轻浮”之类的话。 可是前者的批评应该针对所有的地下音乐界才是,因为那是初生乐队的一个基本通病。因此,只是用来指责大君的御用乐队未免有些过分。而后者则可以说是报纸评论者根据自己对成田胜在六本木横行霸道进行有失善意的推测故意做出的恶评。 部分批评暂且不论,总体而言演出还是获得了好评。那支争议不休的御用乐队在地下音乐节变得炙手可热了起来,演出的酬劳直逼业界天花板。 这次限定演出无疑是令人瞊目的飞跃,然而却是这次飞跃成为造成嗣后新宿与六本木矛盾加剧的直接导火索。东亚会馆虽然承认了失败,将歌舞伎町一带的音像店转让给了大君,但是他们并未完全认输,可以说正是失败者摇摆不定、难以把握的特质煽起了两派之间的斗争。 事已至此,新宿系迪斯科舞厅的衰落已经是铁板钉钉上的事情。于是,东亚会馆开始援引唱片公司助阵,希望借由外力来维持最后的辉煌。 在这种情况下,东亚会馆的率先出击看似会获得成功,实际上他们也自以为胜券在握。根据业界以往的经验,大部分人都认为Hi-NRG(高能舞曲)方兴未艾,只要在这个杀手锏上多下功夫,就能不断阻拦六本木的崛起。 然而此次的情况却迥异,大君对新宿的各种大动作并无任何异样,而且还邀请久保等高层饮酒作乐,和以往相比既未显得亲近,也未显得疏远。反倒是新宿他们张皇失措,如同惊弓之鸟。 虽然如此,新宿却以为那不过是六本木逞强要面子而已。因此,只要待到“That’sHi-NRG”这部专辑顺利面世,就能为自己造势,届时情况肯定会发生变化。 正如成田胜的猜测,东亚会馆是老派规则的卫道者,内心怀揣着无比的优越感,这往往就是他们不攻自破的要点之处。 当然,除了业界,至于普通人之中,像铃木美智那样的年轻职员们,自然而然地要提到儿童节这天六本木的音乐狂欢上。那些排着队打电话抢购门票的,或是花了高价购买了黄牛票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觉得不枉此行。 办公白领们已是如此,那些听漏音的不良少年更是如此。这些孩子们聚集在脏乱的小巷里、人来人往的家庭餐厅,还有免费续杯的快餐店,叽叽喳喳的谈论着儿童节那天的演出,六本木大君之名,立刻在年轻人范围之内广为流传。 因为打工而没能去听漏音的高中生羡慕不已,带着些嫉妒、红着眼不断追问朋友们听漏音的各种体验。意外的是,被迫营业的成田胜也得到了大家的广为关注。许多人逐渐了解到,这位长相周正、身材高大的青年不仅是大君的经理桑,而且还是位能说会道、唱歌也不赖的时髦小哥。 然而,演出中的许多歌曲都还没有发行唱片和磁带,这些歌曲便只能是人们相互间口口相传。由此,就产生了更为直接的亲近感和共鸣,抓紧了不良少年放荡不羁的心。 当这段时间关于大君的娱乐新闻轰炸着年轻人的时候,中森明菜正休息室准备录制节目。 “明菜酱!” 小泉今日子元气满满的声音打断了中森明菜断断续续的瞌睡,她抬头一看,见今日子已经换好了第一套演出服装,高超的化妆技术掩盖了她厚厚的黑眼圈。 “今日子酱遇到了什么好事?”面对今日子,中森明菜露出老母亲的神情。 经纪人名幸房则站在一旁看着中森明菜和小泉今日子的互动,觉得女孩子之间的友情奇妙无比。明明两人岁数不相上下,但是,明菜在看待今日子时,却有种成熟大姐姐的风范。今日子就仿佛是一个被姐姐爱戴信任着的妹妹。 “黄金周忙里偷闲,玩了个尽兴!” “是吗?我倒是哪里都没去,想听今日子酱都玩了些什么?”中森明菜笑容渐盛,上台前渐生的紧张被削弱了几分。 小泉今日子夸张地比划着,像是宣布了什么大好事,丝毫不逊于上个月松田圣子宣布结婚时那高兴的劲头,“儿童节那天,我去看了大君的限定演出!” “什么?”中森明菜下意识一愣,她忽然想到,今日子似乎并不知道她和成田胜有些交情。 但是,她并不愿意亲口告诉今日子,更想守护这个秘密,就像初识成田胜那夜两人之间心照不宣地隐藏的秘密那样。她用力拧着…拧着……直到心事渐渐崩落,轻飘飘的坠去。 她与成田胜的这段关系,不如说是没有关系,全凭那若有若无的游丝联系在了一起。 “我也有看到限定演出的报道。” “是吗?是不是觉得可有意思了!那天我在现场,真是嗨到不行,俊俊也是,完全没个正形。更让人意外的是,”今日子语气渐强,“最后的安可部分,成田桑也登台唱歌了,虽然是被迫的。” 说到这里,她吐了吐舌。 中森明菜心头浮上成田胜无奈的神情,忍俊不禁。 第六十八章 各方反应 当今日子提到成田胜之时,中森明菜的心头上慕然浮现出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尽管这个人离她很远,却在今日子的话语之间,鲜活地站在了她的跟前。 中森明菜思绪渐远,耳垂像火烧一般,脑海中浮现出六本木的街景。进入五月,正是梅雨季节,春雨悄然无声地飘飞着,大君门口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无数道汽车的灯光交相辉映。 听着小泉今日子有声有色地描绘着那晚压轴歌曲《六本木心中》时全场欢呼热切的盛况,她体会到了今日子发自内心地憧憬着自由随性的生活,正如现在许多为《男女雇佣均等法》的颁布而欢呼着的女性。既憧憬职场生涯、经济独立,又渴望拥有美丽外表、成熟魅力。 从某种程度来说,在中森明菜看来,看似老派稳重的成田胜,和今日子做着的是同一件事情。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办得好一次精彩的演出。由此,她心中的成田胜,拥有了一种独一无二的风采,愈发充满了吸引力。 成田胜看上去只是一门心思扑在了六本木上边,对女人似乎不感兴趣,那种专注的劲头更能撩拨女人的心。 她不知道的是,她和成田胜想的也是同一回事。两人都不愿意打破这根若有若无的游丝,比起挑明话直说,将这段关系当作一个秘密,秘密地开始,再秘密地交往,这份念头就会让彼此充满了期待。 但是,越是拘泥于这种关系,就越是说明中森明菜对成田胜是在意的。无论她如何试图在心里做出牵强附会的解释,这样微妙的情愫已经自然而然地溢于言表。她不知道这份情愫从何而来,为什么而来,也不知道它会去往何处。 直觉敏感的小泉今日子见中森明菜露出一副纠结不已的神情,就已经看透了她的心思。 “明菜酱在遗憾没能参加演出吗?” “嗯。“中森明菜听到她的话,微微一怔。她想起成田胜被打伤的那个春夜,自己还大言不惭地说着什么“中森审查员”,要认认真真给演出的歌手打分。然而,黄金周的日程过于繁忙,连完整的睡觉时间都没有,她没能抽空去一次六本木。 看来“中森审查员”已经失业了…… 成田桑是怎么想的呢? 这么想着,中森明菜拧巴地收回了思绪,她觉得每次自己面对成田胜时,都过于擅作主张,这样蛮横粗鲁的女人一定很讨人厌。 “忙完这阵,我们就去跳个舞吧。叫上秀美和俊俊,还有郁弥君和他的兄弟,补上明菜酱的遗憾!”小泉今日子嘴上说着活泼不已的话,却表现得神神秘秘的,像是憋了一肚子的坏主意。 “郁弥君?”中森明菜迫切地想要转移话题,若是自己的心思再停留在成田胜的身上,可就没办法全身心地投入到节目录制当中去了。不过,提到藤井郁弥,她也有不逊于今日子的私心。 “私心”这种暗戳戳的事情,有时候就会带来意料之外的效应。 “就是藤井郁弥啦~” 小泉今日子笑容温和,有些做贼心虚的意味,“藤井兄弟很会喝的,而且很好玩,录节目的时候就数他们全场最活泼。” 中森明菜听罢,笑眯眯地点着头,看上去很是敷衍。她可不相信今日子欲盖弥彰的解释,正如今日子也对她产生了怀疑和八卦之心。 相互较量之下,两人都彼此彼此,不分胜负。 简单的寒暄之后,没有再多说些什么,默默地来到了后台,准备节目开场的联唱环节。此刻心照不宣地缄默着,更加确认了她们俩各自不能言说的心事和秘密。 …… “成田胜这次,又大出风头了。” “成田胜?”菊池德胜的老花镜下滑到鼻尖,他的目光越过了眼镜,落在儿子菊池苍介的肩膀上。 今晨一早,佣人就取回来大门那儿信箱里的报纸,菊池德胜晨跑结束,准备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看报。察觉到儿子走了过来,道出了“成田胜”这个许久不曾听闻的名字。 森下小五郎还没有出走之前,菊池德胜对青宫洋子和成田胜有所了解,起初洋子走马上任成为银座史上“最年轻的妈妈桑”时,他还有所顾虑,但洋子很快就做出了成绩。派人对卡露内进行暗中调查后,才知道洋子身后还有个叫做成田胜的年轻人出谋划策。 那时菊池德胜就记住了这个人的名字,推波助澜似的默许了他的独立。后来,他就将成田胜作为自己在六本木布置好的一颗定时炸弹。一开始,对成田胜的期待,仅仅将他培养成一条会咬人的疯狗。没想到此人的成长速度超乎了他的想象,假以时日,或许能够平息三岛和井川的斗争。 但是对菊池德胜而言,他看重成田胜的最大原因在于他的忠诚度。尽管以成田胜的地位并不能直接面见自己,可只要是传统节假日,他就会起个大早在本家门口站着请安,而后离去。 这么想来,成田胜在六本木混得风生水起也是很有手段的。 菊池德胜简单翻看了一下报纸,头也不抬,就说了一句,“不管是新宿和六本木的对决,还是迪斯科界中此起彼伏的实力消长,成田胜都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新宿派人来挑衅六本木,这并没有引起极道的注意力,仅仅只有极东会和松叶会部分人当了真。菊池德胜和众人的态度不同,他倒要看看一次小小的赌局能折射出成田胜多大的野心和欲望,而且还期盼着用看似“幼稚拙劣”的办法来挽回松叶会的颜面。 越是这种和白道沾边的赌局,就越是能突出失败者的不堪一击。 就在限定演出结束后的这几天,娱乐报纸用了不小的篇幅来介绍当天演出的地下歌手以及观众们的反馈。“新宿与六本木之争”的字样也闯入了人们的视线之内,同时,作为演出的幕后策划者成田胜,也趁势大出风头。 “你去看了演出?” “是的,”菊池苍介是极道之子,可他还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更是拒绝不了潮流这种东西。他以为成田胜会给他寄一张关系者门票,哪知道期望落了空,自己只好高价购买了黄牛票。 尽管为了看演出大费周章,菊池苍介在亲临现场,感受到那样狂热的气氛后,对演出的体会进一步加深,也认为票有所值、不虚此行。 “那天的演出,真是精彩极了。” 菊池苍介实话实说,言语之间十分真切。 “既然连你也这么说,确实,成田胜在演出中的重要性就不必多说了,”菊池德胜潦草地翻看了几页娱乐板块,看到了那张成田胜登台演唱的照片,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您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不,不,”菊池德胜连声道,随即又收回了笑容,轻轻皱眉,“我在想此人是不是只利用松叶会的力量而不给予回报。” 菊池苍介顿了一下,斟酌了言语,回答道:“父亲是想要一个人质?” “对待成田胜不必使用如此手段,更何况,森下的女儿就在我们手里,他不也背叛我了吗?”菊池德胜摇头,抿了一口热茶,继续说道:“一条忠诚的狗都知道报恩,但一条狼却只会恩将仇报,你说成田胜是狗还是狼?” “父亲……” 这已不是菊池苍介能够回答的问题,在森下叛变后,松叶会上上下下都在思考同一件事情。如果能够一条心、有着共同的道义和目标,是不是能做到令人惊喜的成绩?既然如此,根据这个逻辑进行推理,大家真的能做到一直齐心协力吗? 菊池苍介不觉得父亲的担忧是多余的。 “行了,说正事。听说赌注是歌舞伎町的音像店,你出个面,走一趟极东会,把我的话带到。帮成田小哥一把,也算是我这个糟老头子对他挽回松叶会颜面的谢意。” “是,父亲。” 第六十九章 新宿之行 大体而言,今年五月以来降雨量比往年要多,入梅以后一直连续下雨,进入五月中旬,连着下了好几天。眼见偷来了一日大晴天,午后突然暴雨倾盆,看那阵势不知何时才能停止。 许久没有踏出过六本木地界的成田胜纵目远眺,他忽然察觉到这与他从前看见的街景已经判然不同了。看到车窗外渐次迎来又渐次褪去的巍巍街巷,每每从街巷断开处乱七八糟分布着的广告牌,他不禁重新体会到什么是泡沫时代的前夕。 从涩谷车闸到道玄坂两侧,再到歌舞伎町,店铺鳞次栉比,形成了一大块连成片的商业区。 不仅城市的面貌发生了巨变,成田胜觉得自己与周围的人事也历经了种种变化。 老实说,他不怎么喜欢歌舞伎町。 诚然,提起灯红酒绿的歌舞伎町就令人兴奋异常,然而风俗店的魅力究竟再何处呢?脱衣舞夜总会、涩晴俱乐部、成人电影院,各式各样的服务在劳累了一天的上班族看来赏心悦目,消费了多少也不会厌倦,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 然而在商人的眼里,歌舞伎町就如同旧金山之于阿美利卡,是个遍地都是金子的地方。 从新宿站东口出来往北,是一片居酒屋,来到靖国大道那边,就是歌舞伎町,这里是真正的不夜城,也是非法与合法的混合体。路过这些喧嚣的区域再往北,四周的环境就会变得诡秘、暧昧起来,氛围安静又隐含着某种危险意味的蠢蠢欲动,这里便是情人旅馆的集中地。 旅馆门口挂着一盏盏暗红的灯笼,不知何故,路上的行人脸色看上去都苍白冰冷,甚至看不清面孔。 昭和四十六年(1981)的初春,一名埼玉县的主妇在情人旅馆内被掐死。同年,还是在歌舞伎町,又发生了第二起、第三起女子被杀案,最后一起案件终结在了六月。 短时间之内连续发生了四回凶杀案,各大报刊开始以长篇大幅的形式对此事追踪报道,引发了社会上集体探讨家长的责任、以及“上京”打工的人们的境遇。 凶杀案没有破案,但是这几名女子的死亡很快就被媒体遗忘。在大部分的人的眼里,这只是几名风尘女子自找麻烦,既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报道。 想到这里,成田胜也不得不为所谓的“上京”而叹一口气。年轻人纷纷到东京去谋发展,在这个大都市里,地方势力的秩序被吸收瓦解,即使是地方上名门望族的子弟,到了这里也会被降格对待。 地方青年想拥有与东京的“大小姐”、“小少爷”交往的资格,就必须获得高学历、在社会上混出头才行。然而,一些极端鄙夷地方的东京人,他们做着不可理解的白日梦,相信永远只能和生来便注定成为他们伴侣的一群人交往。 他们从心底瞧不起城外那些白痴青年,正是在轻蔑感的促使下所采取的策略才那么荒诞怪异。 到头来,小地方出生的男人和女人们,即便才华超群,也只能扮演神圣得令人心生敬佩的绿帽子的角色。 然而并不是所有地方人都能够迈入“东京人”的门槛,大部分人无依无靠,他们在举目无亲的状态下,往往就会成为犯罪行为的牺牲品。外国人和异乡人大多聚集在新宿的池袋、歌舞伎町附近,这里逐渐成为了法律的盲区,也是东京犯罪的缩影之地。 成田胜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现在正处于这个地段上,仿佛做梦似的走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似乎自己厌恶歌舞伎町是因为那桩连环杀人案,但他后来才明白,他真正讨厌的是狂热追求猎奇的大众舆论。 “成田桑!” “请您跟我来!” 汽车快要到小路尽头时,成田胜突然看到几个男人朝着他这边跑来。 “你们靠边一点,车子还没停稳。”他在徐徐减速的汽车中喊道。 这几个男人,在一个月前还属于东亚会馆,现在却因为一场赌局被纳入了大君的版块之下。而且,松叶会会长菊池德胜的儿子苍介亲自前往新宿,为成田胜讨要战利品,他们也不得不迅速改头换面,接受新的东家。 新官上任三把火,谁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干下去,不管心里愿不愿意,这时候都要殷勤献媚做个表态。 “成田桑,”这几个音像店老板见成田胜下车,顾不得年龄差距,纷纷欠身行礼。 “你们好,今天我过来是想初步了解一下店里的情况。不需要跟着我,大家各司其职,别耽误了工作。” 其中有一个秃顶中年人斟酌着言语,率先出声道:“您需要账本吗?” 成田胜横眉,但想到自己第一次来就如此作态有些不妥,眼神转而温和,“我不会随便为难你们,也不会拿着账本挑刺。每一家店我都会去看看,给大家添麻烦了。” 众人听罢,仍然有些迟疑,但成田胜身后站着的小池敏来势汹汹,露出一副如果不按照成田胜的话去做就会亮出武器殴打他们一顿的神情。 有两个胆子大的先行告退,跟随在成田胜旁边的胆小鬼们也犹犹豫豫地离去,最后只剩下成田胜、小池敏,还有几个年轻人走在歌舞伎町这条街上。 随便进了几家音像店,看了看摆在店门口的宣传物,纵然是时髦不已的六本木也比不上新宿这边的音像店。 外边有的,新宿都有,外边没有的,新宿也有。无论是簧色刊物,还是非法的成人录像带,抑或是限量版的偶像写真,这里都应有尽有,是欲求不满的宅男的天堂。 即使是在唱片销量低迷的年代,音像店的利润也十分惊人。这也难怪不得东亚会馆不情不愿地将音像店转让给大君,如果没有菊池苍介的帮忙,他们甚至还会间歇性失忆,忘掉这场赌局。 正是为了追求暴利,有些人不惜铤而走险,贩卖没有马赛克的成人录像带。更令成田胜吃惊的是,许多店直接了断地将录像带的宣传物放在了店门口,公然无视法度,由此吸引了一群又一群的中年人排队购买。 “成田桑,一路上走走停停,也算勉强走完了歌舞伎町所有的音像店。我不得不说的是,”小池敏正吃着成田胜请吃的章鱼烧,说话磕磕碰碰地,一口吞下后才继续说道:“我们六本木简直没法比,这边琳琅满目的录像带实在是让人欲罢不能。” “你要吗?想在这里带点土特产回去?”成田胜开着玩笑,小池敏连连摆手拒绝。 “其实,六本木那边外国人很多,这些杂志和录像带并不对他们的胃口。但是新宿就不一样了,来自各地的人都有,不同年龄段的人也有,每当他们不尽人意的时候,在某方面的诉求上就能取得更多的共鸣。” 小池敏似懂非懂,只管点头。 “对了,敏君有看过水晶映像公司的录像带吗?” 成田胜表情认真,小池敏也不好装什么纯情少年,“租过几次,导演这个人还蛮有意思的,他一个人又是导演,又是演员,又得适时地配音。片子很轻松,像是在听脱口秀。” “再想想,刚才在音像店里,是不是看到前排全是他的作品?” “没错,这倒是,但是我当时去看偶像专列了,没有过多注意。” 成田胜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但说起来,他也是在快要离店时才留意到水晶映像公司的名字,进而想起了小池敏口中所说的“全能导演”的“光辉事迹”。 村西彻 成人产业的帝王,他的成功与失败贯彻了泡沫时代始终。 他想要贩卖人类的欲望 在这个念头诞生的那一刻起,此人就掉进了更大的欲望陷阱之中。 第七十章 水晶映像 从石油危机到泡沫破灭,那是个曰本人还有欲望的时代。 综艺节目的劲爆企划,为了收视率什么都干得出来,美曰其名为(忄生)解放。除了社会奔放,学校也同样如此,在上体育课时,学生还会在空旷的地方,光着上半身拿着毛巾擦干汗水。 就是在这样一个年代,基本没有后世所谓的社会限制。有人会在电车内吸烟,也有人会让尿急的孩子在电车的连接处撒尿,甚至走在路上还能看到随地吐痰的人。 村西彻就是一个充满了昭和感的男人,嘴上说着用“涩情来改变世界”,实际却是借此疯狂追逐名利,最后陷入荒诞的地步。 “拍出人类最原始的模样,是婬秽的行为吗?” 从村西彻的口中听到这句话,许多人都会觉得很有意思,很深刻。但是他为什么要拍人类最原始的模样?归根结底还是为了金钱。 此人于1984年出狱,创办了水晶映像公司,为了省钱省力,一个人包揽了导演摄像剧组等多种身份。在摸清楚拍摄规则后,他开始尝试自己写剧本,创写下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剧情。 然而,尽管在新片推出后不久就霸占了音像店的宣传栏,他给自己定下的出片量太大,为了节约成本,不得不采用较为劣质的制片材料。再加上难以理解的剧情,许多人在看过录像带后纷纷给予了差评,这使得水晶映像陷入了一个尴尬的险境。 度过短暂的蛰伏期,一个女人彻底改变了村西彻的人生。 她就是黑木香 两人自导自演的录像带一经面世,就大受欢迎。片中粗暴疯狂的形式在曰本无人能及,每一个租借或者购买了这盒录像带的人在夜里都难以入睡,回味十足。可以说就在这一夜之间,黑木香和村西彻名气大增、红极一时。 说起来,村西彻和艺能界做着的同一件事,也就是贩卖快乐。只是说他的做法更原始、更加功利。 被世人所蔑视的欲望就像精神上的肉慾一样,精神无法生成肉体,所以以最原始的欲望将之代替。沉浸在录像带的时候,上班族才多少像个人的样子。 “要不买一盒带回六本木?”成田胜抽离了沉思,笑道。 “与其拿这些钱买录像带,不如去买菊池桃子酱的写真集。” “这倒是,”成田胜点头,转而道:“敏君可以挑一本桃子酱最新的写真集,我买单。不过在这之前,我想见一见村西透,你能把他带过来吗?” 小池敏早就知道成田胜不会白送他一本写真集,心中已做好了准备,找个人也不算麻烦。就算水晶映像藏在某个角落里,只要给足钱,就有人愿意带他过去。 在等待着小池敏的这段时间里,成田胜拿着一本叫做《City-pop流派指南》的书坐在咖啡厅里休息。 他对村西彻这个人没有恶意,但也谈不上喜欢。那种狂妄到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很容易从云端上跌落,而且还顺带着连累许多人。之所以在想第一时间见见他,成田胜也是想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如果没有,那就怪不得他手段强硬了。 小池敏去了很久才回来,跟在他身后那不高不矮、有些微胖的男人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表情就像是被什么人打了一样,又可怜又委屈,但他的眼睛鼓鼓涨涨的,努力维持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尊严,看起来十分滑稽可笑。 “这位就是村西桑?”成田胜站了起来,伸出了右手。 可村西彻一屁股坐了下去,毫不掩饰自己对成田胜的轻蔑和敌意。 成田胜保持微笑,他擦了擦右手,和村西彻相对而坐。 “近来村西桑的录像带卖得很好,您帮歌舞伎町的音像店赚了不少的钱。说起来,我还得好好谢谢您。” 村西彻斜眼,皱眉,高傲得让人忍不住笑出声。 “您是六本木的成田桑吧,有什么就快说。”村西彻的行事风格奇特,想到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他也有吃软怕硬的一面,见对面坐着的男人身材魁梧,身后还有几个雅库扎作为跟班,他硬气不起来,却偏偏要继续维持自己的傲气。 “您很适合做生意,我想了想,您说,我们之间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您需要我的帮助吗?“ 提到合作二字,村西彻两眼发光,古怪得像一只等待着肥美苍蝇经过的青蛙。 “您说您想帮我?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成田胜收回了客套的笑容,严肃说道:“代价的大小取决于您这个人,关键并不在我。我当然是希望您能为我赚得越多越好,那样的话自然就没有什么村西桑承受不了的代价。“ 村西透现在很缺钱,这段时间以来他给自己安排的出货量很大,平均一两天就会推出新片,然而卖出录像带的利润没那么快就能全部收回,这导致水晶映像公司现金流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给出了成田胜意料之中的答案,他竖起两根指头。 “两亿,不能少于这个数字。” “两亿?两亿……”成田胜喃喃自语着,众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对等而言,如果我出两亿,村西桑能带给我什么?或者说,您愿意给我什么?” “我给您什么吗?”村西彻冷静地怀疑,“成田桑不像是能够忘记金钱的人,要是有忘记的才能,一开始就不会想那么多了。有些人比起目的,首先会忘记行为,所以说每个想和我谈合作的人都长得肥肥胖胖、脸色红润。” 成田胜忍不住拍手叫好,“真是令人叹服的理论,您用猜谜似的批评来寻找我身上的缺点。但是您别忘了,不管是用‘涩晴’征服世界的村西桑,还是我这个不懂艺术的俗人,我们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商人。 您应该知道,接受我的资助对您走出困境有着很大的帮助,毕竟,波塞冬影业可是你们业界的巨头。没有我,您的日子就更难了。谁知道他们会怎样排挤水晶映像?入股之后,我要的也不多,让我来掌控公司的运营,村西桑专心拍片,其他事情都交给我,仅此而已。” 不得不说村西彻雄心万丈,傲慢得不把所有人看在眼里。这既是他能发光发亮的才能,也是导致他在巅峰之后迅速落入深渊的最大弱点。 村西彻愿不愿意合作,成田胜并不强求。同样的,他也在寻求发展壮大的机会,但在昭和末年这样遍地是黄金的年代,村西彻没有想象中地那么吸引人。 事实上,八十年代的录像带,无论是粉红电影,还是粗制滥造的成人录像带,它们在制作、技术,乃至剧情上,都达不到标准的审美。放在十几年后,看过分辨率更高的观众们,是无法忍受那种塑料画质的。 “抱歉,我不会接受您的资助。选择权在我的手上,因为我可以决定自己的未来,所以比任何人都要自由!”村西彻愤然反驳。 “您的想法我了解到了,我尊重您的选择。可是,您选择了自由,选择拍自己喜欢的作品,这也是有代价的。”成田胜循循善诱,继续道: “歌舞伎町三分之一的音像店都掌握在我的手里,您的作品被租还后,一片差评。既然如此,我也不会留着他们呆在宣传栏里,那样会败坏我的口碑。所以,明天我就安排水晶映像的录像带全部下架。” 村西彻先是打好了腹稿,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但下一秒,他就不知所措了起来,失去血色的脸上流露出羞怯惊恐的神色。 接受,或者拒绝,二者只有几乎相同的意义。 半晌过去,他又恢复了先前趾高气昂的神情,虽然这种威严一击就碎,“笨蛋定下的规矩,只需用创意突破就行了。” 事已至此,两人已经没有坐下来谈的必要。 “您说得真好,小池桑,送客。”成田胜收回了目光,打开了那本《City-pop流派指南》,接着刚才的页码继续看了下去。 他不是村西彻口中肥肥胖胖、脸色红润的“董事长”,可村西彻不愿意放下他那一分不值的尊严,成田胜自然也没有道理养一只不懂得感恩、白吃白拿的废物。 第七十一章 明星风范 村西彻直截了当地拒绝合作,这本就在成田胜的预料之中 他所谓的“改变世界”、“打破笨蛋的规则”,不过是理解与被理解之间的一种卖湮行为。委身于自己对未来世界的理解的同时,也要求他人委身于他的理解。 除了金钱,除了用钱开口之外,人与人之间既没有理解这种荒唐大梦的义务,也没有理解他人的权力。 村西彻幻想着总有那么一个人,会傻乎乎地给砸钱给他,还会任由他决定公司事务。 成田胜的态度则是,他没有义务去理解村西彻,自然也不会有提供帮助的道理。在村西彻这种人的眼里,凡是不支持他、不跟着他走的都是俗人。 过不了多久,水晶映像公司的员工就会因为村西彻的狂妄、不切实际而与他分道扬镳。公司资金危机的兆头已然出现,这种怪胎似的运作方式最多半年就会让公司彻底完蛋。 如果前世村西彻没有遇到黑木香,他也不会一夜成名,进而成为粉红录像带业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就不知道此世成田胜突然下撤水晶映像公司的录像带,到底会加速了村西彻和黑木香命运般相遇的过程,还是会让他们俩如平行线那般相离。 机遇这种玄玄乎乎的东西,可遇不可求。 从本质上来说,在成田胜眼里,村西彻和川崎伯爵是同一类人。他的确可以像用对付川崎的手段来将村西彻收为己用,但是村西彻却像个不定时的炸弹,一切充满了变数。赚钱的机会不嫌多,可这个机会却不在成田胜的掌控之内,如果不能完全控制变量,那么这个机会不要也罢,省得给自己多添麻烦。 就在成田胜离开新宿的这一天,歌舞伎町三分之一的音像店就把水晶映像公司的录像带扔出了宣传栏。 毫无疑问,村西彻的日子将会变得更加艰难。 “你有什么话想说?”成田胜背着手,走在六本木的街上,跟在一旁的是小池敏。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您会和村西彻合作。” “倒不如说,比起卖盗版录像带,不如多卖些写真集更赚钱。是吧?”成田胜很会拿捏小池敏的心思,替他说出了心声。 “成田桑,村西彻那人,太狂妄自大了。虽然卖录像带的利润十分可观,但也说不准他会做些什么来破坏我们的计划。”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惜一切接近秋元康的道理,”成田胜停顿,为小池敏这个忠实的观众而感到窃喜不已,“小百合酱已经登上了《黄昏喵喵》的舞台,不管如何,她都打上了大君的烙印。小百合这孩子虽然顽皮,却有做明星的才能。” “我这样推测不知道是否合适,您其实很不太想和村西彻深入合作吧。毕竟只有彻彻底底的极道,才会站在他们的背后。” “那么,也只有彻彻底底的极道,才会打薄录像带里的马赛克。” 两人相视一笑,心意互通。 “瞧!那不就是小百合酱吗?” 成田胜的目光顺着小池敏的手指看了过去,那个在大君闹得鸡飞狗跳的小孩又回来了。 《黄昏喵喵》这档节目就是喜欢这些孩子们未出道时原汁原味的少女气息,所以小百合和之前的模样没有大的变化,仅仅是瘦了一些,洋气了一些而已。 她的旁边还有一位女孩,和她说说笑笑着。看起来两人年龄相仿,很快就成为了朋友。 国生小百合看见成田胜和小池敏,拉着那女孩,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路上还不小心碰掉了行人的公文包。 “小百合酱现在可是我们六本木走出去的大明星,你这样不就有失明星风范吗?”成田胜心情不错,开着玩笑。 有一说一,国生小百合确实很有做明星的才能。一登上综艺节目,就获得了大批观众们的好感,尤其是大君的服务生,对她又爱又恨,很难不去支持她的节目。 “就不能说一些女孩子喜欢的话吗?成田桑天天板着脸说话,一点都不讨女孩子喜欢呢!”国生小百合不服气,她踮着脚尖,硬是要和成田胜比身高。 成田胜无语,开始逗弄起这个孩子,“对了,小百合酱还没有介绍介绍这位……” “啊!都怪你和小池欧尼,”小百合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拉着那女孩的手臂,笑道:“这位是冈田有希子酱!” 成田胜一愣,伸出了右手,“您好,我叫做成田胜,很高兴见到您。” 一旁的小百合“切”了一声,不管小池敏怎样使眼色,她都不管不顾,“有希子酱和我一样,都不是大人呢,成田桑干嘛用对待中年人的样子对待有希子酱呢?” 成田胜被小百合逗乐,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因为有希子酱的作品很好听,下意识没把她当作孩子看待。” 冈田有希子微微一笑,礼貌地和成田胜等人说起了话,只要有小百合在场,气氛就十分融洽。哪怕是和艺能界隔着远远的六本木,都能聊到一块儿去。 有希子的本名叫做佐藤佳代,少女时代的她憧憬向往着艺能界的生活。在不顾班主任的反对以及对父母隐瞒的情况下,参加了《明星诞生》名古屋地区的预选,由此成功进入了决赛。 父母为了阻止女儿成为明星,提出了三个完全不可实现的要求。但是有希子没有放弃,经过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后,将面前的困难各个击破。最终,家人们尊重了有希子的决定,虽然这样的支持并不足够稳定。 成田胜那日在新宿租借的《Citypop流派指南》中就对有希子的生平有过简短的介绍。 所以,他可直接在字里行间中看到这个女孩子骨子里坚毅不服输的品性。 遗憾的是,有希子在她如日中天的时候选择了最透彻绝望的方式,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敏君也是您的粉丝,尽管他属于明菜派。”成田胜适时地把小池敏拉过来垫背,说到底,“雅库扎”在偶像面前总归是要有点底气才行。 小池敏面露难色,舌头上下打架,“不过,能见到有希子桑就觉得之前对小百合酱的好没有白费。” “小池欧尼桑真会开玩笑!” 小池敏听罢,头皮发麻,连连摆手。但有希子听得津津有味,她那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小池敏,小池敏也看着她,他又突然“啊”了一声,十分窘迫。 有希子并非眺望春潮的喜悦之色,也非望断过去的成人之心,倒像是撞见了与自己完全不一致的人生而升起的好奇。但是她瞧见成田胜,感觉就和普通人相处那样,就像先前从来不认识她,只是把她当作一个“会唱歌的小孩”。 虽然嘴上挂着“有希子酱的作品”之类的话,却怎样都不能让她生厌。 论起来,即使有希子不把自己当作什么了不起的偶像明星,也会油然而生一种奇妙的感觉,固执地认为成田胜和小池敏是六本木的风云人物。越是这样想,她就越是觉得这两个像兄长又像父亲的男人更是没有大人物的架子。 “小百合酱,不打算解释解释今晚过来做什么?”成田胜想起面前这两个小女孩都还未成年,不由得多嘴一句。更何况,像冈田有希子那样什么都拔尖的“三好学生”,就更不可能来六本木消磨时间。 “刚认识了新朋友,当然要在下班后一起玩玩啦。如果不抓紧那么点时间,艺能界的人都会变成冰冰冷冷的永动机咯~” “说起歪理来一套又一套的,你这样太失礼了。”尽管嘴上教训着小百合,但成田胜没有阻止她寻欢作乐。或者说,正是保留了原汁原味的小百合,她才能在《黄昏喵喵》的舞台上大放异彩。 两个女孩手挽着手走进了大君的VIP通道,成田胜不由得感叹一句女孩子之间的友情真是美好。可这时,小池敏却变得忧心忡忡。 “成田桑…小百合现在还没有从电视台拿到薪酬……” 成田胜猛然回头,“敏君的意思是?” 小池敏无奈点头,“没错,她是来白吃白喝的。” 第七十二章 失足偶像 早该想到小百合今日目的不纯 从她刚来大君时起,就和周围的不良高中生打成一片,出道后也不会突然转变性情。不过令人更为不解的是,作为“三好学生”的冈田有希子,是怎样和国生小百合这种不良少女认识,进而又成为一起玩乐消遣的“朋友”。 成田胜想到这里,察觉到了一些难言的预感。 或许那孩子遇到了一些“优等生“无法解决的人生难题了吧。 一个天资聪颖且自负好强的孩子,难免会碰到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也有可能会在逐渐成长为大人的过程中遭受前所未有的挫折。 尤其是在艺能界,刻苦努力的确能有一席之位,足以糊口,可想要成为站在金字塔的明星,却总需要那么点玄玄乎乎的气运。 对这个孩子来说,当她开始逐渐意识到努力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时,就会陷入一种精神内耗式的困境。内心足够强大的话,也许能走出来,可要是迈不过那一关,就会走上另一种极端。 冈田有希子的歌词中充满了对美好的向往,可最后却事与愿违。 没等国生小百合跳个尽兴,小池敏就把这两个孩子给抓了出来。再怎么说也是有点名气的未成年人,总不能真像田原俊彦那样烟酒蹦迪什么都来吧。 “总有一天我要玩个尽兴!还要让小池欧尼桑排好久好久的队来参加我的签售会!” “难道我就不能帮小池桑走个捷径?”成田胜笑着回嘴,同时也暗示了国生小百合一件事情,那就是她别想摆脱“六本木大君”的痕迹。 虽然这孩子大大咧咧、直来直去,看起来没什么心眼,非常值得信任。可成田胜在初见她的那一晚,就已经看透了她隐藏已深的本性。 现在她和小池敏走得近,并不意味着未来也是如此。 “小池欧尼桑当然会有我的签名专辑,可是我就是想让他辛辛苦苦排队!”说到这里,小百合自觉理亏,底气不足,她想了想,又恶作剧般地顶撞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就用有希子酱的签名作为小池欧尼桑排队的补偿!” 冈田有希子听罢连忙摆手,眼角仅存的一丝阴霾,消散在这春夜里。 “我倒是觉得,能拜托有希子为我画一幅肖像,就已经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莫说排队,排十几个小时都没问题。”小池敏和有希子说过几句话后,放松了不少。 “真是失礼!”小百合恨不得每一句话都踩在小池敏的雷点之上,这种心情,不如说是一种对兄长充满了好感的撒娇。 “有希子会画画吗?” “当然!”说话的人正是小百合,成田胜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让她安分一些,随意插话的人很容易被讨厌。 不过,冈田有希子不觉得小百合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反而是因为与她那样粗鲁又失礼的人交往,能得到更多力量。她莞尔一笑道:“会一些,可是画得不怎样。” 很暧昧的说法,算是过于自谦。有希子尚未出道之时,就给自己喜欢的偶像河合奈保子画了一副肖像。在后来,还趁着与奈保子同台共演的机会,将肖像送给了她。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母亲就逼着我学画画。那时宁可多看一些漫画,也不愿意动手自己画。但如果很不满意漫画的结局,倒是会试着画一画。”成田胜讲道。 “如果心里有了想法,就能画出自己的漫画,成田桑不也很厉害吗?”有希子认认真真地点头,眼神清澈。她在舞台之下实在是看不出来什么明星架子,仅仅是个普普通通的十七岁少女。 “饶了我吧,”成田胜受不了有希子纯真的夸奖,平常管用的社交手段失效,说不出油嘴滑舌的话,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道:“您这么一说,我就更想看看现在的有希子会以怎样的心情作画?” “大概…我只能断断续续地画……” 说到这,有希子突生出淡淡的愁绪,又转瞬即逝,似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但又不想被发现,因为那样会给大家添麻烦。 “艺术那样的事情,每个人的理解都不同,”这时小池敏接话,不由得让成田胜对他刮目相看。 “一口气是不能做好事情的,如果强迫自己达到目前无法触及的程度,只会让那副画变得乱七八糟,没有核心。所以,您利用碎片时间断断续续地作画,将不同时间中不同的心情集中在同一幅画里,那也是一种另辟蹊径式的艺术。” 无论是对待渡边光晋还是村西彻,小池敏都自带一种雅库扎式的冷酷强硬,一旦离开成田胜的视角,他甚至就像一条不受控制的野狗,四处咬人,由此来填补他曾丢失在卡露内的自尊。 可是,人有七情六欲,是感情最复杂的生物。 现在成田胜跟前的小池敏,却毫不掩饰自己对艺能界人士关爱之情。从某种程度来说这就是特殊对待,但他爱护小百合与有希子的心情,是发自内心的。成田胜很惊讶,但瞧见他眼角流露出的落寞,逐渐意识到他在想念那远在青森的家人。 如此猜想,那么也不难理解小池敏复杂多面的原因。 “请有希子怀着这样的心情继续向前吧。无论怎样,有希子就是有希子。不是圣子,也不是明菜。”小池敏头一次说令人头皮发麻的话,他腼腆一笑,失去了“雅库扎”的风度。 因为小池敏是娱乐重度爱好者,因为冈田有希子是如日中天的新人偶像,这次相遇,既是偶然,也是必然。刚才那一席话不是针对谁而说,也不是为了博得谁的好感而说,纯粹是自然而然萌生的想法。 冈田有希子受到了些许触动,小池敏那句话在她心中回响着。 就在今年四月,松田圣子宣布结婚,暂时退出艺能界。与圣子同属同一个公司SUNMUSIC的有希子不得不担起重任,在大家的鼓励下,成为第二个“松田圣子”,努力维持着公司财源滚滚的现状。 然而,好胜心极强的她不甘于平庸,也不愿意以“圣子继承人”的名义活动,就像中森明菜极力地摆脱“山口百惠继承人”的头衔那样,赌气似的参与接下来艺能界的工作。 她忽然想到了初中时自己在日记本里写下的一句话,“我并不想过细水长流的生活,我想要竭力拼搏哪怕活不长久也不在乎。” 突破重重困难最终站在了舞台上,她不是为了赚钱补贴家用,也不是为了成为第二个谁,只是想把美展示给大家看。如果要笑着做一些违心之举,在观众面前假笑,那样的美就是易碎柔软的、是快速消亡的。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观众,这都是潜在的不尊重。 从今年春季起,冈田有希子变得迷茫了起来,而且还夹杂着失去“未成年人”身份的不安与躁动。今日被小百合邀请到大君跳舞,并非出自她的本愿,但她却从陌生人那里找回了些许自信与勇气。 越是远离普通人生活的“雅库扎”,就越是具有说服力。 那么,既是佐藤佳代,也是冈田有希子的她,只要坚持做回自己,人生就会有无限多的可能。 冈田有希子轻松一笑,“如果小池桑没能参加小百合酱的签售会,我可以给您补一张肖像画。” “有希子!” 国生小百合气鼓鼓地叉腰,气恼着有希子没能和她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就这么放过小池欧尼桑?” “作为见证人,我可是有好好将有希子的话记在脑海里。”成田胜随声附和,这时大家都自动过滤掉国生小百合的抗议。 尽管小百合有些小心机,但在这些出世已久的人跟前,她也只是个孩子。当大人不把她当回事的时候,她就再也不能撒泼卖傻。 任由她嚷嚷着,三个“大人“自己说自己的,有希子也加入了这个一时兴起的恶作剧,开朗了起来。 第七十三章 借壳贷款 在送走冈田有希子后,成田胜留下了国生小百合。 还没登上舞台之前的小百合假装老道地叨叨着“在这个年代,艺人也必须要有心计和手段才能出位”之类的话,可现在她在观众们面前混了个眼熟,她自己却先忘记了这句话,整个人变得飘飘然。 尽管偶像不一定声音好就能大红大紫,但个人特色也十分重要。国生小百合在节目中展现出来的粗线条的一面,的的确确吸引了不少观众的喜欢,人气算是拔尖。 然而成田胜并不希望她在舞台之下还继续扮演着“傻大姐”、“愣头青”等形象,那样会在艺能界吃很多的亏。届时能不能从小猫俱乐部顺利“毕业”,关键还得靠个人。成田胜所不能提供的助力,只能由小百合自己争取。 “我从那日起就警告过你,吸烟喝酒这种事情是不能做的。” 国生小百合跟着成田胜回到了大君的办公室,却发现成田胜变了脸色,不似刚才那样和蔼面善。这时她才恍然醒悟,从“偶像之梦”中清醒了过来,原来那个有说有笑的成田胜,根本不是谁的兄长或父亲,也不是谁的朋友,他在本质上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没有在公众场合做过……” 成田胜的反应极为冷淡,他先是“哦”,再然后自己点燃了一根烟,“你知道上个月的丑闻风波造成了什么影响吗?” “有几个成员被秋元桑开除了。”小百合那倔脾气,在同龄人之中能横行霸道,但在成田胜眼前,她没底气。 “仅仅如此?” 国生小百合颤颤点头,低垂着眼。 “媒体爆出了那样的照片,这下全曰本人都认识她们的脸,就算退出小猫俱乐部,也会遭到四面八方扑面而来的恶意和仇视。 像佐藤真由美那样走出学校的孩子,为了维持生计四处寻找打工机会,但是只有银座和六本木才是她的容身之地。喜欢叛逆不良坏女人的男人们最中意的就是她那样有过艺能界经历的女孩。” 这些都是成田胜胡诌的, 起初成田胜认为周刊文春只是出于公众媒体的责任,将小猫俱乐部成员的行为当作违反来报道,并暗中警告富士电视台开播的这档“擦边”节目。 据石桥麻司的小道消息,当时狗仔队在咖啡馆拍下她们吸烟的照片后,这六个女孩要求记者不要曝光出去,但是记者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但该事件在后来则充满了戏剧性的看点,秋元康不仅将“这不是很有趣吗”挂在嘴边,而且事发地的那家咖啡馆爆火了起来。许多盲目追求标新立异的不良少年,还有很多粉丝,聚集在那条街上,等待着小猫俱乐部成员的光临。 进入五月底,丑闻事件继续发酵,《黄昏喵喵》这档节目也因此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社会关注度,收视率扶摇直上。 这么一想,未尝不是一次阳谋。 看似秋元康受到了舆论冲击,他反而还获利不少,而且还悟出了新型的偶像商业制作模式。也许是偶然,但也有必然。或许是艺能界某个大佬为了制造话题,故意让周刊文春拿到照片。 如此,成田胜就更有了规诫国生小百合的必要,不能让她成为意料之外的牺牲品。 “这次暂且不说你,”成田胜抖落烟灰,别过头去,吐出烟雾,“我对小百合充满了期待,所以,你可以努力一些,成为小猫俱乐部里边人气最火热的成员,好吗?” 在小猫俱乐部里,只有国生小百合一人是冲着名利双收而来的,她的想法与成田胜不谋而合。成田胜之所以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就在于他了解国生小百合,这样一个有韧性且坚定的女孩,可以容纳比别人多得多压力。 更何况,成田胜不需要她刻意做作,也不用拜托导演多给小百合一些镜头。只要她保持自己的原色,稍微收敛一些,安分守己地做个少女,再以“大姐大”的姿态名列人气榜单前列,那么大君借由国生小百合将影响力扩展到演艺圈的成功率就能有所提升。 小百合咬紧嘴唇,成田胜刚才的话在她心里游荡。千里迢迢地赶赴东京,不就是为了一夜扬名吗? “成田桑,我一定会的!” “那么之后的事情,拜托你了。” …… 川崎算是被石桥麻司的突然袭击给搞了一下,另一边六本木华族遗老遗少们的反应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刚刚从石桥口中得知极道将以暴力手段推进六本木开发计划之时,不知道他们这些人的未来会怎样,也不会认为这与他有什么密切关系,还以为他们折腾着翻新道路之类的事情。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虽然川崎还是不知道石桥麻司这个“前警官”为什么执着于维持六本木的秩序,他却发现,他想象中的六本木开发计划也不是那么一回事,而是真真正正的极道分子采用非法手段强行拆迁。 川崎本以为自己在成田胜和RPG借贷公司的照拂之下可以免去曾经被“抄家”的命运,然而这股充满了暴力、血腥的拆迁之风不仅赶走了钉子户,还波及到了普通人的生活。 那天他照旧前往六本木和那些华族夫人交涉,刚好走进自己老相好上坂夫人的家中,不料看见有几个穿着花衬衣的极道分子在老式和屋里走来走去,和上坂家的女儿们拉拉扯扯。 说起来,上坂一家刚好清算了所有的贷款,总算恢复了自由身。但川崎不明白为什么她们家总是招惹极道上门。 出于艺术家那廉价的同情心,川崎十分愤怒,悄悄握住了放在杂物间的棒球棍,可他瞧见极道分子手臂上的般若纹身,默默松开了手柄。他觉得武器并不能组织极道的过激行为,反而是一种有失身份的手段,于是摸了摸自己的外套口袋,到处寻找那个摸起来凹凸不平且颇有重量的小方块。 啊! 川崎发现,刻着象征着皇家的菊花章纹的打火机,早就被成田胜拿走了。 耳畔还回荡着上坂一家的尖叫声,失去了“护身符”的川崎却从后门趁机溜了出去,失魂落魄地走在六本木的大街上,随后遭到了石桥麻司的袭击。 石桥的行动,加速了六本木华族之间的联盟,以川崎伯爵为首的落魄华族团结了起来,迫于形式,纷纷点头同意将自家唯一有价值的“传家宝”——地皮,拿去抵押。 于是在五月的最后一天,被六本木华族寄予了所有期望的川崎,带着一张又一张的地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RPG借贷公司。 成田胜之前就接到了川崎的电话,半推半就地勉强答应下来提供“帮助”和“担保”,今日和川崎在办公楼相见,就是要借川崎之手,达到赶走华族、谋取暴利的目的。 “啊!成田桑!先生,贵安贵安!”川崎热切地凑了上来,握住了成田胜的手,眼泪汪汪。 “抱歉,来晚了。”成田胜反握川崎,露出了真诚的微笑,“我想,就在今日之后,是不是就能尽快收到川崎先生的画作?” 川崎郑重点头,“颜料、画布、还有仆人,我拿到贷款后就会马上置办。我以我的艺术追求向成田先生保证,一定会给您一副惊世骇俗的画作!” 这时,大君的御用律师藤村赖子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两人的寒暄,表情冷淡。 “川崎先生,我们社长同意了您的贷款请求。” 第七十四章 遍地黄金 上坂夫人从自己仅有的财产里分了一百万曰元交给川崎,指望她的老相好,也就是“前途无限”的川崎能帮她重振家辉。按照老派昭和人的一贯做法:上坂一言不发地交给了川崎,这对川崎来说是个不小的压力。 上坂夫人心知肚明,自己的沉默来自于老华族儒教式的羞赧,在这个“前途无量”的忠诚情人身上,捞取道德的利润,如此,确实是一个简便易行的好方法。 自从石桥乍晴乍阴地谈起六本木开发计划之后,川崎将视若珍宝的一百万曰元以及另外一些华族夫人交给他的地契,从银行取了出来,带到了RPG借贷公司。 鉴于之前川崎的经历,他深切地认识到,身为艺术家的自己无法从直接的股票投机活动中获利,因而对成田胜这样的“职业经理人”充满了信任。 他不觉得成田胜是骗子,反而在听到成田胜完整地讲述着自己的艺术视野后,川崎由此对成田胜的善意深信不疑。 1984年五月,夏日暑气未至的一天,川崎来到了几个月前成田胜带自己来过的地方。RGP借贷公司坐落的这栋楼,窗户上贴满了小广告:“受理本金一万以上,月入红利三成绝对保本。” 川崎心里打着小算盘,几个月过去,RGP借贷门前人来人往,看样子生意很是不错,这下他放松了一口气,觉得这简直就是个吉兆。估计连藤村赖子小姐对门前熙熙攘攘的情形能产生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也始料未及吧。 川崎不经意推开了事务所的前门,这不经意的决心平添了几分勇气,而且还让他十分得意。但是,昨天在电话里约好同一时间在这里相见的成田胜并没有出现,在匆忙拒绝回答前台接待员的问题后,他冒冒失失地借用了事务所的座机,往成田胜那儿打了过去。 电话没有接通…… 难道说成田胜忘记此事? 慌了阵脚的川崎只得向藤村赖子求救,几番周折后才联系上了成田胜。原来,是川崎自己早到了一个小时,他所有的失态都源自于对重振华族荣光的胆怯和无能。 当成田胜风尘仆仆地赶来时,川崎急忙握住了他的手,目光热切得像是在看川崎家的上一任家主。 藤村赖子见戏演得差不多后,就准备好了事前她和成田胜谋划好的合同。 “川崎先生,我们社长说,现在这些钱都是您的了。”赖子指着堆满了办公室一地的保险箱,眼神却死死盯住了川崎,在他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立即抽走了合同。 “这些钱……”川崎面露惊愕之色,吃惊得瞪圆了眼睛,他没想过嘴上常说的上百万的现金,放在他面前时居然有如此之多。 成田胜配合着川崎,给他一种真诚得要溢出来的感觉。 “对了,川崎先生,您能带走这里的现金吗?如果您着急着回家作画,我可以帮您汇入南麻布投资株式会社。”成田胜给川崎点烟,语气里充满了对“前伯爵”的敬意。 南麻布投资株式会社,是个假公司,藤村赖子在很早之前就完成了工商注册。如今转让到川崎的名下,不过是一场李代桃僵的把戏。 川崎本人,包括那些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他的落魄华族,本就是黑名单上榜上有名的人物。为了顺利开办公司,川崎不得不出让一半的股份给成田胜。 这就使得南麻布投资株式会社的实际掌控人,仍然是成田胜。川崎以及一些落魄华族,仅仅是小股东而已。 他们自傲地以为这是对成田胜的施舍,却不自知所谓的宽容之举出让了自己乃至于公司的未来。 在川崎伯爵看来,这个公司的用途是什么,成田胜要用它做什么,都与自己无关。他最大的目的,就是拿到钱,恢复艺术家的派头,用艺术来重振川崎家的荣耀。 “当然可以,成田先生不嫌麻烦的话,就替我跑一趟吧。现在我要马上回家,准备明天邀请曾经的同僚同志到家中来指点我的画作。”川崎用略带兴奋的语调说道,顺手提起沉甸甸的保险箱,似乎其他保险箱里的现金都不值得一提。 “您这就要走了?” 成田胜用小的几乎消失的声音殷勤地问,川崎听不太清楚,他又重复了一遍。如同一位轻易不为所动的金融分析师往往会为客人做出情理之中的判断一样。 川崎像不谙世事的青年注视大学导师般清澈而饱含热意的目光,注视着眼前这位处处为他找想的“合伙人”,擅自推理成田胜的殷勤是出于他对川崎的“艺术”事业的过分关心。川崎觉得自己也被连带着鄙视了一般,看着这一地的现金,庸俗又下贱。只有他给自己准备的用于艺术的现金才是高尚纯洁的。 “关于南麻布投资株式会社的工作,我还想和您请教一下,您想如何安排?”成田胜假装慌乱,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川崎给他丢下了一个特大麻烦的包袱。 川崎武断讲道:“成田先生只要能把我的菊花纹打火机带回来,想做什么都可以。” 成田胜叹了口气,不再阻拦川崎,“伯爵先生,我会尽力而为的。” 说完,他在前面先走了出去,像是探索似的摸索着前面的道路,仿佛也表明了这位合伙人的稳重与牢靠。走出了会议室,不知何时,职员们一同起立,异口同声道:“请慢走!” “我真是万万没想到川崎竟然这么着急。”成田胜回到了办公室,和藤村赖子相对而坐。 “外行人不懂理财之道,到处贷款买股票赌赛马,结果得不偿失。先是借钱给川崎,又假装开办公司,最终这笔钱还是掌握在您的手里,避免了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结果。” 赖子对成田胜这招佩服不已,亲自给他泡上了一壶茶。 “近期我会给您附上白纸黑字的股份权报告,这样您就可以高枕无忧。不过,您真想要以南麻布投资株式会社的名义购买股票和债券?” 正当此时,之前存在感几乎为零的电视机开始滚动放送国外新闻。 “据悉,俄亥俄州爆发大量抵制我国汽车事件,失业工人在工会的组织下当街殴打在美我国侨民。在此,驻美大使野田发出严正抗议……“ 如今许多阿美利卡蓝领工人和底层白人极端仇视亚裔,尤其是曰本人。70年代末的石油危机后,曰本经济逐渐复苏,大量曰本车登陆阿美利卡,这导致许多本土汽车制造业严重衰退,大量工人失业。 于是,底层人民将矛头指向某一国的特定产品,纷纷掀起了仇曰的风浪。曰美贸易战越演越烈,这也是1985年《广场协议》签订的必要背景。 成田胜不相信媒体大肆宣传的“曰本第一”,事实就在于阿美利卡世界第一的位置是不可能被曰本所动摇。 那么,在不久后的将来,西方联手制裁曰本的大戏一定会上演。 逼迫曰元升值,从而降低其对外出口量,诱导美元对主要货币的汇率有秩序地贬低,就是保护阿美利卡制造业的有力手段。 对曰本市场来说,曰元的升值,就会使巨额热钱涌入房地产、金融业等领域,至此形成前所未有的经济泡沫。 “您在想什么?”赖子见成田胜全神贯注地看着新闻,有一点能够理解为什么他执着于投资股票和房地产。 成田胜久久地凝视着电视屏幕,半晌,声音嘶哑,“赖子桑,我们的机会就要来了。” 自石油危机以来,比物资更重要的是金钱。信用交易已经走投无路,社会上充斥着不良信用之徒,取而代之的是现金借贷。即使掮客身上没有一点信用,只要善于周旋,还是有利可图。 如今银行制定了各种限制性的规定,个人很难从银行贷到款,东京每天无数的交易正是靠RPG借贷公司这样的小事务所提供的贷款才得以完成。 当借款人无法偿还债务,借贷公司就会出手,独占其人的全部金融产品或着房屋地契…… 在泡沫时代的前夕,对投机者来说,这里遍地都是黄金。 第七十五章 章鱼红利 川崎的提前告辞,直接让成田胜在法律上确定了投资公司的股权分配结构。仍然是成田胜为代表的大君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川崎占股百分之二十,其余的华族占股百分之二十九。 三方持股的相差非常大,为此,在川崎甩手不干后,六本木的几位华族夫人找上了门,和川崎大说特说。哪知川崎为了自己的艺术事业,竟如此能说会道,很快就将华族夫人们哄得笑逐颜开。 但是,这样极度失衡的股权分配结构,让拥有着绝对控制权的大君提出了新的要求。 没能被川崎说服的华族夫人一眼就看出来了川崎和大君之间的“同盟”,这两个人的股份加起来足够将其他人排斥在投资公司的运营之外,这很容易让她们起疑心。若是哪天川崎借着大君之力,用不得体的手段吞并其他人的股份,这显然会使华族陷入被动的境地,且十分不利。 大君打着为六本木华族考虑的名头,草拟了一纸保证书,要求川崎保证不会和六本木华族的股份进行合并。华族夫人们自当是热烈欢迎,并对如此善解人意的大君产生了不小的好感。 至于川崎,他根本就没当一回事,自从拿到现金,他就开始饮酒作乐、夜夜笙箫,没有时间和精力关心他事,于是特别爽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这样的一个局面,六本木华族们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却给大君制造了一个可趁之机。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华族们害怕的对象就会从川崎变成大君。 不过,她们却觉得这样的几率不大,甚至可以说微乎其微。即使是最坏的打算,也不可能会是大君。 成田胜之所以博得极高的信誉,完全是由于那些华族们吹捧的“章鱼红利”。据说章鱼有一个习性,那就是在饥饿的时候会吃掉自己的触角,后来经济学家们代指伪造资本分红的现象。 动用资本,投资假公司,再得到微乎其微的利息,岌岌可危的理财方式就像川崎和这些老华族们的交往,比起疏于来往的兄弟姐妹,他们更容易相信经常会晤的友人。 利息迟付一个月,投资者会满脑子惦记着自己的本金。可如果月月都如期拿到了利息,就会逐渐忘记本金。 这就是成田胜利用“章鱼红利”,从华族身上套取的利益。 折腾了近一年的时间,总算是赶在《广场协议》签订之前的这一天,完成了这桩大事。事到如今,大君的核心成员们也纷纷知晓了此事。 像田中佐治那样的前“雅库扎”觉得成田胜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像石桥麻司这种疯狗,就觉得成田胜哄骗华族这件事非常对他的胃口,恨不得自己也参与到公司运营中和华族周旋。 而在森下倒台后第一时间知道六本木开发计划内情的小池敏则十分振奋,起初并不认为成田胜以川崎伯爵为突破口就是最佳方案。但是,现在将六本木那些钉子户华族捆绑在一起,只要RPG借贷提前收回贷款或是抵押物,就能解决此前森下都没能做到的难题。 光是这么一想,小池敏就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作为成田胜核心团队中唯一的女性藤村赖子,比起小池敏的振奋,她更多的反应是不平不淡。似乎无论成田胜带领着大家做什么,她都只管给出方案并立马施行。 这种看似闷头青的做法,无非是为了自保。在她看来,不问不管不听才是长长久久呆在成田胜身边的做法。 细细一想,藤村赖子这个人,倒多多少少有些不近人情。反过来说,越是不近人情,她就越能保持冷静和理性。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为眼前的成果而狂欢时,赖子的存在就会给所有人一个警钟。 既然大事已定,此前关于南麻布投资株式会社的全部设想就开始落实。 考虑到大君在六本木的势力范围,公司选址在赤坂桥附近,而且这边离银行林立的千代田还有不小的路程,不会受到太多的麻烦和干扰。 小到装修搬家,大到招聘人事之类的事情,乱七八糟地安排了下去,成田胜好不容易在限定演出结束后恢复的正常作息,又被打断。 即使如此匆忙,有很多关键性的未来计划,成田胜也不得不亲自请教一下姐夫松本谷元。 实际上,松本谷元也一直在想六本木的事情。新年的第二日他在成田胜跟前稍微提点了一句,没想到仅仅半年不到的时间自己这位小舅子就做到了常人想象中十分艰难的事。如今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松本谷元正准备要写封信去问问。 本想叫小舅子请自己去银座的高档酒吧消遣时间,这固然不错,但是办事要与身份相适应。马上自己就要作为助理参与父亲的大选活动,所以这次离开埼玉和成田胜会谈,应当朴素一些,想必成田胜也会体谅他的不由衷。 关于今天聚会的事,妻子优子只是在电话中听弟弟成田胜说了个大概,虽然从未干预过成田胜的生活,但对丈夫赴约的默许实则是一种对弟弟的微妙的关照。既不愿意向丈夫直言表态,也不愿让弟弟察觉到她的担心。 两姐弟交往平淡如水,却暗藏各种不为人知的关心,这倒是成田家的行事风格。 成田胜预感接下来会喝不少酒,没有开车,借用了员工的自行车,很快就来到了青山。 姐夫松本谷元年轻时就不是花花公子,但他跟着父亲、祖父混迹官场多年,可是有着能喝倒成田家众人的酒量。不过,今日的重点不是喝酒,想必不会酩酊大醉地爬回家里。 这次要为南麻布投资株式会社找到一个合适的投资方式,既然打算购买股票、投资房地产,对成田胜来说,首先想到的就是从名校毕业、出身世家的姐夫松本谷元。 之前和姐夫的来往,尽管有过几次照面,但是私底下双方没什么交情。所以,在新年那阵子,双方见彼此有利可图,便相互试探了一番,直到成田胜拿出可以令人信服的筹码,松本谷元有了自己的打算。 只要谈及利益,再加上互相还有亲缘关系,松本谷元也很好说话,不介意白送成田胜一个人情。于是,他爽快地做东,给成田胜,还有自己的一个后辈牵线搭桥。 成田胜锁好了自行车,说了声“打扰了”,就出现在了姐夫松本谷元的跟前。 青山这边符合年轻人口味的餐厅有很多,除了在一些必要场合,松本谷元更喜欢轻松愉快的餐厅氛围。 这个时间,正是夜生活渐入佳境的时候,餐厅包厢已经满客,坐在大厅用餐的客人满满当当。不得不说,姐夫提前打电话预定包间,就知道他很是用心。 既然已经将南麻布投资株式会社社长之名挂在了门面上,成田胜出门在外,还是得有点社长的样子。不管是对会社,还是对外人,都是一种周到礼貌的表现。 但是时间太过匆忙,他没来得及置办,就这样冒冒失失地赴约。 “姐夫,”成田胜欠身,率先行礼。尽管是与家族无关的商谈,但仍然是松本谷元以姐夫的身份在向他提供帮助,所以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姐夫,实则是在套近乎。 松本谷元指着成田胜身旁的纸袋,笑道:“那是明元君硬要我给胜君带的礼物。” “明元君?”成田胜想了想,心里有了答案,“一定是上次我们约定好的陶艺作品吧,没想到明元君还记得这回事。” “当然!小孩子眼里的大事,在我们这些大人的眼里不值一提。胜君既然忘记了,就得向孩子道歉才是。” 成田胜大笑,想到了老家埼玉那儿还有个小孩执着地等着跟他交换礼物心情轻松了些,连声讲道:“抱歉抱歉,明元君那边我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拜托姐夫在明元君面前替我多说些好话,否则这孩子就再也不想见我了。” 两人相互寒暄,待到时机合适,直奔主题。 第七十六章 现金至上 上野透姗姗来迟,他是今晚松本谷元将要介绍给成田胜的客人。 这家餐厅坐落在青山的一座高岗上,这一带的地势由几座坡度相当陡的小山岗连绵而成,道路上的陡坡也很多。是一片不怎么清静的热闹之处,可以俯瞰从赤坂到平民区一带。上野透在来的路上,一边爬坡一边找地方,已然是昏头转向,这才晚到了一会儿。 在进入约定好见面的酒吧时,自己的前辈松本谷元正在和一个看上去是业外人士的男性喝酒。那人身材高大,眼睑之下有一层层厚重的黑眼圈,想必此人一定就是之前前辈提到的成田胜。 他对这种场合习以为常,前辈总是从晚上七点开始,连续喝好几摊,和不同的人喝酒。上野透和成田胜打了个招呼,就先坐了下来。 松本谷元把上野透介绍给成田胜,成田胜还以为是政界人士,没想到,姐夫的这位后辈,舍弃了政治家的前途,转而一头扎进了金融业。年纪轻轻,就已经崭露头角,谈吐之间尽显银行家风范,言语中充满了对经济学的轻蔑。 所谓经济学,横竖不过一根孙悟空的金箍棒,说一声“变”,它就能小得放进耳朵里任由摆布。 上野透正是以这样的行事标准进入金融业。 “这年头,银行家想要一夜暴富或者一夜倾家荡产,是很容易的事情。”上野透对RPG借贷的运作模式十分感兴趣,和成田胜讲起了行业内幕。 “如今都是现金交易,想要吸引投资者上当,就必须要有一笔‘亮钱’才对。所谓亮钱,也就是借贷公司能够放在投资者面前实打实的现金。亮钱有很多来源渠道,但最主要的还是来自于银行,借贷公司从银行借来现金,从A处进货,再把货物卖给B,自然就会赚回差额利润。速借速还,就算银行的利息高一些也再所不惜。” “别看我的这位小舅子不懂金融,实际上上野君说什么,他心里都门清。”松本谷元打趣,示意上野透不要为了照顾成田胜而停下来。 “姐夫,饶了我吧。”成田胜苦笑,他深谙人际往来之道。 “那么现在,我们把A处的货物,换成A公司的债权,这样我们就会成为此前A公司债务人的新债主。接下来,把A公司的债权,全部打包卖给某个房地产公司,就能转到差额利润。或者说,我们不卖债权,转而把这些债权抵押给银行,再贷一笔现金,要么继续买别人的债权,要么投资房地产。总之,一旦借贷公司按照此理行事,就能够有源源不断的现金流。” “金融业还真是可怕,”成田胜顺口接上一句,这种时候,即使不太明白,也能体面地糊弄过去,免得对方尴尬,他继续道:“这种办法固然能获利颇丰,可如果大家全都这样做,经济泡沫就会被吹起,国家金融系统就会脆弱得不堪一击。只要有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整个经济都会陷入混乱。” 上野透听罢,很是赞赏,讲道:“成田桑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我却认为,那不是我们普通人该担心的事情。只要能抓住机会赚钱,并且在合适的时机赶紧抽离,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合理的理财之道。至于谁来救市,做什么来救市,这就是大人物的游戏。” 成田胜笑笑不语,上野透这个人,根本没把自己当作普通人,他在等一个机会,等到泡沫破灭的那一天,自己以救世主的面目粉墨登场。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热切看到社会上一片纸醉金迷的景象。 从这一点来说,上野透和松本谷元的交往,摆明了想要借政治家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松本谷元,则是想要将自己的大选业务拓展到金融业那里去。 一个晚上和好几个不同圈子的人喝酒,这在金融业、政界都很普遍。但是在酒醉之后,除非是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几乎很少主动联系对方。可如果在第二天兴致勃勃地打电话过去慰问对方是否睡得安心,就说明在这交往之间必定有利可图。 三人之间都在讨论着似懂非懂的经济学,一杯又一杯地喝着,已经微醺。在姐夫的鼓励下,成田胜把南麻布投资株式会社的事说给上野透听。 当然,一些不可以被外人知道的细节被省略了很多。 “胜君这个人很是谨慎,”松本谷元慢悠悠地品了口酒,又为成田胜多说了些好话,“只是他并不是金融业的精英,很多事情就算做得十全十美,但也不懂那其中的道理。也许,上野君可以说说看,为我们解惑。” 上野透不觉得为难,但他也不愿意直接告诉成田胜买哪一家公司哪一支股票。说到底,他对当下经济景气的状况充满了自信,自信到认为随便买一支股票都能获利不少,没有什么亏损危机。 成田胜看到这位金融业新星自信到盲目的作态,就更加激动紧张。 既然如此,金融业内一些有识之士也必然意料到曰元即将升值,接下来将会迎来一个景气到疯狂的时代。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就连手里只有一点零花钱的普通人都能大赚特赚,像RPG借贷那样从银行大举借债、现金流无数的公司,能谋取的利润将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数目。 “制造业什么的,我并不推荐。那么多人举行失业游行抗议,实在是很难估算制造业何时恢复元气。之所以没发生破产清算事件,无非就是仰仗着其产业下金融版块的利润借以续命。” 成田胜听罢,趁机和上野透商量,“其实我有想过房地产投资,越是脆弱的领域,吹起的泡沫就会越大,尽管风险很高,可越是危险,获利就越是丰厚。姐夫,上野君,听听看我的想法怎么样?” 成田胜特别提到了两位,给自己留了一个挽回自尊的余地。 然而,上野透没有点出他的想法不切实际,反而还鼓励他投资房地产。毕竟上野不用承担风险,只要夸大利润,支持成田胜,这就是他的功劳。如果最后意外破产,也轮不到自己担负骂名。 更何况,上野对松本谷元的信任和尊敬也延续到成田胜的身上,他不认为成田胜是那种半路就会跌倒的人。 松本谷元在旁边听着,笑眯眯地端起了酒杯,对小舅子越发满意。 “投资房地产当然是不错的,只要成田桑把持住一个度,在合适的时候抽身,就能高枕无忧。”上野透觉得不枉此行,向成田胜奉上了名片,继续道:“如果有需要的话,请务必打电话联系我。” 之所以现在才交换名片,不得不看出上野透和成田胜的老道圆滑之处。名片就是一块敲门砖,踏进此店前还是两个完全毫无瓜葛的人,收下名片后就意味着双方是可以结交相识、相互利用的关系。 更何况中间还有一个松本谷元作为润滑剂,上野透和成田胜的来往是有着一层特殊机制起着作用。 之后,三人转场,又喝了一会儿,十点一过,上野透起身告辞。 就在成田胜琢磨着和姐夫道别,回到大君照看生意时,松本谷元却先发制人,“陪姐夫再喝一杯?” “行啊!”成田胜沾了姐夫的光,总不能利用完姐夫就立马跑路。大君那边最近没什么事,陪松本谷元喝几杯也行,而且邻近大选,姐夫不会在夜总会潇洒一晚上。 捧着小侄子送的陶艺作品,成田胜小心翼翼地坐上了计程车,前往大君附近新开的一家会员制俱乐部喝酒。这个地方,是成田胜的忠实追随者新开的店,以前是一家居酒屋,专卖曰式烧鸟。 点完酒,没叫女招待,两个人随意地聊着天。专门叫住成田胜,还特意换一家店聊天,只能说明松本谷元也有相求的地方,或者说,他要成田胜拿出今日结识上野透的筹码。 聊得漫无边际,没有主题,也正是在等待着一个契机让话题跑到应有的地方去。 第七十七章 姻亲关系 “今晚一开始和上野透见面,”松本谷元将话题扯回到了原点,提起了那个古怪又天才的金融业精英,“他是我父亲同门师兄的小儿子,父亲告诉我,要我和他相互提携。” 如果彼此之间有着能产生共鸣的共同回忆,尤其是某一个特定的人,人们就能以他为中心亢奋地聊上一个时辰。可在话语之间,双方会难以找到除此之外的共同话题。当忍受不了猜谜语式地寒暄之时,就会让话题再度回到往昔,回到那个不可轻易言说的诉求。 成田胜默默听着,政界的事情他不参与,也不想多做了解。以松本谷元那样埼玉县正治世家的出身,想要做些干涉普通人的小动作简直轻而易举。那么,唯有突破地域的限制,想要涉足自己能力之外的事情,才能让松本谷元如此郑重其事。 世袭议员家族只要后继有人,哪怕后辈是平庸之人,也能凭借祖上的荫庇和动用家族资源将其推上正治舞台。而且这些新生代从小对正治耳濡目染,有很敏感的正治嗅觉和更高的正治素养,在全盘继承长辈留下的丰厚正治资本之下,比普通家庭出身的人更有明显的优势。 然而像松本谷元那样的普通世袭议员家族,也有他们的局限之处。以他们祖辈的余韵,是不能完全挤进东京都的核心圈子,他们只能在自己的地盘上称王称霸,而不能威胁到比他们更高一级正治世家的利益。 成田胜察觉到松本谷元的异动,心中有了答案。 “要是上野透的意见能对胜君有所帮助,往后就没人嘲笑我和他是个只会说大话而不入流的无能之辈。”松本谷元嘴上自黑,心里却高傲得很。 不过,年纪轻轻就被身为议员的父亲任命为秘书,是挺难服众的,与同辈的正治世家子弟比起来,自己姐夫还是差了一点。 “话虽如此,平庸之辈也没关系。反正现在我身边的同辈人没有一个竞选成为议员。” 成田胜果然了解姐夫,他才不会相信正治家的话语。 “我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到姐夫的地方?”成田胜扔掉了遮遮掩掩的口气,打了个直球。他心想,在六本木开发计划不断推进的情况下,如果姐夫能够成为六本木的代言人,那么自己是不是就能寻求更多的方便。 松本谷元见成田胜挑明直说,也不妨露出了做交易时的面目。 他重新躺进皮革沙发上,仔细琢磨着每一件事情。成田胜是成田家族意料之外的变数,他能在六本木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自己的打拼,不管两人是否有姻亲关系,只要冲着同一个目的,有着共同的利益需求,就不会发生相互背叛的事情。 成田家的二儿子成田恭教,在回到埼玉老家后,尽管沿着他兄长曾经走过的路径试图壮大成田家族,但此人性格过于沉闷守旧,才能本就不如成田胜。 一来二去,松本谷元还是觉得,在所有与自家有姻亲关系的家族里,唯有成田胜最符合合作伙伴的条件。 “胜君现在算是快逃离松叶会了吧?听说你还接连主持了好几场限定演出,”松本谷元故意展现出自己的狐狸尾巴,“胜君带领着六本木战胜了新宿,真是了不起。姐夫从认识你开始,就知道你在故意策划着什么,来破坏一个原本的秩序。” “……” 松本谷元所说,并非成田胜的真意,但他的的确确是做着这样的事情。但是,在想办法为大君扩大影响力的时候,他也没想到他作为艺能界之外的外行人还能做出有模有样的限定演出。真不好说松本谷元这番话是夸奖还是反讽,成田胜没放在心上,等待着他提要求。 “能打破业界龙头制定的陈规,肯定也精通变革之道。”松本谷元笑了笑,“胜君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完全占有六本木?” 成田胜心中冷笑,他果真压准了姐夫的心思。 “姐夫,我只是个小小的经理,哪来这么大的力量?” “六本木开发计划是块流油的肥肉,大家都想掺和一脚。就在大选之际,我和父亲有过一些分歧。按照起初我们的设想,仍然只想守住埼玉县议员的身份,对于遥远的东京,根本就没有考虑过。” 留在埼玉县固然有很多好处,既不需要花费太大的力气,也不会遭到意外的挑战。但从中暴露出来的问题也显而易见,如果后辈资质一言难尽,撑不起家族的重任,很容易就会丢掉现有的地位,让位给从更小地方而来的正治世家。 松本谷元也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人,让他做守成之事,反倒还会出错。所以,他打算改变父亲的大选策略,不再将目光只局限于埼玉县。千代田或是六本木的议员,倒也是令人眼馋的香饽饽。 可硬着皮头闯入东京都核心圈,这么做显然不行,纵然在地方上势力根深蒂固,一旦来到更为残酷的竞技圈,就不得不借助外力。 成田胜猜想,上野透这个人,就是松本谷元在千代田和金融领域上布置的一枚棋子。 “可是,我们要找到一个能进能退的平衡点才对。”成田胜想了想,斟酌着说道。 “但是这个平衡点并没有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就怕我还没找到,就一触即溃。”松本谷元自嘲地笑了,“以始料未及的速度突然轰塌,再殃及本家和成田家……” 话说到这个份上,成田胜吃透了姐夫的意思,松本家进军东京都核心圈是早晚的事,无论成田家是否出人出力,都逃不了干系。相比起锦上添花,雪中送炭才更显真诚一些。所以对当下的成田胜而言,早日乘上松本家这辆快车,才是双方唯一能共利的出路。 然而,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从成田家叛逃,在六本木经营自己的事业,和成田家只剩下一缕脆弱不堪的亲缘维持着关系。这一切不是说成田胜性情凉薄、不近人情,而是在于给成田家留一条后路。他不想有朝一日自己出事,进而连累远在埼玉的家人。 在帮助松本谷元这件事上,这也是他如今唯一的顾虑。一方面,除自己之外,他不想让成田家的人牵扯过深,另一方面来说,专注于茶屋生意的成田家也给不了松本谷元迫切需要的帮助,反而还帮不上忙。 “姐夫,这件事我还不能马上答应您。”成田胜打断了松本谷元,“牵涉太多,并不只是成田家,而且我还是六本木的代表之一。您得先给出筹码,否则我是万万不敢答应您的。” 松本谷元沉默了半晌,他从成田胜决绝的语气中见识到了他的冷静谨慎。这种脾性,不同于商人逐利时故作矜持、实则贪婪的姿态,而是一种审时度势,在各个方面都要考虑周到的体现。 如此一来,在整个成田家族里,他现在最想收买的人也正是成田胜。这个年轻人还没有发大财,但他前途无量。不过他和普通打工人一样,需要花时间奋斗才行。另外,毕竟成田胜年轻,对权力有着疯狂的念头。 “胜君的确和从前有所不同了,今晚潦草决定下来的话,也不符合你我的行事风格。“ “给我两天时间,我会给姐夫一个满意的答复。“ 成田胜本质上还是个没有完全洗白的商人,欠缺政治家的手段。可这也是松本谷元能利用他扩大松本家在六本木势力的优点,这让他对这位看上去不平不淡的妻弟产生了一种期待。 限定演出虽然与政界无关,但也留下了一些东西,就比如说,这种演出对松本谷元开辟有别于传统拉选票的模式能够带来新的启迪。 成田胜适时起身告辞,此时作为被请求的一方,他有资格在松本谷元的注视下离开。 第七十八章 接踵而至 既然跟上野透打好了招呼,成田胜之后,主持着南麻布投资株式会社的公务,购买了第一批股票。上野透参与决策,觉得这些股票很合心意,给成田胜这边打了个电话。 成田胜和他约好了见面时间,还带着藤村赖子跟他见一见,当面聊聊。 这种场合,赖子去了其实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基本上都是成田胜在和上野透聊天,特意带上了她。当然,成田胜的主要目的是增加赖子的存在感,并从她身上获得较为客观冷静的意见。 往后也许和上野透见面讨论股票行情和经济情势的机会还有很多,比起每次都自己亲自过来和上野透打照面,说一些深奥高超的经济术语,倒不如将藤村赖子引荐给上野透,让两个专业人士相互交流,成田胜旁听就行了。 到时候,待到合适的机会时,赖子甚至比成田胜还了解该如何去做。 值得一提的是,赖子本人对投资融资相当在意,而且还十分敏感。成田胜也不得不承认专业的经济律师了解的东西不比那些千代田的金融精英少。她一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很是积极。 就在回去的路上,赖子还坐在副驾驶位上琢磨着上野透说的那些话。这和平日里少言寡语的赖子大相径庭,出乎了成田胜的意料。 “我有点不成熟的想法,我们六本木,还有大君,在受到经济泡沫的冲击后,一定会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疯狂的时代。比起一夜之间暴涨的股票,大君才是社会经济的缩影。” 成田胜听罢,讲道:“的确如此,在股票市场里赚得盆满钵满的人们一窝蜂地冲进六本木,把投机赚来的钱用在寻欢作乐上。一日之内六本木的盈余就是股票市场活力的最佳体现。” 站在投机者们的角度来想,炒股所得的盈余并不是他们辛辛苦苦赚来的,那么痛痛快快地花出去,也是一件没有任何负担的事情。至于是什么地方花钱最轻松最有面子,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银座的夜总会和六本木的迪斯科舞厅。 “可再怎么说,毕竟六本木只是股票市场的间接受益者,总归是不如直接投资股票的。” 见成田胜点头,藤村赖子的自信心也上涨了不少。面包车飞驰在赶回六本木的路上,一路上都在塞车,现在已经不是赏花的季节,所以许多开往地方旅游的汽车纷纷涌进了六本木。 送走赖子,成田胜又回到了大君,和往日一样人满为患,热闹非凡。这样的情况已经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由于大君的规模以及设施都容纳不了承载力之外的客人,这就导致销售额达到了一个难以突破的瓶颈。 看样子,只有从酒水等附加项目下手,在客人中间大肆推销高档洋酒。但是,如果直接粗暴失礼地迫使客人不情不愿地花钱,反而会起到不良作用。 于是成田胜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乐队成员,喜欢他们演出的客人们,往往会在演出结束后请主唱一杯酒。这时候若是让主唱反其道而行,拿着大君赞助的高档洋酒请客人一杯,岂不是会引发一种另类的“追星”效应。 追求时髦的年轻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厚着脸皮把自己当作“乐队”的一员,什么都往乐队成员的生活方式靠近,那么提高他们在大君的消费水准,也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 一边是乐队为了突破大君的销售业绩而周旋于不同客人之间,另一边,则是成田胜决定下来南麻布投资株式会社如何合理利用资金,去跟各种各样的大型商社相互商量。 在这期间,三岛和井川的斗争进入僵持阶段,双方谁也不肯放过谁,只想着如何置对方于死地,如此一来,但凡有一些风吹草动,就如打草惊蛇那般,一触即发。 因此,双方援引大佬协商的结果也显而易见,短暂的和平酝酿着的是一次破坏力更强的大战。 ,成田胜终于理解这场斗争已经逐渐演变为了意气之争,仅仅是两派的核心成员再加上外界一些助力,在不断地挑起事端。他还理解了三岛和井川手下那些即将被牺牲或是安于现状的人,为何这些人听天由命、安然接受自己的角色。 成田胜在银座和六本木看到了如果不和命运抗争,他们将落得什么结果。他也知道这些人的不作为也是一种另类的与命运抗争。 成田胜穿着一身黑西装,却唯独没有扎领带,离开麻布十番,辗转来到了菊池本家的所在处,这里是松叶会控制六本木和银座的心脏地带。松叶会是盘旋在两地的巨头,下面各有名义上服从于松叶会的下级组织,负责做一些脏乱杂事,偶尔会得到松叶会的重用,为松叶会的核心产业跑腿。 运气好的话,还能分到点松叶会施舍的肉汤,从此有了号令其他帮派的力量。可若是太过锋芒毕露,松叶会就会扶持第二个对等体量的势力,两派争得个头破血流,最后还是松叶会一家独大的局面。 这是菊池德胜平衡各方小势力的手段,在成田胜看来,行之有效,却犹如在钢丝上行走。如果有一天松叶会自身实力下降,恐怕这些蛰伏盘旋着的小帮派就会群起而攻之,瓜分松叶会的产业。 就像三岛和井川的派系之争,现在一切都在菊池德胜的控制之下,可一旦失控,保不准整个松叶会将迅速陷入分裂。 不过,这些事情成田胜并不关心,屁股决定脑袋,他只想着自己在六本木的那一亩三分地。 天已经黑了,每次到本家来,他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一方面觉得自己能轻易打碎这种氛围,另一方面又为这浓稠的黑暗而后怕。 曰式花园林立着与周围环境相违和的沧桑古松,十分有古朴气势。走出这段花草丛生的小路,豁然开朗,成田胜脱鞋,踏上了曰式和屋不算温暖的地板。平日里菊池德胜只喜欢在清晨接待客人,这样不尴不尬的时间对客人来说是一种负担,然而今天他却安排在深夜里接见成田胜。 一般来说,这个时间段会叫来银座的女招待彻夜作陪,不允许宴会冷场。但菊池德胜认为,不必大费周章,他更想单刀直入,和喜欢做实事的年轻人来一次畅快的约谈。 “成田小哥来了,坐。” 成田胜总是在节假日来门口请安,只远远见过一次菊池德胜,今日还是他第一次看清这位精力大不如从前的极道会长。虽然他仅仅记得菊池德胜身上自带的那种枭雄气势,可他此刻在菊池德胜脸色依稀看到了某种微妙的温情。 这让成田胜心中自觉不妙,下意识地预感到将来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在他身上。他收回心绪,郑重行礼,简单明了地自我介绍,而菊池德胜也安安静静地听着,风轻云淡。 “听说成田小哥用森下留下来的遗产,在六本木成立了一家投资公司?” “是的,当下初立,还有很多事情正在筹备。”成田胜在菊池德胜面前不打算隐瞒此事,同时他也很清楚,如果菊池德胜真有不满和疑心,就不会让他那么顺利地办到这些事情。 “就没有什么打算和我说的吗?” 成田胜迎着菊池德胜的视线,“我要说的,还有不能说的,您都知道。” “真的没有?” 菊池德胜沏好一壶茶,刨根问底。但是这种劲头只维持了几秒,立刻被丢到了一边。 “之前大君和东亚会馆的赌局,多亏了您的提携,我想用这个机会好好谢谢您。” “谢我?成田小哥这么一说,我倒是应该先谢谢你。至少我的面子上不会那么难堪,而且,音像店也是我给你的谢礼。”菊池德胜盯着成田胜的眼睛,继续道:“刚才成田小哥的表情真够严肃。” “正是因为有您的扶持,我才能有今日。” “够了,表示忠诚的话我听多了。今晚叫你来是要你给个回复,说说看,我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第七十九章 合情合理 “森下先生那件事,我有些头绪。” 森下小五郎的叛变众人皆知,目前是松叶会最不能释怀的禁区,其中的弯弯道道,不是常人所能触及的。但成田胜心中明白,这桩丑闻,给松叶会,乃至整个极道都造成了不小的负面舆论影响。 对菊池德胜来说,他需要一个能够完全挽回颜面的契机。把握住菊池德胜的心理,在成田胜看来,就能把握住自己脱离松叶会、进而扩大势力的机会。可稍有不慎,就会招来菊池德胜的警惕,乃至于被反噬。 越是危险,越是具有不稳定性,就越是一次咸鱼翻身的好机会。 “你有什么想说的?”菊池德胜笑了起来,旁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成田胜沉吟片刻:“从森下先生的反应来看,任何人在遭遇绯闻缠身之时,经历过短暂的惊慌失措,再聪明也会想到做什么来弥补。然而森下先生没有这么做,产生了错误的判断,甚至陷入了某种莫名的仇恨心态……” “这么了解森下?难道是你做的?” “我备受森下先生的照拂,怎敢?一只任由松叶会揉捏的小蚂蚁,是没有那么大的力量的,”成田胜正色,他解下了自己的手表,放在了菊池德胜的面前,“这只手表是我父亲送我的,是一件我必须带进坟墓里的物件。如果有一天,有人偷走了这只手表,并且威胁我不许要回来,否则就要通过这只手表找到我父亲的踪迹,将他杀掉,并嫁祸于我。 对我来说,不想背负着‘杀父之名’的话,最好保持沉默,要不然我将难以在这个社会继续生存下去。那么,拿走手表的那个人,就能威胁我做出任何的事情,这只手表,就是拿捏我的把柄。” 菊池德胜摸了一会儿茶杯,徐徐讲道:“没那么简单吧?” “当然,这仅仅是我的浅薄推测。会长您消息灵通,比我这样的小人物要了解的多。您相信森下先生,但您身边的人却不断地向您控诉相信一个外人会引来多大的祸端。同时,我也相信森下先生,他不是那种会随意背叛您的人。” 菊池德胜看了成田胜一眼,冷呵一声,“你这是在拿我开玩笑?” 之后,他又摇了摇头。 “你有求于森下,想与森下较好,对你而言,陷害森下并倒踩他一把没有好处。我看得出来你十分谨慎地与森下相交,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你心里清楚得很。” “比起真相如何,无论是会长您,还是森下先生,都需要一个看上去合情合理的真相,而不是所谓的真正的真相。一个人背锅,可以让大家都好过。” 菊池德胜反驳:“成田小哥,你谋划事情是不够全面的。你就没想过我会把你推出去背锅吗?” “我相信您不会。” “过于狂妄!”菊池德胜责骂,却大笑了起来,“说说你的计划。” “森下先生在卸任之前,曾经在六本木置办了一家安保公司,那是他挪用松叶会公款的中转站。这家公司的社长,渡边光晋是森下的心腹,在森下先生出事之后反水。我有些想法,会长看看可行不可行?” 在释放渡边光晋后,成田胜就想到,精明如菊池德胜那样的枭雄,必然知道森下暗地里这一系列小动作。之所以没有挑破明说,就是看在森下小五郎功高苦劳的份上,默许他置办自己的产业。 只要不超出菊池德胜的容忍范围,一切都是可行的。 “你想让这个人顶罪?” “渡边光晋先是投奔了洋子,后来找到了我。总之,具体发生了些什么,都尽在您的掌握之中。现在的渡边光晋,已是丧家之犬,游荡在六本木和银座,他带着他手里那关于森下莫须有的筹码投奔三岛桑和井川桑,这样就变得更加可疑了。” “成田小哥,九假一真,你有多大的把握?” 成田胜听罢,自信一笑,“现在水到渠成,只要抓住他,我就能有办法。” 菊池德胜并不确定成田胜在森下小五郎那里做过多少事,甚至在六本木那到底有着怎样的地位。这件事办不好,反而会弄巧成拙,若是渡边光晋成了个受害者,理直气壮地把事情闹大,跑到他跟前来哭诉,那就偷鸡不成蚀把米,又给极东会看笑话。 所以关键在于,成田胜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 赌,还是不赌? 赌对了,森下小五郎叛逃的事情就能在松叶会里一笔勾销,而且还能扶持成田胜崛起,成为介于三岛和井川的第三股势力,培养忠于自己的人才。 赌错了,那就又给松叶会招惹来一个无中生有的大笑话。 菊池德胜心跳加速,年轻时带领松叶会重新崛起的豪情在逐渐复苏。那时,每一天都在铤而走险,与命运下赌注,与黑白势力搏斗。在进入老年后这种悸动被岁月冷却,以至于现在的他只求自己的善始善终。 森下那个蠢货! 菊池德胜忍不住在心中大骂! 当他把注意力锁定在成田胜身上后,他开始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有着几十年前自己的豪情万丈。那么,让成田胜不妨一试,兴许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如果他做不到,松叶会也大可将这盆脏水顺势泼到成田胜的身上。 成田胜是六本木大君的经理,这个身份没什么特殊的,但若是和青宫洋子联系起来,在“卡露内经理”上边大做文章,成田胜就有了反叛森下小五郎的动机,进而导致松叶会内部的分裂内斗,这就会变成成田胜的丑闻。 如果出了这种丑闻,六本木的大君也会受到影响。 菊池德胜的确很重视六本木的产业,可比起利润,他更重视谁忠于自己、谁害怕自己。从这一点来说,也是他年老体衰、雄心衰退的体现。所以他会找其他人来代替成田胜的工作,放任六本木的衰落。 但反过来讲,成田胜一旦给森下小五郎叛变事件打扫干净残局,菊池德胜也不介意大君系的独大。 “请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理,这是我为报答会长恩情唯一能做的事情。”成田胜语气诚恳,虽然他欠着身,却不卑不亢。 菊池德胜故作姿态,良久,点了点头,淡淡道:“此事过后,森下背地里隐藏着的产业,包括参与六本木开发计划的名额,全部交给你,整个松叶会都没有人阻拦。” “是!” “胜君,可不要让我失望。” 称呼从成田小哥,到胜君,就这几个字的变化就足以说明菊池德胜到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成田胜。 离开松叶会本家,成田胜松了口气,菊池德胜在为自己做着打算,他也如此。为彻底清算渡边光晋这一天,他做了太久的准备。这步棋走得好,森下小五郎的影响力就能被自己继承,松叶会娱乐版块这边的权力之争就会暂时安稳下来。 到那时,在内耗中丧失有生力量的三岛和井川将进入调整期,不能趁着泡沫经济的时机大赚特赚,只能原地踏步。两派的逐渐衰落,就能促使大君出手,和菊池德胜做一场交易,以金蝉脱壳的方式,脱离松叶会。 成田胜在谋划此事上,成算极深,利用渡边光晋给松叶会擦屁股,就是他的第一步计划。渡边光晋在刚出现在他眼里之时,他就确信这是个笨蛋,于是给渡边光晋自由,把此人当作切入点。 没想到,渡边不仅是个笨蛋,而且还是个用得趁手的笨蛋。 所谓道义,都是胜利者给自己粉刷的门面,失败者是没有资格讲道义的。所以成田胜认为,自己对渡边光晋做的一切都在合情合理的范围之内。他并不是对失败者的悲哀缺乏同情,只要是戏剧化的、虚假的悲哀,他都能接受。 比如,卖掉渡边光晋的时候,自己可以表现得稍微难过一点,以此表示歉意。 第八十章 周旋较量 森下小五郎原本成竹在胸,在得到菊池德胜的默认后,暗地里布置自己的产业。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因为桃色事件下台,并且在时隔多月后又发现,自己眼中的一枚棋子在无意之中的所作所为竟然给他人做了嫁衣。 成田胜猜想,这种变化必然会加剧森下的不满,以及无法掌控全局的恼羞成怒。起初森下会极度怨恨自己,但在恢复冷静后,也一定会察觉成田胜祭出渡边光晋这枚棋子实则给他留出了更多的行动空间。 森下的复仇,可不是单枪匹马拿着砍刀就能做到的。如果想要隐藏起自己的气息,降低幕后黑手对他的警惕,就必须要让那次“桃色事件”有始有终。此案一了结,森下便会立刻成为极道界之中被抛弃的工具,那位大人物自然也不会刻意关注他这个丧家之犬。 如此,他就能不动声响地完成复仇计划。 成田胜能想到的,森下也会在不久的将来想明白,于是在不情不愿之中自然而然地成为嫁祸渡边光晋的帮凶。成田深知,森下小五郎此人睚眦必报,他的确在乎是谁背叛了自己,但是比起明面上绝不可能还原的真相,他更想要自己亲自动手来寻找。 这个银座霸主,即使在社长之位上坐久了,对于这样的事情,显然还是保留了许多雅库扎的匪气。 成田胜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思深沉。 毕竟渡边光晋在投奔洋子无果后,又接连被他还有三岛等人所抛弃,这是事实。那么在这一点上大做文章,渡边光晋就能成为加害者,但又不是一个招致所有骂名的加害人,而是能激起一些人们微妙同情的加害人。 要知道,在经历过森下叛逃的松叶会,众人产生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情愫。只要加害人走投无路、身陷绝境,那么,此人做出什么事情,都存在着一定的合理动机。这既能让人觉得可恨可悲,又能让大家切身实地地想到自己的处境,不由得开始为自己多做准备。 只要是人,身上就会有一些突破口,也就是最容易被煽动的地方。 至于是让三岛还是井川拿着这枚棋子发难,还没想好,他们俩互相泼脏水的时候,都逃不了干系。 成田胜的判断力向来很好,心知自己要抓住机会。 这件事,从很久之前就已经打好了草稿,确保万无一失。次日,成田胜当即吩咐田中佐治开始布置,当前最要紧的就是将渡边光晋赶到三岛和井川的斗争中去。 对这两人来说,渡边光晋唯唯诺诺、空有一肚子的算计而且还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丧家之犬,很容易就能被人牵着鼻子走,用起来十分顺心。用此人当作挡箭牌,阴差阳错之下,没准还能从菊池德胜那里获得森下小五郎留在松叶会的遗产。 同情? 雅库扎出身的人只对替自己坐过牢挨过刀的人才会流露出那么一些不值钱的同情。 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三岛和井川,没有正常人所拥有的感情。成田胜知道他们俩都在扮演者各自应扮演的角色,或者说是菊池德胜强行赋予了他们角色和任务。尽管菊池德胜的约束看起来疲惫无力,但成田胜相信他不可能让这两人从松叶会中抽离出来,这场滑稽的内斗也不可能离开被规定好的脚本。 因此,在渡边光晋被成田胜推入战场、进入两人视线之时。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率先占得上风,对此报以轻微的嘲笑。而且,他们的嘲笑未必就充满了恶意,可以说,这种嘲笑本身就蕴含着对对手的肯定。 阴谋在黑暗中悄然酝酿,成田胜作为整个事件的主使人,却暂时玩忽职守,一个人开着车来到了车站。 “妈妈桑。”成田胜微微点头,洋子的脸庞映入他的眼帘,她没穿和服。许久不见,洋子更漂亮了。 “胜君来晚了。” “抱歉,路上有些塞车。” 偶尔两人眼神相撞,成田胜会客气地面露微笑,看起来很平常,却处处透着些异样。洋子的寡默态度,并不是忍耐着挑起话题的冲动,她觉得现在的自己没什么好和他讲的事情。 想说的事情如论如何都说不完,可不能说的事情却怎样也说不出口。她不喜欢看到说个没完没了的自己,这种举止态度太过轻浮。也许成田胜的一句话,不过是临时起兴热闹一下,她自己的认真态度却像对待亲朋好友。 这样下去,自己身上所具备的“妈妈桑”的特质只会减损,有害于她在银座追逐名利。 成田胜平时在她跟前时,总是一副阴郁表情,一旦他被她亲切对待,马上就变成对人情善意异常饥渴的孤僻症患者。真正了解他的人,都会觉得太浅薄易懂。洋子这么想着,就连成田胜手腕上戴着的那只老旧手表,都讨厌了起来。 然而她不自知,这样的想法,仅仅是她一个人所有。 “报纸上的那些报道,是确有其事还是无中生有?” 成田胜一顿,随机明白了洋子在问之前六本木和新宿斗争的事情,回答道:“确有其事,但是报道很夸张。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双方相安无事。” 洋子低眉,不知在想什么。 成田胜刚刚脱离卡露内,大君就发展得如火如荼,这很难不让她想多。既然成田胜都知道自己有多大的能力,为什么在卡露内的时候表现得相对平庸?是早有二心吗? 就算成田胜在六本木把握了些许机遇,可事情就真如他所说那样顺顺利利地度过? “那胜君登台演出这回事呢?不会是真要准备出道吧。”洋子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她也逐渐领悟到,对成田胜而言,往艺能界上靠过去,就是最佳的洗白方式。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倒是要请妈妈桑多多关照了。银座这边,只有您才能决定我到底能不能一夜成名。”成田胜反问,语气轻松。这时要是自己还一脸认真,就会坐实洋子的猜想,她就会再次利用他的空隙,做一次交易。 可成田胜不愿再和她做超过同盟范畴之外的交易,尽管交易品非常可观,但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她精心编织的陷阱。自那次京都之行,两人之间就产生了不可弥合的裂缝。 “现在的成田桑真是个大忙人。”洋子笑着歪头,鬓角的碎发垂在眼睑那儿,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触碰。 成田胜配合着她缓缓一笑,他所展现出来的无牵无挂的开朗性格,像是那梅雨季节照射下的泛在窗户上的光斑,看起来炽热,肌肤却感受不到那柔和的温度,反倒是冰凉无意的。 车站外灯火辉煌,站在巨型路灯影子之下,晦暗的半空里飘满了一种怪异的气息,令人不敢仰视。 “妈妈桑,”成田胜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刚才那样平淡的神情消失,但现在流露出来的感情,和银座六本木无关,也和男女情爱无关,更像是一种伙伴之间惺惺相惜的情愫。 “我们之间约定好的事情不会变的。不论是我,还是妈妈桑,都不会变的。” “知道了。” 对成田胜这个人,洋子心中原本有很多事情想问,但也担心自己知道得太多后无法辨别真假。现在这样并肩站在一起,又觉得没有了必要,只在这片阴影中静默地站着就好。 “我觉得胜君像现在就很好,唯一讨厌你的,是你再也不来卡露内巡视。” “抱歉抱歉,卡露内的事情是我疏忽了。这一点确实是我做得不够好,妈妈桑见谅。”成田胜实话实说,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过去,上一次还是因为秋元康,而且还是以“客人”的身份出现。 正当两人的谈话快要恢复如初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思绪,他们要接走的人到了。 “纱织酱。” “成田桑,洋子桑,好久不见。” 第八十一章 执棋之人 已经决定了七月九号上东京,纱织还是像过去一样磨磨蹭蹭地说不清楚九号之前是否动身收拾行李。一直到九号早晨,她才和好朋友夏子一同走进了平日里常去的美容院,开始打扮起来。化妆完毕后,她回到了京都的宿舍里,从衣柜底层拿出一个纸盒子,解开了袋子,原来里面正是她刚出道时老师送她的和服。 纱织看着这套玄色和服良久,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伴随着她和上袋子的那一瞬间,渐渐消失。 “纱织,看了八坂神社的祇园祭再走吧。不看完庆典无论如何也不上京,好吗?纱织?”夏子不断央求着,这一次最热心挽留她的人不是老师,而是夏子。她认为既然时间已经拖延到今天了,纱织不看八坂神社的庆典就上京会感到遗憾。而且每年的活动纱织都参加了,缺了她这位重要人物也不圆满。 夏子却没意料到,就在两人在美容院梳洗打扮好的那一刻,纱织就打定了主意。别看纱织不声不响的,什么事都得按照她自己的主张去做。这一点,老师更为了解纱织,甚至早在之前的退役仪式上就曾说过“等着瞧吧,上京以后她一定会让旦那听她的摆布。” 就这样,纱织就带着那套和服,只身来到了东京。 成田胜和洋子之间的谈话被打断,临时变换情绪,两人脸上都有些古怪之色。 “纱织到了,我们这就走吧。”成田胜绅士地拿起了纱织手上的行李,先替两位女士打开车门,再去后备箱放行李。 本来计划着去京都参加纱织的退役仪式,但自从入春以来到现在,他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奔波着,实在是精力有限,此事也就搁浅了下来。期间洋子打电话提醒他此事,他也十分无奈,只能连忙道歉。 而纱织那边,也迟迟不肯上京,推脱再三后,才动身启程。 有时成田胜还在想,洋子拜托自己承担起旦那的责任,是否有些不合适。毕竟自己这段时间没能好好关照纱织,也没有出席退役仪式,看起来怎样都不合适。但反过来想,如果纱织的旦那是一些大公司社长,说不定她早就被催促到东京,不情不愿地做了许多讨厌的事情。 车上三人聊着天,消磨起堵车的时间,在通过最拥堵的那段高速后,不一会儿就抵达了银座。洋子提前了好几天就预定好了一家法式餐厅为纱织接风洗尘,在服务生的引领下三人入座,等待着上餐。 “妈妈桑今晚不去卡露内,会有人找的。” “胜君多虑了,我离开一会儿也没关系,有些时候还是不要总露面才好。”洋子回敬成田胜一句,十分要强。 成田胜吃瘪,脱下和服穿上洋装的洋子在他眼里任性十足。 “纱织酱,成田桑为你安排好了住处,就在东银座那边,一会儿他会带你过去。在东京,尤其是在银座,有什么不方便的、需要什么东西,告诉成田桑就是了,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洋子这话酸溜溜的,但在外人听来不明所以,很难听到有什么不同的意味。 成田胜心里一抽,忍不住默默吐槽。纱织在东京的吃穿用度现在全都由他一个人承担,虽然与洋子给予他的回报相比不值得一提,但对他这个手头“拮据”的人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尽管如此,他更担心的是,洋子不惜千里迢迢地将纱织邀请到东京,究竟是想做什么? 纱织是京都同辈中响当当的头牌,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艺妓不同于银座的女招待,不管是举手投足之间,还是与客人周旋的术语,都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去过京都的人,总要去龙安寺的石庭看看,那种独属于京都的美,只是一种普通的美,然而从本体剥离,带到其他地方去,这种美就不值一提。 滑稽的是,拜谒石庭的现代人,并不仅仅满足于此,他们总想做点什么。于是紧蹙眉头,硬是把这种美嫁接到其他地方,让那些不明所以的人们乱诌些古诗出来,急不可待地寻求别人的认同感。 纱织很美,成田胜却担心东京这样的地方只会埋没她的美,让她不得不折价变卖,不折价就危险。 近来,他还渐渐发现,卡露内里新就职的女招待个个来头都不小,有早稻田的女大学生、有为自己准备留学资金的中产阶级,而且还有出身名门的良家女子。 事实上,在泡沫经济破灭前,再到近世,银座高级夜总会一直都是上流人士的交际舞台。上流阶级也有着明显的分层,在普通人眼里光鲜亮丽的一部分“上流阶级”,他们的工作主要是服务于地位更高一级的特权人群,也可以把他们理解为“寄生虫”。洋子新招聘的女招待,大部分都来自这个“寄生虫”阶级。 卡露内出现这个趋势,成田胜也谈不上好还是不好,他能切身实地地感受到洋子在尝试开启一盘高端牌局,既危险,又充满了机会。这么来说,他们俩缔结同盟也是有一部分共情之处。 “纱织,到东京来有什么想法吗?”成田胜放下了刀叉,转而问道。 “想法?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想去看看和服的料子,但是这边肯定不及京都那边的做工。”当纱织脱离艺妓身份,来到东京之时,她就抛弃了曾经说话拿捏的艺妓做派,尤其是在自己的旦那跟前,就更显得洒脱清丽。 “没有想法才是最好的想法,怀揣着想法上京会很快被现实打败,最后一蹶不振,灰溜溜地回到老家。”洋子不喜欢对外人讲述自己的经历,但她对待后辈时,有自己的讲究,若是见后辈隐隐产生急功近利之心,她就会流露出那稍带些羞愧的善意。 退役后的茫然无所从让纱织郁郁寡欢,然而正是这种说不出的忧郁,眉眼不经意四溢出的青春无知之气,就能惹得旁观者的怜惜。成田胜越发能够理解洋子为什么执着地认为纱织的能力足以胜任卡露内的工作。 用过餐后,在银座散了会儿步,一男一女就将纱织送回了住处。现在又只剩下这貌合神离的一对盟友,走在银座灯火辉煌的街上。 “胜君你说我们真的不会变吗?”洋子再次提到了那个还没说完的话题,就这样看着成田胜。 “变与不变,还得看看妈妈桑到底想要什么。我知道妈妈桑在下一盘囊括了六本木和银座的棋局,可棋局太大了,无论执棋的人是谁,都难免也会迷失心智。” “我想要的很简单,胜君真的不明白吗?” 不管如何思索,成田胜都能想到青宫洋子除了金钱、名利之外,还有什么欲望。当他发现她身上这种特质越发强烈,他的处境就变得微妙,不上不下,于是内心不由得打了个惊恐的寒战。 看着同龄人,被冠以“银座最年轻的妈妈桑”的洋子就成了一个鹤立鸡群的“变态”。然而所有带着贪婪欲望而上京的人都是如此,成田胜也是其中一员,他和洋子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她的手段隐藏太深又太极端,所以称呼一声“变态“,也合情合理。 “洋子,”成田胜今晚第一次唤了声她的名字,“前段时间我从极东会那里得到了很多好处,我在歌舞伎町有了些产业,但比起我这个外行人,你才是最合适的主人。” “胜君是说?” “有一家经营状况还不错的茶屋,我想把它转让给你。” 洋子心中乍现的温情消失,她皮笑肉不笑,“茶屋是红灯区的产业,这和我们卡露内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是,连同地皮。”成田胜一口气讲明白了此事,他深知洋子更感兴趣的是房地产,所以最后才提到地皮。至于转让给洋子后那块地的用途,究竟是把茶屋拆掉再修个什么建筑,那就不得而知了。 “胜君,谢谢你。”洋子眨着眼,广告牌散发着的五彩斑斓的灯光映射到她的瞳孔中,异光流璃,看起来剧毒无比。 “过几天,请一定要来卡露内找我。” 成田胜点头,看来洋子打算准备谢他的筹码了。 第八十二章 再次相遇 洋子对纱织的安排,成田胜点到为止,没有再细问下去。 那女孩有着远超于常人的才能,就算扔进卡露内里不闻不问,她也能漂漂亮亮地做出令人刮目相看的成绩。 别看她整日乖巧安静得很,实际上是个特别有主见的女人。 退役前是京都名气最大的头牌艺妓,退役后也没有像其他同门那样,轻易选择结婚来维持她们较为富裕的生活。纱织看惯了同行里贴满价格标签的男女情事,她知道结婚之后曾经作为艺妓的她们就会失去光环,一方面在经济上依赖丈夫,另一方面不得不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搭在丈夫和孩子身上。 许多同门对这样的生活感到疑问,感到空虚和孤独,也找不到自己人生的价值,在日复一日等待着丈夫下班、孩子放学的寂寞中度过每一天。 不满足于延续自己母亲、祖母那样如同复制粘贴式的生活,纱织接受了洋子的邀请,拜请成田胜为自己的旦那。尽管在启程之前犹豫不决,但在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她就断绝了自己的回头路。 她不怕成田胜会仗着旦那的身份对自己做什么,同样的,就算做什么,那也是她应该付出的代价。白白从别人身上套取好处,自然就有拿出等价交换物回馈对方的道理。 匆匆忙忙从京都来到东京,她不像普通人那样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憧憬向往,或者说,她这份淡然的心境源自于曾经还未出道时跟在同门师姐身后学艺时的经历。 正如洋子所说,没有想法才是最好的想法。能够充实又幸福地度过每一天,找到自己退役后最适合自己的道路,比母亲、祖母的数十年如一日的人生要有意思得多。 成田胜渐渐弄清了纱织的心思,虽然现在社会上许多先进人士提倡男女平等、鼓励女性走向社会的口号喊得响亮。但是就在“女性解放“的声浪越高之时,令人吃惊的是实际上有勇气选择独立的有趣的人生的女性数量远远比不上舆论的喧嚣。 因而这正是成田胜对纱织另眼相看的地方,这个女孩从小接受的就是以服务男性为中心的艺妓式封闭教育,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固守着百年来的故纸俗规,退役之后却诞生出别样的独立反叛之心,与当下时髦的社会风尚遥相呼应。 这样的特质,就显得更加难能可贵。 的确如成田胜的猜想,仅仅两日的时间,纱织融入到卡露内的工作当中去,得到了许多常客的赞赏。就在纱织努力工作的同时,成田胜也在通过酒精社交的方式为自己的未来寻找更多的机会。 今天参加的这场应酬,是由六本木另外一家夜总会经理牵线搭桥,成田胜借此结识了华纳先锋的制作人寺林晁。 早在1970年时,阿美利卡的华纳兄弟出资百分之五十,曰本这边的渡边制作和先锋公司各自出资百分之二十五,三家公司共同成立了华纳先锋唱片公司。 尽管华纳先锋这个名头听起来来头很大,但是华纳先锋在制作偶像歌手上,手段并不高明。直到中森明菜的出现,才有了很大的起色。可说到底,并不是华纳先锋成功制作了中森明菜,而是对音乐有着独特品味和定位的中森明菜自己的成功,带动了华纳先锋的偶像歌手事业。 一个是对偶像歌手业务不太熟悉的唱片公司,一个是特别有主见固执要强的新人歌手,两者一拍即合,才能达到相互成就的效果。 今晚一起喝酒的制作人寺林晁就曾参与过中森明菜刚出道时的企划,他本身也是非常有实力的人,只不过是在中森明菜走红后他的名气才大了起来。 有意无意之中去接触艺能界人士,直觉敏感的人都能察觉到成田胜想要做什么。而他萌生出与艺能界展开深度合作的想法,也是被新宿东亚会馆逼出来的上上之策。既然东亚会馆联合唱片公司一起高举高能舞曲的大旗,那么他也可以依葫画瓢鼓吹欧陆舞曲。 六本木聘请欧美制作人或是直接购买别人的大热舞曲自己翻唱,说不定比东亚会馆近来准备制作发行的高能舞曲合集唱片还更有噱头。 当然,逢场作戏觥筹交错的时候说的高兴,喝得也够尽兴。寺林晁掐点走人,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嘴上还说着要赶回公司参加录音。这副醉醺醺的模样,说是去录音都没人信,但在艺能界,这种滑稽不已的事情时常发生。 说起来今日是周末,可路上也有一些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有的刚参加完应酬接着去加班,有的人才刚开始夜班,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饭团。 到底是什么开始实行双休制的? 成田胜大概记不清楚了 80年代初引入了双休日制度,但是仅仅局限于一些与外资合办的企业里,大部分社畜还是过着一周单休的苦日子。如果处在什么重要职位,那就得加足马力全年奔波了。 可是这几年,在石油危机之后经济稳步复苏,景气得很,股票市场一片繁荣,曰元也在稳健升值,这倒是促成了一些财大气粗的企业引领时尚,在泡沫时代开启的前夕率先搞起了双休制度。 至于成田胜,他倒没这样的好运气,每一天的工作时长都在挑战劳工保护法的底线。 常年维持着如此高强度的工作,要不是自己尚且年轻、平时多加锻炼,恐怕最多坚持三个月就得去和天照大神喝下午茶。 结束了这场应酬,从银座的夜总会里走出来,成田胜脚步虚浮,虽然还没有被酒精冲昏头脑,但身体已经有些不受控制了。在去六本木的车上,路途颠簸,腹中下坠感沉甸甸的,他有些恶心,直到踏在真真切切的地面上,才稍减几分。 得益于双休制逐渐普及,大君门前客人们来来往往,热闹非凡。从银座来到六本木,立刻就让人感觉到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如果说银座的高级俱乐部是上流社会的交谊舞台,那么六本木则是代表新潮文化的时髦街区。 就是说,满是疲惫的人厌倦了虚假客套的人情往来,偶尔想要改换心情,就会从银座的夜总会逃到这里来跳舞。 尽管今晚大君仍然人满为患,但成田胜此时却没有多少余力来高兴,只觉得密密麻麻的人头让他胃里更加难受,于是避开人群,从后门走了进来。 在办公室里稍作休息,喝了罐瓶装乌龙茶,总算回过神来。 说实话,这样的工作起初觉得新鲜无比,做久了也不过若如此。从办公室里出来巡场,哪里需要检查,哪里又出了问题,客人又遇到了麻烦,面对这样的情景,如今成田胜已是游刃有余。 当然,每天跟不同的客人打交道很心累。工作结束之后,唯有看见那只在后门乖乖等候着他下班的翔太郎心中的疲惫之意才能消减几分。 成田胜朝着舞厅中的正在跳舞的人群里穿过去,今天穿的这双鞋不防滑,地板上洒了一些水,更何况还没完全挥发掉的酒意悄悄作祟,他半路上差点摔倒。 幸好没有摔跤,不过,一位意料之外的熟人发现了他的窘迫,成田胜踉踉跄跄地站好,努力直起了腰,露出了微笑。 “中森桑,好久不见。” 中森明菜目不转睛,凝视着成田胜片刻,她想起了一件难以言说的事情,表情一下子黯淡起来。 这时醉醺醺的成田胜,洞察力又变得敏锐。他眼中的中森明菜原本就有副苗条的身体,现在婴儿肥消减了下去,茶色眼瞳的上眼皮润泽有光。与一些仿佛如病鸡瘦伶伶的年轻女子不同,中森明菜独有一种健康的美感,该有的都有,很是匀称。 可她脸上那副愁容,还是个没长大的少女。 第八十三章 不可思议 回溯到一个小时前 节目这边录制结束后,中森明菜乘上了车,从电视台出发,准备下班休息。 经纪人名幸房则开着车,同行的还有小助理,为了节约时间,中森明菜捧着化妆镜正在上眼妆。刚才在电视台,卸下了演出的妆容,此时又化妆,她却并不觉得麻烦。 小助理看着她反反复复卸妆、化妆觉得繁琐不已,想到她可是引领风向的时尚女王,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中森明菜会在爱美上面乐此不疲。可这会儿小助理却关心起了另一件事,心里不禁盘算着,明菜桑这么在意,那么到底是和什么人约会。 一定是和近藤桑吧…… 想到这里,小助理又立马收回了思绪,不要再继续脑补下去了。 从涩谷的电视台到六本木,十五分钟的路程,遇上堵车,最多半个小时,距离不算远。今晚遇上了周末,马路上车辆挺多的,一路上走走停停,中森明菜不仅不焦急,反而高兴了起来。 因为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多花些时间补妆。 好在当车子开进麻布十番附近的停车场时,她已经完成了“变装”,告别了经纪人,独自从暗道走进了大君内部。 像中森明菜这样有“优待”的大明星不在少数,这里甚至专门给他们开通了专用通道,入口处就有服务生负责接应,往包厢那边引过去。 奔波了好长一段时间,马不停蹄地从欧洲飞回东京,又参加了音乐节目,在接下来准备新歌舞台之前,好不容易有了一天的休息时间。她总想到田原俊彦和小泉今日子在她跟前声情并茂地描述着儿童节那日大君的限定演出,心痒得很。 今天一定要跳个尽兴! 中森明菜这么想着,步伐轻快。 走出暗道,放眼望去,有许多人扎堆挤进舞池跳舞。 她的耳朵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的声音,眼前人头攒动,人群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一圈一圈地晃动着。这个时候,中森明菜也被大家的情绪所带动,脸上红扑扑地,越来越兴奋,逐渐忘了自己的工作、身份,不知不觉中就被一阵一阵的人浪卷入了舞池。 现在正是暑假期间,学生们开始享受夏天,因此不管是电视节目,还是现场演出,都迎来了每年当中的高峰时段。越是这样的时节,艺能界就越是忙碌,更何况中森明菜这样的顶级偶像一年到头也难得有几次休息时间,行程安排紧张得很。 好不容易没有工作,她就已经把明日的日程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今晚跳舞,明天睡个大大的懒觉,起床后打扫房屋,再和小泉今日子酱一起喝下午茶,晚上早早回清濑,去看望自己最喜欢的母亲。不对,应该更早一点回老家,这样就可以买一束漂漂亮亮的鲜花赶在生日之前送给母亲,谢谢她的生育之恩。 就连在跳舞的时候,中森明菜也在想象着明日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 音乐戛然而止,一瞬间的安静后,又奏起了舒缓柔和的旋律,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大家不觉得突然变换风格、演奏与迪斯科舞厅风格不匹配的音乐有什么奇怪。 相比起午夜之前急骤强烈的舞曲,午夜后柔和又不缺乏活力的探戈舞曲倒像有让沉溺在醉生梦死的人们慢慢苏醒过来的意味。 舞厅内的灯光也变成深沉的蓝色,有种幽暗的浪漫。 有人热情地吹起了口哨,停下的人们开始又一次跳了起来,一曲作罢,又要求再来一曲,如此反复两三次后,再怎么鼓掌起哄也没有用了,疲惫的乐队手们收起了各自的乐器离开,全场又响起了午夜前躁动的音乐。 几场舞下来,中森明菜已是汗津津,打算去吧台那里好好喝一杯。但是,她却说不出心里这份突然萌生的不自在是为什么。 “您好,一杯加碳酸水的威士忌。等等,还是果汁鸡尾酒吧。” “果汁鸡尾酒?”调酒师觉得有些奇怪,此前从来没有客人提过如此要求。 中森明菜有些着急,双手比划着,“就是有些甜甜的,中间有类似布丁口感的小颗粒,没有酒味的那种鸡尾酒。” “抱歉,我去请教一下师傅,您稍等。”调酒师冥思苦想,可还是记不起大君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调制酒,转头快步穿过暖帘,去找高手相助。 没过多久,一位蓄着印第安人式的大胡子男人来到了中森明菜的面前,与她隔着一个吧台,当场调起了酒。中森明菜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仿佛是来自异域的男人摆弄酒具。 “小姐,您说的这款酒,我只调过一次。” “哎?可是我在这里喝过。”中森明菜十分诧异。 “我的记性很好,”这位打扮得特立独行的男人一边说着,胡子一边抖动,“在去年的圣诞节,我为一位非常特殊的客人调制的一款鸡尾酒。您应该是中森明菜小姐吧。” 大胡子男人笑了起来,肚子像是藏了无限多的故事和秘密,跟随着胡子抖动着,无影的波浪在空中荡漾。 “当时成田经理告诉过我,一定要无酒精的但是看起来像酒的饮料,我多嘴一问才知道这是专门给中森小姐喝的。忽然我就有了灵感,急匆匆地把调好的鸡尾酒送了过去。只是,我还没有听到中森桑的评价,所以不敢擅自给它取名,也就更别提在店里公开售卖了。” 没等到中森明菜回过神来,大胡子男人就已经把那杯泛着奢华紫光的鸡尾酒轻轻放在了她的面前。 “请中森桑试一试合不合胃口。” 中森明菜简直像个沉不住气的小女孩,仅仅是在嘴唇轻碰高脚杯的一瞬间,惊喜就从眼角荡漾开来,“真好喝!而且感觉有一点不一样。” “真不愧是中森桑,”大胡子男人掐着自己的小拇指,眨眼,露出了一副恶作剧的神情,“其实放了一点酒精。中森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喝一点酒也没关系,对吧。” 这话倒是有些强买强卖的意味,与其说是征求中森明菜的意见,不如说是在做完恶作剧后告诉她这个事实。 “您怎么知道我的年龄?” 尽管这位偶像天后的个人信息已经被媒体广而告之,但她私底下却并不把自己当作一个特别了不起的人,仅仅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和大胡子男人聊天,这样一份纯真,的确是让人不忍心伤害她半分。 “因为我是明菜酱的粉丝咯。” 中森明菜被逗得哈哈大笑,“哪有给不满二十岁的偶像喝酒的粉丝?” “嘘!”大胡子男人慌慌张张了起来,故作神秘,“千万不要跟成田桑说,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杀了我的!” “怎么会?成田桑是位通情达理的好人。” 大胡子嘿嘿直笑,就着这个机会跟中森明菜好好说起了成田胜的八卦。 一个讲得有模有样,一个听得津津有味,任谁也没想到,这位中森明菜小姐不仅跳舞跳了个尽兴,而且还满足了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好奇之心。 “明菜酱还记得刚才那首探戈吗?”两人聊得正是火热,大胡子男人转口就叫起了“明菜酱”,把那些客客气气的敬语统统扔到音乐漩涡里搅碎。 中森明菜点头,此时她已经喝掉了一半杯中的鸡尾酒,“怎么了?很好听呢。” “说起来,成田桑可是跳探戈的高手。之前在店里的庆功宴上,小池桑逼问出来的。”大胡子男人神神秘秘的,低声说道,生怕成田胜突然往他的后脑勺拍一巴掌。 “探戈?!” “没想到吧,我们大君的经理桑很会跳舞,一点都不输于跳舞王子田原俊彦桑呢。” 成田胜自从成年以来就很少在别人面前跳过探戈,就连青宫洋子也没见过,大胡子男人夸张式的说法,倒是让中森明菜误以为他亲眼见过。 得知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中森明菜又惊又喜,她脑海中关于成田胜的碎片不连贯的故事,反而给她留下了更清晰的印象,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第八十四章 冒失女孩 跟大胡子男人告别,中森明菜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吧台,和凡人这点口腹之欲相比,工作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糟了!”她小声嗫嚅。 惊异和茫然之间,她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一个物件被摘除,被带走,再也不会回来了。 戒指掉了…… 中森明菜半是迷离的酒意在一瞬间中被挥发殆尽,此刻她焦急地回忆着戒指可能会掉落的地方,在昏暗的舞厅里四处寻找着,低垂着头,呼吸变得不通畅。这枚戒指对她而言非常重要,如果就这样真的找不到了,她会一辈子难过内疚。 可在这样人多嘈杂的地方寻找一件小物什,如同大海捞针。 如论如何都找不到,中森明菜心灰意冷,打算认命,这让她看上去脸色苍白,半蹲着的她扶着墙站起来,却正好对上了一个男人的眼神。 ……… “中森桑,好久不见。” 中森明菜神情有些别扭,她这次是真没想到,又让成田胜见着她出丑的一面,还好有黑夜打掩护,她马上整理好了情绪。 “您好,成田桑。” 面对这个突然撞到的不算特别亲近的熟人,并不是说中森明菜的反应十分冷淡,而是在于她自己没有准备好以怎样的面貌来对待成田胜。她原本还很踌躇,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再说,她自己依然很犹豫。 好在成田胜本就有些半醉了,寒暄了两句,他就打算告辞离去。他的心情则与中森明菜不同,醉醺醺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实在是不妥。他宁可就这样错失这次偶遇的机会,也不要喝醉酒后冒冒失失马马虎虎地和她相见。 未尝情事的成田胜自然难以理解,比起万能的金钱和俊俏的容貌,普通男人正是以自己的勇气来博得姑娘的欢心。不管她喜不喜欢这个男人,这份勇气,毫无疑问是绝对能彻彻底底地将她的心打动。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两人心怀他事,都有着不好意识说出心事,于是陷入了沉默,就连耳畔的鼓点也淡了下去,这样就使得刚才中森明菜刚才想要说出来的话,多了些说出来的可能。成田胜看着她鬓角碎发旁的夜雾,任凭思绪随意地发散着,终于,中森明菜打破了沉闷。 “成田桑,”她小声叫了他一声,似是特别隆重,“刚才,我不小心弄丢了我的戒指,真是抱歉!” “什么?” 成田胜真不是故意没听清的,他扶着墙,慢慢弯下了腰,直到闻到中森明菜身上淡淡的香气,“该说抱歉的人应该是我才对,今晚多喝了一点酒,没有听明白您刚才说什么。” 中森明菜喃喃的声调,被音乐声所掩盖,成田胜虽然没有听清,却似乎从中窥见了她的心事。可是成田胜毕竟是成田胜,并没有进一步追问。这种适可而止的做法,是他的聪明之处,或者说是他的狡猾之处吧。 中森明菜有些气恼,空气湿重炎热,依旧很沉闷,让她心神不宁。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一五一十地说给这位成田桑,他却,却……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对成田胜心生闷气。 “中森桑?” 成田胜见她不理睬自己了,还以为这次是她没听见。但接下来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猜到了一些她的想法,可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再接话。毕竟,不知道中森明菜到底是为什么而如此纠结的他,没有去刨根问底的资格。 结果,不出所料,中森明菜自己又重新说了一边,“成田桑,我的戒指掉了,可以帮帮我吗?” 尽管那一声“成田桑”气势汹汹,说到后边,她的声线却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话音越来越弱,最后低不可闻。 幸好,成田胜总算明白了,他看向中森明菜,神色温和,“中森桑,可以告诉我戒指的模样吗?” 中森明菜急切又亢奋地跟他比划着,嘴上却细声细语,反差极大,“是一只镶嵌了红宝石的戒指,大概,大概有这么大………” 这个偶像天后,心里一点也藏不住事,说到最后,又特别抱歉,“是妈妈提前送我的生日礼物,她知道我生日那天有工作……” 成田胜笑笑不语,他看着中森明菜这副模样,仿佛体会到她的心意,没有直说出来的那句话是: “我就是个经常给你捣乱、给你添麻烦的女人。” 中森明菜前言不搭后语的描述,看似天马行空地吐露真心,成田胜觉得很有意思,就这么被她牵着鼻子走,倒不失一种趣味。 两人肩并着肩,在场子里搜找着。 这个年代还没有智能手机的出现,他们无法用手机来照明,仅仅只能用肉眼来观察。更何况现在还是店里人气最旺的时段,走到哪里都是肩膀挨着肩膀。如果擅自使用手电筒,还可能会让客人们感觉不舒服。 成田胜心里明白,在这种情况下,找到失物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只是他瞥见中森明菜六神无主的样子,实在是不忍心说出来。 中森明菜像只无头苍蝇,在黑夜里四处乱窜,最后又垂头丧气地跟着成田胜回到了吧台。 “两杯柠檬水。” 成田胜没有问过中森明菜的意见,擅自做了决定,似乎两人之间存在着一个不成文的约定,那就是,在中森明菜还没有正式成年之前,他是不会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喝酒的,至于他看不见的时候,那就另当别论。 若是国生小百合见状,必定会叽叽喳喳地跟小池敏吐槽着成田胜是黑心老板,像她那样的普通小女孩的钱都能赚,凭什么中森明菜那样的桃浦斯达的钱就要不得。 不得不说,这是成田胜心中那奇怪的道德标准在作祟。 “是母亲特地送我的,我期待了很久很久……” 不用成田胜开口,中森明菜就把这只戒指的来龙去脉给完整地讲了一边,就连他没有问的事情,也一一道来。说到母亲的时候,她笑得很漂亮,逼近二十岁的她不自知自己藏着不露声色的狐媚,那朱红湿润的嘴唇微微翘起,如上弦月。 可再度提到母亲送她的那枚戒指时,焦急和忧虑就爬上了中森明菜的眉头。 “有这样一位母亲,您真的很幸运。” “跟成田桑说这些,实在是不好意思。”中森明菜看着泛着流光的玻璃杯,心中感到一丝难为情。 “如果是有人拿走了……” “那样的话,我只有在上节目的时候,拜托那位先生一定要还给我了。”中森明菜接住了成田胜的假设,看了看他,脸上还笑嘻嘻的,眉眼里带着一种坏孩子的调皮,像是要大大方方地接受丢东西这个事实。 可是这样的调皮,在成田胜看来,实质是伪装,掩盖自己的委屈和羞愧。 “母亲若是看到了电视节目,会被吓一大跳吧。”成田胜转过头,发现她的眸子亮晶晶的。 “录完节目我就立马回家,乖乖地跪在母亲面前,向母亲认错。” “您这样气势汹汹地冲回家道歉,母亲反倒什么都做不了了,总不会真的打您的手心吧。” 这种顽皮的解决方案,让成田胜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从另一面来说,和中森明菜聊天的时候,他自己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难得畅快。 “成田桑说对了一半呢!”中森明菜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她接着学舌道:“母亲一定会说‘明菜酱丢三落四的,才不是个乖孩子,在没找到东西之前,自己狠狠地打自己的屁股吧’!” 这个小姑娘,之前还一脸认真地说起了母亲,现在又说起了这样孩子气的话,这不如说是下意识地想要在成田胜面前撒娇,然而她自己也不知道刚才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中森明菜如此性格,很容易让外人觉得她的每一句话都是即兴的,随口而出,存在的意义也只是短暂的。 成田胜望着她笑了出来,撇除丢东西这件事之后,他客观冷静地看着她。 她真是美丽啊,洋气而娉婷。 第八十五章 你问我答 和成田胜喋喋不休地聊天,中森明菜反倒安静下来了,仿佛魂脱了窍,没有了任何想法,只一片空静清凉。待到她心情稍稍平复后,成田胜就护送着这位大明星来到后门的那条小巷。做事要讲究周到,尤其是他这一行,把中森明菜扔在这里,让她自行离开,那样也太不像话了。 这个时间点,并不好打车,他在电话亭里和计程车公司理论了好久,那边才同意临时派一辆车来这里接客。 “真抱歉,没想到还是让您遇到这样的事了。” “没有空余的计程车吗?”中森明菜礼貌回答道。 “那倒不是,接话员说要等上一会儿,今天晚上用车很打紧,”成田胜这时职业病又犯了,连连欠身,看起来十分抱歉。 他的样子落在中森明菜的眼里,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您平常也是这样吗?” “什么这样?”成田胜不知所云。 中森明菜觉得自己没有问询他的权力,可那点不是滋味的情愫又催动着她刨根问底,她想知道成田胜的日常,想了解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朋友”的一切。 “因为叫不到车而连连抱歉?” 成田胜被问住,不知该如何回答,平日里给客人叫车这种活儿他从来不做,可似乎每一次打电话给计程车公司要车时,都是因为中森明菜…… 他不忍心用社交术语哄骗中森明菜,故作淡定地讲了实话,“并没有,平时下班后我一般都是走路回家。” 这番话也谈不上是实话,他避重就轻地提起其他事,为的就是想巧妙地躲过中森明菜“刁钻”的问题。成田胜此刻的回答,未免不是他微妙的难为情的表现。 “成田桑住得很近吗?”中森明菜话音落下时才忽然醒悟自己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乃至于在旁人看来十分厚脸皮,也很是失礼。不过,这里没有旁人,被提问者还是个地地道道的“外国人”,也就不会有冒犯之处。 “就在麻布十番,走路上班的话,只需要十五分钟的时间,”成田胜自嘲地笑了笑,“当时只想着找个地段好租金又便宜的地方,只是没想到那座房子竟然修建于大正末年。”(大正:1911-1926) 中森明菜很是吃惊,赶忙回答道:“您岂不是吃了个大亏?算起来那样的房子房龄都有六十多岁了,到了晚上您一定会害怕吧。” 话语落下,成田胜为这个桃浦斯达的孩子气而乐得不行。中森明菜见状,腼腆地抿嘴,耳垂泛着红润的珠光。 “前几年修缮过,勉强还能住,小小的单身间,倒是五脏齐全。可是也有不足之处,那里的燃气供应似乎不太够格,水准忽高忽低,有时灶台上的火焰窜起来能吓我一大跳。” “您自己做饭?” “好歹是个五脏齐全的单身间,如果不充分利用每一处空间,就会白白浪费了这么多的租金。”成田胜大笑,在精打细算这上边,他和中森明菜有着共通之处。 中森明菜重重地点头,发梢磨蹭着衣服边角,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两人就租房这个问题,站在路边聊了许久,但连计程车的影子都没看见。对中森明菜这种级别的明星来说,一个人单独在街上的时间越长,潜藏着的舆论危险就会大。 成田胜皱眉,以前他并不觉得叫不到车是一件大事,可随着客人越来越多、生意越发红火,兴许在不久的未来,打车难的问题会成为阻碍大君发展的隐患。 或许是时候该和计程车公司建立固定的合作关系了。但是,现在这个行业被几家暴力团巨头给垄断着,不是松叶会,就是极东会的势力范围,一旦想要有所作为,就不得不和这两家极道谈判。 然而成田胜并不想和松叶会产生过深的联系,尽管看上去他今日所获得的一切都建立在松叶会的支持之上,但实际上松叶会于他只是个名头,是一把可以打着旗号扩张自己势力的得力工具。 他心里明白,过度依赖松叶会就会失去独立性,届时自己打拼下来的产业,将会成为他人的嫁衣。 可是,极东会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人随便忽悠的,更何况这两家是竞争了十几年的死对头。成田胜身上还带着松叶会的烙印,若是贸然提出合作,恐怕只会被极东会当作压到松叶会的工具。 当然,也可以把一些小公司给联合起来,可如果假如引起了两家极道的警觉,那么不仅是公司会被极道强行收购,成田胜他自己的未来也会被透支得所剩无几。 这让成田胜想起了那次近藤真彦狂妄自大地和他打了一个赌,近藤真彦要大君给他修建一个停车场,似乎这倒可以成为一个突破口,在这上边大做文章。如果有近藤这种人乐意为自己做保护盾,成田胜就有了借力打力的可能,届时就算极东会有所察觉,恐怕也不肯和近藤背后站着的杰尼斯、乃至整个艺能界为敌。 如果事情真如此发展,近藤真彦这种个性张扬的人反而会平白无故给大君一个发展的机会。就算极东会大发雷霆,也只会迁怒近藤,拿他来出一口恶气。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仅仅牺牲一个人就能维持更长久的和平乃至合作关系,近藤背黑锅就会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成田胜没想到自己就打车难的问题居然想了那么久,如果中森明菜不说话,他就会继续皱着眉头想下去。 “没关系。其实,这次没有叫经纪人桑来接我,是故意的。”中森明菜这个人直来直往,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说完后,又总会为自己口无遮拦而懊悔,觉得实在是太轻浮了。 中森明菜悦耳的声音把成田胜从发散的思维中拉了回来,他感到一阵轻松,先前为了计程车公司而发散出来的一系列阴谋消散在夜色里,他不禁一笑,“经纪人桑若是知道您在路边孤零零地等计程车,说不定下一次,无论您说什么,都不会让您单独跳舞了。” 说得是挺夸张的,但是对艺能界的人来说,夸张过头也不足为奇。 “才不会让经纪人桑知道!绝对不会!” “那就得看您装蒜的本领是否高超。如果被经纪人桑瞧出什么端倪,我就得先在办公室准备好茶水,等着经纪人桑来问罪了。” 中森明菜心头一动,有些跃跃欲试。 “可是这样做的话,会被狗仔队的记者拍到。您就会被刊登在报纸上,也许头条上就会写……”说到这里,她又不愿意直说下去,收回了刚才脑海里自己刚才想象中那些荒诞无比的幻想。这时,丢掉戒指焦急不安的情绪在她心头悄悄淡去。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有着什么魅力,只要他说他能够帮她找到戒指,她就能以信任母亲那样的心情来信任他。 “头条会怎么写?” 中森明菜耍起了赖皮,笑笑不语。 接着,气氛陷入了沉默,但不尴尬,比起片刻之前在大君寻找戒指,此刻的安静却让人觉得随心所欲。被烟花柳巷的烟霞笼罩着的两人,气氛朦昧,中森明菜鬓角的碎发垂落,她眼中的星光被睫毛缝隙所遮掩。 她微合的睫毛间,像是有一片白云飘浮而过,飘进了不知是谁的半寐半醒的梦里,化作羽色濡湿的天鹅,恶作剧般地展开翅膀带着他飞向池水的另一侧。 忽然,临别之际,成田胜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您不介意的话,可以把耳环借给我吗?” “什么?”中森明菜十分意外,下意识握紧了皮包的带子。 她为成田胜的话而感到奇怪。 第八十六章 古怪青年 中森明菜低下头,咬紧嘴唇。 本来,在这段平淡如水的友谊中,她把自己放在被动的那一边,默默地接受成田胜的关照和好意,结果,刚才的一刹那,她自己迈出了前所未有的一步。像这样相互拉扯似的对话,是他们你来我往的一贯伎俩,中森明菜也习惯了,总是无声无息地任凭成田胜捉弄自己,再气喘吁吁地捣鼓着怎么压他一头。 可是今晚,两人的情绪虽然与平时一样,来得并不激烈,却像她之前喝掉的那杯被掺了酒精的“假酒”,多了些令人陶醉的气息。 成田胜那一句看似荒唐无理的请求,像一把沉甸甸的斧头,他交到了她的手里,让她亲手把她对他这个人的一切想象,完完全全地打碎。 但是,这样的冲击还是搅乱了她的头脑,失去了冷静,也害得她在打扫这一片狼藉斑斑的想象时,产生了害怕和迷茫。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演示,好像突然起来的风暴一般,就中森明菜这简单的一步,让两个人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我这么说,吓您一跳了吧,”成田胜也觉得刚才自己过于冒昧,有些调戏中森明菜的意味,但他的本意并不在此,于是解释道:“说起来,您应该不会相信,我想借您的耳环,找到戒指。” 中森明菜无言,双眼直直盯着他,仿佛一定要他给一个说法,否则她会认为自己结识了一个稀奇古怪的青年。她的心境复杂不已,为自己的举动有点后悔了。即使要说法,也该换成一种婉转的方式才是。这种直截了当的做法,正好暴露了自己作为一个尚未成年的年轻女子的任性与粗鲁。 或者说,之所以现在那么懊悔,就是因为表现得过于在乎成田胜这个人。 “经常有客人丢东西,到底怎么做才能找到失物,我也是苦恼了好久。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我收养了一只退役的警犬,它确确实实帮了大忙。” “警犬?就像搜查犯人那样吗?” 中森明菜小心翼翼的样子落在成田胜的眼里,这时他又为自己刚才的鲁莽感到一种微妙的兴奋,有些难以言喻的酩酊之感,“是的,所以才会向您提出这样奇怪的请求。” 听到这句话,中森明菜皱皱巴巴的眉头舒缓开来,如释重负。 她为自己的反应感到一丝羞愧,并且,还从中确认了一件事情,正是因为太期待能被人理解,所以她很在乎成田胜是个怎样的人,以至于她无意之中提高了她所谓的“交友标准”。 可是这样的想法,反而又让她心里不上不下,胸中被什么东西给堵住。如此随意揣测、评价一个人,会失去真诚的品格,那么到最后,也不会交到真情实意的朋友。 首先,怀疑成田胜是一位举止怪异的青年,这本身就是一个假命题。 如果不是出于对她本人的信任,成田胜是不会提出这样看似无理胡闹的办法。尽管相处不多,可她却知道这位青年的行事风格。 中森明菜猛然发现,自己头一次产生了这样令她如此生厌的想法,在它开始发展壮大之前,她下定决心要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应该向他赔不是才对,这么想着,为自己心情变化无常而感到不可思议。 可话虽快到嘴边,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道歉的那些俗套话术。犹豫再三后,也仅仅只是接二连三地鞠躬,比标准的九十度还要夸张。 “拜托您了,那只戒指对我来说特别重要,”中森明菜果断地摘下了一对耳环,交到了成田胜的掌心上,她那少女般的惆怅转瞬即逝。 “这么说太客气了。”成田胜看着手上那两只闪闪发光的珍珠耳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仅是露出微笑。他没想过中森明菜会把两只耳环都借给他,这让他觉得自己莫名背上了一种责任。 像是握住了中森明菜沉甸甸的信任。 “那个,我该怎么联系您呢?” 成田胜闻言,找了找自己的口袋,掏出一支圆珠笔,交给了中森明菜,“抱歉,没有带名片,我可以把您的传呼机号码记在手上吗?” “我才是那个该抱歉的人……” “中森桑,”成田胜意识到两人从认识起就开始没完没了地道歉,于是半开玩笑,“再继续道歉下去的话,恐怕我们要说到明年了。” 中森明菜被逗乐了,她正握着笔在成田胜的手上写写画画,这一笑,字迹变得歪歪扭扭了起来,以至于数字5的尾巴不小心画到了成田胜的中指上,看着和小学生涂鸦没有区别。 最后呈现出来的,并不像号码,更像是一串难以破译的摩尔斯密码。 ……… 虽然翔太郎每天都迷迷糊糊的,但干起老本行的时候,很少让成田胜失望。门店打烊后,一人一狗就开始行动了起来,空气里混杂着不同的人留下气味,想要准确找出目的,对“前警犬先生”也是个不小的挑战。 但这次成田胜不觉得翔太郎能够像平时那样精确无误地快速找到客人的失物,寻常要找的一般都是传呼机、皮包之类的东西,今晚的目标却是一只小小的戒指,说实话,有很大的可能性会被其他人顺走。 成田胜摸了摸放在自己外套内袋的耳环,很难安心下来,他苦恼的是,先前图一时痛快而冒冒失失地向中森明菜说的那句古怪的话,给彼此都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该拿这对耳环怎么办? 随身携带未免有些过于夸张,但就这么放进办公室的抽屉里,又不太合适。不知怎的,近来成田胜在面对中森明菜时特别固执,一碰到和她有关的事就沉不住气。就这对耳环而言,这种不善通融的秉性是与生俱来的,还是最近突然暴露出来的,成田胜自己也弄不明白,最终只能把原因归结于原主的身上。 这时,翔太郎冲着吧台大叫,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于是他走了过去,拍了拍翔太郎的头,总算找到了目标。这枚泛着紫红色珠光的红宝石戒指安安静静地躺在高脚杯中,不知在“失踪”的短短几个小时之中都发生了些什么。 现在的年轻人还真会玩 成田胜摇头,默默吐槽了一句,把酒杯里的戒指倒出来,用怀里的手巾好好擦拭干净。 追求新潮是每一代年轻人的标志,从70年代怪异夸张的暴走族,再到80年代热衷跳舞的竹之族,这些年轻人每过几年就会翻出新的花样,但宇宙中唯一亘古未变的,却是变化着的本身。 最近西方占卜学火热得很,一夜之间,塔罗牌算命店攻占了大街小巷。年轻人聚集的新宿、涩谷,一到了晚上,许多清吧门口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算命地摊,各种玄玄乎乎的命理学说层出不穷。这股占卜之风,现在自然而然也吹到了成田胜的面前。 据说,在西方古老传说中,戒指束缚了人的灵魂,如果有人愿意把自己的灵魂交给情人,就会把戒指扔进酒杯里,而喝掉这杯酒的人,就能得到那个人的灵魂。 传说一经电视台放送,在年轻人的圈子中大受欢迎,如今这已成为了当下时节最流行的男女求爱的方式。 只是,随便捡起这枚戒指、甚至连主人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就这么喝下这杯酒,也真是够轻佻够唐突的。 不仅让失主焦急难忍,还给找到这枚戒指的人添了麻烦。 成田胜瞧见一些顽固的污迹和新填的伤痕,无奈摇了摇头,看来他并不能及时奉还戒指。就这么交给中森明菜,他实在是没有这么厚的脸皮。在这之前,他还得去一趟珠宝店,拜托专业人士好好清洗。 总之,还是早点打电话告知中森明菜。 第八十七章 颠覆妄想 打了个传呼,却久久没能等到她的回电,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迟迟打来了电话。昨晚约定好互相不道歉,这个中森明菜可是记得牢牢的,可她绕来绕去,总归是变着法子和成田胜道歉。从某种角度来说,成田胜也确实从中体会到了中森明菜笨拙又真诚的情谊。 两人互相对照了一下日程表,却发现接下来几天都没有空闲的时间见面,至少得在中森明菜的生日、成田胜解决好渡边光晋之后,这才能见缝插针地见上一面。 “糟糕,下周要去秋田。” 成田胜率先把握到了她的心情,游刃有余,“秋田是个好地方,那里的米酒数一数二,如果中森桑不嫌麻烦的话,我想请您帮我带一瓶米酒回来。见面的时候,我们互相交换,如何?” 中森明菜心头一松,笑道:“您这么一说,我就不得不在秋田的商业街大买特买了。” “我会好好期待的。” ……… 挂断电话,中森明菜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离开电话亭,走进旁边的咖啡店。 “怎么这么久?” 小泉今日子狐疑,她明显感觉到这通电话和近藤真彦无关。 中森明菜冲今日子卖了个乖,撒了个善意的谎言,“问问母亲,需不需要我帮忙买些什么带回家。” 要是成田胜听到这话,一定会被吓得不轻。 小泉今日子眨巴着眼睛,没说话,很显然不相信她的这番说辞。但是今日子没有刨根问底,中森明菜的性格,自己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只要是她咬定的事情,谁问都没用。于是就这样轻飘飘地翻过这一篇,等着真相水落石出。 聊到兴头上,今日子想起了一件玩乐的大事,“万圣节那天,我可要打扮成来生爱,和亲亲爱爱的明菜酱好好喝一杯,再去大君跳个舞!” “啊?!”听到大君的名字,中森明菜没反应过来,正想说些什么,今日子又继续跟她商量着。 “明菜酱不是也看过猫眼三姐妹吗,怎么这么惊讶?是不是觉得我的想法很好玩?” 中森明菜暗自捏了把汗,“可是,距离万圣节不是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吗?” “喝酒的事情绝对不能说远噢~”小泉今日子神神秘秘的,故弄玄虚,和诱骗中学生去玩柏青哥的黑心商家没什么区别。接着,她又直奔主题,“我记得去年大君万圣夜的主题是中世纪,今年会不会是吸血鬼德古拉之类的呢?明菜酱你想扮演谁,让我猜猜,阿拉伯女郎?!” “才没有这回事!”中森明菜险些被今日子捉弄,一口拒绝这个荒唐的假设,最近她的新歌确实走的阿拉伯路线,可是把那套舞台扮相照搬到现实生活,这是她万万做不到的事情。 “今日子酱去年万圣夜在大君?” 说到万圣节,这个爱笑爱玩爱喝酒的小泉今日子完全停不下来了,从自己怎么在录制现场上提前逃跑,到换上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服装,再到晚上喝了什么酒、跳了什么舞,凡是记得住的、或是记不住的,全添油加醋地给中森明菜讲了一遍。 “不过,今年的万圣节会比去年的更有意思!” “为什么?” “成田桑可是答应过俊俊,这次他也要特意扮演一个人物呢!” “他……”中森明菜觉得这样称呼成田胜不妥,马上改口,“成田桑看上去不像是会参与到万圣节庆典的人……” 她有些在意,转而又开始装蒜,以为自己蒙混过关,实际上什么都被小泉今日子给看在眼里。 今日子有些疑惑,中森明菜和成田胜的交情,应该不止步于去年圣诞节的初识才对。她想不通的是,既然彼此都熟悉,那么中森明菜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想找机会问问,她又觉得过于直接不太好。 还是再等一段时间,时机成熟的时候,再好好拷问拷问。 中森明菜当然也不知道小泉今日子正在盘算着什么鬼点子,她们两和成田胜自当是认识的,说是所谓的酒肉朋友也无可非议。要是问起自己私底下有没有和成田胜见过面,胡诌一个,也就不怕会被今日子误解。 但是事情可以胡说,提到成田胜时的神情确实装不出假来的。今日子那么敏感的一个人,一定会察觉出来的。即使中森明菜自以为她和成田胜是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就算装腔作势,也不能保证不露出马脚。 这么胡思乱想着,她想到自己都弄不清楚这份微妙异样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当然,可以请求旁观者保持缄默地客观观察,但这要求未免太任性了吧。不如问一问母亲?但是那样做的话自己会很难为情的。 总之,就是因为成田胜这个人太周全可靠了,以至于现在自己陷入了尴尬之境,难以弄明白这是出于对父兄的依赖,还是什么别的情愫…… 中森明菜很是气恼,和自己赌气似的咕噜咕噜地喝完了果汁。 和小泉今日子道别,中森明菜的脚步又不由自主地朝着公共电话亭挪去,可是走到贴满了小广告的玻璃门前,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得赶紧回清濑! 回家的念头在此刻无比强烈,她已经不是孩子了,虽然还没有成年,对男女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事也有过初步体验。 另外,即使母亲知道她和近藤真彦的关系变得疏离而保持沉默,如果在知道自己对另外一个年长自己不少的男人产生了一些异样的情愫,母亲也会为她的苦恼而十分不好受的。 没和成田胜偶遇,她还有个侥幸心理,一旦见面,便什么防备都破灭了。 比起成田胜,中森明菜似乎更为在意,她回忆着那晚发生的事情,陷入了偏执且悲观的精神内耗。现在想想已经迟了,自己的表现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害怕未来与成田胜的交往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自然,不管他说着怎样轻松愉快的话题,她都为自己夸张的沉默而煎熬不已。 然而,中森明菜一切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成田胜既不会因为她的失态而烦恼,也不会为她的自责而反省自己那番古怪异常的话语。在他看来,中森明菜只是个有些特殊、有些可爱的女孩子,而且尚未成年。 和中森明菜的交往,是他为数不多能够完全放松下来的时刻,乃至于他放松下来时失去往日的判断力,没能像她那样敏感地察觉到自己的不同之处。 “还是,回家吧……” 中森明菜对自己告诫这,又一次迈开了步子,朝着路边等候已久的计程车走去。 果然只要在母亲的身旁,她就能立马安静下来。傍晚时分,她站在厨房的一侧,看着母亲如变戏法那般摆弄着餐具。 这份平静是从哪里来的呢? 在各种纷乱感情中飘零的中森明菜,刹那之间从所有纷乱的感情里获得了自由。 这是几乎近于她沉浸在舞台上、陶醉在某一首歌里倨傲的平静。照那样下去,她也许不会被烧伤。但这样看似和平的处境实际上脆弱不堪,如果在听到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他人的呼喊,中森明菜就会从灵魂假寐里才能取得的平衡之中苏醒过来,被炽热的火焰炙烤得心痒痒的。 中森明菜凝神注视着正在洗锅子的母亲的背影,粗糙的褪色的毛纱腰带,紧裹着灰暗的苍老的身体,眼看着就已经垂垂老去。 自己的母亲,从来没有说过生活的艰辛,从中森明菜记事起,母亲都套着一件宽大的短袖长服,岁月的流逝反倒让母亲那腰间像成熟的果子一般坚实。 所以,正是因为心中有去爱的勇气,母亲才会变得如此坚强。 那么作为母亲的孩子,自然也该拥有这样一份能力,逐一颠覆不可能的妄想。 第八十八章 大干一票 渡边光晋从成田机场过来,放下了那几个外地来的游客,驱车回到了他那住在六本木的情妇的家里。情妇见到他,她很惊讶。他想呆在她的家里,好有时间来整理思绪、制定计划。 他知道田中佐治的提议异常重要,他的人生轨迹将随之改变。 他曾经是森下小五郎最器重的雅库扎,森下倒台之时自己生了二心,想要偷偷吞并森下暗中布置的地下产业。但是他没能拉拢到愿意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势力,就这样被成田胜赶出了六本木。 事情败露后,去求被贬黜的森下收留自己是不可行的,唯一能够给自己容身之处的三岛和井川陷入混战。渡边光晋就更不敢轻易投诚,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这一点上他不会自欺欺人,就算赢得了成田胜,他也无法在与青宫洋子的较量中占据上风,那样一来自己背叛森下又能有多少意义呢?只要没有被大人物照拂,他就只是个三流人物,没有真正的权势,捞不到真正的油水。 那个拒绝了他的华族夫人,聪明可爱,挺有古典美人的气息,可他如果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她还会那么冷淡吗? 前不久田中佐治找到他,要他做一些简单无比的事情,并给了他一大笔现金。现在有这么多钞票给自己撑腰,渡边光晋就觉得自己有机会比肩六本木的任何大人物。他可以召集旧部呼风唤雨,而不是在这里开什么破出租车。 想到这里,渡边光晋甚至幻想自己成为另一个菊池德胜。 跟着森下小五郎的时候整日吃香喝辣,从头到尾都活得随心所欲,爱睡哪个女人就睡哪个女人。后来他有了二心,没想到运气不好,他完蛋了,走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天。接下来开始倒霉,找不到可以收留自己的大人物,即便自己整日将森下的秘密挂在嘴边,他们也表现得丝毫不关心。 情妇了解他的各种不幸遭遇,她脸上的神情他永远也忘不掉。那神情只闪现了一秒钟,却足以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无情的幸灾乐祸,还夹杂着些许母亲似的得意。她很快恢复常态,对他表现出冷淡但彬彬有礼的共情。 这让渡边光晋不得不相信自己这些年流连各式各样的女人使得情妇对他怀着多么轻蔑的恨意。如今他已失势,唯独她还跟着自己,这不是纯粹的情谊,而是微妙的报复。 情妇为他整理好了另一条床褥,两人都明白,他不会睡在她的身边。没有人比情妇更了解渡边光晋,在拿捏他这件事上,她早已炉火纯青,否则不可能数年如一日地抓住渡边光晋的心。 当然,还跟在森下身边做事时,渡边光晋除了她一个人之外,还经常出去偷腥。这实在是难以避免,诱惑总是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更何况他的主人森下都是那种风流韵事不断的人,渡边光晋这条狗自然也紧随着主人的行事风格,学得有模有样。 尽管渡边光晋看起来庸俗粗鄙,而且还顶着一个油光蹭亮的脑袋,却对做那事儿时的自己充满了信心。萍水相逢的女人露出的惊讶总让他开心,他喜欢和端庄甜美看似毫无经验的女人约会,寻找她身上的胆怯和羞涩。 森下曾经嘲笑他的偏好,他当面说这是老套的大正老年人才喜欢的口味。这让渡边光晋十分不满,为了挽回他可怜的自尊心,他不惜在森下倒台后选择了背叛。 情妇把冰镇啤酒端到他的面前,渡边光晋却一脸兴奋地大说特说,说自己以前共事的朋友在帮他东山再起,准备干一场大票,他将重新成为大人物。情妇听后疑惑,她其实并不知道渡边光晋在松叶会究竟有多少权势,也不理解田中佐治来见他到底有多重要。 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开始为未来的那场大戏谋划。他不是不知道田中佐治已经投靠了成田胜,也知道田中佐治代表成田胜来与他谈判。 每次想到那日自己被成田胜踩在脚下时,他就会生起一阵恶寒,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怜悯自己,没能抓住时机壮大自己,这才给了成田胜可趁之机。 若要深究对成田胜产生的怨恨,根源又在哪里?根源实在太多,错综复杂,一时间理不清。总之,与其哀叹,不如奋起直追,利用成田胜给的现金,自己先联系上三岛或是井川,无论用什么手段,一定要压服成田胜,让他跪在地上求饶。 这么想着,怀着报复的心理,渡边光晋拨通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就在这段时间里,他知道自己必须下定决心。 一方面,他可以学习以前森下的行事风格,像这些大佬一样利用欲望和仇恨捕猎目标,运用权势和金钱帮助别人。反正拿着成田胜的钱,他可以尽可能地大手大脚花钱,但时刻警惕着背叛,从心底相信无法与他共情的人都会背叛和抛弃他。 但另一方面,他也可以拒绝仇恨这些森下旧部,选择继续相信他们。无论同盟者背叛了多少人,有多么水性杨花、多么背信弃义,如果他不能借助他们的力量东山再起,他就会彻底丢掉性命,被其他雅库扎沉入东京湾。 他别无选择,必须接受他们。于是,不似之前的傲骨,他带着低声下气的姿态找到森下旧部,和他们分享金钱,允诺未来会给予他们什么。 渡边光晋很累,每天都为复仇而奔波,夜晚一头倒进情妇铺好的床上陷入沉睡。但他乐在其中,自从被成田胜驱逐的那天以来,他的感觉从没有这么好过。 十分讽刺的是,渡边光晋的所作所为全部沿着成田胜为他铺好的路子前行。成田胜给他下的陷阱,不是针对渡边光晋这个人,而是针对由渡边光晋串联起来的井川和三岛,更准确来说是森下小五郎这个人。 在森下小五郎的复仇计划里,真正让他下台的那个幕后主使人是绝不能暴露在阳光之下的,于是,成田胜设计渡边光晋就有了更多的可操作性。计划开始施行之前,成田胜派人拜访过森下小五郎,森下的反应十分冷淡,但这种冷淡透着些许异样的期待。所以,成田胜猜测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没有参与到松叶会内斗的那个人。 这样一来,除了三岛和井川,无论渡边光晋联系了多少人,都不会产生一系列的蝴蝶效应。 渡边光晋愚蠢又自大,他是把衬手的工具,却做不了合格的主人。正是因此,成田胜才对他充满了信心,继承森下事业、脱离松叶会的计划也能借渡边光晋之手加快进展。 总之,从成田胜起步起,他就和暴力团关系密切。即便完全脱离暴力团而进入艺能界,也是不可能的事情,艺能界林林总总的势力背后都有极道的影子。所以他计划中所谓的斩断松叶会的影子,指的是成为能够站在台面之上、暴露在阳光下的“企业家”。 暴力团的力量自当是不能放手的,艺能界许多大势力,如以周防郁雄为核心的BRUNING系势力,不仅为极道提供洗白的渠道,还为议员大选准备竞选礼金,只有这样做才能在艺能界混得风生水起。 然而松叶会却落后于那些快速转型的暴力团,既没有推出完全洗白的代言人,也没有在艺能界培养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势力,仅仅维持着在政界那点不稳定性极高的联系。事到如今,还陷入了一场没有必要的内斗,形势严峻。 松叶会的危局,恰好对成田胜来说是一个发展壮大的时机,渡边光晋就是他即将奉上的献祭品。 第八十九章 复仇计划 田中佐治从森下的贴身护卫调任到大君担任副经理,级别升高了,但权势却变小了。往日里,只要是想见森下小五郎的客人,都必须对他客客气气的,有时候能从他们身上扣点油水下来,但来到大君后却不如从前了。 不过,田中佐治对此倒是深感满意。 森下小五郎以那样不体面、不光彩的方式被松叶会驱逐在外,他这个贴身护卫的处境实际上是相当危险的。 一方面,自己有可能会被松叶会不明是非地推出去当作牺牲品;另一方面,新社长走马上任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安插自己的势力,清除前任留下来的烙印。所以自己这个护卫首当其冲,是第一个被扔进垃圾堆的对象。 田中佐治很庆幸森下即将下台的那天青宫洋子深夜来访,否则他不能想到自己还可以向成田胜求救,他非常及时地抓住了机会。尽管成田胜城府极深,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被他掌握得一清二楚,他却认为追随成田胜的好处远比跟在森下身边时要多得多。 也正是成田胜有这样一份魄力,他才把自己放到了副经理这个位置上面。任何属下都会喜欢敢于用人勇于做事的领导,这份行事风格自然而然也会感染到属下身上。 在大君担任副经理的这段日子里,田中佐治很是勤奋,时常跟在成田胜的身边早出晚归,凡是成田胜的请求,他都尽善尽美地去完成。把自己的老同学石桥麻司拉入大君阵营,也是因为田中佐治信任成田胜才会这么做。 他也知道成田胜在下一盘大棋,又是艺能界,又是暴力团,尽管还没有到收网之时,田中佐治也不由得被成田胜的这番计划所折服。同时还察觉到自己得到了成田胜无与伦比的信任和依赖,这让他对成田胜的忠诚上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远超曾经的他对待森下小五郎的态度。 首先是成田胜解决了自己未来去向这个问题,这桩事真的很棘手,又要撇开他陷害森下的可能性,还要让那些原本就追随成田胜的人心服口服。显然,他能安稳地坐在副经理这个位置上,成田胜起到了关键性作用。 那天按照成田胜的吩咐见过渡边光晋后,田中佐治每一天的生活都按部就班,他抬腕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五点多了,他的下班时间早就过了。 和正在打扫清洁的服务生交代了最后的工作,并着重说明有什么事情立马给自己打电话,这才放心地下班回家。 就在这时,他的传呼机响了起来。田中佐治看了一眼显示屏,表情古怪,悄悄关掉传呼机后,朝着大君后门的巷子走去。 刚刚走出后门,传呼机又响了起来,他看了看周围,没见到有谁躲在此处,这才钻进了公共电话亭,拨通了号码。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田中佐治点燃一支烟,腾升的烟雾阻挡了他的视线,也抵挡住玻璃门之外其他人侦察此处的可能。 “怎么?成田胜庇护着你就忘记了该怎么对待我?以前森下还在的时候,你还得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渡边桑,你不要忘记了当年我给了你多少好处……” 电话那边,正是渡边光晋,他的声音很是愤怒。果然在拿到钱之后,人就会变得膨胀起来,甚至忘记了自己已经身处险境。 “我刚刚在工作。”田中佐治面无表情讲道,他又戏虐地说起了另一件事情,“我可是记得渡边桑在成田桑面前卑躬屈膝求饶的样子……” “你!罢了,我不与你闹口舌之争,打电话过来是跟你说正事。” “哦?” 渡边光晋没好气道:“我现在就要见你,浅草这边,你知道地方。” “哎哎哎,我说渡边桑,你何必呢?关于事情怎么做,我不都告诉你了吗?拿了成田桑的钱,就该好好做事才对,难道你想试试被石桥麻司通缉的感觉?” 田中佐治当然会去,而且还会大张旗鼓地过去。浅草那边,森下常去,只要是森下旧部,都知道这个地方。渡边光晋既然打电话拧足了底气邀请他,就必定说明,那边已经聚集了被森下抛弃的、等待着复仇的旧同僚。 即使不用成田胜多加提点,田中佐治都知道只有自己在场,渡边光晋“东山再起”的计划才能成功,成田胜的谋划也就能顺利进行下去。 做戏就一定要做全套。 他不会背叛成田胜,对此成田胜也深信不疑。之所以如此相信彼此,就在于比起招惹森下旧部,田中佐治更不想招惹成田胜。 更何况在森下小五郎的眼中,他曾经的部下都已经成为弃子,再无榨取利益的可能。成田胜的所作所为不仅得到了森下的默认,而且这还是名正言顺的。 “田中桑,一个小时的时间,如果不来浅草,后果自负,”渡边光晋像是找到了耀武扬威的气势,语气强硬,又接着道:“你给森下当护卫的时候,也得到了不少好处。如果我把这些事情爆出去,告诉三岛或者井川,你的下场只会比我还要惨。” 田中佐治叹了口气,故作忧虑,“你想让我做什么就直说,用那些阴招损人,这算什么?” “到浅草来,来了你就知道了。我只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如果一个小时后见不到你,你就等着谢罪吧。” 话语落下,渡边光晋就率先挂掉了电话。 田中佐治想到前几日成田胜随口提到渡边光晋时说的那番话,不得不承认他料事如神,竟然真的会想到渡边会找上门来逼迫自己反水。 这样一来,他对成田胜的计划更加深信不疑,坚定了他彻底倒向大君的决心。 田中佐治从石桥那儿借来了曾经属于自己的手枪,哼着小曲,在路边摊买了几串关东煮,朝着浅草方向过去。 等到田中佐治赶到老地方时,小小一家苍蝇馆子坐满了森下小五郎的旧部,而渡边光晋手里的香烟已经抽了一大半。他对着田中比划了一下,冷冷道:“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一支烟的功夫就可以了。” 田中佐治无奈摇头,在渡边光晋的面前坐了下来,看着明显狼狈不少的渡边光晋,幽幽道:“我还以为你不敢回来。” 仇恨的力量并不足以促使一个人怀着强烈的执念冒着生命危险下一局赌注,对雅库扎而言,权力才是最好的春药。正是这个东西在唆使着渡边光晋,经常使他自己感到如同在尽义务那般充满压迫感的饥渴,同时又害怕把水喝下去会引起反应剧烈的呕吐。 渡边光晋的人生态度早已定型,那些过度期待、在事前空想中过分修饰过的东西,最终只能逼得他逃离,别无他法。他的性格缺点注定了他不会成为第二个菊池德胜,就连重返六本木都是个奢侈的梦幻。 “就是因为我知道了你太多的秘密,你就急不可待地想把我送走?”渡边光晋眼睑阴暗,狠戾地看着面前这个吊儿郎当的男人,心里盘算着他到底对森下有几分忠诚。 呵呵,没有忠诚,森下都没有忠诚,谈何他们这些人? 现在能把这满屋子的人联系在一起的,唯有利益。 答应渡边光晋的要求,来到这里的人,只能做非黑即白的选择题。 加入或者退出。 如果不答应,就会毁掉今后此人所有的未来。 “当然不是,我还以为你金盆洗手做回老百姓了,”田中佐治点了一壶浓茶,大口大口地一口气喝掉一整杯,看着渡边光晋继续道:“这是要做什么?为森下桑复仇吗?” 渡边光晋沉声,“你说的很对,我们就是为此才聚拢在一起。” 田中佐治心中一抽,对渡边光晋这个一听就是谎言的借口狂笑不已。 第九十章 光头嘴硬 田中佐治冷眼看着渡边光晋,他不知道渡边对他没来的话盼望些什么,尽管他的复仇计划听起来激动人心,渡边一方面如此胆大妄为地让自己漂流到没有退路的境地,使得所有参与者感觉到心惊肉跳的危险,另一方面他又似乎有所期待。 给人一种现在还来得及的错觉,盼望在最后失败的那一刻会受到大人物给的赦免令,同时又憎恨着自己曾经有过的一切希望。 “你想怎么做?”田中佐治问道,他知道渡边光晋把自己强行拉入复仇计划,自然是要自己为他做一些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否则他在这个时候就不会主动联系自己。 森下旧部的联谊会? 别开玩笑了。都是雅库扎,用暴力和鲜血来联谊吗? 戏还是要做全套才行,既然如此,田中佐治干脆地点题,这样可以早点离开浅草,回家睡大觉。 渡边光晋粗鄙的眉毛歪拧着,失去重心而摇晃飘动的灵魂表现出强烈的渴望欲望的情绪,他很讨厌田中佐治自从归顺成田胜以来展现出的强势形象。田中这种人,换了个主人后他的咽喉总是充血,年轻的肉体散发着不懂规矩的闷臭,高戴一顶无形的唯我独尊的礼帽,令身居高位的中年人厌恶唾弃。 尽管渡边光晋十分不喜,但在现在这个情况下,他也没有计较这些,接下来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看向田中佐治,眼神凶恶,“你来这里就没什么想说的,反倒是问我?” 田中佐治听罢,心里乐得不行。他还以为渡边都计划了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哪知道他自己连草稿都没打好,就这么拿起电话薄到处联络人,骗来一个算一个,也难怪不得今日来聚会的森下旧部职位都不怎么高。 他觉得被成田胜点燃仇恨怒火的渡边光晋过于天真,做什么大事就不应该因为叫不来能力强的人就想着以量取胜,叫来一些凑数的人根本没用。再说,如果不是成田胜提前铺路,以渡边光晋的现状,又如何能够复仇? “第一个要报复的人就是井川吧?你手里有什么把柄吗?”田中佐治循循善诱,同时控制着自己尽量不要笑出声。 森下小五郎担任社长时,和代表松叶会守旧派的井川明争暗斗、水火不容。井川主管人力这一核心部门,到处安插自己的眼线,森下不断退让,避免出现争端,然而此人反倒得寸进尺,井川一派一度出现压倒森下派的态势。 尤其是渡边光晋这样上不得台面的雅库扎,更是被井川逼得找不到退路。当时渡边光晋被迫出让计程车公司副社长的职位,森下本意是让他继续在那边呆着,维持森下派的势力,但渡边不堪井川迫害之苦,逃到了森下的面前。 渡边出卖了自己的性命,得到了森下的宽容,但从此之后,他便彻底隐藏在黑暗里,一心一意为森下卖命,暗中布置地下产业。 所以田中佐治的猜测有根有据,恰在情理之中。他心想,三岛应该也是不喜欢井川的。 如果能够从渡边光晋这里拿到井川的什么黑料,就能够成功地中伤井川,渡边光晋和井川两败俱伤,另一边的三岛在被渡边拖下水后必然也逃脱不了干系,成田胜就会成为唯一的胜利者。 这样一来,自己是不是能够借此和成田胜结下一份更加深厚的情谊。 田中佐治很看好成田胜的未来,他从初次接触这个男人起就知道他不仅仅止步于一家迪斯科舞厅的经理。虽然成田胜有着“六本木和银座最年轻的经理桑”的头衔,这是许多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位置,但如果只是局限于这个位置那就太可惜了。 “井川?”渡边光晋摆了摆手,手里夹着的烟灰掉落在手背上也毫不在意,他恨恨道:“井川只是个刚愎自用的蠢货,他迟早会死在自己人的手里。我的确讨厌他,但我不会报复他,想要为森下桑复仇,我应该报复的人是成田胜。” “成田…胜……”田中佐治此刻收回了敬语,以至于在提到成田胜的名字时他浑身不自在,他假装一脸疑惑,问道:“可是,是成田胜给了你这笔钱,你才能复仇。按理来说,你们已经达成了合作的约定。” 就在森下倒台之前,青宫洋子曾经去找森下见了一面。 田中佐治并不知道他们俩那晚聊了些什么,但他的确在那之后给成田胜通风报信,让他早做准备。而且渡边光晋私吞森星株式会社的事情也是他告诉成田胜的,所以说,渡边光晋早已摇摇欲坠,是成田胜最后推了一把,让他陷入惨境。 “成田胜不该放过我又反过来资助我。”渡边光晋想起那件屈辱无比的事,感觉心脏被又插进了一把刀子,痛到难以呼吸。他猛然吸了一口香烟,却发现早就已经熄火,随后又点燃了一支,吐出了浓浓的烟雾,像是在极力掩饰自己的屈辱和愤恨。 “越是这样,就越能说明,成田胜骗了我,他只是想借我的手,去压倒井川和三岛。” “哦?讲讲。”田中佐治出声。 渡边光晋阴沉道:“是成田胜害了森下桑,是他和青宫洋子躲在这背后操纵了一切。可笑的是,森下走后我以为青宫洋子是站在我这边的。我以为之前我们交情寡淡,却有着共同的厌恶的敌人。我真是万万没想到,成田胜又藏在青宫洋子的身后,他才是那个最狡猾的敌手。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找到了破绽就突然狠狠地咬人一口。” “渡边桑,口说无凭,你得拿出证据出来别人才会相信你。”到底是谁陷害了森下小五郎,田中佐治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他是个往前看的人,并不沉浸于过去。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谁是幕后真凶这不是他们这样的普通人能够查明白的,总之专注于脚下,为新的主人卖命,就是田中佐治心里的道义。 等到成田胜强占森星株式会社,渡边光晋独吞森下遗产的计划失败,他就开始产生了怀疑,进而将成田胜和森下小五郎联系在了一起。 “田中桑你想想,成田胜在六本木都做了些什么,森下倒台后井川和三岛内斗,成田胜不就成为最大的赢家了吗?” 渡边光晋就像一个没经历过世事的嘴硬少女,他乘胜追击,气势凌人又见识粗杂,与深谋远虑的阴谋家终究不是一路人。他误打误撞猜中一半的那些狼烟大话看似颇有道理,能够震服对方,可在阴谋家的眼里仍然是胡乱潦草,毫无可行性。 然而他却觉得自己可以干出预料不到的事情来!自从拿到了成田胜的资助金,渡边就有了底气,迄今为止,他认为所有的行为都是可以预期的,金钱带给他的理性就好比走夜路时拿着的手电筒,总是把光芒洒向自己的眼前。 这种底气让他在算计着、判断着未来,避免自己对不可知的未来产生惊愕,把最令人恐惧的差错全都化作可以预料的法则。 “这倒是,可你觉得大人物会相信你吗?不管怎么说,你得给出证据。” “证据?成田胜给的这笔钱就是证据,你亲自送过来,还需要什么证据?”渡边光晋对田中佐治的怀疑极度不满,他只能忍着怒气来与他周旋,得到他的支持。 “噢?成田胜还会干这种蠢事吗?” 渡边光晋无话可说,自尊心被打压到尘埃里。成田胜的所作所为都指明了他就是那个幕后真凶,结果跟随森下小五郎多年的贴身护卫却对成田胜的异动毫无察觉,并且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猜测。 成田胜怎么就不能干这种蠢事? 难道只有自己才会做蠢事吗? 第九十一章 滚烫人生 想到这里,田中佐治不由得觉得渡边光晋的人生很可悲。 他的人生也并非那么地不幸,一切都遵从着理性之舵,在快要撞上前方的暗礁时巧妙地躲开了毁灭的契机。如果说没有过片刻的幸福,未免过于夸张,他利用森下的威风来与各式各样的女人上床时,起码是充实又幸福的。 然而尽管如此,他的人生也是一段无比无聊的航程。现如今还如此愚蠢地掉进了别人恶意设置的圈套里,所以夸张一些,说他的一生是暗淡的,更符合田中佐治等人对渡边的真实定位。 “其实我早该想通,井川虽然野蛮莽撞,却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对森下桑发动自杀式的袭击。”田中佐治配合着说道,顺着渡边光晋的假设继续往下讲,“井川心里很清楚,就算用这样赤裸裸的手段把森下赶走,他自己也没有太大的几率能够上位,毕竟松叶会上上下下都会怀疑是他干的。” “田中桑此话很是有理,我也这样认为。”渡边光晋本就没有阴谋者的特质,对于别人所说的自己无法反驳的话语,他完全不能拒绝,而且从善如流,以为这样做就能展示自己气量大度。 想到现在自己悲惨的处境,渡边光晋就恨得牙痒痒。相比起难以撼动的三岛和井川,成田胜这个人不仅可恶,而且还是目前自己范围之内唯一能针对的目标。成田胜这个人毁了自己的人生,让他连雅库扎都做不了,再也没有希望可言。 成田胜自己找上门来送死,渡边光晋绝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如果不能亲眼看到成田胜遭到处罚、在六本木消失,他这辈子都不会过得顺心如意。 “成田胜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个黄雀,他利用了三岛和井川的矛盾,这些事情全都是他操作的。我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是因为他,我不能让他在六本木这样风风光光地活着。” 田中佐治眼神警惕,“渡边桑想让我做些什么呢?” “一切听我安排。” 说了那么多抱怨的话,渡边光晋还是没想到一个合适的方案,田中佐治没办法,决定掌握主导权,按照那天成田胜告诉他的计划,一步步展开。 “我拒绝。” 渡边光晋嘴唇微抖,他蓄起稀疏胡须的脸上,既有都市尘埃摩擦出的愤怒,又混杂着疲惫,看上去异样扭曲。也许是他在聚会之前喝了一瓶啤酒,血管里还残存着鲁莽的醉意。 “呵呵,我知道了。你现在受到了成田胜的重用,被他提拔为副经理了,呵呵。但是,他能够把你捧起来,我也能把你踩下去。” “等等,”田中佐治等到渡边发完脾气,这才慢吞吞讲道:“我以前做的事情,都是在得到了森下桑的授意才做的。我只是个护卫,主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必须做什么,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渡边光晋撕破脸皮,更加面目可憎,“现在呢?给成田胜做狗,难道就比以前更风光亮眼吗?” “不不不,”田中佐治从口袋中抽出一把手枪,对准了渡边光晋那蹭亮的秃头,嘴角浮现出一抹讽刺的笑意,“主人和狗本来就是一体的,狗玩泥巴弄脏了身体,主人也别想干干净净地跑掉。” 四周的森下旧部纷纷站了起来,神色紧张. 渡边光晋把手背在身后,高喊道:“你们都别动,先听田中桑说完!” “很简单,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做。事成之后,成田胜的产业归我,三岛和井川的产业你们平分。怎么样?” …… 外面天色已然全黑了,偏僻的街道上没有电灯,夜色更加浓重幽邃,远处传来几声弹子房里吵闹的喧哗声,却显得此刻更加寂静。从道路两旁的树叶间隙突然透漏出灯光,成田胜往那儿一看,原来是主人家点燃了蜡烛。这时他才想起来,最近六本木到处都在施工,时而断电,时而停水,想来今天晚上又没有通电。 他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了心口上,那里凹凸不平,躺着一枚刚翻新好的戒指。据中森明菜讲,这枚红宝石戒指是母亲买给她的成人礼物,在价格这一点上,虽然母亲说觉得有点贵,但还是咬咬牙买了下来。 成田胜可没有像户籍审查员那样问东问西,而是中森明菜自己一股脑地说了出来,生怕别人会误会她似的。 正是因为如此,成田胜就更不想草率地冲洗掉戒指上的酒水,就这样粗暴地还给中森明菜。于是拜托了一些老道的客人,找到了这家珠宝维修店,郑重其事地把戒指交给了他们。 说来奇怪,他看着电视机里中森明菜最新的舞台,竟清清楚楚地回忆起那天晚上她无意中脱口而出的话、做的事,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动作,一个眼神,一个词语。 最近的新歌当中,成田胜最喜欢的是那首充满了异国情调的Meuamoré(我的爱人),虽然中森明菜近来开始演唱新的单曲,但他还是对那首歌念念不忘。 在这首歌中,他最欣赏的是中森明菜唱了“迷惑又被迷惑的嘉年华”之后她所跳的动作。她张开了手,打开胸襟,上身倾斜着,像是在侧身倾听着由远及近消失在热带中来自里约的狂欢声。加上服装和发型的映衬,和素日里见到的她又更添了几分绚丽多彩。 为什么如此喜爱中森明菜这个模样,成田胜也说不出所以然,恐怕是因为这显示了安静内敛的中森明菜不为人见的时髦和个性吧,然而在大部分人的眼里,充满了各种矛盾的中森明菜才是最常见的。 在大众看来,中森明菜在艺能界别具一格,富有进取心,是一个想到什么都敢旁若无人地去做的新女性,有时她的追随者还会感到可恨,恨自己不如中森明菜那样时髦新潮。但是成田胜却不这么想,尽管和她只见过几次,他就发觉这个女孩子还有往昔老派女子的安详、温柔,这样的一面却在她感受到爱意时才会展露出来。 如此模样,能让所见者油然而生一种与过去不同的怜爱。 成田胜回忆起中森明菜紧张兮兮地帮他处理脸上伤口那件事,他感受到她身上那种天生的在舞台上专有的年轻泼辣劲儿消失了,呈现出与实际年龄相称的端庄、持重之美,这也令他颇有好感。 放在离心口最近的戒指变得滚烫了起来,成田胜本想将戒指拿出来放进钱包皮夹里,手臂却不听使唤,就是不肯那样做,他只好叹了口气,压抑着这不同于平常的炽热,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知道自己犹豫了 一瞬间的犹豫有时会完全改变一个人以后的人生,就在这个瞬间,像是一张白纸锐利的折痕。刚才的犹豫会把他永远包裹起来,使原来的正面变成背面,再也无法返回正面。 他所持有的理智也会因情况的不同而起到不同的作用,有时还会逼得他达到焦躁的极限。 虽然深知那种情愫陷阱带来的危险,却终于朝着诱饵疯狂地扑过去,结果,反倒让自己的所有能力,如经验知识、熟练老道、理性客观等,全部失效。不仅如此,二十多年积累下来的能力,还不由分说地把他推向莽撞。 一颗心像是跌倒似的狂跳不止,由于这激烈的心跳,成田胜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气体,挥发在这发霉的夜里。 回到家里,仿佛生怕自己头脑发热,被莫名其妙的东西所吞噬,慌忙地打开了一瓶啤酒,用袖口擦擦嘴角的泡沫,仰面倒在榻榻米上思维涣散。 昏暗的蜡烛照着这一片狼藉,就像是什么动物为了维持性命,正拼命的将仅有的一些吃食送进嘴里时,突然被打断,慌忙逃走留下的痕迹。 醉意正浓时,成田胜恍然想到,明天还要见一个苦苦求见他多日的“狂妄才子”,心情坏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