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不见月》
1. 九月飞雪
建昭四年,九月初二。
方至初秋,天意便已寒得彻骨,霖都百姓皆是闭门不出,无声向朝廷对抗。
阴云暗涌,宏义门外人影稀落,无人观斩。
谁都不愿见到将军落难,更不忍目睹沙场英雄在刑台上人头落地。
香灰落尽,监斩官颤抖着手甩下行刑令。
雪白的刀刃泛着寒光,刽子手闭起眼,扬刀。
台上人如山巅劲松,仰头怒喝。
“臣此一生,无愧大延!”
“咚!”
斩刀落下,赤血飞溅。
监斩官眼下发凉,抚脸却触及一点冰冷。
案上忽现几粒雪白,他骇然仰头,天边阴云密不透风,光线灰暗。
高天落雪,似鹅毛纷扬。
北风呼啸,带着寒意将家家户户的门窗都拂开,霖都百姓走出空巷,皆惊骇于这九月飞雪。
朔风凛冽,卷起雪籽胡乱飞扬,一路跌进大理寺,飘落在骨节分明的手中。
明珩从窗格收回臂膀,看着雪花消融于掌心,半晌,吐出一句:“为什么是你?”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若不是牢中只有两个人,谭月琴都要怀疑她在跟别人说话,她一时茫然:“什么为什么?”
明珩沉默,算着时辰,明氏刑期已过,一切已成定局,她心如死灰,可面上依旧是平静无澜。
身后红木盘上,匕首做工精良,祥云龙纹游走玉柄,锋刃泛着寒光,不难看出是把削金如泥的宝刀。
此物是她当年赠给周桓的登基贺礼,也是他们的新婚定情之物。
她自嘲一笑,也许从那时起,周桓对明氏就已经起了杀心。
十八年,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她陪周桓从落魄处一路登上九五之尊,多少刀山火海、阴私算计,她与明氏赴汤蹈火,却未成想换来这么个结果。
“周桓为什么让你来?”
明珩望向谭月琴,如今周桓最宠爱的妃子,也是害死自己孩子的女人,此刻洋洋得意地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殊不知面前这个落魄的囚徒,两招就能要了她的性命。
她的武功周桓最是清楚,明珩想不明白,为什么周桓要让谭月琴来送死。
可惜谭月琴并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她嗤笑,显然会错了意:“你不会以为,陛下还会见你吧?”
明珩摇头,触及匕首冰凉的刀身,窗格打下的白光落在她的面庞,整整一载未见阳光的皮肤几乎白得透明:“我倒确实希望是他来。”
谭月琴笑得花枝乱颤,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你还真希望陛下对你回心转意?你以为我当年害你落胎,陛下不知吗?你以为那千毒一株的藏依草是我能寻来的吗?陛下只爱我一人。若没有明氏,你连怀上皇嗣的机会都没有。”
寻常女子若是得知被丈夫如此暗算,怕已是悲愤欲绝,可明珩早已看透了周桓,谭月琴的话在她的意料中。
她眼里瞧不出任何情绪,就在那站着,等谭月琴继续开口。
等她说出周桓要她死的原因。
谭月琴看不出明珩的深意,她只恨透了明珩这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咬牙冷笑:“你知道陛下为什么将你送到大理寺吗?”
谭月琴脸上挂起笑,颇为骄傲地靠近明珩,盯着她的眼睛,想亲眼看看她崩溃的模样:“陛下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太子。”
“太子?”明珩抬眸,瞥见谭月琴鬓间金鸾,九羽衔珠,是皇后才能佩戴的首饰。
谭月琴扶了扶耳后:“你入狱时,我已有了三月身孕。”
明珩忽地一笑,冰雪似的眉眼顿时融化,灿若初春新阳。
谭月琴恼怒:“你笑什么?”
明珩没有回答她。
“唔!”
一瞬间牢中火光明灭,干草被凌乱的脚步踩踏,溅起微尘,在窗外投入的雪光中闪烁。
明珩扼住谭月琴的脖子,脸上笑意渐淡:“原来是因为这个……”
谭月琴不敢置信地瞪着她,满脸涨红,大张着嘴,想呼救却发不出声来。
周遭空气静谧,只听得见火把噼啪声响,谭月琴脸色发紫,抓着明珩胳膊的指尖发白,双腿蹬在地上无力挣扎。
明珩的手臂此时竟如铁钩,死死锢住谭月琴纤细的脖颈,她眼神戏谑:“你的好陛下可真是看不起我,还巴巴地送把刀来。”
脖子上筋骨摩擦声响,谭月琴从未如此接近过死亡,她绝望地盯着明珩的脸,大脑昏沉,眼里落下泪来。
就在谭月琴身子发软,要晕过去之时。
明珩蓦地松手,谭月琴摔在地上,耳边嗡鸣不断,她挣扎着向牢门爬去:“来人……快来人……”
谭月琴声音嘶哑,不断呼救,可牢房外依旧无人出现。
“我是太子之母……大延将来的皇后、太后!”谭月琴回头,颤抖着警告明珩,“你敢……你敢……”
明珩拾起托盘中的匕首,慢悠悠走到谭月琴身侧:“我有何不敢?明氏已经满门抄斩,我也活不了多久,又何惧多一项罪名?”
寒冷的刀光映在谭月琴脸上,明珩将眼前人的恐惧尽收眼底,她眼底满是嘲弄:
“你说周桓让你来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你现在的处境?”
谭月琴摇头,浑身抖得像筛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眼前人的反应落入眸中,明珩轻笑,面带讥讽:“真是天道好轮回,谭煜在前朝只手遮天那么些年,生的女儿竟是蠢笨如猪。”
“不许你提我爹!”谭月琴怒吼,眼底发红,就要扑过去撕了明珩。
“咚!”
瘦弱的身体被明珩一脚踹开,谭月琴痛得蜷缩起身体,眼底的恨意藏也藏不住。
明珩没将谭月琴的恨放在眼里,单手捏起她的下巴:“去母留子知道吗?”
此话一出,谭月琴顿时定住:“你胡说什么……”
“前朝的刘氏,当朝的陈氏,咱这位陛下有多恨外戚,你不知?”
“那是他们死有余辜!我们谭家忠心耿耿……”
“忠不忠心的,你觉得周桓在乎?”明珩放开谭月琴,眼神轻蔑。
“他若是在乎,令弟的那点伎俩可不管用。”
谭月琴如坠冰窟:“不可能……”
明珩起身,背对着谭月琴,望向窗外飘雪:“大延万万百姓,忠心者如蝼蚁,数不胜数。死千百个忠臣、能臣,你的陛下不会在乎。”
“可多一个权臣,他便要日夜难安了。”
谭月琴趴在地上,摸向手边利刃,又望向明珩的背影,她目光流转,出言分散明珩注意力:“你以为,挑拨我和陛下的关系,你就能免于一死了?”
一声轻笑传入谭月琴耳中,她起身向明珩扑去。
牢房中人影踉跄,明珩轻而易举地捏住她握着匕首的手腕。
谭月琴软下身去,绝望落泪。
“死是最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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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的事,等死才可怕。”明珩居高临下,眼神讥讽,“你在此这么久,可有一人进来看过?”
“不可能……不可能……陛下说他爱我!他会废了你封我为后!他会重用谭家!”
谭月琴疯一样摇头,挣扎着想逃脱明珩的桎梏。
可未料明珩忽然放手。
“嗤——”
刀锋没入明珩腹部,血液浸染她素白的衣裳,染上谭月琴指尖。
“啊!”
她惊叫着想松手,可手腕却被明珩牢牢握住。
明珩靠在墙边,三千青丝洒在脑后,一双凤眸黑沉,死死盯住谭月琴,声线飘渺似恶鬼低吟:“只要周桓活着,谭氏和太子,就注定不能两全。”
“你放手!”谭月琴拼了命逃避,终于甩开明珩的手,夺门而逃,可明珩的声音像鬼魅一般跟着她。
“我父兄的今日,便是谭屹的明日。”
见谭月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明珩冷笑,眼底的恨意再也盖不住。
周桓真是连她最后一点价值也要榨干,想借她的手除了谭月琴?他做梦。
忍痛拔出腹间匕首,明珩双手无力脱垂在身侧,合眼,眼前却尽是前尘旧事。
年少时自恃才识无双、家世显赫,却不知天高地厚、人心险恶,总以为朝堂君心皆可为她掌中物。
如今想来,何其愚蠢?
身入樊笼无所知,一朝醒悟却是悔之不及,只可怜明氏满腔忠烈,一心报国,却落得个如此下场。
又何其可悲?
如今困死于囹圄,教她如何不恨!
若能重来,她定不会重蹈覆辙。
*
这一觉睡了许久,久到明珩忘了眼下危急的处境,忘了生死,忘了亲故。
一路走马观花,就在她快要忘记自己是谁时,一声低低的呜咽传入了她的脑海,紧接着出现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呜咽变成了哭嚎、哀叫,似海浪般向她扑来。
周遭一片黑,喧天哭嚎声几乎将她淹没,明珩被一涛涛声浪拍倒在地,哭声压着她,怎么也爬不起来。
明珩费力睁眼,可身边只有无尽黑暗。
她伸手,想挥开缠着自己的声浪。
“咚!”
指关节剧痛,所有的声音忽然都消失了,稍许,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低语声。
眼前仍是一片黑,手上的疼痛缓慢消散,明珩的感官渐渐回笼,她忽然发现自己是躺着的。
明珩抬手,探向身前,触及撞疼她的“罪魁祸首”。
指下纹路粗糙,似乎是一块木板。
她抬手敲了两下。
“咚咚”两声,证实了她的猜想。
最后一点低语声都没有了,周遭陷入死寂,她试着推动木板,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小得可怜。
明珩抬起双脚,抵住木板,反手在身后借力,腰部带动臀腿,用力一蹬。
“哗——”
木板顺着腿上的力量滑了出去。
她借势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
正午的太阳格外霸道。
明珩被晃得眯起眼,久久不能适应。
刺目的白光渐渐温和下来。
明珩方能视物,睁眼,便与四周一圈瞪圆了的眼睛对上。
脚下的长方盒子乌黑。
她站在棺材里。
而棺材边,百十来个县民拥簇着,正目睹这一幕。
2. 晋氏有女
“诈……诈诈……”
男子目瞪口呆,几乎背过气去,一个“尸”字还未说出口,明珩便被一只强而有力的胳膊从棺材上揽了下去。
“老天爷开眼啊!终究是把晋大人最后一点血脉还回来了!”
“老天爷开眼!开眼啊!”
平静的人潮再次掀起滔天巨浪,将明珩砸了个晕头转向。
大娘的怀抱结实又温暖,带着些许麦香,耳畔是一声声如雷贯耳的“老天爷”,这一切真实得像是梦境。
她这是活过来了?是谁救了她?
“妖女!”
还未及明珩理解眼前的状况,一声怒喝打断了她的思绪。
“把这群刁民给我拿下!”
一队官差赶了过来,将县民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着浅绿官服,头戴乌纱:“点火!烧死这恶鬼!”
官差们点燃火把,伸手欲抓明珩,可县民太多,他们近不了明珩的身。
周边的县民与官差推搡起来,大娘将明珩死死护在怀中,哭喊求饶:“何大人!孩子无辜啊!”
何文才怒目圆瞪:“好你们这群刁民!竟敢殴打官差!来啊都给我抓去衙门!”
县民们一时惊恐,可还是死死贴在明珩身边,见威慑无用,何文才愈怒,跺脚:“刁民!都是刁民!”
场面僵持住,人群熙攘,传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
“不知我是犯了何错?就断定我是妖女?”
试探的话出口,明珩皱眉,察觉到哪里不对,抬手看了眼掌心。
十指纤纤,掌纹细腻,这不是她的手,年龄也对不上。
何文才开口:“这景阳县里谁人不知,晋家丫头已经死了三日?你是何处来的恶鬼?附身前也不打听清楚,没听说过死了三日还能复生的!”
景阳县?
这里是齐州?
明珩一头雾水,抬眼,继续问:“你又怎知,我是死了?而不是得了怪病,睡了、昏了?”
“废话!你是本官看着咽……”何文才一时语快,见县民都盯着自己,咽了咽唾沫,梗着脖子,“脉搏呼吸都停了,还能是活人不成?”
顿时附近静得落针可闻,明珩环顾四周,县民们看着她的脸色愈发恐惧,连揽着她的大娘都松开了手。
明珩脑中思绪纷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明珩如今顾不得这些了,县民们回过神来,皆不约而同地远离她身边。
官差举着火把靠近,眼看就要抓向她,而远处的何文才显然不怀好意。
千钧一发之际,明珩开口胡诌:“我确是死过一次。”
碰到她的官差顿时如触电般收回手,回头望向何文才。
眼前的小姑娘浑身冒着鬼气,黑沉沉的眼珠子阴森,看着不像活人,至少不像个十一岁的小孩。
明珩继续编:“我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正要投生呢,鬼差大哥将我拦了下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此时所有的县民都躲远了,空地中,只留下明珩一人,隔着官差与何文才对峙。
何文强装镇定,怒喝:“大胆!休得在此装神弄鬼!这世上哪有死而复生之人?”
明珩无辜地眨眨眼:“没有死而复生的人,难道就有鬼上身的人了?”
何文才一噎,支支吾吾半天,吐出一句:“鬼差怎么可能出差错……”
明珩盯着何文才,将他的心虚收入眼底,一个猜想浮上心头。
莫不是这具身体的死与他有关?
她意味深长道:“因为生前有冤啊。”
何文才脸色大变。
明珩知道自己猜对了:“鬼差大哥说我命不该绝,这才将我赶了回来。”
周围县民开始议论纷纷,何文才左顾右盼,心虚至极,他瞪着明珩:“什么冤不冤情的,你想污蔑谁!”
语罢,他扯过身边燃起的火把就要砸向明珩。
官差面面相觑,县民哗然。
任谁都能看出何文才的不对劲来。
明珩侧身躲过火把,将何文才丑态尽收眼底:“鬼差大哥还说,回来后,谁第一个想要我死,谁就是害死我的人。”
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明珩的眼神发凉,盯着何文才,就像在看死人:“这个人,是要被拖入阎罗殿……扒皮抽筋的。”
何文才迎上明珩的目光,顿时冷汗浸透官服。
晋家丫头生前一向胆小温顺,断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莫不是真的厉鬼索命来了?
这一想法出现,何文才瞳孔放大,跌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子:“你不是晋岚,你到底是谁?”
口口声声说明珩是恶鬼,可真遇到了恶鬼,何文才却惊慌失措起来。
明珩心底一阵嗤笑,轻轻两步靠近他:“何大人,你在害怕什么?”
自己亲眼看着咽气的人,此刻又活生生站在跟前,用别人的语气同他讲话,教人如何不害怕!
极度的恐惧将何文才淹没,抬头,却瞥见明珩脖颈上的青斑。
刹那间,何文才眼底闪过一抹狠戾,他的手悄悄摸向身后石头。
眼前的小动作落在明珩眼中,她嘲弄一笑,袖中的手捻住药丸。
石头举起一瞬间,香珠从明珩手中飞了出去。
“啊!”
何文才还未起身,便觉腰间一麻,半个身子软了过去,石头砸在腿上,痛得他一声嗷叫。
何文才瘫倒在地,看着两步外,冲他笑的明珩,顿时脑中一片空白:“你做了什么……”
没人回答他,何文才此刻真觉得自己撞鬼了。
“妖术……妖术……”
他哆嗦指着明珩,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竟昏了过去。
明珩冷笑,堂堂一县长官,竟是如此迷信、不经事,也不知齐州官员是怎么选的。
“大人!”官差们惊呼着聚到何文才身边,将他扶在背上,一群人看也不敢看明珩,脚底抹油,借此离开。
冤有头债有主,他们从未做过对不起晋岚的事,自然也不怕厉鬼索命。
但这青天白日的,眼前人口口声声说从地府归来,任谁都会觉得晦气。
明珩回头,县民们早已站得老远,都不敢与她目光接触。
明珩的视线停在了棺材边上。
树荫密布,光隙之下,石碑静立无言,其上镌刻两行:
景阳县令之女 晋岚之墓
建昭十一年吉日立
风也无声,天边飞鸟盘旋。
……
明珩定在原地。
老天真是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
官差来晋府敲门时,明珩正好将晋文平留在家中的公文全部看完,结合来时县民的话,她对自己如今的处境已经有所了解。
总的来说,家破人亡。
父亲被诬陷下狱,案子还未查清便自裁而死,母亲四处奔走求情,不想被州府缉拿,不到半月便病死狱中,只留下一个孤女,在这院子里无依无靠。
明珩走出房间,到院中开门。
虽是称为晋府,可也不过是个破败院子,晋文平为官清廉,领的俸禄堪堪够一家三口的衣食,更遑论晋岚还有心疾。
吞下一粒保心丸,明珩晃了晃空荡荡的瓶子,心下懊恼,方才不该拿出一颗出来打何文才穴道。
门再次被敲响,明珩搬下门闩,拉开大门,冷眼看着屋外三人。
三名官差紧紧依靠在一起,后边二人埋着头,不敢看她。
为首的许四颇为紧张地抬抬唇角:“晋小姐……何大人传你进衙门。”
明珩挑眉,抬头望了眼头顶还未暗下的天空。
这何文才反应得挺快。
见明珩抬步,走了出来,三人皆是松了口气。
谁料明珩走了两步又回头盯着他们,桂圆仁似眼珠子泛着凉意:“带路。”
许四现在是彻底信了什么“孟婆汤、奈何桥”的鬼话,甩开左右两条鼻涕虫,哆嗦着唇,低着脑袋就往衙门走,也不管明珩跟不跟得上。
后边两名官差欲哭无泪,不敢将明珩甩在身后,只好跟在她身边。
“啪!”
明珩一脚方迈入衙门,就听得案上惊堂木乍响,将她身后官差惊得一跳。
何文才衣冠端正,换了身崭新的官服:“大胆妖女!竟敢在我景阳县境内装神弄鬼!”
明珩未语,慢步走入堂中,两列官差握着木杖“威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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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珩沉默,等着他们的动静整完,才缓缓开口:“官非正印,不受民词。”
堂下声音轻缓,说出的话却让堂上人听不明白。
何文才皱眉,一头雾水:“你说什么?”
一旁的师爷抬头,有些惊讶地看了明珩一眼。
明珩抬头盯着何文才头顶的乌纱帽:“依我朝律例,审理狱讼是县令职责,新任县令未到任,何大人您是景阳县丞,无权升堂判案,若有违例,当罚十杖。”
堂前静得可怕,官差们皆低头交换眼神。
晋文平入狱不过半年,何文才已经升了两百次堂,大事小事都要拍一拍惊堂木过过瘾。
若案此例,怕是锤得肉泥起劲了都罚不完。
何文才惊疑不定,转而愈加愤怒:“你休得在此鬼话连篇!我朝律例何时有这一条了!”
一旁的师爷脑袋越沉越低,藏在阴影里,恨不得钻个洞溜走,可偏偏有人不让他躲。
“要不您问问师爷?”
明珩笑意盈盈,望向角落里的师爷:“刻意编造大延律法,可是要罚二十杖呢。”
明珩的话虽是在为自己辩解,可师爷却听出她话里的警告意味。
他擦了下鬓边莫须有的汗:“确有此条例,是建昭元年新增的。”
何文才眉毛几乎要拧在一处:“本官十五年前就上任了,这新律本官不知。”
明珩顿住,抬头,故作惊讶:“您是说您是前朝官,不事新朝主,是么?”
这罪名可大了,就连一旁的记事官都停下笔来。
“你!”何文才握着惊堂木的手抬起又收回。
他拍案而起,冲到记事官边上,确定他没记录在案后,他才回身瞪向明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攀污本官!来人!”
四周官差无人敢动,何文才气急败坏。
明珩开口:“当今陛下推崇以律法代替吏治,您作为臣子,却说自己不知新律,还口出狂言,说自己在前朝便任官,这不是在藐视天子?”
“你这是恶意曲解本官!”
何文才顿时如鲠在喉,转头盯住提笔的记事官,怒喝:“不准记!”
记事官讪讪收回笔尖。
何文才平复几番呼吸才冷静下来,想起“正事”:“本官瞧你是鬼上身了,才会说这些胡话。”
被明珩带偏的场面终于拉回来。
“正好这两日虚有大师来了县里,你既说自己是在地府走了一遭,不如就请他替你驱驱邪。”
明珩这才注意到门后的躺椅上睡得正香的胖和尚。
虚有被人拍醒,迷瞪着眼环顾堂前,目光定在明珩身上:“就是她啊。”
他摇摇晃晃地凑到明珩边上,抬起手装模做样地点两下:“确是有些中邪的迹象,做场法事就好了。”
一股酒味扑鼻而来,明珩微微蹙眉,向后靠。
何文才喜笑颜开,顺着商量好的话继续讲:“那还请大师现在……”
“只怕不行。”虚有站起身来,打断何文才,摸摸肚子,高深莫测:“既是正午附身,那附在她身上的鬼定不是寻常鬼,乃是千年厉鬼,等闲法事驱不了,还需要布置法场。”
何文才的笑容僵在脸上,心知他这是坐地起价:“您看这法场需要……”
和尚抬手,比了个五。
明珩瞥见何文才脸色铁青,心底一声嗤笑,不阴不阳地开口:“何大人可真阔绰。”
谁料何文才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他强压眼底怒火:“十两,多的权当您的辛苦费,能否托您今日就将这鬼驱了。”
虚有收了银子,看了看天色,见月明星稀,已是入夜,他再次开口:“不行。”
何文才手发抖,几乎破功:“怎么又不行?”
虚有向衙门外走去:“贫僧师门,法事共有三不做,日上三杆前不做,日落后不做,还有饭点不做,师祖规训,贫僧实不敢违啊。”
明珩仔细观赏了下何文才青黑的脸,眼底浮出一抹笑来:“看来今日法事是做不成了,何大人,我先回府了?”
语罢,也不等何文才开口,便径直离开了。
堂前皆是无语凝噎,没人敢看何文才脸色。
明珩出了衙门,却没有回晋府。
3. 莫问鬼神
夜里,虚有抱着枕头睡得香甜。
梦里金山环绕,琼浆玉液饮之不尽,美人在怀,正当他欲一亲芳泽时,却蓦然被一个巴掌嚯醒。
入眼一片黑暗,虚有以为做噩梦了,准备翻个身继续睡,却忽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多年前的噩梦再次回归,虚有顿时睁大眼睛,汗如雨下。
“师祖……徒儿错了……徒儿再也不敢诓人钱财了……”
“什么师祖?”明珩疑惑,颠了颠手里的菜刀,放在虚有脖子上。
找遍了客栈只有这把还算趁手,将就些用吧。
虚有这才发现眼前人是明珩,松了口气。
稍许,他又想起什么,顿时汗毛倒竖:“你想干什么!你这仙法从哪偷学的!”
明珩迷惑地歪歪头,半晌才明白虚有口里的仙法指的是什么,霎时笑了。
她眼底一丝光华闪过:“偷学?你姑奶奶我正经三清真人门下弟子,何来偷学一说?”
语罢抬手又是一戳,虚有顿时半边身子发麻。
“我错了!师姑祖奶奶!是孙儿有眼不识泰山!求求您收了神通吧!”
师姑祖奶奶?
明珩解开虚有的穴道,上下打量了眼眼前这胖乎乎的和尚,看起来高深莫测的,未成想竟是个走火入魔的疯子。
她收起菜刀,到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水。
虚有挣扎着爬起身,这才看间明珩手上惨白的菜刀,顿时吓得跌坐回去。
明珩瞥他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虚有坐到桌边来。
可和尚使劲摇着头,就是不肯靠近她。
明珩也不勉强,开口道:“何文才让你做法事,有没有嘱咐你做什么别的事?”
虚有哆嗦着从枕下取出一小片纸包:“他让我加到符灰水里,让你喝下。”
明珩接过纸包:“是毒?”
“不!不!”虚有连忙否认:“没毒的,何大人当着我的面试过,就是会让人兴奋一点,然后看见些奇怪的小人就像是中邪一样,没有危害的。”
明珩握着纸包的手骤然缩紧,察觉出不对来。
室内一时沉默,明珩打开手里纸包,食指沾上一点白粉,没入茶杯中。
烛光燃起,杯中一抹嫣红消散开来。
明珩看向虚有,眼底寒凉如九冬冰窟:“这个东西,何文才有多少?”
虚有被明珩的眼神吓到,瑟缩一下:“我也不知道……我看他从箱子里捞出来的。”
见明珩许久不说话,虚有心里打起鼓来:“我明日便去回绝何大人,离开这里!绝不给师姑祖奶奶您惹麻烦。”
“不必。”明珩起身,收起纸包:“你的法事正常做,他要你下的药换成面粉就好。”
看来这景阳县的水,比她想的深,晋文平一案,只怕也是跟此物有关。
*
翌日午后。
景阳县郊外,明珩站在一处木台上,周遭扬起四面彩旗,县民们围着木台交头接耳。
不远处,虚有手里捧着根小小木剑,闭着眼,心里不断默念“师祖保佑”。
“大师!”何文才招呼虚有:“什么时候开始啊。”
这一刻终究还是到了,虚有绝望地睁开双眼,偷偷瞟一眼台子上那个阴恻恻的身影,叹息一声:“来了来了。”
虚有脚步沉重地登上木台,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钵,深吸一口气,开启法事。
他先燃起一张黄符,置于白瓷碗中。
身后明珩挑眉,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和尚做法也燃符纸、喝符灰水么?
可现在再想这些,已经来不及了。
她饮下符水,将台下何文才兴奋的神情收入眼底。
一边的虚有则忽然敲起铜钵,开始念经。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和尚围绕明珩转圈敲钵,口中念念有词,却始终不敢和明珩对视。
“……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明珩垂着的眼眸忽地抬起,心里浮上疑问。
这不是《清静经》?
为什么和尚做法事要念道教经文?
虚有语速飞快,只想尽早结束这场法事。
木台上的氛围诡异得可怕,台下人皆是眼神迷离,不知所云。
除了何文才,他眼里闪烁着信仰的光辉。
“……得悟道者,常清静矣。”
最后一遍念完,虚有松了口气,台下县民们也都从神游中清醒过来。
只有何文才异常兴奋,赞叹道:“余此一生,能亲眼目睹虚有大师做法事,实为幸也!”
而台上,虚有瞧了眼铜钵里的水,又瞧了眼明珩,许久没有下一步,心里煎熬不已,面上纠结万分。
明珩看着他的动作,没看出他想干什么。
现在她也摸不定这法事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了。
现在虚有就算掏把剑出来跳大神。
也不足为奇。
没提前核对下法事流程,是她失策。
“哗!”
半钵的水蓦然泼在明珩脸上。
她躲之不及,面上一凉,闭眼后又当头挨了一棒。
头顶隐隐作痛,耳边嗡鸣不断,明珩捂着脑袋。
睁眼,便看见虚有拿着把一掌长的小木剑。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明珩心头。
“……”
木剑顶在明珩眉心,虚有不敢抬眼看面前森冷的目光,心里怕得要命,可还是颤抖着手握住木剑,在明珩眉心使劲戳了起来。
师祖说过,法事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如果出了差错,他要倒霉一辈子的!
将明珩眉心扎得通红后,虚有挥动袖摆,张开步子,围着木台舞动。
“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明珩深吸口气,额头青筋直跳。
这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设计的法事!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就连半大的孩童都聚精会神地盯着虚有的动作。
胖子灵活的身躯在木台上跳跃着,小小的木剑在他手上挥舞,嘴里唱着些晦涩的调子。
不像做法事,倒更像唱大戏的。
两圈过后,虚有舞回明珩身边,单脚点地,一个跳跃转身,再次将木剑指向明珩的眉心:“退!”
明珩站着不动,凝视虚有,眼里没有一丝感情。
虚有深吸口气,硬着头皮再次喝道:
“退!”
“退!”
木剑一再戳中眉心,明珩终于收到了和尚的暗示。
台下村民都睁大了眼,见明珩像是真的被驱魂了一样,连连往后退了两步,捂着头蹲下身来。
虚有一拧手腕,将木剑收回袖口。
长达一炷香的煎熬终于结束。
何文才目不转瞬地盯着台上,静静等待药性发挥作用。
可事与愿违,明珩既没有突发心疾,死在台上,也没有药性发作,神色癫狂。
她站起身来,开口,却是个男人的声音。
“陈伯……您的腿可好些了?”
台下人顿时哗然,何文才僵在原地。
他连连摇头,心里连连否定:不可能……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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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民们惊恐万分,顿时四散开来。
“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真的鬼上身?”
“别慌别慌,虚有大师还在这呢!”
虚有抱着铜钵,冷汗跟着往下掉,心道:不愧是师姑奶奶,就是神通广大。
明珩唇角微弯,昔年女扮男装,帮周桓四处笼络人心时,她学过腹语。
周桓薄情寡义不值得她一片真心,可学到身上的就是真本事,阴阳差错下,也是帮了大忙。
人群嘈杂,一边的杵拐老人却红了眼眶,几个踉跄上前:“大人……晋大人是你吗?”
县民们都沉默下来,不敢置信地看向台上的明珩。
明珩继续:“当初说要替您筹药钱,未想却出了变故……”
话没说完,明珩转头,幽幽盯向何文才。
“文才啊……你害的我好苦……”
何文才顿时大惊失色,他指着明珩,歇斯底里:“你到底是谁!”
男子的声线虚无缥缈:“十五年啊……你我共事十五年……我待你如亲弟一般,当年那碗肉粥你不记得了吗……你为何如此害我……”
何文才已经彻底崩溃,他跪倒地,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当年何文才初到齐州,水土不服,连连高烧数日,就连州里的大夫都说是没救了,是当时的晋文平贴身照料,才慢慢好转。
十五年过去,此事只有他和晋文平知道,难道晋文平真的是冤魂不宁?
何文才想起昨日明珩站在衙门里背律法的模样,实在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童,难道是晋文平回来了?
恐惧战胜理智,他扑到明珩脚边,颤抖着抓住她的衣摆:“晋大哥!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是成心要害你的……是他们逼我的……”
明珩睨着脚边吓破胆的男人,只怕他永远也理解不了,这世上会有人三十年如一日地记录自己的言行举止。
老实说,当明珩从晋文平书房里翻出那一箱子行述录时,心里是震撼的。
从刚开始习字,到入狱前写给晋岚的绝笔信。
三十年来,事无巨细,桩桩件件都陈列其上。
景阳县的每一桩案件,每一户人家,都被这位知县留在笔下,记在心里。
可就是这样一位知县,竟被扣上贪污受贿的帽子,冤死于狱中,甚至落了个无后而终的下场。
这到底是怎样的世道?
县民们都明白过来,顿时群情激愤,叫嚣着冲上木台。
“果然是你这个狗官!害死了晋大人!”
“我就知道晋大人是被诬陷的!”
“做了如此下作的事,你竟还有脸在景阳升堂开案!”
“绑了他!送到州府去!为晋大人正名!”
何文才在地上翻滚,被打得鼻青脸肿,他隔着人群瞥见了明珩,忽地一抹寒意涌上心头。
她不是晋文平,更不是晋岚。
晋氏一家心软似庙里的泥菩萨。
断然不会眼见着县民使用暴力而无动于衷。
他挣扎着向明珩挪去,不明白,不过短短一日,自己怎么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你到底是谁……”
明珩没有回答,只淡漠地看着他痛苦地扭动身躯。
她也不知道她现在是谁。
也许何文才一开始就猜中了,她就是恶鬼。
故人已去,做什么都弥补不了过去,明珩不知自己重回世间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有的只有她对周桓的仇恨。
也许老天是在惩罚她?惩罚她曾经多出的那一点野心。
4. 刁民
夜里,何府。
蝉鸣声不绝于耳,掩盖住柴房里的呻吟声。
何文才半边脸高高肿起,额头遍是乌青,眼睛更是肿得睁不开。
他趴倒在地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想来是断了条腿。
“吱呀——”
门被人拉开。
脚步声响起,何文才惊慌地往后挪动,却再一次牵动了伤口。
“嘶——”
他睁开眼,面前血红一片,视线狭窄而昏暗,他借着屋外的月光,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刁民……都是刁民……”
何文才无力地咒骂着。
明珩无言看着柴堆里被捆成粽子的人。
早听闻齐州民风彪悍,如今算是能亲眼得见。
“确实都是刁民。”
明珩靠近何文才,蹲下身来仔细端详他的惨状:“有你这样的‘好官’,只怕不做刁民,这景阳县的百姓就都活不下去了。”
何文才发现来人是明珩,忍不住冷颤一下,稍许,又强装镇定。
他咧着嘴冷笑:“殴打朝廷命官,你以为他们会有什么好下场?”
明珩不在乎道:“法不责众,朝廷总不能为了这么点事荡平了景阳县不是?”
“这么点事?”何文才声音陡然拔高,“我可是朝廷命官!”
明珩嗤笑一声:“你这种官,比河里的王八还多,真以为朝廷会把你当回事?”
柴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何文才气得嘴唇发抖:“你……”
明珩摩挲着手里的纸包,开口道:“一没功绩,二没能力,没家世、没背景,你以为,除了我爹,谁会保你?”
明珩话落,何文才像是想起了什么,顿时变得有底气起来。
他冷哼一声:“谁告诉你我没背景?尔等不是要去州府告我?尽管去告!我倒是要瞧瞧,州府是向着我,还是向着你们这群刁民!”
明珩想起晋氏夫妇皆是死于州府狱中,再看着何文才底气十足的模样,她眉头微蹙,展开手中纸包,向何文才面前送去。
何文才以为明珩要出手打人,吓得连连后躲。
一抹异香钻入鼻尖,何文才顿时浑身一震。
“建昭新律,凡走私、贩卖陀罗散者,每有一两,杖责八十。”
明珩将纸包叠好,重新收回袖中:“而你府中,足足有一箱。”
“为官者,若触刑律,轻者革职流放,重者……”
明珩抬眼看向何文才:“满门抄斩。”
这四个字犹如丧钟敲响。
何文才往后跌去,身体压住了伤口也感觉不到痛。
细密的汗珠落下,他抬眼看向明珩。
光线昏暗,何文才看不见面前人的表情。
他试图恐吓:“你不敢告的……你不敢告……”
明珩起身,睨着何文才:“拜你所赐,我如今不过一介孤女,身无牵挂,有何不敢?”
“你知道这些是谁给我的吗!”
何文才激动起来,想起身,却又重重摔了回去。
他警告明珩:“你要是敢动我,别说几个县民了,就是屠光景阳县他们也做得!”
何文才喘起粗气,死死瞪着明珩,牙关都在打着颤。
明珩没再说话,转身,走出柴房。
夏夜凉风袭人,天边繁星垂落。
明珩抬头望着天边,心里的阴霾挥之不去。
七年,不知齐州局势变了多少。
若是一如当年,能在齐州这么只手遮天的,只有一家。
翟扬,贺氏。
*
烈日当空,齐州境内,景阳官道上,十来个人低头缓行。
脚下的土地被太阳晒得发烫,虚有浑身满身大汗,气喘吁吁地跟着县民们前行。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将手里的扇子摇得飞快,眼神幽怨地盯着前方。
队伍中间的驴车上,明珩靠着木箱,将手里的行述又翻过一页。
察觉到队伍尾端的目光,明珩抬头,对上了虚有匆匆敛起的眼神。
她蓦地笑了,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
稍许,她抬手,冲虚有招呼了两下。
虚有顿时眼睛一亮,屁颠颠地跑过来。
“累不累?”明珩歪头,神色关切地问道。
虚有点头如捣蒜,光洁的脑袋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明珩被晃得眯了眯眼。
真不知道这和尚的头是谁给剃的,光滑如明珠,有这手艺,若去京郊普罗寺,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虚有只觉得头顶额外的烫,此刻他是羡慕极了明珩的一头黑发。
“您为何一定要我跟着啊,这平不平冤的,我也帮不上忙啊……”
明珩笑了,摇摇头:“你是证人,当然得去。而且,你虚有大师声名在外,跟着去了,我们景阳县也有面儿不是?”
这么一大排人,到了州府不知道要待多少天,都是些穷老百姓,明珩自己也没什么钱,总得有人负担花销不是?
虚有被明珩说的脸一红:“您这是折煞我了,您堂堂三清……”
“欸——”明珩打断虚有的话,高深莫测地摇头:“不足为外人道也——”
虚有顿时噤声。
明珩挪了挪身子,拍拍身边,眸子里写满了关怀:“走累了吧,要不要上来坐?”
虚有吞了吞唾沫,看了看明珩手下木板,又低头看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这驴车是陈伯卖炭用的车,车身狭窄,坐一个明珩刚刚好,他若是上去,只怕是要将陈伯一家的生计给压断了。
虚有失落地垂下脑袋:“不了……”
明珩抿抿唇,故作可惜,转而又开始看手里的行述。
日头越发大了,虚有被太阳晒得口渴难耐,他抬手遮眼,望向远处,希望能看间酒家饭馆,哪怕能有个小村子也好。
地平线上暑气蒸腾,除了望不到尽头的官道外,空无一物。
虚有有些丧气地放下手,准备找明珩借水喝。
远处日光炎炎,官道正中忽然出现了一点黑影。
虚有以为自己中了暑气,出了幻觉,他揉揉眼睛,看着那点黑影背后又晃出一点黑影。
明珩将水壶递给虚有,却发现虚有正盯着远方的人发愣。
来人牵着匹老马,身着青衣布袍,头戴道冠,眉目深邃,迎着烈日闲庭信步于大路中央。
好个浓眉大眼的漂亮道士!
明珩眼前一亮,却听见耳边一声悲嚎。
“师祖!”
虚有大喝一声,冲了出去。
圆滚滚的身躯像是受了天大委屈,拼命地向来人奔去:“孙儿好想你啊!”
明珩愣在原地,就连一边的县民都被眼前一幕雷得不知所措。
一行人定在道上,看着不远处的祖孙团圆。
道士身后的马被虚有惊得扬起前蹄,一声嘶鸣。
周宴赶忙牵住缰绳,抚摸它的鬃毛:“好了……好了……小白别怕啊……”
虚有涕泪横流:“师祖,您终于出现了。”
周宴摸摸鼻尖,半晌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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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眼前的和尚是谁:“敢问阁下……”
“是我!是我啊!”虚有几乎要上手:“我是虚有啊!”
周宴眉心跳了跳,终于想起了前尘往事。
他干咳一声:“啊……是虚有啊……为师这些年历劫不顺,忘了许多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虚有激动起来:“说来话长了,但是师祖,我找到了您师妹!”
明珩支着册子在脑袋上遮阳,一脸迷惑地看着远处的师徒二人向自己望来,心里生出不妙的感觉。
虚有扯着周宴的手就往明珩的方向去,嘴里念叨着:“师姑奶奶神通广大,定能治好师祖你……”
见着二人靠近,明珩警惕地从驴车上站起来。
“师姑奶奶!您看看,这是谁!”
虚有脸上洋溢着笑容,似在邀功。
明珩的目光在虚有和周宴身上来回切换。
他应该是谁?
周宴看着明珩的眼光也诡异起来。
什么奶奶?
半晌无言,只有远处树荫下的鸟叫声不断。
县民们也被这一变故惊得说不出话。
“这是您师兄啊!”虚有急得一拍大腿,“你们这是多久没见了,怎么连同门都不认得了!”
明珩想起了“三清真人”。
一瞬间,所有的事都有了解释。
这和尚不是走火入魔,是被人忽悠瘸了。
周宴尴尬地咳了两声,假笑着看向明珩:“师妹?好久不见?”
明珩皮笑肉不笑:“好久不见。”
*
明珩从未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
短短两个时辰,周宴便和县民们打成一片。
听说他们要去齐州府,这厮竟也厚着脸皮说自己也要去,说什么也要一道走。
明珩站在马厩边上,冷眼看着周宴栓马绳。
她当时看的清清楚楚,这人是迎着他们走来的,他们方向刚好相反。
“为什么要跟着我们走?”
周宴回头,这才看见一边阴森森的明珩。
他开朗一笑:“因为顺路啊,贫道实在有些拮据,跟着大伙,这不是省些路费?”
明珩鼻尖一声冷哼:“你不是有马?此处距齐州府,骑马半日就能赶到,不是更省路费?”
“骑马?”
周宴惊呼一声,像听到了多么惊骇世俗的话。
他伸手将黑马的长脸扒过来对着明珩:“你看看它……你看看它……”
马儿清澈的眼神和明珩对上,明珩眼角微抽,不明所以:“看什么?”
周宴痛心疾首,看明珩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无良奴隶主:“小白今年十二了啊!你怎么能让我骑它?你于心何忍!”
明珩心里深吸口气,忍着没开口骂周宴:“这马你不骑,牵出来干什么?”
周宴眼神慈爱起来,伸手替马顺顺毛:“小白最近心情不好,我陪它散散步。”
明珩面上一僵,转身就走,不想跟周宴多说一句话。
她活了两世,就没见过这么神经的。
可身后人偏不消停。
“欸!师妹!”
周宴见明珩要走,连忙喊住她。
明珩回头,眼神幽幽:“别叫我师妹。”
周宴坦然一笑:“那敢问师妹芳名?”
“晋岚。”
回答完周宴,明珩头也不回地回到客栈。
马厩边上,周宴看着明珩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转而又摸摸小白的头,苦笑:“我真是魔怔了,看谁都像她……”
5. 何处忠魂哭
夜幕低垂,月色如水,落在屋檐上。
屋檐之下,一盏灯笼被人取下,小厮吹灭里边的火苗,换上另一根崭新的蜡烛。
橙红烛光再次从灯笼中逸散开来,竹竿将它轻轻挑上屋檐,其上一个“贺”字端正威严。
远处车轱辘声响,小厮向外探头。
待看清车牌上的字,小厮眼前一亮:“陈伯!二爷回来啦!”
大门内侧,陈伯顿时站起身,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贺府大门被拉开,马车停在门口。
侍从拉开布帘,一玄衣男子探身而出。
正是齐州别驾——贺家二爷贺玄义。
陈伯连忙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扶着贺玄义走下马车。
“二爷今个怎的回了?老夫人定是要高兴坏了……”
可贺玄义却并没有多高兴,开口问道:“爹睡了吗?”
见一向待人随和的贺玄义神情凝重,陈伯一愣,心知肯定出事了。
“没呢,老爷在书房写字。”
……
贺府书房,贺坤静心拟字。
“廉耻”二字刚刚收笔,便听得门外有人传话。
“老爷,二爷回来了。”
贺坤笔尖顿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进来吧。”
门被推开,贺玄义走进屋来:“爹。”
贺坤放下笔,捧起案边茶盏:“坐吧。”
下人退出屋内。
门一关上,贺玄义便凑到了案边,神色显然有些焦急:“景阳出事了!”
贺坤捏着碗盖的手顿住,斥责道:“为官五年了,怎的还是这么个急性子?这么点事就急着回府?”
贺玄义心急如焚:“新任刺史这个月就要上任了,这么个节骨眼上,儿子怎能不急!”
贺坤放下茶盏,继续提笔:“晋文平一家都没了,景阳不过一些小县民,再闹又能翻出多大的水花?”
“晋家那个丫头没死!”见父亲半点不在意,贺玄义愈发地焦急,“如今还挑唆着县民来州里闹了。”
“半大的丫头都处理不了,这何文才真是个不中用的。”贺坤垂眸,望着纸面上的墨点,“你在景阳的那批货如何了?”
贺玄义摇头:“何文才被他们打残了,如今也联系不上,他们来州里的消息还是云艺告诉我的。”
“他们不知道你的生意吧?”
贺玄义:“难说。他们带着个箱子,里边不知道装的什么。”
贺坤沉吟片刻,开口道:“货不能进州府。”
贺玄义眼底闪过一丝狠意:“儿明白。”
……
待送走贺玄义,贺坤长叹一口气,摇摇头,并不相信自己这个草包儿子能成事。
他招来了陈伯:“明日让小四回来一趟。”
陈伯应声退下,心里却泛起忧来。
因着三爷的死,二爷和四爷自小不对付,每每四爷回府,二爷定要在老夫人那大闹一场。
四爷本就是庶出,为着这些事,已经两年未回府,也不知这次是因何缘故,老爷要请四爷回来。
*
月光笼罩下,客栈静谧无声,只有一间房亮着盏灯。
烛光下,纸页翻动,其上文字隽秀,每一页都有四字打头——“建昭四年”。
明珩沉目看着晋文平的行述。
建昭四年,三月初九:兵部侍郎谭屹上书,弹劾骠骑大将军明璋叛国潜逃。
八月十五,经大理寺协查,明氏叛国一案证据确凿。
九月初二,镇国公府满门抄斩,废后明氏自裁谢罪。
九月十五,明璋起兵造反,忠勇侯胡峰升任骠骑将军,接任凌霄军,前往齐州平定叛军。
十月二十,叛军被围困鹤山,拒不受降,反教唆凌霄军反对朝廷。
凌霄军将领胡峰,将叛军坑杀于鹤山脚下,叛逃的凌霄军将士悉数斩首示众。
其下有晋文平所载一句话:六千将士,手无寸铁,活埋于鹤山崖下,无一人求饶屈服。
明珩的视线停在这行字上面许久。
烛光摇曳,扰乱她的视线,却让那几个字愈发清晰。
鹤山距离此处不过二里远,可明珩却不敢去看。
明珩将行述合上,烛火熄灭,回到床边准备睡觉。
忽地一阵风吹起,将窗棂震动。
明珩颤抖地合上眼,却久久不能入眠。
窗外风声鹤唳,似在嘲笑她的懦弱。
……
客栈大门“吱呀”作响。
马厩躲着的一行人吓得缩起身匍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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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看清门里出来的人后,几人交换了个眼神。
其中两人跟了出去,剩下五人站起身来,拎起手边油桶。
……
月光映照在碎石路上,明珩一路东行。
愈是往高出走,夜风便愈是狂放,到了最后,几乎是推着她往前走。
暗夜中似有几声鹿鸣,空灵回响于月下。
不知过了多久,明珩停下脚步。
不远处一道沟壑,似巨斧深凿,留下一地狼藉。
月光隐约,明珩的心跳得愈发的快。
耳畔万里悲风,声似呜鸣。
沟壑对岸郁郁葱葱,与脚下的荒芜形成鲜明对比。
树木林立,笔挺坚毅,一如当年凌霄军。
明珩几乎出现幻觉,仿佛回到了先帝病故的那一日。
那夜也是这样,雪白的月光笼罩在将士肩甲上。
明珩时常在想,若能回到过去,她定不会再与周桓有任何瓜葛。
她宁愿去观里,青灯古佛过一辈子,也不要明氏趟上夺嫡的浑水。
可她回不去了。
云层散开,月华落下。
树林之下,沟壑的截面上,层层白骨,赫然堆叠。
“不……”
耳边嗡鸣,明珩除了心跳声再也听不见旁的声音。
她踉跄着往前:“不……”
无边的树林望不见尽头,数丈深的沟壑在月光下寂静无声。
昔日意气风发的明家军,骨骼交错,就这样被掩埋在了黄土之下。
明珩一步一步向他们靠去,泪水砸落在地,只觉得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的心脏,要将它生生扯出来。
就在她要一脚踏空,摔下沟壑时,一只手将她拽了回来。
明珩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周宴蹙眉,拎住差点滚下山崖的明珩。
这丫头什么毛病?
大半夜跑到这里来跳崖?
瞥了眼对岸的白骨,周宴一声轻笑:“原来是吓晕了。”
他将明珩扛上肩:“这儿死的都是好人,可比你要去的地方安全多……”
可惜明珩听不见周宴的话。
绢纱似的月光盖在地面,周宴一路往回走,将倒在地上的两人踢远了些。
6. 往事难堪
明珩坠入了梦中。
梦里天光大亮,她回到了还在镇国公府的日子。
“枪要端稳。”
父亲神情严肃,指导兄妹二人习武。
明珩扎着马步,单手持枪,摇摇欲坠。
母亲就在一旁阴影里,捧着书,却没有看。
“阿珩还小,这把枪太重了些。”
彼时明珩尚且年幼,抬头,只能看见父亲威严的下颌,但转过头,却能看见母亲温婉的笑容。
“娘……阿珩好累……”
“咱们明家的女儿,不说要有盖世武功、威震天下,但提枪上马的杀敌之能不可废。”
父亲严厉,却还是帮明珩抬了下枪尖。
那日日光正好,镇国公府的树荫都是五彩斑斓的。
可转眼,母亲已卧病在床。
床帐之内药香弥漫,门外的父亲一夜白头。
明珩握着母亲的手,泪如雨下。
她很多事都不记得了,记忆里只有那双苍白的手,冰凉的泪:“阿珩,阿娘不好,撑不到你及笄那天了。”
“而今朝局混乱,国公府树大招风,璋儿又和你爹一样,是个不懂人心的,娘只怕……只怕……”
母亲的咳嗽声敲在明珩心间,千钧重担压向她的肩头。
“答应阿娘,照拂好国公府,好吗。”
明珩心似被揪起,喘不上气来:“阿娘……阿娘……孩儿不孝……”
火光冲天,镇国公府烟尘四溢。
父母兄弟、万千将士悉数离她而去。
别走。
不要抛下我一人。
我讨厌这里!
明珩呼喊,却发不出声来,她踉跄向前,想跟上他们,但无形的力量将她禁锢在原地。
滚滚浓烟钻入她的鼻腔,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耳边似乎有人在讲话。
“这丫头怎么了?”
“……她有心疾!”
“药呢……”
“只有一粒了……快喂给她……”
明珩睁开眼,面前的天空分作两块。
一边火光冲天,另一边暗夜无边。
周宴一张大脸横亘其间。
他掰开明珩的嘴,将拇指大小的药丸丢了进去。
“咳!”明珩被噎得说不出话,整个身子都咳得发颤,指着自己的喉咙不断示意。
水!
县民们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水壶打开,递到明珩手里。
几大口水下肚,明珩瘫坐在地上。
边上的小驴瑟瑟发抖,钻到马肚子下寻求庇护。
小白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镇定地站在原地盯着火光。
明珩抬头,望向火光来源。
客栈此时已经被烧得半边坍塌。
周宴开口:“你们干嘛了?”
县民们无措起来:“我们什么都没做啊……这火是自己起的……”
虚有左顾右盼:“欸?你们那口箱子呢?”
箱子?
明珩爬起身,回头看向后边本该待在箱子里的人。
“现在可以说说,让你诬陷晋文平的人是谁了吗?”
何文才灰头土脸,蜷缩在地上,此刻已是被吓得六神无主:“不……我不知道……”
“我猜猜……”明珩垂眸,缓慢开口,“姓贺?”
何文才猛然抬头,反应过来后又低下脑袋,说什么也不肯再多吐一句话。
明珩冷笑,火光将她的影子拖得老长。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七年了,这贺家人的手段都不带变一下的。
*
齐州,贺府。
贺坤看完贺玄义着人送来的字条后,一声冷哼。
就知道这蠢货成不了事。
“老爷。”
门外小厮敲门。
贺坤将字条丢入茶碗。
顿时其上笔墨晕开,消弭于无形。
“四爷回来了。”
贺坤脸上总算浮出一抹笑来:“快让他进来。”
贺凌掀开纱帘,步入堂中:“爹。”
贺坤起身,扶住青年肩膀,热泪盈眶:“快让爹看看……几个月没见了……”
贺凌不动声色地移开贺坤的手,神色疏离:“爹唤我回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儿子的冷漠落在眼里,贺坤有些尴尬地抚了抚桌角,只好开门见山道:“你二哥有些糟心事,爹想请你帮帮忙……”
贺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又是陀罗散?”
贺坤长叹了口气,点头道:“景阳县的事出了点差错,若是平日,爹定不会麻烦你。只是如今新刺史要上任,这个节骨眼,可万万不能出岔子。”
说到此处,贺坤重重地拍了下贺凌的肩膀:“我知你与老二不睦已久,只是贺氏一门同气连枝,陀罗散的事一旦败露,只怕是要满门都要受牵连。”
贺凌却不在乎地笑笑:“我左右不过是个卑贱庶子,贺氏荣辱与我何干?烂命一条,死就死吧。”
“有二哥这么个兄弟在,贺氏遭祸是迟早的事,儿子总不能给他收一辈子烂摊子。”
见贺凌仍旧满不在乎,贺坤一时恼怒。
他强压下怒火,继续道:“即便不为着自己,也得多为你阿娘着想啊。她如今离不开此物,你二哥若是没了,她上哪去寻这么些陀罗散治病?”
贺凌霎时抬起头,墨瞳深处恨意涌动。
他怒视贺坤:“你还敢提我娘?若不是你们擅自给她用药,她又怎会染上这肮脏东西!”
“这不是不忍心看着她被病痛折磨?”贺坤笑着走到贺凌身后,回头道,“爹答应你,此事若能办好,就准你接你阿娘回去尽孝,日后贺氏的家产,也能有你一份。”
贺凌气焰消了下去,半晌,才开口道:“要我做什么?”
“晋家有个丫头,我不希望她能进州府。”
*
翌日,日落西山,明珩从驴车上醒来。
“你醒啦!”
虚有牵着驴车,惊喜回望:“师祖说,按我们现在的脚程,明个儿一早就能到州府了!”
“师祖?”明珩撑起身,抬头往前看。
远方落日熔金,周宴一人牵着马,走在前边。
“他怎么又跟来了?”
昨日事后,明珩便让县民们先回去了。
那场火给她提了醒,晋文平的事不小,贺氏绝不会任由她进州府告状。
十来人的队伍,目标还是太大了,若是再出事,只怕难逃。
远处周宴听见身后动静,回头笑道:“还是年轻好,一觉能睡这么久。”
明珩嗤笑:“白天不睡,等着夜里睡沉,被人抹脖子?”
周宴被明珩的话逗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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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笑一声:“师妹真是深思熟虑。”
明珩没理会周宴的揶揄,道:“昨日的火你看到了,跟着我,也不怕被那些人灭口。”
“欸。”周宴不赞同地摆手:“你我皆是三清真人座下弟子,怎会畏惧这些魑魅魍魉?”
明珩嘴角一抽,瞥了眼一边的虚有。
她倒是忘了这茬。
明珩开口讥讽:“三清真人只怕不知道你收了个和尚做弟子,若是知道,只怕他老人家要气得冒青烟了。”
周宴不以为意:“古人云:有教无类。世间万法皆通,既一心向大道,是佛是僧也是无碍。”
明珩鼻尖一声冷哼:“还真是上行下效,当今陛下重佛信道,民间竟也是佛道一家,结为一门。”
一旁牵驴的虚有暗想:难道他想错了?师祖与师姑奶奶虽同出一门,但实际上并不和睦?
……
三人一行,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虚有闹着要睡觉,说什么也不肯再走。
明珩也依着他,找了间客栈。
谁叫他是三个人里最大的金主呢?
夜里,明珩坐在房中等人。
今夜是最后一夜,明日她便要到州府了。
贺氏不可能坐视不理。
蜡烛熄灭,明珩将请愿书折好,和晋文平的行述一道塞入怀中。
现在就等他们来杀她了。
窗棂被人敲了三声,明珩眉头一跳。
没有理会。
可窗外人脸皮厚,直接将窗掀开,翻身进来。
周宴大摇大摆,如同回家一样自在。
“不是我说你,明知有人意图不轨,还敢不锁窗就睡,是谁给你的勇气?”
明珩神色木然,开口道:“不用我提醒你?就算我年纪不大,也是未出阁的女子,你这么闯进来,传出去也不怕人耻笑。”
周宴不以为意,将蜡烛重新点燃:“你觉得我是在乎名声的人?”
明珩吹灭蜡烛,并将其收至身后:“你脸皮厚,不要紧,我一个女儿家,还是要清誉的。”
周宴握着火柴的手顿住,又伸手去够明珩放在身后的烛台:“命都要没了,还要清誉做什么?”
蜡烛再次燃起,明珩瞪了周宴一眼,恶狠狠地吹出口气,将蜡烛熄灭:“你到底来干嘛的?”
周宴夺过蜡烛:“我来保护你啊……”
明珩此刻只觉得此人鬼话连篇,皮笑肉不笑,道:“大侠,你我萍水相逢,实在不用你费心劳神。”
“欸——”
烛光再次填满室内,周宴舒心一笑:“你我师兄妹,不必如此客气。”
明珩忍无可忍,她再次吹灭蜡烛,彻底破功:“你我都知道三清真人是怎么一回事,别给我装蒜。”
见周宴还要来夺烛台,明珩直接抓起烛台走到窗边。
窗户一推,她就将烛台甩了出去:“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赶紧滚!”
窗外“咚”的一声,房中彻底安静下来。
周宴看着窗边凶神恶煞的小姑娘,眼神愈发温柔,心里感叹:更像她了。
明珩看着屋内人忽然痴情地傻笑起来,心里涌上一抹恶寒。
这假道士该不会恋童吧?
二人对峙,惨白的月光下,一只手悄然爬上窗来。
黑衣人捂着脑袋,眼神森冷:“你俩有完没完?”
7. 家师,风乐倾
“哐当!”
明珩骤然松手,实木窗户重重砸在黑衣人手背。
黑衣人双手吃痛,差一点从三楼摔下去。
他怒不可遏,掀窗而起,飞身窜进房内。
可迎接他的,是周宴的飞踹。
明珩向后跑开,躲到床下。
黑衣人被踹翻在地。
周宴回头,满眼的不可思议:“你不是说不用保护?”
先前看明珩赶他走,他还以为这小丫头会有什么高招,结果现在居然躲到床底下去了?
明珩挑眉,没回答周宴。
若周宴不在,她自有别的法子解决刺客,但如今周宴在这,她是做什么都不方便了。
反正看这人一身牛劲使不完,她的计划被扰乱了,他也别想闲着!
场面一度混乱起来,黑衣人拍地而起,腰间软剑如水,荡漾的白光在地面滑过。
周宴挥袖格开剑招,翻身躲到桌后。
一时形势逆转,长剑如鞭,抽得周宴连连躲闪。
明珩嘲笑:“瞧你雄心壮志的,赖在我房里不肯走,我还以为多大能耐,三脚猫的功夫也好意思保护人?”
周宴回头,咬牙切齿:“你先从床底下钻出来再说话。”
眼前人看着招式混乱,实则滑如泥鳅。
黑衣人数次杀招都碰不到周宴,已经恼火至极,见二人还有闲心对话,顿时暴怒。
剑锋似水蛇扭转,就向明珩袭来。
明珩躲也不躲,就在床底下龟缩着看周宴。
“铛!”
茶盏应声而碎,黑衣人手臂一麻,失了力道,水剑歪向床帐。
“嗤啦——”
布帛破裂,明珩开口。
“这钱你赔。”
周宴收回扔茶盏的手,暗道自己就不该救这死丫头。
黑衣人起身,回头瞪向周宴。
明珩躲在床底,软剑伤不到她,只能先从这个道士入手。
周宴耸肩:“你别看我,去抓她,这次我绝不拦着你。”
可黑衣人不信,他跟一路了,这两人分明是一伙的!
他抬剑向周宴扑去,再次出招。
可周宴始终不愿跟他正面交锋,只一味地躲闪。
偏偏他还抓不到他!
床下的明珩看着二人身法,唇边的笑意渐渐隐去。
道士有意隐藏武功路数,她看不出什么来。
可另一位……
明珩看着黑衣人手上的水剑,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凌风阁何时开始接暗杀生意了?
“哐!”
木桌被掀翻,二人打得激烈,谁也没有注意到,床底下的人爬出来了。
黑衣人此时已经忘了自己的任务目标是谁了,只想将周宴千刀万剐。
内力上涌,水剑如风扫向周宴。
周宴照旧向后掠去,却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他回头,一只圆凳带着罡风凌空而下。
“咚!”
“你……”周宴捂着头,瞪圆了眼,指着明珩的手都在颤抖,“师妹你好狠的心……”
话没说完,周宴轰然倒下,留下黑衣人与明珩面面相觑。
……
黑衣人此刻也反应不过来了,他瞪着明珩:“你为什么要砸他?”
明珩挑眉:“怎么?你要替他报仇?”
黑衣人再次记起自己的任务,挥剑向明珩斩下。
“风凌知道你们出来暗杀吗?”
黑衣人动作一顿,可招式的惯性仍旧推着他踉跄了几步。
明珩侧身躲过剑锋:“你是紫玉堂的吧?长锦剑法跟傅闻声学的?”
黑衣人顿时惊疑不定地看向明珩:“你是谁?”
明珩默了一瞬,开口道:“不对,傅老贼吝啬得很,你这剑招又不像偷学的……”
明珩抬头:“你是傅泉?”
傅泉顿时惊骇地看向明珩:“你……你跟我爹什么关系?”
明珩笑了笑:“家师,风乐倾。”
“不可能!”傅泉衣服活见鬼的模样,“你才多大!乐倾先生都失踪多久了!”
“只是失踪,不是死了,不是么?”
傅泉沉默,一时纠结,该不该相信明珩。
明珩见他为难,开口道:“带我去见你们阁主,师父有几句话托我带到,这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
二人走后,趴在地上的周宴睁开了眼。
他坐在地上揉脑袋,余光瞥见一边躺倒的圆凳。
周宴鼻尖一声冷哼:“倒真是下得去手……”
*
翌日清晨。
齐州府,江月楼。
敲门声响起,贺凌于榻上幽幽转醒。
他玉冠歪斜,衣襟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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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随手将怀里的酒壶甩下床榻,步履蹒跚地跌向门口。
甫一开门,就对上了傅泉的脸。
贺凌皱眉:“事办完了?”
傅泉抿唇,摇摇头,道:“她有话对你说。”
贺凌顿住,眼里满是不耐,抬头:“你是不是跟姑娘们待久了?这么婆婆妈妈?我让你去杀人,谁管她想说什么?”
傅泉咽了口唾沫,开口道:“她说她是乐倾先生的徒弟……”
“什么先生?”贺凌侧首,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如今什么年份了?”
傅泉僵硬一瞬,有些无奈开口:“我感觉是真的,她知道我阿爹,也认得出长锦剑……”
“哐!”
门被摔到墙上,贺凌冲了出去:“她在哪?”
……
明珩坐在江月楼大堂中央,边上花团锦簇,姑娘们都好奇地围着她看。
“小妹妹,你是打何处来的?”
“才这么小,可不要来花楼卖身呀……”
“是啊……可是家中有什么难处?”
身畔衣香云鬓,明珩坐在软凳上,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那你们呢?为何在这卖身?”
姑娘们哄然笑了。
云烟声似黄鹂,开口调笑:“自然是因为有人买身啊……有买就有卖啊……”
明珩低头,无力感油然而生。
当年她力推新法,誓要肃清朝堂狎妓之风,可收效甚微。
律法好推,可人心欲望却永远存在,稍不留神就会在暗处肆意生长。
关了青楼便有暗娼,查了暗娼还有兔儿爷,甚有富商豢养妾室用以行贿。
源头不清,这些买卖就永远断不了,她总不能将全天下有欲望的人都杀了。
周桓登基后,她退居后宫,眼睁睁看着律法一点点放宽。
如今这光天化日的,竟又有青楼建起来了。
……
“咚!咚!咚!咚……”
楼梯上一阵巨响,明珩抬头,就见风凌衣冠不整地冲了过来。
酒气扑鼻,明珩皱起眉头,往后躲了躲。
“她在哪!”
风凌一把抓住了明珩,眼中血丝密布:“她在哪?”
八年,明珩细算着与风凌离别的年份。
明明面容没有多大改变,可明珩却觉得,眼前人像是被抽了神魂。
“她死了。”
8. 家宅不宁
“不可能!”
风凌暴怒,一把将明珩甩开。
姑娘们都被吓了一跳,连忙扶住明珩。
明珩也不恼,站定身,开口道:“她死前托我带话给你,你是要我在这说?”
半晌无言。
风凌颓然,倚在栏杆上,无力地指指楼上:“去我房里吧……”
……
拾阶而上,明珩望着风凌的背影,不明白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剑客落魄成这样。
她当年创立凌风阁一事,周桓并不知情,也应当没有皇帝清算的可能。
推开门,明珩皱眉,踢开脚边的酒瓶。
她忍不住教训道:“这屋子这么乱,也好意思待客。”
风凌脚步一顿,回头,却看见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一脸嫌弃地看着屋内,就差没伸手捂鼻子了。
他冷笑着开口:“这世上能教训老子的都死绝了,你算老几?”
一想到风乐倾暗地里收徒,都不愿意回来见他,风凌看明珩的眼神愈发不友善:“她要你带什么话?”
风凌宁愿相信风乐倾是嫌他烦了,想甩掉他这个累赘,也不愿意相信她是死了。
明珩没有回答风凌的话,找了张凳子坐下:“先解决我的问题。”
风凌回身,怒视明珩:“你什么意思!”
明珩无视眼前人的愤怒,自顾自地倒茶,施施然道:“我的问题不解决,你别想知道她的一点消息。”
“你在威胁我?”风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左右环顾,恨不得抽把剑出来刀了明珩。
明珩吹吹茶盏中莫须有的热气,饮下:“凌风阁为什么要接暗杀生意?你很缺钱?”
“关你屁事。”
明珩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刀都架到我脖子上了,还不关我事?”
风凌冷哼,不做回答。
明珩继续问:“贺家给了你多少好处?”
风凌嗤笑一声,斜靠在榻上:“儿子帮老爹做事,还需要好处吗?”
“你认贺家人做爹?谁?贺玄义吗?”明珩惊讶,眼都瞪圆了,愈发不明白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她痛心疾首,“为何要认贼作父啊……”
风凌呼吸一滞,顿时坐起身来,满脸阴沉地盯着明珩:“你才是贺玄义儿子!贺坤是老子亲爹!”
明珩想起当年捡到风凌时的模样,浑身上下破破烂烂,只当是个没人要的孤儿,未成想竟是贺坤的儿子。
她笑容讥诮:“你不说你家人不要你吗?怎的又跑回去?”
风凌抬头,眼神狐疑:“你怎么知道我说过这话?”
明珩理直气壮:“师父告诉我的。”
未料风凌却笑了,他和善许多,走到桌边坐下,笑容殷切:“她经常跟你提起我?”
“嗯。”明珩不假思索地点头,“你和凌风阁的事,师父都告诉我了。”
“那她这些年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们?”
明珩无奈,一声叹息:“因为她死了。”
“不可能。”风凌这回倒是没有情绪激动,他摆摆手,“当年三门追杀,百十个杀手都伤不了她,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杀她?是她教你这么说的吧?就因为那封信?”
明珩疑惑,将记忆悉数过了一遍,也没想起风凌给她写过信,这人是个武痴,不怎么爱读书写字。
“什么信?”
风凌面上一僵,而后不自然地开口:“没……没什么信。”
明珩见他不欲多言,也懒得追问什么,将话题引开:“贺坤要你杀我的原因你知道吗?”
风凌此时已是配合许多,他冷笑着开口:“这不是怕贺老二的生意败露?”
明珩满脸凝重地看向风凌:“你知道?那你还要帮他?”
见眼前小丫头神情严肃,与当年的风乐倾如出一辙,风凌一愣,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当年挨骂的时候。
“发什么呆呢?”
风凌思绪被拉回,他仓皇低头,声音低落:“没办法啊,我得拿你的人头去换我娘。”
明珩看着风凌头顶歪斜的玉冠,强忍着没伸手去扶正:“行吧,那拿我去换。”
风凌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明珩:“不行!”
明珩起身,拍拍衣袖:“怎么不行?你阿娘不要了?”
*
当晚,州府衙门。
贺玄义一身放衙,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你听说了吗?贺家四公子这段时间总回贺家呢。”
贺玄义睁眼。
“贺老爷说是要分家产给他呢。”
“这么个外室生的,也能继承家产?”
“说是要将他记在何老夫人名下,认他做嫡子呢……”
“不对不对,是要抬那外室做平妻!”
“停!”
贺玄义一把推开车帘,看向车旁几人,眼神阴沉:“你们从何处听得这等谣言?”
那几人顿时被吓得不轻,脚底抹油,做鸟兽散开,不敢回贺玄义的话。
一旁的车夫瑟瑟发抖,不敢看贺玄义的眼神。
贺玄义强忍怒气,一把甩下门帘,坐回车内。
“回老宅。”
车轱辘声响起,车夫握着绳,心想:今日贺府定是要有好一番风暴。
……
贺府,书房。
贺玄义看看木箱,又看看贺凌:“这是何意?”
贺凌抬眉,示意傅泉将箱子打开:“这不是怕您老觉得我弄虚作假?尸身给你带来了。”
箱子打开,顿时屋内充满血腥气。
贺坤强忍着干呕,靠向木箱,向里边瞟去。
木箱内,女孩蜷缩着,肤色惨白,浑身是血。
他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女孩鼻尖。
尸体冰冷,气息全无。
贺坤连连几步退回案边,用帕子使劲擦拭手上沾染的血迹。
他这一生害人无数,可从来没亲自动过手,更遑论去触碰死人了。
贺凌嘲讽一笑:“我现在可以接走我娘了?”
贺坤却没有马上答应:“你娘这几天又发病了,只怕一时半刻不能挪动住处。”
贺凌这回倒是没恼,他走到案边坐下,端起茶,悠然啜饮:“那行,我这几日便住在府中,等阿娘病好了,再一起走。”
贺坤笑得慈爱:“好、好,你能住在府上,为父很高兴。”
“我这茶怎的冷了?陈庄!”贺坤端起茶眉头紧锁,将陈伯唤了进来。
陈伯连忙端着茶壶进屋,走到贺坤身边时,却听见他的低语:“让义儿这几日不必……”
“咚!”
门被人大力推开。
贺玄义冲了进来,对着贺凌怒喝:“你怎么在这!”
血腥味冲入他的鼻腔,贺玄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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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扫向箱中,顿时一阵干呕:“你怎么敢带死人到我家来!是想冲撞谁!”
贺凌挑眉,笑道:“这不是二哥你要杀的人?怎的能算是冲撞呢?”
“你这像什么样子!”贺坤一个头两个大,冲贺玄义怒喝,转头,忍无可忍:“还不把这晦气东西抬走!”
贺凌看向傅泉,傅泉受意,将箱子合上,抬走。
地面留下一圈血迹,贺玄义气得发抖。
贺凌挑眉:“看来二哥不太欢迎我。”
贺玄义咬牙切齿:“你知道就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动的什么歪心思。”
“哦?看来二哥对我的误会很深?”贺凌站起身,茶盏不离手,“实在不是小弟想住在府中让您不痛快,而是阿娘病重,当儿子的得尽孝不是?”
“别管我叫哥!你个庶子也配?”贺玄义一挥袖,“想尽孝就把你那痨病娘接走!你们母子还想再在府里赖多久!”
贺凌耸肩,看向贺坤:“不是小弟我不想接,实在是父亲关照阿娘,一定要将阿娘留在府中养病啊,当儿子的,总不能违背父亲不是?”
贺玄义看向贺坤,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爹?”
贺坤只觉得自己头疾发作,扶着脑袋到桌边坐下:“你小娘身体不好,这时候挪动,不是害她?”
可贺玄义才不管这些,他想起府外听到的话,委屈喝道:“你为什么这般在意他们母子!是不是想抬那个贱人做平妻!”
“啪!”
贺玄义眼前发黑,捂着脸半晌回不过神来:“你……”
“啪!”
又是一巴掌。
贺凌收回手:“这两巴掌是替爹打的,这世上哪有你这样当儿子的?竟敢对父亲决定指手画脚。”
贺玄义瞪着贺凌,一时竟有些怀疑自己身在梦中了:“你在教我怎么做儿子?”
“够了!”
茶盏碎裂,滚烫的茶水渐上手背,可贺坤浑然不觉。
他怒拍桌面,站起身:“你如今也是州府官员,竟为了这般的道听途说回府闹腾?左一个庶子、右一个贱人,那是你弟弟!你小娘!你眼里还有没有老幼尊卑,还有没有伦理纲常!”
贺凌是个疯的,贺坤不好教训,只能从贺玄义入手,停止这场闹剧。
贺玄义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他瞪着眼,不知所措地看向贺坤,泪水盈出眼眶:“我倒是要问问阿娘!他到底是不是我弟弟!那个贱人到底是不是我长辈!”
语罢,贺玄义夺门而出,只留下贺凌和贺坤相对无言。
“看来今日府中不好留你了……”
贺凌笑着打断贺坤的话,又回到椅子上:“阿娘病了,我得在跟前尽孝。”
见椅子上的人大有接不到母亲便不肯走的架势。
贺坤气节,但还是努力挤出笑来,妥协道:“你母亲虽是身体不好,但仔细些看顾,挪动想来不是什么大问题,既然这么想接她出府,那就去吧……”
贺凌利落起身,抬手作揖:“那多谢父亲了。”
贺坤无力地摆摆手:“去吧……去吧……动作快些……”
……
待风凌将母亲接出府时,夜幕已然降临。
他将母亲扶上马车,却发现只有傅泉一个人。
“那丫头呢?”
“她说有些事要查,让我先走。”傅泉有些心虚地开口:“如今还在府里……”
9. 昔年坐上客
贺府。
明珩悄声潜于廊下,如影子一般在墙角滑过。
上次来此,还是在十年前。
那时候她算是座上宾,如今却只能装成尸体混进来了。
贺府景貌一如往旧,就连廊上的垂帘,都新得像是刚换上的一样。
十年时光,未在这座府上留下一丝痕迹。
除了贺府的主人。
明珩靠在圆柱后,定眼瞧着远处的贵妇人。
她鬓发斑白,面上生出不少纹路,但不难看出,年轻时应当是个顶尖的美人。
当年的贺夫人,如今也要尊称一声贺老夫人了。
一行人缓缓前行,明珩却注意到了另一个人。
青袍道冠,眼角眉梢带着三分不羁,与贺老夫人并肩而行,相谈甚欢。
这假道士怎么在这?
明珩觉着自己大白天的见了鬼。
这人怎的阴魂不散?
远处周宴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贺老夫人走出两步,却发现身边人没跟上,回头道:“怎的了?乐安?”
周宴不动声色地扫过廊下。
清风浮动,除了纱帘摇晃,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向贺老夫人,笑意愈浓:“没事青姨,您说,我在听。”
贺老夫人摇摇头,继续开口:“你也要及冠了,总在外头飘也不是个事儿,还是早些回霖都的好。”
周宴笑笑:“镇霖那地方脏的很,我得出来喘口气。”
贺老夫人又看了眼周宴,瞧着他的道冠就无奈:“也罢、也罢,自打阿珩走后,这世上就没人能管的住你了……”
像是知道自己提起了不该提的人,贺老夫人沉默下来。
周宴也低头,没有接话茬。
气氛一时降至冰点。
直到贺玄义涕泪横流地向二人冲来:“娘!”
“爹居然为了那个庶子骂我!”
看着年近四十的儿子在自己面前告状,贺老夫人顿时脸上挂不住:“哭什么哭!也不嫌丢人!”
周宴了然,拱手道:“看来您有家事要处理,小侄便先告退了。”
贺老夫人几欲挽留,可看着自己哭得梨花带雨的儿子,她实在觉得丢脸,只好摆摆手:“去吧、去吧,改日再叙。”
周宴离开,可方才走出不到百步,就听见贺玄义的哭诉。
“……他还带个死人到爹的书房里,您说他是想寻谁的晦气!”
习武之人耳力远超旁人,周宴停下,一边引路的小侍女不解地抬头:“公子?”
周宴扯扯嘴角,勉强一笑:“引路吧。”
……
此时的明珩,已经一路摸到了贺家主屋之中。
她翻身入窗,快步行至书架边上,挪动其上花瓶。
稍许,她有些紧张地看着里墙。
当年她潜入贺府偷公文,无意间发现了这间密室,可时机不巧,险些被人发现。
虽说被当年的贺老夫人打了掩护,侥幸逃脱。
可明珩却再也没有机会探查这间密室。
明珩不觉得自己的障眼法能瞒住什么。
她如今要为晋文平平冤,贺氏是最大的阻碍。
只要晋文平的案子被人提起,他们就能知道晋岚没死。
贺坤一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的翟扬老家。
到时候旧案重提,定是要牵连众多,就只怕翟扬贺氏为保全自身,而去动景阳县。
事到如今,她只有先发制人,逼着贺氏放弃贺家,才能走下一步棋。
墙体挪开,明珩松了口气,步入其中。
一段昏暗狭窄的小道过后,视线忽然开阔起来。
明珩抬眼,看着镶嵌满墙的夜明珠,笑了起来。
当年周桓当亲王时都没这么阔绰。
室内满地黄金珠宝,却不闻铜臭,中央一鼎香炉低调暗沉,室内没有一丝香烟,步入其间,却只觉暗香浮动,心神宁静。
万金一两的瑞龙脑,被储在瓷罐中,排成一排。
但这些都不是明珩要找的东西。
她掀开被当作门帘的名画,步入一间更狭小的屋内。
这里边显得朴素许多,十层的书架一路延伸至屋顶,近百个木格都被摆满。
纸卷、信件、奏疏,甚至是竹简、圣旨,贺家的一切荣耀都被摆在了这里。
当然,还有用来保命的信件。
时间并不充裕,明珩只能一目十行,将小部分信件阅览完。
从十四州府各挑出一封信,明珩收入怀中,准备离开。
待碰到门帘时,明珩回头,看间角落里的一只小木盒。
其上挂着铜锁,没有钥匙。
鬼使神差地,明珩捡起木盒就走。
……
贺府今日算是大地震了。
二爷这么一闹,贺坤和妻子大吵一架。
直至天黑,这贺家的三个主子还在前厅里待着,连晚膳都没有用。
小侍女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托盘的碎瓷走在后院石径上,抬眼,却见人影一闪而过。
她顿时大惊失色:“什么人在那里!”
树叶落下,前方黑洞洞一片,没有人回答她。
小侍女一阵恶寒,再不敢前行,可手上的碎瓷又不得不丢。
她壮着胆子喝道:“再不出来,我喊人了!”
可是仍然没人回答她。
小侍女颤颤巍巍,扯开嗓子就准备大喊。
可忽然后颈一痛,两眼一黑就昏了过去。
明珩手忙脚乱地抬住托盘,才没让碎瓷撒了一地。
她呼出口气,将小侍女拖到湖边草丛里掩盖好,再将托盘甩进湖中。
又点了小侍女几个穴道,确保她半日之内不会醒后,就离开了。
……
翻身下墙,明珩落地站稳身子,拍拍衣袖,抬头,却正对上黑暗里阴恻恻的风凌。
明珩顿时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了一下,她呼吸一滞,捂住心口,细算着时日,这才惊觉自己有两日没吃药了。
风凌没有察觉出明珩的不适,冷笑着开口:“咱两现在好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上我家偷东西,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一声?”
可明珩管不了这么多了,眼前发黑,向前倒去。
昏迷之前,她死死抓住风凌的衣角:“药……药……”
直至彻底昏倒过去,明珩才想起来,自己身上已经没有药了。
忙活这么久,她竟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要是死在今天,明珩真觉得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风凌被面前昏死过去的明珩吓了一跳:“你不至于吧?”
可推了推明珩,却发现眼前人毫无动静,风凌顿时无措起来。
一句脏话说出口,风凌将明珩拎起来,使劲掐她的人中。
唇上一道血痕几乎要破皮了,眼前人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
风凌几乎要哭出来,扛起明珩,一路狂奔出巷尾:“你可别讹我啊,我长得也没多凶神恶煞啊……怎么就吓死了。”
*
今夜注定有人难眠。
济春馆的张大夫方才盖上被子准备睡觉,就被一黑衣人闯入房中,连人带被子一起卷到了青楼。
“成何体统!你们这成何体统!”
张期光着脚,接过傅泉递来的鞋子,颤颤巍巍套上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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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阁主,小老儿上次没有得罪您吧?您的药我都是给您对折算的吧?为何要这么对我!”
门外是莺歌燕舞,娇笑声不断,张期满脸通红,像是误入盘丝洞的唐僧,恨不得把脑袋蒙起来。
风凌摸了摸鼻尖,讨好地笑笑:“这不是事急从权?我这儿有个朋友要死了……”
傅泉拽着张期走到床边,还好心地替他披上衣裳:“您大人有大量,别同我们这等武夫计较……”
张期一声冷哼,却还是靠向床边,准备伸手搭脉。
躺在床上的明珩,此刻是那么的娇小、瘦弱,脸上涂的白粉还没洗去,紧蹙着眉头,可怜极了。
张期脸色大变,回头瞪向二人,胡子颤抖:“畜生……畜生啊……”
原以为他们只是江湖上的打打杀杀,未成想还会欺负这么小的姑娘。
风凌心知张期是误会了什么,开口欲辩解,可张期的手已经搭在了明珩的腕间。
看着老头顿时皱起的眉头,风凌顿时闭嘴。
不会真被他吓死了吧……
“这小姑娘有心疾,她的药呢?”
“什么药?”风凌想起明珩倒地前嘴里嘟囔的两个字,“没见过她吃药啊……”
张期瞪了风凌一眼,转头又看向傅泉。
傅泉立刻受意,将肩上的药箱递了过来。
张期摇摇头,取出药瓶,倒出药丸。
可看到明珩紧闭的嘴,和鼻下血红的掐痕,他又回头瞪了眼风凌,从药箱取出银针来。
银针过火,扎入穴位。
片刻后,明珩幽幽转醒。
看着面前笑容慈爱的白胡子老头,明珩以为自己又换了具身体。
“醒啦?来吃药吧。”
明珩坐起身,看着床尾站得笔直的两人,这才明白,自己没有死。
她接过张期手里的药丸,吞下,差点没苦得吐出来。
傅泉连忙倒了茶,递到明珩手上。
明珩饮下茶,痛苦地捂住喉咙,几乎觉得自己要被毒死了:“这是什么……”
张期得意地笑笑:“这是我研制的五合一药丸,可美容养颜、延年益寿、保心、护肝还能明目,旁人想买都买不到呢。”
明珩看了眼风凌,又看了眼张期,有些怀疑这两人是不是被骗子给骗了。
可心口却是舒缓许多,明珩勉强地笑道:“多谢大夫了。”
张期总算遇到个讲礼貌的病人,笑着摆手,将药瓶递给明珩:“这药药效很好,三天一粒,按时服用,平日里要少思虑、好好静养。”
“静养?”明珩握着药瓶的手顿住,她抬头,面上闪过一丝茫然,“不能习武吗?”
张期脸上的笑僵住,转头又瞪了风凌二人:“适当散散步、活动筋骨也是没问题的,女孩子家的不要学他们打打杀杀的,你父母呢?”
明珩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期以为自己戳中了她的伤心事开口劝慰:“没事的,若是无处可去,也可到济春馆去帮帮忙、学学医,也对你的心疾有好处。”
可明珩不死心:“内家功夫呢?慢慢练也是没问题吧。”
“你这丫头!莫不是在戏弄我?”张期有些生气,“不能学、通通不能学!你想练尽管练!今日聚气明日就能归西!来年转世投胎,说不定能有个好身体,圆了你的大侠梦!”
见明珩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张期后悔起来,觉得自己话说重了:“这也是为你好,你这身体,能活过三十就算老天保佑了,少想少做,才能活久一点,这世间这么大,你就不想多走走,多看看?”
“嗯。”
明珩声音轻缓,可风凌却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10. 冤情天下闻
翌日,清晨天空蒙蒙亮起。
齐州府城门口来了辆朴素的马车。
“打哪来的啊……”一边的官兵懒洋洋的,随手接过马车里递来的文牒翻看。
待看清其上“高岳”两个字时,官兵顿时清醒了。
他刚想靠近马车行礼,车夫却抬起手,示意停下:“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此刻不宜叨扰。”
“是……是……”官兵低着头,赔着笑,将文牒交出去,招呼后边让行,“大人一路辛苦了。”
车轱辘声渐远,官兵抬头,看着远处消失在街角的灰布马车眯起了眼:“去,告诉贺大人,刺史大人到任了。”
……
马车里,高岳端坐着闭目养神,一边的小厮将文牒收好:“大人既不想让城中知道您来了,为何还要出示这份文牒?”
他们一路北上,特地与主队分开走,就是为的早几日到州府,不想引人耳目。
小厮挪了挪被颠麻了的屁股,嘴里小声嘟囔:“这单架马车可真颠……”
“大人都不嫌弃,你倒是抱怨起来了。”外边的车夫童伯嘲笑道,“你若是嫌车里不舒服,就出来同我坐在这木架上,别在里面打扰大人休息。”
小厮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没一会,马车忽然停下,小厮眼睛一亮:“到了?”
童伯没有回答他,反而高声问道:“尔是何人?道中阻拦意欲何为?”
小厮疑惑地掀开车帘,向外探头。
清晨的街道,行人罕至,两侧空旷,只有道路中央立着一名少年。
少年一身青衣,摘下斗笠,眉目清秀,似松间融雪。
“在下晋昭,有冤要面呈高大人。”
车内,高岳终于睁开了眼。
小厮大惊失色:“你从何得知……”
童伯拦下小厮:“刺史车架三日后到,若有冤情,可择日前往州府衙门陈明。”
车外少年没有离开,取下背上包裹:“只怕没有那么多时间。”
“在下已经将齐州冤情寄往其余十三州州府衙门,以及镇霖中书、门下了。”
“飞鸽传书,五日之内,齐州之事,举国皆知。”
小厮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童伯也皱起眉头,心道:此人怎的如此不懂规矩,竟敢威胁大人。
车内高岳却开口:“不妨说说。”
明珩将手中木匣递给童伯。
“在下是齐州景阳县县令晋文平子侄,一年前举家遭遇匪患,只留我孤身一人,欲到景阳县投奔二叔。”
木匣被递入车内,高岳卷开布帘,放进光来。
“三日前我方至景阳县外,却听闻二叔下狱自裁、叔母为夫奔波却病死狱中,堂妹为替父沉冤欲至州府请愿。”
木匣被打开,高岳垂眸瞧着里边的请愿书和行述。
“然,赴州府一途遭遇杀手不断,我赶到她身边时,她已被刺客重伤,奄奄一息。”
请愿书展开,其上簪花小楷颇具昔年明侯夫人真传,笔下文字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堂妹临终将一切托付我,让我为景阳的县令与百姓,向此案幕后之人讨个公道。”
请愿书下,百十个红手印陈列纸上,字体各异,皆是景阳老百姓的笔迹。
“景阳县令晋文平,为官十七载,素来清廉公正,贪腐一案无根无据,州府却遣人将他下狱,晋县令心智坚定,不出半年却自裁狱中,其中定是遭奸人迫害。”
行述纸页泛黄,被一缕风吹拂着翻过,字体清隽,流水帐般的记载,十有九句都在记录景阳民生。
“景阳百姓皆可为此案做人证,物证都在景阳县郊外,晋岚之墓中。”
高岳松了松眉头,放下行述开口道:“此案背后是谁,可有眉目?”
明珩低头拱手:“草民不知。”
高岳长叹口气:“也罢,此事本官知道了,定会给你个交代。”
“多谢大人。”
明珩让开路,童伯一抖缰绳,马车离去。
路过明珩时,高岳向外看一眼。
少年背脊笔直,却埋着脑袋,没有与他对视。
……
马车渐远,小厮放下布帘,嘀咕道:“大人还没上任,连背后是谁都不知道,这如何查起?”
高岳一声冷笑,将手里的请愿书丢给小厮:“这就看,今日门外迎我的是谁了。”
小厮接过请愿书,一头雾水地看向高岳。
高岳挑眉:“看我做什么,你看看人家的字,才这么小,便做得一手好文章,真是难得……”
小厮感叹:“这字和明侯夫人帖上的一模一样。”
高岳长叹:“形似易、意像难啊……可惜了这么个才女,竟就这么夭折在腌臜手段里。”
马车停下。
外边一人声音传来。
“高大人!好久不见啊,高大人!”
高岳脸上挂起笑,被小厮搀扶下车。
刺史府外。
贺玄义迎了上来:“霖都一别,算来也是十余年未见了,您还是意气风发,不减当年啊!”
高岳笑着摇头:“老了老了,不及你们这些年轻人了,令尊一切安好啊?”
贺玄义笑着将高岳引进府:“家父一切都好,总同我提起您呢。”
小厮跟在二位大人身后,心里头百转千回。
他想起高岳说的那句话。
背后之人是贺玄义?
那这麻烦可大了。
这天下谁人不知翟扬贺氏的名声?
就是当年号称天下第一氏的明氏,贺氏比之,也不遑多让。
贺家的两个侯爷还在朝中呢,军里还有镇北大将军。
这时候让高大人动贺玄义?那不是将大人往刀山火海推?
*
江月楼,明珩坐在桌边,手持长针,捣鼓手上的木盒。
一边的风凌靠在桌边冷笑:“真当自己神偷呢?还在这开锁。”
明珩懒得理会他,仍然聚精会神地盯着锁芯:“请愿书我递上去了,没多久贺氏就完了,你还不跑?”
风凌不以为意:“信送出去了又如何?你还不知道贺老宅那边权势多大?我跑什么?该跑的是你。”
明珩又取了根长针:“往镇霖的两封信里,我加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龙脑。”
风凌还是没反应过来,他探过身来,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脑?”
明珩默了默。
她有时候真忘了眼前的人是多么文盲。
“一种香料,只有皇室能用,你老爹在暗室里囤了一排。”
风凌惊讶地瞪大眼睛:“什么意思?他囤这个干什么?”
明珩耸耸肩:“谁知道呢?活腻了想找死吧。”
风凌往后靠:“不至于吧,一种香料而已。”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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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珩两针齐下,在锁芯里胡乱戳动,“我还放了页账簿。”
“香料不致死,但土地兼并会。”
还有周桓的小心眼,明珩暗暗道。
当年周桓暗访齐州,被贺家老大好一番羞辱。
贺玄仁是没等周桓报仇雪恨就病死了,可贺氏也因此被周桓记恨上。
翟扬贺氏这种地方大族,周桓早就想动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拖到了现在。
锁芯怎么戳都丝毫未变,明珩有些丧气地垂下脑袋:“真得抓个贼来学一下。”
“哪那么麻烦。”风凌一把夺过木盒,挥手握拳一锤。
“哗啦——”
风凌拍拍手,从一堆木屑里抽出信来,扔给明珩:“开了。”
明珩坐在桌边,皮笑肉不笑:“可真是多谢你。”
风凌起身,伸个懒腰:“欸——怎么说我也算你的师叔,别客气。”
楼上咳嗽声响起,是风凌母亲醒了。
风凌收回手臂,连忙开门出去。
室内只剩下明珩一人。
她拆开无字信封,得以观见其中内容。
纸页泛黄,想来有些年头,其上几个字敲在明珩心头。
“传御令:监察凌霄军平叛,六千明家军,不得有生,军中凡有不忍,格杀勿论。”
楼上药盏碎裂,声音划破明珩耳膜。
握着纸页的手骨节泛白。
明珩想不明白,周桓为什么这么恨明氏,恨到连自己国家的将士都不肯放过。
……
楼上,风凌死死搂住母亲:“阿娘……阿娘……是我啊……我是阿凌啊……”
楚秀雯双眼通红,浑身发冷,颤抖着坐在床上哀求:“阿凌、阿凌,娘病了,要吃药,你给阿娘买药来,好不好?”
风凌又捧起碗药汤,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递到楚秀雯唇边:“阿娘,这是张大夫开的药,加了麦芽糖,不苦的。”
“我不喝这个!”楚秀雯一把掀翻药盏,“你这没有我的药,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她不知从何处生出力气,推开风凌,向门口跑去。
门被打开,楚秀雯却昏倒过去。
“娘!”
风凌冲过去,一把接住楚秀雯,怒视门口的明珩:“你干什么!”
明珩看也没看他,绕过二人,坐到床边,端起碗:“把她扶过来,我给她喂药。”
风凌忍着怒气,将楚秀雯抱上榻:“这不关你的事。”
明珩解开楚秀雯喉间穴位,没理会风凌:“她的病在这治不好,你带她去青州雪天山养病,玉池能稍缓陀罗散的毒性。”
风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你在安排我们?”
明珩垂眸,将最后一勺药汤灌入:“你若是想在这留下,用陀罗散给你娘续命,母子二人与贺氏共存亡,我无话可说。只是你别害了张大夫和江月楼的姑娘们。”
风凌直起身:“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得是多大的案,能让亲朋一并受牵连?
只有当年被夷三族的明氏受过这种待遇。
明珩凭什么认为,他在贺氏和她之间,会站在她那边?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明珩起身,将药碗放下,直视风凌,“无论如何,贺氏倒台已成定局。”
她要用这些人的血,去祭奠那鹤山脚下的亡魂。
“所以‘贺凌’最好死在案发前。”
11. 聆戏音
建昭十一年,七月流火。
齐州出了件怪事。
湖畔的江月楼失火了。
大火烧了一夜,江月楼被烧得连渣都不剩,边上的两家青楼却没有丝毫影响。
待到潜火兵将火扑灭,却没有在废墟中找出一具尸体来。
江月楼当天停业,楼里有十三个姑娘。
有人说,江月楼背后的东家也住在里边。
这十四个人,无影无踪。
民间谣言四起,都说在那晚看见了狼妖,将楼里的人生吞了。
裴筵皱着眉头听完属下的汇报,一个折子甩他头上:“这种无稽之谈,你也信?”
潜火兵队长彭任缩缩脖子:“这案子确实有些玄乎……”
桌案后的青年起身,拾起地上的折子,拍了拍,递回裴筵手中:“玄不玄乎的,其实也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这江月楼背后的东家,姓贺。”
裴筵握着折子,颇有些不解:“又是贺家人?怎的这回没见他们家来人闹?”
青年摇摇头:“说是个庶子,不受待见。”
裴筵放下折子,提笔开始起草公文,鼻尖一声冷哼:“那这小子可真走运,死在青楼里,可比死在刑场好。”
彭任不解,抬头看向青年:“徐师爷,这人为什么要死在刑场上?”
徐文颠颇为无奈地看了眼裴筵,转头安慰彭任:“你们大人说着玩的,私设青楼,虽够不上死罪,可一顿板子是免不了要吃的。”
彭任闷闷地“哦”了一声,徐文颠便摇头让他出去了。
待彭任离开后,裴筵将笔塞入徐文颠手中,将他扶到案边坐下:“你来写……你来写……我实在受不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场面话了。”
“欸——”徐文颠被他推到案边上,按着坐下,几欲回头,又被裴筵转正,顿时恨铁不成钢:“不是我说你,好歹也是中过举的,怎的让你写几个字跟要了你的命一样。”
“这些字写来有什么意义?”裴筵靠着案边,替徐文颠研墨,“一写写个三四页,两页赞颂皇上,一页恭维上司,哗啦啦近千字,到头来就一句重点‘江月楼失火、无尸’。呈上去了还不见得有人看。”
徐文颠提着笔奋笔疾书,嘴里不忘提醒裴筵:“跟你说多少次了,嘴上要有个把门,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了,别天天在那口无遮拦,要吃亏的。”
“知道了……”裴筵叹口气,“真不知道高大人从哪得知的景阳县令一事,白天要练兵,放衙了还得偷偷查案。”
徐文颠笔尖一停,头微微抬起看向门外:“许是天意吧。”
“哟!”裴筵惊奇地看了眼徐文颠:“你还信这些?”
徐文颠低头,无奈地笑笑,没再理会裴筵。
*
入夜,齐州兰戏院内灯火通明。
戏子们咿咿呀呀的唱腔飘得老远,徐文颠换了常服,站在院外,低头看着手里的字条,犹豫数次才踏入院中。
进了院子,只见台上人穿红戴绿,身姿婀娜,几个步子之间媚态横生,目光流转,顾盼生辉。
正是兰戏院的红角儿,芳鱼儿。
边上的小二端着托盘在暗处来回跑动,没人顾得上刚来的徐文颠。
这芳鱼儿的戏五日一唱,每回开嗓,半个城的戏痴都会来给他捧场。
“……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
唱腔清扬,锣鼓绵长,徐文颠低着头走到了楼梯口处。
“欸!客官您找谁呢?”一边的管事模样的人拦住他,上下打量了几眼,确定此人没什么钱财后,开口道,“这顶上的都是包厢,不能随意进的。”
徐文颠顿时面上一热,道:“我来找赵公子。”
那管事的顿时了然,转身让出道来:“原来是赵公子的贵客,失敬失敬……”
徐文颠埋着头,越过管事就往三楼奔去,这鬼地方,他待得浑身不自在。
到了三楼,徐文颠敲开包厢的门,明珩回头看向他,笑道:“来啦。”
人皆道灯下黑,任贺氏将这齐州府翻过来,也想不到明珩就住在他们家产业里。
徐文颠走到台边上,左右顾盼,欲将纱帘拉上。
“不用拉,他们看不到。”明珩坐直些身子,“这芳鱼儿当真是不负他齐州第一玉嗓的美名。”
徐文颠听不来这些,只好硬着头皮坐到明珩对面:“大人托我来,是请公子放心,物证已转移,何文才也已被控制,只待他开口,我等便能开始查……”
明珩抬手打断他,凝神听着台下最后一句唱罢。
锣鼓轻点,芳鱼儿退场,台下一阵感叹。
稍许,一青衣登场。
台下人已离了大半。
厚重的油彩下,青衣面容紧绷,但紧接着,铜锣敲响,他整理好呼吸,水袖一抖。
好戏开场。
明珩回头看向徐文颠:“此案,朝中可派钦差了?”
徐文颠面上一僵,沉下眉头:“说是派的刘洵刘大人。”
明珩一声冷笑。
康定侯贺兑的夫人便姓刘,这贺氏倒真是肆无忌惮了。
徐文颠开口:“只要我们在他到齐州之前,将案子查清了,证据在手,他们想翻案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外边青衣嗓音嘹亮,明珩眉眼舒展开来,替徐文颠斟上茶:“那便多谢高大人了。您来回奔波,幸苦了。”
徐文颠摇头:“晋大人的名声,我是有所耳闻的,当初他被押入州府,我等救不得他,也是心中遗憾呐。”
他抬头,见明珩仍旧盯着台下戏子,心里颇有不满,但面上不表:“也还请您节哀。”
明珩漫不经心地应声,徐文颠再也待不下去,起身告别。
出了包厢,徐文颠长叹口气,回头看了眼明珩的背影,暗自摇头:小小年纪就如此沉迷这些靡靡之音,怕是难成大器。
行下楼梯,大厅里的人已走了九成,台上的青衣还固执地唱着。
戏腔一路将徐文颠送出兰戏院,他转身入巷,准备回府,却无意间瞥见一辆马车驶过。
徐文颠回头看去,方才拦着他的管事此刻低头哈腰凑到马车边上,不少人都簇拥过去。
戏院烛火摇晃,当马车里的人走出来时,徐文颠看清了其上名牌。
“贺”
红字鱼纹,是翟扬贺氏的人。
……
明珩靠在椅子上,静听台下唱腔不断。
忽地窗户声响,明珩回头,看着傅泉翻进窗来。
见他手上拿着个信封,明珩挑挑眉:“他还会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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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信。”傅泉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尖,将信封递给明珩,“是账单。”
明珩拆开信封,只觉得眉心狂跳,她握着纸张的微微发颤,回头望向傅泉。
“十六封信,他收我二百金?”
傅泉默不作声,明珩继续翻看账单:“这个雇佣费是什么?我雇他干嘛了?收我……五百金?”
傅泉咽了咽唾沫,干咳两声:“不是他,是雇的我。”
明珩抬头,面露不解。
傅泉继续道:“阁主说,你还完钱之前,我就跟在你身边,一日一金,直到你还完钱为止。”
明珩沉默半晌。
台下喧哗起来,她开口:“我不记得凌风阁以前放过叶子钱,莫不是没生意了,逮着我一只羊薅?”
傅泉此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他开口:“阁主说,你若是能叫风先生出面,他就给你减些钱。”
“他做梦。”明珩冷笑,“风乐倾早死了。”
傅泉无言,明珩看着手上足足两千金的账单,走到榻边,往上一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傅泉嘴唇抽抽,心想风先生那么英明神武的人,怎么会教出这么个徒弟。
台下有人大笑出声,声如洪钟:“好戏啊……好戏!”
傅泉好奇向外看去,见底下人拥簇着一个须发斑白的中年人。
“清悬,还不过来打个招呼?”底下的管事使了个眼色,令人将台上的青衣带过来,“这可是主家的唐主管。”
清悬慢步移下台阶,油彩覆住面容,可傅泉仍就能看出他面上的不愿来。
唐存礼的眼神就没离开过他的腰身,眯起眼道:“这身形,当属一绝啊……”
傅泉打了个寒颤,回头看向榻上躺着的明珩:“你每天就在这种地方待着?”
“这种地方?什么地方?”明珩抬眼,讥诮一笑,“这里不就是个唱戏的院子么?”
傅泉一噎,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这兰戏院背后是贺氏,你还真是胆子大。”
明珩摇摇头,走到案边,左手提笔:“贺不贺氏的,无所谓,主要是我喜欢听戏。”
墨痕在纸上划过,留下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狼仙传》。
傅泉瞧见了,皮笑肉不笑:“你别告诉我,你打算写戏?”
明珩摆摆手,故弄玄虚:“这戏不是我写的,是天上掉的。”
台下,清悬不动声色地推开唐存礼的手,声音低沉:“我今日身子不太舒服,先告退了。”
管事的面色一沉,正欲拦住清悬,却被唐存礼按住了。
老头眉眼温和,好似这世上最好说话的人:“罢了,这种事,强求不得,他们登台亮相的,若是心情不好,难免失了灵气,影响兰戏院的生意啊……”
管事的连忙称是:“那……唤芳鱼儿来?”
唐存礼点头,管事的便兴高采烈地着人安排去了。
待他路过一旁静立的清悬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别怪我没抬举你,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清悬始终沉默,待所有人离去后,他抬头,望了眼三楼亮着的灯盏。
明珩探首,眉眼含笑,向他招了招手。
后院响起轻柔的唱腔,清悬无言,转头回了后台,独自卸妆。
12. 好戏开场
日上三杆,贺府下人摘下房檐灯笼,埋首无言向两侧退去。
“唐管家!”
贺玄义颇为热切地迎上前:“太爷爷身子可都还好?”
“老太爷一切安康……”唐存礼顺势拍了拍贺玄义的手背,眉眼含笑,“五爷如今可在府上?”
提起贺坤,贺玄义眉眼一沉,但面上仍是和煦:“爹在堂中,侯你多时了。”
唐存礼将他微弱的情绪收入眼底,面上不表,仍旧是那副随和老翁的模样,随贺玄义步入府中。
贺府正厅,贺坤摩挲碗盖,沉默不语,待见到门口光影晃动,他才抬眼。
见来者为唐存礼,贺坤脸上才展露一抹笑来:“唐大哥。”
“不敢……不敢……”唐存礼面上惶恐,抬手作揖,“老奴微贱,怎敢当五爷一声‘大哥’?”
贺坤垂眼,面上浮出一抹苦笑:自父亲过世后,自己终究是与主家生分了。
他没再多言,将唐存礼扶起身:“坐吧。”
贺玄义左右看了眼,正准备坐下,就听贺坤的声音响起:“你不是说衙门还有事?”
贺玄义面上一僵,旋即便明白,贺坤这是在赶自己,他想起前些时日在府上的狂悖之举,只觉得父亲这是对自己心寒了。
他低头拱手,心里不是滋味:“是……孩儿告退。”
唐存礼目送贺玄义离开后,开口道:“小公子这是与五爷置气了?”
“没空管他了。”贺坤叹气,不过半月,竟是像老了十岁,“京中要来人了,您知道吗?”
唐存礼点头,开口道:“景阳县冤情,如今已是天下皆知,陛下过问,派了钦差。不过五爷您放心,派来的是刘洵刘大人,为着侯夫人,他定不会让此案攀上贺家。”
可贺坤却摇着头,愈发的烦躁,他起了身背对唐存礼,抬头仰望匾额。
“廉正清明”四字端正,封于檀木框中,下注七字。
清和八年,周桓书。
“仁儿是我最爱的孩子。”贺坤死死盯着那个檀木边框,满目的沧桑,“他聪明、稳重,进退有余……”
唐存礼不解地抬头,顺着贺坤的视线往上望去,记忆里又是那个张扬的少年郎,默了默:“长公子确实是个有灵气的好孩子。”
他在心底暗暗道:至少比贺玄义要好上千百倍。世家大族的孩子,嚣张跋扈些又如何?能力出众,文武双全,若非是当年运气不好撞上周桓,如今二房一脉怎么也不需要一个草包撑门面。
“当年我为着贺氏荣辱,不得已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贺坤想到此处,痛苦地合上眼,声音颤抖:“唯恐陛下清算昔年之辱,我多年谨小慎微,多脏的事都做了。”
堂中过风,撞得玉帘作响。
“那件事后,月阑恨我至今。”
唐存礼心下叹息,还是开口道:“都过去了,您还是要向前看。”
贺坤回头,眼里满是悲戚:“那道密令丢了。”
“哗——”
杯盏落地,茶水溅上锦绣衣摆,满地的细叶狼藉,可无人敢进来收拾。
“怎会如此?”唐存礼神色慌张,站起身来,“何时丢的?是谁干的?”
“三日前便丢了。”贺坤无力地单手撑在案边,“是谁做的,如今还不确定,这半月来,府中只有一个外客。”
“是谁?”唐存礼追问。
“若真是他,只怕是要天下大乱了。”贺坤闭眼叹息,“若真出了乱子,我贺坤,只怕百死难消帝怒。”
唐存礼走到贺坤身边:“到底是谁?”
“安阳郡王。”贺坤睁眼,只感到命运无常,“这王公微服私访,怎都偏爱齐州?”
唐存礼心里疑云密布:“他要这密令作甚?”
“不知。”贺坤苦笑,“谁能猜到他的想法呢?本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
“不……”唐存礼回身,脑中思绪万千,“他一向不问朝政,明氏没的时候他才十一岁,能知道些什么?”
“谁知道呢?”贺坤颓然一笑,“晋家那个女儿也是十一岁,不还是能组织县民来州府……”
说到这里,贺坤语气一顿,忽然察觉出什么不对劲来。
“说到这里。”唐存礼回头,严肃道:“晋氏女已死,是谁还想为晋氏平冤?能在短短五日便将景阳县之事传遍天下?”
“他们一家都死绝了。”贺坤神色错愕,站起身:“那丫头的尸身我还查看过……”
“能确保死的是她吗?”
“能。”贺坤总觉得自己察觉到了什么线索,可大难临头,他就是理不清思绪,“我那庶子做事,一向干净利落……”
庶子?
“四公子?”唐存礼发现了不对,“前两日江月楼大火,可没搜出尸身来。”
至此,贺坤才猛然抬头,咬牙切齿:“安阳郡王拜访那日,他也在府上,为着稳住义儿,我让他自己去的后院……”
贺坤想到贺凌执意要接出楚秀雯。
“啪!”
红木桌案被一掌震裂。
贺坤目眦欲裂:“我到底有何对不起他们母子?竟要这么害贺氏!”
*
此时齐州境外,风凌正悠然自得地坐在马上,全然不知贺氏已将矛头对准了他。
楚秀雯和张期,还有剩下八个不会武功的姑娘,早已被凌风阁转移到了青州。
云烟抬手遮阳,颇有些无奈地看向风凌:“阁主,你为何那么听那个小姑娘的话?”
“什么叫听话!”风凌不满地瞪了眼云烟,“齐州这鬼地方,我早就不想待了。”
“哦。”
云烟心知问也白问,转头看向道边风景。
风凌仍旧喋喋不休:“你阁主我英明神武,自有决断,怎么可能听一个丫头的话?”
“哦。”
见云烟不搭理他,风凌气结,转头欲和一边的小姑娘倾诉。
谁料他一开口,那姑娘白了他一眼就驾马跑远了。
“扶微这丫头,越发的没大没小!”风凌冷哼一声,“不就是搬个家吗?气性这么大……”
云烟摇摇头:“她打记事起便在齐州了,自然不舍。”
后边疏罗也柔声道:“离开江月楼,对姐妹们来说,是重新开始,可对她来说不是,孩子还小,体谅些吧。”
见风凌仍旧哼哼,疏罗安抚道:“阁主您侠肝义胆,这些年,姐妹们是看在眼里的。”
风凌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云烟没眼看,驾马追上远处的扶微。
小姑娘泪珠挂了一脸,鼓着嘴不肯说话,手里牢牢抓住缰绳。
云烟叹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要去看雪山,不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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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走……”扶微哽咽起来,“我喜欢江月楼,为什么要离开那里?”
云烟无言,不知如何同扶微讲。
良久,她开口:“你总会长大的,迟早走出江月楼,如果在齐州,大家知道你在江月楼长大,会……不喜欢你的。”
扶微不解:“为什么会不喜欢我?我会弹琴、会画画,我会武功,你们都说我是习武奇才,他们为什么会不喜欢我?”
平日素有铁齿铜牙之称的云烟此刻也是哑然,她回避扶微的视线:“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江月楼。”
“江月楼哪里不好?那里有梨花树,还有姐姐们,是世上最好的地方,而且我看来楼里的人都很开心。大家为什么要因为我的出处不喜欢我?”
扶微不明白,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云烟摸摸扶微的脑袋,“不被人喜欢,有时候不是你的错。”
“既然不是我的错,为什么我们要离开?”
“旁人的眼色并不重要,可三人成虎,有时候偏见也是能杀人的,我们终归生活在人群中,待你长大,也是要走出江月楼,面对他们的。”
“逃避固然可耻,但有用。姐姐们半辈子都投入其中,早就没有勇气暴露在世人的目光下了。”云烟转头,未施粉黛的脸上笑容明艳:“可咱们的小微儿不一样,你的一生,才刚开始呢,以后要当大侠,仗剑天下!”
盛阳之下,扶微有些懵懂,云烟的话她有些听不明白。
但她知道,能去青州,姐姐们都很开心。
“嗯!”马背上的女孩点头,眼神坚定,看向远方:“当大侠!”
林间风声似芦笛奏响,背井离乡,道路漫长,可扶微不怕。
江月楼的姐姐们在哪,哪里就是家。
*
于此同时,齐州城兰戏院,有人一嗓长腔,惊艳了满城。
*
兰戏院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达官显贵在院内,百姓们靠在墙外。
齐州城万人空巷,甭管听没听过戏的,此刻都挤在这红台之下。
试图一听天上曲。
台上青衣捧袖,万众瞩目。
不动声色地望向三楼空荡的房间。
那人的话言犹在耳。
“我有一曲,唱之即死,但可令天下闻名,天子亦为尔拊掌。”
清悬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
他望向墙外,乌泱泱看不到尽头的都是人,水袖之下,拳头握紧。
清悬抿了抿唇,深吸口气,入了戏。
便是让他的生命都终止于此时,他也甘愿了。
水袖一抖,白虹横空,红台上,那青衣目光流转,朱唇轻启。
“天生地养造化千,虽做狼儿也登仙……忽聆红尘女儿笑,江月不见心底哭……”
鼓点轻敲,人潮喝彩。
人皆道狼仙作曲,名怜献艺,为江月楼失踪的十三个姑娘送行。
江月楼的姑娘是死是活,无人在意。
人们惊喜的是,天仙提笔,以娱凡人。
落日之下,余辉洒了一地,青砖之上遍是散金。
人群之外,明珩收回视线,单手戴上斗笠,转身离开。
她背影被拉得老长,孤零零飘在街上,成了遍地灿烂中的一抹黑。
13. 祈情
桂月清秋,夏末的热气已隐去大半。
镇霖的钦差摇摇晃晃大半月,终究是在中秋之前赶到了齐州府。
齐州府衙门前,刘洵被人扶下马车,抬眼扫过驾前一众官员,却没有看见高岳。
年过半百的老人迎着风,眯眼笑道:“怎的不见季安啊?”
一旁的贺玄义颔首:“城外出了些岔子,刺史大人怕是要晚些来见您了。”
刘洵摇摇头,拍了拍贺玄义的肩膀:“风冷,都别在这站着了,进去吧。”
众人步入堂中,刘洵坐上主位:“陛下令本官来此查案,想来诸位同僚都知道了,若有疑虑,可一看圣令。”
“景阳知县晋文平晋大人的冤情,陛下具已悉知,本官来此,只为重审此案,还人清白,免教万民寒心。”众官皆应“是”,刘洵扫视一圈,继续道:“既高大人此时不在堂中,本官便先一问事由,此案如今是何人查办?”
官员队伍之末,徐文颠低着头走出来:“此案由高大人亲自过问,裴筵裴参军协从调查,现下两位大人具不在场,命在下在此,向大人陈明案情。”
见眼前人身着府衙差役服饰,显然不是朝廷命官,刘洵一挑眉头:“那你是……”
“回大人,草民徐文颠,是衙中师爷。”
堂中人做长揖,不卑不亢,刘洵点点头:“那你先说说吧……”
徐文颠站直了身子:“禀大人,此案经察明,景阳县令贪墨一事,纯属子虚乌有,实为景阳县丞何文才捏造、陷害,如今人证物证具在,只待大人过目。”
徐文颠自袖中取出折子,递给一旁刘洵的警卫。
“嗯。”案情入手,刘洵粗略看一眼,抬眼却问:“齐州办事利索,这折子是你写的?”
徐文颠拱手,盯着脚下的影子,心底暗暗算着时间。
“案情折子确是在下所书。”
刘洵笑着点头,毫不吝啬他的夸赞,将折子收起来:“写的不错,当个师爷屈才了。”
“不敢。”徐文颠始终垂目,不直面刘洵,“能为朝廷做事,是草民之幸,大人过誉了。”
刘洵大笑,面露赞许,边上的官员纷纷侧目,更有甚者,露出些不屑的讥笑来。
世人皆传刘洵刘大人门生千万,遍布天下,只怕这无依无靠的穷小子起了攀附之意,蓄意讨好、曲意逢迎。
旁人的眼光落在身上,徐文颠自是有所察觉,可他不甚在意,他盯着脚下挪动的光影,只盼着时间过得快些。
堂内的气氛松快起来,刘洵开始同贺玄义唠起家常来:“数年未见,不知尔父一切安好?”
贺玄义面上露出些得意来:“家父一切安好,还时常同母亲提起您呢。”
“月阑啊……”刘洵面上笑意渐淡:“多年未见这些老友,倒是快忘了他们的模样了,来日定要登门拜访。”
贺玄义没察觉到刘洵脸上的变化,仍旧笑道:“待此案了结,大人可要在齐州多留几日,让小辈……”
“只怕没这么容易结案!”
堂外人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贺玄义霎时脸色铁青,回首怒瞪来人。
裴筵没理会贺玄义的视线,步履生风,大步跨入堂中,目不斜视:“堂上想来便是钦差大人了,下官见过。”
裴筵一入堂中,顿时将门口的光都遮了不少,徐文颠忽地松了口气,不动声色退到一边。
刘洵见贺玄义脸色不好,心下了然,开口道:“想来便是裴参军了,不必多礼,季安呢?”
“什么?”裴筵一脸茫然,疑惑探首,稍许,又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哦,下官方才不是请安,是同您行礼……”
“咳!咳……”徐文颠握拳捂住口鼻,似是当真不适。
他不动声色望向堂上明显僵了一下的刘洵,心道:高大人怎么让这个二货自己来了?
刘洵嘴里的话全憋了回去,半晌,才道:“无事,高大人呢?”
“噢。”裴筵这才想起正事,“大人此刻在城门处,稳住县民。”
刘洵手上一顿,瞟了眼贺玄义,又看向裴筵,眉目温和:“这景阳县民当真如此彪悍,这背后黑手何文才都入狱了,都还要来州府闹?”
“哼——”裴筵一声冷笑,全然未顾堂上刘洵是何心情:“这案子可不止一个何文才这么简单。”
贺玄义侧首,瞪向裴筵,方要开口骂,又想起贺坤、唐存礼的嘱托,只好强忍怒气,默不作声。
刘洵面不改色,摩挲拇指玉戒:“方才那位师爷,可不是这么说的。”
“回大人,方才在下还有些话来不及讲清。”说到这里,徐文颠只好再次走出来,“何文才府上,搜出十三斤陀罗散,数额之巨,乃齐州十年来所未有。”
广袖之下,刘洵将玉戒转个个,眉头沉下,一边的贺玄义此刻头也不敢抬。
“何文才将这一箱陀罗散悉数认下,可待我等问及这些东西的来处、用途时,他竟是一句也答不出来。”
徐文颠终于抬起了头:“一虫见光、百虫暗巢。在下怀疑,齐州之地,只怕已有千百个何文才。”
这话说的隐讳,齐州有人制作、贩卖陀罗散,甚至形成链网,而这么大的事,当地首族贺氏怎会不知?
众人都悄悄地望了眼贺玄义,却见这厮是一反常态的缄默不言,是以堂中再无人敢斥责徐文颠。
刘洵心下叹息,只觉得头疼:“陛下派本官来,是为察理齐州贪墨案一事,不想竟牵连出这等骇事来,待贪墨案了结,本官自会将齐州这些事一一禀明陛下。”
“只怕不行。”这回连裴筵都听出了刘洵话里的意思,道,“陀罗散一事不查清楚,只怕景阳县一案不能结案。”
刘洵皱起眉头:“既没有证据说明两案相关,如何不能结案。”
“谁说没有?”久不现身的高岳终于出现,他逆着光走进来,锐目扫过堂中每一个人的脸。
“齐州外的百十个县民,每一个都是证人。”
贺玄义终于有些着急了:“那些如何能作数?都是些无知……”
“贺大人慎言。”高岳不怒自威,看向贺玄义:“百姓祈情,放在千古来也是少见,无不无知,不该由你我定义。”
贺玄义半晌说不出话来,刘洵笑着起身打圆场:“季安呐……”
高岳作揖:“师兄,别来无恙。”
刘洵和煦地拍拍他的肩膀:“许久未见,瘦了。”
“秋来暑气未消,是衣裳薄了。”高岳轻笑,将刘洵扶回了椅子上,“说来齐州秋日红叶一绝,师兄何不过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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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再走?”
“你啊……”刘洵无奈地指指高岳,“就是拐着弯想让我留在这。”
高岳低眉,笑意愈盛,没有否认:“何文才曾亲口承认受人指使,这些,景阳县民都是亲眼见到的,我也是想把案子查清楚些,免得留了后患,来日又教陛下烦心。”
刘洵苦笑,只好点头应了高岳:“你既开了口,做兄长的哪有拒绝的道理?只是说好,雪康饮少不了。”
“早就备下了,就等师兄到府上,一同启坛。”高岳点头应下,堂内二人叙旧,裴筵不耐的皱皱眉头,只感觉自己现在不是身处衙门,而是在高府过中秋夜宴。
但他不爽,有人更不爽。
裴筵看着案边站着不敢说话的贺玄义,挑挑眉,心道:他也有今天,在齐州官场作威作福,到了京官跟前,还不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一边的徐文颠却有些忧虑,高岳显然与刘洵关系匪浅,不知会不会影响到案子的查办。
还有那个报案的小子,自家的事都不关心,反倒偷摸地跑到城北庙里躲起来了,还美其名曰读书,说要科举入仕。
徐文颠想起明珩那一手烂字就替他汗颜。
起先还觉得他勇气可嘉,如今只觉得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此时城郊,“混吃等死的废物”正在树底下蹲着远眺城门口的县民闹事。
“公子。”
清悬褪去油彩、华服,此刻也不过是个清秀些的普通男子:“我明日便要入京了。”
“嗯……”明珩起身,回头看向清悬,“这戏唱到御前,便要天下大乱了,你不害怕?”
清悬摇头:“人生不过半百,我三十载苦练,自认妙音无双,却总为着些荒谬事,难见天日。公子既为我搭戏台,便是死,我也要上台将戏唱完。”
明珩一声嗤笑:“真是疯子……”
清悬也笑了:“不疯魔,不成活。”
明珩很少见他笑,此刻只觉得这青衣不像旁人说的玉露垂香、风间明兰,倒更像石间劲竹,风雨摧折、淡然面之。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他死了,可开口却是:“护好自己。”
清悬微微福身:“是。”
……
待清悬离开后,傅泉从树上翻身下来:“你就不怕到时候他给你供出来?”
“他不会。”明珩摇头,“他到不了御前。”
傅泉迷惑地歪头:“那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三十年,兰戏院什么情况他还不知道吗?便是说了实话,也不会听,他这样的人,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明珩甩下手中的枝叶,扶着膝盖起身。
“那你计划不是要泡汤了?”
“什么泡汤?”明珩拍下衣摆碎叶,“我要做的已经做完了。”
傅泉不解:“案子都没结……”
明珩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脚下枯叶沙沙作响:“案子结与不结,如何结案,到头来,看的不过是天子脸色罢了。”
傅泉跟在明珩身后,不敢相信她就这样停手了:“可贺氏毕竟……”
“再大也大不过皇帝,失了君心,便什么都不是。”
明珩低头,也不知自己说的是明氏还是贺氏,唇角尽是凉薄讥讽:“献戏悦君?”
自作聪明。
14. 中秋夜宴
一场秋雨一场寒,数日的小雨不停歇,到了中秋之日,齐州竟已生出深秋的萧瑟之感。
唐存礼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仰头瞧了眼头顶孤月,细算时辰,往长街尽头望了望。
雨后的青石路面还有些湿漉,月光洒下,将清浅的水洼映得银白。
远处马蹄声响,踏碎水中月色。
唐存礼瞧见马车上的明黄灯笼,展露出一抹笑来。
马车路过他时,缓缓停下,车前小厮掀开门帘,向车中低语。
稍许,刘洵轻轻卷起窗帘,向外微微探首,笑道:“唐管家,您为何在此?”
“刘大人安。”唐存礼颔首:“中秋月圆,主家托在下送些接风酒到新任刺史府上。”
“哦?”刘洵歪首,左右望了眼,“那您的车驾呢?”
“回大人,马儿病了,正着人寻新的呢。”
“嗯……”刘洵点头,若有所思,“既然如此,你便同我一道吧,高府离这可不近呢,秋寒露重的,别着了凉。”
唐存礼接过下人手中的酒壶,笑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厮低头替唐存礼掀开车帘,唐存礼猫腰钻入车内。
刘洵颇为亲和地替他接过酒壶:“你家老太爷一切可好啊?”
虽说方至中秋,可刘洵车架内已生了暖炉,一时温暖如春。
“老爷无忧,只是贺氏近来不大好过。”
唐存礼坐稳在铺了羊绒的软面车座上,车夫轻轻一抖缰绳,马车便平稳行驶起来。
“哦?”刘洵面露关切之色,“为何不好过?可是因为景阳一案?”
唐存礼面色忧愁:“景阳一案固然棘手,可到底只是二房一脉的家事,危及不了贺氏。”
“是为着陀罗散?”刘洵心下了然,不甚在意,把玩着手上的玉珠串子,“这更是不必忧心,齐州官员,一体同心,谁敢说和这些东西没些关联?都是一条船上的,说什么也不会任由贺氏这个掌舵的落难了。”
唐存礼却只是叹息:“二房那道密令丢了。”
刘洵盘着串的手一顿,转而看向唐存礼,眯起眼:“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能丢?”
“说是家贼。”唐存礼摇头,“这几日已派人去了霖都告知,有二位侯爷在,东西应是进不了京。怕只怕,那人是先我们一步到京。又或是陛下……”
说到这里,唐存礼不安起来,七年前明氏的惨案在天下世族的心头都敲了个警钟,人人谨小慎微,惟恐步了明氏后尘。
刘洵眉头紧锁,但还是出言安慰:“陛下对贺氏还是在意的,不然也不会纵容我来当这个钦差。说来,送往霖都的两封信,其中有什么,你们知道吗?”
唐存礼抬头,显然有些茫然。
刘洵抿了抿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页来:“这是送到中书省的,这页纸被林相扣下了,但门下那封……被谭屹送进宫了。”
纸页入手,唐存礼借着微弱的灯光展开来看,待其上墨字朱批落入眼中时,他的手颤抖起来:“此人……此人其心可诛啊!”
刘洵叹息,揉了揉额心:“送入宫中的那封信,贴了片瑞龙脑。”
“瑞龙脑?”唐存礼面露疑惑,“是贺坤的?他藏这个做什么?”
刘洵摇头,仰靠在车壁:“你们贺氏啊,迟早被这二房给害了……当断则断吧。”
唐存礼静坐无言,时至如今,他才觉得,有一张大网向贺氏压来,背后之人针对的也许并不是贺玄义、贺坤,而是整个贺氏。
明月高悬无声,普照万里河山。
远在千里之外,霖都,玄重宫城。
上清殿外锣鼓声零落,水袖高扬,在落下,收回花旦怀中。
莲步轻移,芳鱼儿嗓音清丽,眉眼婉转。
王宫权贵高坐席上,沉醉戏中。
主位之上,天子神色倦怠,单手支额角,静眼瞧着下边人觥筹交错。
一旁的御前宦官叶康手提银针,将菜品仔仔细细地验完毒后,执起辟毒筷,开始为周桓布菜。
虽说身边皇帝始终恹恹的,但叶康跟在他身边十五年,察觉到此刻他的心情不错。
远处芳鱼儿嗓音悦耳,叶康听不明白这些咿咿呀呀的唱词,但能看出,周桓对这出新戏颇为满意。
一旁的太子周蒙支着脑袋,有些瞌睡,靠着一旁的二公主周珑睡得香甜。
周桓目光扫到自己的一双儿女,显然颇为嫌弃:“没个样子。”
贵妃沈莲菩低头含笑:“太子还小,能撑到这会不容易了。”
周桓无奈的笑笑,侧首对叶康道:“让人把他带后殿去睡,别把他妹妹压坏了。”
叶康点头,着人去抱起周蒙。
可周蒙去了后殿没多久,周珑便起身跟着跑去后殿了。
周桓一声笑,无奈摇头:“他俩倒是打的个好配合。”
沈莲菩一笑莞尔:“知子莫若父,还不是得陛下宠他们。”
周桓眉眼笑意愈浓:“我宠的?你这个当母妃的功劳也不小。”
叶康静立一旁,静默不言,只希望陛下时时都能像今日这般愉悦,身子也能好些齐来。
殿外,红台跳上一名二花脸,鼓点音律变化,叶康也能听出剧情出了转折。
只见那净角做道士模样,手执木剑指向护着芳鱼儿扮作狼仙的武生,开口唱词如九天擂鼓,叶康却变了脸色。
“残狼幼缺口难言,一朝得幸冲金殿。
脚踏玉阶吠月明,拂尘抬手欲登天。
文不成、武不就,披上袈裟也禽兽。
仙君不收佛不渡,兽性难消莫成仙。”
须臾间,被奉作真仙的狼仙被打回狼妖,伏地哭嚎,与芳鱼儿做生离死别。
鼓点密集,将故事推到高峰,王公贵族们都被吸引了视线,叶康却看向了周桓。
在座无人知晓,周桓幼时是口吃,为顾全皇室颜面,先太妃将其藏于宫中,只说是有喉疾,不可开口。
生母低微,皇子残缺,在宫中这样的地方,自是过的不会太好。
若非是当年明氏女治好他的病,又借天下宴“十年不语,一鸣惊人”,周桓怕是到死都没机会看到先皇。
叶康低头压住自己发颤的手。
事到如今,知道周桓幼时口吃的人都死光了,就连他也是从师父那听来的。
到底是谁胆大包天?
“口难言”、“吠月明”、“仙君不收佛不度”……
谁不知道当今陛下重佛信道?这就差没踩在周桓脸上骂了。
须臾之间,叶康已经汗如雨下。
鼓点落下,戏子退场。
一场大戏缓缓落幕。
天子未语,殿中人皆沉默。
“好!”
周桓似是极为欣悦,拊掌大笑:“当赏!兰戏院上下,赏金百两!”
殿中气氛活跃起来,人皆赞颂天子仁德。
“从泽啊……”周桓起身,叶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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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忙抬手扶住帝王,却被他拂开。
康定侯贺兑起身:“陛下,臣在。”
周桓看向他,意味深长,赞赏道:“贺氏此次献戏,做的极好……”
贺兑赶忙跪下叩首:“能得天子一展笑颜,乃贺氏万世之幸!”
周桓笑了,叶康却越发的忧愁,自登基后,周桓便很少大喜大怒,上一次大喜,还是在明氏死后。
可贺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仍旧在那说吉祥话。
周桓龙颜大悦,挥手:“天已晚,朕便不留你们了,都回去团圆吧!”
众人伏首,待周桓离开才敢起身离去。
不少人都因为帝王的喜悦而喜悦,三两结伴,离宫而去。
队伍最末的谭屹低头缓步,月华淌过肩,他回首,望向身后雄伟的宫殿,愁眉不展。
上清殿灯火通明,不逊月色。
而殿后的紫阳宫,却并没有太多烛光。
宫外,沈莲菩提着食盒淋着月光,神色关切:“叶公公,我看陛下晚宴未进太多食物,带了些清云汤来。”
叶康摇头:“娘娘,并非奴要拦您,此刻怕是不宜面见陛下。”
沈莲菩垂首沉思:“是因为那出戏吗?”
周桓素来喜怒无常,可这么些年沈莲菩心细如发,还是摸出些规律来:“陛下身子不好,可莫要为了些戏言伤了心……”
叶康叹息,摇头道:“娘娘,听奴一句劝,今日,这宫里,最见不得陛下的,便是您了……”
沈莲菩不解,但还是向殿内福身,将食盒递给叶康:“那便劳烦您了。”
“不敢……不敢……”叶康弯着腰,连忙接过沈莲菩手中的食盒。
月下,美人一步三回首,峨眉微颦,目光中尽是担忧。
叶康看着月下人的身影行远,那一道清影渐渐与记忆中那人的背影重合。
他摇摇头,提着食盒入了殿内。
孽缘啊。
……
中秋之日,清月朗照,入京的戏团却遭了匪祸。
待次日官兵开门时,便只见满地横尸,还有一地黄金了。
同年次月,齐州城北淮安庙里,多了位名叫清泉的僧人。
齐州景阳一案迟迟不定,百姓入州府,声声冤鸣,三十行述陈于衙前。
天子震怒,罢了钦差刘洵的官。
新任钦差到任,再查却不是查的景阳县一案。
陀罗散一案大白于天下时,举国震惊。
翟扬贺氏将贺坤父子一脉自族谱除名,贺老太爷不顾七十高龄进京陈言其过,镇北将军贺呈引咎离职。
齐州一路官员悉数落马,贺府抄家。
贺氏父子被押往京中斩首。
谁也没想到,景阳一案能牵扯出这么些风波来。
可事还未尽,唐存礼所担心的事应验,幕后之人并不想放过翟扬贺氏。
贺氏父子人头落地之日,民间流言四起。
“今朝贺,昨月明。”
密令之语传入民间,说书馆内野史横生,皆是对明氏案有疑。
玄鹰司出京,沿途斩杀一众说书人,世人再一次见证帝王手腕。
流言将息,玄鹰司入翟扬,称贺氏吞地、屯兵欲反,借流言挟君王。
帝盛怒,宫中传御令,夷贺氏三族。
至此,贺氏案平息,齐州一霸被连根拔起。
而八年后,让齐州再次闻名天下的,却是一篇《门第论》。
15. 一枝春(1)
建昭十九年年,二月初春。
昨夜的雨未停,将地上的砖石淋得光亮,天方泛白,镇霖城内便有不少人撑伞上街。
春寒料峭,潮气氤氲,女子们大多穿着时新的春装,三两结伴,言笑晏晏。
长街尽头,礼部此时大门紧闭,东墙边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南山寺开始鸣钟,铜磬声如涟漪,回荡在镇霖城内。
礼部官衙内,徐文颠听着最后一声嗡鸣,放下手中茶盏,微微侧首,向一旁三个官差示意。
时辰到了。
连绵不断的雨总算停歇,日光渐盛,穿云而下。
“吱呀”一声,礼部朱红大门向内打开。
两名官差捧着红木托盘,在众人的目光中,行至东壁杨柳树下。
高三尺宽六尺的黄纸被“哗啦”一声抖开,贴上石壁。
人群更安静了,所有人都屏息注视,只有风吹柳梢沙沙作响。
“中了!”
忽的一声高喊,如巨石入海,震起一涛巨浪:“三甲十一!中啦!”
墙下顿时如同集市热闹起来。
有人黯然神伤,落寞离去;也有人强颜欢笑,振作精神。
亦有人欢呼雀跃,欣喜若狂。
更有意兴之人随口做诗:“十载辛勤暗夜灯,一朝金虹破云来!”
可最兴奋的,当属另一群人。
绯罗裙摆绣花缎,彩云帔子蝶鸟纹。
女子们皆是盛装簪花,翘首以望,不约而同地看见了金榜之首,一甲第一——晋昭。
“晋公子中榜了!是状元!”
顿时,黄鹂鸟般的喊声盖过了一切,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带到了“晋昭”二字之上。
什么“十三中举,十九登科”,什么“左手提笔,盖世奇文”。
当然,还有女子们最常说的“神清骨秀,松风水月”。
……
而所有人潮议论的中心人物,此时正在京郊驿站外晒太阳。
回风亭建在离驿站一里远的地方,这儿离京城不远,送行人刚刚好。
自大延建朝以来,不知有多少人在这里饮酒别知己,又有多少人在此垂泪送亲朋。
可现下回风亭里的人正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闷茶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亭外躺在躺椅上的人。
晋昭将书又翻一页,无视身后几乎要把她烧穿的视线,开口道:“你若是渴了就去打水喝,别在这牛饮我的茶。”
“咚!”白瓷被子杯重重拍在桌上,听得晋昭肉疼,她连忙放下书起身钻入亭中,捧起茶杯查看。
傅泉气得笑了一下:“今日放榜你不去看,一个破杯子摔一下你倒是紧张的不行。”
万幸茶杯没有开裂,晋昭松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书,给自己斟一杯茶:“张老大夫不是说了?我要常清静,好静养,我这不是遵医嘱嘛。”
“哟,你这时候倒想起先生了?”傅泉一把抢过晋昭手里的茶杯,面对面瞪着她,“他还叫你别进朝堂,别考科举,你怎么不听?到时候满朝大汉挤在一起叽叽喳喳,你就不嫌吵了?”
晋昭笑着摇头:“大姑娘志在四方,登阁拜相是我志向所在,怎能一样?”
傅泉将茶杯还给晋昭,撑着脑袋往京城那边望去,眼中黯然,“那大姑娘,你就不怕你的志向再一次中道崩卒吗?”
“这次不会。”晋昭抿一口茶,顺着傅泉的视线看去,“事已定局,看不看榜都影响不了结果。”
远处尘嚣扬起,盛阳之下,三骑奔袭而来,其中一人单手策马,手上提着一卷明黄。
须臾之间,骏马已奔赴眼前,晋昭站起身来,恭恭敬敬。
“哪位是齐州府晋昭?”三人下马,为首那人高声问道。
语气是在询问,但他的眼睛却直锁晋昭。
虽是三年科举而不中,但晋昭早已名满京城。
人皆道其男生女相,清秀有余而阳刚不足,显然不会说的是她身后那个壮汉。
晋昭低头作揖。
后边二人交换眼神,心下暗道百闻不如一见。
为首那人显然也对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新科状元很是尊敬,他微微低头,向晋昭轻声道:“晋公子,我等奉命宣旨,您……”
见晋昭和傅泉跪下后,官差才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建昭十九年,齐州府才子晋昭,高中榜首,状元及第,特此昭示天下,举国同庆,钦此!”
“草民,谢主隆恩!”
晋昭起身接过圣旨,玉轴入手冰凉,云锦光滑,其上刺绣祥云瑞鹤,银线精细,一跃成龙。
这是十四年来,皇帝第一次封旨给状元。
官差清楚,眼前人定非池中物,说了不少恭维话才离开。
待晋昭送走官差再回头,就直接迎上了傅泉泛红的双眼,他一把将晋昭揽住:“不容易,真不容易啊,咱俩终于熬出头了!”
豆大的泪水落在肩上,晋昭拍拍傅泉的胳膊,声音轻似云烟:“嗯,熬出头了。”
天边日头正盛,远处的霖都恢弘壮丽,傅泉看不到的角度,晋昭敛下眸中的神色,脸上没有半分金榜题名的喜悦。
……
夜深,雾渐浓。
宫殿中香薰弥漫,烟尘四溢,红衣宦官声音尖细,晋昭离得远,有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待她走近些,却听见:“诏曰:皇后明氏,恃恩而骄,恃宠放旷,纵私欲,进谗言,结党营私,弄权后宫,毒害后妃,威胁命妇,冒天下之大不韪,属十恶不赦……”
声音逐渐飘渺起来,晋昭迷失在雾里。
周遭环境流转,宫殿消弭于无形。
晋昭回头,却冷不防对上周桓冷漠的眼神。
药汤黑沉,倒映她的眼眸,她开口却发不出声音,泪水滑落脸颊。
……
可面前男子忽然变得柔情似水,将她揽入怀中。
“乐倾……乐倾……本王没了你可怎么办才好……”
她方要沉沦其中,却忽然如坠冰窟。
“快跑!”女子叫声凄厉。
晋昭蓦然恐慌起来,奋力挣开男子的桎梏,一路向朱红宫门跑去。
宫门紧锁,她不顾一切地撞开它,一头扎进黑暗中。
“嗬——”
晋昭从梦中惊醒,死死盯着眼前床帐。
梦里的声音都消失了,可往事依旧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
黑夜静得可怕,她起身走向桌边。
冰冷的茶水入喉,晋昭盯着桌面出神。
八年来,每个夜晚都如此,像在提醒她,莫忘前尘。
睡意消散殆尽,她闭上双眼,如往常一样,静坐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到来。
晋昭一遍又一遍回忆往昔种种,深怕忘掉一丝细节。
深怕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记得明氏、记得凌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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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
……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闻四声敲响,将晋昭从无尽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她起身去开窗,别身让外边的黑影翻进来。
摘下面罩,拂微笑容灿烂:“姑娘!”
“嗯。”晋昭脸上恢复了些血色,“你家阁主这次又想说什么?”
“没有!没有!”扶微脑袋像拨浪鼓似的摇两下,“阁主这次是托我送信。”
淡黄的信封入手,晋昭没着急打开:“张先生身体如何了?”
“先生说他身强体壮,容光焕发,给您送终不是问题!”
……
晋昭一时沉默,盯着拂微的眼睛,确定这丫头不是故意的之后,才低头拆开信封。
整整四页纸,入目全是潦草行书,晋昭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就听得一声好大的哈欠。
她抬头,见扶微撑着脑袋趴在桌上,睡眼朦胧。
“困了就先睡吧。”
“咚!”
晋昭话音一落,扶微就一头栽在桌面,没了动静。
黑暗中一声轻笑,晋昭放下信,摇了摇头,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宠溺。
她起身,将扶微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回到桌边,见信中的字有些多,晋昭想了想,还是点了蜡烛。
烛光昏暗,晋昭连着翻过两页纸,到第三页“蕴红”二字映入眼帘时,她的手颤抖起来。
屋内静的可怕,只有烛芯燃烧的声音。
直至将信读完,晋昭亲眼看着最后一张信纸在烛光里化作灰烬,才敢合眼,将心底的一口气呼出。
八年,总算有了消息。
蜡烛被风吹灭,晋昭在黑暗中睁眼,她走到窗边,望向重云之后的那半轮弯月。
夜色静默,天边阴云暗涌,将寥寥无几的月光尽数吞噬,远处的镇霖城彻底被笼罩在黑暗之下。
*
二月十一,镇霖城。
“哐”的一声铜锣敲响,玄武大街上顿时锣鼓喧天,乐师们吹拉弹唱,一路奏乐,前边两名官差则各举一块高牌,上头分写“肃静”、“回避”。
长龙般的队伍最前头,三人皆着御赐红袍、头顶乌纱、腰佩玉带,左右各骑红鬃骏马脚跨金鞍,而中间之人身下的马则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正是传闻中的照夜玉狮子。
三人身后随从七名金吾卫轻骑,皆是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长街两边的男女老少皆是欢呼,尤其女子,向道中撒花瓣手帕者更是不计其数。
街边和熙楼,顶层正好将地下的情景一览无遗。
“陛下还真是抬举他们。”离窗三尺远,吏部侍郎胡裘第四子胡闻低头品茗,一眼没看窗外景色,“金吾卫仪仗都给了,知道的是考个年年都有的考试中榜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立了多大个功。”
倚在窗边的女子却是饶有兴致:“我瞧着挺养眼的,若是年年状元、探花都这么俊,那京中女子就要有福了。”
胡闻冷笑,不以为然:“女子就是肤浅,看来看去就盯张娘里娘气的脸,这官场上的局势是半点不看。”
女子拢了拢头发,满不在乎:“我又不当官,这官场局势与我何干,你可别说这状元郎娘气不好看,若她是个女子,我看你们男人也是趋之若鹜。”
“《门第论》可不是一个女子能写得出来的。”胡闻背着手踱步到窗边,盯着晋昭,恨得牙痒痒。
16. 一枝春(2)
若非晋昭那篇门第论传到了圣上耳朵里,这一次的主考官也不会换成徐文颠,他也不至于在这里干坐着,陪一个无知妇人看状元游街。
底下状元仪仗风采轩昂,胡闻心想,此时他若是坐在那照夜玉狮子身上,定也是一样的意气风发。
……
可惜楼上的一切晋昭并不知道,她垂眸看着眼前被阳光照的发光的雪白鬃毛,这身下的马一天能吃掉一两银子,而皇帝却要把它送给她。
御赐之物,死了她得掉脑袋,一天一两,把她卖了也养不起。
若她知道胡闻心心念念此物,定会毫不犹豫地转赠给他。
*
自城外南山寺拜过,再到城里兜兜转转,游行一直持续到日上三杆,众人才来到了皇宫。
上清殿雄伟一如往昔,晋昭、苏诃、陶格三人拾阶而上,步入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行过大礼。
时隔十五年,晋昭得以再见到周桓。
雪白绫锦之上金龙祥云栩栩如生,金殿上的人玉带金冠,负手而立,背影清瘦挺拔。
他转过身来,两鬓斑白、眉眼清隽,看起来儒雅随和,任谁也没办法将他跟当初那个心狠手辣的落魄皇子联系起来。
周桓看向晋昭,似是等候已久,眼底的笑意加重几分:“你就是那个写《门第论》的?”
晋昭作揖:“回陛下,是的。”
一边的探花郎陶格抬眼,偷偷瞟一眼晋岚,京中科考贪墨舞弊之风甚狂,若非晋昭一篇《门第论》上达天听,只怕他们如今还不知道要在何处蹉跎。
周桓伸手虚抬晋昭的胳膊,将她扶起,紧接着面含笑意望向剩下二人:“今日我们只做师生,君臣之礼可免。”
语罢,内监便从殿外搬来了四张软垫摆成一圈。
“坐。”九五至尊一摆衣袍,近乎是席地而坐,软垫都靠得近,看周桓的模样,是要同他们促膝长谈。
榜眼苏诃率先谢过陛下,随即乖顺坐下,见到天子的一瞬间,他几乎泪要盈眶,心中欣喜若狂之余,更多则是感动,心想:他何德何能,竟能受陛下如此礼遇。
三人落座,周桓继续看向一旁的晋昭:“朕早就听说过你,但不是因为《门第论》。八年前,齐州有个出名的贪墨案,是你十六封信一路告到中书省的,是吗?”
“是,八年前景阳县县丞诬陷草民叔父受贿,然叔母多番上诉无果,反被囚死于狱中,堂妹也因此丢了性命。齐州官僚上下沆瀣一气,草民无法,只能多方寻求门路,这才在冒死告入京中,想为叔父一家平反。”
“那你叔父是……”
周桓垂眸皱眉,像是一时未想起当初景阳案受害官员的姓名。
晋昭低着头,心下嘲讽,可面上始终恭谨:“叔父是晋文平,清河七年举人出身,生前任的是景阳县县令一职。”
周桓抬眉,面上似有些意外:“生前?”
“叔父下狱半年后,便自裁了。”
陶格、苏诃二人悄悄交换了眼神,当年景阳一案闹的天下皆知,陛下竟不知晋文平已身死?
晋昭低眉,心想:周桓别是年纪大了,痴呆了。
殿内一时沉默,良久,周桓长叹一声:“可怜人呐……来人。”
叶康连忙靠了过来。
“追封晋文平为景阳县伯,食邑五百户,赐谥号廉正。”
晋昭跪下伏首,要开口推拒。
周桓大手一挥,没让她说话:“朕意已决。说来,也是朝廷欠晋家的,晋文平故人已去,身后有没有可继承之人,朕便做主,爵位便由你来袭承,爵降一等,封为景阳县子。”
这下连陶格都抬起了头。从未听过谁考了状元就能封爵的,还是世袭爵位,虽然知道陛下赏识晋昭,但这未免也太过了吧。
一旁苏诃对晋昭连连侧目,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晋昭趴在地上没有抬头:“草民于社稷无功,万不敢受此封赏,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周桓将她扶起来:“你当初那封信,也算是于齐州有功,不必惶恐。”
见晋昭要继续开口,周桓笑着拍她肩膀:“若是仍有忧虑,日后便多做些事、多立些功,让朕知道,朕没有看错人。”
内监端着托盘靠过来,圣旨、玉章皆在其上。
显然周桓一早便打算封爵了。
晋昭无言,心中冷笑,没有再推脱,接过托盘:“草民,恭谢圣恩。”
周桓又看向苏诃、陶格二人,眉眼含笑:“你们二人也不必羡慕他,都是才子,朕亦有赏!”
苏、陶二人亦和晋昭一齐跪在地上,叩谢圣恩。
周桓龙颜大悦,随口夸赞两句,就将他们放出宫去。
……
离宫路上,苏诃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恭维:“晋兄,十一岁凭一己之身告倒地方望族,这份胆识,在下佩服!”
可晋昭始终低眉顺眼,只说了一句“全仰赖陛下圣明”便再没多说一句话。
苏诃一噎,没想到晋昭会这么说,以为她是说些场面话,疏远自己,遂闭了嘴。
一旁陶格则是他面色难看,对她的嫉妒盖都盖不住。
无视二人视线,晋昭无言,低头看着脚下的玉石路面。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若非是亲眼见过周桓兔死狗烹时的嘴脸,她倒当真是要为他肝脑涂地了。
*
夜里,紫阳宫内灯火通明,周桓手里把玩着新进贡的东珠,听一边的内监报告宫里的事。
烛火摇曳,映在周桓脸上,教人看不出他的心情。
待内监退下后,叶康开始替周桓整理折子:“这状元郎瞧着总是木着个脸,倒是真心敬仰陛下。”
“嗯。”周桓闭着眼,有些漫不经心。
叶康看不出周桓的想法,停顿片刻:“今日吏部递上折子,询问考生的任职事务,陛下可有特别想委任的?”
“没有,全权交给胡裘去办吧。”周桓起身,长袍逶迤在地面,刺绣金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朕要礼佛两周,这几日,官员不准打扰。”
殿内佛堂的门扉打开又合上,叶康看着皇帝离去的地方错愕。
他看向手中的奏折,一时摸不着头脑,他将这状元郎抬得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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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现在为何又不管了?
*
翌日,朝廷调令下来,晋昭看着其上“锦州监察御史”六字,倒是没有太大意外,一篇《门第论》,算是将京城大半的官员都得罪光了,现下他们不使绊子才奇怪。
傅泉很是气愤,抱着调令看了又看,恨不得在上面烧出个洞来:“下州府,八品官,还要一路跑到南荒去,这就是你要的登阁拜相?”
一想到晋昭八载寒窗就换来这么个结果,傅泉就难过:“他们也太过分了!你再怎么也是状元及第,竟给你安排个犄角旮旯里的无权小官!”
窗外柳絮纷飞,风儿一卷便飞入窗棂。
晋昭拂去衣上的白絮,收好包裹,开门下楼。
幸好她一直住在京郊驿站,东西不多,随时能走。
驿站的老板见晋昭要离开,想靠近些热络两句,可见她身边傅泉一直喋喋不休,也只好退远了些。
晋昭有些无奈:“这只是开始,谁当官能够一步登天的?状元年年都有,放在京中也没多稀奇。而且,御史无权?”
二人下楼,晋昭翻身上马,笑意不达眼底:“这个位置啊,可最适合我这种人了。”
“你这种人?”傅泉没明白晋昭在说什么,刚想开口问,晋岚便打马离开了。
“驾!”一声轻喝,马儿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吏部让她月内到任,再不快点,只怕要逾期,到时候定会被他们好一顿参。
*
金乌西沉,落日晚霞铺陈于天边,上清金顶在映照下华光流溢,在紫阳宫前玉阶上落下一地金红,叫人心醉。
可惜静心礼佛的周桓见不到这美景。
“陛下。”叶康小心翼翼靠往门边:“晋大人将夜照玉狮子送回宫中了。”
门内无声,叶康也不敢离开,纠结着开口:“说是不日将往锦州,俸禄微薄,恐怠慢了御赐之物,故想请宫中代为照料宝驹。”
里面依旧无言,是以叶康仍然弯腰附耳在门边。
这晋昭也真是大胆,仗着陛下看重,竟然退回御赐之物,倒是苦了他们这些宫里当差的,提心吊胆替她传话。
“笃”、“笃”两声敲响后,叶康才松了口气,低下头,噤声离开。
只留下殿内连绵不断的的木鱼声。
*
二月二十七,锦州城。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爬上城楼,也将城门处老头的影子拖的老长。
“哎哟,李大人,一个御史罢了,您何必亲自来迎?”锦州录事孙林福小心迎上去搀扶来者。
锦州别驾李介杵着根红木拐杖颤颤巍巍,摇头时,银白的胡须随风飘扬:“此人来历不小,是陛下亲封的状元郎,京中要我们多担待些。”
“亲封”二字稍重,孙林福会意,低头噤声。
真的来历不小会放到他们这穷地方当个没实权的小官?
只怕是朝中得罪人,才会叫他们多“担待”。
但话已至此,孙林福拗不过李介,只好扶着他在城门前等待。
可一个时辰过去了,该来的人却还没个影。
17. 马蹄疾(1)
见天色愈发暗下来,孙林福佯装愤怒:“这状元郎倒是好大的威风,大人您先回去吧,下官在这候着便好。”
李介依旧拒绝,他扶着一旁的石墩坐下:“再等等。”
孙林福满眼心疼:“您身子不好,若是在这受凉了,这谁人担待得起啊。”
可李介不再说话,依旧固执地等晋昭。
……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马蹄声响,晋昭、傅泉总算在天黑之前赶到。
“吁——”
晋昭翻身下马,孙林福迎了上去,面上笑容真切:“下官孙林福,见过晋大人。”
晋昭单手执马鞭,两个大步上前。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面上虽有疲态,但也没有失了礼数,作揖道:“路上出了些波折,让各位久等了,明日我便上疏向陛下请罪。”
不远处李介咳嗽两声:“不久……不久……晋大人奔波千里,何罪之有啊。”
看见眼前这个拄拐的白发人,晋昭心里有了数,低眉一笑,作长揖:“想来是李大人了,晚辈久仰。”
李介伸手扶起她来:“李某一介老翁,怎敢做状元郎的长辈,您年前做的《门第论》,才真是让天下士子仰慕。”
“您谬赞了。”晋昭笑容亲和,上前扶住李介,“您亲自到这城门来接,才真是让晚辈受宠若惊。”
李介像是极为高兴,拉着晋昭问了许多镇霖的事。
二人人互相恭维,一路行至晋昭府外,孙林福抬抬手:“这就是您的居所了,锦州不比京师,稍有简陋,还望多担待。大人今日先好生歇息,明日我等再为您接风洗尘。”
晋昭望了眼身后两丈见方的前院,主屋厢房齐全,地是小了些,但住她和傅泉足够了:“此屋已算是极好,下官多谢大人了。”
李介笑容和蔼:“日后都是同僚,晋大人,客气了。”
语罢,便告别离去。
送别了李、孙二人,晋昭和傅泉步入屋内,看着光秃秃的墙壁,竟是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傅泉“嘿嘿”一笑:“还好咱俩把被褥带来了。”
晋昭想点盏灯却发现没有蜡烛,她心下叹气。
也罢,夜已深,有什么事只能明日再说。
*
翌日。
天边日头方起,街边的砖石上还带着昨夜的潮气,清晨的静谧要胜过黑夜。
正是人们酣睡偷懒的时候,傅泉却被门口的敲门声惊醒。
“谁呀!”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却看见门外站着着两名官差模样的人。
“不是明日才上任吗?就算是洗尘宴,也没有在大清早办的道理吧。”
两名官差赔着笑,费劲地抬了抬手里的东西,显然是将傅泉当做了晋昭:“大人误会,小的们是受参军之命,来为晋大人乔迁新居送礼的。”
一个“礼”字落在傅泉耳朵里。
来此之前晋昭的耳提面命言犹在耳。
傅泉残存的瞌睡顿时惊走:“什么礼?我家大人不收礼,你们快离开。”
这时官差们才明白眼前人不是晋昭,他们面面相觑,皆露难色:“这……”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你家大人是哪位?”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官差转身,便见晋昭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台阶下方。
晋昭没说话,示意傅泉抽走她胳膊夹着的大烧饼,又将手上的面条包子递给他,让他进屋吃饭。
两名官差回答晋昭的问题:“正是裴筵裴大人。”
傅泉定睛一看,才发现二人手上都是些锅碗瓢盆。
“嗯。”晋昭单手接过那一串丁里咣啷,“代我谢过你家大人,来日定将……”
手中一沉,晋昭深吸口气,拒绝官差伸来的手,使劲将东西提起:“……定将登门拜访。”
送别两位官差后,晋昭费劲地将东西拖到院子中间。
“裴?”傅泉倚着门啃烧饼:“我记得当初齐州的那个参军也姓裴。”
晋昭拍手起身,气喘吁吁:“就是他。”
来的路上,晋昭看过拂微带的锦州资料。
锦州司兵参军裴筵,字筵之,七年前调任锦州,算是左迁了。
看着面前一摊“贺礼”,晋昭心中思虑万千,虽是只有一面之缘,但她记得,此人性情尤为刚直,也不知道如今过得如何了。
*
而此时的裴筵,还并不知道晋昭的存在。
正午时分,他回到裴府用膳,见一桌子海味色香味俱全,不胜欣喜:“赵家村又来送海味了?”
没有人理会他,裴筵抬头,见桌边的师爷章庭看着他欲言又止。
“出什么事了?段从开又来找麻烦了?”
章庭摇头:“没有没有,就是上午我托人代你向晋大人府上送了些起居用品,他说日后会登门拜访,你到时候留意些,被露馅了。”
“晋?哪个晋大人?”裴筵将锦州官员都在脑中过一遍,一时竟也没想到这是哪位人物。
章庭恨铁不成钢,狠狠瞪了眼裴筵:“晋昭!我跟你说过的!京中的新科状元,昨日才到的锦州,任的是监察御史一职,我给你的那篇文章,你看过没有?”
裴筵这才想起被他忘在公文堆下的那一张纸,霎时有些耳热:“前些时日事务繁忙,海边那些倭寇又开始骚扰渔船了。不过你说晋昭,是哪个昭?”
“‘天璇幸祥,昭昭光明’的昭。”章庭心下叹气,裴筵自到了锦州后就更少关心朝中事务了,《门第论》在朝中干系甚大,掀起数次风波,他竟到现在都没看。
裴筵沉吟,皱皱眉头:“那不就是昭雪的昭嘛……不会是齐州人吧?”
“哟!难得。”章庭眼睛一亮,没想到裴筵竟知道晋昭的出身:“当年齐州的景阳案,就是他告到御前的。”
“哦。”裴筵皱眉,绞尽脑汁,也只想起当年在庙前的干瘦小孩。
可章庭没注意到这些,他起了精神:“这位晋大人是个人物。十三的举子、十九的进士,一篇文章就整治了科举的舞弊之风……”
裴筵轻蔑一笑,对章庭的话嗤之以鼻:“那他还被放到这来?官位还没我大。”
“邦”一声,章庭从袖口掏出张请帖敲在桌上。
他显然为裴筵的话动了怒:“说了你多少回,看人先见性格能力,然后再问其他。他能到这来正是说明他与京中的那些人没同流合污!今日洗尘宴你去,这晋昭一定要搞好关系,说不定就是你出锦州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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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筵哑然,缩缩脖子,讲桌上的请帖收回袖中。
七年来,裴筵早已看清了这官场的险恶,放弃挣扎,打算在这南荒之地安度晚年。
可章庭偏不,左右张罗,非要推着他出人头地。
也不知道捡着个这样的师爷,是幸还是不幸。
*
夜里洗尘宴,晋昭提前半炷香就到了,却没想到她来之前,这锦州官员竟已经全部到齐。
她又看了眼请帖,确定时间没看错,这才抬脚踏入室内。
锦州不大,是以来的官员并不多,堪堪坐满两圆桌,晋昭一抬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椅子上假寐的裴筵。
算来他如今年纪也不过二十六,却是胡子拉碴,满脸颓然,想来这七年过的并不如意。
原本喧闹的酒席,在晋昭出现后渐渐安静下来。
十来道视线汇集在门口,晋昭拱手:“下官晋昭,让诸位大人就等了。”
无人说话,所有的视线又不约而同地移向西座上的人。
锦州刺史唐毅坐在座位上,上下打量了眼晋昭,大笑着开口道:“今日是晋大人你的洗尘宴,没有什么下官上官的,都称你我就好。”
因着唐毅的话,席上的气氛才又开始活跃起来。
恭维话接踵而至,晋昭也笑着一一回应,一时觥筹交错,满座皆欢。
裴筵抬了下眼皮,瞥了眼人群中心的晋昭,又仰头睡去。
可偏偏有人不让他安生。
“……这位是段从开段司户,那边睡觉的是裴筵裴司兵,他们二人与你同级。”
唐毅将晋昭领到段从开边上,紧接着又着人将裴筵拍醒。
裴筵被迫睁开眼睛,压下心中不耐,起身和晋昭敬酒。
晋昭自然也看出了他的不情不愿,一杯碰过后,没多说话,回到座位上。
七拐八绕的,唐毅终于提起了李介:“还有一位,李介李大人,今日没来,要我代他向你赔罪。”
晋昭放下筷子,故作惶恐:“不敢不敢,李大人年长,怎有让长辈向晚辈赔罪的道理?”
唐毅满脸笑意,眼底得意,正准备张嘴,就听见晋昭的下一句。
“下官来时,在玉山边上遭遇了山匪,是以耽搁了些时日,这些天日夜兼程,不想还是快日落才到城中,害李大人等许久,这是下官的过错。”
“玉山?”唐毅被晋昭的话说得一怔,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玉山有什么?”
躺在角落的裴筵瞬间睁开了眼睛。
可晋昭开始答非所问,一副心系李介的模样:“李大人是为何不能来?莫不是昨日着了凉?”
“不……不……”唐毅注意力仍在一个“匪”字上:“你说匪……”
“若李大人因此而染病,下官真是万死难辞其咎!”语罢,晋昭满脸愧疚,猛然起身,“下官这就去他府上当面致歉。”
唐毅连忙拦住她:“那是他自己身体不好,你既及时到任了,此事便与你无关。你刚刚说匪患?玉山怎么会有匪患呢?”
其余官员皆看向裴筵,玉山就在锦州城二十里外的官道边上。
若有匪患,还是敢拦截官差的匪。
这事大了。
18. 马蹄疾(2)
段从开率先开口,不怀好意地盯着裴筵:“裴司兵,你怎么看啊?”
“怎么看?我没什么可看的。”裴筵调整下坐姿,又靠在椅背上,吊儿郎当:“我前些天一直在东岸那块,怎么知道西边这事?这锦州城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官,你老爹在西边有那么多地,有没有匪患,你不清楚?”
段从开冷笑:“你堂堂锦州司兵,成天在东边陪那些渔民玩农家乐,十天半月都不回一趟锦州城,现下出了匪患,还要怪我等失察?”
“我可没说有人失察,毕竟就在眼皮子底下,到底是失察,还是视而不见、故意隐瞒,可真不好说。”
“你什么意思!”段从开像是被戳了痛处,拍案而起,情绪激动,“你把兵全带去赵家村,我等没同你计较,现下玉山出了事,你还要把锅甩我身上?”
裴筵两手一摊:“那没办法,我手底下就八百个弟兄,管的了东,就管不了西。”
“那你不会多招点兵!”
裴筵“呵”一声往后靠:“段大人好大的口气,招兵?你给钱?”
段从开脸色难看,半晌,恶狠狠地讲了句锦州脏话,又翻个白眼:“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未料裴筵这回却没有忍他,将手中酒杯砸了过去:“老子建昭九年齐州正经举人出身,你算什么玩意?个走后门当官的庸狗,还好意思当老子面说自己是秀才?”
“你!”
场面顿时失控起来。
“够了!”唐毅脸色难看,叫人拉住准备伸手打裴筵的段从开:“都是同僚,你们这样像什么样子!”
晋昭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没有开口。
锦州虽是下州府,但按朝廷惯例,当备兵三千,剩下这两千多人的军饷,是到了谁的口袋里?
唐毅显然也意识到什么,霎时脸上挂不住,笑着向晋昭解释:“晋大人有所不知,前年海啸,淹了锦州大半的农田,百姓艰难,是以我们将一部分军饷挪作民用。筵之爱兵,不忍苛待他们,这才裁了军,此事我等也是有上报的。”
晋昭看了眼段从开,心下了然,意味深长道:“大人真是爱民如子。”
裴筵一声冷哼,唐毅面上僵了一下,还是和颜悦色对他道:“左右赵家村的事也处理完了,你这几日便去玉山瞧瞧吧。”
晋昭心下一动,开口:“我陪裴大人一道去吧,说来这玉山山匪,我也打过照面。”
裴筵看都没看晋昭,仍旧死死瞪着段从开,嘴里的话不阴不阳:“不必了,细胳膊细腿的,出了事又有人要往我身上赖。”
压下又要发作的段从开,唐毅也转头看向晋昭,神色里满是关切:“筵之说的不错,眼下你方到锦州,确实不该派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谁料,晋昭竟再也不争取,应下唐毅的话,提起筷子开始夹菜。
来了这光听他们吵架了,饭都没吃几口,这一桌子宴席可不便宜,别浪费了。
唐毅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一骨碌话全落回了肚子里。
裴筵冷眼瞧着晋昭,嘲讽一笑,心道章庭这回算是看错人了。
*
次日拂晓,锦州城外。
风里带着梨花香,潮气惹得人心烦。
裴筵盯着眼前牵马的人,皮笑肉不笑:“不是说了不让你来吗?”
晋昭摸了摸衣襟,从怀里掏出块铁牌来递到裴筵面前:“今日我便正式任职锦州御史了。”
裴筵挑眉,面无表情:“所以呢?”
晋昭盯着裴筵,心里暗想,好歹也是举人,怎的当个武官还真搞得跟个文盲一样。
“你不知道御史的职权?”
裴筵耸肩,理不直气也壮:“不知道。”
锦州御史一直都是个闲差,谁会管个闲官的职权?
沉默良久,晋昭看着裴筵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升起无名怒火。
她收起铁牌翻身上马,打马向玉山方向而去:“一察官人善恶,二察户籍赋役,三察农桑仓田,四察妖猾盗贼,五察德行孝悌,六察黠吏豪宗。如今随你去玉山,是我职责所在。”
裴筵只觉得好笑,也驾马跟上她:“察?锦州城里头这点事,家家户户谁不知道一点?你想查出点什么很容易。那之后呢?你敢往上头捅吗?你捅得上去吗?捅上去了有人管吗?”
马匹并行,裴筵讥诮地看着晋昭:“上边都是铁板一块,你能告倒贺家,不过是借了陛下惩治兼并的东风,这东风难不成年年吹?有些官位闲置是有原因的。”
裴筵的话刺耳,但也是实话。
可晋昭依旧不为所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身在其位,监察上报便是我职责所在,配不配合是你的事,履不履职是我的事。”
裴筵两腿一夹马肚,身下的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行啊,在下倒是乐意配合御史大人行公务,但您可要跟紧了!”
阴阳怪气的话落入耳中,晋昭倒没有生气,她看着裴筵远去的背影无言:真是幼稚。
而远处的裴筵,此时也是觉得晋岚不过是个看不清现实的毛头小子。
……
二人一前一后到了玉山脚下。
酒馆里小顺见裴筵身下的马膘肥体壮,心知此人来历不凡,遂笑容谄媚地迎上去。
待靠近了,瞧见裴筵身后人模样时,他却大惊失色,拔起腿就准备往厨房跑。
“站住。”
裴筵一把抓住小顺。
晋昭拴好马,走到二人跟前,拍拍小顺的肩膀:“我今日来,不是找麻烦的,是有些事想问你。”
“欸……好、好。”小顺被晋昭拍得瑟缩两下,壮着胆子往二人身后看去:“傅……傅哥呢?”
晋昭牵着他往店内走去:“我今天没带他过来,你别怕。”
这酒馆是家黑店,上次她跟傅泉来这打尖,那个下药的店小二被傅泉一巴掌扇出两丈远,怕是给这孩子留下不小的阴影。
裴筵一坐下就给自己斟杯茶,问小顺:“你是这店里的什么人?”
小顺盯着脚上的草鞋,不敢抬头:“我是这店里的小二。”
“小二?”裴筵皱眉,上下打量了眼面前瘦的像泥鳅的孩子,“你多大了?店里就你一个小二?”
小顺胆怯地看了眼晋昭。
晋昭帮他回答:“这个店本来两个小二,还有个十八九岁的,前些时被我朋友打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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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听见晋岚提起另一个店小二,小顺便抽泣起来。
他始终低着头,眼泪珠子直往下掉:“大哥……大哥他死了……”
裴筵握着杯子的手一顿,抬头看向晋昭,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晋昭低眉,却没有马上开口。
傅泉的功夫她最清楚,手下有分寸,那日动静虽闹的大,可那小二是摔到草垛里,擦破些皮,走之前傅泉也留意过,当时并没有什么问题。
可裴筵不这么想,他见晋岚不说话,转头问小顺:“怎么回事?”
小顺哽咽个不停,袖子在脸上胡乱擦,后厨的老金跑出来看情况,却被晋昭冰凉眼神吓了回去。
“前天……前天晚上,段老爷家的千金被掳去了山上,村里来人说,要派人去山上讨贼,便将大哥带了过去……”
小顺抽抽噎噎,后厨的老金终于听不下去了,冲出来将他的嘴捂住:“你闭嘴!段老爷的事也是你能说的?”
“呜呜……”小顺挣不开老金的桎梏,也控制不住眼泪,转过身,抱着老金圆滚滚的肚子崩溃大哭起来。
裴筵被孩子的哭声扰得心烦意乱,他挠挠脑袋,抬眼看老金:“山里有匪为何不去衙门报官?”
见老金始终不肯多说什么,晋昭便从怀里掏出铁牌。
老金不认字,晋昭便开口:“在下姓晋,现任锦州监察御史,前些时在你们这碰到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你有什么话可以先说出来,不必忌讳什么。”
老金接过铁牌,左右翻看,仍旧有所顾忌。
晋昭心下一动,又开口:“段从开段司户认得吗?”
老金顿时抬头,晋昭指了指裴筵:“这位是裴司兵,段大人的同僚,二人关系匪浅。今日我们来,段大人也是知道的。”
裴筵瞪了眼晋昭,刚要开口,又被晋昭按了下来。
她看着老金,神色恳切:“段大人忧心家中女眷清誉,这才托我们暗中调查。”
小顺哭声渐弱,老金放开了他,低头一声叹息:“这玉山匪患由来已久,村里人三次报官,三次都被赶了出来,年后,村里也不准村民们再去衙门,就连这次段小姐被掳上山,也是村长组织青壮年上山要人。”
晋昭、裴筵对视一眼,裴筵又问:“你们去报官,衙门里的人是怎么说的?”
老金叹气:“官差都说规模不大,算不上匪患,若是消息传上去,只会引起州里恐慌,让我们自己小心些。”
“啪!”
茶杯被重重放在桌上,裴筵冷笑:“他们倒是当的个好差。”
晋昭继续问:“如今这玉山上的人都是什么来头,你们清楚吗?”
老金摇头:“听说那当家的老大是从禹州逃过来的,来的时候是十多个人,如今少说也有六七十人了。”
晋昭停住,看了眼小顺蜡黄的脸,直视老金的眼睛。
半晌,才开口道:“你是说,半年来这玉山周边,至少有五十人上山为匪是吗?”
老金眼睛瞪大,没想到晋昭会这么问:“我……我不知道啊……兴许是外地流窜来的呢?”
裴筵没再说话,起身走了出去,晋昭坐在桌边,低眉沉思,久久不语。
19. 为君一日恩(1)
入夜,段从开放衙之后就回了段家老宅。
占地数亩的段府此刻灯火通明,前院假山园林之间,来往的丫鬟婆子皆小心翼翼,府内没有一个人人敢说话,门口的管家此刻正伸头向外望着。
青砖上轱辘声响,管家不自觉松了口气,赶忙快步迎了出去。
马车帘子掀开,段从开官服都没换,被人扶着从车上下来。
管家弯着腰靠近,眼里几乎要飙出泪来:“哎哟!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段从开只摆手,没有理会管家,入府直往段老爷的书房而去。
“哐!”
还未等他进屋,就听见里边茶盏碎裂的声音,旁边的丫鬟吓得一抖,正准备进屋去收拾,却被段从开拦了下来。
“爹。”门被推开,段从开看着桌旁双手撑头的白发老人,绕过脚下碎瓷,快步走了过去。
段宏听见他的声音,抬头,满脸的疲态:“先坐吧。”
段从开将椅子拉到桌边,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还是犹豫着开口:“南南的事应该先告诉我的。”
段宏摇头,几乎筋疲力尽:“我听老金说,衙门派人来查这事了?”
段从开点头:“新来的监察御史被玉山的人劫过,这事闹大了。也好,正好借着州里的人除了他们。”
段宏红着眼睛向后仰,只摇头,不说话。
段从开心知父亲忧心的什么,开口劝道:“女子清誉固然重要,可再重要,也大不过性命,父亲不必为此忧心,大不了,在家里修座庙,儿子养南南一辈子就是了。”
可段宏始终眉头紧锁,煞是煎熬。
“爹?”段从开察觉出不对来,问道:“……莫不是这其中还有别的波折?”
段宏闭上眼,长叹一声,良久,才开口。
“能招安吗?”
……
“什么?招安?”
裴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拍桌子起身:“段从开你别真是跟山匪有勾结吧!”
晋昭无言,转过头,看向门外。
外边日头正好,春光明媚,微黄的日光打在花坛上,看得人暖意洋洋。
本定着剿匪是在今日,可现下她和裴筵要出发了,这个段从开却突然过来横插一脚。
段从开难得低头,没有同裴筵吵起来:“说到底都是我锦州百姓,活不下去了才上山为匪的,你军里不是缺人吗?”
裴筵被气笑了:“你什么意思?要我把他们收进军来?这一下多百来人,军饷你出?”
“我出。”
晋昭回过头看向段从开,挑了挑眉,锦州人人都知这段从开是个有进无出的,今日却这样一反常态,也不知什么事能让这位铁公鸡拔毛。
裴筵也没想到段从开会这么爽快地应下。
他的气焰渐渐平息下来,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低头,目光流转,开始得寸进尺:“可这些都是山匪,收入军中,只怕难管啊……”
段从开将他的小动作都收进眼底,倒也没有生气,财大气粗地吐了句:“三倍。”
裴筵捏着盏盖的手一顿。
段从开挺直了背,直视堂上:“这些人的军饷,我三倍送到你手里,每年锦州备兵的军费,我多拨一成。”
“啪”
茶盏被放到桌上,裴筵起身:“成交。”
晋昭咬了口手里的玉糕,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一下,倒是没有着急起身。
果然,段从开提了个条件:“山里有个人,你要任他做百夫长。”
“你这是要替土匪买官?”
裴筵眼睛瞪大,刚要发作,却晋昭开口:“你说。”
……
午后,待段从开离开,晋昭便跟着裴筵去了玉山。
从围剿变成招安,原定的计划全部作废,不想拖延时间,二人只能在马上商量。
“左右也才百来个人,先把寨子围了,再把他们老大叫出来商量。”
二人身后,段从开的警卫慌忙开口:“不可!小姐还在里面,他们若是伤了她……”
“大人们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一旁,裴筵的副官詹平冷眼打断他。
晋昭回头,对着警卫笑容和煦:“你放心,那寨子里会有人护住她的。”
丢了什么都不能丢了升官发财路不是?
裴筵想起段从开在堂前的嘴脸,鼻尖一声冷哼,吓得身后警卫慌忙低头噤声。
晋昭使个眼神,一边的士兵就将他带到队伍后去跟着了。
裴筵仍旧臭着张脸:“你不是要察……察那什么吗?段从开这样算买官吧?算官匪勾结吧?你就这么答应了?”
晋昭握着缰绳,摩挲手中马鞭的纹路,漫不经心地应付裴筵:“三百军饷你不想要了?”
裴筵顿时有些丧气:“这不是废话?”
有着段从开这个司户卡脖子,锦州军费一向吃紧,便是裁了军,将士也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军备武器百八十年难得一换,东边倭寇又时不时出来骚扰一下,这些年军里也是苦不堪言。
纵是裴筵再看不惯段从开,为了钱,也不得不低他一头。
只是一想到以后自己军里要多个关系户,他就浑身不自在。
晋昭在意的却不是这些,她看着不远处的老金酒馆出神。
玉山那伙人,前前后后杀了三个村民,致伤致残的更是不计其数。
如今却要招安他们?
*
到了酒馆,晋昭翻身下马,小顺跑出来接她:“晋大人!”
晋昭揉揉他的头,进了店。
裴筵跟在她身后,伸个懒腰:“来碗面吧,中午没吃饱,要饿死了。”
小顺看起来却有些为难:“金爹爹他不在……”
晋昭顿住,环视酒馆之内。
稍许,她发现柜台后放的关公像不见后,皱眉:“他去哪了?”
小顺从柜台后取出茶具,踮着脚,小心翼翼给晋昭他们倒水:“昨日二位大人走后,爹爹就出门采买了,说是明日再回来。”
按下小顺的手,晋昭开口:“带我去他房间看看。”
小顺看着晋昭一脸严肃,顿时吓得缩缩脖子,转身将他们带到隔壁老金的卧房。
到了老金屋外,裴筵一脚踹开上了锁的房门,进了屋内,却只能看见空旷的桌柜和床板。
只是出门采买,可用不着把家里的东西清空,连财神爷都搬走。
裴筵一声冷笑,门外的晋昭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回头,看着院中孤零零的小顺,这孩子父母都死在前年的海啸里,跟他兄长一起被老金捡了去。
现在兄长死了,老金逃了,就剩他一个人待在这里。
显然裴筵也想到这层,他出来看着小顺,这孩子显然还不知道自己被抛下了。
“山里要剿匪,难保不生变数,你一个人呆在这里不安全,这几日先跟着我们吧。”裴筵一把揽过小顺就往外带。
小顺有些怕他,不太情愿,小声说:“不用的,金爹爹明天就回了。”
裴筵耐着性子同他讲话:“那就等明日,老金回来,我们再送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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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如何?”
小顺想不出什么话来拒绝,只好跟着裴筵上马。
“驾”
缰绳轻抖,马儿便乘风奔去。
这是小顺第一次骑马,他睁大眼睛,怔怔看着眼前从未体验过的视野,远处崇山峻岭、绵延不绝,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好似能将所有的烦恼都带走。
风将他额头上蓬乱的发丝拨开,小顺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手下的鬃毛。
他喜欢骑马,要是能每天,不,哪怕一年能骑一次,他就很开心了。
小顺心想,等金爹爹回来,他一定要努力工作,等将来攒够银子,他要买匹马儿,到时候天天骑马,还可以帮金爹爹进城采买,再也不用金爹爹来回奔波了。
而在他身后,队伍最末,天边飞鸟来回盘旋,鸣声稀疏,像是迷失了方向,令人惴惴不安。
*
午后,日落西山,玉山脚下,树木苍翠、茂密,落下的树荫密不透风。
晋昭站在香树下,静静看着山腰处的木阶,没有上去。
一边裴筵百无聊赖蹲在地上,握着根木枝戳叶子:“先说好啊,一会谈崩了,打起来,我可不一定护得住你。”
晋昭点头,眼睛仍旧没有离开山腰处:“嗯。”
裴筵“嘁”一声,抬起手上的枝条,满意地看着手上的树叶串串:“真搞不懂你,说来,人家当初也没劫成你,现在剿匪你却非要死乞白赖跟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这山里人有私仇。”
晋昭没说话,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蹲在地上玩树叶的人,暗自摇摇头,转头又开始盯着山腰。
裴筵等的不耐烦了,甩下手中枝叶,起身准备走上台阶:“到底还来不来,我们直接上门找得了。”
“簌——”
裴筵的脚一碰到木阶,一支羽箭射在了他的脚边。
羽箭长四尺有余,箭簇没入木阶足足五寸。
“好箭法。”裴筵感叹。
晋昭抬头,见山腰处走出一人。
那人收起弓,神情倨傲又带着些许厌恶,看向晋昭:“我们大当家说了,只跟那个瘦的谈。”
“不是,你们要个一捏就碎的小文官上山谈?”裴筵瞪了那人一眼,方才生出的一抹敬佩荡然无存,“好歹山上有百十个大汉,不想竟都是鼠辈!”
山腰那人没理会裴筵的激将,他依旧居高临下看着二人:“话已带到,爱来不来。”
语罢,便转头回山了。
裴筵气结,咬牙道:“招个屁的安,打上去,我看他到时候还跟不跟我谈!”
晋昭摇头,拔出箭来,递给裴筵:“这些人比我们想的要厉害。山里只怕另有玄机,真要围剿,只怕不易,让你的人先等等吧,我上去会会他们。”
裴筵下意识接过羽箭,箭身入手,他却察觉出不对来。
乌木黑沉,较寻常羽箭更沉些,箭身更长更细些。
“这……这是当年……凌霄军的箭?”
“嗯。”
裴筵骇然,抬首,却见晋昭已登上台阶。
裴筵伸手欲拦她,却被她躲开。
朝霞金光从山腰处落下,却在晋昭脸上留下半面阴影,让裴筵看不清她的笑.
“不必忧心,我若死在山上,也是咎由自取。为着段从开想要的,不会有人追责于你。”
裴筵张了张嘴,看着手里的羽箭,忽然说不出话来。
这大延男儿,谁人不识凌霄军?
他不愿挥刀面对曾经的凌霄军士。
只能无言,任由晋昭登山而去。
20. 为君一日恩(2)
已是午后,玉山山寨里却异常寂静。
晋昭一路深入,入目却都是张红结彩。
寨中门窗上张贴的“囍”字红得刺目。
沿途的山匪都不约而同停下手中的事,面含敌意地盯着晋昭。
“明晚山中可有喜事。”一旁领她上山的吴双讥讽一笑,“晋大人不留下来讨杯喜酒?”
晋昭没将吴双的嘲讽放在心上,只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只怕我留下来,山中的喜事便办不成了。”
吴双一声冷哼,不再理会她。
待走入寨主房中,晋昭却没有见到人。
“哐”门被合上,吴双退出去,将她一个留在屋里。
晋昭倒是不急,在房中转了转,最终定在了一副挂画前。
画布泛黄,想来有些年头。
画卷中尘土飞扬,骏马奔驰,其上一人张弓射箭,肩上玄甲冷硬,身后万军如林。
正是《明侯镇北图》。
画卷右下角,朱砂印章清晰醒目,其上字体娟秀,晋昭盯着“傅云仍”三字,静立无言。
前尘旧事如云烟扩散。
晋昭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晨间,母亲握着她的手,在画卷最末,印下红章。
……
“此画乃镇国公夫人所作。”
晋昭回头,见门口站着一中年人,身量不高,肩尤其宽,眉目浓郁,川字纹深刻,烙在额心。
邹涣进屋,越过晋昭,望向正中悬挂的画卷:“是当年送给老明侯的寿礼。”
“你将挂在房中,就不怕朝廷杀你?”
邹涣一声冷笑,走进屋坐下:“我都上山为匪了,还怕朝廷杀我?”
晋昭扶着桌沿,缓缓坐下,开口道:“州里衙门有意招安。”
“呵!”邹涣不屑,“晋大人莫不是觉得,我这山上都是贪生怕死之徒?”
“你是凌霄逃兵,招不招安都是死路一条,自是不怕死。”晋昭指尖轻敲桌面,抬眸道,“那山里的其他人呢?”
邹涣顿住,霎时间眼神危险起来,瞪着晋昭:“我不是逃兵!如今苟活在军里的才都是逃兵!”
“吴双那人,你挺喜欢吧。”晋昭没有同邹涣理论逃不逃兵的事,“看年纪,他应该没在凌霄军待过,凌霄箭法却是使得如火纯青。”
邹涣忽地沉默下来。
“凌霄箭难控,传授时除了考验学习者的天分,也更考验传授者耐心,是以非血亲者多不愿倾囊相授,军中多靠父子相传、子孙而继。”晋昭起身,走到画前,仰头看着画中人半白的胡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就不想替这山中人谋个出路?”
“我才不要什么狗屁出路!”
门忽然被撞开,门外立着五人,吴双愤怒至极,晋昭却看向无人中最不显眼,也最斯文的那位。
林柏猝不及防撞见晋昭目光,慌忙低下头。
“都滚回去!”邹涣也被这一变故吓了一跳,将几人都轰走。
可吴双拳头握紧,始终站在门口,死死瞪着晋昭,咬牙道:“下山受招安,成了朝廷鹰犬,那才是真的没了出路!”
晋昭没有与他争辩,转头看向邹涣:“一时意气好逞,口腹之欲难填。十来人好养,可如今山中百来人,不知粮食够否?”
僵持良久,邹涣忽地起身:“晋大人请回吧,山中生计,不需你来操心。也是你说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曾受明公一刻师恩,此生,断不会从了朝廷。”
语罢,他来到门前,将众人推出廊下,转头示意晋昭离开。
晋昭无法,起身来到门口。
稍许,她见林柏走远,开口对邹涣道:“你房中画是赝品。”
邹涣皱眉,回头看向房中画卷。
“真迹盖章时出了差错,是以印章是模糊的。”晋昭看向邹涣,“画有真假,人情亦如是。”
邹涣眉头紧锁,警觉起来:“你想说什么?”
晋昭看着不远处看着他们的林柏,开口道:“你为昔日之恩,不愿下山,又怎知这山中人人都如此?”
邹涣听明白了晋昭话里的意思,讥笑道:“这里哪个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上山的?下山?再下山受你们这些官爷富户的压榨吗?”
“为生计聚,自然也能为利散。”晋昭回首,“条件谈妥,你这山上也并非铁板一块。”
可邹涣只觉得晋昭在离间他们,不愿再听她多言,回屋,将门关上,只留晋昭立在风中无言。
……
“晋大人。”待晋昭步下台阶,林柏靠近了她,笑着作揖,“天要黑了,我送你下山吧。”
晋昭静眼瞧着面前的青年人,身量清瘦,面容白净,书生模样,与这山里的匪徒显得格格不入。
她抬脚,漫不经心地跟上林柏:“你送我下山,不怕这山中人对你起疑心?”
“山中弟兄多义气,生死相依,不会互相猜疑的。”林柏垂眸领着晋昭前行。
“是吗?”晋昭挑眉,目光扫到林柏腰间的玉佩,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这山中,当真人人都讲义气?”
黑暗之中,林柏回应晋昭:“兄弟们五湖四海地来,自然也是个性迥异,但大多还是正直的义士。”
“是生性正直重义?”晋昭一声轻笑,在夜里显得尤为扎耳,“还是为生计所迫,才不得不重义抱团?”
“打着义气的名义,行烧杀劫掠之事,也敢自称正直?”
林柏身形僵硬,却还是开口道:“兄弟们上山,总得有口饭吃。”
“掳走段家千金,也是为了吃饭?”晋昭嘲讽,“杀了那些村民,也是为了吃饭?”
林柏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段大小姐是自己找来追随的,当时村民上山讨人时,她也不愿下山,我等也是被逼无奈。”
“被逼无奈?”晋昭笑容讥诮,“奈何不了一个小姑娘,却能杀得了青年壮汉。”
林柏彻底无言,心中懊悔:不该凑到晋昭面前送殷勤。
只能埋着头,加快脚步,赶到山下。
……
待到山脚,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裴筵看到晋昭的身影,忽地松了口气:“终于下来的,我还以为你被他们拿着下酒了。”
见晋昭没说话,裴筵这才注意到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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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青年:“这位是……”
“林柏。”晋昭头也不回地走到裴筵身后,“走吧,没谈拢,打上去。”
“林柏?”裴筵惊讶抬眸,借着一点幽微的月光打量青年。
林柏看着眼前人眼里的精光,忽地有些不好的预感,转头就往山上去:“二位大人,在下便送到此了,再会。”
可裴筵哪能让他如意,一个箭步冲上去,揽住林柏:“别走啊,兄弟。剿匪……不,招安大业还得靠你呢,跟我回趟营。”
说着,就将林柏扯走。
林柏被裴筵的胳膊勒得喘不上气,此刻只觉得这个官爷比山上的土匪还像土匪:“你们不能这样,我们完好无损地将晋大人送回来了,你不能……咳咳……”
可裴筵哪管这些,他拍拍林柏的肩:“放心,我们不伤你,就请你喝口茶。”
可林柏依旧挣扎,晋昭回头,笑道:“放心,不会留你过夜的,绝对不耽误你的喜事。”
林柏霎时顿住,惊讶地看向晋昭。
“哟!”裴筵惊讶,“你小子还真不得了,这么快就成亲,不等下山了风风光光地办?段家富得流油,段大小姐的嫁妆肯定少不了。”
林柏又转头看向裴筵,嘴里都有些结巴了:“你们……你们如何得知……”
晋昭无言冷笑,裴筵也跟着不说话,抓着林柏一路回营。
……
营地内,林柏手足无措地坐在帐内,裴筵好心替他研墨,将笔递到他手中:“听说你颇有才名,来,把山上的地形图都画下来。”
林柏提着笔,抬头一脸莫名,又看了眼坐在一旁喝茶的晋昭:“我可是山上的人,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给你当内应!”
“呼——”晋昭轻轻吹散茶汤表面氤氲的热气,用盏盖拨开浮叶,仰头,一口气闷下茶水。
裴筵脸上挂着痞笑,将墨块放在一边:“你不是要做段家的乘龙快婿?早点帮我们把事了了,也能早点让你如意啊。不然纵是美娇娘在怀,无权无利的,你也不能甘心啊。”
“你!”林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凭什么这么揣测……”
“来人!”晋昭咬下最后一口烧饼,仍觉得饥肠辘辘,“茶没了!再来块饼!”
二人皆被这么个动静打断,裴筵回头,瞪了眼晋昭:“你要吃滚出去吃,别在这打扰我们……”
“打扰?”晋昭起身,靠到桌边,夺过林柏手中的笔,“打扰什么?打扰你们画地形图?”
语罢,晋昭下笔:“用不着他来画。”
转眼,笔锋回转,留下四方八角十二径。
裴筵一头雾水,林柏却神色大变:“你……你如何得知?”
晋昭没理会他,裴筵将纸张抖落两下,左右翻转:“这是什么?”
晋昭答道:“你要的地形图。”
她上山只路过了山寨的前半部分,但根据建筑设立位置、道路,依稀辩认出,是凌霄军的回环阵,易守难攻。
八百人,若是硬打上去,只怕是场苦战。
这显然不是晋昭愿意看到的,她转头看向缩在椅子上的林柏:“听说你婚宴定在明晚?”
21. 为君一日恩(3)
林柏开口未言,营帐的门帘忽然被卷起。
夜里风寒,潮气袭入帐内,晋昭拢了拢衣襟,看向门口,眉眼温和许多。
“大人,您的茶。”小顺抱着托盘,靠到案边。
麦饼香气温暖,还带着些许五香肉味,让人心神安定。
晋昭伸手,指尖靠在盘边暖了暖:“幸苦了,小顺。”
小顺笑了笑,摇头:“不幸苦,帮张伯伯送饼,他还赏了我一包肉干呢。”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纸包。
晋昭总算知道肉香哪里来的了。
军里谁人不知张伙夫熏的五香肉干是锦州一绝,人人都争抢着要,就连裴筵想吃,也只能低声下气地去讨。
想到这里,裴筵在一旁冷笑,嫉妒得发狂:“他倒是大方。”
小顺还不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多么诱人。
晋昭干咳两声,心知抢孩子的东西是畜生所为,连忙转移视线,将话题岔开。
晋昭看向林柏:“明晚婚宴,你帮我们个忙。”
小顺心知大人们要谈正事,转身欲离开,却忽然瞥见了什么。
“帮……帮什么?”林柏警觉地看着晋昭,“你们不会要下药吧……”
小顺站定,回过身,目光怔怔,锁在林柏腰间。
“放心,没那么下作……”晋昭摇头,却发现小顺还站在一边,她歪歪头,“怎么了?小顺?”
小顺没说话,几步靠到林柏身边,一把扯住他腰间玉佩。
再抬头,孩子已经是双眼通红:“这个是哪来的……”
林柏被眼前变故吓了一跳,皱眉,颇为嫌弃拍了下小顺的手,想将玉佩扯回来:“别乱抓!”
可小顺不松手,死死抓着玉佩,瞪着林柏的眼睛里都带了些恨意:“这个是哪来的!”
林柏有些烦躁,伸手欲推小顺,可又想起方才晋昭对小顺的态度,他悻悻地收回手,强忍怒意道:“这是朋友送我的新婚贺礼。”
“你撒谎!”小顺猛地推了下林柏,“这明明是我送给金爹爹的!”
林柏被孩子推得身子一歪,顿时感到面子挂不住,怒气愈盛,再也藏不住眼里的狠意,他回头瞪向小顺,却被裴筵隔开了视线。
男人高大的身躯笼罩着他,林柏的怒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说说呗。”裴筵挑眉,“玉佩哪来的。”
林柏顿时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开口道:“兄弟送的……”
小顺听得此言便要冲上去:“你说谎!”
晋昭将他拦下,蹲下身,扯下林柏腰间玉佩。
“欸——”林柏方要伸手阻拦,就对上晋昭冷冰冰的眼神。
晋昭道:“征来一用?”
林柏顿时偃旗息鼓,点点头:“全凭大人吩咐……”
玉佩入手温凉,是块难得的好玉,若非背面有道不浅的划痕,应当价值不菲。
晋昭转头,看向小顺:“这是你的?”
小顺冷静下来,点点头:“这是我们家传家宝,阿娘说这玉佩是位有福的贵人赏给我当平安玉的。金爹爹说,我和大哥能活下来,定是受这块玉佩保佑。”
“金爹爹总出门采买,我想让他平平安安的,就将玉佩送给了他。”说到这里,小顺紧张起来,鼻尖泛红,看着晋昭,“金爹爹是不是被山匪劫走了……”
晋昭默了一瞬,抬眸将林柏眼底的慌张收入眼底,回头对小顺道:“天色不早了,先回去睡吧。”
小顺信任裴、晋二人,是以没有听出晋昭话里的躲闪,他被晋昭一路送到营帐外,颇为顾虑地回头看着晋昭:“晋大人,您会救金爹爹出来的,对吗?”
晋昭无言,将玉佩塞进小顺怀中:“既是平安玉,那便收好了,日后可不要再送人了。”
小顺见晋昭木着脸,不再说话,以为是自己刚刚的冒失惹晋昭生厌了。
“是。”他有些低落地垂下头,摸了摸自己怀中的玉佩,转身离开。
晋昭站在原地,目送小顺离开后,她才转身回到营帐: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小顺,老金已经抛下他了,是死是活,对这孩子都是一次打击。
一进帐,晋昭无视林柏探究的视线。
“明晚,你的婚宴照常举行,唯一要做的,便是午夜时分,在山寨东西二墙垂下铁索。”
“你们要夜袭?”林柏抬头,看看晋昭,又看向裴筵。
裴筵耸肩,不置可否。
晋昭侧过身,示意林柏离开:“好了,茶喝完了,你该回去了。”
林柏看了看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只好硬着头皮起身离开。
门外詹平进来,将林柏一路护送离开,裴筵和晋昭坐在帐内无言。
裴筵等着晋昭说话,可晋昭只顾着埋头肯烧饼。
正当他要忍不住开口问时,晋昭来了句。
“营里有锣吗?”
……
林柏被詹平送出营后,便一路往山上行去,方入丛林没多久,便被一人喊住。
“林公子!”
黑暗中,段从开的警卫段五走了出来。
林柏皱眉,看向他:“你是?”
段五作揖,客气道:“在下是段大人府上警卫,受大人之托,有些话想带给公子。”
林柏顿时警觉起来,眼里的敌意藏也藏不住,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怎么?我都上山为匪了,段大人还想怎么迫害我?这回段大小姐可是上山自荐为妇,不是我抢来的。”
段五看着眼前男人眼里的轻蔑,心里替段从南感到不值,但面上还是和和气气:“您误会了,段大人这回托在下来,是想请公子下山,三书六聘,明媒正娶我家大小姐。”
“哼——”林柏鼻尖一声冷哼,眼里的快意藏都藏不住:“晚了,我同你们家大小姐,洞房之事都行过了,明日还要补办婚宴呢。”
段五袖下的手握紧成拳,强忍着对林柏的恶心,开口笑道:“那也是无碍,下了山,再在段宅办一回就是了。”
林柏眼神玩味,仿佛看着昔日傲慢的段从开在自己面前低头,他开口:“只怕不行,我如今是山匪,若跑到段宅办婚宴,对南儿名声多不好。而且,我不入赘。”
段五轻笑:“不是让您入赘,这不是您家的宅子还未建好,所以才将婚宴定在了段宅。”
“哦。”林柏低头,看着脚下的烂泥,等着段五继续说。
段五深吸口气,面上不见半分屈辱:“至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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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公子何必妄自菲薄,谁还没有行差踏错的时候呢?待招安事毕,您自可以入军任官。”
林柏目光流转,缓缓开口:“入军?任官?那些军里的人能服我?您可莫要同我玩笑了。”
“您放心,一切自有大人安排。”段五眉眼一弯,看向山上,“这山上不是还有百来人吗?州里正头疼他们收编后,没有合适的人管呢。您在山上待这么久,这山上人,定然很听您的话吧。”
林柏面上一僵,稍许,点点头:“嗯。”
……
夜里,玉山山寨灯火通明,堂屋正中,邹涣端坐在首席,居高临下看着底下的林柏:“方才去山下了?”
“嗯。”林柏低着头,额上冒出冷汗,“那裴参军是个不讲理的,我好心送晋大人下山,他却将我掳了去,还美其名曰:喝茶。”
“嗤——”吴双不以为意地笑笑:“还不是你狗腿劲犯了,硬凑上去献殷勤,真搞不懂你们这些读书人,都上山为匪了,还在这守些规矩体统。”
堂内顿时哄堂大笑,连邹涣也跟着摇头:“你啊你,就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
林柏也只好陪着笑:“当家说的是……”
邹涣又开口道:“他们要你喝茶,可向你问了什么?”
林柏开口道:“说是后日晚上,要夜袭,让我替他们开寨门。”
“哦?”邹涣摩挲手下座椅扶手,“就这些?”
“是。”
一旁的吴双率先忍不住笑道:“他们为什么信你?就因为你看着不像匪?”
林柏垂眸,低眉顺眼道:“他们以利相诱,说,若是我能下山,南南也能过得好些,我确是有些心动的。”
邹涣挑眉,漫不经心问道:“既然心动,为什么又将这些事透露给我们?直接带着弟妹下山不就好了?兄弟们也不会拦你。”
林柏摇摇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物。我断然不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舍弃诸位兄弟。”
“啪啪啪——”
邹涣大笑着拍手:“好!”
一边的吴双他们也跟着笑起来,可站在堂中的林柏却不知怎么,如芒在背。
邹涣起身,走到林柏跟前,直视他的眼睛,缓缓开口道:“好个重情重义之人。”
林柏方要开口谦虚几句,就被邹涣打发走。
“天色已晚,贤弟明日还要办婚宴,早些回去休息吧。”
林柏顿了顿,环顾堂中,见无人留他,这才低着头离开。
看着林柏离开,吴双一声冷哼:“好个满嘴谎言的奸猾之人。”
邹涣摇头,开口道:“打现在起,东西二墙,加强守备,三步一岗,四轮一换,备好弓箭、油桶。所有人提高警惕,做好随时作战的准备。”
吴双点头应下,邹涣又向旁人吩咐道:“盯紧林柏,别让他有机会通风报信。水源边上也要时时守着人,明日婚宴,饮酒一律不过三碗。”
语罢,邹涣往远处望去,瞧着最后一点星子没入云间,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只要他还活着,定不会让山寨归了那破烂朝廷。
而不远处,一直未离开的林柏现出身影,他站在阴影中,望向堂中烛火辉煌,眼神里满是阴狠。
22.为君一日恩(4)
春寒露重,月色隐约。
玉山脚下,东面山石陡峭,有几人在林中奔袭。
偶尔月光拂而过,将他们手上的铜锣照得噌亮。
“这晋大人到底要干嘛。”其中一人抱着一袋炮仗,暗暗抱怨道,“就算是要招安,也犯不着上赶着给那些山匪庆贺吧……”
“不是为了庆贺。”前边詹平颇有些无奈,开口道,“是为了消他们士气,耗他们心神。”
“耗?”那人迷惑地歪歪脑袋,“我们军里八百弟兄,为什么要跟这一窝子匪徒耗?直接打上去不就成了?”
“这不是州里段大人不让见血?”詹平默不作声,反倒是一边年长些的朱连山开了口,“山上的匪老大不肯降,硬攻上去动静肯定小不了,现在裴大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只能耗?”
听到这里,詹平忍不住叹气:“而且耗还耗不起,东边倭寇时常作乱,咱们得速战速决,不能在西边这拖太久。”
锦州虽为下州府,但无奈地广人稀,沿海线长。
那对岸的倭寇便如同田里的地鼠一般,南边打完北边冒,他们军备一般,出不了海,便只能在岸上被动防守,南北两头跑,已是苦不堪言,偏偏如今西边又出了匪患。
所有人都默默叹了口气,若非裴筵一向爱护营里弟兄,将士们都为着这么个将领甘愿忍受些苦,只怕营里早就是一盘散沙了。
“咱们裴大人与段大人同级,为什么要听他的?”队伍最末,年纪最小的王敬愤愤不平,“就算是段家小姐被绑上了山,也轮不到他来对我们指手画脚吧。”
营里谁不知段从开与裴筵素来不对付,一向是能有多大绊子就使多大绊子,裴筵也不是吃素的,二人共事多年,段从开从没在裴筵这得过半点好处,他的事,营里也是一向不管。可这回不知怎的,裴筵竟然从了段从开的意。
朱连山默了默,抬眼看了眼詹平,见他无言,只能幽幽开口道:“马低头为吃草,人低头为谋生啊……”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营里八百弟兄,还指着那一成军饷喘口气呢。
脚下山石飞掠,王敬并不知道段从开与裴筵的交易,他没听明白朱连山的话,方要开口问,抬头便瞧见了灯火通明的山寨。
詹平抬手,示意他们熄声。
他们到了。
……
因着要办喜事,今日山寨里纷外热闹。
堂中大汉落了满座,杯盏相撞,大笑之间酒水飞震。
几个行酒令过,红布明烛相衬映,气氛愈发热烈。
林柏被人簇拥着,站在桌旁敬酒,山匪们面上挂着喜庆的笑容,可话里行间却都是调笑。
“俗话说:聘者为妻奔为妾。你小子好福气啊,当了土匪还有人上赶着给你当媳妇?”
林柏面上谦虚,只赔笑着道:“再有福气也比不上大哥您啊……陆嫂那一手厨艺,山里谁人不羡慕?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语罢,便有不少人向堂外看去。
陆勇也看向堂外,林柏的恭维他颇为受用,可看着外边妻子健壮的身躯,他仍旧有些不满意,道:“厨艺再好又如何?也比不上你那美娇娘啊……”
堂内哄然大笑,所有人视线又回到了林柏身上。
而堂外拎着食盒的陆嫂,对这一切都不知情。
寨里小路多碎石,陆嫂盯着脚下,小心翼翼地前行,心里记挂着段从南。
今日忙着婚宴,这姑娘不知道犯了什么犟,一定要遵从山下的规矩,整整一日不进水食,生怕为这场婚宴带来一点霉运。
想到这里,陆嫂暗自摇头,看向不远处紧闭的房门。
为着个男人,一朝从千金大小姐变成了山匪婆子,她想不出比这更霉的事了。
房门敲响。
屋内段从南骤然紧张起来,她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悄悄抓紧了膝上的布料。
“段姑娘?”
门外陆嫂的声音响起,段从南猛地松口气,抬头,透过眼前鲜红的布料看向门口:“陆嫂啊……请进。”
陆嫂将门推开,转过头,入目便是在榻边坐得笔直的段从南。
她心下又是一叹:这丫头也忒不懂变通了点。
陆嫂将食盒放在一旁桌上,看向段从南,笑道:“饿坏了吧,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段从南低下头,抚了抚自己平坦的肚子:“多谢陆嫂了,只是今日婚宴,新娘子不能进食的。”
不止是因为规矩,段从南心想:今日是她和柏哥哥大婚的日子,她想给他留下最美的印象,她希望自己的腰是细的,脸是白的,她希望自己娇软柔弱、惹人怜惜。
想起林柏,段从南幸福地笑了笑:“柏哥哥呢?”
陆嫂盯着段从南脸上的红盖头,不用掀开看,她也知道底下是一副温柔似水的笑容,她又是一叹,端起一盘肉,走到段从南身边,试图勾起她的馋虫:“他还在前院喝酒,只怕还有些个时候才能来看你,多少吃一点吧,别饿坏了身子。”
可段从南仍旧摇头,跟着了魔似的,开始自顾自地说起与林柏的往事来:“您知道我初见他时,是何模样吗?”
陆嫂默了又默,心道:我不想知道。
左不过是些才子佳人、为情自苦的故事,若放在前几年,她定会为这些故事哭的稀里哗啦。
可现在不是了。
三年前一场海啸,带走了她的两个孩子。
灾害毁了一切,偏偏连年税收上涨。交不起税,她和丈夫就只能将自己连人带地卖给段家。
几年奴隶一样的生活,再到丈夫与人冲突、夫妻二人走投无路,上山为匪。
这样朝不保夕、惴惴难安的日子,已经让陆嫂变成了一潭死水。
她理解不了段从南的幸福。
可段从南并不知道陆嫂的想法,她仍旧自顾自地说着:“那个夏天,日头可大了……我差点掉进池塘里,但是被他抓住了。”
“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手。白玉作骨,鲛绡为肤……”说到这里,段从南微微仰起头,怔怔望着眼前一片鲜红,那日的情景依旧是历历在目,“他就那样抓着我,急坏了……”
“我从未见过那么耀眼的人……正午高阳都盖不住他身上的光……”
“其实我水性很好。”段从南勾勾唇,“可看着他为我着急的模样,我就忍不住变得弱小,想让他爱我、呵护我。”
陆嫂浑身起了阵鸡皮疙瘩,抬手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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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了杯水喝,边喝边摇头,忍了又忍,这才没打断段从南的话。
“我要不是段家的女儿就好了……”段从南轻轻呢喃,“这样哥哥就不会为了拆散我们,而去伤害他。”
“若没有我,他也许就能考上秀才,而不是被逼到这里当山匪了……”
“是我对不住他。可他竟半分不计前嫌,仍愿娶我为妻。”说到这里,段从南变得坚定起来,“黄泉碧落,为着他的这份情谊,我定会死生相随。”
誓言来得突如其来,陆嫂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得外边一阵“噼啪”炸响。
段从南被吓得一颤,陆嫂连忙扶住她:“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东边锣鼓声如惊雷震响,陆嫂推开门,见外头诸人形色匆忙,面色焦急。
“这是怎的了?”陆嫂有些慌张,抓住一人,压低声音问道,“可是山下打上来了?”
那山匪蓦然被陆嫂抓住,嗓音不自觉大了些:“还不知情,之说东边出了乱子,大当家调了不少人过去……”
屋内段从南听得此话,猛然起身。
陆嫂此刻也顾不得段从南了,问道:“不是说要招安?应当不会打上来吧?”
那山匪只摇头:“那些官差老爷们什么尿性你不知道?都是些假仁假义的东西,他们的话能当真?”
段从南掀开盖头,冲到门口,蹙着眉问道:“柏哥哥呢?他有事没有?”
那山匪一想到衙门可能是为了眼前这个千金大小姐才忽然对他们发难,顿时没了好气,他恶狠狠地瞪了段从南一眼:“你的好哥哥死了!”
此话顿时如晴天霹雳乍响在段从南耳边。
她霎时脸色一白,身子发软,往后倒去。
山匪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陆嫂眼疾手快扶住段从南,无奈地看了眼那山匪离去的背影。
须臾之间,段从南已是满脸泪水,她抓着陆嫂的衣袖,抽噎道:“陆嫂……我要去找柏哥哥……”
外边喧哗声愈烈,手边女子梨花带雨,陆嫂此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刚刚骗你的,林柏此刻在正堂,怎么可能有事?如今寨子里乱得很,你我还是先静观其变的好。”
陆嫂并不担心裴筵他们打上山来,左右这山匪日子她也过腻了,要杀要剐都无所谓。而段从南就更没必要慌了,有段从开在州里,谁敢对她有半点不敬?
可段从南不听,哭着往外跑去,陆嫂连忙将她抓回来。
“你去了有什么用?活人死不了!一个弱女子,去了也只会让他们束手束脚!保护不了任何人!”
可段从南不管不顾,疯一样挣扎:“让我去看看他!我要跟他在一起!我们约好了!共同面对一切!”
陆嫂被段从南的哭声惹得心烦,但仍死死抱着她不松手。
谁料段从南张嘴就是一口咬下。
“啊!”
陆嫂吃痛,收回手,捂着虎口处,鲜血自指间流下,滴入尘土间。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段从南跑远的身影,心里凉了半截。
段从南一路向正堂跑去,心里只希望林柏一切安好。
夜黑风高,山寨外噪音不断,而此刻,山寨正堂中,却是静得可怕。
23.为君一日恩(5)
烛光摇曳,席中菜肴冰冷,酒水平静。
堂内陈设如旧,喜宴的氛围消于无痕。
林柏红衣热烈、面色惨白,被吴双押在地上。
所有人满脸厌恶地旁观他的狼狈模样。
“我自认对你不错。”邹涣缓步走到林柏面前,“当初你诱拐段家姑娘不成,被段从开驱出村,是我收留的你。段从南不管不顾与你私奔,我亦不惧那些官差发难,要在山中替你们完婚,给你们一个安身之所。”
林柏脸贴在地上,睫毛微颤:“是……我与南南都感谢大哥。”
“感谢?”邹涣一声冷笑,“段从南我不知道,但你确实该感谢我,帮你圆了乘龙快婿的梦,不是么?”
“不想大哥也是这么想我。”林柏的胳膊被吴双折得生疼,额头冒出冷汗,惨笑道,“我与南南……是真心相爱。”
“嗤——”
所有人都哄笑起来,一边的吴双嗤笑出声:“你这话,唬唬闺中不知世故的千金也就罢了,真当大伙们傻呢?都是男人,能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真爱她,你还敢带她私奔,坏她名声?”邹涣蹲下身,眉梢眼角全是讥讽,“你到底是爱她,还是爱豪门独女?”
林柏沉默。
“自然是爱我!”
瘦弱的身影冲了进来,段从南一看见地上趴着的林柏,双目便红了。
她扑到堂中,推开吴双,护着林柏,对着邹涣怒目而视:“你们为何这样对柏哥哥!”
邹涣垂眸睨着面前这对苦命鸳鸯,启唇笑道:“你不妨问问你的好哥哥,都干了什么。”
林柏像是虚弱极了,靠在段从南怀中,沉默不语。
吴双替他开口,扬扬下巴:“你的好哥哥跟官爷们串通一气,要帮他们上山夺寨呢。”
段从南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这才发现一旁的铁索,她摇头,显然有些焦急:“不可能,柏哥哥他比谁都在意山寨,你们怎么能怀疑他!”
“怀疑?”邹涣摇头笑道,“我们可不是怀疑。”
“从晋昭上山起,吴双便告知他今日有婚宴了。但凡是个长脑子的,今晚都会有所行动。”邹涣看了眼林柏,“你莫不是以为我们都是些莽夫,听不出你那撇脚的谎话?”
段从南一怔,林柏闭上眼装死。
吴双瞧着他的模样,不屑地笑了笑,骂了句:“懦夫。”
段从南唇角颤动,喃喃道:“许是误会呢?”
“他在东西二墙垂铁索,可是被我抓了个正着。”吴双轻笑,“山寨参照阵法设计,易守难攻,唯有正东正西稍有薄弱,可若非精通阵法之人,断然没法子在短时间想出破解之法来。”
说到这里,吴双走到林柏面前,蹲下身。
段从南警惕地看着他,护着林柏往后缩了缩。
吴双道:“纵是真有人能破此阵,那他也得先有山中地形图。”
林柏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图纸不是我给的,是那晋昭自己画的。”
“哼……”邹涣冷笑,“你的意思是,山中还有其他内应?”
堂中其他人看向林柏的视线顿时锐利起来。
吴双道:“昨日可只有你下过山。”
林柏心里无力起来,他垂头,皱眉道:“那晋昭上过山,自然能……”
吴双笑出声来:“你的意思是说,他只通过前院的一小段路,就能画出整座山寨的地形?”
“哦?”邹涣嘲讽笑道,“这世上还有这等透视神人?”
林柏哑然,段从南扶着他,低头,久久不语,再抬头,她眼神坚定起来。
直面吴双的冷眼,段从南开口道:“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吴双唇角微抿,道:“你爱信不信。”
说着,他就要抬手抓向林柏,可段从南死死护住林柏:“你不准动他!”
吴双一时不好动手,看着段从南,冷笑道:“段大小姐,这里是山寨,你莫不是以为,我等会和山下人一般,纵着你吧?”
可段从南不怕他,仍旧抱着林柏,回瞪过去,一字一句道:“要动他,先杀了我。”
“呵……”吴双起身,睨着二人,“你还能一直跟他形影不离不成?”
段从南不说话,只抓着林柏的手,静坐在堂中。
几人无言,就这样僵持了起来。
……
明月西挪,流云浮动。
一个时辰过去,山寨之外始终没有动静,段从南整日未进食,强忍着饥饿靠着林柏。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新婚之夜,会是这么度过的。
一旁的林柏睡得香甜,段从南分明靠着他,却还是冷得发颤。
她顾不得旁人的眼色,将林柏搂得紧些,垂眸望着他那双手出神。
段从南不明白,她与林柏真心相爱,为何老天要这么对他们。
吴双去了东墙主持大局,邹涣扶额坐在堂中,垂眸望着堂中两团鲜红无言。
时光静谧,又一个时辰悄然而过。
忽然又炮仗声,山寨中顿时慌乱起来。
可没一会,外边又归于沉寂。
段从南终于扛不住,垂着脑袋眯起了眼。
门外脚步声响,她顿时吓得清醒些,睁开眼抱紧些林柏。
吴双踏入屋内,撇了眼他们,没有理会,径直路过。
“还是没动静?”邹涣声音里有些疲惫。
吴双点头:“都是虚张声势。”
“嗯。”邹涣揉了揉额心,“先让些人回去休息吧,你也去好好睡一觉。”
“我还不累。”吴双低着头,眼神里有些黯淡,“你先去休息吧。”
邹涣却没说话。
暗夜阴沉,却侵袭不到屋内。
段从南的脑袋点了又点,终于抵抗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邹涣望向屋外:“这些年,随我当匪徒,误了你了。”
“这是什么话?”吴双抬头,瞪着邹涣,“没你我早就死了,你干嘛忽然这么说话!”
他想起晋昭上山对邹涣说的话,心里愈发不安起来:“你不要听那狗官乱说话!我不要下山!大家都说好了的,同生共死!”
吴双情绪有些失控,声音大了些,吼得林柏的眼睫都颤了颤。
“傻话。”邹涣无奈地笑起来,“我是逃兵,下不下山都是死路一条,同生共死怎么着都是赚,可你们不一样。”
邹涣扶着桌子站起身,面对面看着吴双:“可你不一样,你还不到而立,正是大有可为的年纪……”
“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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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吴双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他双眼发红,“你早就想归顺朝廷了,是不是?”
邹涣垂首,没有直面吴双的视线,良久,他开口道:“十五年,齐州、定州、江州、禹州……我逃累了……”
吴双怒极反笑,他几个步子后退,眼里满是失望。
邹涣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再南就是海了,大延容不下我们,逃又能逃到哪呢?”
“总不能叛国吧。”
言语间,吴双摇着头,眼里已蓄满泪水,手握成拳,转身向门外跑去。
*
夜色轻移,又一个时辰倏忽而过。
山下,星辰隐约,黎明降至。
晋昭一夜未眠,立在营帐外出神。
不远处玉山阴郁,天边不时有鸟雀鸣叫着飞掠而去。
“哟,你起的还挺早。”
裴筵一场好梦,伸着懒腰走到晋昭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笑道,“这么损的招,也就你用。”
见晋昭没说话,裴筵只当她还没睡醒,看着天色细算着时辰:“要是能让他们不攻自破,兵不血刃解决了这事,那也算是功劳一件了。”
地平线上,鱼肚白悄悄泛起,裴筵轻笑:“可以上山了。”
……
段从南是被冻醒的,她睁开眼,却发现堂中只留她一人,林柏不在身边。
刹那间,无尽恐慌涌上她心头,段从南撑着身子爬起来,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她双腿发麻,摔倒在地。
外头天光大盛,段从南再抬头,却看见了林柏的背影。
她头疼得厉害,似身处云雾之中,她隐约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话,却听不真切。
日光灿烂,她看见不少兵刃,在阳光下散发着寒冷的光。
段从南眯起眼,努力撑起身,向林柏走去。
再近些……再近些……
段从南一步一步靠了过去,却看见林柏火红的袖口下,闪过一道银光。
那是什么?
段从南头脑发晕,皱着眉,又靠近了些。
银光滑过,瞬息之间,没入血肉。
段从南终于反应过来。
那是刀。
“不要!”
可一切都晚了。
鲜血刺目,比喜袍红上数百倍,将那只手浸得肮脏不堪。
段从南与吴双对视,看着他的眼里的茫然,看着他目眦欲裂。
看着邹涣的身躯无力滑下。
看着血流了一地,看着林柏开始颤抖。
“师父!”
一声哀嚎惨烈。
刀剑出鞘。
她想也不想,扑了过去。
“嗤——”
兵刃没入腹部,鲜血涌出,与她的嫁衣融为一体。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林柏看着从段从南背部刺出的兵刃,吓得连退数步。
寨中顿时大乱,外边对峙的官兵趁此涌入。
吴双跪下身,压着邹涣的伤口,想替他止血。
可血流不止,沾染了他一身。
晋昭一靠近便见到这一地惨状。
邹涣躺在血泊中,眉心的川字纹像是永远都抚不平。
24.为君一日恩(6)
晋昭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邹涣奄奄一息躺倒在地,将晋昭面上一闪而过的焦急收入眼底。
吴双压在邹涣腹部的手止不住血,晋昭抬手封住邹涣伤口附近的穴位,试图止血。
可惜效果不尽如人意。
可邹涣却忽地笑了,他看着晋昭,凌厉的眉目不自觉温和下来。
随行军医靠了过来,却是凑到了段从南身边。
“先救他!”吴双两目赤红,抓起晋昭就将刀横在她颈间。
顿时气氛紧绷起来。
刀刃在晋昭颈间留下血痕,裴筵几步上前,欲夺刀救人。
“双儿。”
邹涣的声音打断了一切。
晋昭回首,无视了颈上锋刃,她看向邹涣,面上无甚波澜,教人看不透她眼底的神色。
邹涣开口,分明是对着吴双说话,可眼睛却看着晋昭:“放下刀,扶我去房中。”
晋昭始终沉默,垂眸盯着地上的血迹。
吴双腮帮紧咬,显然并不想听话。他持刀的手开始发抖,白刃收紧,晋昭被迫仰起头,血珠自锋刃边滚落。
两方对峙,风过无声,在裴筵准备出手的一瞬间,晋昭抬手,点向吴双臂间。
吴双猝不及防手间一麻,刀刃脱手,落在地面,金石相撞,发出“锵”的一声。
裴筵冲过去,将晋昭拉开。
一旁的詹平冲上去将吴双押住。
这时邹涣开了口:“我等愿归顺朝廷,不再在民间生事伤人。但在此之前……”
邹涣抬眸,看向晋昭:“我想和晋大人单独聊几句。”
裴筵顿时皱起眉头,可晋昭却先开口答应:“好。”
……
短短两天,晋昭再次来到邹涣房中时,一切已是物是人非。
晋昭将墙上挂着的画取下,握在手中仔细端详。
虽是赝品,但画中人物的神貌却是分毫不差,仿画之人显然见过明侯。
一旁邹涣倚在榻上,面色惨白,笑道:“我死后,劳烦晋大人帮我把画烧掉了……”
“嗯。”晋昭将画卷起,转身看向邹涣,心中思虑万千,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邹涣面上挂着笑,看着晋昭手上的画卷,轻声道:“你是明氏族人。”
话是陈述句,邹涣没有在询问,他已经确定,晋昭和明氏定然关系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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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云封脉手,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停云封脉手,明氏家学之一,威力不大,但胜在没有内力也能使。
被邹涣认出,晋昭并没有太多意外,她走到榻边:“我也以为,这世上再没人记得明氏了。”
“怎么会没有人记得呢?”邹涣笑起来,扯到伤口,他忍着疼痛,缓下声来,“那样的惨案,举族百余人横死,宏义门外的九月雪景,鹤山脚下千人坑至今白骨不化。怎么会有人不记得呢?”
“不过都是装聋作哑罢了。”
“皇权巍巍,何人敢质疑?”
晋昭垂眸苦笑:“明氏旧部不多,以你的能耐,隐姓埋名、安度余生不是难事,为何一定要上山为匪、招人耳目?”
“隐姓埋名?”邹涣没什么力气,躺在榻上仰头讥笑道,“怎么隐姓埋名?换个名字、换个身份,从此淹没于人群中?看着那些脏水泼到凌霄军身上,难道要我躲在暗处无动于衷?”
邹涣嘴角沉下:“就是让所有都骂我叛军、逃兵,我也绝不会否认我凌霄军人的身份。”
晋昭沉默下来。
邹涣眼神坚定:“我就是死,也绝不淹没于洪流。”
25.为君一日恩(7)
繁星璀璨,夜空之下,军营里灯火不息、人影忙碌。
匪患事定,他们准备拔寨离开。
篝火之前,小顺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在晋昭嘴角。
“你这简直就是胡闹!”一旁的裴筵左右徘徊,瞪着晋昭肿起的那半张脸,气急败坏道,“那吴双怎么没把你打死!”
火光不算明亮,光影打在晋昭侧脸,更显得她眉目沉静,她开口道:“你不也觉得他是个人才,想留他在军?此人桀骜不驯,强行押在军里,他定然不会应下招安。”
“所以你就把他放了?”裴筵怒极反笑,绕到晋昭面前,咬牙切齿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聪明?”
脸上药膏越涂越厚,辛寒的药香熏得晋昭头疼,她叹息,接过小顺手上药瓶,摇了摇头,示意停手。
小顺连忙收回手,端起盛药的托盘就离开了。
“两日之内。”晋昭揉了揉眉心,道:“他会回来的。”
裴筵眉头紧锁,显然不信:“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晋昭没有回答,只垂眸盯着火堆中的火星逸散。
裴筵又道:“就算他会回来,你又怎知,此人下山不会为祸民间?逃了的山匪若伤了人,你我都担待不起!”
“不会。”晋昭的指尖靠向火堆取暖,她瞧着地面,看着五指的阴影被火光吞噬,“他没机会伤人。”
“你又如何能保证……”裴筵顿时一头雾水,话还没说完,就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
“啧……”裴筵不耐地回头,“又是什么幺蛾子……”
晋昭无言,也起身,跟着裴筵走了过去。
待二人靠近,就看见小顺被人押在地面挣扎。
“这是干什么!”裴筵大怒,一脚踹开押着小顺的人,将小顺拎起,对着周围人怒目而视,“这么多人,欺负个孩子,尔等不觉惭愧?”
可周围人无不感到冤枉,道:“是这孩子先发疯,伤我们兄弟的……”
晋昭抬眸,看向说话的人,见他手上一排牙印鲜血淋漓,而小顺身上除了嘴唇发红外,身上却没有别的伤口。
“是你们杀了哥哥!是你们杀了金爹爹!”小顺满脸泪水,和着尘土化为泥,扒在面上,他挣扎着要扑向他们,“为什么你们杀了人还能在此!”
一边的山匪皆是一脸无辜:“我等也是为了生计……”
小顺双目通红,冲着众人怒吼:“那就可以杀人吗!我父兄的命就比不上你们的生计是吗!”
“若非不是山下活不下去,你当我等愿意当这匪?一时失手而已,怪只能怪你父兄倒霉,我等劫了那么些人,偏你父兄死了!”被小顺怒喝,山匪忽地心虚起来,转而却是更大的愤怒,“你这孩子!我等不过逗你两句,让你还个玉佩,你做什么在此发疯!朝廷都要招安我等!你还想叫我们都去死?”
提起玉佩,晋昭眉目微沉,与裴筵对视一眼,她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林柏的身影。
“我要杀了你们!”小顺目眦欲裂,怒吼着要扑上去,却被裴筵拦住。
山匪们见小顺张牙舞爪的模样,皆是不约而同一声讥笑。
半大孩子的威胁,他们并不放在心上。
“州里愿意招安,承诺过往罪孽一笔勾销,但诸位若还讲些礼义廉耻,也当明白自己过去做过哪些混账事。” 晋昭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启唇道,“有些事,朝廷不罚、法度不管,但不代表它就未曾发生、没人记得。其罪不赎,来日仇家上门,也别怪天命无常、报应不爽。”
到底是忌惮着晋昭的官身,此言一出,山匪们皆是熄声,再没了面对小顺时的嚣张气焰。
“这是怎么了?”人群之后,段五带着林柏姗姗来迟,他拨开人群,看见晋昭、裴筵之时,顿时脸色一变,“二位大人在此是……”
裴筵冷笑,盯着躲在段五身后的林柏:“你们二人倒是关系不错。”
段五脸上一僵,尴尬笑道:“大小姐醒了,想见见他。”
裴筵冷哼一声,不再多言,与晋昭一齐带着小顺离去。
见二人走远,一帮人顿时聚拢到林柏身边,恭维、巴结之声不断。
如今邹涣已死、吴双不知所终,而林柏巴上了段从南,等于有了整个段家的助力。
谁都知道,他们这些山上下来的,往后若想在军里站稳脚跟,便只能抱好林柏这个大树。
*
入夜,小顺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
他睁着眼,翻来覆去,但又害怕自己打扰了旁人休息,起身,捡起衣裳出了营帐。
厚重的帐帘一掀开,小顺就看见了一个人的背影。
“晋大人?”小顺揉了揉眼睛,看着星夜吓得晋昭,“您怎么在这?”
晋昭摇摇头,向小顺招手:“夜来睡不着觉,想着在外走走。”
“睡不着?”小顺走到晋昭身边,歪歪头,有些不明白,像晋昭这样的官老爷,人人都听她的,还能有什么烦恼,“您也做噩梦吗?”
晋昭一愣,道:“是的。”
小顺摸摸脑袋,有些不解:“您的噩梦是什么样的?很可怕吧。”
“嗯……”星空下,晋昭低眉,语气温和,“确实可怕,我都不敢睡觉了。”
小顺嘴巴长大,不敢相信晋昭会这么胆小:“梦里有怪兽吗?”
晋昭轻笑,摇头:“是人,锦绣华袍、金冠玉带的人。”
小顺不解,想象不出晋昭所说的华贵之人:“那是神仙吧。”
“不是。”晋昭仰头,瞧着天边斗转星移,“是中山狼,他披着人皮假意亲近,等你放下防备救下他,他便张开血盆大口,将你吞入腹中吃干抹净。”
见小顺睁大了眼,愣愣地看着自己,像是被吓到,晋昭笑了笑,眉目柔和,摸摸他的脑袋:“别怕,噩梦而已,不是真的。”
“哦哦……”小顺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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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头,跟着晋昭行于黑夜,“您总梦见它么?”
“嗯。”晋昭苦笑着摇头,“梦里我被他骗得可惨了,无论怎么样都逃不脱被他吃掉的命运。”
“那去海边拜拜龙王吧!”小顺眼睛一亮,转过头,诚心实意为晋昭出谋划策,“龙王大人可灵了,定能帮您将梦魇驱除!”
晋昭顿住,转而又哭笑不得,她揉揉小顺脑袋:“不用了,我自己能打败他。”
“也是。”小顺顿时失落地低下头,摸了摸怀中的玉佩,“龙王大人早就抛弃我们了,所以降下天罚。这玉佩也失了效,保不住金爹爹。”
黑夜静谧,二人长久无声,小顺仰头看天上的星星,眨了眨眼,道:“晋大人,善恶终有报,是真的吗?”
晋昭默了默,道:“不是。”
小顺抬头,看着晋昭,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这世上没有报应,只有人心。”晋昭低头跨过脚下的土坑,又抬头看向远方绵延的群山阴影:“善恶既成,有报无报都与那些事无关了,忏悔弥补不了过错,复仇也不能让逝者归来。”
小顺站在土坑后,不敢置信地看着晋昭,眼底满是失望:“您是想让我放下仇恨吗?”
晋昭回头,抬起手,欲接小顺过坑,可小顺执拗地站在原地,眼眶都有些红了。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能让你放下仇恨,除了你自己。”晋昭没有收回手,只看着小顺,继续道,“善恶报应,不过都是为了让生者心安。”
小顺愣住,抬手握住晋昭的手,顺着她的力量跨过土坑。
霜寒露重,晋昭的手温暖而有力,小顺握着,茫然的心顿时安定了不少,他喃喃重复晋昭的话:“心安?”
“嗯。”晋昭拍拍小顺的肩膀,“逝者已去,再难追回,可日后天高海阔,你需得抬头、往前看。”
小顺抬头,嘴唇紧抿,焦急道:“可仇人在前,我怎能不为亲人报仇?”
晋昭垂眸,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递到小顺手中。
小顺捧着匕首,呆愣地看着晋昭:“您这是何意?”
“你若想报仇,我不拦你。”晋昭轻声道,“只是,你要想好后果,这一切是否值得。”
小顺握着刀低声道:“当然值得。”
“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烂人的命,也觉得值?”
小顺只握紧刀柄,半晌才道:“我不能对不起我的父兄。”
“你觉得,你父兄更希望你好好活着,还是希望你去和那些亡命之徒拼命?”
小顺沉默,晋昭俯下身,与他对视道:“生者为大,你若为求心安去寻仇、杀人,我无话可说,可若是为了你的父兄,我想,最好的复仇,就是好好活着。”
夜幕深沉,小顺看着晋昭的眼睛,不禁有些鼻尖发酸:“晋大人,为什么衙门就不能惩罚他们?”
小顺的话让晋昭无言以对,良久,她才道:“世道如此。”
26.为君一日恩(8)
天顶日升又随流云轻移,三月春风自山巅拂下,玉山脚下长队蜿蜒如龙。
晋昭精神不大好,跨在马背上,单手捏着缰绳,被太阳晒得垂下眉眼。
一边被裴筵带着的小顺更是哈欠连天、神色恹恹。
饶是裴筵再迟钝,也看出不对来,他冷笑着开口:“你俩昨晚去做贼了?”
小顺顿时清醒几分,连忙打直了背,眼神慌张:“没有……没有……”
晋昭握着马鞭的手抬起遮了遮阳,她看向远处,双眼微微眯起,没搭理裴筵。
裴筵已经背晋昭忽视惯了,只冷哼一声,也懒得跟她计较,转过头,顺着晋昭的视线看过去。
“哟,还真被你猜中了。”
裴筵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瞧着前方道路正中立着的人,他眼神玩味道:“这小子居然真跑回来了。”
马匹前行,晋昭轻轻扯动缰绳,停在了吴双身侧。
“你这是想好了?”裴筵调笑道,“先说好,可没马配给你,得走回州里。”
吴双不说话,只恶狠狠瞪着端坐在马上的晋昭。
晋昭也不说话,居高临下看着晋昭,等着他开口。
吴双腮帮紧咬,良久,才从牙缝里蹦出句:“你派人跟我?”
裴筵顿时愣住,看向晋昭,转过头,这才发现道旁立着的傅泉。
傅泉背着弓箭,遥遥向他们行了一礼。
晋昭面上一丝愧疚之色都没有,转过头向傅泉颔首,对吴双道:“不派人跟着,谁知道你下了山会不会行恶事?”
吴双仰头盯着晋昭,逆着阳光,他被晋昭的阴影笼罩,只觉得这人黑到了姥姥家:“你凭什么这么想我?”
晋昭睨着吴双,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唇角掀起一抹凉薄的笑:“凭什么?凭你是山匪。凭你们在这玉山脚底做的恶事,我能搜出一箩筐来。”
吴双唇角发颤,眼里的怒意压都压不住,他抬手指着傅泉:“那你要他带着箭,是要杀我?”
晋昭指尖敲了敲马鞭,不置可否:“有何不可?”
“你不是答应师父……”
“答应什么?留你一命?”晋昭蔑视吴双,眼底满是嘲弄,“我先是锦州的官员,然后才是我个人,凡事先对锦州百姓负责,你若要为害一方,我自是要杀你。”
“那你还能让他跟我一辈子吗!”吴双怒喝,觉得晋昭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你这个冠冕堂皇的狗官!”
一旁的詹平顿时变了脸色,要上前抓住吴双,可晋昭却抬手拦住了他。
晋昭俯视着吴双,并不将他的愤怒放在眼里,她嘲弄道:“跟你一辈子又如何?你是我放的,我自然也要将你看牢了,免得伤人。”
吴双怒不可遏:“我又不是畜生!不需要人管着!”
晋昭抬眉,忽地笑了:“我可没把你当畜生,是你自己这样说的。”
见吴双没了声音,晋昭端正了身躯,牵起缰绳:“说完了?不想随军就走吧,别在这挡路了。”
马儿抬起头,往前走几步,却被吴双拦住。
晋昭挑眉,吴双抓着马鞍,与她对视。
“谁说我不想随军了?”吴双瞪着晋昭,“我要当新营的百夫长。”
“呵……”晋昭嗤笑,与裴筵对视一眼,二人皆是苦笑,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这一幕落在了吴双的眼里,他只觉得两人是在嘲笑他:“你们不用觉得我不自量力,我自认有这个实力。”
“行啊。”裴筵握着马鞭,笑得眉不见眼,“但想当百夫长的可不止你一个,想要,自己去争,先说好,没争到可不许逃跑。”
“我不会逃。”吴双抬头看向裴筵,“只要你们不使绊子。”
晋昭轻笑,道:“若能服众,我等定不阻拦。”
……
队伍后方,马车轱辘声响,车帘被轻轻掀起。
林柏怎么也没想到,吴双又回来了。
他看着跟在队伍最前的人,顿时有些慌张起来。
“柏哥哥?”
林柏被吓了一跳,颤着手将车帘放下,勉强在脸上挤出笑来:“吵醒你了?”
段从南面色惨白,虚弱地靠在软垫上,摇头道:“外头可是有什么事?我瞧你脸色不好。”
林柏慌忙低下头,可转而,他眼底精光闪过,再抬头时,面上满是苦涩与无奈:“我瞧着吴双回来了。”
“哦?”段从南调整了下坐姿,目光在林柏脸上扫过,仔仔细细地观察他的神情,良久,才笑道,“到底是兄弟一场,吴大哥能回来,你不高兴?”
“我自是为他高兴。”林柏笑得勉强,“他回来了,兄弟们定会拥护他当百夫长……”
“嗯……”段从南点头,“军中任职,能者居之,若能如此,我们做弟妹的,也自当为大哥高兴。”
“南南……”见段从南没顺着自己的意思将话说下去,林柏神色微变,靠到了她身边,道,“嫁与我这白丁为妻,委屈你了。”
段从南浅笑着摇头,看着林柏道:“能与你在一起,便是上山为匪,也是无妨。”
林柏唇角微僵,握住段从南的手,满脸深情:“只要我们夫妇一心,吃再多的苦也无妨。”
段从南垂眸,看着林柏的手,可只能想起他沾满鲜血的模样,她没由来地泛起恶心来。
段从南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嗯……”
*
日落之时,晋昭他们总算回到了锦州州府。
城外,段从开站在城墙下,心急如焚。
甫一见着晋昭、裴筵靠近下马,他便冲了过来:“南南呢?”
裴筵侧过身,向队伍后的马车扬了扬下巴。
段从开便小步跑了过去。
“哎哟,大人,您可慢点,小心摔着……”段五眼疾手快扶住差点栽倒的段从开。
可段从开顾不得那些了,他抬手掀起马车的布帘。
帘子被掀起的瞬间,段从南与段从开便对视上了,瞧着面色惨白、布衣荆钗的段从南,段从开顿时眼眶就红了。
“阿兄……”段从南嘴唇轻抿,对家人的思念盖过了她对做错事的恐惧,“我错了……”
段从开抓着布帘的手骨节泛白,顿时所有的责怪之情都荡然无存,他爬进马车,一掌拂开一边的林柏,弯下腰,双眼潮湿地望着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妹妹,许久,才颤着唇道:“瘦了……”
段从南惭愧地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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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从开跪在车板上,轻轻抱住段从南,拍拍她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段从南顿时泪如泉涌,搂住段从开的脖子,可不料扯到了伤口,顿时疼得面色都白了几分。
“嘶——”
段从开顿时紧张起来,握着段从南的肩,上下查看:“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有伤?”
段从南顿时心虚起来,回避段从开的视线。
“是我不好。”一旁的林柏插进话来,“都是我,没保护好南南……”
“这是怎么回事!”段从开回头,看向林柏,目光凌厉。
段从南见势不对,想拦着林柏:“没事,我这伤不重……”
可林柏根本不听段从南的,满眼都是沉痛:“昨日寨中出了乱子,慌乱中有人伤了她,是我不好,没能护住她,还险些教她丢了性命。”
段从开的眼神顿时阴狠起来:“何人伤的她?”
“够了!”段从南难得地吼出声来,“不要再说了!”
林柏一愣,记忆里,段从南一向都是那副温婉柔顺的大家闺秀,他从未见过段从南生气的模样,就连红个脸也不曾。
段从开连忙扶住了段从南,神色关切又带了些小心翼翼:“好了,好了,别生气,我不问了,别伤了身子……”
可林柏掩下眼底的阴沉,全然不顾段从南的意愿,他开口道:“是吴双。”
此言一出,段从开手下一顿,段从南抬头看向林柏,眼里带了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怒意。
林柏看向段从南,满眼的深情与关切,道:“抱歉南南,我这都是为你好,我不能帮你隐瞒,万一他要再伤你怎么办?”
段从南忽地笑了,只觉得嘲讽,她嘴角微扯,笑时腹腔震动,牵得伤口撕裂。
段从开见到段从南腹部渗出的血渍,顿时神色大变:“来人!”
“你……你很好……”段从南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盯着林柏,眼角泛红,她摇着头,眼底满是荒凉,“我真得好好谢谢你……”
林柏察觉到段从南的不对来,可他只当她是闹了大小姐脾气,来日讲些甜言蜜语便能哄回来,他并没有将段从南的情绪放在眼底。
林柏衣冠端正,面上皆是无奈的笑,几分深情不达眼底,他宠溺道:“南南,莫要生气了。”
“行了。”段从开一记眼刀扫过去,“滚出去。”
林柏顿时面色一僵,瞬间闭了嘴,抬眼又撞上段从开的冷眼。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是。”林柏低下头,压下眼底的阴翳,弯下腰撤出了马车。
……
队伍最前方,裴筵牵着马,瞧着林柏背赶出马车,紧接着军医被请了进去,他挑了挑眉,偏头对吴双道:“你麻烦大了。”
吴双莫名,皱起眉:“什么麻烦?”
裴筵轻笑着看向他:“段家那傻丫头,是你捅的吧。”
“哼……”吴双脸色顿时冷下,“那不是她自己往我刀上扑?”
说到此处,吴双看向马车边的林柏,眼神不自觉狠戾起来。
远处,林柏回头,顿时对上了吴双的眼神,顿时汗毛倒竖,胆寒起来,他不动声色靠向车辙,躲开吴双视线。
27.为君一日恩(9)
吴双武艺高强,是个能人,这点裴筵心知肚明。
可当他看着演武场里,吴双单手持棍,一扫掀掉数十人时,他才惊觉自己小看吴双了。
“好!”
又一轮比试结束,裴筵激动地站起身鼓掌,场内不少人都为吴双喝彩。
军中许久不见如此骁勇之人了。
裴筵心中更是感慨,不愧是前凌霄军人教出来的人,看这架势,只怕邹涣是将毕生所学都教给吴双了。
吴双没理会裴筵等人的兴奋,只单手持棍,向下一扫,左手抬起,轻勾,示意下一波人上场。
比试继续。
春日将尽,暑气初升,正午的太阳格外的焦人。
一旁看台上,段从开捧着茶盏,垂眼看着底下一群人兵荒马乱,嘴角轻扯,眼神不屑。
“哼……武夫。”
一旁的林柏默而无声,手心冷汗渗出,看着底下沙土飞扬,中间一人不动如山,他恨不得夺门而逃。
“这是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段从开瞥见林柏胆寒的模样便来气,他冷笑道,“连下场比试的勇气都没有,这百夫长,我是想帮都帮不成。”
“哐!”
铜锣敲响,一旁士兵朗声宣布结果:“吴双胜!”
整整一上午的比试,全营想升职的人都来了,吴双愣是在场上从头站到尾,没一个能近得了他的身的。
林柏努力转移视线,不去注意台下人那狠戾的视线。
比试?输赢暂且不论,杀师之仇,吴双不弄死他才怪了。他现在跑下去跟吴双比武,不是在找死?
可林柏嘴上却是另一番说辞:“我原是不在意这些功名官位的,吴大哥武功高强,这百夫长也理当由他来任。”
“哼——”段从开冷哼一声,摇着头放下茶盏,展开手中折扇,轻轻摇了起来:“真不知道南南是怎么看上你这个孬种,让你入赘,真是污了我段家的门楣。”
林柏脸色僵硬,只勉强扯扯嘴角:“大哥说的是。”
玉山匪患事定,段从南回了段府,这些时日又不知怎的,与林柏置气,说来已有数日没见了。
林柏手中再无筹码,先前段五允诺的条件皆不作数,若非是他与段从南私奔一事瞒不住,只怕是要连入赘的机会都没有了。
思及至此,林柏愤恨地望向场中的吴双。
他想起段从南对吴双的维护。
他只恨自己当初没出手再快一些,将邹涣师徒二人一并杀了。
场下,吴双察觉到林柏的视线,抬眸,嘴角勾起一抹笑:“怎的,贤弟你不想下来比试比试?”
林柏顿时尴尬地笑起来:“吴大哥你说笑了,我一个文人,怎么下场比武呢?”
“你可以偷袭啊。”
底下的吴双痞笑起来,紧接着周围的人也跟着哄笑。
林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吐出一句:“吴大哥何出此言啊……”
一旁的段从开只觉得林柏丢人现眼,一个白眼翻过去,摇着头,起身欲离。
“欸——”裴筵伸手拦住段从开,“段大人,不知那三倍军饷……”
段从开顿时没好气地横了眼林柏,又转头面向裴筵,皮笑肉不笑道:“只怕要打些折扣,毕竟……”
裴筵心领神会,他看向林柏,故作惊讶,道:“可是因为林公子?”
段从开点头。
裴筵顿时眉开眼笑:“这个好解决,让他下场,同吴双比试一番,我保证,输赢都让他当这百夫长。”
林柏顿时面上一白,下意识地开口道:“不可……”
裴筵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探过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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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林柏,装傻安慰道:“林公子不必惶恐,行军打仗的,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勇气,只要你敢下场比试,我定让你做这百夫长。”
林柏目不斜视,几乎不敢去看台下那道充满杀气的眼神。
他敢保证,只要他下场了,吴双定会要他血溅五步。
林柏硬着头皮拒绝道:“林某一介书生,从未习过武,恐难当此大任,参军大人抬爱了。”
“那这就怪不得我等了吧?”裴筵满脸戏谑,看向一边脸色铁青的段从开,“段大人,怎么说我等也是救下了段大小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是林公子自己不想从军领职,您总不能怪在我头上。”
“再者。”裴筵靠近段从开身边,意味深长道,“你我这是利益交换,段大人若是出尔反尔,日后谁还敢帮段家做事?这些个军饷,大伙虽然重视,可放在您眼里,那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何必为了这么点银子,坏了您的信誉呢?”
段从开顿时面色森寒,回头又瞪了林柏一眼,只恨不得将这人生吞活寡了。
林柏顿时低下头,不敢与段从开对视。
段从开转回脑袋,对着裴筵,勉强笑道:“裴大人说的是,军饷我一定如数奉上。”
裴筵顿时心情大好,站直了身,往身后招招手:“那我就不送你们了,来人!”
两名警卫跑了过来。
“将段大人送出去。”裴筵侧过身,让出道来,开始下逐客令。
段从开只好跟着警卫离开。
可他还没出军营,就见不远处,段五慌张跑来。
“大人!不好了!”
“什么事?”段从开颇为嫌弃地看了眼段五,“毛毛躁躁的。”
可段五只摇着头,大声喘气,良久,他才缓下呼吸,凑到段从开身边,轻声道:“晋大人写折子参您了!”
28.祭龙王书(1)
“晋大人!”
门外一人高声厉喝,衙门警卫还来不及通报,就见段从开步履生风,大步跨入堂中。
甫一入堂,段从开眼光凌厉,瞪向晋昭:“在下不知,竟是何处得罪过晋大人?您方到锦州不过一月,便要弹劾于我?”
语罢,段从开拱手向唐毅、李介行礼:“二位大人安。”
座上唐毅打着圆场,他笑容和煦道:“都是同僚,想来晋大人也不是成心的,有话好好说,可莫要伤了和气。”
段从开垂首应“是”,转而看向晋昭,双眼微眯:“晋大人不妨说说,在下是有何处做的不好,惹得您不满了?”
一旁抱着茶盏沉默不言的晋昭终于抬头,她看向段从开,露出一个还算友善的笑容:“非是下官不满,而是段大人所为,与我大延律法有触。”
“哦?”段从开冷笑,转身走到李介身边,坐下看着晋昭,“不妨说来听听?”
晋昭侧首,放下手中茶盏,正视段从开:“一则,为官不清。二则,家风不正。三则,持身不严。”
“晋昭!”
段从开拍案而起,怒喝堂前。
听着晋昭的话,段从开总算知道,唐毅为何把他叫到衙门来,而不把弹劾内容告知了。
短短三句话,将他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贬低了个遍。
晋昭抬头,看着眼前人暴跳如雷,静坐,无声对峙。
“不清、不正、不严……你还说你不是对我不满?”段从开站起了身,几乎要冲到晋昭跟前,咬牙切齿道,“若有不满,大可到我府上直接言明,你我少些往来便是,何故要在二位大人面前中伤于我!”
唐毅叹息,仰头看向屋顶房梁,只觉着堂中闷热,一丝风也没有,教人心烦意乱。
晋昭指尖轻敲案沿,她出声道:“为官不清,是说你作为锦州司户,却与山匪勾结,对于匪患,常年视而不见、隐瞒不报,十来人的乱子,硬生生拖成了百余人的祸患。”
“你休得在此胡言!”段从开情绪激动,“你有证据吗!”
“令妹不就是证据?”晋昭看着段从开扭曲的面孔,继续道,“段大小姐被掳上山,段府为何不报案?”
“她一个女儿家,要我们报案,说她遭了匪,你是要她去死吗!”
“玉山匪患,与家眷清誉,哪个更重要?”晋昭仍旧稳坐如钟,面上神情冷漠到近乎残酷,“若是寻常人家,隐瞒不报,我姑且可以理解。可你是锦州官员,吃的是百姓的粮,喝的是锦州的水,玉山匪患,这等为祸一方的大事,你竟然为了自家女眷的清誉隐而不报?”
段从开嘴唇颤动,看了眼唐毅,又回头看向晋昭,道:“南南被掳,我起先并不知情,是你们去查探后,家父才告知的。玉山匪祸,我也是在洗尘宴上初次听闻。”
“是吗?”晋昭看着段从开,眉梢眼角都带了讥讽,“说起令堂,我倒是有些事想问问您。”
段从开皱眉,心里隐隐不安。
晋昭道:“玉山从匪者,半数祖籍都在段家村附近,短时间内,这么多人消失无影,令堂作为村中大户,就没有察觉到半点不对?”
段从开嘴唇紧抿,半晌才道:“我常年在州里,如何知道家中情况?”
晋昭讥诮一笑:“您可别告诉我,这半年都没归家?除夕元宵也没回去?清明也没回乡祭过祖?”
段从开霎时顿住,没有回答。
他若说“是”,便是不孝了。
可若道“不是”,他作为一方官员,家附近出了匪患,数次回乡都无所觉,便是无能、失察了。
可和“不孝”的罪名比起来,“无能”的罪责便轻得多了。
段从开道:“此事是我失察,可若说官匪勾结,那是断断没有的。”
晋昭轻笑着摇头,起身走到段从开身前,没再纠结官匪勾结的问题,反而同段从开扯起家常:“既然回去过,不知段大人可曾看过家中田产?”
段从开警觉起来,眼神防备,矢口否认:“未曾看过。”
晋昭未语,倒也不意外段从开的回答,她从怀中抽出张纸来,递到段从开手中。
“没看过也没关系,正好,我替你看过了。”
纸张展开,段从开看着其上地形图,沉下了眉头。
“说来,段大人家业颇丰。”晋昭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垂眸,掀开盏盖,却没有饮下,“段家村直至玉山脚下,附近九成的田地,都是您老家府上的,田中佃农,都自称段家奴。”
说到这里,李介皱了皱眉头,与唐毅互换了个眼色。
可段从开还没察觉到什么:“村民交不起税,将地卖与我家,从此我家管他们一口饭吃,有何不妥?”
晋昭把玩着茶盏,白瓷纹路自指下流过,她没出声。
“行了。”一边的唐毅说了话,他不轻不重瞪了眼段从开,“那是卖与你家吗?不是租给你家的?不是说,待来年灾祸影响渐退,便要将地还了?”
段从开张了张嘴,这才意识到自己嘴快,说错了话:“是……是……是租给我家的,没有买卖。”
晋昭指尖摩挲着手边的黄梨木椅,静静看着二人一唱一和。
良久,晋昭开口,话锋却掉过头来,直指正中坐着的唐毅:“下官记得,朝廷有法度,凡遭大灾之地,一年之内,赋税全免,三年之内,减免七成,五年之内,减免四成,为何段家村的村民,还会因为交税而吃不起饭?”
这下,面色难看的人变成了唐毅,他强行压下面上的不耐,对晋昭道:“晋大人,你才道锦州没多久,有些事你不知情……等日后你待久了,我再同你慢慢解释。”
晋昭想继续说什么,可唐毅却不让她再说话。
“虽说朝中有法度,可说到底,各地民情不同,我等自然也会在一定范围内,做些灵活处理。晋大人若真是事事要按法度来,只怕这天底下的官员,都要押到京中,送往兰台受审了。”
唐毅面上笑意不达眼底,看向晋昭,言语里似是无奈:“我知你初生牛犊不怕虎,可这世间事并,非只有非黑即白,若是执意追究这些细枝末节,只怕你再是才高,往后也要折在泥里。方才李大人同你说的话不错,在官场,要和光同尘,这才于你仕途有益。”
晋昭不再说话,一旁的段从开得意地扬了扬唇角。
谁都知道,这弹劾怕是不成了。
有唐毅这么个长官在,任晋昭在此把天都给说破了,也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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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把她当回事。
律法?再锋利的剑,也斩不破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利益关系。
只有利益能打败利益。
段从开扬扬眉,心想:逞一时口舌之快又如何?老子有钱!
晋昭只是垂眸,没再挣扎,对着唐毅一拱手:“下官受教了。”
唐毅轻笑,挥挥手,示意离开:“那此事便就这样吧,日后诸位同僚,还是要和气共事。”
“是。”晋昭垂首,弯腰作揖,退身离开,“下官告退。”
“去吧……去吧……”
唐毅摆摆手,看向堂中剩下二人,心中无声叹息,道:“你们也走吧,今个儿天热,别在这闷着了。”
“是。”
……
二人退去,堂中彻底静下来。
唐毅无力地往后靠去,双手扶额,终于叹息出声。
何时才能把晋昭这个瘟神送走?
陛下亲封的状元郎,杀也不能杀,死了得惹他一身腥。
可若是继续将晋昭留在锦州。
唐毅又是一声长叹。
他观此人性情,只怕是个不把天捅破,誓不罢休的主。
到时候,锦州只怕再无宁日。
*
晋昭吃了瘪,回到晋府。
可人尚未进门,就看见院子里端坐,等着兴师问罪的裴筵。
“你没事干嘛去弹劾段从开?”裴筵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晋昭身前,“手太闲了想写字?那好说,我府上还有一大堆公文没写,你要不要帮我写了?”
晋昭侧首,看向屋里抓着茶壶,手足无措的傅泉。
傅泉没想到这裴筵变脸这么快,道:“裴大人说是拜访,我没想到……”
“想到什么?”裴筵呲着牙,盯着晋岚,恶狠狠地笑道,“你要是害得我的军饷没了,我非得把你家砸了不可。”
晋昭无言以对,走到院中,接过傅泉手里的茶壶,坐到石桌边,给自己斟上茶,道:“以后这个人来了,不用泡茶,给水就行了,别这么热情,反正他也喝不出来。”
“你什么意思!”
傅泉还没来得及应下,反倒是一边的裴筵先反应过来,他冲到桌边,瞪着晋昭:“你别忘了!你这一屋的锅碗瓢盆都是我送的!没让你炒两个菜端上来就不错了!”
晋昭难得的噎住,半晌,才眨着眼睛道:“军饷的事,你不必担心,段从开不差这点钱。”
“再者,你我也不是很熟,他犯不着为了报复我,来得罪你。”
可裴筵仍不放心:“那谁说的准,我同他本来就不对付……”
“即便他要违誓,也无妨。”在裴筵再次大呼小叫之前,晋昭开口,“你想不想让他把吞下的两千军饷吐出来?”
裴筵瞪大了眼,以为晋昭疯了:“你知不知道,他一年往唐大人那送多少银子?有他作保,你连骂段从开两句都得掂量掂量,还想让他吐银子?”
晋昭道:“这事,在锦州内,确实难处理。”
裴筵一声冷哼:“你还想上京里弹劾不成?人家又不傻,能放你出锦州?”
“难说。”茶水入喉,晋昭笑了笑,“只怕现在,有人巴不得我快走。”
29.祭龙王书(2)
五月仲夏,暑气蒸腾,立夏方插下的秧苗,此刻已是长势大好。
田间一颗颗青苗排列整齐,绿叶抽条状似水仙,色泽深碧,生机勃勃。
天光炎热,弯腰除草的陈大娘背部已是被汗水浸透。
一排草除完,她撑着膝盖直起身,长嘘口气,仰头对着烈日,微微眯眼,抬手遮阳。
稍许,陈大娘转过身,望向田边树荫之下。
一口锦州方言声音嘹亮:“晋大人!这马上要正午了,您热不热啊!不若回屋歇歇吧!别陪着我在地里晒了!”
树下空气炎热,可晋昭身上却一丝汗也没有,她笑容温和,冲陈大娘摇头:“无碍,我在等人,您忙你的就好。”
见树下的青年长身玉立,神色如旧,半分中了暑气的迹象也没有,陈大娘缓缓放下了手,摇摇头,心中暗道:真是个怪人,旁的官爷多是嫌脏、嫌累,不肯到这田间来,偏这新上任的御史不一样,天天往这田里钻,也不帮忙、也不指点江山,就成天逮着他们这些农户唠家常。
晋昭也不再说话,望着眼前绵延不尽的青田,只觉着心旷神怡。
裴筵说的不错,在这乡里田间待着,要比城中舒心的多。
……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阡陌之上,忽现两道人影。
“晋大人!”
小顺笑容灿烂,飞掠田埂如履平地,直向晋昭奔来。
晋昭向二人望去,注意力却放在傅泉手中的提篮上。
竹编篮筐有些老旧,其中西瓜呈八瓣剖开,鲜红的瓜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烈阳下,晋昭走出树荫,挑了挑眉。
傅泉看出她的想法,先一步开口道:“这可不是我拿人东西,这是村口林伯硬塞给我的……小顺能作证。”
三言两语间,二人已走到晋昭身前。
小顺点头:“傅哥说的是真的。”
晋昭无奈摇头:“过几日俸禄发了,拿粮食给他老人家吧,权当易物了。”
傅泉拎着竹篮走入树荫,席地而坐,取出瓜瓣递给小顺,笑道:“行。”
小顺接过瓜,却没有吃,反而将瓜递给晋昭:“大人,您也吃。”
晋昭却摇头拒绝了。
“不用给她,她吃不了这玩意。”一边的傅泉摇头嘲笑道,“来这锦州,应酬的酒一滴不少,还整宿整宿不睡觉,这会儿倒想起张先生的医嘱了。”
“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我喝过酒。”晋昭取出篮中西瓜,走到天边,冲陈大娘喊道,“大娘!吃瓜了!”
“我不说?”傅泉看向晋昭的眼神愈发幸灾乐祸,“我不说,你就当张先生诊不出来了?”
田里的陈大娘抬起头,蹒跚靠到田边,接过晋昭手里的瓜:“多谢大人了。”
晋昭却没有回陈大娘的话,她转过头,看向傅泉,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青州来消息了?”
“张先生已经到禹州了。”傅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扶微、疏罗跟着呢。”
“他怎么突然想下山了?”晋昭顿时如临大敌,几个快步靠向傅泉。
一边的小顺张张嘴,便是当初玉山剿匪,也没见晋昭这么紧张过。
傅泉神色却愈发地得意,意味深长道:“不知道,可能是感应到某人在胡作非为吧……”
晋昭低着头,来回踱步。
半晌后,她抬头看向傅泉:“你传信给扶微,就说我这个月就要离开锦州,让他老人家别扑了空,在禹州等着我就好。”
“呵……”傅泉从篮中取出瓜来,笑着摇头:“你就拖吧……看你能拖到几时?”
见二人不说话,小顺不解地仰起头:“晋大人,您要离开锦州了?”
晋昭一愣,转头看向小顺,道:“是的。”
小顺满脸茫然:“要去哪里?会带上我吗?”
玉山剿匪过后,小顺因着不到从军的年纪,裴筵又要带兵两头跑,无暇看顾这孩子,是以小顺一直跟着晋昭、傅泉。
这些时日,晋昭教他识字,傅泉授他武艺,也算是相安无事,过了一段安逸时光。
不想这才一月,竟又要有变动。
晋昭弯腰,蹲下身,与小顺对视,缓声道:“我要去霖都,那里很危险,不能带上你。”
看着小顺失望的神情,一旁的傅泉抿唇。
京中人不少人不怀好意,晋昭回去后,只怕想站稳脚跟都困难,多带个孩子,多一分危险。
思及至此,傅泉又想到了晋昭同他说的回京法子,他又是一声叹气。
真是把脑袋栓腰上,嫌命长。
“我记得你很喜欢骑马。”晋昭看着小顺,温声道,“我同裴大人商量好了,待我离开后,你便去他府上,好好习武,年纪一到,便可从军。”
“嗯。”小顺低头,闷闷道,“晋大人,您去了霖都,还会回来吗?”
晋昭默了一瞬,轻声道:“若是运气好,便不会回来了。”
“那我们还会再见吗?”小顺盯着晋昭,有些急切地开口。
“若是有缘,自会再见。”晋昭笑了笑,揉了揉小顺的头,站起身,看向田边几个身着五彩道袍的人。
她等的人到了。
……
锦州之地,素来有祭祀龙王的习俗。
往年都是在三月祭祀,祈求风调雨顺、不生干旱。
称之为“悦龙王”,多以瓜果、猪鸡为祭品。
只是两年前海啸过后,这祭祀又多了一遭。
每年五月,沿海再祭龙王,祈求瀚海平息、莫起风澜。
为的是出海渔民平安归来,海内秧苗不被台风、海啸所摧残。
第二遭海祭,称之为“平海怒”,多以金银珠宝、及笄女子为祭。
晋昭静静打量着远处身着道袍的人,沉默不语。
还有五天,便是祭祀之日了。
远处的两名道士显然也注意到了晋昭。
只是晋昭未着官服,二人听一旁村民介绍后,才转过头来,遥遥冲晋昭一拜。
受镇霖那位重佛信道的陛下影响,民间道士、僧侣地位尊崇,便是底层官员,也对他们多有礼遇。
当今天下不太平,灾害频生,谁都不想背上“不敬上天,祸及民生”的帽子。
晋昭看着两名道士走进村中,未置一词。
她身后,傅泉忽然开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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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祭祀,真不知是要平海怒,还是要遭天谴。”
晋昭摇头,回过身,移开话题:“我那道折子,送去衙门了吗?”
“嗯。”傅泉点头,颇为无奈道:“以后这种遭人白眼的事,能不能别让我去了?”
自打玉山事后,晋昭弹劾的折子一日一封,雷打不动地往衙门送去,无一例外地都被唐毅扣下。
可晋昭也不气馁,时不时就跑到衙门去找唐毅理论,一辩就是一下午。
如今衙门里的人都怕了她,见着晋昭就说唐毅病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晋昭向西望去。
平原之后,碧空之下,群山绵延似屏风,西边的山河挡了个严实。
傅泉叹息,仰头躺下,嘴里轻喃:“真是嫌命长……非得让风凌给我加工钱不可……”
*
夜里,林家村却是难得的灯火通明。
不少村民都举着火把,围在一处不大的龙王庙外。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着庙中两名道士跪在龙王像前,合眼握盏,轻轻摇晃。
“哗啦!”
陶盏破开,三枚铜币摔了出来,在地面滚了数圈后,躺倒下来。
其中一人垂眼拨开铜币,良久,那人向神像叩首,站起身来,面对村民,朗声道:“龙王大人想要甲戌日生的女子前去侍奉。”
村民们顿时开始接头交耳。
“甲戌日?谁家姑娘是甲戌日?”
人群之后,一杵着拐杖的老者面色一白,手抖起来。
“我记得林羽姐姐好像是甲日的。”
人群之中,男孩声音稚嫩,顿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老者身上。
众人顿时转过头,看向老者:“林伯?小羽可是甲戌日生?”
“不……”林伯顿时无措起来,看着庙里的龙王,眼眶瞬间就红了,“我就小羽一个孙女了……是不是算错了?”
庙里的道士垂首,笑道:“不会出错。”
林伯顿时落下泪来,手扶不住拐杖,向后倒去。
村民们顿时一阵惊呼,可在林伯并没有摔倒在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把住了他。
“爷爷。”
少女眉宇间英气而明丽,她眼神清亮,望向庙中道士,对林伯道:“让我去吧。”
“不行……不行的……”林伯顿时泪如雨下,死死抓住林羽,“小羽……你不能去……爷爷就剩你一个孩子了……”
可林羽却很坚定,她垂首,扶住林伯:“爷爷不必担心,只是侍奉,龙王会放我回来的。”
“不是……不是的……”林伯摇着头,抓着林羽的衣角不松手,“不是这样的……你不能去。”
林伯张着嘴,有些话呼之欲出,可他转头,却只能对上周围人木然的眼神。
最终,林伯的手垂下,言语间无力又悲凉:“你不能去……”
夜空之下,蝉鸣不息,庙前风起,火炬之上焰升又落,星点随风而散。
火光之下,林羽低眉,眼神坚毅而决绝。
她轻抚林伯愈发佝偻的脊背,轻声道:“爷爷,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30.祭龙王书(3)
翌日,当傅泉提着米粮来到林伯家中时,却发现老人正坐在屋中垂泪。
“林伯?”傅泉皱了皱眉头,将米袋放在桌上,关切问道,“这是怎么了?”
林伯发现傅泉到来,先是一愣,可转而又开始摇头,什么话都不肯说。
傅泉眉头愈沉,转头看向门口立着的晋昭。
晋昭见状,走进屋来,轻声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可林伯只是摇头。
里屋,林羽听见外头动静,掀开布帘探出身来,她看向晋昭,显然有些惊讶:“晋大人?您怎么来了?”
见着林羽,林伯眼中的泪水愈发止不住。
晋昭左右看了看,瞧见东墙上的符篆,她心下有了猜测:“昨日‘平海怒’的献祭人选,定下了?”
林羽默了默。
林伯终于开口道:“他们……他们要小羽去……这不是要我老头子的命吗!”
林羽没有作声,只走到林伯身边,扶住他的肩膀,轻声宽慰道:“爷爷,我会没事的……”
林伯愈发地忧虑起来,他抓着林羽的胳膊:“可是……前两年的姑娘都没有回来……”
林羽低头不言。
晋昭见状,道:“林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羽抬头应下,跟着晋昭走出屋去。
……
热风潮湿,甫一出屋内,便裹上了二人。
晋昭仰头看向海的方向,对林羽道:“还有四日便是海祭了。”
“是。”即便知道自己将沦为祭品,林羽依旧平静淡然。
晋昭回头看向她,轻笑道:“可想好如何求生了?”
林羽沉默。
“我倒是有个下策。”晋昭只自顾自开口,“海祭开始前,杀了那两个妖道。”
林羽顿时抬头,悄悄握紧袖中短刀,面带警惕瞪着晋昭:“你说什么?”
“只是。”晋昭眼神不动声色扫过林羽袖口,而后越过她看向屋内的林伯,“只是,杀了他们,只怕难善后,海祭也不一定会停止,还会有无辜女子被投入海中。”
林羽双手握拳,低下头,掩下眼中不甘。
她咬牙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晋昭继续道:“我有一计,或可平‘龙王怒’,永息五月海祭。只是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帮我?”
林羽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晋昭:“你要帮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晋昭转过身,迎风而立:“你就当我是看不惯吧,看不惯有人假借天意,伤我大延百姓、损我大延国运。”
林羽皱眉沉思,半晌后,她道:“我能做什么?”
“听说你水性很好。”晋昭仰头,看着天顶烈日,双眼微眯,“会杀鱼吗?”
*
五月十六,林家村海祭之日。
锦州东岸,浪涛不兴。
微澜之上,曜金浮跃,碧海澄澈,铺陈于天。
海浪纯洁若雪,万千梨瓣细碎,扑卷沉没,袭上金沙。
海岸处,祭台高筑。
林羽身着嫁衣,垂眸看着脚下海水退而复回。
道士身着五彩金袍,轻甩手上香柱。
火苗熄灭,灰烟浮生,三柱香稳稳插在铜炉之中。
“起——”
林羽走上木筏,两名村民齐力,将其推入海中。
水面起伏不定,远处海天一色,众人屏息,瞧着那一点火红被波涛吞没。
道士开始吟唱,祈天颂舞,求龙王垂怜,瀚海莫怒。
岸上人皆合眼祈祷,男女老少低声呢喃,颂声起伏成线,随香烟飞升。
所言皆求丰收,所念皆愿安平。
……
人群之外,晋昭身后跟随五名警卫,只沉默看着这一切。
见着林羽连同竹筏一同消失,警卫欲上前,却被晋昭拦下。
她摇头:还不到时候。
海面忽起波澜,村民睁眼,皆面露惊骇。
道士回眸,眯起了眼。
宛若青玉的海面下,忽而浮上一抹赤红。
“血……”
靠岸最近的两名青壮惊叫出声:“血!海里有血!”
村民皆神色惊惶。
海祭见血,是为不祥。
“怎会如此?可是龙王动怒?要降罚于我们?”
血迹扩散,溶于海面。
道士很快便冷静下来,其中一人高声道:“诸位莫慌,待我问天!”
陶盏合上,铜钱碰撞,“叮当”作响。
待铜钱落地,道士低头看卦。
可还未等他看清卦象,便听身后人潮骇然惊呼。
他抬头,只见海面之上,有一人缓缓走来。
林羽额角血与海水相融,一路漫延至眼角、肩颈,与赤红嫁衣融为一体。
她一步一步走上岸来,让人们恐惧的,是她手边的鱼。
女子单手抓着鱼鳃,将那条身长八尺、宽二尺的银鱼拖上了岸。
“咚!”
鱼被甩在祭台之前,林羽仰头望向上边的人,眼神不屑:“这就是你们祭祀的‘龙王’?”
道士被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村民们亦然。
这般大的鱼,便是三名壮年渔民合力,也未见得能杀的了,如今却被这个十七岁的女子单手拖上了岸。
岸边林羽身姿挺拔,晋昭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眼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见着所有人不说话,林羽蹲下身,剖开鱼腹,扯出锦书。
素手握着明黄锦缎,沾满血腥,林羽抬高胳膊,扫视一圈,朗声道:“龙王传信!”
岸边顿时有不少村民跪下身来,皆是神色怯怯,唯恐触及天怒。
可祭台之上的道士却是眼底阴云暗涌:“你一女子,凭何替天传信?”
林羽回望过去,神色如常:“我能入海侍奉龙王,如何就不能替龙王传信?”
道士沉默,半晌无言。
林羽垂首,展开锦书。
“今闻东海之岸,海妖作乱,勾结妖道,冒吾之名,搜刮民财,伤人性命,寡人甚怒。”
“然,念心赤诚,姑不降罚,望苍生明目,莫再为妖所祸,脏吾威名。”
林羽念罢,收起锦书,望向远处的晋昭。
晋昭颔首,高声喝道:“拿下这两个妖道!”
顿时人潮惊哗似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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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龙王传信在前,无人敢上前阻拦。
警卫上前,将两个道士死死押住。
“那信定是假的!”道士不甘,厉声辩驳,“龙王怎么可能让她传信!大人!您不能就这样抓我们!”
可晋昭只睨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转身看向林家村的村民们,高声道:“龙王既有旨,我等自然不能不从!海妖已杀,今日便将这妖道陈投入海,以告龙王!”
道士顿时慌了神,左右挣扎,喝道:“当今天子都礼重道士!你怎能将我等当成祭品投海!”
“不是祭品。”晋昭看向他们,道,“龙王慈悲,若尔等无过,自会将你们送回。”
“一如那些被生祭的女子。”
道士张张嘴,终究说不出话来。
半晌,只留一句无力的:“我同她们怎能一样?”
可晋昭根本不看他们,只侧首,示意警卫,将二人投入海中。
海面波涛不惊,吞下二人后又归于平静。
晋昭走上祭台,提笔,在黄纸之上落下四字。
《祭龙王书》
……
炉中香灰燃尽,海面再无声息。
所有人都知道,两名道士回不来了。
晋昭捻起纸张,步下祭台,面临天公。
海浪之前,青年嗓音清润似鸣玉。
“昔先王既有天下,焚草木、缚虫蛇,驱妖害于四海之外。列臣彰天子德行,驱妖患、稳山河,故有天下万世太平。
而后王德薄、臣民轻,四海之内再起妖害……”
“王德薄”三字传入众人耳中,海岸,一名警卫微微抬首,皱了皱眉头。
……
海岸风声呼啸,时而隐没晋昭声线,天顶曜日轻移。
“……今投妖道于海,以告龙王。若海怒平息,翌年五月,毋须海祭,十日之内,请降甘霖。”
日化照耀下,晋昭抬手,黄纸随风而去,隐入海面。
“此事,便就此作罢吧。”晋昭回首,看向日头底下的村民们,“若龙王无怒,十日之内,自会降雨,往后,五月海祭,也不必再办。”
语罢,便带着林羽离开了。
因着田里还有农活未完,在晋昭离去后,所有人都散开。
而跟着晋昭来的一名警卫,却悄无声息回到海边,潜入海中。
……
“他们怎么就这么好骗?谁人说点什么都会相信?”林羽仰头看着天空,夏至过后十日,不降雨才奇了怪。
按说,这林家村的农民、渔民不少,应当人人都清楚这点,可就是没人出来质疑晋昭。
晋昭没有回答林羽,只看着远处排列整齐的青田,没有特别高的,亦没有特别低的。
远看过去,万千青苗融为一体,从众而生。
……
而海岸处,警卫抓着黄纸,浮出水面。
日光下,黄纸已被浸湿,其上字迹晕染,有些许模糊。
可“王德薄”三字书写的格外端正,纵是笔墨晕染也能看出原形。
警卫上岸,抹去脸上海水,轻轻捧着纸张,笑出了声。
如此,也算是大功一件了。
31.祭龙王书(4)
五月十七,锦州州府衙门内。
冰坛正坐堂中,清凉的雾气氤氲。
唐毅单手握着折扇轻摇,盯着案上的黄纸。
暑气渐消,可唐毅却是愁眉不展。
他颇为嫌弃地伸出手,戳了戳面前像腌菜似的纸张。
其上墨迹晕散,混为一坨,还带着些许海水的咸腥气,根本看不出原状。
“这是什么?”
一旁的警卫看出唐毅的不满,有些尴尬地低下头:“这是晋大人写的《祭龙王书》。”
唐毅面色凝重,单手捏起纸页一角,在空中晃了晃,看向警卫:“你不妨替我翻译下,这上面写的什么?”
“不是的,大人,我有背上两句的。”警卫有些焦急地抬起头,“晋大人在海岸,亲口说的‘王德薄’,我们兄弟几个、还有林家村的村民,都听见了。”
唐毅抿唇,将纸张提了提,试图对着屋外的阳光仔细看看。
光透纸背,万幸晋昭下笔有力,依稀能从晕墨之下,看出‘王德’二字。
“你能确定吗?”唐毅看向警卫,“这晋昭好歹也是正经状元出身,写得出《门第论》的人,会在文章里犯这种错?”
“兄弟几个都听得真切。”警卫垂首,努力回忆晋昭的原话,“王德薄,臣民轻,四海有妖什么的……”
唐毅看着警卫磕磕巴巴的样子,一声叹息,摇了摇头。
警卫顿时着急起来:“晋大人做此文,前后不过半炷香,快言快语,出了差错也是难免。况且他急着做些功绩来,行差踏错也并非没有可能。”
此言一出,唐毅低头沉思起来。
“大人。”警卫趁热打铁,继续道,“您不是想让他滚出锦州吗?这晋昭在京里得罪那么些人,此事一出,京里定然会有人借题发挥,纵是假的也能成真,都不用脏您的手,何不就此解决了此患呢?”
“放肆。”唐毅却忽然动怒,“你一个小小警卫,也来教本官做事?”
警卫顿时跪倒在地,直呼求饶。
他心中暗恼:此番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没能借此机会立功,入唐毅青眼、做他的幕僚,从此登上仕途,反倒触怒大人,往后怕是连警卫都难当了。
可雷雨始终不落,唐毅竟只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他垂眸看着地面匍匐的警卫,缓声道:“你也不容易,为这些事奔波一场,辛苦了,下去领赏吧。”
“是!是……”警卫顿时松下气,连磕几个头,冷汗后知后觉地落了下来,“多谢大人赏赐。”
唐毅有些烦躁地一摆衣袖:“下去吧。”
……
警卫离开后,唐毅坐在案边,垂眸望着黄纸,眉头紧锁,不知想些什么,就连通报的人打开了门都未有所觉。
“唐大人?”师爷将门推开一条缝,低头侧着身,轻声对屋内道,“晋大人又来了。”
唐毅顿时抬首,进而却是一阵沉默。
师爷见他不说话,思忖着开口道:“今日还是称病打发了吗?”
“不必。”唐毅站起身,将黄纸压在书册下,抬头对着门外道,“让他进来。”
“是。”
师爷悄无声息退出去。
稍许,屋外脚步声响起。
门再次推开时,便是那张害得唐毅连得七日头疾的脸。
“唐大人。”晋昭进屋,笑若清风,抬手便做长揖,“倒是许久未见大人了,不知身子可好全了。”
“托你的福。”屋内没有他人,唐毅是彻底懒得和晋昭虚与委蛇了,他神色不耐,“这些日子,你不在州府,我的病好多了。”
晋昭颔首轻笑,也不管唐毅让没让她落座,走到窗边,顶着外边的烈阳坐下身来。
日光透过窗棂打在她肩上,海棠纹阴影落在她眉眼,身形一动,光与影便在她周身流过。
这一幕落在唐毅眼里,只觉得晋昭同那窗棂纹样一般难缠。
他厌烦地拨弄了下手边的公文,抽出其中一本,问道:“今日来,又是想参谁一本?”
“大人,您误会了。”晋昭依旧笑得眉不见眼,从怀中抽出一道折子,递到唐毅案边,像是丝毫未察觉到面前长官的不悦,道,“这是下官这些日子在东岸那边的一点见闻、感悟,想呈给您看看。大人日理万机,下官也想为锦州治理出一份力不是?”
“哦?”唐毅挑挑眉,展开折子,幽幽道,“你总算想开了,把视线从同僚身上,移到民间了?”
“是。”晋昭点头,等着唐毅将折子的内容看完,“大人的教诲,下官不敢忘。”
“哼。”唐毅摇头,并不相信晋昭的鬼话,垂眼看着手中折子,可当他看清其上内容时,却是眉心一跳。
淡黄纸张上,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所写内容却是大逆不道。
“呵……”唐毅抬眸,瞟向晋昭,“你真觉着,东岸海妖作乱,是有人德行有薄?”
“是。”晋昭坐在窗边,像是丝毫不知自己将要大祸临头,“民间迷信,盲从佛道,也是一因。”
“是吗?”唐毅意味深长地看向晋昭,“你觉得,是何人德行有薄?”
晋昭却罕见地沉默了。
唐毅扬了扬眉,没再追问,又换了个问题:“你觉得,民间信佛道,不是好事?”
晋昭抿唇,眉目微沉:“确有弊端。”
“好!”唐毅握着折子,站起身,走到晋昭身边,笑道,“晋大人啊……你总算是开窍了,这折子我收下了,你的建议,我会采纳的。”
晋昭顿时眼前一亮,跟着站起身:“大人当真认为下官这折子写的不错?”
唐毅此刻大喜过望,没能发现晋昭此刻的殷勤胜过往日。
他只觉得面前这个青年不过是个初入官场、急求表现的毛头小子,纵是才高又如何?连自己笔下文章踩了天子的死穴都无所知。
一心匡扶社稷,终究不懂帝心。
唐毅瞧着晋昭,唇角笑意愈浓:他在官场多少年,不知多少人是这么死的,只是不想,这久负盛名的状元郎,也是不能免俗。
可晋昭却还是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日光落在她漆黑的眼瞳,那星点光芒亮得唐毅觉得刺眼。
他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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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青年人这副胸怀青云的模样,看见这样的人就想毁去。
大家都同在官场,凭什么他们高尚?凭什么他们充满希望?
唐毅伸手,拍了拍晋昭的肩膀:“你悟性很好,聪慧过人,假以时日,定是朝廷中流砥柱。前些时日是我看走眼了,真是后生可畏啊……好好干,来日这天下苍生,就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晋昭双眼微热,竟是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她拱手下拜,却被唐毅伸手扶住。
唐毅眉眼都带着对晚辈欣赏之色,和煦道:“好了,今日天热,你赶回州里也是不易,快回去歇息吧。”
“是。”晋昭抬手攒了攒眼角莫须有的热泪,“下官告退。”
……
待晋昭走后,唐毅看着屋外灼烈的日光,笑容渐淡。
“来人!”
唐毅回到案边,取出一本崭新未写的奏疏。
师爷走进屋,走到唐毅身边开始研墨。
见着唐毅眉眼轻快,像是心情大好,师爷笑道:“想来晋大人方才是来报喜的。”
唐毅扬眉,没计较师爷的僭越,提笔道:“确实是喜事,他为我锦州除了一患啊。”
师爷低眉,像是为唐毅高兴:“那确是功劳一件,难怪大人今日如此高兴。”
“是啊……大功一件。”唐毅落笔,唇角轻扬,“我得向京里好好赞扬他,替他讨点赏才是。”
“有大人这样体恤下属的长官,是锦州之幸。”
师爷奉承的话落在耳中,唐毅眉眼笑意愈深,未再多言。
*
五日后,两封奏疏并排展开在天子案侧。
一旁的叶康放轻脚步,接过宫婢手中托盘,轻轻将茶盏置于周桓手边。
台阶之下,谭屹伏首,静待天子发话。
周桓单手撑着额角,指尖在浅青那封奏折上划过,最终停留在了“妖道横行,为祸民间”几字上。
稍许他抬眸,望向底下绯红身影:“这送到中书省的折子,为何是你递进宫的?”
谭屹垂首道:“回陛下,林相病了,底下的人出了差错,把本该递入宫的折子,送到臣这了。”
“又病了?”周桓皱眉,将浅青折子合上,又将绛紫折子拂在一边,“他今年这是第几次病了?年前还好好的,怎的一开春就弱了?”
一旁的叶康沉默不语,细算着林世则上次面圣的时日。
似乎自《门第论》问世起,林相便总称病了。
“林相如今也有七十五了。”谭屹一声叹息,自袖口掏出一封红锦奏折,“这是他托臣递给陛下的请罪奏疏。”
叶康将折子递到了周桓案边,他却没有打开看,而是转头看向谭屹道:“那这些日子便辛苦你,兼管中书了。”
谭屹再次伏首,起身后,恭顺道:“有赵侍郎在,中书运转如旧,臣不敢邀功。”
“赵渭……”周桓沉吟,“他倒是个担事的。”
谭屹不再回话,周桓垂眸,指尖轻敲在浅青奏疏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他道:“让姚定把晋昭带回来。”
32.祭龙王书(5)
月上枝头,飞燕踏叶掠过天际。
本该紧闭的镇霖东门却忽然推开。
木件“吱呀”作响,一队黑骑凌驰奔出。
道中烟尘隐于黑夜,孤月无声。
与此同时,霖都,城西胡府。
小厮低着头,托着空盘,无声退出房中。
门扉合上,烛影摇曳。
“大人。”布衣男子垂首,“玄鹰司出京了。”
“嗯……”胡裘锦衣浮光,指尖轻拢红烛,眸中光影浮动,“让赵九成盯着些,若有机会……”
烛光轻晃,布衣男子抬头,胡裘背影巍然不动。
火光柔和,男人的声音却不算温暖。
“要那人死在路上。”
*
唐毅只觉着晋昭将要大祸临头,可没想到天子会派玄鹰司来锦州,更没想到来的人会是姚定锋。
几个呼吸稳下心神,他扶正衣襟,迎了出去。
城门下,姚定锋手执缰绳,端坐马上,背负黑夜,一身玄衣与身下黑马相融。
“姚总司?”唐毅勉强挤出一抹笑,凑到姚定锋马前,“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姚定锋没正面回答,只单手握马鞭,向唐毅抱拳:“唐大人,皇命在身,恕不下马见礼。锦州监察晋昭,现在何处?”
“晋……晋昭啊。”唐毅连忙转过身,“他住城北团玉巷,如今当在家中,我带您去?”
语罢,唐毅便转身,要牵过警卫的马。
“不必。”
铁蹄骤响,玄鹰司众人策马掠过唐毅身后,竟是半分客套也没讲。
唐毅看着转瞬消失在街头的队伍,半晌没回过神来。
……
当院门被踹开时,晋昭正垂首教小顺认字。
“哐!”
门板倒地,院内之人声如洪钟。
“锦州监察御史,晋昭可在!”
小顺被这一动静吓得一哆嗦,握着笔抬头看向晋昭,眼中满是慌张。
“何人喧哗!”傅泉出声,喝住屋外人。
晋昭直起身,看向小顺,食指竖起,轻搭唇前,示意他不要出声。
门外响起一道低沉些的声音:“让晋昭出来回话。”
院内沉默下来。
晋昭抬手,掌心覆在门扉。
门外人没了耐心,沉声厉喝。
“锦州晋昭!出来回话!”
“吱呀——”
门被推开,晋昭立在一室烛光中,看向外院。
黑暗之下,玄裳如旧,人面不同。
晋昭唇角轻牵,不知是嘲是卑。
她几步走入院中,合手作揖:“下官晋昭,见过姚总司。”
可姚定锋并不理会晋昭,看向她的眼神没什么温度。
“跪下。”
晋昭垂头,依言下跪,一旁的傅泉也跟着跪下。
姚定锋自怀中取出金令,垂眸道:“传谕令:锦州监察御史晋昭,狂悖妄言,惑乱人心,着令押往兰台受审。”
“微臣,谢陛下隆恩。”
晋昭伏首,低眉顺眼,姿态恭顺。
姚定锋瞥了眼晋昭,未再多言,转身接过马鞭,跨出院门:“陛下令我等十日到京,时日不多,便允你骑乘。”
一旁的傅泉一听见“十日”二字,顿时紧张起来,要靠近晋昭,神色担忧。
霖都至此,快马加鞭也要半月,十日到京,怕是要不眠不休了,这般折腾,他倒是好说,只是晋昭不知还有没有命到京。
“是。”晋昭抬手,隔空制止了傅泉的行动,笑道,“多谢大人了。”
姚定锋看也不看晋昭,翻身上马:“今夜已晚,明日启程。”
晋昭垂首不言,姚定锋轻扯缰绳,调马离去。
……
院内顿时空落下来。
“晋大人。”小顺走出屋来,望着晋昭,他没想到晋昭说的离开,会是这么离开,民间传言“地下阎罗殿,地上玄鹰司”,落入黑毛鹰手中的人,皆是不死也残。
小顺战战兢兢,伸手牵住晋昭衣角,声线都开始发颤:“我们逃吧……”
可晋昭却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入了玄鹰司眼的人,逃不掉的。你放心,我会没事的,只是你今日,要去裴大人府上了。”
可小顺不甘心,仍旧拽着晋昭:“一定……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晋昭垂眸,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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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揉小顺的头,没再说话。
小顺的心凉了下来,他哆嗦着从怀中取出平安玉来。
“大人,您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平安……”
白玉躺在掌心,晋昭看着小顺明亮的眼睛,神色复杂。
“好,我一定平安。”
“那您还会再回来看我吗?”
“会的,我一定回来,将玉还给你。”
“那你保证!”
“我保证。”
……
暗月无声,天顶再亮起时,晋昭牵着马走出城门。
城门之下,两匹黑马沉默不言。
二人翻身上马:“晋大人,请吧。”
也不问来时的一队,为何只剩两人,晋昭只翻身上马,便随着离去了。
只是一行人方才出行没多久,就见道中有一女子骑马拦路。
“哟。”一名副使神色戏谑地盯着晋昭,“不想晋大人还有风流债没还完呐。”
晋昭没有理会那人,只往前去,靠近了才发现,来的人是林羽。
“你怎么在这?”晋昭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这倒真是意料之外的事。
林羽未回答晋昭,只从怀中取出短刀来:“我来还您的东西。”
短刀不过小臂长短,木柄铁鞘,看起来朴实无华,可只有林羽知道,这刀削铁如泥,是把难得的利刃,极为贵重。
晋昭却笑了,看向林羽:“我不是说了,这刀送你,以作杀妖奖赏?况且我一个文官,此刀在我这,没有用武之地。”
林羽摇头,执意还刀:“根本就没有海妖。我一个女子,要刀也没有用。”
晋昭指尖轻搭刀鞘,却没有将刀收入手中,她道:“你真觉得,女子要刀没用?”
林羽沉默。
晋昭笑道:“你很聪明,若是来日只是相夫教子、居于人下,可惜了。”
林羽苦笑起来:“瞧您说的,女子生来便在人下,不相夫教子?十里八乡的唾沫星子能淹死我。”
迎着渐渐明朗的日光,晋昭看着林羽,道:“你是替龙王传过令的人,谁敢多说你半句?”
此话一出,林羽顿时像是被点醒,她看向晋昭,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33.归京(1)
“大人,怎的脸色这般差?”
忽而,傅泉皱眉,似是真心关切,他看向晋昭:“可是接连数日奔波,有所不适?”
晋昭只觉额角抽搐,二楼张期投下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此刻,她纵是没有不适,也得说难受了。
晋昭抿抿唇,勉强一笑:“确实,头晕得很。”
刘庭笙闻言,皱眉道:“头晕?这没进城,我们可没空给你找大夫。”
傅泉干咳两声,扶微闻声靠了过来。
晋昭配合地揉揉额心,故作虚弱道:“也是无碍……休息一晚便好……”
“客官可是不适?”
扶微眼睛清亮,神色关怀:“奴家阿爷会些医术,可让他帮您瞧瞧?”
一旁的刘庭笙盯着扶微,眼底笑意欲深,心道:这丫头可算是看上晋昭了。
“行啊。”他叼起粒花生米,冲晋昭扬扬下巴,吊儿郎当道,“给他看看。”
扶微顿时笑意盈目,仰头面向二楼,高声呼喊道:“阿爷!”
“欸……来了来了……”
二楼,静候已久的张期总算走了出来。
他胡子雪白,颤颤巍巍扶着木杆下楼,怀里还不忘抱个符合人设的石珠算盘。
“小翠……什么事啊?”
老头子佝偻着背,眼珠混沌、双眼微眯,目光扫向桌前一行人。
扶微声如莺雀,看向晋昭:“这位公子身子不适,想请您看看!”
“哦?”
张期弯腰,像是花了眼,看不清人似的,他靠近些晋昭:“那老夫替你诊诊脉?”
晋昭身形僵硬,露出一个还算温和端方的笑来:“那便劳烦您了。”
桌面清开,晋昭伸手,张期搭脉诊断。
堂中良久无言。
刘庭笙坐在桌边,依旧饮酒不停,眼睛时不时瞟向晋昭那边。
不知怎的,他觉得这老头诊脉,似乎诊生气了。
……
周遭静得可怕,还是另一名副使打破了这一僵持的氛围。
“你别喝了。”付闻昔终于看不下去,一把夺下刘庭笙手上的酒杯,“你我公务在身,别到时候误了事。”
可刘庭笙哪肯听他的,取回酒杯就继续喝:“无碍的,谁敢影响我玄……我们办事?”
付闻昔沉默,虽说玄鹰司作为臭名远扬的天子剑,天下无人敢招惹,但如今身在外,谁敢说不会出些意外?
刘庭笙最是看不惯付闻昔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半点不像个玄鹰使。
“想不让我喝?行啊……”刘庭笙痞笑着拎起酒壶,替付闻昔满上酒,“你也来一杯,你喝了,我就听你的。”
“你!”付闻昔恼怒,“你这是想拖我下水?别忘了,我们此次可是随姚大人来的!”
“欸——”刘庭笙摆手,目光不动声色望向门外,大声道:“大人如今离我们十万八千里远,如今就你我二人,破次戒又如何!”
一旁的晋昭冷眼看着这二人唱双簧,又看了眼门边守着待客的扶微。
谁说好戏只能台上看?瞧这堂中,真是左右各搭一场大戏。
“也不是什么大病。”张期终于收回了手,盯着晋昭,眼神幽幽,“平日酒肉不断,到了夜里也不歇息,身子自然就亏了。”
“老夫瞧你面色苍白,瘦骨嶙峋,脉象沉迟,想来是肾虚。”
“噗——”
一旁的傅泉一时没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晋昭握着手腕处衣袖,无言以对。
可张期心情不大好,冷眼看向傅泉:“你也不必笑话她,我瞧着你也是脸色发黑,操劳过度之相。”
傅泉顿时哑了声,不再说话。
一旁的刘庭笙面色酡红,有了醉相,看向晋昭,调笑道:“看来晋大人在锦州,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一旁的付闻昔皱着眉扯他:“让你少喝点,如今这醉了,妨碍公务如何是好?教大人发现,定是好一顿鞭子!”
张期没看刘庭笙二人,只盯着晋昭,语气冷硬道:“你这病,虽说医之无用,但平日还是要好生养着,或可延年益寿。”
晋昭低头应是。
张期一声冷哼,根本不信她会听:“老夫不知你是要去干什么的。但有一条,要记着,无论要去哪里,得有命,才走得下去。”
晋昭点头,屋外忽然走入三名中年人。
“来桌酒菜!”
扶微、疏罗顿时前后忙活起来。
张期面色愈冷:“平日少思虑,心态放好些,船到桥头自然直,别年纪轻轻的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是。”
“咚!”
刘庭笙彻底醉倒,趴在桌面,徒留一旁付闻昔默然无语。
“一寝安眠胜过一切,若是夜里多梦,别硬撑着,也可用些安神之物。”
“是。”
张期瞥了眼不远处趴着的刘庭笙,皱眉看向晋昭,显然还有许多话要交代:“凡是莫逞强、莫强求,忧心忧虑难有善终……”
“砰!”
不远处桌面被人拍裂。
那三名中年人神色不耐,其中一青衣人拍桌而起:“你们这菜怎的是冷的!叫你们老板出来!”
傅泉神色微冷,食指搭上腰间。
扶微要过去解释,却冷不防被晋昭扯住。
“怎……”扶微回头,欲问什么,却见晋昭冲她摇头。
“人呢!”那人愈怒,一脚踹翻身边长凳,转头,就向晋昭这边走来。
“你是不是聋的?给老子叫你们老板出来!”那青衣人指着扶微,厉声喝道。
就在他要靠近晋昭时,傅泉抬手挡住了他。
“带张先生先走。”
晋昭悄声嘱咐完扶微,又转头示意疏罗,而后站起了身。
张期看着场内僵持起来,又看向晋昭,满眼的无奈:“你啊你……这般到底是为何……”
可来不及张期多言,扶微便已伸手,将他扯走。
晋昭无声,站到傅泉身后。
“谁也不许走!”青衣人喝道,随之而来的另外两人也靠了过来。
而一旁的刘庭笙还睡得香甜。
扶微并没有理会身后几人的厉喝,只扶着张期,自后门离去。
那青衣人盛怒,便欲冲过去拦人。
“玄鹰司办案,何人敢在此生事?”付闻昔抓起身边长刀,看着那三人,冷眼道,“活腻了?”
青衣人只下脚步,与另外两人面面相觑,稍许,便是一阵哄笑:“什么玄鹰司?我还兰台御呢!”
见那几人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显然不信他的话,付闻昔也不恼,从怀中取出铁令:“玄鹰令在此……”
“哐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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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几人并不等他将话说完,便将手边木盘甩向付闻昔。
付闻昔抬手去挡,在他遮眼一瞬间,三人中,蓝衣人手勾成抓,向晋昭抓来。
傅泉单手抓住晋昭肩膀,飞身向后掠去。
“锵!”
刹那间,软剑出鞘,晋昭眼前白光滑过,暗器应声落下。
……
一击未中,蓝衣人直起身,狞笑着看向傅泉:“功夫不错。”
傅泉未出声,神情严肃。
三人亦不再多言,手腕轻甩,握住双钩,起势,再向晋昭袭来。
一旁的付闻昔拍桌而起,飞身踹向其中一灰衣人。
谁料那灰衣人仰身躲过一击,双沟交叉,便要绞向付闻昔的腿。
“铛!”
长刀出鞘,刀背砸向灰衣人额心。
灰衣人抬手欲挡,可刀锋破空,径直落下,划开灰衣人手臂。
“嘶——”
灰衣人后掠,拉开身位,显然动了怒,再次向付闻昔袭去。
而与他一起的另外二人,此刻也算不得轻松。
“铛!”
软剑一扫,随之横绞,三两下便将青衣人手上长钩甩了出去,不偏不倚,正落在沉睡的刘庭笙跟前。
可他只是眼睑微动,没醒。
蓝衣人矮身,伸腿横扫,长钩钩向傅泉膝部。
傅泉轻跃腾空,躲开一招。
青衣人就此间隙,并手为掌,招式凌厉,径直向晋昭劈下。
傅泉仰身挥剑,软剑若练,刺破青衣人袖口。
青衣人并不死心,招式不停,仍袭向晋昭。
傅泉眉宇微寒,抬手,剑锋上挑。
“啊——”
晋昭后退半步,躲开飞溅而出的鲜血。
“大哥!”
青衣人神色痛苦,捂住手腕连连后撤,最终摔倒在地。
他的手筋被挑断了。
蓝衣人神情骇然,转而却是更大的愤怒,他取出袖口竹哨,吹了下去。
哨音尖锐,划破天际。
沉睡不醒的刘庭笙终于睁开了眼。
傅泉与晋昭对视一眼,转而又面向蓝衣人。
晋昭道:“素闻织罗铁钩天下闻名,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织罗处,禹州地界“有名”的暗杀组织,号称千机罗网,无往不利、出手必擒。
一个被朝廷封查一次又一次,却每次都能卷土重来的江湖组织。
蓝衣人目眦欲裂,没有理会晋昭的话,只不顾一切地飞身而起,向晋昭袭来。
傅泉挑剑刺向他,可蓝衣人根本不管不顾,便是被穿破喉咙也要杀了晋昭。
“哐!”
长刀飞过,如金石撞响,打偏蓝衣人手上铁钩。
傅泉剑锋没入血肉,霎时,红刃穿出,血涌如注。
蓝衣人捂着颈间,说不出话来,他双目充血,瞪向长刀的主人。
桌边,刘庭笙站起身,双眼一弯,看向晋昭:“你懂得还挺多。”
晋昭无言,看向门外。
屋外黑沉,月明星稀,残鸦横掠,远看千里无人,荒土凄凉。
织罗、织罗,正如其名,织罗处杀人,从来都是十人以上,结阵成围、合力绞杀,这也正是织罗处从不失手的原因。
这三人明显只是打头阵。
34.归京(2)
暗夜之中,铮的一声,银光闪过。
刹那间,堂中烛火具熄,陷于沉寂。
楼顶木阁响动,霎时,无数黑影自天而降。
傅泉一掌拍向晋昭背部,将她压下,转手按肩,向一旁推去。
耳畔疾风呼啸而过,晋昭矮身侧首,躲过直击她命门的铁索长钩。
“哐!”
身后木柜骤然崩塌,木屑飞扬,尘埃逸散。
傅泉抬腿一踢,长凳凌空飞去,其势磅礴,接连撞倒数名黑衣人。
刘庭笙刀锋凌厉,挥手斩向身畔铁索。
“锵——”
金戈相撞,火星乍起,一时鸣声刺耳。
付闻昔借此扬刀,划破灰衣人脖颈,顺势掠向持铁索的黑衣人,刀光雪亮,瞬间溅血。
傅泉足尖轻点,飞身至晋昭身侧,剑风如影,横扫向她身侧的黑衣人。
剑声鸣,血珠腾空,顿时,一排人应声倒地。
晋昭回头,眼见一人无声摸至她身后。
白刃呈光,映照她的眼眸。
刀锋凌面,霎那间,晋昭后仰。
傅泉回首,剑势如虹,银光如水,挑向那人颈间。
晋昭脚步微动,回身弯腰,躲过飞驰而来的暗器。
哗啦啦一阵声响,顿时将客栈打得一片狼藉。
身边刀光剑影不断,可黑衣人却是越打越多。
晋昭俯下身,再次躲过刀锋,起身回头时,却见一人已掠至身后。
长钩锋利,就要索向她后颈。
倏忽之间,破空声鸣响。
长刀如风,疾飞而至。
晋昭躲之不及,斜身让过。
罡风凌厉,卷下她鬓角青丝,削去那黑衣人半额。
“哐当!”
长钩与刀齐声落地,热血飞洒,染了晋昭半身。
傅泉连忙将她护至身侧。
晋昭来不及抹去面上血迹,抬头看向门口。
姚定锋黑袍静垂,身下骏马无声,冷眼看着屋内乱象。
顿时,数十名玄鹰司持刀,鱼贯而入。
“不留活口。”
“是!”
众人齐声听令,长刀出鞘,顿时场内局势逆转,几招之内,织罗处杀手接连倒地,了无声息。
姚定锋下马,玄色锦靴踏过门槛,脚下木板“咯吱”作响,渗出血迹。
他步履无声,目光扫过堂中酒菜,看向晋昭。
“大人。”刘庭笙、付闻昔二人握刀跪下。
“下去,各领五十鞭。”姚定锋的话虽是对刘、付二人说,可目光却始终紧锁晋昭、傅泉二人。
他先看向傅泉:“你功夫不错,早闻江湖有一水月剑仙,是你何人?”
傅泉收剑顿首,直言道:“正是家父。”
姚定锋沉目,摩挲指下刀鞘:“一代名侠的传承人,何故做一孤儿随侍?”
傅泉道:“八年前输了赌约,在下应誓,十一年为期,护晋大人周全。”
姚定锋看向晋昭,意味深长道:“那岂不是只剩三年?”
“是。”
姚定锋冷笑,道:“都下去,我同晋大人有话讲。”
众人应是,与傅泉一同退出屋内,只留下晋昭与姚定锋相对无声。
烛光燃起,姚定锋捡了个还算四脚齐全的凳子坐下,看着晋昭,眼神玩味。
半晌,他开口道:“左右帝心,该当何罪?”
周遭血腥气息弥漫,面上血液黏稠,熏得晋昭面色发白。
她直面姚定锋的审视,道:“下官不知您在说什么。”
姚定锋单手支着刀鞘,指尖轻轻拨弄,任由其在手心轻旋。
“锦州传旨之时,为何不惧?”
玄鹰司声名在外,凡是朝廷命官,见了这一身黑袍就没有不害怕、不恶心的。
姚定锋看着晋昭单薄的肩背,很显然,这人对玄鹰司,只有厌恶,没有畏惧,这是姚定锋最不想看到的,朝臣怕他,才好做事。
而且,姚定锋隐隐有感觉,此人对玄鹰司的到来,早有预料。
晋昭垂眸,唇角微扯,语气里似是带了些许讽刺:“下官从未行恶,乾坤浩荡,自会还我清白,有何可惧?”
姚定锋起身,走至晋昭身前,他睨着面前人:“从未行恶?到了我玄鹰司,自会知道你做过什么。”
可晋昭并没有被他吓到:“文官受审,素来直送兰台,陛下不开口,玄鹰司再大,也盖不过大延律法。”
“你又怎知,陛下没开口?”
晋昭抬眸,面对姚定锋,唇角牵起一抹冷笑:“陛下授意了?”
姚定锋无声,仍旧盯着晋昭,眼神逐渐危险起来。
可晋昭亦无所惧,回视过去。
纵是此人再胆大,也不敢假传圣旨。
半晌,烛芯噼啪声乍响,姚定锋冷哼一声,道:“我查过你,从齐州开始,你所到之处,无不血雨腥风。”
晋昭依旧静立:“下官不知您想说什么,若说血雨腥风,这朝堂之上,四方境内,何日不是波诡云谲、暗流涌动?兴风作浪的,从来都是那些权贵,我当年不过一介孤儿,总司大人,何故认为我能搅弄风云?”
姚定锋眼神冰冷,他警告道:“我不管你什么来意,回了霖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若敢使些阴谋诡计,为祸朝廷,我定会将玄鹰司的刑具皆在你身上过一遍。”
“是。”晋昭应下,似是半点不将姚定锋的警告放在心上,开口问道,“天色已晚,下官如今可以下去歇息了吗?”
“不必。”
姚定锋眼神嘲讽:“我瞧晋大人面色不错,早些上马,也能早些回京,教陛下放心。”
*
皓月无声,夜色低沉。
一连奔波数日,马蹄踏至京郊时已是深夜。
十日快马加鞭的路程,被硬生生缩短至八日,一行人皆是疲惫不堪。
及至城郊驿站处,晋昭终于扛不住,从马上摔了下来。
一旁的傅泉眼疾手快接住她。
刘庭笙见状,见缝插针道:“大人!这晋昭昏过去了!”
语罢,他回首,眼神示意付闻昔配合他。
付闻昔会意,颔首道:“如今天色已晚,只怕城门已落钥,不妨先寻个客栈歇歇脚,让这晋昭躺着被抬进兰台,难免玄鹰司落人口实。”
此话不假,皇帝桌前,弹劾玄鹰司办案粗暴的折子从未断过,只是……
玄鹰司何时怕过这些人的奏折?
可这次姚定锋却一反常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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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应允了。
……
客栈中,晋昭转醒后,便唤了热水入房,只说要沐浴后再入京。
守着她的玄鹰使不疑有他,只退到房门外看守。
最后一提滚水入桶,客栈小二福身退了出去。
走前又看了眼晋昭,转过身,不禁感慨:真是世事无常,这人在京郊客栈住了三年,真是看着他带着一身才名来,紧接着三年沉寂不中榜,好不容易金榜题名,指望着鱼跃龙门,又被遣出了京,未想这锦州一去,不到半年便回来了,还是被玄鹰司押回来的。
屋内,晋昭褪去衣袍,浸入水中。
水汽氤氲,蒸腾着将她的疲惫带走。
背脊沿着桶身滑下,晋昭合眼,任由热水将自己淹没。
屋内窗棂忽然轻响,晋昭闻声,眉头微动,却未起身。
房中未点烛火,只有些许堂中烛光自廊侧的纸窗透了进来。
室内光线昏暗,扶微脚步轻巧,移至屏风之后,便见到将自己没入水中的晋昭。
“姑娘?”
扶微轻声试探,晋昭便仰头,从水中抬出脸来。
水痕轻微,自她眼睑游过,滑下面颊,落于桶中。
晋昭睁眼,黑眸沉静,眉宇仍是男子模样,她看向扶微,轻声道:“这几日你跟着,辛苦了。”
扶微呼吸一滞,转而又回过神,满脸担忧,低声道:“张先生这回,是动了大怒了。”
晋昭沉默,转而点头,道:“是我总不听医嘱,对不住他。”
可扶微却皱眉,欲劝晋昭:“姑娘,我瞧那玄鹰司吓人的很,不若我们回……”
“哗——”
水花声响,晋昭手臂自水中抬起,隔空点在扶微唇前,示意噤声。
屋外脚步声响,又很快远去。
扶微垂眼瞧着晋昭比年前瘦了一圈的手臂,只满脑子都是张期的那句“十载寿数尽数夭”。
她眼眸微动,面露不忍,还想再说什么,可晋昭却先她一步开口:“我意已决,不必忧心。”
终是担心被人发现,扶微叹息,摇头,从怀中取出药瓶,递到晋昭手中。
“这是先生新做的,用了味安神养心的杜鹤木,此物如今宫里大肆收购,可难寻的很,先生说,你在朝为官,若得封赏什么的,可向陛下讨此物,对你的病症大有益处。”
药瓶入手冰凉,晋昭垂首看着青白的药瓶,不知在想什么,只应了句:“好。”
扶微皱眉,还想嘱咐什么,却听窗外三声敲响,她顿时回身,警惕起来。
“哗啦——”
晋昭自桶中起身,随手提起衣裳穿上。
不知怎的,她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窗户被人推开,那人跳了进来,晋昭拦住扶微,示意她躲在屏风后。
脚步轻移,可还未等晋昭走出屏风,看清来人。房门忽地被人一脚踹开。
门前两寸的地板,骤然亮了起来。
姚定锋目光凌厉,正要走进屋来,却迎头撞上了另一人。
“安阳郡王?”
晋昭脚步一顿,皱起眉头,停在了屏风之后。
“哟!”屋内另一侧,男子声音慵懒,似是在自家花园一般随性自在。
“姚旺财,好巧啊。”
35.归京(3)
“不知王爷何故在此?”
姚定锋面色不算太好,虽是姿态恭谨,眸色却冷了下来。
“这大延境内,何处不是我皇兄的土地,怎的?我在我家闲逛,你还要管?”周宴笑着看姚定锋,调侃道,“你这好狗,倒是越来越尽心了。”
姚定锋面色愈寒,抬眸看向屏风之后,冷声道:“非是臣下要管束您,只是这房中关着朝廷要犯,若出了差错,只怕陛下那不好交代。”
“怎么?”周宴假模假式地伸了个拦腰,慢悠悠晃到姚定锋跟前,面对面盯着他,眼中笑意愈深,“你怕本王偷人?”
晋昭立在屏风之后,静外边二人拌嘴。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八年前那个假道士,居然是周宴。
思及此处,晋昭颦眉,当年那么温顺的孩子,怎的成了这副混蛋样?
姚定锋不欲与周宴多言,扬声厉喝:“你洗个澡洗这么久?”
这话是对晋昭说的。
闻言,晋昭披着湿发走出屏风:“下官见大人似要叙旧,这才没出来叨扰。”
姚定锋自是不信她的鬼话,只盯着她目光越发森冷。
周宴却忽地一声笑,右手握拳压唇,浑身颤动。
姚定锋看向周宴,不知这人又是在笑些什么。
“这就是你说的要犯?”周宴看向晋昭,眼里是没散去的笑意,“我当是哪来的水鬼?”
晋昭沉默。
姚定锋更是觉得周宴在外飘游数载,已是得了疯症,他不欲再与周宴纠缠下去,开口问道:“所以敢问王爷,今日闯入此处,所谓何事?说了也好让下官对陛下有个交代。”
可周宴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晋昭,他眉眼含笑,说出的话也难辨真假:“昨日仙人入梦,叫我寻人,我追一仙子踪迹,终找到此处。”
晋昭面无表情,终于看向周宴:“那不知王爷,找到了吗?”
周宴勾唇,摇头道:“没有。”
见眼前人始终谎话连篇,姚定锋终于忍不下去,侧过身,示意赶人:“既然是寻错了地,那臣还有公务在身,不知王爷可否行个方便?”
“哎——什么公务这么紧急,非得晚上办?”周宴显然并不愿如姚定锋的意,抬手便揽住姚定锋的肩,向外带去,“说来也有七八年未见了?走走走,陪本王叙叙旧。”
姚定锋顿时面色难看起来,意欲再次推拒。
可周宴却快他一步开口:“可别拿皇兄来压人,你知道的,他老人家最讨厌别人仗他的势了,我若不高兴了,进宫说两句……”
姚定锋彻底没了声,只好跟着周宴离开。
旁人可能还有所顾忌,可这人却是个脑子不好的,什么话都敢往陛下跟前说,到时候别又惹得他一身麻烦。
……
二人离开后,晋昭合上门,转身看向窗外。
夜下木窗晃动,夏风潮热,鼓动着明纸哗啦作响,屋内屏风之后已空无一人。
*
建昭十九年,六月十一。
霖都,玄重宫城,宏义门下,御史台罕见地迎来了一名囚犯。
“哟……姚总司,您怎的亲自来送人了?”侍御史归正卿步履生风,迎了出来。
晋昭下马,随着两名警卫踏入红门之中。
姚定锋顿首,语气还算和缓:“陛下召我进宫,顺道来看看。”
归正卿语气一顿,转头看向晋昭,颇为惋惜道:“也不知这晋昭是如何远在千里触怒了陛下……”
姚定锋摇头,未再多言:“我还有事,先进宫了。”
语罢,便翻身上马,牵动缰绳,欲离去。
“欸,好。”归正卿慌忙退过几步,让出道来。
“驾——”
一声轻喝,马蹄声响,姚定锋很快便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只留归正卿站在原地,回身看着晋昭的背影出神。
……
脚下石板青灰,头顶巨树如云,晋昭仰头看着树荫间隙之中打下的明光。
说来这棵梧树也有数百年了。
似乎大延建朝之初,它便已经在此处。
见过北戎的铁蹄,承受过战火兵戈,见证过旧王朝兴衰,目睹过新王朝崛起,哀帝扶灵它在身侧,高祖皇帝剑斩徐太后时它亦能远瞻。
昔年六王夺位,她捧着遗诏单骑入宫时,它也在此,瞧着那朱红宫墙染血,她扶新帝登基。
晋昭垂首,随着警卫愈行愈深。
太阳底下无新事,古树无声,或许早已看到她的结局。
只是当年她身在局中,看不透罢了。
门扉吱呀声响,周身墨香侵袭,晋昭抬头,看向不远处。
一排空荡荡的厢房静立,警卫回头看着她,示意道:“晋大人,请吧。”
*
“这御史台,有多久没关过人了?”
白玉温润剔透,被指尖捻过,周桓盘坐席上,合眼面对佛像。
一旁的姚定锋跪坐,轻声道:“已有五年了。”
翠玉铜炉之上,香烟轻浮,窗外日光斜斜,紫气氤氲,姚定锋垂眼望着膝下墨玉青砖,静等周桓下一句话。
“回来路上,可有波折?”
“路过禹州时,见过些不入流的杀手。”
“禹州?”周桓睁眼,指尖又拨一粒玉珠,“赵九成?”
姚定锋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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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见周桓没再说话,姚定锋自怀中取出一道奏折,递到周桓面前:“锦州刺史府中,臣查过了。”
周桓接过,纯黑奏疏展开,雪白的纸页映入眼帘。
半晌后,他合上奏折,轻笑道:“锦州连年灾害,整日地向朕哭穷,不想这唐毅却是……富可敌国。”
姚定锋沉默不言。
“叶康!”周桓忽然出声。
门外候着的叶康连忙快步进屋:“陛下。”
周桓一甩手上珠串,沉声道:“这晋昭虽说狂悖逆上、妖言惑众,但朕也并非是个暴君,朕爱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你着人去问他,认不认错。”
“是。”叶康得令,便垂首退出了殿内。
周桓回头,看向姚定锋,似乎半点未为贪官动怒,他笑道:“你此行,一路向上,观晋昭此人如何?”
姚定锋道:“臣觉此人,心思甚重,不似良善。”
周桓却笑,语气似是在唠家常:“朕瞧你就是整日的绷太紧了,草木皆兵,在朝为官的谁人心思不重?只要能为国所用,便都是良臣,至于性情善恶,见仁见智罢了。”
“是。”姚定锋垂首应道,“陛下英明。”
“你啊……”周桓站起身,走到姚定锋跟前,看着他的眉眼,笑道,“真是跟你父亲越来越像了。”
……
宫里宦官来传旨时,晋昭并不意外。
她跪在地上听完口谕,叩首道:“陛下仁德,臣感激涕零,愿意认错。只是,还请陛下容许臣,在明日朝会时,当着众大人的面,陈言过错。”
传旨的宦官有些惊讶地看了眼晋昭,稍许,便颔首道:“大人放心,杂家会将您的话如实报进宫中的。”
“多谢公公。”
……
夜色落下,叶康进殿回话时,姚定锋方走。
入了殿,叶康行礼:“陛下。”
“嗯。”周桓闭目养神,“晋昭怎么说?”
叶康垂首道:“晋大人说,愿意认错,只是……”
周桓眼也不抬:“只是他要在明日早朝时,陈言其过?”
叶康连忙跪下叩首道:“陛下英明,神机妙算,奴婢服了。”
周桓冷哼一声,抬手一挥衣袖:“准了。”
叶康闻言,就要退下去传话,却又被周桓叫住。
“叫人去王府传话,让乐安这两天回一下宫。越发的没个正形,回了京也不看看朕,就知道到处闲逛。”
叶康有些惊讶地抬眉:“安阳郡王回京了?”
“嗯……你也惊讶吧……”周桓轻哼一声,笑里也带了些无可奈何,“朕也才知道!”
36.早朝(1)
翌日,钟鸣声起,太和殿外,紫衣蓝袍皆如棋盘云子定立在长阶之下。
说来天子已有一月不早朝了。
众官垂首,笏板之后,皆是不约而同地瞟向道中的青袍人。
八品小官,在这一众猛兽瑞鹤中,是那么格格不入。
归正卿一身蓝袍,手捧书册,单手执笔,立在众官之侧,他看着晋昭拾阶而上,眼里不禁流露出担忧之色。
身后太阳渐升,晋昭瞧着脚下黑影流淌在汉白玉上,惊觉自己这是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被召入太和殿。
晋昭衣袍清浅,光与白阶融为一体,几乎要把她淹没于虚无之中。
高堂殿上,周桓周身十二纹章浮跃明袍之上,玉冠端正,更衬得龙椅上的人不怒自威。
金龙庄严,盘旋十二柱顶,俯瞰满朝文武。
红袍立于两侧,玉笏遮眼,静听前排二人吵得不可开交。
“这也不批!那也不批!你们是要北边的将士都无刀可用吗!”
众官之首,兵部尚书胡旦盛怒忘形,单手执笏,怒斥谭屹。
一旁,谭屹没看要跳脚的胡旦,垂首望着手中玉笏:“非是我等有意为难,实在是如今国库吃紧,拿不出那么些钱了。”
可胡旦不依不饶:“年前户部可不是这么说的!”
听得此言,周桓手中珠串一顿,抬目扫了眼胡旦,未语。
“既然如此,不妨便问问户部。”谭屹总算抬起头,回身看向后边,“刘大人!户部如今怎么说?”
户部尚书刘炫闻声,心下一叹,垂首出列,瞧了眼瞪着他的胡旦,又看向一旁的谭屹,最后才道:“年前还算宽裕些,但今年税收不乐观,弥补了前两年亏空,便没有多的钱了。”
胡旦并不信他这套:“兵部这些年拢共也没伸手问你们户部要过几次钱,怎的,前两年我不伸手,你户部就盈余,我一伸手,你便要补亏空?”
刘炫无奈,回答道:“非是我有意为难,实在是今年税收只有预期一半,除去今年浣纱江建堤的钱,前两年南北运河工款补完,便剩得不多了。”
一搬出“运河”,胡旦声音便小了下来,他开口质问:“南北运河的工款不是早就定好了?为何还要再补?还有,原定五年便能修完的运河,为何至今还没修好?”
这时,工部侍郎陶平清走了出来,他回答道:“前两年不太平,东南三州的海啸,死了不少人,海水倒灌,影响了进度,天灾难防,臣等也是无奈。”
胡旦又看了眼谭屹,愤愤道:“那浣纱江修堤便不能晚一些?这几年浣纱江也稳得很……”
“胡大人慎言。”谭屹出声打断他,“修堤一事,本意在预防,真要出了事再修,便晚了。”
“那等战乱兴起再锋利兵刃,便不晚了?”胡旦先扫视一眼谭屹、刘炫、陶平清三人,又转头面对周桓,恳切开口,“陛下,前些年回纥新王继位,如今政权稳固、兵马愈壮,时而骚扰我边境、虎视眈眈,臣只怕有战乱之忧啊!”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周桓站起了身,立于案旁,看向殿中一众乌泱泱的红袍,指下轻点桌角:“吵来吵去,无非一点,钱不够,税收不上来。”
刘炫急忙跪下,垂首回应道:“臣有罪。”
可周桓只无奈地轻笑一声:“你跪什么?朕也没有怪你,起来吧,说说,为何税收只有一半?”
刘炫爬起身,极快地瞟了一眼胡旦,垂首回答道:“回陛下,东南海啸、蜀地地震,这些年连年灾害,百姓收成不好,是以税不好收。”
胡旦罕见地沉默下来,谭屹也不再说话。
“听见了吗?”周桓轻笑,看向胡旦,“没钱给你,是因为老百姓种不出粮了。”
殿内寂静,无人出言。
周桓回身,望向殿顶金龙,对众人道:“既无人异议,此事便过,等往后风调雨顺了,自然便有钱强兵马、筑河堤了。”
群臣伏首恭维“圣上英明”。
周桓走到桌案另一侧,转头看向底下,道:“可还有人上奏?”
一众皆是无声,唯有官员一侧,御史中丞钟庭月出列,出声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这钟庭月三年五载不出声,这次忽然出言,殿中大臣却都不为此讶异。
昨日兰台关了个人,关的还是大名鼎鼎的新科状元郎。
京里消息灵通,自然不少人心里都有数。
迎着众人的眼光,钟庭月道:“锦州监察御史,晋昭,肆意妄言、扰乱民心,至使锦州人心惶惶,臣以为,当除此奸佞,以振朝纲。”
周桓闻言,道:“让晋昭进来。”
一旁叶康高声呼唤:“传晋昭进殿——”
殿门之外,盛日中走出一浅青色身影。
晋昭伏地叩首:“罪臣晋昭,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桓颔首道:“你可知错?”
“臣知错。”晋昭垂眸望着膝下砖石,开口却是话锋一转,“但臣的过错,却并非如钟大人说的那般。”
“哦?”周桓看了眼钟庭月,转过头又对晋昭道,“说来听听?”
晋昭道:“臣之罪,罪在无能,做为锦州御史,身在其位却不能履职,臣实在有愧君恩。”
一旁的钟庭月无声退到一旁。
“这么说,钟庭月弹劾的罪名,你是不认了?”周桓看向晋昭,“可唐毅传进京的折子里,明白地写了,你妄言佛道有害,还暗指四海妖邪皆是因朕而起?”
“若说是为《祭龙王书》一文,便要陷臣于不义之地,那臣是断不愿认的。”晋昭抬头看向周桓,道,“臣绝无中伤佛道,妄言陛下之意。”
“臣所言‘王德薄’,并非意指陛下,而是前朝诸王不及尧舜,若有人只靠这三字便断章取义,污蔑臣藐视陛下,那此人当真居心剖测,欲陷陛下于不义。”晋昭从怀中取出纸张,抬手递上,“《祭龙王书》全文,臣早已记下,若有人有疑问,去东南林家村一问,便可知真假。”
叶康下台,取下晋昭手中的文章,递到周桓手中。
周桓垂眼展开纸页。
晋昭继续道:“至于妄言佛道,这更是无稽之谈,陛下为国潜修,臣等仰慕不及,何敢胡言?”
良久周桓才开口:“那依你之言,‘身在其位不能履职’,是所谓何?”
晋昭再次叩首,起身道:“臣身为锦州御史,有监察上报之责,却眼见锦州官场浮乱,卖官鬻爵、以权谋私等事层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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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臣却不能上奏弹劾,此臣无能。”
周桓步下台阶,走到了晋昭跟前,垂目道:“不妨说说。”
晋昭顿首,从怀中取出奏折,递到周桓手中,朗声道:“臣今日冒死上奏,弹劾锦州刺史唐毅,请为国除奸。”
奏折展开,其上笔走游龙,墨色字迹映入周桓眼帘。
兰台不备奏疏,这显然是早就写好的。
“刺史唐毅共有两大罪状,一曰卖官鬻爵,锦州司户参军何等要职?他竟敢以权谋私,受贿予官,至使庸人把权,祸乱民生。
二曰贪赃枉法,陛下有令,凡灾害之地,头年税收全免,五年内亦有惠民之策,可锦州官员罔顾御令,全额征税,至使锦州境内民不聊生。”
殿内顿时静得可怕。
晋昭继续道:“桩桩件件,具为臣在锦州亲眼目睹,请陛下圣裁。”
周桓一时没有回答她,只将目光扫向群臣:“诸位,可有异议?”
“臣有一事不解。”一旁,胡裘走出来,他看了眼晋昭道,“若依晋大人所言,这么些年,锦州的官都看着唐毅在锦州的所作所为,而无人上奏弹劾,莫非真是一体同心,与国为敌?”
晋昭道:“锦州亦有人不肯同流合污,然人微言轻,奏疏还未出城便被唐毅的人拦下了。”
胡裘却说:“按说,这锦州别驾,李大人年前还进京道贺过,大有机会上奏陛下,怎的,按晋大人所言,这李介李老大人,是与唐毅同流合污之辈?”
话至此处,不少人暗地互换了个眼神。
晋昭坦言道:“同流合污不敢说,但至少是助纣为虐,任其为害一方。”
“这就怪了?”胡裘转过头,看向一边的高岳,对着他道,“说来这李老大人与高尚书是姻亲,来京时还是住在您府上的,怎的,李大人住您府上,没同您讲讲锦州情形?”
一旁,始终保持沉默地高岳终于抬起头。
众官垂首不言,其中不乏幸灾乐祸之辈。
这高岳的门生入京告状,告来告去,却是将举荐自己的老师给牵扯进去了。
队伍之首,太子周蒙颇为担忧地看向高岳,却冷不防碰上了周桓的视线,顿时缩了缩脑袋。
高岳拱手陈言:“内兄入京时,确是住臣府中,只是平日多聊的些文章笔墨,锦州之事,臣不知。”
周桓环顾一圈,将众臣神色收入眼中,背过身招手对叶康道:“拿过来。”
叶康应声,手捧木盘,将一道玄黑奏疏呈上。
周桓却没有接过,转而扬了扬下巴:“让他们看看。”
……
奏疏自众人手中经过,最后落入高岳手中,待他看清其上内容时,便跪了下来:“微臣有罪。”
周桓却没有要罚他的意思,开口笑道:“爱卿何罪之有?有罪的是那唐毅。”
高岳跪地伏首:“锦州别驾是臣内兄,臣有失察之责。”
可周桓却摆摆手,回身走到阶前,手掌覆上一旁的金龙把手:“那李介府中,姚定锋去查过,清贫的很,想来也是迫于无奈。”
“子升啊……”高岳不再说话,周桓转过身,看向一旁久久不言的胡旦,笑道,“你瞧,这收不上来的税,不就找出来了?”
37.早朝(2)
胡旦强颜欢笑,正要开口,却被周桓打断。
“户部递上的帐,全年税收两千万,可但从这唐毅府上搜出的财产,便少有五百万。”周桓步上台阶,回首看向众人,“一个小小的锦州刺史,当真是一人揽尽天下财啊。”
众臣跪地伏首,可周桓愈怒未消:“这么个贪官,在东南为祸这么些年,你们御史台是干什么吃的!”
众官之中,本一直无声的御史大夫赵梓明顿时惶恐:“臣有罪!”
“你确实有罪。”周桓看向他,“当了十多年的御史大夫,一件有用的事都没成,朝廷留着你吃空饷的?”
赵梓明瑟缩不敢言。
周桓开口道:“兰台任重,赵梓明无能胜任,渎职多年,为祸朝廷,着免去官职,流放西南。”
“陛……陛下……”赵梓明仰头,怎么也没想到,这晋昭入朝告唐毅,最后竟是罢的自己的官,他张张嘴,却不敢求饶,只能转头看向赵渭求救。
赵渭垂首,心里也是无奈,没了赵梓明,只怕他们往后都要束手束脚,可如今陛下盛怒,他若开口,只怕更是要牵连赵家。
赵梓明看着赵渭无言,心底凉了半截,心知此事没有转圜余地了,他面如死灰,叩首下拜:“罪臣,谢陛下隆恩。”
赵梓明被人带下去后,周桓似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台下一块空处,他问赵渭道:“林世则呢?病了这些日子,也该好了吧。”
赵渭连忙拱手道:“林大人是中了热暑,加之年岁愈长,去看的大夫说,只怕要数月不能下榻了。”
周桓皱眉,对叶康道:“找个太医给他看看。”
叶康应声,赵渭恭维道:“陛下仁德,臣代林大人谢过了。”
周桓没有理会赵渭,只垂首看着下面跪着的一群人,他道:“都别跪着了,起来吧。”
等众人谢过后起身,周桓又道:“唐毅,罢职抄家,随赵梓明一道,流放西南开垦荒地。那个段从开,也一样。锦州其余官员由御史台监察,凡与唐毅等人同流合污者,一律按律问罪。新任刺史任命前,锦州暂由……”
说到这里,周桓语气一顿,看高岳、晋昭等人。
高岳道:“李大人年事已高,只怕难当大任。”
晋昭亦垂首道:“微臣上任锦州不过三月,只怕也难当此任。”
周桓轻笑:“那道是难了,何人能当此任?”
晋昭沉默不语。
高岳应声道:“臣闻锦州有一参军裴筵,是个能臣,或能担此任。”
“哦?”周桓看向晋昭,“你去锦州,可与此人接触过?”
晋昭颔首:“一面之缘,裴大人总是在东南抗倭。”
“好!”周桓回到龙椅上,目光掠过为首的胡旦,又看向谭屹,道,“那锦州之案查明前,他便暂任锦州刺史。”
一切总算尘埃落定,周桓看向晋昭。
“至于晋昭。”周桓看向一边的周蒙,“太子以为,当如何处置?”
忽然被周桓喊到,周蒙一怔,转而又极快地瞟了眼晋昭,转头对周桓道:“儿臣以为,晋昭虽有小过,但今日殿中弹劾,揭锦州丑闻,也算功劳一件,功过相抵,父皇可不罚他。”
周桓却笑了,他看向晋昭:“听到了吗?太子替你求情呢。”
晋昭却不领情,她对着周蒙一拜,转而又对周桓道:“微臣谢太子美意,只是,今日上殿弹劾,实为被动之举,算不得功。锦州一案至今才送至御前,是臣无能,还请陛下恩准臣,罢职去官。”
听闻晋昭此言,周蒙不免沉下脸来,可周桓去笑了,显然心情极佳。
“朕认为太子说的不错,爱卿何必妄自菲薄?罢职一语,不可再说了。”周桓起身,接过叶康递上的诏书,缓步踏下阶梯,行至晋昭面前,“让你去锦州,委屈你了。”
晋昭拱手:“臣不敢……”
“说来,七月,你要及冠了吧?”周桓打断晋昭的话,眉眼含笑,似是仁君慈父,“说来你无父无母,朕这为君的,自然便有照拂之责。你便留在京中,将及冠礼过完,再去任职吧,这些时日,城东的青竹居,赏给你做宅子。”
一旁的胡裘沉目,看了眼前边空荡荡的位置,又瞪了眼为首的谭屹,林世则这一病,纵着唐毅的折子进了宫,他阻拦不及,如今还是惹出了不少麻烦,这晋昭入京,只怕就再难动了。
“微臣,叩谢陛下仁德。”晋昭伏首跪地,却被周桓扶住了。
“你去锦州时,曾将朕赠于你的马送回宫里,说是无禄奉养?”
晋昭顿首:“臣有罪。”
“来人,即日起,封晋昭为景阳县伯,赏食邑八百。”周桓却大笑,对着晋昭,语气颇为宠溺道,“这些,一年少说也有五百两,可别再说朕刻薄于你了。”
城外钟响,殿外遍地金茫,殿内晋昭伏首谢恩。
自朝会结束过后,霖都的大街小巷便兴起了传闻。
人皆道,那贬去锦州的状元郎又杀了个回马枪,陛下跟前又多了一位红人。
*
“欸——殿下!快回去吧!让娘娘知道您在这偷看,定是少不了奴婢一顿罚。”
朝会结束后,端云公主周珑便穿着殿前侍卫的服饰,钻到了太和门边上。
侍女萃音阻拦不得,只能心惊胆战地跟着她。
周珑心知萃音是在吓她,撇撇嘴,不屑道:“你少来,母妃素来宽和,可不会责罚你,若是你在这出声,害得我被发现了……”
周珑语气一顿,眼珠转了转,转而狡黠一笑,唇角勾起,露出珍珠似的白牙:“那本宫便将你送御膳房烧火去。”
萃音自是知道周珑的性情,此话做不得数,瞧着周珑脸上随着笑意愈深的梨涡,她心底无奈,低声劝道:“您是千金之躯,为了偷看跑到这太和门下,这传出去多……”
“嘘。”见晋昭愈发靠近,周珑食指压唇,示意萃音不再说话。
萃音闭嘴,周珑睁大了眼,逆着光,想将来人看得仔细些,可还来不及看清晋昭面容,便冷不防挨了一记爆栗。
“啊!”
太和门下,晋昭听见声响,抬头看向转角花坛。
可那里没有人。
晋昭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多想,继续离去了。
……
周珑捂着脑袋被人拎到宫墙侧面,眼里愤恨异常,她怒道:“尔是何人?敢冒犯本宫,信不信本宫叫人给你送御膳……”
“送去干嘛?送去烧火?”周宴眉眼含笑,嘲弄道,“上辈子是个灶台吧?就知道烧火。”
周珑听见声音,眼神一愣,转而看向拎着自己的罪魁祸首,顿时满眼惊喜:“十三叔!你怎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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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
“欸。”周宴压了压周珑的脑袋,“小点声,被人发现了,还以为是我撺掇你在这奇装异服的。”
“他们敢?”周珑哪里管这些,只围着周宴笑道,“我的礼物呢?”
“礼物?没有。”周宴看着周珑迅速黯淡的眼神,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趴在太和门偷看别人?”
周珑顿时沉下肩,一想到自己明明马上要瞧见晋昭真容了,却被周宴打断,她就有些生气:“这不是皇兄跟我说,这人马上就要掉脑袋了,我才想着来看看,刘毓姐姐可同我说过,这晋昭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她们都见过。”
“呵……”周宴没忍住,笑出声来,转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状似苦思冥想,“确实长得不错,很特别。”
此言一出,周珑便丧气起来,瞪了周宴一眼:“都怪你,我差一点就看到了!如今可好,我再想看他,得去牢里了!”
周宴轻笑着摇头:“好好好,怪我。等她被杀头了,我带你去看,可好?”
似是想到邢台上鲜血横流的惨状,周珑顿时浑身一颤,转而怒极,恶狠狠地踹了脚周宴:“我要告诉父皇,你一回来就吓唬我!”
似是怕周宴还手,周珑踹完周宴后,拔腿便跑,深怕被他抓到。
见周珑跑远,周宴站在原地,无奈一笑,顺手拍了拍衣服下摆的灰尘,转过头,看向已经远去的晋昭。
蝉鸣声燥,周宴轻声一笑。
真是好一手暗度陈仓。
*
傅泉知道晋昭会出狱,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昨日进京,今日便连人带包地被赶出了御史台。
晋昭见傅泉神色呆愣,笑了笑:“发什么呆呢?回家了。”
“家?”傅泉侧首看向她,“什么家?回锦州?还是你被罢官了,要回淮安庙?还是要去青州找阁主?”
“淮安庙?”晋昭闻言,翻身上马,正了正身子,扬扬眉,恶狠狠地吐出她这些年一直压在心里不敢说的话,“就那破庙也能住人?”
齐州两个淮安庙,一新一旧,新的人满为患,旧的无人问津。
晋昭喜静,便住在了老淮安庙。
庙里年久失修,一扇窗户漏了风,晋昭是补了又补,头一年住的时候,那屋顶漏水,一场大雨将房中浇得跟水帘洞似的。
齐州偏北,到了冬天冷的骇人,庙里房屋老旧,补了窗户还透风,晋昭手里没闲钱,还欠着凌风阁的外债,只能硬生生靠着高岳送的一床薄被忍着。
冷到神情恍惚时,晋昭便劝自己,住的不是破庙,是建在天庭寒池的凉风亭,纱帘为窗、镂玉作瓦,冷一点是正常的。
那些年,她劝自己不是在挨饿受冻,是在享受寒池浸泡、仙气入骨,劝着劝着自己就信了,直到冻晕在屋里,被人发现。
那日张期的臭脸,晋昭到现在仍记忆犹新,真是比外头的冰天雪地还要冻人。
思及至此,晋昭摇摇头,将旧日阴影甩开,仰头看向头顶烈日,日茫带着热气拂面,晋昭享受地眯了眯眼,只觉得这太阳格外珍贵。
“那是去哪?总不能是在京住着吧?”一旁的傅泉看着晋昭,只觉得她一改抠抠搜搜的模样,变得陌生起来,“咱们何时在京城有宅子了?”
晋昭轻笑,一夹马腹,轻叱一声,纵马离去:“城东,青竹居,皇帝赏的。”
38.锦州案(1)
“陛下。”
叶康接过药盏,低着头,轻声缓步走到周桓身边。
紫阳宫内熏香弥漫,周桓朝服未褪,只仰头靠在软榻上,似是精神不济。
瞧见叶康手上黑沉沉的汤药,周桓皱眉:“这药,喝了多少年都不见好,还端来做什么?”
叶康跪下身,劝道:“病去如抽丝,庄太医这药,虽说见效慢些,可奴这些年却觉得,陛下精神见好了。”
“哼……”周桓冷笑,端过叶康呈上的汤药,“少把微生玉的功劳归在他们的身上。”
叶康低头,沉默不语。
自微生玄师入宫以来,皇帝精神越发的好,进而越来越轻视太医院了,也不知是福是祸。
殿门外忽然传来内监的声音:“陛下,安阳郡王来了。”
白银药盏靠至唇边,酸苦的药香扑上鼻尖,周桓忽然手上一顿,眉间沟壑愈深,侧首对叶康道:“将归气丹拿来。”
叶康抬头,显然有所顾虑,可面对周桓,他也不敢再劝。
上一个劝陛下莫进丹药的太医,已经被处死了。
半晌,叶康自多宝格上取出白玉方盒后,回到榻边。
玉盒纹路精细,入手冰凉,叶康将雕着凌云飞鹤的平盖掀开,入目便是一排拇指大小的丹药。
周桓打起些精神,撑着身子,探手取出裹着金箔的丹药来。
金丹入喉,周桓饮下叶康递来的茶水。
殿内玉帘声动。
周桓开口道:“让乐安进来吧。”
“是。”叶康示意门外内监,将周宴引入殿内,自己则收下药盏,将白玉盒归于格中,转身又取下熏香来。
香药落入炉中,袅袅云烟浮起。
周宴甫一入殿,便捂着鼻子大惊小怪。
“哎哟——皇兄,这可不怪臣弟不愿来看你,实在是你这紫阳殿的熏香太重了些。”
“没大没小,这宫里也就你,敢这么同朕说话。”瞧见来人,周桓失笑,站起身来,同他一起落座在案边。
叶康上好茶后,便识趣地退了到一旁。
“那还不是皇兄你给我惯的?”周宴笑得没脸没皮,执起茶盏,轻抿一口,顿觉清香四溢,如临雪山草地,他惊奇道,“这是什么茶?竟如此清香。”
“总算是识货了些。”周桓轻声一笑,“今年青州递上的新茶,叫扶云巅,朕也觉着不错,你若喜欢,便带两盒回去。”
周宴闻言,顿时眉眼一弯:“那臣弟,便多谢皇兄割爱了。”
周摇了摇头,颇为无奈道,“每回来宫里都得顺点东西走。”
“皇兄富有四海,自然不会和臣弟见怪的。”周宴拨拨茶盏,接着笑道,“况且,臣弟在外漂泊这么些年,可没见过这么些万里挑一的好东西,难免就心生贪恋……”
“你啊……就该成个家,找个王妃好好管着你。”思及至此,周桓似是忧虑起来,瞪了眼周桓,“都二十六了,还整天在外无所事事、到处闲逛,府上连个女主人都没有,没得教人笑话。”
周宴摇了摇头,正色道:“臣弟既归了道,此生断不能成亲的。”
“你少来。”周桓毫不留情地戳穿周宴,“一个半吊子道士,你若想娶,谁能拦得住你?你就是怕有人管着你,没法到处撒野了!”
周宴似是一噎,心虚地摸摸鼻尖。
殿外内监忽来传报:“陛下,贵妃娘娘来了。”
周宴顿时如释重负,站起身来,直拍胸口:“要不说皇嫂是九天上的仙女呢,总能在关键时救臣弟于水火之中。”
周桓不悦,对外道:“这大热天的,她还有着身子,跑来做什么?让她去偏殿等着吧。”
周宴一笑:“皇嫂这不是心系皇兄?许是知道臣弟入宫,怕您被我气坏了身子。”
周桓挑眉,摇摇头:“又胡诌,她身居内宫,如何能得知你入没入宫?”
“定是周珑那丫头告的密。”周宴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告状道,“说来臣弟今日进宫,正撞见她猫在太和门外鬼鬼祟祟。”
周桓眉心一跳,看向周宴。
周宴一本正经补充道:“还穿着侍卫衣裳,像是要偷摸出宫……”
“多大人了,还偷摸告一小丫头的状!”谁料周桓并不因此怪罪周珑,反瞪了眼周宴,责怪道,“这丫头自小跟你亲,定是被你给带坏了,越来越没个正形!”
周宴顿时大喊冤枉:“公主一向皮的很,可怨不得臣弟,皇兄若是怪我,那我现在便出宫,再不回来就是了。”
语罢,周宴便转过身去,像是当真要走。
“站住!”周桓拿周宴没办法,喊住他道,“陪朕用过膳再走。”
*
晋昭没想到,周桓送的宅子就在胡府对面。
眼前软轿幽幽落地,侍从掀开轿帘,胡裘从中探出身来。
似是才看见晋昭,胡裘惊讶道:“哟,晋大人,好巧啊。”
晋昭下马,走上前拜见:“下官见过大人。”
“欸……你我故交,何必如此见外,说来你与我四子同岁,若不计较,唤我一声胡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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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可。”胡裘轻笑,回头看了眼自家门楣,又瞧了眼晋昭身后的青竹居,他笑意愈深,“说来这青竹居可是方公故居,晋大人好福气啊。”
晋昭拱手道:“不敢,全赖陛下抬爱。”
见晋昭似是一句客套都懒得说,胡裘唇角微抿,不再废话,开门见山道:“说来锦州一案,牵连甚重,只怕又有不少官吏要受难,不知晋大人可有何感想?”
晋昭仍旧立在原地,面上似是恭谨:“锦州一案,由御史台审理,陛下亲自过目,下官的想法影响不了结果。”
胡裘轻声冷笑,似是讥讽:“晋大人自谦了,这案子是你捅到陛下跟前的,只怕这锦州不少官吏都要被你今日上朝的一番话,害得家破人亡。”
晋昭不为所动:“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不是下官的弹劾,是他们自己的贪念。”
“贪念……”胡裘瞧着晋昭道,“论说这锦州的李大人,可是出了名的两袖清风,锦州案发后,你可知他要收到怎样的牵连?”
“若真是清官,锦州之事何至于瞒到如今?”晋昭抬头看了眼胡府镶了暗金的门匾,“胡大人今日若是来替李大人鸣不平的,只怕是要失望了,在下官心里,锦州部分人能有今天,全是咎由自取。”
胡裘摇摇头,似是嫌恶道:“难怪高季安说你们算不上师徒,如今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忘恩负义。”
一搬出高岳,晋昭便沉默下来。
胡裘见晋昭不再说话,便转身回府,临了还不忘补充一句:“高大人不在意恩情,可我得提醒你一句,为官做人,光文章写得好可没用,修身不行,一样有人弹劾你。”
晋昭看着胡裘的背影,压下眼底的讥讽,拱手下拜道:“是,下官谨记,胡大人慢走。”
……
目送胡裘离开后,傅泉便愤愤不平地开口:“他还好意思劝你修身?真是脸皮厚得没边了。”
晋昭摇头,转身踏入了青竹居。
绕过影壁,入目便是满眼苍翠、青竹林立。
竹叶阴影滑过傅泉身侧,他气闷道:“要不是他从中作梗,你三年前便该登科了,还敢挑拨你和高大人的关系,我真恨不得套个麻袋给他……”
晋昭伸手,及时拦下傅泉未说出口的话,无奈道:“他现在就住在对面,嘴上要有个把门,让人听去了,往后他真出事了还要怪在你我头上。”
傅泉顿时噤声,低声喃喃道:“这霖都这么大,为何偏住他家对面?真是晦气。”
晋昭抬眼看了看头顶遮了半边天的青竹,没再说话。
39.锦州案(2)
七月初二,锦州城外。
“簌——”
暗夜之下,羽箭飞如流星。
玉山之侧,小道曲折坎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急促。
段从南一身白衣,披麻戴孝,被段五带着奔驰于碎石之上。
树林间隙中,月光淌过身,段从南来不及抹去脸上泪珠,只抬头哀求拽着她的段五:“你别管我了!自己走!”
羽箭擦过身侧,段五仓惶回首,护住段从南,脚下更是步履不停:“不行!我答应过大人!”
“没有什么大人了……”段从南被段五裹挟着往前逃命,面色苍白,满眼绝望,“什么都没有了……我躲不掉的,你快走吧……”
段五执拗地带着她逃亡:“不……小姐……你一定要活下来……段家就你一人了……你一定要活下来……”
身后官兵嬉笑声不断,段从南只觉着他们是那兽场中供人娱乐的幼兽,恐吓追逐,供人取乐。
自朝廷来人后,一切都变了。
段从南眼见着兄长被带走,家财尽数被抄没,所谓豪门一夕倾覆。
西南流放路途遥远,兄长启程不出一日,却传来死讯,父亲一病不起,短短五日便撒手人寰。
从那之后,衙门官吏三天两头地上门骚扰,将段氏最后一点财产蚕食干净。
段从南从不知道,原来大延律法,有那么多条目,原来这世上有那么多罪名。
收走了财,他们便要地,没有了地,他们就要人。
“段大小姐!咱们老大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家那姑爷都跑了,你还矫情个啥呢?给哥几个当个妾,好好伺候,我们不嫌弃你!哈哈哈哈哈……”
耳边风声呼啸,官吏们笑声肆意,段从南强压下眼角泪水,袖中拳头紧握:“段五,若跑不掉,杀了我罢。”
段五摇头:“不……一定能逃掉的……上天保佑,小姐一定能……”
“簌——”
风鸣声奏,段从南耳边一热。
段五瞪大了眼,来不及捂住脖间血脉,颤抖着身,轰然向前倒去。
二人双双摔倒在地,段五的手死死抓着段从南,唇间“平安”两字彻底无声,死不瞑目。
一时风声凝固,只有无尽的嗡鸣声围绕段从南,她浑身僵硬,跪坐在段五身侧,血液自脸颊滑落。
王禄得意地收起弓,似是颇为满意自己方才射出的那一箭,他望着段从南,眼里满是精光:“如何?爷的箭术不错吧?”
似是一盆冷水自头顶倾下,段从南浑身一颤,她泪如泉涌,伸手欲捂住段五颈间源源不断的血液,唇微张,想说些什么,胸腔却压抑得发不出声来。
王禄翻身下马,向段从南走去:“早乖一点不就好了?非得再死个人……”
脚步声愈近,段从南颤抖地垂下头,手摸向身后石块,握紧,她合上眼,掩下眸中的懦弱:会很疼吧?
可再疼,也总好过活着面对这险恶世事,死了,也许能与父兄团聚。
可为什么?死前她为什么不将这些恶吏一道带下去?
但万一,一击不中呢?她又该如何面对往后的煎熬?
段从南握着石块的手开始颤抖,内心煎熬无比,她不愿再当一个娇弱的笼中鸟,连死,都要死的这么懦弱,这般窝囊。
须臾之间,段从南似乎做好了决定,她睁开眼,死死抓紧身侧石块,颤抖着等着王禄靠近。
王禄见段从南乖顺下来,眼底得意愈盛:“放心吧……爷会对你好的。”
在面前人蹲下身伸手的一瞬,段从南抬头,满眼决绝,抬手挥下石块。
可有一粒石子先打上了王禄的眼睛。
“啊——”
王禄吃痛,捂着脸向一侧倒去,段从南一击不中,石块重重砸歪王禄身侧地上。
“邦!”
一声巨响,王禄顿时明白段从南的意图,顿时盛怒,一掌抓住段从南脑后青丝:“贱人!”
段从南吃痛,仰起头,强忍着恐惧与泪水,奋力扇了王禄一巴掌,用尽全力骂了回去:“你才贱人!”
剩下几名官吏围了过来,显然要为王禄报仇。
可丛林之后,忽地走出一人。
“我看你们是太闲了。”
段从南一怔,回头看向来人。
吴双人拎着竹篮,冷眼看着面前一切。
王禄等人顿时神色慌张,连忙行礼道:“拜……拜见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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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吴双走到他们身前,一把扯过段从南,冷笑道,“可不敢当各位官爷的大人。”
王禄顿时唇角一僵,但一想到吴双是裴筵重用的人,便赔笑道:“您这话说的……”
见吴双不欲理会,王禄顿时脸上挂不住,他看向段从南,试探道:“这段家罪女……”
王禄语气里刻意加重了“段”字。
这锦州谁人不知裴筵、段从开二人素来不和?如今段氏落难,裴筵翻身兼领了刺史之职,底下人都见风使舵,便可劲儿欺凌昔日同段氏有关的人。
可吴双根本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只说一句:“滚。”
王禄不甘,可最终还是带着人离开了。
待官吏一走,段从南便欲跪下,却被吴双的声音打断。
他头也不回:“若要谢我,便将林柏的头割来。”
段从南身形一顿,良久没有说话。
吴双冷哼一声,便欲离开,可段从南说出的话却出乎人的意料。
“他已经死了。”段从南抬头看向吴双背影,“那日他偷走我全部首饰,逃跑时摔进井里,淹死了。”
吴双回过头,逆着月光,盯着段从南,认识这么久,他忽然觉得,他有些看不明白眼前这个女子了。
他勾唇冷笑:“段大小姐,莫不是觉得我好糊弄?一个大活人,摔进井里?”
“你若不信,可去段宅井中一探。”段从南回头看向身后的段五,“还有,我叫段从南,不是什么‘段大小姐’。”
吴双只一声嗤笑,便欲离开。
“等等。”段从南忽然出声喊住他。
吴双停下脚步,回过头:“还有事吗?”
段从南垂首:“邹大哥的事,我……是我对不起你们。”
吴双低头晃了晃手中空荡荡的竹篮,唇角似是苦笑:“人都不在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段从南沉默下来。
吴双也不欲再管她,转身离去。
……
吴双走后,段从南回到段五身边,将他渐凉的身躯扶起,一步步走入林深之处。
皓月清悬,段从南低喃道:“阿五,我一定会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