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志怪被当成神仙的日子》
7. 灵狐避雨
惊蛰过后,数日都是连绵细雨。
炎帝庙宇的西厢房内,温晏倚在摇摇晃晃的躺椅上,伸手一招,一旁矮几上的茶杯就自动到了她的手中。她咕嘟咕嘟地喝着杯中的茉莉花茶,听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屋檐下,雨滴串成珠,连成丝,落到地上。窗户大开着,外面吹进来一阵湿润的清风,带着桃花和青草的香气。
温晏喝完了茉莉花茶,手中的茶杯又自动的飞回了一旁的矮几上。忽然,她坐直身子,凝神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微微摇摇头,姜家阿婆也太敬业了。
山上下着小雨呢,她也不怕上山的时候摔着。
既然姜老妪要上山来,这些具有生活气息的东西就不好被她看见了。温晏念了一段口诀,让自己隐入虚空,又撤了屋中的一叶障目之法。
先前这间厢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如今又变成了空空如也的样子,唯有地上多了几片树叶和几朵桃花。
姜老妪来到炎帝庙前,她在进庙之前会先敲门。纵然她知道神庙里现在没有别人,但她觉得这是对仙人的一种尊重。意料之中,炎帝庙内寂静无声。她推门进去,认真地从供奉炎帝神像的正殿开始四处擦拭。到了最西边的这间厢房,她有些奇怪,“咦”了一声。上回走之前,她竟然没关窗吗?她看了看地上的叶子和桃花,赶紧用扫帚扫掉,想来是窗没关,被风吹进来的吧。
等她把整座炎帝庙都擦拭一遍,地面洒扫过一遍,又到炎帝神像面前,上了三炷香,认真地磕了个头,这才撑着一把伞,往山下走去。
温晏隐匿了自己的身形,就站在庙宇门前,看着姜老妪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蹒跚苍老的身影走过了那段最陡峭的山路,方才回到了刚才待着的厢房内。
她席地而坐,看着屋外的连绵细雨,一手支颐,略有些沮丧地想道:可怜这外面的树叶和桃花都被雨打湿了,她摘了花叶进来,纵然用了一叶障目之法,变出来的也是潮湿的床被桌椅,看来今日只能委屈一下她自己了。
好在这不是什么大事,温晏很看得开。
待得次日天公作美,天气放晴。温晏走出炎帝庙,到了桃花林中,细心搜寻了许多没被雨水打湿的树叶和桃花,又把那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厢房给布置出来了。
这回,她记得多摘了一些树叶桃花,多余的这些都放在了包袱里。
几天之后,温晏不觉莞尔,她可真有先见之明。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甚至雨越下越大,看着这几天是停不了了。还好,早在前几日,里正就带着人先把庙宇上面的瓦片都整修了一下,雨再大,她也有片瓦遮身,身边又不缺东西,可以安心地在炎帝庙中的厢房里品茶赏雨。
忽然,温晏听到了几声哀鸣。她推开窗户,往外一看,一只杂毛狐狸正在炎帝庙前哀哀地叫唤着,浑身的皮毛都被雨打湿了。只是不知为何,这只狐狸不进庙里躲雨,而是一直在庙门外哀鸣徘徊。温晏就在窗外看了许久,也不见它进来,难道是只怕人的狐狸?她走出厢房,站在屋檐下,对着那只狐狸抬手招了招,压着声线说道:“咪咪,嘬嘬嘬。”
说来也奇怪,这只杂毛狐狸听到声音,竟然抬头和温晏对望了一眼,颇通灵性似地懂了她的意思,一瘸一拐的进了炎帝庙。
温晏想了想,果然,没有哪只小动物可以逃过“嘬嘬嘬”的召唤魔咒。
进了炎帝庙,这只狐狸抖了抖皮毛,把上面的水珠都甩走,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待着,舔舐腿上的伤口,看起来好不可怜。
温晏看它这样,想给它包扎一下。
也不知道用树叶变成的绷带有没有止血的功能?温晏心想,既然连桃花变成的被子枕头都能让她睡觉不落枕,树叶变成的绷带应该也能维持一些止血作用吧。
她手中拿着一卷绷带,一点一点的靠近,慢慢走到狐狸面前,看它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先是试探着伸手,触碰了一下狐狸的鼻子,看它没有攻击倾向,这才用手碰到狐狸受伤的后腿。
这只杂毛狐狸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做出任何反抗,温晏赶紧给它包扎,包扎完了,一人一狐都是松了一口气。
这种杂毛狐狸原本和温晏毫无关系,狐狸在雨中淋雨,对她来说,也可以只是窗外的风景。
可当温晏把狐狸叫进来以后,情况就有些不同了,它们之间有了目光与目光的对视,有了交流。当温晏给它包扎以后,就结下了更多的缘分,它就不再只是山林狐群中许多狐狸中的一只,是独一无二的小狐狸了。
温晏也不知道该喂这只狐狸吃什么,她把炎帝神像前摆着的五谷馒头拿了一个过来,狐狸摇头不肯吃。
她又用【隔空取物】神通法术取来溪流里的一条肥鱼,狐狸直接把眼睛闭上了。
温宴苦恼地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她想到那天下山看见里正家里养了条大黑狗。也许,她可以向大黑狗借一下它的食盆,再化缘一些里面的剩饭菜。
在化缘狗食之前,温晏特地问了下无字天书,算不算做坏事。她识海中的无字天书颤抖了许久,才给出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不算”。
可怜的杂毛狐狸,连一块肉都没得吃。温晏瞧着也有些心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她自己穿越以后都没有吃到过牛肉火锅、孜然烤小羊排、可乐配炸鸡。
温晏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对着杂毛狐狸说道:“你要是和我一起回去,说不定还能混个保护动物当当,进动物园捧个铁饭碗。”
杂毛狐狸的耳朵抖了抖,那条大尾巴翘起来,左右摇摆,发出“嘤嘤嘤”的撒娇声,还把鼻子凑近温晏的手心。
温晏拍了拍它的脑袋,湿漉漉的狐狸毛没什么手感。她回到西厢房,准备睡个午觉。这种下雨天,就适合睡过去。
留下那只杂毛狐狸待在墙角的屋檐下,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中转了转,显然是在犹豫。
若是有人看见这一幕,绝对会惊讶于一只狐狸的眼睛,竟然还能出现如此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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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的情绪。
它看了眼西厢房的方向,又看了看面前一大盆的饲料,最终认命般低下头,目光中充满了视死如归。它闭上眼睛,囫囵吞枣地开始狂吃,把温晏化缘来的饲料都给吃完了。
两个时辰过去,温晏从小憩中醒来。她揉了揉眼睛,想到自己喂了一只小狐狸。
她推开西厢房的门,那只小狐狸正乖乖地蹲坐在墙角。食盆里的一堆饲料它都已经吃得干干净净了。
温晏大为震惊,眸光中流露出同情,一定是这只小狐狸平时一直在忍饥挨饿,才会吃得这么开心,真是一只可怜的小狐狸,她心中顿生怜爱之情。
既然这只小狐狸这么好养活,要是一直待在炎帝庙里不走了,温晏心想,她可以一直养着它,与自己做个伴。
见到温晏出来,这只杂毛的小狐狸嘤嘤叫了两声,黑溜溜的湿润眼睛望着温晏,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像是在勾引人摸摸它。
温宴没忍住小狐狸的蓄意勾引,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大尾巴,皮毛柔顺丝滑,甚是好撸。最难得的是,它是只颇有灵性的小狐狸,很是亲人,把它抱怀里也不会反抗。
她温声说道:“咪咪,你就留下吧。外面下着雨呢。”
小狐狸嘤嘤叫了两声,也不知听没听懂。
雨连下了三日,温晏在雨势变大的第一天,就用神行千里的神通来到了姜老妪的家里。她显出身形,眉眼微垂,神情温和悲悯:“往后大雨之日,老夫人不用再往山上去。”
“是仙人!”
温晏微微颔首,在众人震撼难言的目光中,她再次用神行千里回到了山上的炎帝庙里。
只余下屋中众人看着仙人出现又消失的地方,神情惊喜激动。
隔壁邻人恰巧有事来寻姜老妪,意外撞见这场神迹,心里更是高兴,心道:未曾想竟然这般好运,又见了一回仙人,将来有了孙辈,定要与他们好好讲讲祖母是怎么遇见两回仙人的故事。
回去以后,邻人把今天的事儿逢人就说一遍。里正听说了以后,告诉了家里的老妻。
陆三娘肯定地对着自己的丈夫说道:“仙人一定有占卜天机的大神通,只要掐指一算,就能知道世间所有事。平时仙人一定是回了自己的仙府,这回她算到了姜翠娘是个执拗实诚的性子,大雨天也会去山上还愿,这才下凡来点醒翠娘。”
里正连连点头,心想,仙人果然心怀慈悲,又法力强大啊。
温晏回到炎帝庙的西厢房里,正喝着茶,啃着五谷村供奉给炎帝庙的大馒头,间或摸摸狐狸丝滑的皮毛。
平静安宁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几天后,温晏朝炎帝庙外看了一眼,雨停了,她看了看天色,接下去几天应该也都是好天气。
狐狸走出屋檐,望了一眼外面山林,又回头看了一眼恩人,伏在地上,头触碰到地面,像是在磕头,一连拜了三回。
它尾巴一甩,离开炎帝庙,消失在山林中。
8. 狐狸送饭
次日清晨,天光乍亮。
温晏从炎帝庙的西厢房走出来,往屋檐墙角处看了一眼,唯有空空如也的一个杂草窝。
也是,雨过天晴,狐狸没必要再住在炎帝庙。
温晏走出神庙,看向远处的山林,心中有些失落,很快释然了。它回归到山林也好,去当一只自由自在的野狐狸吧,还可以和自己的族群待在一起。
听着山脚下传来的动静,看来是大雨停了,五谷村的乡民上山来了。
温晏隐去身形,撤了西厢房的障眼法,往桃花林处走去。听这动静,上山来的人还不少。她先暂且在桃花林避一避,免得和五谷村村民在炎帝庙里撞上了。【隐入虚空】这道神通法术只可隐形,却不能让她不存在,若是地方狭小,还是很容易让人察觉出这里有一个隐形的人。
过了几炷香的时间,果然有许多人上了山,里正带着他们来到了炎帝庙外。
姜老妪每回进来都要先敲门,里正见了也记在心里。
他拦了一拦想要径直进神庙的人,先对着庙门恭恭敬敬地一揖,说道:“前几日大雨磅礴,我等谨遵您的吩咐,不敢擅自上山来。山路湿滑,有了差池,反倒是会误了春耕和修缮神庙的大事。如今天色放晴,我等上山为炎帝神农氏修缮庙宇。”
温晏隐去了身形,就待在庙外的桃花林里。听里正说完,她狡黠一笑,特意用了声音扩大的法术,说了一声:“善。”
五谷村村民听见这回音阵阵的声音,全是条件反射性的身子一抖,差点又要给仙人跪下来了,还好里正想起来仙人最不喜旁人下跪,赶紧阻止了那几个腿软的人。
里正对着四周的空地,连连作揖,说道:“多谢仙人眷顾,我等这就进去了。”
他挥挥手招呼着村里人赶紧都忙活起来,趁着仙人显灵,让仙人看看他们五谷村村民是多么虔诚和勤劳。
里正都是花甲之年的人了,表现之积极,完全不下于五谷村的年轻壮劳力们。
其他乡民也不甘示弱,把炎帝庙外的杂草都给一一拔掉,下了几天雨以后长出来的青苔也都铲干净。
“咦,奇怪,这里怎么有只断了脖子的山鸡?”
其他人转过头去一瞧:“哎呀,还真有只山鸡。难道是仙人特地送给我们吃的吗?”
“你少做白日梦了,我看鸡脖子上面的痕迹倒像是被只狐狸给咬断了脖子。”
“应该是山林里的哪只野狐狸看这庙里没人,把吃的先放在这里。你们看,被杂草遮住的墙角这里破了个洞,狐狸应该就是从这个洞里钻进来的。”
“哈哈,既然是狐狸的,那我们把它拾了去,晚上煮鸡汤喝,岂不是美哉?”
里正走过来,威严地说道:“哼,你们可还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仙人显灵过的神庙。庙里的东西当然都是给仙人的,我看你们谁敢把仙人的东西拿去吃。都不许拿!还不快把东西放回原来的地方去。”
被里正这样这么一说,刚才看到山鸡还很兴奋的众人立刻就醒悟过来。
是啊,他们可不能为了区区一只山鸡,就惹了仙人厌烦,觉得他们是贪得无厌之人。
要是仙人不肯保佑他们了,别说吃山鸡了,连命还在不在都不好说呢。
他们一个个对着空气连连作揖,连声道歉:“仙人勿怪,闲人勿怪。我们无意冒犯,这就把东西给您放回去了。”
待在桃花林里的温晏把炎帝庙里的这起官司听得一清二楚,她自己知道这只山鸡肯定不是她的,应该就是那只前几日来避雨的小狐狸的猎物。
温晏欣慰地想到,看来那只小狐狸的腿伤已经好了,都能捕猎山鸡了。
说起山鸡,温晏摸了摸肚子,她有些饿了。
温晏在心中默念口诀:“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法由心生,生生不息。神行千里,急急如律令。”
顷刻之间,她来到了姜老妪家里,径直走到供奉着长生牌位的小屋子里,拿起碗里一个热腾腾的五谷馒头啃了起来。
真想吃炸鸡、奥尔良烤鸡、三黄鸡、玫瑰豉油鸡……光是想着这些菜名,温晏就已经垂涎欲滴了。
不过,她现在只有供奉在炎帝长生牌位前的五谷馒头吃。
说起馒头,温言不得不说姜老妪做事真牢靠。她先前向姜老妪嘱咐过,每天上山为炎帝神像供奉一碗五谷做的馒头。
前几日下大雨,温晏特地去姜老妪家里说了,不要上山来。姜老妪就专门在家中隔出一个小房间,刻了炎帝神农氏和救苦救难仙人的长生牌位,每天给长生牌位供奉上一碗五谷馒头。
温晏一开始都做好这几天没有供奉,只能吃野果和烤鱼充饥度日的准备了。没想到,还能每天吃上热气腾腾的五谷馒头。
从姜老妪家里吃完每天上供的馒头,温晏回到炎帝庙外的桃花林中。神庙中,里正和五谷村乡民还在砌墙铺瓦。
她提起裙摆,往羊头山更深处而去,她之前找到了一处溪流,里面的鱼虾很是肥美。
【隔空取物】的神通法术用来从河里捞鱼是再合适不过,前几天还下着瓢泼大雨的时候,温晏就用了这道法术,实现了足不出户,鱼从天降。那时候,她就在屋檐下抱着狐狸,架起火堆,翻转着烤鱼。
如今,她的身边虽然没有了可以抱着撸的小狐狸,还是可以享受烤鱼的美味的。
温晏架起火堆,把两条肥鱼用锋利的石片扒皮去鳞,再串到树枝上,放到火堆上烤了起来。
“嘤嘤。”杂草掩映间,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还有一条晃动着的杂色大尾巴。
温晏看了一眼,不觉莞尔,晃了晃烤鱼,邀请道:“要来吃吗?”
草丛里的狐狸尾巴一甩,嗖的一下不见了。看来是怕人,不愿意过来,温晏略有些失望,可这种缘分也不好强求。
“嘤嘤。”
杂毛狐狸去而复返,从山林中走出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往温晏脚边一放,蹲坐在一边,毛茸茸的尾巴甩来甩去。
温晏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僵硬住了,脸色微微苍白,心中默努力安慰自己:田鼠不是老鼠,田鼠不是老鼠,田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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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鼠。
重要的话说三遍,可是三遍说完,温晏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她的身体十分诚实,早已退后数十步,离这些死去的田鼠尸体要多远就有多远。
狐狸走到田鼠旁边,叼起来,往温晏的方向走去,想继续放在温晏的脚边。
它进,她退。
见到温晏抗拒的样子,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中显出几分失落,“嘤嘤”的叫唤了两声,把这几只田鼠全都吃进了肚子里。
温晏松了一口气,如果小狐狸执意要让她帮忙烤田鼠,她只能走了。
这只杂毛狐狸吃完田鼠之后,尾巴一甩,又飞快地遁入了山林中。
温晏坐在溪流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吃着烤鱼。
不多时,狐狸又去而复返,这一次,它不是一只狐来的,还驱赶着一只兔子。它用各种方法逼迫着兔子只能朝温晏的方向跑去,温晏就这样吃着烤鱼,看这只兔子从她面前跑过。
狐狸停了下来,看向温晏,黑溜溜的眼睛中充满了错愕,就好像是在惊讶温晏居然放过了近在眼前的猎物。
它甩了甩尾巴,跳到温晏的膝盖上,享受了一下温晏的抚摸,再次拒绝了温晏送到它嘴边的烤鱼。
狐狸跳下温晏的膝盖,比刚刚更快的速度跑走。温晏已经吃完了烤鱼,扑灭了火堆,正准备回桃花林。她想了想,还是又等了一段时间。
只过了片刻,狐狸就叼着一只断了脖子的山鸡来到了温晏面前。又过了一会儿,狐狸把一只断了腿的兔子叼到温晏面前。
看着草丛里的山鸡和兔子,温晏眨了下那双水杏眼:“这是给我的吗?”
温晏后知后觉地想到,看来炎帝庙里那只山鸡也是这只狐狸送她的礼物。一饭之恩,狐狸要报答她呀。她不禁莞尔,收下了这两份礼物,问道:“小狐狸,你要不要吃烤鸡呀?”
狐狸逮住一只路过的田鼠,大口吃掉,甩甩尾巴走了。它用行动表明,它只吃生的。以及,不管是生的还是熟的鱼,它都不爱吃。
温晏又等了一会儿,见草丛里没有再冒出来一只杂毛狐狸,她就带着一只刚断气的山鸡、一只断腿的兔子回到了炎帝庙。
炎帝庙里的人已经走了,他们还要接着去地里干农活,只能抽空来个半日。至于那只山鸡,当然是好好的待在墙角的草丛里,五谷村的乡民们没有一个敢动。
温晏把兔子的后腿治好放归山林,山鸡留下,一只做了叫花鸡,一只配着她在山林里挖来的野菜炖了野菜鸡汤,也算得上丰盛了。
此后一连数月,温晏每天一早都能在炎帝庙外收到狐狸送来的山鸡,还有姜老妪做的五谷馒头。
温晏又在羊头山深处开辟了一块菜园子,用神通法术掩去了形迹,防止被山林里的动物吃掉。
有荤有素有五谷,每日在山林里呼吸新鲜空气,还开辟了一块田地。
偶尔再帮着五谷村里的乡民找找来山上玩疯了的皮孩子,赚点功德值,解锁几个新的神通法术。
温晏觉得好像穿越到异世界的生活也没那么糟糕。
9. 长生牌位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三月桃花开的正艳,春风和煦,树上有鸟儿正在做窝。地上,几只灰毛兔子打了个洞钻了进去。兔子们一边挖洞,一边从洞里探出脑袋,看向不远处的那座荒庙。
现在,那里不该称为是荒庙了。墙壁处不再爬满青苔,高高的杂草都被拔掉,修缮好的这座神农庙恢复了往昔湮灭于岁月长河中的巍峨气势。
正殿里是被擦拭的干干净净的炎帝神像,依然是看不清面容的那一尊神像。五谷村的村民不敢随意雕刻,倒不如顺其自然,还是原来的那一尊神像。
供桌上摆了一块长生牌位,上面刻着炎帝神农氏的名字,还有一些神农氏的事迹。牌位前是一碗五谷馒头和一个灰黑色的陶器香炉,香炉里燃着三炷香。
温晏凑近观察了一下,她没有研究过古代陶器的制造工艺,这香炉和她以前博物馆看到的那些玉器香炉、陶瓷香炉比起来,造型更为古朴简陋,没什么精妙的巧思,炉壁有着不规则裂纹图案,不知是哪个民窑里制造出来的。
临走之前,温晏拜了一下炎帝神农氏,老祖宗应该也不想后辈子孙因为没掌握怎么做馒头这项手艺,就饿死吧。
温晏心想,那肯定是不会的。她从供桌上的碗里拿了个五谷馒头,啃了一口,冷馒头有点硬,等下找个没人的地方生火烤一烤会更好吃。
她拿着馒头走到了东偏殿,这里原先是空空如也的,如今也仿照着正殿的样式摆放了神像和供桌牌位。
神像是一只按照《山海经》里形象雕刻的精卫鸟,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口中衔着树枝,停在一棵柘木上。
供奉了香火的长生牌位上写着——炎帝少女,女娃。
下面一行小字记载着五谷村和精卫的缘分:仙人游于上党,闻五谷村姜氏翠娘为其幺女日夜哀泣。仙人乃炎帝神农氏之旧友,忆往昔炎帝神农氏与女娃不复相见之遗恨,感怀良久,遂下凡救人,使姜氏翠娘与幺女姜枣团聚。
东偏殿出来,再过去的东厢房里没什么东西,就是摆了几个蒲团,好让来炎帝庙进香的香客信徒们歇歇脚。
温晏心道,西厢房的摆设她每天住着,再清楚不过了,也就西偏殿没去看过。她一走进西偏殿,就看见了那一尊面容栩栩如生的神像。
温晏的那双水杏眼眨了眨,默默地移开了目光,这分明是照着她的长相雕刻的。
因为温晏还没有想好给自己取一个厉害的道号,神像下面摆放着的长生牌位上刻着的是五谷村村民们一起给她想的尊号——救苦救难慈悲仙人。
她没细看下面的几行小字记载了什么,只看了前面几行字,充斥着溢美之言,实在是过于地吹捧她了,她不好意思再看下去了。
看过五谷村村民们最近几个月的劳动成果,温晏回到西厢房。她听了听窗外的动静,今日上山来的人似乎多了许多。
温晏也不想着生火烤馒头的事儿了,她三下五除二把手里的五谷馒头吃了,喝了一杯热茶。看时间差不多了,她给自己施了隐身的神通法术,又撤了西厢房里的障眼法。
这下子西厢房和东厢房都一样了,只有墙徒四壁,和地上几个稻草编的蒲团。
*
山上黄鹂飞上林,辛夷花尽桃花飞。庙宇外的林子里,几只鸟雀飞到最高的树枝上,警惕地看向来到自己树下的几个人。
忽然,它们觉得树枝一重,好像有只很大的鸟坐在了它们的边上。鸟雀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也没有讨论出是哪只鸟重了那么多。
温晏一手支颐,一手扶着树干,好整以暇地往下看,这个角度很适合观察全局。
“七叔公,香案摆好了,咱们现在就开始焚香祷告吗?”清朗的年轻声音问道。
里正捋须,点点头:“开始吧。”
温晏有些惊讶,今日来的有男有女,但大多数是年轻人,衣着鲜亮,簪着满头的花。
她们这是准备跳舞吗?
总角小童站在两边,拿着瓦罐开心地敲击起来。年迈的老妇人们都站在一起,唱着很久之前流传下来的歌。
“五谷老农上了羊头山,井子坪处开荒田。??七种八种种成谷,人才吃上小米饭。”
在苍老慈爱的歌声里,年轻的男子们扶了扶头上的花儿,扭动腰肢,在香案前跳起了祭祀舞蹈,自从五通神势力庞大起来,他们就再也不敢跳这种祈神舞,这是问了村里几个古稀老人,才重新捡起来的舞蹈。
跟随着歌声跳完了一个节拍,年轻姑娘们踏着敲击瓦罐的节奏声,加入了他们,跳起祈神祈平安的古老舞蹈。
跳至兴起,清朗的少年人声音跟着年迈老祖母们的歌声一起唱着:“升仙丹炎帝上了羊头山,井子坪处开荒田。??七种八种种成谷,人才吃上小米饭。”
载歌载舞,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来年都平平安安。
温晏坐在树枝上,可以看到全局,是绝佳观众位。她看得津津有味,这就是古代的祭祀舞蹈吗?这种非物质文化遗产一定要传承下去呀。
她眨了眨水杏眼,目光狡黠,对着树下的众人大声说道:“此舞甚善,望尔等代代传承。”
这是仙人的声音!
五谷村众人连忙四处寻找仙人的身影,温晏没有解除【隐入虚空】的神通法术,但是她的声音却出现在了桃花林的上空:“不必寻吾。记住,传承下去。”
五谷村的村民都没曾想,他们跳的舞唱的歌,竟然能得到仙人的喜好,仙人还回应他们了。
他们岂有说不的道理,连忙对着桃花林发誓:“能得到仙人喜欢,就是我们五谷村最大的荣幸了。”
跳着祈神舞蹈的年轻人更是高兴不已,一起躬身一揖:“请仙人放心,我等一定把祭祀之舞代代传下去。”
温晏坐在树上,满意地点点头,太好了,又保护了一项古老的民俗文化。这个世界千百年以后的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真应该好好谢谢她,不仅保护了炎帝庙,还保护了这些和炎帝神农氏相关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趁着仙人尚未离去,里正连忙邀请道:“启禀仙人,五谷村上下一心,现在已经将炎帝庙修缮完毕,不知仙人您可要前去一观。”
微风吹动起桃花林的枝条新叶,温晏从树枝上下来了。她站在里正面前,撤去了隐身的神通法术。
一位身穿华服、气度雍容的女子从虚空中显出身形,她望向五谷村百姓的目光温和悲悯,像是九天玄女看向她的信徒。她向着众人微微颔首,说道:“尔等费心之处,吾都看过了。西偏殿的神像长生牌位,尔等倒是有心了。”
“仙人救了我五谷村的后生一条性命,对我们五谷村有着这么大的恩情,我们岂是不知恩的人。”
“尔等日后有了什么困难之处,去西偏殿大声祈求。吾若听见,必有所应。”
温晏说的是实话,西偏殿和西厢房就隔了一堵墙。她穿越之后,耳聪目明,他们大声一点说,她不就听见了。
要是能帮的她就显灵,像是县衙里又来抓活人祭祀,或是搞什么苛捐杂税要逼死人了,她就出来帮忙。
要是帮不了的,像是求姻缘求子嗣,这种她就只能当做没听见了。
温晏却不知里正和这些五谷村的村民又脑补了一些什么,看向她的目光更加敬畏和崇敬,恨不得现在就给她叩个九九八十个头。
此番显灵过后,温晏正要隐身离去,却听里正说道:“仙人请留步。”
温晏看向里正,等着他还有何事要说。
里正大着胆子,期期艾艾地问道:“有了这座庙,岂能没有匾额。我等都是凡人,是乡野愚夫,不敢为仙人显灵过的庙宇随意题一块匾额。不知仙人能不能留下墨宝,也好叫千百年以后的子孙后代都能瞻仰到仙人的圣德?”
温晏对炎帝也有着尊崇之心,虽然她在炎帝庙里祈祷了无数遍送她穿越回去,也没见炎帝有过回应,但是毕竟是老祖宗。
五谷村请她为修缮好的神农庙题匾额,她没有理由拒绝。最重要的一点当然是温晏会古代的字,还写得相当不错。
温晏微微颔首:“可以。”
五谷村的村民全都大喜过望,正要为仙人取来笔墨。
温晏抬手阻止,没有用村里人准备的纸墨笔砚,而是在心中默念【隔空取物】的口诀:“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法由心生,生生不息。隔空取物,急急如律令。”
她伸出手,穿越之前自带的毛笔和一罐墨水出现在她手中。这支毛笔是她用惯了的,她挽起袖子,蘸了蘸墨水,神情认真,往五谷村准备的那块大匾额上写下——炎帝神农氏庙。
挥毫落笔,一蹴而就。仙娥弄影,婉媚清穆。温晏临摹的书法大多是卫夫人和王羲之的,她在桃花林里迷路穿越,还是为了捡回自己刚写的《桃花源记》,也是临摹的王羲之的行书集字。
温晏看了一眼自己的字迹,忽然,那双水杏眼中眸光一亮。她穿越前的世界有卫夫人、二王等书法家的墨宝流传于世。不知这个古代,可有如卫夫人一般自己又会写、还擅长教导学生的书法家,若能拜于她的门下,也不算白白穿越一遭。
光是想一想这种可能性,温晏就觉得心里开心了起来。
在五谷村众人面前,温晏还得维持着端庄肃穆的神情,她赶紧默念【隐入虚空】的口诀,隐去了身形。
她站在僻静处,仰头看着匾额被挂上了庙宇的上方。她莞尔一笑,穿越至今,她一直在为生存忧虑,如今,她倒是可以好好想一想刚刚那个一闪而过的想法了。
在此之前,温晏难得用轻松快乐的笑容,在角落里和五谷村众人一起欢庆。
是时,九十春光斗日光,荒山斜路桃花香。
春风吹散浮云,携来桃花香气。金色的阳光落在了新修缮好的庙宇屋瓦上,整个羊头山都回荡着众人开心的笑声。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温晏身上,她心有所感,心念一动,召唤出自己的无字天书。无字天书悬浮在温晏的面前,书页正泛着金色光芒,上面多了两道神通法术——【三昧真火】和【五雷正法】。
温晏看了看这两道神通法术,一道是可以召唤异火,一道可以召唤天雷。她满意地点点头,看起来以后至少生火方便了许多,能召唤天雷,自保的手段又多了一个。
京城,五通观。
须发皆白的老道穿着青色道袍,端坐在蒲团上,手中持着拂尘,背影看起来仙风道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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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侍立的小道童却是半句话不敢说,战战兢兢地看着静虚道人身前的那面水镜,里面逐渐显现出一座状似羊头的山岭,山上村民正绕着一间神庙载歌载舞,
观主可是最小气不过的一个人,见这样还不得气疯了找茬。
静虚道人没有如同小道童想的那样勃然大怒,神情不悲不喜,心中却是惊疑不定,他占卜的明明是蛛九的去向。
他先前派去上党郡的得力下属蛛九一直都没有回来,今日用水镜之术占卜。未曾想,在水镜里看见的却是一群凡人围在一座庙宇前。
静虚道人一甩拂尘,看来,多半是蛛九死在了这附近。他不在乎有几个凡人不信仰他,但是,若有人和他一样是走香火成神道,还针对着杀了蛛九,那就不得不防了。
他走到道观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面供奉着五位形如垂髫小儿,青面獠牙的恶鬼。
五通神原先叫五通鬼,是五个恶鬼。他们生前是柳州五个侏儒,仗着幼童的外表,多行坑蒙拐骗、淫辱妇人之事。
死后,他们的魂魄不知为何,没有被接引去地府。在乱葬岗徘徊不去,吸收阴气,加之本身的邪念,化作厉鬼。
他们常常以贪婪邪念诱惑经过乱葬岗的过往行人,只要供奉他们,就可以一夜暴富,金银珠宝、美酒美食、如花美眷,应有尽有。
柳州渐渐兴起了供奉五通鬼的民俗,若只是如此,倒不过是如生前一样,只祸害当地百姓。
未曾想,五通鬼遇到了这位静虚道长,摇身一变,成了五通神。
信仰五通鬼的人更是从柳州偏僻之地的无知百姓,变成了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乃至一位贵不可言的贵人。
静虚道人没有骗这些京城的达官显贵们,至少没完全说假话,他以前确实是仙门弟子,只是天赋太差,又耐不住修仙枯寂,干脆学了点术法之后就离开仙门回到了凡间。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信仰五通鬼,信仰他这位静虚道人,他的修为与日俱增,很快就突破了数十年没有进展的境界瓶颈。
天道已亡,神道衰败。仙门还要隐匿自身,不问人间世事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时机了,他要聚集人间信仰,成功飞升。
如今,上党郡里这个小村庄竟然有人敢抢他的信仰。
静虚道人阴沉着脸,对着五通鬼的神像说道:“我又遇到了另一个走香火成神道的人,此人似乎有意针对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把你们的香火都借给我,我去斩草除根。”
五通鬼的魂魄从神像中飞出来,充满怀疑地围绕着静虚道人。
“你该不会是想我们五个兄弟的所有香火骗到手,好去成你自己的仙吧。”
“你不可信。一开始定下的契约可是说了平等分成香火的。结果你耍心眼,在契约里把我们五兄弟算作了一份,我们五兄弟和你五五分成,我们各自到手的香火只有一成。”
“香火成神道可是我们告诉你的。”
其他两只恶鬼没有说话,但是他们的表情也是赞同着其他三个兄弟说的话。
静虚道人慢悠悠地一甩拂尘:“要不是我的努力,你们几个厉鬼能够来到京城,受到这么多的信仰香火?我与你们是互惠互利。契约早就成了,我也不会白拿你们的五成香火,会还的。”
只不过什么时候还就不一定了。
五通鬼生前就是小人物,死后更是青面獠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鬼。要去骗信仰香火,尤其是让官府睁只眼闭只眼,还得靠静虚道人。
听静虚道人此言,他们五只鬼不得不各自吐出一团精纯的金色光团。
“所有的香火借你是不可能的,这是今年的香火,先借你一用。”
静虚道人面色一喜,正要去收,却见五通鬼一起收了金色光团。他抬眼瞧着他们:“你们这是何意?”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我们再收点利息总不过分吧。”
“我们五通鬼向来是只进不出,上次被你阴了一道,已经是大意过一次了。这回,我们可不会再被你骗了。”
“那个村子的百姓,我会全部带回来,给你们当血食。”静虚道人深知这几个五通鬼的贪财淫/荡本性,特地给他们看了看水镜展示的五谷村村民模样,那些少男少女穿着鲜亮的衣裳,明亮的目光中含着笑,跳着舞蹈在庆祝。
五通鬼的眼睛都亮了,露出淫邪的目光:“带回来,都带回来。”
静虚道人见五通鬼不再反对,眼角眉梢略有喜意,掩了那一抹轻蔑。恶鬼就是恶鬼,成不了大事。
他收走金团,直接吞服下去,赶紧离开这间屋子,回到他平日里闭关打坐的静室。他感受着香火信仰的力量从五经八脉流转,又从五脏通达于七窍,筑基圆满境界,体内小循环的灵力不断凝聚成灵液,聚集在一起,俨然要化作一颗金色内丹。
他来到人间不过短短五年,就已经成了半步金丹,抵得上在仙门数百年的苦修,真是好极了。
金丹境界就可以腾云驾雾、日行千里,上党郡的那点小威胁,他要趁早除掉。
静虚道人大笑起来,脸上那颗大黑痦子显得越发丑陋。他口中念起腾云驾雾的道门口诀,脚边起了一道黑色乌云,带着他飞去上党郡的羊头山。
10. 种豆南山下
暮春时节,杏花微雨,处处闻啼鸟。
温晏推门而出,见朦胧青山,缥缈浮云。狐狸甩着尾巴从山林里向她奔来,口中衔着送予她的礼物,照旧是一只锦羽红冠的山鸡。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狐狸的脑袋,狐狸会把脑袋搭在她的膝盖上,“嘤嘤”地和她撒娇。
温晏把山鸡收下,放在了神庙里,和狐狸走在一起去到山林中。
山林深处,靠近寒潭的地方,温晏设了一个障眼法,让进山的人误以为这里是乱石堆,不会靠近这里,实则在这里开辟了一块园圃,在围起来的这块田地里种了黄瓜和蚕豆。
有诗云: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温晏这些天就过上了这样早出晚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她呼吸了一口山林中的新鲜空气,看见黄瓜苗儿开始生长起来,提着裙摆,去不远处的林子里找了半天,捡回了几根几乎有一人高的树枝。
温晏把这些树枝拖回黄瓜苗这里,在黄瓜苗的上方搭了一个架子。搭好架子以后,她对着黄瓜苗和爬藤的架子,左看右看,不时的摆弄一下位置,调整到最佳的方向,摆成一个“人”字型。之后的几天,黄瓜苗的藤蔓爬上架子,就会结出又多又水灵的黄瓜。
终于侍弄好这些黄瓜,温晏把目标放到了蚕豆上。
比起黄瓜苗的好伺候,蚕豆喜湿却不耐涝,温晏觉得这真的很难把握其中的量,就和“少许、一些、适量”一样,都要靠自己的经验来掌握。
温晏没有什么经验,只有高中的两周学农体验。
她双手合十,对着炎帝庙的方向拜了拜,心中默默祈祷:祖宗啊,穿越这事儿不归您管,种田总算了吧。祖宗,请保佑我的种田水平争气点,让炎帝神农氏的血脉快点在我体内复苏。千万不要和某个陶姓诗人一样,不辞辛苦忙活了数月,只有草盛豆苗稀。
温晏握紧拳头,无比认真地把蚕豆苗分成了五个区域,每个区域分别用【隔空取物】神通法术召唤来不同定量的溪水进行浇灌。
她眨了一下那双明亮的水杏眼,总有一处蚕豆苗能活下去吧。
要是哪天混到要为了五斗米折腰,再次到五谷村姜老妪家里显灵,以后供奉给炎帝神像的祭品每日除了一碗五谷馒头,再多一碗豆子,那可真叫丢人丢大了。
在温晏忙活的时候,狐狸趴在一旁的地上看着,黑色的眼睛不停地眨眼,眼皮逐渐耷拉下来,尾巴一甩一甩,最后也垂落到地上,打了个哈欠。这只小狐狸开始美滋滋地在春日上午睡个回笼觉。
温晏看到这只小狐狸睡得正香,也不去打扰它,开始埋锅造饭,今天的膳食就是五谷馒头配上叫花□□。
这只山鸡的羽毛五颜六色,煞是好看,温晏把它留了下来,做成了一个毽子。狐狸在一旁睡觉,温晏就在这片山林里踢着毽子。她的脸上比先前多了更多的笑容,不管怎么样,穿越了,也还是要让自己开心一些的。
踢了一会儿毽子,温晏觉得有些无聊。只有她一个人的踢毽子比赛,实在是没意思。她又给这片不大的田地,除了一次草,还好她在这片田地里种的只有黄瓜和豆苗,不然她还有点分不清,哪些是该拔的野草,那些是可以留下来的野菜。它们长得实在是有些像呀。
等小狐狸一觉醒来。温晏把园圃里的活儿都收拾好了,叫花鸡正在火堆上烤着。
【三昧真火】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必备之神通法术。普通的火苗,在没有打火石等工具时,只能采取钻木取火这等古老的办法。用普通火苗烤鱼时,还要温晏控制火候,一不小心就容易烤焦烤糊。在吃完烤鱼后,还要把火堆熄灭,杜绝山林起火。
温晏有了【三昧真火】神通法术,可就方便许多了,随时燃起熄灭,要火大些就大些,要小火就变成小火,心随意动,尽享丝滑。
若非这是无字天书中的神通法术,温晏觉得这项法术送去厨艺系统那里当金手指,也是十分适合。只要试过几次,找到最合适的那个火焰温度,从此,可以直接用同样的火焰温度来烤出香喷喷的叫花鸡。
一人一狐把这只叫花鸡给分吃掉,狐狸在吃完叫花鸡以后,不忘继续去抓了几只倒霉的田鼠,吃掉了以后再回到温晏身边,可以看出来,叫花鸡只是过客,田鼠才是小狐狸的心中最爱。
吃饱喝足,一人一狐瘫倒在树下,惬意地吹着暮春和煦的微风。
温晏折了一根草叶子,拿在手里晃来晃去,闭着眼睛,说道:“要是这时候喝碗茉莉花茶,那就再好不过了。”
“嘤嘤。”小狐狸在温晏的怀里甩了甩尾巴。
温晏听出是小狐狸愿意去跑一趟,它知道哪里开着一簇新鲜的茉莉花,这就去摘回来。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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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虚道人从水镜中照见了令他心中不虞的场景之后,他一甩拂尘,腾起黑云,径直来到了上党郡,他远远望着羊头山,运起观气之术。
看来这位同样修行香火成神道的道友还是很警惕的,这里并无修真者的痕迹。
静虚道人微微皱眉,脸上的那颗大黑痦显得他整张脸越发的狰狞可怕。他冷冷一笑:“看来老道是遇到了硬茬子了。”
不过静虚道人浑然不惧,他从五通鬼那里借来了一年的香火,全力吸收之下,不亚于当年离开仙门时那些仙门长老的修为。
如今,整个人间,谁还有他这般半步金丹的修为。
他从羊头山上降落,冲天的煞气和杀气将山林中的鸟儿都惊得飞起来了,动物对这些危险的感知最为敏锐。
一时间,这片山林静可罗雀。
静虚道人踏步往前走去,他看见了那座被新修缮好的神庙。他走到庙前,开始叫山门:“吾乃静虚道人,道友是何处来的,有何跟脚?不如出来与老道见上一面,叙叙旧。”
炎帝庙内一片寂静,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
静虚道人深知这绝对不可能。香火成神道就是要勒令凡人不断给他们烧香进贡,献出他们最宝贵的东西来证明心诚。香火庙就是飞升成仙的根基,怎么会有人离开自己的立身之本呢?
此人胆怯了!
静虚道人心中略有一分得意,带到面上来,那颗大黑痦子都抖了抖。但是,他依然没有放松警惕,今日他是打定主意要斩草除根的。
“既然这位要与老道士作对的道友,执意要藏头露尾,老道就只好把道友的这座神庙给摧毁掉了。道友,你休怪老道无情,是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静虚道人在炎帝庙外,负手而立,光看背影是一派仙风道骨,看着正面是面容丑陋狰狞,也是颇有威慑。
可惜,他放了一通狠话,还是无人应答。
正要强闯进庙里之前,静虚道人看见一只叼着茉莉花的狐狸从草丛里穿过。他眼中一喜,未曾想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竟也能出得了一只灵狐,看起来已经生了灵智。这样一只小狐狸若是带回去,与他契约,来日又可多一个贴心的奴仆帮手了。
没想到,这一回来上党郡,还有了一份意外之喜。
不过比起这只狐狸更重要的是他要找到那个敢跟他抢香火信仰的这些人。
11. 飞蛾扑火
温晏坐在树下小憩片刻,微风拂过她白皙的脸庞。忽然,温晏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山林突然之间变得一片寂静,没有了蝉噪鸟鸣,没有了灰兔山鸡奔跑在草丛里的声音,只有一种蛾类振翅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多,形成了令人不适的同频共振。
她抬起头,望向炎帝庙的方向。
天空中飞出了无数的蛾子,灰白色的蛾子乌压压一片,拥挤在一处,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几乎有遮天蔽日的震撼感。
温晏震惊了,她以前听说过立秋节气前后,田地里会出现蝗灾,就是这样铺天盖地的气势。她穿越的古代世界,怎么在小满节气就出现了蛾灾?
这些飞蛾扑棱着翅膀,银白色的鳞粉从高空落下,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温晏立刻想到,蛾子的粉末是有毒的。尤其是这些蛾子成群结队地出现,鳞粉的毒性会比单独几只出现增强数倍。
糟糕了,小狐狸在炎帝庙那附近。它要去为她摘几朵新鲜的茉莉花回来,去的方向就是炎帝庙。
几乎想都没想,温晏在心中默念三昧真火的口诀:“以心合法,离于邪乱。三昧真火,急急如律令。”
一簇微小的火焰凝聚在空中,围绕在温晏的身边感受着那灼热的力量。
还不够,这些还不够。
温晏让自己放空思绪,专注凝神。几缕微小的火苗凝聚在一起,变成了一团大火焰,往外晃动着火舌。
随着她一遍又一遍默念三昧真火的神通口诀,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冲天的火柱,化作一条庞大威严的火焰巨龙。
火焰熊熊,明光照亮了天空。
炎帝庙上空的那些蛾子全都转过了脸,晃动着触角,细小的眼睛看着那条火焰巨龙。一时间,时间都好像凝滞了。
当时间转动的刹那,它们宛若一道灰白色的旋风,一同振翅投入到明亮的火焰中。
飞蛾扑火乃是天性,即使是元婴修为的妖兽,也无法改变。即使它们触碰到火焰的刹那,想要逃离,但是,在触碰到火龙的那一刹那,火舌把这些飞蛾卷入熊熊烈火中,
一群蛾子被火舌吞没,另一群蛾子又接着投入到了火海之中,前仆后继、不肯断绝。
温晏待在火龙之后,观察着这些突然出现的飞蛾。也许是离得近了,她发现,这里的蛾子也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每一只蛾子都有人的脑袋那么大,羽毛状的触角在头顶挥舞着,每一根触角都有人的小臂长。
这些蛾子飞过来时,无数细碎的鳞粉落在地上,沾到花丛,花朵枯萎;落到草丛,草丛化作了灰烬;被风吹到了树林里,树木立刻变得焦黑,失去了生机。
还好,温晏的前面还有一道火墙,三昧真火会将这些被风吹来的磷粉都吞噬掉。
“回来!”静虚道人大喝一声。
他神色惊疑不定,这和他原先想的完全不一样。静虚道人原来想着,他有半步金丹的修为,又契约了一群元婴境界的蛾妖。一来羊头山,就把这个该杀的道友吓得龟缩在香火庙里。
可天上异火一起,攻守之势变矣。只不过短短几息功夫,他的本命妖兽就已经死伤大半,还是它们自己送命去的。
静虚道人脸色煞白,看向天空,不停地催动心法,勉强控制了这些蛾子不要去送死。
他契约的是一整个飞蛾族群,原来也为着这么多只契约妖兽而感到自得。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妖兽全力攻击敌人,可以为他迅速扫清祸患。
可惜,祸福相依。契约力量被分成无数份会减弱效果,若是想契约迅速束缚住妖兽,让它们乖乖听命,就要源源不断地施加灵力。
清虚道人已经是半步金丹的境界,他勉强控制了一部分飞蛾,不要再往那条火龙而去。他清点了一番还围在他身边的飞蛾,已经十不存一,忍不住朝着炎帝庙怒骂道:“好好好,道友果然是好手段。”
他指挥着这些蛾子,往炎帝庙里飞去:“敬酒不吃吃罚酒。”
有异火又如何,他与这些妖兽有契约。方才是他大意轻敌,才吃了亏。现在,他要砸烂了香火庙,毁了庙里的金身,再把这个该杀的道友送去轮回道。
小狐狸见到这个人竟然要进炎帝庙,它把茉莉花放在地上,磨着爪子,朝着静虚道人扑了上去。
“孽畜,找死!”
温晏看见那些飞蛾不再过来,想到小狐狸还没有跑过来找她,她心中有些不安。她默念口诀,神行千里直接到了炎帝庙旁边。
“小狐狸!”温晏第一眼就看到了皮毛鲜血淋漓的小狐狸,她连忙把小狐狸抱在了怀里。
火焰巨龙和火焰墙都围绕在温晏身边,保护住她和这只小狐狸。
方圆百里,许多个村庄都看见了羊头山上的异象。
五谷村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
里正和他的老妻都在屋里时不时往外张望,心里是怕极了。
“莫不是五通神来报复了?”里正抖着身子,哆哆嗦嗦地问道。
老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声音也是颤抖着的,好歹比里正强一些。“怕什么,仙人也在山上。五通神这不是还没来我们村子吗?”
里正脸上的神情是欲哭无泪:“哎呀,等五通神来了我们村子里,我们村岂能还留一个活口?我看,得叫村里的娃儿们赶紧逃命去。”
他又被打了一下脑袋,见到老妻摇着头,指着山上问道:“逃能逃哪里去?以前逃徭役都是往山里逃,如今进山里,我看你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那县城里呢?”没等老妻回他,他自己就敲了敲脑袋:“官府那些人都帮着五通神,见了我们,绑去给五通神,那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哎,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可怎么办呀?”
老妻找出给仙人刻的小木牌,供了香,双手合十,说道:“咱们一起为仙人祈福吧。”
五谷村的其他人有的和里正一家一样,也在心里默默向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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祷告,有些人是藏在家里地窖里瑟瑟发抖。
唯有姜老妪敢走出屋外,站在上山的那条必经之路上。她那苍老褶皱的脸庞又带了些许愁苦之意,眺望着山上火龙与飞蛾相撞的壮观场面,眼中映照着火光。她喃喃自语道:“这是仙人之间在斗法,老天啊,请你保佑救苦救难的慈悲仙人一定胜过另一个仙人吧。老天,只要你能保佑仙人,你拿走我的寿数都行,我这条命早就是仙人的了。”
姜枣也走出屋外,搀扶着她,对她说道:“娘,您快随我回去吧,外头风太大了。”
“我不回去,我得看着这场仙人斗法是不是咱们的仙人胜了。”姜老妪很执拗,一定要看到羊头山的异象,她得看着仙人赢过另一个仙人的斗法才行。姜老妪的心里其实有些担忧,她担心和仙人斗法的另一个仙人如果是五通神,那岂不是她们给仙人带来的麻烦吗?这样一想,姜老妪心中更是良心不安,定要看着天上。
姜枣知道阿娘是担心仙人,劝道:“阿娘,你想仙人神通无比广大,修为高深,不知经过了多少寿岁的经历,她与别的仙人或者妖怪斗法怎么会输呢?娘快随我进屋里去吧,仙人斗法,我们这些凡人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她特地说道:“咱们要是卷入了这场仙人斗法之中,被仙人的对家给抓在手里,用我们来威胁仙人,那可怎么是好?”
姜老妪被自己的小女儿一番劝说,缓缓地叹口气,回到了屋里。可她的心静不下来,干脆走到供奉长生牌位的那间小屋子里。
她恭恭敬敬地对着长生牌位上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念叨道:“三清在上,炎帝神农氏在上,救苦救难仙人在上,您解救我于水火之中。我也希望您事事顺遂,仙道昌盛。”
姜老妪闭着眼睛,一遍遍地念诵,为仙人祈福。她没有注意到那三炷香的烟绘成了一缕,往外飘去。
五谷村中,许多村民的屋子里都在为仙人祈福,那些香火也顺着窗户往外飘去。
家家户户的那三炷香都飘在外面,在天空汇聚在一起,合成了一缕烟。若是得了仙缘的人,就能看见这往外飘去的烟中夹杂着几缕金色光芒。
这缕烟一路往外飞,飞到了羊头山上,融入到了火龙之中。
刹那间,火红色的三昧真火变成了金红色的,看起来比起之前更多了几分正大光明。
这些金红色的三昧真火距离那些飞蛾只有半步之遥。
飞蛾扑火,本性难移。
融入了这些香火的三昧真火对飞蛾的吸引力也更大了,一只只飞蛾妖兽不顾静虚道人的功法控制,也不顾那么多只飞蛾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继续往明亮的火焰中飞去。
静虚道人再也控制不住他的本命妖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全都自寻死路,投入了三昧真火中。
完了,全完了,他耗费了大力气,用了心头血才契约的本命妖兽啊。
他面色惨白,又气又急,一口血喷了出来。
12. 五雷正法
火光四起,山林中的温度都变得灼热,金红色的火焰巨龙盘旋在上空,火墙拦在静虚道人和温晏身前。
小狐狸的皮毛血迹斑斑,靠在温晏的怀中,黑棕色的眼睛看向地上的茉莉花,“嘤嘤”地虚弱喊了两声。
温晏就很难过,一滴泪从脸庞上滑落。
从五谷村中源源不断飘来的金色香火分了一缕,融入到了泪水中,落到了小狐狸的皮毛上。
温晏看见小狐狸被一团金色光芒笼罩住了,“小狐狸,你还好吗?”
小狐狸只觉得浑身都被一股暖洋洋的气息包围着,方才疼痛欲裂的伤口也没那么疼了。它好像回到了山林里的窝,睡在舒服的杂草垫子上,被阳光照着,微风吹着。
它闭上眼睛,陷入了一个香甜的梦乡。在睡着之前,没有忘记甩甩尾巴,告诉这个它照顾投喂的凡人,它没事了。
温晏见到小狐狸的伤是好了,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方才天空之中铺天盖地的飞蛾,在顷刻之间已经全部被三昧真火燃烧殆尽。
眼前只有一个委顿在地的丑陋道人,看他奄奄一息的模样。温晏丝毫不敢小觑他,平静的目光压抑着怒气,心中默念,她上次和【三昧真火】一起获得的另一个神通法术【五雷正法】。
五雷正法可以引下天雷,雷霆道术最是刚正不阿,若是一个人的功德值为正,绝不会被五雷正法降下的雷霆劈到。若是一个人的功德值为负,就会被五雷正法降下的雷霆劈中。越是遇到罪孽深重的人,这道神通法术的攻击性越是强大,还会被追着被雷劈。
静虚道人委顿在地,不是他刚刚不想跑,是他境界跌落,伤势也过重,暂时不能腾云驾雾。
原本他借了五通鬼的香火,已经是半步金丹境界。契约的本命妖兽全部葬身火海,他受到了极重的反噬,境界跌落到了筑基期。
静虚道人脸色煞白,看着温晏和她的头顶上那条威严肃穆的金红色火龙。区区异火,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是那些信众在源源不断提供香火吗?可是,那些凡夫俗子的信仰要等很久才能凝聚出一点真正有用的香火。五通鬼积攒了一整年的香火,也不过是给他提升了一小个境界。
纵然这样的修炼速度比在仙门清心寡欲,苦修百年快上不知凡几了。可是,一年提升一小个境界,尚且在邪门歪道的理解范畴。短短几息,异火就蜕变,他是闻所未闻。
忽然,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莫非那些不绝如缕的金色光芒是带有功德的香火?
怎么可能?静虚道人下意识否认,这世间不可能再有修行神道成功的人。若不然,他怎么敢把拿到的香火成神功法修炼成和邪道一般。他笃定天道已亡,神道衰落,仙门将会隐匿于深山,人间将被妖鬼占据。
要是天道还在,还能有人得到功德金光,那他入邪道不是白入了?
所以,绝对不可能!
此时,天上的雷霆降下。静虚道人身上缠着无数黑色怨气和因果纠缠,功德岂止是负数,都快负无穷了。
他逃,天雷追,他逃到天涯海角也插翅难逃。
【五雷正法】神通法术落下,静虚道人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功德之力,几乎能将他的灵魂灼烧。
他面色惨白,看着电闪雷鸣的天空,喃喃自语:“原来天道没有消失。”
原来,香火成神道真的是一条通天功法。可惜他拿到了这通天的功法,却从一开始就走向了错误的路。
雷霆万钧,照亮了整个羊头山的天空。
当雷光散去,温晏面前的地上只余下一簇焦黑的灰烬。风一吹,散落到了四周的泥土里。
温晏和无字天书心神相连,她感知到无字天书上面的信息,她又解锁了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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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三个神通法术。无论是【千变万化】、【叫你一声、敢不敢应】,还是【万里追踪】,都是极为实用的神通法术。
她若是离开羊头山,保命和逃跑的手段是有了。
温晏想了想,低头沉思。这个世界不只是普通的古代世界,而是有着各种神魔妖鬼,和她以前看过的志怪小说一样。
也许,她该走出羊头山,去其他地方看看。要是能找到寻仙问道的一点机缘,也是意外之喜。就算她没有仙缘,穿越到这样一个世界,若是不去看看,也有些可惜。
温晏很快想通了,她用【神行千里】的神通法术来到山下五谷村姜老妪的家里。她一开始与五谷村结下缘分,还是因为姜老妪。如今,她要离开五谷村,也要和她道别。
她隐身后,径直走到姜老妪放长生牌位的小屋,见到姜老妪还在为她祈福。
“吾要远游,勿忧。”
姜老妪听到仙人的声音,连忙站起身,语气无比激动:“仙人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神谕要吩咐我们?”
温晏继续说道:“不过是远游罢了,尔等若是畏惧五通神的报复,他来时,尔等默念吾在长生牌位上的尊名。只要吾在此方世界,神行千里,瞬息而至。”
“多谢仙人这时候还想得到我们,请您放心地远游去吧。”姜老妪这时候很是感动,仙人会为了她们这些普通人考虑。
既然告别过了,温晏就神行千里回到了炎帝庙的西厢房。
她要是远行,得收拾行李,不过,她除了穿越带来的一些东西,实在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全是施展了【一叶障目】神通法术的落花落叶。
不过,何日启程,温晏还没想好。姜老妪那里告别了,她还得再去和小狐狸说一声。
想到就要和小狐狸分开,温晏还有些依依不舍,走了就再也没有每天早上一只山鸡的投喂了。
13. 与狐同行
温晏走到羊头山深处,那里有一处寒潭,她临水而望,水中的自己身穿着华服,随着水波的荡漾而微微晃动。
既然要远行,她得换身打扮。
正好,无字天书上多了三个神通法术,其中一个是【千变万化】的神通法术。顾名思义,就是可以化作千百种不同的人,若是心志坚定的人,还能变成动物。
温晏眨了眨那双水杏眼,其实有些期待变成动物的法术,但是担心变不回来,暂且还是算了,她还是只把身上衣裳换了吧,再把容貌改换一下。
她在心中默念口诀:“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法由心生,生生不息。千变万化,急急如律令。”
温晏在念口诀的时候,一边就想着以前看到过的古代女冠的衣衫打扮。她扯了扯衣服,晃了一下,没想到摇身一变,身上的裙裳真的变成了古朴道袍。水波荡漾中,华服女子变作了一身道袍的年轻女冠,朝着温晏微微一笑。水中倒影里的五官也和她方才不一样了,温晏摸了摸自己的脸庞,还是觉得很神奇,毫无破绽的换脸术啊。
这个神通法术和障眼法还是不一样的,她若是用【一叶障目】的神通法术把裙子变作道袍,障眼法失效了以后,道袍在别人眼中又变回了裙子。【千变万化】是变完了,要是不变回去,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这两种神通法术是各有所长。
她身上的衣裳适合远行,包袱又是早就收拾好的,这下可以出门了。
不知道小狐狸去哪儿了,温晏想着,若是见到了小狐狸,得和它道声别。
小狐狸没有从草丛里探出头,温晏暂且先在自己的园圃里为自己种的豆子浇最后一次水。
她看着分成了五块的豆苗试验田,唏嘘不已,摇摇头,以后她也没办法控制这些豆苗定量浇灌,来观察多少湿润度适合豆苗生长,这些豆苗的实验参数都不做数了。再侍弄这些农作物最后一回,这些黄瓜和豆苗都要在大自然里学会自己生长了。
“嘤嘤。”
温晏正在浇水呢,见到草丛里跑出来一只杂毛狐狸。温晏莞尔一笑,招招手:“小狐狸,这儿呢。”
小狐狸尾巴一甩,先去抓了只肥美的田鼠,叼在嘴里一边吃掉,一边走过来。
温晏甚是无奈,小狐狸爱吃田鼠看来是改不了了。她蹲下身,拿出一串花环,这是她刚刚摘了几朵不知名的野花编出来的,她套在小狐狸的脑袋上。
小狐狸抖了抖耳朵,棕色的眼珠看向温晏:“嘤嘤嘤。”
看小狐狸尾巴甩得飞快的样子,温晏眉眼微弯,看来小狐狸很是喜欢。她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轻声告别道:“我要走了。大概就是今日,我想着一定要和你道别才是。”
小狐狸的目光震惊,连尾巴都不摇了:“嘤。”
温晏充满期待地问道:“小狐狸,你看我们俩这么投缘,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小狐狸棕色的眼睛看了一眼温晏,尾巴一甩,跑回了山林里。
温晏看着小狐狸跑远的背影,眼睫微微垂下,目光略有些失望。她在园圃里待了好一会儿,坐在那天小憩的树荫下,双手撑着下巴,看着这处山林,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炎帝庙,还有更远的地方,那里是五谷村,再过去,是比五谷村更远的村庄。
这个陌生古代的人间也有山川河流,那也会有九州四海吗?
不管有没有,温晏都决定了,她要踏上这一段旅程。
温晏站起身,她最后一次回顾了这里,目光中充满了不舍,这是她亲自开垦出来的田地,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如今要走了,这些栽种下去的苗儿都还没长出来呢。希望下次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硕果累累。
没去过的地方,温晏是不能直接神行千里过去的。倒不是说神行千里做不到,万一落脚的地方正好是才子佳人约会之处,又或是五谷轮回之地,又或是落到了茫茫大海之中,那可如何是好?
虽然下一秒就可以重新神行千里回到炎帝庙,但是有些心里阴影是很难消除的。
不到当只逃命鹌鹑的时候,温晏决定,还是不要随意神行千里了。她要和徐霞客一样,用脚来丈量每一寸土地。
*
小狐狸还不知道温晏已经走了,它一路飞奔回到自己的族群中。
几只兄弟姐妹正趴在窝里,看见小狐狸,甩着尾巴,口吐人言,和它打招呼:“哟,这不是还不会说话的九郎吗?你跑这么快干嘛呀?又要去给你养的那个凡人抓山鸡吗?”
“哎呀,别这么说,那个凡人看起来有几手本事。母亲也说了,那天的飞蛾妖很危险呢,没想到那个凡人给解决了。”
“可是,这个凡人还是连抓田鼠和山鸡都不会。我要是选个凡人来养我,一定选个最会抓猎物的。”
小狐狸瞪了一眼他这个说话不客气的兄长,跑去找母亲。
母狐狸正在外面狩猎,清风带去小狐狸的呼唤,母狐狸很快就回来了,身后的三条尾巴还拖着一头强壮的野猪,这是它今天捕到的猎物。
母狐狸对这只最小的狐狸崽子很宽容,它还没有学会人言,只会狐狸叫呢。
三条尾巴一条化作锐利的刀锋把野猪给切成好几份,还有一只尾巴挨个给每一只狐狸崽子分一块野猪肉,还有一条尾巴轻柔地摸了摸最小孩子的脑袋。
“九郎头上的花环还挺好看的,是你那个凡人给你做的吗?”
小狐狸点了点头,甩了下尾巴,用狐言狐语和母狐狸沟通:“嘤嘤嘤。”
母狐狸惊讶的说道:“你要和那个凡人一起离开吗?她虽然有些神通法术在,但是身上没有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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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仙灵之气,你跟着她可能学不到什么仙门法术呀。”
“嘤。”
“好吧好吧,既然你如此想跟在她身边,那你就去吧,记住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你就赶紧回来。”
“嘤嘤。”
小狐狸的一个姐姐在窝里,一边吃着野猪肉,一边笑着说道:“九郎心气还真高,它刚才说才不呢,就算遇到麻烦了,也不会抛下朋友自己回来。”
“九郎可真傻,就不会把朋友一起带回来吗?”
*
温晏就这样背着包袱沿着羊头山的出去的路,一直往前走,她离开了五谷村,又离开了清溪县。
面前是两条岔路,温晏停下脚步,有些犹豫,到底该走哪条路?
正想着的时候,她听见草丛里动物奔跑的声音,温晏回头一看,一只杂毛狐狸奔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甩了甩尾巴。
温晏有些意外,可是眼中已经有了笑意:“小狐狸,你要和我一起出门?”
小狐狸郑重地点头,总算是追上来了。
温晏抱住小狐狸,用脸庞蹭了蹭小狐狸的耳朵,“既然你要和我一起远行,那你来选选这两条路吧。”
小狐狸的脑袋左看右看,左边这条他倒是走过许多次,再过五百里,有座姑娘山,山上也有一群狐狸。
那里的狐狸和太姥姥有些亲戚关系,小狐狸以前跟着母亲去过那里。它还得叫那儿的一只大狐狸姨姥姥,至于右边的这条路,小狐狸也没有去过。
忽然,很遥远的记忆中,小狐狸想起了这条路似乎被提起过。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月亮如水的夜晚,星子错落在天空上。太姥姥来帮母亲带孩子,它们这一窝小狐狸在被太姥姥哄睡。
小狐狸和兄弟姐妹们都在窝里,一只碧绿色眼睛,皮毛火红的漂亮大狐狸用苍老慈爱的声音说道:
“天下山川河流,鲤鱼不知凡几。
偶然有几条鲤鱼生了灵智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但难的是接下去,要在鲤鱼短短的几年寿命里吸日月之精华,吐纳天地之灵气。
当鲤鱼感受河流真灵的指引,在寿元结束之前,越过一处龙门,即可化作蛟龙,成为水泽之主。蛟龙再潜心修炼千百年,可以从蛟龙化作应龙。应龙再修行千百年,得天地之造化,又或是应许人间之功德,可为真龙。
修行不易呀,跃龙门的那条路上水流湍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千百年来,这数百年来能越过龙门的,也就那一条鲤鱼,如今的身份可是尊贵的不行。你们这些小崽子,记得修真坎坷,不可半途而废呀。”
至于后面还说了什么,小狐狸睡着不记得了。
“那就走右边的路吧。”温晏看小狐狸一直看向右边,似乎在回忆,不禁莞尔一笑,往右边的岔路走去。
14. 结交好友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一位穿着烟青色道袍的年轻女冠走在通往县城的官道上。
官道两边长着稀疏的杂草,掩映间有一块石碑若隐若现。
这位年轻女冠眼眸一亮,来到石碑之前,用手拨开杂草,看清石碑上的字之后,她如获至宝,眼神如饿虎扑食,专注地望着上面的字,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取出笔墨纸砚,开始临摹石碑上的字体。
“喂,那边的道士。我家主人问你,那石碑上可有什么玄机呀?”
温晏停下临摹,站起身来,往声音的方向转身看去。
问话的是一个傍大腰圆的健壮仆妇,她的主人应该就是马车里坐着的人。
温晏收回目光,好声好气地回答道:“余自幼爱好书法,见石碑上字体磅礴大气,不免心中欢喜,故而在此临摹。除此之外,这石碑上倒也没有什么玄机。”
通常刻碑的人会去寻十里八乡书法最出色的人来提笔写字,再叫工匠雕刻上去。若是对自己书法不自信的人,那是万万不能应承的,石碑千年不朽,可以流传后世。这不就是谁丑谁知道,黑历史直接传到后世吗?
此时,马车的帘子被掀开。
一位穿着窄袖胡服的年轻姑娘探出头来,那双灵动的眼眸看着温晏,朗声道:“没想到路上能遇到同样爱好的人。既然你这个道士喜欢书法,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人。我看天色已晚,你靠自己的腿,怕是在天黑之前赶不到县城。不如和我们一起走吧。”
温晏见她目光清亮,是抱着善意邀请。她想了想,说道:“多谢你的好意了,只是我还有一位朋友,能否也带上它?”
温晏朝着草丛里招招手,刚刚趁着她在临摹就跑到草丛里抓田鼠的小狐狸探出头来,甩了下尾巴,被温晏抱了起来。
她解释道:“我这位朋友甚是通灵性且与我共患难过。我若抛下它自己去了县城,等一下它找到我的时候定会生气。明知朋友会生气,却还要去做,此非为友之道。”
那位穿着窄袖胡服的年轻女郎显然性格不拘小节,摆摆手说道:“这还有什么?带着你的狐狸朋友一起上来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温晏抱着小狐狸,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好意,上了马车。
健壮仆妇坐在马车的前面赶着路,温晏抱着狐狸和年轻女郎坐在马车里。
这位年轻女郎看起来对温晏很是好奇,她问道:“如今虽不是战乱年代,一路上也不太平。就连赶考的书生,都要和同乡结伴而行,你独身一人,怎敢就这么上路呀?”
“我是道士,自然有些道门中人的本事。”
温晏说的是大实话,不过显然这位年轻女郎并没有相信,她摆摆手:“好吧,既然你不肯说就罢了。”
温晏也没有再解释。
马车里气氛沉闷了一会儿,那位女郎是个话痨,耐不住沉默,重新启了个话题。
“你既然喜欢书法,当今天下你最推崇的是哪位大家?”
温晏想了想,说道:“我喜欢的那位书法大家尚未出名,不过她写下的字清秀平和,娴雅婉丽。她还很擅长教学生。”
年轻女郎只当是温晏说的是名不见经传的人,只不过可能二人有师生之谊,才这般推崇。
她心气甚高,说道:“我看当今天下书法出众者甚多,不过只有二人堪称是大家。一位是籍贯京城的陆大家,字体清秀飘逸,闲散雅致,望之如白鹤亮翅,又如菡萏低首。时人皆称陆大家的书法有仙人之姿,我看不算过誉。我家中小姑,正随陆大家习字,有望被收为入室弟子。
另一位是籍贯柳州的陈大家,他的字好是好,可过于骨瘦嶙峋,字里行间便有一种阴森之意,望之心生忧惧。故而,我认为他略逊陆大家一筹。”
看她侃侃而谈,显然是真心喜爱书法。温晏想了想,从包袱中取出一页自己临摹的王羲之行书集字。
当然不是她穿越前的宣纸,是那日里正请她提匾额时,捧上来试笔的纸。她闲来无事,把《桃花源记》又誊抄了一遍。
“此乃我临摹的一位王大家的书法,少时他就跟随我方才说的那位大家习字。我家乡之人,都说他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位年轻女郎接过这页宣纸,看向她临摹的行书,瞬间呆住了。
温晏还没继续说什么,只见这位女郎神情由惊呆转为激动,一巴掌拍向马车,大声道:“噫吁嚱,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今日才知我孤陋寡闻,天下间竟还有如此之书法,我看陆、陈二位大家都远逊于他。他可是三横王?我看五百年前说不得与我家还是本家呢。”
她这时候终于想起自己还没有做过自我介绍,连忙说道:“在下姓王,单名一个韶字,是三月不知肉味的韶。在家中排行第三,人皆称我王三娘。方才实在是怠慢了,未与你通姓名。”
“无妨,我们二人本就是萍水相逢。能得到你的马车搭我一程,已经很是感激了。那位大家确实与你同姓呢。我姓温,温故而知新。单名一个晏字,河清海晏,时和岁丰之意。”
二人就此互通名姓,算是相识了。
接下去的一路上,温晏一直听着王韶在那里滔滔不绝的说着王羲之的行书有多好。
她还不忘夸几句温晏:“温道长临摹的好,才教我看出王大家字帖的几分真意。对了,温道长既然能够临摹这位王大家的行书集字,你们二位关系一定很不错吧。不知道温道长能否为我引荐一下?”
王韶握住温晏的手,使劲儿地摆了摆,神情真挚,恨不得现在就拉着温晏升堂拜母,义结金兰,也好去结识一下那位王大家。
温晏眨了眨眼睛,她算是充分了解了王羲之对于异世界古代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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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好者的杀伤力。
果然,厉害的人在哪里都能厉害下去。若是王羲之穿越到陌生的古代,只要他亮出自己的书法,很快就能被奉为座上宾,不用几天,就可以迅速又一次名扬天下。只是这个请求她实在无法办到,王羲之根本就不在这个世界。
她摇头道:“我与这位王大家是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我如今也不知道这位王大家在何处。”
王韶的神情顿时变得失魂落魄,还要强撑着说道:“缘分不够,无法强求。我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那温道长刚刚说的那位很擅长教人的书法大家呢?我亦十分倾慕,很想拜入门下。我家中虽不说是大富大贵,但也不差银钱。若能入得门下学习,愿奉千金为束脩。”
温晏心想,她也想跟随卫夫人学习书法,这不是没机会吗?如今,她穿越到了异世界,和卫夫人何止隔着时间长河,都隔着时空屏障了。
王韶解释道:“我想与两位书法大家认识,倒也不是纯为了我自己。我小姑是宫中的女史,掌管宫中藏书典籍,认识许多朝野贤才。如今,她还跟随陆大家学习书法之道。我想从中牵线搭桥,让王大家和陆大家见上一面。陆大家性情豁达,绝不是那等妒忌贤能之人。若是见到了你口中的二位书法大家,一定相互引为知己,有了陆大家的名声作保。能写出这样行书的王大家就不用再是如今这样寂寂无闻,一定可以很快名扬天下。”
温晏心想,寂寂无闻王羲之,这词儿还挺新鲜。她安慰神色失落的王韶,说道:“有缘自会相见,无缘也不可强求。你要是与这两位书法大家有缘分,说不准你哪日就自己见到了呢。”
王韶长叹一声,打起精神来说道:“道长说的是。天下有才者甚多,可真有举世皆惊才华的,就是锥处囊中,其末立见。到那时,我自可前去拜访。”
马车比温晏走路快上许多,在天黑之前,她跟着王家人一同来到了县城门口。
“三娘子,前面就快到县城了,先把路引拿出来备着吧。”在前面赶马车的健壮仆妇掀开帘子,朝着王韶说道。
王韶从袖子里取出路引,递给马车前面的健壮仆妇,向温晏解释道:“县城门口要查路引,我们把路引放在一处,等下好快些进去。”
温晏刚刚看了一眼路引长什么样,她在心中默念【一叶障目】神通法术的口诀:“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法由心生,生生不息。一叶障目,急急如律令。”
她从包袱中取出了一份路引,也交给了那位仆妇。
许是和王三娘一同来的,城门小吏查得不严,拿过仆妇手上的一叠路引,只略看了一眼。他就点点头,放了王家人过去。
进了城,仆妇把路引交还回来,温晏收进了包袱里,
若有人此时打开了温晏的包袱,就会发现放着路引的地方,赫然躺着一只茉莉花。
15. 王员外府邸
入了县城,就可见到街边沿途叫卖的货郎摊贩、成立开张的各种铺子,人间烟火气十足,与乡下村里俨然不同的模样。
温晏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瞧了几眼,朝着王韶拱手一揖,正要告辞。
“温道长在这县城里可是有亲友投奔?不知今晚要在何处落脚?”
温晏摇头说道:“天大地大,哪里这么巧就能遇到认识的人可以投奔。我去找家客栈住下。”
王韶连忙说道:“既然道长还没有落脚的地方,不如和我一起回去吧。”
“这怕是太叨扰了,我还是找客栈吧。”
“客栈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别看那些客栈伙计说什么日日勤打扫之类的话,那都是他们哄人的。客栈里的被褥别说是一客一换了,逢年过节能记起来把房间里的被褥拿去晒晒,就已经是极勤快的店家了。要是在客栈里住下,还得时刻提心身上长跳蚤。”
王韶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显然是深有体会过。
温晏迟疑地问了句:“客栈上房也不换被褥吗?”
“温道长,你一人上路,先前没住过客栈吗?上房顶多是少些跳蚤臭虫罢了。你就住个几日,哪家的客栈伙计乐意把全套的被褥拿去换洗了?趁着天气好,多晒晒倒是可能的。”
温晏惊呆了,听起来住客栈还不如她之前在炎帝庙里摘些落花枝叶,使个障眼法住在里面呢。
王韶笑着说道:“可见温道长是个金贵人,还是随我一同去我家吧。我家里人都热情好客,必不会怠慢了道长。”
王韶热情相邀,温晏想了想,她实在不想去住满是跳蚤的客栈,从善如流地点头说道:“多谢三娘子美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温道长岂不闻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我与你相识,甚是投缘,正合了此意。邀请朋友去家中做客几日,有什么好叨扰的?更何况,若不是今日结识了温道长,我也不知这世上还能有王大家那样锋藏笔中,意在笔前,尽善尽美的行书。”
说话间,马车渐渐行驶缓慢了下来,停在了一座地势颇为广阔的府邸门外。
这座宅邸的门口早有管家仆妇候着,请温晏和王韶从马车上下来。
小狐狸也从马车上跳下来,跟在温晏身后。
温晏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宅邸显然是三进三出的大宅子,牌匾上面写着员外府。朝着王韶微微一拱手,笑着说道:“未曾想三娘子是员外府上的女郎,失敬失敬,”
“温道长莫拿我取笑。我爹考了个举人,老太太使了些银钱,给他捐了个员外郎的身份,算不得是什么正经的官身。不过是说出去有些面子罢了。”王韶摆摆手,毫不客气地揭了自己亲爹的老底儿。
王员外府上的管家迎了上来,说道:“三娘子,你可算是回来了,老太太都盼着你好久了。不知这位道长是什么来历?”
“温道长是我在路上结交的朋友,我与她分外投缘,已经邀请她在我们家住下了,你们先去备好院子,万不可怠慢了。”王韶嘱咐了一遍管家,朝着温晏拱手道:“我要去给老太太请安,等下再来寻你。”
温晏抱着小狐狸,对着管家说道:“麻烦管家了。”
管家见这位年轻女冠眼眸明亮,气度清正,又是自家三娘子亲口认下的朋友,对她很是客气。
“道长,请随我来。你是我们家三娘子的朋友,在这里尽管住下,有什么吃的、用的短缺了,尽管来与我说一声就是了。”
这位管家说的并非空话托词,温晏交上了王韶这个新朋友,总算不用过风餐露宿的日子了,她住上了穿越以来最好的屋子。
暖和干净的床铺、装着热水的茶壶、厨房很快还送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三菜一汤,还有一盘时令果子。
温晏吃上新米煮的米饭之后,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幸福感,端起饭碗迅速的开吃。
明明穿越也没几个月,她就觉得记忆里全都是干巴巴的五谷馒头和山鸡的一百种吃法了,吃上其他的美味饭菜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王韶从她祖母那里请安回来,温晏已经风卷残云般把三菜一汤都给吃完了。
她穿着窄袖胡服从门口走进来,靠在门口,朝着温晏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摇了摇手说道:“温道长好胃口,看来我家厨子的手艺还算拿得出手。我和祖母说了,她也很想见一见你,不过今天时辰太晚了,老太太说见客不够郑重。明天一早你再随我一起去见老太太,带上你的狐狸朋友一块儿去。我家老太太从年轻时候起,就对这种山野志怪特别感兴趣。”
温晏看向小狐狸,它还在专注地吃着新鲜果子,尾巴一动不动的,知道是它同意默认了。
只是,温晏不是很擅长和人打交道,尤其是这种要去见长辈。她心想,别觉得她是什么骗吃骗喝的坏道士,把她赶走就好了。
王韶见温晏苦恼的样子,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且放心,我家祖母从年轻时候就和善待人。她常和我说,善有善报,要我出门在外,都要与人为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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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她老人家见到你这只狐狸朋友如此通灵性,赠你千金当盘缠。”
温晏莞尔一笑:“那我交你这个朋友简直是太值了。”
临走之前,王韶把手里的包袱塞给温晏,说道:“我看你好像没有准备多余的衣裳,我拿了一套我没穿过的新衣裳给你。你且看看合不合你的身量,凑合穿一天,明天一早,我们去拜见过我祖母,我带你去布庄再做一身合身的衣裳。”
温晏半句话都没来得及,就只见到了王韶离去的背影。虽然她身上的裙裳在穿越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异变,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还不沾染尘埃,在山林里过了许久耕作的苦日子,这套裙裳也没有破损一点,依然是华美无比。就算是变成了身上的道袍,这些属性也没变。
但是,王韶的好意她是真的感受到了。
沐浴更衣过后,温晏躺在舒适柔软的床铺上,蹭了蹭枕头,她心想,这个朋友交的好,有软饭是真给吃啊。
次日清晨,温晏见到了这位老夫人,她果然如王韶说的那样,是个很和蔼的老人家。
这位老夫人听到温晏和这只小狐狸以朋友相交,也很是理解。她用一种怀念旧日时光的慈爱目光看着温晏和小狐狸。见小狐狸喜欢新鲜果子,就把她面前的这盘果子递了过去。
温晏接过果子,替小狐狸道谢。她的目光停留在老夫人的手上,她注意到,这位老夫人似乎并非寻常不事劳作的官家夫人,手上竟然是许多劳作过的茧子。
老太太注意到了温晏的目光,她抚了一下自己这双粗糙的手,并不掩盖自己的穷苦出身。
“我原先不过是在河边捕鱼的渔女,后来交上了好运,供出了我的一双儿女,让他们都能够去读书。三娘她爹考上了举人,她小姑也因为才学出众,被选去当了宫中女史,子女出息,才有了如今这份家业。我这个老太太也沾了光,得以安度晚年。”
王韶颇带崇敬地说道:“我听我爹说过,年轻时候祖母您可是捕鱼的一等一好手,每次划船出去,总能收获一船的鱼。后来还能收到许多珍珠贝壳,哪里是您沾了我爹的光,分明是我爹沾了您的光。”
和蔼可亲的老太太笑眯眯地说道:“所以,我一直告诫你们,要处处与人为善。凡是他人有难,能帮的就帮一下。”
“哎呀,说您年轻时候捕鱼的往事呢,您又说这个大道理。”王韶摆摆手,拉着温晏的袖子跑出去,“老太太,我带朋友去布庄裁几身衣裳,中午不用给我们留饭了,我们外头吃。”
16. 蛟龙在渊
倒泻银河事有无,掀天浊浪只须臾。
衡漳河水流湍急,两岸峡谷地势陡峻。王家的马车停在地势平缓的一块地方,管家扶着王珍的手下了马车。
王珍的满头银发盘成了一个发髻,头上戴着一条松花色的镶珠抹额,出门前换了一件更厚一些的雪青立领袄子,脚上厚实的软鞋也换成了适合走在外面路上的硬靴子。她拄着拐杖,一步步靠近了衡漳河。
河岸边有许多碎石子,还有河水冲上来带着的淤泥。管家注意着让老夫人别摔着,小心翼翼地跟在王珍的身后。
到了离衡漳河很近的岸边,王珍从健壮仆妇手里取走竹篓子,身体往前倾,把一篓子的鲤鱼饲料倒在了衡漳河里。
水浪滔天,须臾之间,这些洒下去的饲料就不见了踪影。
王珍站在河岸边上,目光平静悠远地看着衡漳河。河水翻腾滔滔,漫涌到了她的脚边,又迅速退去,偶尔有些河水打湿了她的马面裙裙摆。
管家扶着她,苦苦劝道:“老夫人,您是来也来了,鱼食也喂了,咱们快回去吧。河边风大湿气大,您的身子得当心啊。您可忘了?上个月您在这儿吹了许久的风,回去后又是腰疼、又是骨头疼,躺在床上连戏园子都逛不了,到时候还得请大夫开药方子,那些药又苦又涩,您老人家最不爱喝的就是苦药了。”
“哎呀,明蕊,您可别念叨了。”王珍有些无奈地笑了下,摇摇头,扶着管家的手,长叹一声:“我人老了,不中用了,也不知还能再来几回。如今是数着日子的人,来一回,少一回啊。”
管家听到老夫人怅然谈起自己的寿数,也不禁伤感,擦了擦眼睛。她是年轻时候来到王家的,那时候王家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王珍的丈夫早逝,她靠着捕鱼和捞珍珠赚了点银钱,在县城里买了一间小小的宅子和铺子,忙于生计的时候,顾不了家里的孩子和老人,雇了一个女使来帮忙干杂活。她就是那个时候来到王家的,她做事勤快干练,和老夫人极为投缘,她是眼见着老夫人如何撑起这个家,逐渐把一对子女抚养长大,还教导成材的。
如今,她年纪也过了半百,老夫人更是耳顺之年。哎,时光真是一去不复发啊。
管家心里虽然伤感,可没有表露在脸上,免得让老夫人更加感怀。
“老夫人,您做了那么多善事,福寿绵延,阎王爷轻易可叫不走您。咱们快上马车吧,出门前,我让厨房炖了参茸鸡汤,咱们现在回去,您正好趁热喝上。”
“明蕊,还是你想的周到。”
管家扶着老夫人的胳膊,走近了马车,把老夫人送上去之后,她自己也进了马车。
乱石嶙峋,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等到河岸边,寂静无人的时候。一条鱼身而蛇尾的蛟龙从水中浮现出来,望着行驶远去的王家马车。
旁边的礁石上一条青首黑蛇勾起尾巴尖,吐了吐舌信,问道:“大王,您还没开始修炼那门绝地通天的厉害神通,就是为了这个人族老妇?”
蛟龙沉入水底,不悦的声音从水面下传来,冷冽地说道:“巴蛇,管好你自己,你想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那条青首黑蛇连忙也跳进了河里,奋力地往下游,在惊涛骇浪之中着急地追赶蛟龙,说道:“大王,我不问就是了,您别生气啊,您等等我呀。”
蛟龙不理它,径自沉入了河底。
青首黑蛇见状,没有再着急地追在蛟龙身边。它在水里哼了一声,往上游去,回到了岸边,整条蛇盘在凸起的礁石上,望着县城的方向,那双幽绿色的眼珠子转了转。它吐出鲜红的蛇信,发出嘶嘶的声音,几条看起来并没有灵智的普通蛇类从远处游了过来。
它和这些蛇混在一起,慢慢地爬上了岸。
*
人间世事,不过吃穿住行。
温晏跟在王韶后面,坐在马车里开始古代县城一日游。
马车跑得并不快,几乎是慢悠悠地在街面上走。车轮子咕噜噜地在石板路上滚过,温晏掀开帘子,映入眼帘的是县城鲜活的人气,还有各色气味扑涌而来。有老农推着车子在卖李子,经过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清甜的水果香气。有卖头油的货郎经过,就会闻到一股甜腻的花香。
有老翁表演铜钱穿油,是熟能生巧的卖油翁。有米酒香气飘过,可以见到当垆卖酒的妇人。费力推着一车炭火的老翁,在吆喝着炭价比天冷过冬时便宜许多了,大户人家的僮仆听见了,就过去采买。
温晏看得眼花缭乱,她从没有如此刻般清楚,她穿越到了古代世界。
“卖田鼠嘞,刚捉的新鲜田鼠。三十文铜钱就可以买一笼子田鼠,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居然还有卖田鼠的,这可是小狐狸的心头至爱。即使再多美味置于小狐狸面前,都改不了它就爱抓田鼠吃。
只可惜,小狐狸被她留在了王员外的府邸,没能看见这里的田鼠。
温晏看向王韶:“三娘子,能否停一下马车,我想给小狐狸带些吃的回去。”
王韶自然无有不可,她又不怕田鼠。她上头有两个兄长,少时常跟着他们一起胡闹,什么蟋蟀、蜘蛛、八脚蜈蚣,什么都敢往手里抓。她爹在她小时候还只是个秀才,日日都要用功苦读,她娘对她很是溺爱。都说娘疼幺儿,这话在王韶身上,可真是没说错。
上头的两个兄长带着王韶天天一起胡闹,只有王韶没被阿娘的擀面棍揍过。
两个兄长被母亲棍棒伺候,又或是面壁思过的时候,王韶通常是被罚去跟着她爹和小姑,在他们的书房里搬个小桌子,随机挑选一本经史子集开始罚抄。
王韶就和王家老夫人说的那样,是个实实在在的皮猴。
两个兄长在棍棒教育下依然淘气的不行,没被揍过的王韶自然更不例外了。
王韶的阿娘终于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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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是没有用的,棍棒不如罚抄。至少被罚抄的王韶练出了一手好字,又对书法之道感兴趣,另外两个逆子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区区田鼠算什么?兄妹三人常常和街坊邻居家的孩子,又或是农户的那些孩子一起玩儿,玩累了,就在地里抓了菜蛇、田鼠、泥鳅烤来吃呢。
王韶看见温晏叫停了马车,往卖田鼠的货郎走去。她当即眼眸一亮,心想,没想到温道长看起来温文尔雅,竟和她如此兴趣相投,等一下一定要和她一起探讨田鼠的一百种吃法。
温晏付好了银钱,用两根手指拎起装着田鼠的竹笼子,拿得远远的,上了马车,迅速把竹笼子放在了马车车厢的角落里,方才大松一口气。
王韶看着温晏是如何拿着装田鼠的竹笼子,默默地把刚刚分享田鼠吃法的念头压了回去。她心中想道:看来温道长是真的把狐狸当做自己朋友,不喜鼠类,却可以为朋友生出勇气。对待异族之友尚且如此,这位温道长确实是个可以深交的人。
马车行驶过了十里街,绕进了一条小巷,巷子里生着许多的杏花。有行人经过时,不拘男女老少,都会折一枝戴在头上。
正合了诗言:莫怪杏园憔悴去,满城多少插花人。
巷尾是一间布庄,上面的匾额写着刘氏兴隆布庄。
巷子里还有两三家安静清幽的书斋,里面挂着各类书画,也卖些经史子集和各类闲书话本,柜台上还摆着一些文房四宝,还有些看起来就很贵的镇纸。
温晏只是打从门口坐着马车路过,就看见那间名为昭文斋的铺子里,最高的架子摆放着一块玉雕的猛虎下山镇纸。
王韶对这里就很熟悉,在马车里指着这几家书斋如数家珍,说道:“陋室馆的宣纸用来画画写字都很好,有些花鸟画集也有意趣。昭文斋卖的狼毫笔和镇纸都还不错,要是想买一块好些的砚台,得去府城的书斋仔细寻摸。这儿几家书斋的砚台都是差不多的,发墨快,下墨粗,只能随便用用。”
温晏一一记下,“受教了。”
王韶就很得意:“我自幼还未开蒙时,就被小姑和我爹带着来书斋,眼力都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正说话间,刘氏兴隆布庄到了。
温晏仰头看着这里,这就是古代世界古代买布料,裁新衣裳的地方。她拿着身上的钱袋里走进了刘家兴隆布庄,钱袋子里是几块碎银子,是老夫人知道她和王韶要出门前,让管家追上去塞过来的,她和王韶各有一份。温晏知道老夫人的好意,没有和管家多客气,收下了钱袋。
此时,温晏和王韶,还有跟着的膀大腰圆仆妇跨过布庄高高的门槛。
忽然,她听到里面似乎有争执声。
“你们上次的布料少给了半尺!赔钱。”
“谁少给了,你可别扣帽子污蔑我们布庄。你拿到手的时候可是清点过的,当时怎么不说少了半尺布?我看你们是来讹钱的!”
17. 布庄之贼
温晏侧耳凝神听了一会儿,是布庄伙计和客人之间在为少没少半尺布在争执。
一尺是三十三厘米,半尺大约是十七厘米。通常一件上衣就要七尺布,全套一身衣裳要裁十二尺布料。少了半尺布,看似只是一小块布头,对于许多人来说,已经是十四分之一的上衣,容不得不郑重。
掌柜的收到了消息,连忙放下手里的清茶,从后头跑了出来,试图把客人请去后面调停。兴隆布庄人来人往,要是有人把布匹缺尺寸的事儿当成真的宣传出去,布庄名声有损,没了顾客的信任,生意可是会一落千丈的。
“客人,您看这儿人来人往,不是什么商量事情的好地方。去我那儿坐一会儿,喝杯热茶消消气,咱们再来商量这个事?”
“我可去你的,有什么事不能当着大家伙的面儿商量。你这布庄伙计刚刚可还说我们讹钱,倒打一耙够厉害的呀。我们是来讹钱?我行得正坐得直,我看你们的做派才是做贼心虚了。要不你这个当掌柜的怎么想把我往后面拉?不是想在后面威胁我,就是想后面贿赂我!”
说着,那客人火气越来越大,直接拽着掌柜的胡子,对他的面庞殴了两拳。
旁边看热闹的人连忙劝架,把掌柜的和来追究布料的客人分了开来。
温晏也在人群里,她是被王韶拉着过来的。她站在一边,仔细观察着两拨人。她先是看了眼掌柜的神情,面上带伤,神色间有股郁郁之气。店里伙计都站在掌柜的旁边,瞅着样子都颇为不平。
偷布料要是大规模行为,布庄的掌柜和其他伙计不可能不知道。客人找上门来闹,店里伙计自然该心虚地请人往里,再把掌柜的喊来私了此事。
看他们的样子是真的又委屈又生气了,尤其是方才的布庄伙计,脱口而出的讹钱,直接激化了矛盾,让冲突升级了。
方才拳殴掌柜的男子正在大声骂着布庄,和他一起来的妇人也是柳眉倒竖,气得不行。这二人如果是为了讹钱,大可在布庄门口不停地叫苦连天,抹泪哭诉,掌柜的为了不要影响布庄的生意,自然会请他们商谈。
这男子听到布庄伙计怀疑他讹钱之后,一上来就把掌柜的给殴打了,还不肯去和掌柜的后面详谈,显然是自尊受损,勃然大怒。反正不管初衷是不是为了讹钱,现在看起来都是讹不到钱的。
温晏有些奇怪,两拨人看起来都是理直气壮。
王韶在人群里看热闹看得起劲,浑然忘了她刚才还想快些挑好衣裳,去书斋看看有没有新出的话本。她见到温晏正在沉思,拉了拉温晏的袖子,问道:“温道长,你觉得他们谁在说谎啊?”
明明王韶和这位温道长认识的时间也不久,但王韶总觉得温晏有一种神秘又可靠的感觉。看着不显山露水,说不得是什么高人呢?
温晏摇摇头,她又不是未卜先知的预言家,也不是走到哪儿,死神跟到哪儿的推理小学生。她也不知道这两个人谁在说谎,总觉得看起来都很可信。
王韶见温晏摇头,有些失望地说道:“好吧。也不知道闹这么大,会不会有官府的人过来,说不准有人就要下大狱了。”
王韶这么说着,就听掌柜的和那个男子又吵了起来,他们也提到了官府。
“我要叫官府的人把你们这些奸商都抓起来。”
“我看你才是那个刁民,你说我们布庄少给了你半尺布,你看看这么多布,你叫一声,哪匹布应你了?让青天大老爷来了,也是你没理!”
听他们越说越离谱,温晏却是若有所思。她心随意动,一本无字天书浮现在了温晏的面前。
那一日,她在超度了蛾妖之后,得到了三个神通法术,分别是——【千变万化】、【明断是非】和【万里追踪】。
神通法术【明断是非】,顾名思义,可以知道谁说了谎。
温晏在心中默念口诀:“操天道、化两仪,生阴阳、转乾坤,应赦令。明断是非,急急如律令。”
她充满期待地抬头,先是看向来布庄讨要半尺布的这对男女,又看了看布庄的掌柜的和伙计。
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难道是这门神通法术失灵了?
温晏的期待落空,微微颦眉,神通法术疑似失灵,此事非同小可。这可是关乎着她的身家性命,她得好好看一看。她看向旁边的王韶,轻声说道:“我去那边看看衣裳,三娘,你在这儿看看他们二人的热闹,等下我来问你。”
王韶摆了摆手,专心致志地吃瓜,说道:“去吧去吧。”
温晏走到了一个无人的转角处,心中默念【隐入虚空】的神通法术口诀:“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法由心生,生生不息。隐入虚空,急急如律令。”
念完口诀,温晏从转角处走了出去。刚好有个布庄伙计朝这里走来,他就像是没看见温晏这个人一样,直直地就朝着温晏走过来。
快要撞上的刹那,温晏在心中默念【神行千里】神通法术口诀:“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法由心生,生生不息。神行千里,急急如律令。”
须臾之间,温晏就移动到了一旁,避开了和布庄伙计撞在一起。不然,这家刘氏兴隆布庄说不定除了克扣布匹尺寸的传闻,还得多一桩闹鬼的传闻。
她微微颦起眉头,心想,明明【隐入虚空】和【神行千里】这两个神通法术都没有失灵。看王家三娘子的样子,她也没有大变活人,那就是【千变万化】这门神通法术也没有失灵。
怎么唯独是【明断是非】这门神通法术失灵了,温晏细想了一下,她总觉得看不出什么,和先前一样,觉得无论是来讨公道的这对男女还是布庄的掌柜的和伙计,两拨人说的话看起来都是出自真心。
温晏恍然大悟,也许这就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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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外面吵架的两方人都没有说谎,掌柜的没有贪客人的几尺布料,这位客人也不是来布庄讹钱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布匹是少了半尺,但是,并非是由布庄主导的。是小范围的个人行为,并不由其他人所知。
温晏微微颦眉,开始细想,又会是谁偷了布料呢?她隐身走到吵架的两拨人之间,心中默念【万里追踪】神通法术的口诀。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法由心生,生生不息。万里追踪,急急如律令。”
随着温晏的口诀念完,她见到神情激动的男子手上抓着的那件衣裳上浮现了几粒金色光点。
她扭过头去,前面的空气中也闪过金色的光点,仿佛在指引她往前走。
温晏追随着金色光点,一路到了布庄最里面的一间库房。在刚才默念口诀时,温晏心里想的是把偷布料的贼给找出来,如今这贼就在布庄的库房里呆着吗?
这里地处偏僻,似乎根本没有人经过。若是小贼躲在这里,倒也正常。
她提高了警惕,心中默念着【神行千里】神通法术的前面半段口诀,这样可以方便她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要一个字符就能迅速逃跑,省得当个读条过于长的法师,被敌人快打得半死,血条岌岌可危的时候,才能把招数放出来。这种时候,可就为时已晚了。
温晏才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可是在穿越前看过许多小说的人,也曾幻想过自己要是反派,绝对不会话多和主角闲聊,她要是主角,也绝对不会给反派卷土重来的机会。
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遇到任何敌人,都要斩草除根,地上一根草都不能放过,全部用大招化为灰烬,才最保险,免得有复活系的法术拿着骨头架子或者尸体来招魂。
就这样,温晏默念着逃命的法术口诀,推开库房大门,走了进去。
温晏走入库房的时候,只感觉虚空中似乎有一阵波动,像是有人往她的身上笼了一层轻纱。她再要去感受,又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进入刘氏兴隆布庄的这间库房之后,温晏抬头一看,这里堆满了如山高的布匹,看起来各种材质的布匹都有,不论是轻如薄翼的绢纱,还是平头百姓才会穿的粗布麻布,这儿的库房里都有。
最让温晏诧异的是,库房里还真的有人,不过不是她想象中穷凶极恶又或是贼眉鼠眼的贼人。
库房的正中央竟坐着一对略有姿色的兄妹,又或是姐弟,他们二人生得实在是相像,俱是细眉细眼,身材纤细,佝偻着身子正在忙活着手中的活计,看起来实在是谦恭卑谨。
堆得天高的布匹平缓地飞了下来,其中一个裁着布匹,另一个就飞快地穿针引线。等布匹裁好了,二人就通力合作,开始裁衣裳,缝衣裳。
他们做这个活儿实在是又快又细致,绝非是凡人可以比拟的。
18. 鼠兄妹裁衣(上)
这儿的一切都很梦幻,无论是人来人往,生意兴隆的布庄深处竟然有一处幽静的库房,还是库房里有着非凡人手段裁衣服的一对兄妹又或是姐弟。
温晏突然想到,王家三娘子告诉过她,这儿的刘氏兴隆布庄能成为县城里的第一大布庄是因为这儿的裁缝女工针线活儿做得又快又好,也不知是布庄老板从哪里招来的女工。许多来刘氏兴隆布庄买布匹的客人,不是特别挑衣裳款式的,都是直接留了衣裳的尺寸,让刘氏兴隆布庄的女工把衣裳直接裁好送家里去。
刘氏兴隆布庄的老板说过只要在布庄里买过布料的客人,都可以来这儿找女工做衣裳,不多收银钱。
这就极划算了,就算这儿布庄的布匹价格比其他地方的布庄贵一些,可是,这儿直接能把布匹变成衣裳,这样来买布匹的客人就不用另外去裁缝铺,或是自己熬夜点灯地制衣了。通常有些节省的客人,都是少买几尺布匹,等裁衣裳的时候,布庄那边来告诉客人缺了多少尺,再补上银钱,这样一来,半分不浪费,也不用费心去把多余的碎布头给攒起来,日后当补丁用。
原来,在布庄裁衣裳制衣服的不是普通人,而是这里竟然会神通的兄妹或是姐弟。
不过,只看温晏在这儿都已经好半晌了,这二人还在勤勤恳恳地做着手中的活计,就可以看出来,他们纵然懂些神通法术,也必然是比不了无字天书上的神通法术的。
温晏撤去了【隐入虚空】的神通法术,从虚空中显露了身形。
温晏轻轻笑了一声,摇摇头,走到二人面前,说道:“布庄的前头吵一片,未曾想,这里倒是一个僻静清幽的好地方。”
这兄妹又或是姐弟见到这儿的库房竟然有人进来了,还是一位年轻又面生的女冠。他们二人的脸上显然是惊慌失措,慌里慌张地站了起来,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夺路而逃。
温晏原先不觉得他们会是那贼人的,只想着或许他们和贼人有些关系,如今看他们这样倒也不确定了。
那姑娘看起来胆子更大一些,只是依然颤抖着声音,哆哆嗦嗦地抖着身子,问道:“我们兄妹二人一直在此裁衣,不知道道长有何见教?”
温晏看了眼几乎快要昏过去的那位兄长,又看了眼这个面白如纸的姑娘,询问道:“刘氏兴隆布庄缺了客人半尺布的消息,明日恐怕就要传遍整个县府了,二位在此倒是好定力啊。只是不知道,刘氏兴隆布庄的掌柜的和伙计,知不知道布庄里有内贼呢?”
“什么?”这兄妹二人倒是如出一辙的惊讶。
温晏用了【明断是非】的神通法术,她在心中默念口诀:“操天道、化两仪,生阴阳、转乾坤,应赦令。明断是非,急急如律令。”
这二人却是也没有说谎。
温晏微微挑眉,说道:“贫道卜算了一卦,算出外面闹得正凶的客人却是在这儿丢了半尺布来。怎么?二位是一点都不清楚吗?”
那姑娘站起身来,贴着墙壁,竖起耳朵,倾听了一会儿:“前天,他们是前天来裁衣裳的。”
那个正想晕过去的兄长脸色更白了,恨不得真的要晕过去了,他大叫一声道:“坏了!必是我们家中老父给主人家惹了这番事出来。”
那姑娘吹了声哨子,对着虚空传讯道:“小弟,小弟,你可在家里吗?快去家里找一找,我们的老父可有藏着什么布料?”
“不用找了,我正要找哥哥姐姐们说呢。我从朋友那儿远游回来,在家里看见父亲穿了一身极漂亮的衣裳,连帽子都做了一顶新的呢。我就问了父亲,这些衣裳帽子从何而来,父亲只说不要我管,是他自己挣来的。我就想着,父亲的才能哪能赚的来这些,必定是走了旁门左道了。”
那对兄妹中的妹妹听到这里已经是什么都明白了,她对着温晏盈盈一拜,泪眼朦胧地说道:“道长容禀,千万别就此打杀了我们。前些日子我受了一些惊吓,躺在床上不能起身,不能为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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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做活。我看布庄这里实在缺不得空,就叫我家中的老父就过来替我干了几天活。定是他顺了半尺布,才给这里的主人家带来这么大的麻烦。还请道长帮帮忙,万不要叫官府来查布庄,官府一来,主人家的生意就要受损失。若因我们兄妹之故,害了主人家,我们怎么还得清主人家的恩情?”
那兄长更是跪倒在地,细眉细眼的脸庞上也是流了两行清泪:“我知道他素日贪婪,是我不好,让他来库房。”
若不是这里是一对兄妹,温晏都想着这该不会是来报恩的河蚌姑娘了吧。不过,这不是河蚌姑娘,是一对河蚌兄妹。
河蚌姑娘只是照顾整个家里,这对河蚌兄妹简直就是让刘氏兴隆布庄日进斗金。
而且,他们不仅帮着刘氏兴隆布庄裁衣裳,少了半尺布,都这样一副罪该万死的神情,简直比牛马还牛马啊。
温晏的目光中都带着一些惊讶,兄妹俩居然是这样的先天打工圣体,究竟是欠了这儿主人家多大的恩情啊。
“我们欠了主人家的救命之恩,道长,还请您帮帮忙吧。”也许是这对兄妹看见温晏态度友善,并没有对他们喊打喊杀,又有着他们兄妹都无法看穿的隐身术,他们都把温晏当做了有着极高修为的道士,还心地善良。他们深信,只有温晏这样厉害的道长才能够解决现在的困境。
温晏想了想,此事已经不是布庄掌柜的能解决的事情了,只能找来刘氏兴隆布庄的老板。毕竟,这处库房的秘密似乎只有布庄老板知道。
再说了,这里的两个人为布庄老板打白工这么久,这才叫他们的父亲居然连半尺布都要偷,可见家境贫寒成什么样了。
温晏微微颔首:“我去寻布庄老板,如今唯有他才能来解开外面的误会。少了半尺布,本不是大事。想来布庄老板也不会因为半尺布的银钱就责怪你们。”
毕竟,你俩河蚌兄妹可是能日产斗金,不喊苦不喊累,不要月钱的绝世好牛马啊。
19. 鼠兄妹裁衣(下)
温晏离开这处僻静的库房,身后,这对兄妹朝着温晏盈盈一拜。
布庄门前无休止的争吵还在继续,布庄掌柜的额头上隐隐出汗。无他,来闹事的人证据太充分了一些。
“这匹布裁断的边缘这样光滑,只有你们刘氏兴隆布庄的女工有这个手艺,难道是我和娘子能在家自己用剪刀剪出来的吗?”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掌柜的心里也糊涂了,难道真是他们布庄有人贪了这半尺布?
掌柜的挥了挥手,使了个眼色,叫伙计赶紧去通知主人家。
温晏眨了下眼睛,施展着隐身神通,跟在伙计的身后。她对这个县城并不熟悉,刚好有人带路。
*
一间富丽堂皇的宅邸内,一家四口正用着朝食。
忽然管家急匆匆的跑来,对着坐在上首的刘老爷耳语几句。
刘老爷面色一变,站起身来:“竟有此事!”
“老爷发生了何事?”夫人张氏问道。
刘老爷挥退了管家和仆从,花厅里只留他们一家四口。
“布庄给客人的布匹少了半尺,掌柜的把这事儿闹大了,竟说客人是来讹钱的。如今竟要闹去官府了。”
刘老爷在花厅里踱着步,连饭也吃不下了。
刘家小姐颦眉说道:“掌柜的真是太冲动了,这样岂不是把小事闹大。”
“女儿,你去账上先拿一百两银子过来,要现钱,不要交子纸钞。”
“爹爹,我这就去。”刘家小姐忙去后屋的箱子里开锁拿银子。
“贤婿,你身上有个秀才的功名,等有必要时,还望你拿着名帖前去拜会一下县府里几位有名望的大人。莫要叫县府误会我们布庄店大欺客。”
女婿站起身来,拱手道:“岳父大人说的是,小婿听命就是。”
不多时,刘家小姐从后屋回来,“爹爹,一百两银子拿着了。”
“夫人,你看好家里。来人,管家,给我们套车。”刘老爷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埋怨,“掌柜的和伙计是怎么回事?做事这般不认真,还朝着客人发起火来了,和气才能生财啊,”
“咱们待他们也不薄,月钱是按时给的。但凡他们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咱们也会送上一份心意,逢年过节更是包了厚红包。没曾想,他们竟能贪了半尺布。”
“夫人倒是错怪他们了,掌柜的和伙计对布庄确实是忠心耿耿。当然,此事也并非前来讨个公道的客人之过。”一道陌生的女子声音响起。
“谁?是谁在那里说话?”
一个陌生人进了刘家的宅邸,几人都惊诧惶恐。
刘老爷强撑着镇定,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不知阁下是哪位高人?来我刘府有何见教?”
来人并没有显出身形,而是继续装神弄鬼,这让刘府的四个人心中更是害怕。
“见教称不上。只不过因缘巧合之下,知道了一桩奇事。刘氏兴隆布庄之所以如此生意兴隆,是布庄会为来买布匹的客人免费地裁布制衣。人人都说刘家请来的几位女工手艺了得,极为勤快。刘老爷,只是如此吗?”
刘老爷面色一变,面带警惕,说道:“你究竟想说些什么?”
温晏看出刘家人抵触心很强,从虚空中显出身形,仿照着王老夫人的模样,化作了一位有些肖似她的慈眉善目年老女冠,身上衣裳也换成了道袍,发白的发髻上戴着一个五岳冠。
温晏走上前,向着刘家的四个人作揖:“贫道向诸位见礼了,方才怕是吓到诸位了。”
四个人又是一惊,不过,见到刚刚神秘莫测的声音是个道士,倒是消去了几分害怕。
夫人张氏最是信这些僧道之流的,常将房中钗钏衣饰布施各菴院寺观,打醮焚香。如今见了这样一位有真本事的女冠,又是这样的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当即心折拜服,连忙回礼道:“未曾想妾身竟能见到一位得道真人,道长定是来指点我和愚夫的。”
刘老爷也向道长行了一礼。
温晏装模作样的叹口气:“我来这里,只是可怜一对想要报恩的兄妹。他们在布庄一处僻静的库房里,面对着堆积如山的布匹和订单,日夜劳作,无休无止。”
“夫君,布庄竟还有这地方?”张氏神色诧异。
刘老爷想了想,心知是瞒不了了,便坦承道:“那间库房确实有神异之处。我家聘请的布庄女工有时候来不及完成的制衣,就放在了库房里,过几日再去看,布匹已经全部被裁成了衣裳,而且手艺甚好我虽然有些害怕这些神异之处,但又贪图其好处,便瞒了下来,只告诉布庄的其他人我又聘请了一位技术十分高超的制衣娘子,她深居简出,不喜人打扰。”
温晏点点头,坊间都说刘家请了一位很厉害的制衣娘子,原来这个消息是刘家自己传出去的。
“此后十几年来,这神异之处一直不曾消失。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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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也没什么坏事,全是好处,便只当做是老天给的恩赐。”
温晏说道:“如今,你们家就知道了,这并非是上天的恩赐,而是一对知恩图报的兄妹,在偿还他们受到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刘府花厅里的四个人俱是面露茫然。
夫人张氏回话道:“这位道长,我家素来怜贫惜弱,给育婴堂、济善堂这些地方都送了不少银钱,但确实没有救过人的性命啊。”
温晏提醒道:“非得是救人性命吗?万物皆有灵,万物皆有善。”
比如,你们家有没有人救过什么河蚌之类的?
刘老爷、刘家小姐,并那位贤婿,还是面露茫然,却见张氏有些迟疑的问道:“道长,不知那处库房的神秘之处是从多久开始的?”
温晏也不知道,但是她肯定不能直言,她学着王老夫人的样子,露出一个慈祥和蔼的笑容:“刘老爷应该最清楚了。”
张氏觑了一眼自己的丈夫,绵里藏针地说道:“道长,我家夫君瞒着我这些年,如今又怎会告知妾身呢?妾身还是只能来问道长了。”
刘老爷有些心虚地咳咳两声,摸了摸鼻子,东看西看,极为尴尬地说道:“既然是神异之处,我怕说出来就不灵了,岂是故意瞒着夫人的。这事说来也神奇,是福儿出生后不久出现的。我之前还想着是不是福儿自带福气,这才让咱们家交上了好运。”
刘家小姐恍然道:“原来给我取名刘福儿是这一桩缘故,怪不得几位堂姐妹的名字那般文雅,我的名字这样直接。”
“是了,这就是了。原来那个梦竟是真的。”张氏也是恍然大悟,见其他人朝她看过来,解释道:“布庄每年都会彻底打扫一遍,来清除蚊虫鼠蚁,免得叫它们啃食损坏布匹。这是传下来的惯例了。”
张氏目光放空,回忆起那段过往:“那一年我怀着福儿,去布庄看他们清扫的时候,布庄里的伙计抓到了一只足有半个脸盆大的大田鼠,还是一只怀着孕的母鼠。它的目光似乎在哀求我,我怀着福儿,见它也是个母亲,心有不忍,就叫小伙计把这只母鼠装到竹笼子里,扔去了野外,其余的蚊虫鼠蚁都用开水浇死了。”
刘府其他人都看着张氏,听她说起往事,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位年迈德高望重的道长是何表情。
温晏只觉得五雷轰顶,心神俱裂,只想死了算了。老天啊,炎帝祖宗啊,怎么不是河蚌兄妹,而是鼠兄妹?
20. 得道真人
温晏心中已经有了想快些离开这座县城,踏上下一段旅程的心思。
刘府四人完全没看出来温晏的内心想法,还用着求知若渴的目光看着温晏。
温晏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用和缓的语气解释道:“前几日,那对兄妹中的妹妹病倒了,库房里的活计却又不曾少,就喊了他们的父亲来代替了一天。兄妹俩不慕名利钱财,日夜劳作没有银钱报酬也能坚持十几年,他们父亲的秉性不如他们。那对兄妹知道少了半尺布,便言说他们家父贪婪,果不其然,那半尺布就是他拿的。如今,那对兄妹让我转告歉意,恳请主人家不要责怪他们。”
“事情原委竟然是如此一桩奇事,真是闻所未闻啊。”
刘府的四人听完之后,啧啧称奇,一时竟想不起来布庄声誉受损,只当是听了一桩离奇的故事。
刘家女婿更是文绉绉地说道:“知恩图报之心,非人独有。正如道长所说,万物有灵,歆慕圣人教化,此国朝大幸。盖追圣天子之恩德,德被万物,才使县府、使咱们家能遇上这样的奇事。”
温晏见他们似乎并无反感之意,接着说道:“我看这对兄妹来为你家劳作十几年,不曾领用过银钱。虽是为了报救命之恩,到底是有苦劳的。不知主人家可否原谅他们招致的这一场纷争?”
“道长所言极是,要是没有这兄妹俩为我布庄日夜劳作,我们家也没办法整治下这样大的家业,当然不会再怪罪它们。”
“善因结善果,纵有今日之差池,到底也算得上一桩美谈。实乃圣朝之福,官员教化之功。”刘家女婿对于政治的觉悟非常之高,坚定地要把这事写出一个好结局,才好歌功颂德。
张氏向着温晏作了一揖:“多谢道长告知我们实情,才未使我们冤枉了无辜的掌柜的和伙计。那对兄妹既然为我家劳作了这么些年,我们却半分工钱也没结给他们,半尺布带来的银钱损失,就当是我偿还他们的工钱。”
刘老爷适时地使了个眼色,刘家小姐赶紧把刚才装了一百两银子的钱袋递给温晏:“道长,这些是我们的一番心意。”
温晏当然拒绝了这一百两银子,这些银子弥补不了她的心痛。她只想快些回去找王家三娘,也别买什么衣裳了,她要快点抱着小狐狸,连夜离开这个可怕的县城。
“道长,这样子我都不好意思拜托道长一件事了。”
温晏问道:“还有何事?”
刘老爷期期艾艾地看向温晏:“就是,不知道道长能不能同那对兄妹说一声,请那位鼠老丈出面,解释一下是他偷拿的半尺布。咱们这才好与客人化干戈为玉帛。事后,咱们家会另外给那对鼠兄妹结清这些年的薪酬,老丈那儿也会再送几匹布。”
刘家小姐又去拿了两个钱袋子,执意要给温晏,并说道:“道长,别听我爹爹的,道长能来与我们解释清楚原委,就已经是发了善心,咱们家怎么还能再支使道长。”
温晏想了想那对兄妹对他们父亲的态度,好像也就那样,并没有太过维护。既然都掺和进这件事了,那也只能尽已所能,让事情有个圆满的结局了。
于是,她点头道:“那对兄妹性情纯真,不会包庇徇私,贫道就走一趟吧。”
“道长,您答应了?!”
刘老爷连连感谢说道:“多谢道长体恤我们,无论那位客人叫我们赔多少银子,几十几百两我们咬咬牙都能拿得出来,唯有这不曾坑蒙拐骗客人,童叟无欺的清白名声,是多少银钱也换不来的。”
温晏接下了刘家小姐递来的三袋银子,没有再和刘府的人客气,她还得再去找那对鼠兄妹,这些可全都是她的精神损失费!
临走之前,温晏想了想,说道:“我还有一事。”
虽然河蚌兄妹变成了鼠兄妹,让温晏几乎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但是她沉吟了片刻,还是把先前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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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的救命之恩那两兄妹准备用二十年的劳作相抵,不知如今可过了多少年了?”
张氏回话道:“既然与福儿同岁,那就是十八年。”
“那不知夫人能否现在就放他们自由身,告诉他们恩情已经还完?”
温晏担心的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以前那是他们一家四口不知情,可若是现在知道了兄妹俩的神秘之处,难保不会起些别的念头。
即使两年后这对兄妹就可以还清恩情,离开刘府。可这两年内,要是刘府以救命之恩逼迫那对兄妹为他们做些违法犯罪的事情,鼠妖误入歧路,对普通人来说,并非好事。底线一旦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刘老爷正犹豫着考虑其中得失,这不料自家夫人爽快的地答应了。
“道长说得极是。我当日放了那只母鼠,不过是同为母亲,心生的一念怜悯,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也没想过要什么报答。难得它们竟为我家劳作了十八年。”张氏从袖子里拿出一方帕子拭了拭泪,叹息一声,“这般实诚,我还能说什么?是我家要谢谢它们。我从前是不知道,今日知道了,怎好再叫它们没有月薪,为我家日夜劳作。”
刘老爷拉了下夫人的袖子,示意他还有话要说。张氏甩开丈夫扯着她袖子的手,向着温晏行了一个稽首礼。
温晏静静地看着这位夫人。
张氏目光坚定,斩钉截铁地说道:“三清在上,道长做个证人。何须二十年苦劳,今时今刻,它们就还清了恩情,与我家各不相干了。”
温晏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还了拱手礼:“夫人心善,自有善报。”
说罢,温晏心中默念【神行千里】的神通法术口诀:“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法由心生,生生不息。隐入虚空,急急如律令。”
刘府四人亲眼看着这位仙风道骨的女冠就这么消失在他们面前,不由得又是惊叹,果然是得了三清真法的道长啊。
21. 巴蛇吞人
刘氏兴隆布庄的库房内,布匹堆叠如山,满室光华灿烂。
一对穿着灰色袍子,细眉细眼颇有姿色的兄妹相对而坐,眉间带着愁绪,一边轻轻叹着气,一边做着手上的活计,依然是一人裁布,一人穿针引线,忙忙碌碌丝毫不敢停歇。
忽然,那位女子微抬眉眼,神色惊讶地站起了身。她身侧悬浮在半空中的针线失去了法术的操控,缓缓地飘落到了地上。
“妹妹,怎么了?”那位兄长转身,看见那里站着一位年迈而慈祥的道长。
兄妹俩一同向着这位年老道长屈身,行了作揖礼。那位女子有些迟疑地问道:“请问您是方才那位道长的长辈吗?”
温晏笑着摇了摇头,摇身一变,原地出现了一位年轻清秀的女冠。
“你们兄妹再看看我是谁?”
这对兄妹惊奇叹服,忙说道:“原来还是道长,道长神通广道长,法力无边。我们兄妹眼拙,方才不曾认出道长来。”
温晏缓缓吐出一口气,用镇定的声音说道:“我已经为刘府众人解释了一番,他们极为感激你们十八年来在此操劳,不曾怪罪二位的父亲。那位夫人张氏向上天立下誓言,愿意放二位自由身,你们与刘府的恩情就此罢了。”
那对兄妹互相对视一眼,神色俱是惊喜,连忙叩首拜谢道:“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温晏不喜欢看人跪拜她,只是要让她上前扶起这对兄妹,也过于难为她了。她秉持着世外高人的模样,遥遥地站着,微微抬手,虚扶了一把,说道:“不必多谢我,你们兄妹请起吧。”
等那两兄妹从地上起来了,温晏方才继续道:“刘府众人对你们二位也有一个请求,请我转述给你们兄妹。”
兄妹俩连忙说道:“道长请说。”
“刘府希望你们二位的父亲能够出面,向那位客人解释一番,并非是刘氏兴隆布庄店大欺客。”
兄妹俩商量了一下,点头道:“道长放心,我们会去劝服父亲的。”
温晏怕他们直接在众人面前表演个活人大变活老鼠,不知多少人要留下心理阴影了,提醒道:“别轻易暴露自己真身,百姓大多害怕精怪。”
“多谢道长提点,我们兄妹都明白的。”
温晏微微颔首,在离开前叮嘱了最后一句:“日后在外面见了我,远远的避开,不要来见我,不要说认识我。”
兄妹俩愣住了:“道长对我们有这样好,我们兄妹还想请道长来我们家中赴宴呢。”
温晏默默地心碎,你们要是河蚌一家,我也就为了满足好奇心去看看了。至于现在,温晏用无比坚定的态度和语气拒绝道:“我以凡人身份行走世间,如今也借住在凡人之家,还是不要再有牵扯的好。”
这对兄妹俩见道长如此坚持,只能点头,心中不免感慨:道长果然是性情高洁,不求回报之人。
如今,道长在人间游历,结交人间好友,它们怎能去破坏道长的追求呢。
温晏见这对鼠兄妹答应了,默念【神行千里】神通法术的口诀:“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法由心生,生生不息。隐入虚空,急急如律令。”
刘府众人对于温晏飘然而去,心中惊叹,但也就仅仅如此了,只能当个外行看个热闹。
毕竟在凡人心中看来,来无影去无踪,得道之人都该会这种法术,戏文里可都是这么演的。
在这对粗通法术的鼠兄妹眼中看来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儿了。
方才温晏去找布庄主人家的时候,它们正心慌意乱,没有注意到温晏是怎么离开的。它们这次可注意到了,这位道长离开时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几乎是臻至化境,她一定是位陆地神仙呀。
普通的道士可做不到这些,也不知化元仙府得道的修真者能不能做到这些?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温晏来到了布庄的一处转角处,撤去了隐身的法术,也把身上的道袍变回窄袖胡服,随手选了两件成衣,给伙计付好了银两,向着人群中走去。
王家三娘子带着健壮仆妇在布庄门口等着有一会儿了,瞧见了温晏,朝着她招招手。
温晏神情自然地走过去,把手上装着衣裳的包袱晃了晃,说道:“久等了。”
王韶说道:“那儿吵不出什么结果来,我也懒得再那儿看,就出来等你了。我们去逛逛旁边几家书斋,再让我略尽地主之谊,请温道长和去黄鹤楼吃个饭。”
温晏点头,无有不应,只说道:“我皆听从三娘安排。”
陋室馆中,花鸟画集铺开在架子上,一旁堆叠着厚厚的一沓宣纸。
温晏站在架子边上,目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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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地看着这些记录异世界花鸟鱼虫的画集,原来异世界的花草鸟兽是长这样的,有许多是和穿越前的世界一样的,还有一些温晏也不知道是这个世界独有的植物,还是穿越前的世界就有,可她孤陋寡闻。不曾知道的。
穿越已是世上难寻的罕见事,她又来到了一个有着神异之事的世界。
可惜,她不曾丹青天赋,无法将自己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画下来。
但是,她还有一支笔,可以写下成一篇篇的游记。说不定哪篇写得好,流传到后世,让未来的学生做点阅读理解。
这么一想,温晏眉眼微弯,眼眸中都露出了笑意。她从架子上拿了一叠宣纸,去找陋室馆的老板结账。
“有钱莫买金,多买江东纸。”陋室馆的老板见到温晏选了这些宣纸,颇为高兴地说道:“这位姑娘甚是有眼光,江东纸白如春云,比不得专供宫廷的白鹿纸,但也是傲世群雄。用来收藏还是题字作画,都是不二之选。看姑娘面生,第一次来陋室馆,看在王家三娘子的面子上,也和三娘来买的银钱一样。原价七十两银子,现在要价六十六两银子。”
温晏也不懂这里的物价,默默扭头看向王韶,反正她现在拿着的银钱还是王老夫人给的。
看见王韶点头,她就拿出王老夫人给的钱袋子,付了账。
温晏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方才买的衣裳和宣纸,加起来是七十二两银子,等她离开之前,就把布庄老板赠送的三百两银子留给王家。
王韶也挑了一块造型小巧的镇纸,满意地点头:“温道长,咱们去黄鹤楼。”
大抵是文人骚客都对鹤情有独钟,这里没有温晏以前学到的那些脍炙人口的诗词,但是异世界的诗人们也为黄鹤楼创作了不少名篇。
不过,正版黄鹤楼在京城,这里不过是一处小小的县府,取个黄鹤楼的名字不过是借点名字上的好风水。
温晏和王韶走上黄鹤楼,来到了一处包厢,正要点菜,听见下面大堂处有喧闹声。
有好事者正大声说道:“隔壁的刘氏兴隆布庄把那偷布贼给抓了个正着。”
温晏微微挑眉,心中道:看来那对鼠兄妹将事情了解了。
王韶稀奇道:“不就是抓了个贼吗?怎么兴师动众的。”
后面还在写ing本章预计四千字
22. 岐黄之术
王员外府门口外,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看门的老仆稀奇道:“怎么晌午刚过,三娘子就坐着马车回来了?往日里都是快到了酉时才回来的,有时候还要管家去催呢。”
另几个仆从就匆忙地进了府邸,通知到老夫人和管家。
温晏和王韶从马车里下来的时候,管家已经出门迎了上来。温晏第一眼就看见了管家抱着的小狐狸,她有些郝然:“让几位费心照顾这只小狐狸了。”
“不劳烦、不劳烦,你这只狐狸朋友乖得很。怪不得温道长能和这只小狐狸成为朋友,它呀,真的是颇有灵性,像是能听懂咱们说话一样。刚才一个婆子进来和老夫人说,三娘子和温道长回来了。这小狐狸听见了,连新鲜果子都不吃了,就在我脚边儿打转。你们说稀奇不稀奇?反正,我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温晏不禁莞尔,她回头看向马车。
几个仆从正在帮着驱车的健壮仆妇把马车解开套,牵着马匹回到马厩,温晏和王韶买的东西都从马车里被拿了出来,都被仆从们拿在手上。
她接过一个竹笼,用食指和大拇指捏起竹笼子把手,拿得离自己远远的,献宝似的拎到了小狐狸面前。
小狐狸竖起耳朵,尾巴也忍不住一甩一甩的,很显然,温晏出门一次带回来的礼物是送到了小狐狸的心坎上。
它凑上去,咬住了竹笼子的把手,接着从管家怀里跳了下来,自己叼着这只装满了田鼠的竹笼满地撒欢乱跑。
一时间,众人皆笑意盈盈。
温晏走进王员外府,回到了她借住此地的客院。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宣纸,铺开在案几上,细细欣赏异界古代的造纸工艺。
轻似蝉翼白如雪,抖似细绸不闻声。
她忽而笑了一下,似乎是为找到了两个世界的共同点。纵然有不一样的黄鹤楼诗词,可还是有一座黄鹤楼,文人骚客在此流连忘返,纵情笔墨。纵然造纸的人家肯定不是同一个,但是造纸工艺依然是江东宣州独步天下,这里的纸张依然叫宣纸,依然是江东纸贵值千金。
小狐狸趴在她的脚边,餍足地舔着皮毛,一旁的角落里丢着一个空的竹笼。
温晏坐在案几前,取出她惯用的那只毛笔,蘸了墨水,屏气凝神,用小楷在这张江东纸上提笔写下:
鼠兄妹裁衣
上党郡羊头山东游数百里,有一清溪县,县中有一布庄。据闻,布庄之主聘请多位女工,绣工出色,时人甚爱之。
一日,余探访布庄,方知有一对鼠兄妹日夜劳作,裁布制衣。余大为不解,其后方知,十八年前,鼠妇怀孕为人所擒,哀鸣求饶。布庄主人之妻张氏因其也有孕,心中不忍,故而命人纵之山野。
数月之后,张氏产女,鼠妇亦产下一子一女。鼠妇托梦,自言:“为夫人所救,此大恩必报也。”
余闻之,不免惊叹,且曰:“有恩必报,与人何异哉?”
吾尝闻,世间万物皆有灵,今终信矣。
此事颇为神异,余见识粗浅,久久不能忘怀,故而作文以记之,以告后来者。
一气呵成写完之后,温晏满意地点点头,等着宣纸上的墨迹风干。哪天穿越回去,她写的游记就可以是研究异世界的一手田野资料。
温晏压了一块镇纸在宣纸上,免得被风吹走。她又闭上眼睛,心随意动,虚空中浮现了闪着金光的无字天书。
看来帮助布庄和客人找到丢失的半尺布也算是在做善事,温晏看见书上又多了一个名为【岐黄之术】的神通法术。
忽然,温晏看见写着【岐黄之术】神通法术口诀的那一页上又闪过一道金光。一道苍老悠远的声音似乎从远古传来:“行善事,修功德。路漫漫其修远兮。”
接着,温晏看见【岐黄之术】神通法术后面又多了一行字,变成了【岐黄之术·神农尝百草】。
温晏眨巴了一下水杏眼,目光若有所思,难道说,她触发了一场奇遇,这是来自炎帝神农氏的赐福?
她忍不住在心中祈祷,炎帝祖宗,您要是听到了我的祈祷,就让我穿越回去吧。说着,温晏把自己现在的地点和身份证都一起在心里报了一遍。
祈祷完之后,温晏推门而出,找了一位王家的仆妇,拱手行礼,甚是有礼地询问道:“这位阿婆,贫道想沐浴更衣,不知能否备上水。”
“道长您等着,这就给您去备上。”
“多谢阿婆。”
“道长您太客气了,管家说了,您是三娘子的朋友,是咱们家的贵客,绝不能怠慢您的。”
很快,温晏的屋子里就多了几桶热水。
温晏心怀感激,天知道她今天知道自己和一对鼠兄妹隔着数步之遥对话的时候,有多想沐浴更衣。
沐浴之后,温晏依然穿上了她穿越时的那件裙裳。这件裙裳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避尘不染,给温晏在异世界带来了更多的安全感。
温晏在心中默念口诀:“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法由心生,生生不息。千变万化,急急如律令。”
她身上这件华美如月华的裙子,样式变成了古代布庄里买的一件成衣。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温晏来到了王员外府上的花厅。
王老夫人已经换上了家里穿的日常衣裳,看她来了,还穿着新衣裳,忙叫她过去,拉着她的手仔细瞧了瞧,乐呵呵地点头道:“好孩子,看起来精神许多了,年轻孩子就该穿这些鲜亮的衣裳。”
温晏有心辞行,她说道:“这两日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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叨扰了。贫道想行遍天下,寻找成仙的机缘。在此地留了两日。明日一早,贫道想往其他地方游历去了。”
“这么快就要走吗?”王韶有些不舍,她难得有这么合得来的同龄姑娘,还没带温晏把这座县府所有的地方都逛完呢。
倒是王老夫人对于离别更看得开,见温晏已经定下了主意,也不再多劝说挽留。她扭头吩咐了一声管家:“你且去库房取书仪五十两,送与温道长为程敬。”
她又吩咐一个仆妇:“你去厨房叮嘱一声,叫他们准备一些能带在路上吃的干粮,明日一早就送去温道长的房里。”
温晏不曾想王老夫人竟然为她想的如此周到,她纵然可以在临走前把布庄老板给的三百两银子留下,但是,王老夫人这份连干粮都要给她准备好的心意是万不能用银钱可以衡量的。
她连忙站起身行了一个稽首礼:“这两日承蒙老夫人善心,我在此吃也好、住也好,样样都有人准备好。如今我要走了,万万不敢再劳烦老夫人如此费心。”
王老夫人慈和地摆手,向温晏说道:“你和三娘相识一场,就是和我们家有缘分。温道长可千万不要嫌弃我这个老婆子给你准备的这些东西呀。”
温晏连忙说道:“万不敢嫌弃老夫人,多谢老夫人,您费心了。”
王老夫人这才开心地继续用膳:“这才对嘛。”
管家也说道:“自从温道长来了这两天,老夫人心里高兴,饭都能多用些了。”
“就你话多。”王老夫人笑着拍拍管家的手。
管家也笑了,她往外瞧了几眼:“怎么今日厨房还没送来炖的汤。老夫人饭都要用完了,我去厨房催催。”
灶台边上,厨娘正挥着棍棒挑起一条通体棕黄色。有着黑色斑纹的蛇。
“嘿,野外才有的菜蛇,怎么爬到厨房里来了。今日,你是自寻死路。”厨娘把这条大菜蛇挑进了一口缸里,心里想着,长得这么粗壮,可以明儿个做碗蛇羹给主人家送去,肯定有剩下的,她也能吃一碗。
在厨娘没注意的时候,一条青首黑蛇爬上了灶台,往一碗燕窝鸡汤里吐了一团黑色的毒液,毒液遇水而溶,在碗里很快变成清澈的颜色。
管家走进来,看见厨娘站在水缸前,催问道:“老太太的炖汤怎么还没送去。”
厨娘一拍脑袋,端起灶台上的碗,赔着笑说道:“老姐姐,方才厨房里进了条大蛇,那些丫鬟小厮不敢进来。我刚把这条蛇给抓着,耽误了事儿。”
“什么蛇?可有毒性吗?”
厨娘连连保证:“老姐姐,你放一万个心。这就是一条菜蛇,没毒,明儿个给炖成蛇羹,给老太太和三娘子送去,咱们几个也分一分,不冤枉今天被这畜生吓了一跳。”
23. 巴蛇之毒
员外府的花厅内。
管家端着一碗燕窝鸡汤来的时候,王老夫人正在漱口。老太太的习惯就是用过飨食,用一碗清茶漱口,再用一碗补汤。
因此,见到管家进来,王老夫人笑着说道:“来得巧了,我刚放下筷子。”
席上,王韶正与温晏说话:“温道长,你之后去不去京城?我近来习字,没有进益,正想着要去京城找位老师。等我爹娘从外祖母那儿回来了,我就拜别他们准备启程。你要是去了京城,一定要来找我呀。”
怪不得这偌大的王员外府里,正经主人家只有王老夫人和这位三娘。原来王员外和他夫人去了王韶的外祖家。
温晏点头,如有机会,古代王朝的都城她当然不会错过。她遂应允道:“若在京城重逢,我一定与你相认。这回是不巧,三娘你的爹娘去看望你外祖一家,没有向他们道谢,日后若有机会,一定来拜见。”
王韶摇摇头,解释道:“你在这儿是见不到我爹娘的,他们哪里是去看望我的外祖,分明是长住那里,偶尔来看望我和祖母罢了。”
温晏眨巴了一下水杏眼,心里“啊”了一声。
三娘和祖母是一个姓氏,显然与她的父亲是同姓,她爹应该不是入赘呀。
许是看出了温晏心中的困惑,王韶仔细说了她家与外祖一家的渊源。
“祖母供我爹考上了举人,但是我爹还想继续考个进士。我母亲恰好出身翰林世家,外祖家中的族学甚是有名望,我爹与我娘成婚以后,他就时不时地去请教族学里的老师功课。我大哥、二哥也去了那里念书。”王韶补充了一句,“我爹、大哥、二哥都去了族学,我娘也干脆回家去族学念书。我大哥、二哥进学以后,一年只回来几天罢了。我爹娘倒是一年能回来个小半年。”
温晏大为震惊,这是一家四口全去了那个族学念书啊。那岂不是三娘和祖母是留守老人和留守儿童?
“三娘,既然你家里其他人都去了你外祖家的族学,你和老夫人何不也去那里,一家团聚。”
“族里的男丁全都收下,本族的女儿和其他不相干的男丁,有才能者入内。余者,一概不收。”
“哦。是他们迂腐,是他们没眼力!”
“温道长,你那是什么神情,该不会是可怜我吧。翰林家的族学真要那么好,怎么连我表兄那种目不识丁的纨绔子都收进去。我要学就去京城学,什么世代翰林家的族学,出了好几个进士举人秀才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不收我做学生也就罢了,当我很稀罕他们吗?”
看她这样子,岂是不在意的样子,分明是极为在意了。
王家三娘子的年纪也不过十六岁,比温晏小了三岁。但她一向性格爽朗大气,温晏如今才意识到这位三娘子若是在她穿越前的世界,应该是还在读高中才对。看她这般孩子气的抱怨声,温晏就像是看见了没有去梦中情校的学妹一样。
不过,王家三娘子的求学经历显然比考试不中更惨一些。
求学不成,还要看着家里其他四人都有学可上。
“三娘说的没错,你去京城好好学,等日后你成了天下闻名的书法大家,人人都来求你题字,你就偏不给他们题字。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穷。”
“哈哈哈哈哈承蒙温道长吉言。”
温晏看见她这么说了以后,三娘子在眼中总算是又有了笑意。
“京城里,小姑为我找的老师,岂不比这些族学里请的先生好一千倍?”王韶的神情浑不在意,平淡地说道:“外祖家不稀罕我,我也懒得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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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稀罕。怎么?天大地大,我还没有稀罕我的人吗?求着他们做什么,我和祖母在清溪县过得就挺好。不过,我去了京城,就要叫祖母一人留在这里了。”
说着,王韶抬头看了一眼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见孙女瞧着她,也想冲她笑一笑,却忽觉心口一痛,胸口十分憋闷。
她皱着眉,手揪着胸口的衣裳,整个人慢慢的倒了下去。
温晏神色大惊,下意识地用了【神行千里】神通法术,扶住了往下倒的王老夫人。
王韶也是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神色焦急地问道:“祖母,你怎么了?管家,快去请大夫来。”
管家心里也是一慌,好歹年纪大些,态度更为镇定一些。她先给老夫人嘴里塞了参片含着,急匆匆跑去叫两个腿脚快的小厮:“你们赶紧去前面街上的回春堂,请大夫过来。让他们快一些,就说老太太要不好了。”
她又从外头叫了几个傍大腰圆的健壮仆妇,扶着王老夫人到花厅后头的卧榻上躺着。
等大夫来之前,温晏看着无字天书上的【岐黄之术·神农尝百草】神通法术。
她并未学过医,更不可能给人看过病。但是,事急从权,她也许应该相信炎帝神农氏赐福过的神通法术。
温晏深吸一口气,对管家说道:“我会一些岐黄之术,先为老夫人把脉看看。”
管家连忙为温晏让开了一个位置,温晏把手搭在老夫人的手上,心中默念口诀:“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法由心生,生生不息。岐黄之术,急急如律令。”
无字天书上出现了一根只有温晏能看见的金色丝线,它轻飘飘落下来,环绕住王老夫人的手。
丝线轻轻晃动,温晏看见无字天书上浮现了一行金色的字——巴蛇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