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白切黑小师弟攻略后》
7. 天狗业火(一)
夜天星满,弯月如钩。
午夜钟声敲响,笼罩皇城的雾散开了,暗鸦停落在檐顶上哑鸣几声,复又归于寂静。
夜里闭市,街道上空无一人,客栈早已关门打烊,小二因着白日里的事多有顾虑,便锁紧了门窗。大门外一左一右站了两名捉妖署的人值夜,各自带着把剑,尽职责守。
不远处,有道水绿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随风吹起的裙摆衣带像朵云般轻盈翻飞,踩在地上时只有细微的落地声。
值夜的两人尚未发觉异常,云水瑶站稳后朝高处比了个手势,压低声音说:“放心吧师父,他们暂时看不见这边。”
“你先在下面等会儿,别让他们发现了,我和你师兄这就下来。”燕微雨趴在窗口上冲她挥手,他退回身,看坐在轮椅上的李逢舟,“走吧,我背着你跳下去。”
李逢舟没有应声,两只手抓紧了轮椅扶手,燕微雨绕到他身后,将他推到窗边。
客栈足有六层楼高,青砖琉璃瓦,红木做门窗,粗壮的蒸汽管道像蛇一样蜿蜒曲折贴在外墙上。为了方便检修与开关闸门,店家在外墙上专门设了一段窄窄的环形楼梯,仅可供一人通行。
燕微雨背着李逢舟不好施展身手,思虑过后还是决定直接跳下去。所幸他们住的楼层不算太高,燕微雨打算先用傀儡线将他的轮椅送下去,“时不待人,你师妹还在下面等着我们,我先扶你在地上坐会。”
“师父……我,”夜里行动不便引人注目,因此屋里未点灯烛,只有窗外照进来的几缕月光。李逢舟脸色煞白如纸,向来沉稳内敛的他此时神情竟然显露出一丝恐慌,“我不走了,你和师妹抓紧时间离开吧。”
“你不肯走,难道以后都要留在这里吗?”燕微雨平静地问,丝毫不意外他的反应。
李逢舟羞愧难当,他紧紧攥着轮椅扶手,低着头说:“等你们走了,师叔不会派人守着客栈,那时我再去找你们。”
燕微雨瞥他一眼,没说话。
十几年前胡玉楼烧毁的那日,李逢舟也在楼中,当时他尚且年幼,无力自保,被人推搡着从高楼上摔下来,腿断了,从此又落下了恐高惧火的毛病。
若非眼下情势所迫,他亦不愿逼人回想起往事。
“咱们师徒三人一起来洛阳就得一起离开,我当年能救你一回,现在就能再救你一回。”燕微雨扶住轮椅,耐心地问,“你信不信师父?”
心魔难能根除,燕微雨并不着急催促他尽快做选择,只是安静站在窗边等他自己回答。
夜深人静,天空中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云水瑶藏身在檐下阴影中,方才落地时钱袋松了口,有几张银票掉出来,她担心暴露自己,只好忍痛当作没看见。
这会儿眼见银票被风吹远了,云水瑶一边心如刀割,脑海中不可避免的浮现出了沈欺尘的脸。
——像他这种钱多出手又大方的,哪怕在上仙界也实在少见。
云水瑶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心里还有些怪舍不得他的。
等了不到片刻,空中有小纸人雪花似的无声飘下来,云水瑶立刻会意,等在窗户正下方接应。
“你待会儿就闭上眼抓紧我,记得别松手就行。”燕微雨推开窗户,他背着李逢舟,打算先把笨重的轮椅送下去。
李逢舟脸上不见血色,勉力维持着冷静,一只手操控傀儡线吊住轮椅,慢速下降。
“往左边一点。”燕微雨提醒说。
李逢舟听见他的声音,可他不敢低头往下看,眼前一阵眩晕,轮椅在空中悠悠晃了两圈,“砰”地撞上了管道。
“什么人在那边!”
这声音很快引起了值夜弟子的注意,两人闻声迅速朝着这边赶来。
云水瑶心道不好,当机立断扯下傀儡线,在被发现之前藏好了轮椅。
“穿绿衣服的……是她!”其中一人认出了云水瑶的身份,他捏碎两颗辉石,掏出一把符箓打算用阵法困住她,“宗主吩咐过别让他们跑了!”
云水瑶眼疾手快先掷出一枚小石子,精准击中他的手腕,打落了符纸。
她故意跳上旁边酒楼屋檐,月光轻轻洒在她的肩头脸畔,映出少女的天真无瑕,吐出的话语却满含轻蔑:“符纸都拿不稳还想来抓我,我看你还是回去再多练两年吧。”
弟子吃痛皱眉,看出她不好对付,与同伴交换过眼神,二人谨慎守在原地不再往前。
云水瑶见他们半天不上套,只得换种办法将人引开。她口中念念有词,手指翻飞掐了一道引风诀,还不等她先捏碎辉石,突然一声没由来的犬吠,屋檐上的夜鸦顿时惊飞,嘶鸣连连,怪诞而凄厉。
那两名弟子闻声转瞬间变了脸色,一齐抬头望天,在惊吓中连剑都拿不稳了。
“天、天狗出来吃月亮了……快回去禀报宗主!”
二人吓得连滚带爬,想也不想,转头就跑。云水瑶一脸茫然,中断了风诀,抬头向天上望去。
月光幽幽,一团乌黑的影子倒挂在空中,一点点将月亮的光芒吞噬殆尽。
吃饱喝足后,那黑影慢慢抽条显露出原形,状似野猫而白首,体型大如流星,通身燃着火焰。其声似犬吠,仰天吼啸三声后奔着北边坠落,身后拖出长长的火光。
云水瑶眼神追随着那道火光。
……一只犬妖?
好像不对,她感受不到一丝的妖气。
“……师父?”客栈内,燕微雨紧盯着天狗下落的方向,眼中倒映出一团火光,整个人仿佛凝固了般,直到李逢舟又喊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我没事……”他放李逢舟坐到凳子上,表情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今晚是我思虑不周,你既身体不适便不要勉强了,过几日再找机会走吧。”
李逢舟没说话。
他看着燕微雨转身又望向窗外,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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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倾,用纸人联络上云水瑶。
或许,哪怕真的再过几日,他们也走不了了。
***
天狗现世,伴随着轰隆巨大的雷鸣声,惊扰了洛阳全城。恐慌之下,多数人方从睡梦中惊醒,只着一身中衣便急着逃出家门,虽已夜半三更,街道上却挤满了逃命的人。
天狗所到之处皆燃起熊熊大火,火焰滔天,映亮了沉沉的夜空。
其中烧得最厉害的是北边一座宅邸,火焰几乎吞噬了整座宅子,云水瑶等人赶到时,禁军已然在周边拉起了警戒线,严禁无关人等靠近。
捉妖署与归一宗的弟子冲在前线,个个手持一张避火符,屏气凝神准备冲进火海中救人。
“圣上口谕,今夜参与救人的弟子皆有赏赐,务必保证全城百姓的安全。”方见寒在火场前指挥弟子灭火救援,他把剩余的辉石逐个分发下去,余光看见了被拦在外围的燕微雨。
“师兄,我就知道你会过来。”方见寒空不出手,看了眼禁军,给他们让出条道来。
燕微雨没心思同他寒暄,上前去开门见山直接问了:“这烧的是哪家的府邸?”
方见寒继续分发辉石,说:“宣平侯府。”
云水瑶一愣,下意识转头往火海中宅子望去。
……居然是宣平侯府。她不由想起沈欺尘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顿时觉察出了一丝微妙感。
“有缘”指的该不会就是天狗……
难道他对此早有所料?
另一边几名弟子合力将宣平侯与夫人从大火中救了出来,两人灰头土脸,发丝散乱,身上锦衣华服被火烧成了烂布,挂在身上看起来狼狈至极。
弟子将两人送出门外,复又投身火海去救其他人。
侯夫人受惊过度,扶着宣平侯的胳膊不住发抖,嗓音嘶哑,颤声说:“微之,微之还在里面,他身体一向不好,怎么遭得住……”
“他不会有事的,你先安心坐下休息。”宣平侯一边安抚着夫人,抬手随便点了名弟子,“快去救世子,谁能把世子安全救出来,我重重有赏!”
“轰隆——”
火势愈来愈大,烧断了几根房梁,空中浓烟弥漫,弟子们虽有避火符防身,但也不敢轻易拿自己命去冒险。
侯府里的仆从多数是自己逃了出来,剩下还留在里面的恐怕是凶多吉少。
“师兄,我进去看看,别告诉师父师叔我去哪儿了。”云水瑶扔下这句话,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无声息溜出了禁军的包围圈。
李逢舟本想劝阻她,可他话还没出口人已然没了影,他只好留下替她打掩护。
苍龙能驱水,不惧烈火,云水瑶用不上避火符。她绕到宅子后方,在角落里瞧见一抹绯色身影,面容笼罩在阴影下,似乎正望着院中起火的方向。
云水瑶想了想,往自己身上施了个障眼法,藏匿住气息,翻身上了屋顶。
8. 天狗业火(二)
侯府火势大盛,困在宅子里仆从们胡乱奔走,到处都是呐喊求救声。云水瑶在屋顶上观察着这些逃命的人,其中似乎没有沈欺尘的身影。
侯夫人说他自幼身体不好,难怪要随身携带药丸,原来还真是个病弱的药罐子。大火烧起的浓烟滚烫呛鼻,寻常人或许还能多撑一会,换做是他……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云水瑶摇摇头,提前为他哀叹一声:“看在你那么大方的份上,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皇帝与沈皇后少年夫妻,伉俪情深,对宣平侯一家爱屋及乌,曾批下特许,宣平侯却不敢逾矩,宅子建得中规中矩,并不似外界传言那般奢靡无度。
云水瑶最后环视一圈,丝毫不犹豫地原路返回。这时璩然起了一阵大风,炎炎火光相连蔓延成一片火海,楼阁在火中轰然坍塌,溅起足有几尺高的火浪,拦住了去路。
她听见热浪中传来小灰的声音。
【这里快要烧塌了,得想办法赶紧出去才行。他手上还有几发暗器,你别靠他太近了。】
……暗器?难不成想杀他的人都追到火场里来了?
借着大火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云水瑶暂时没办法对他下手,但还是挺乐意去瞧一瞧这出好戏。
她不用任何术法,笔直穿过溅起的火浪,镇定自如,毫发未伤。
***
庭院间火光冲天,把周围照得通亮,肉眼可见有热浪在空中浮动。烧塌的漆柱砸进假山小池里,水珠迸溅,一支长箭“嗖”地破风而来,箭羽上沾了几滴水珠,深深钉在那漆柱上。
“听闻世子自幼体弱,故不善骑术与射艺。”黑衣人挟持人质站在水池边,倒下的漆柱与他仅有短短两尺距离。他瞥了眼射偏的箭矢,忽地嘲讽笑起来,“还是不要随便乱开弓,免得误伤了吧?”
身后是熊熊火海,将沈欺尘的侧脸勾勒出玉色氤氲,他握紧弯弓,不急不慢地说:“正因不善才要勤加练习,你既笃定我射不中你,又何必如此紧张呢。”
小灰浸在池子里将自己浑身都打湿了,忍不住催促他。
【别管他们了,我们赶紧走吧,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被挟持的人质是沈欺尘的侍卫,黑衣人料定二人主仆情深,横剑在他脖间,哂笑道:“好歹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哪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不开口求求他救你?”
那侍卫满面惧色,抖如筛糠,直直盯着沈欺尘,双膝发软差点滑跪下去,齿间发抖:“世子,我错了,求求你别杀我……”
“你脑子有病啊!”黑衣人单手将他提起来,揪住他的衣领,“求错人了吧,给老子清醒点,现在要杀你的人是我!”
“不、不是……”侍卫猛然用力挣开他,“扑通”跪在地上,对着沈欺尘不住地磕头求饶,“我真的知道错了,世子你放我过吧。”
沈欺尘端详着他,眉眼在朦胧的火光里,显得格外平静柔和。
侍卫面朝向他,脑袋磕得鲜血直流,悔不当初:“世子,求你饶过我吧,我日后一定——”
没机会了。
长箭穿过他的咽喉,余下的话语淹没在汩汩冒出的鲜血中。
云水瑶站在屋顶上,原本只想来看某个人有没有被火烧死,不曾想却撞见这样一出好戏。
嘴上说着不擅长的事情,做起来却游刃有余,比如茶道、比如射箭,他倒是挺会自谦。
沈欺尘射箭时没有半点犹豫,如似射杀一只不值钱的野兔。他收弓看向黑衣人,轻声笑了,善意地说:“威胁我,至少也得找个对我有价值的。”
侍卫一头栽倒在黑衣人眼前,死不瞑目。黑衣人怔然片刻,半眯着眼,重新审视起沈欺尘。
“世子当断则断,真是好魄力。”他倏忽一笑,阴恻恻地说,“旁人都道宣平侯世子温柔纯善,性情温和,谁能想到私下行径竟如同疯狗一般。”
沈欺尘眼里浮起一点散漫的笑意,偏偏他眉眼温柔惯了,看上去并不像在讥讽。他声音清缓,仿佛意有所指:“真是好冤枉,我可不像你一样爱咬自己人。”
黑衣人眼中一凛:“你早知道了?”
他踢开面前侍卫的尸体,心中暗骂一声废物,又问沈欺尘:“为何不早杀了他?”
“我若杀了他,还会再有下一个。”沈欺尘善解人意地说,“不如留下他,省得大家麻烦啊。”
降下大火的天狗仿佛人间蒸发了般,早不见了踪迹,留下满城的狼藉。
坊间百姓呐喊声愈演愈烈,云水瑶兴致勃勃,坐在屋顶上不受其扰,并不打算在这时出手,只托着下巴专心看底下两人对峙。
黑衣人自认修为在沈欺尘之上,可惜今夜来得匆忙,没带多少辉石。
“你竟然知情,倒难为你装了这么多年。”他丝毫不敢懈怠,紧盯着沈欺尘,不肯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夹着尾巴做人的滋味不好受吧?你想报仇是也不是?其实你恨不得让他们都死了,可是你不敢,你想活命。”
“卑微如蝼蚁尚且惜命,又何况是人呢。”沈欺尘不为他所激怒,“我生来就是这条贱命,想活下去也不是什么为人不耻的事。”
“贱命?我看可未必。”黑衣人一哂,神情含着几分轻蔑,“你既然这么想活,那我今日便放你一马,来日可别忘了给我磕头谢恩。”
他见火势愈发大了,不欲多留,用掉最后一颗辉石,御剑飞身而起。
刚越过屋顶,两只箭矢紧随其后射中了膝窝,他吃痛卸力,从天上摔落下来,剑倒是兀自飞走了。
黑衣人忍着腿上的剧痛,抬头瞪向他,不可置信:“你居然敢对我动手!”
大火还在烧,风愈强劲,到处都能听见火焰燃烧的爆裂声。
沈欺尘慢慢走到他身前,弯下腰用弓弦勒住黑衣人的脖子,像栓狗一样牵着他。他低垂着眸,看着黑衣人狼狈的脸,莫名笑出了声:“敢啊,你凭什么以为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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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被勒得脸色通红,快要喘不过气了,双脚不停地蹬地挣扎:“你他妈有病……快点放开我!”
长了一张纯良无害的脸,心机却深沉似海,杀人也毫不心慈手软。
云水瑶心想,他果然是表里不一,就像条温柔的毒蛇,善于伪装,凭着外表轻易能让人警惕,等待时机反咬一口就能要人性命。
院里的房屋被火焰吞噬,烧得面目全非。
小灰心头狂跳:【别再和他浪费时间了,再不出去真的来不及了!】
沈欺尘置若罔闻,他跨过小灰,拖着黑衣人往火海中走,雪白的袍角像一片柔软的云,顷刻间被火焰吞没了。
浓烟钻进胸腔里,黑衣人摔在地上,剧烈咳了两声。火焰燎断了他几根发丝,他脸上惊疑不定,声音中多了一丝慌乱:“你今日敢杀我,难道不怕暴露自己吗?”
沈欺尘盯着他滑稽的脸色,放声而笑。他掐住黑衣人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温声细语地说:“怕啊……我怕死了。”
他和颜悦色地笑着,眼里却呈现出不属于这副温润皮囊的疯癫:“我不光怕死,还怕黄泉路上孤单,临死前总要拉个垫背的才好。”
他言语间,头顶掉下几块燃烧的木渣,落在地上,火花噼啪地爆开。
黑衣人嘴里发出粗重的喘气声,像条死鱼瘫住不动了,差点被他活活掐死。
他艰难挤着字眼:“疯子……你他妈就个疯子!
沈欺尘手背上溅到了火星,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麻木不仁地看着他,平静道:“不是喜欢玩火么,怕什么啊。”
轰然一声,头顶木梁被烧断,直直地坠下来。
沈欺尘依旧不为所动,直到一双手抱住他的腰,强硬地拖着他离开火场。
“先说好,我救你和保护你是两码事,所以你要付我双倍的报酬。”屋里房梁烧断了好几根,云水瑶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救出来。她让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顺手捞了一把等在外面的小灰,“抓紧我。”
身后房屋被烧得轰然倒塌,云水瑶扶着他飞身上了另一处屋顶。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急忙开口问了:“你还撑得住吗,不会死吧?”
要是他出去以后断气了,她不就白救人了吗!
沈欺尘偏头咳了两声,脸色在黯淡的月色下显得格外苍白,没有半点血色,仿佛最薄的瓷器胚,一碰既碎。
乌浓的眼睫微微颤了下,他垂眼静望着云水瑶,从她真正干净澄澈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脸,眼神像在聚焦似的,慢慢浮出一点亮光。
静了片晌,沈欺尘脸上忽然露出个笑来,眼尾微微弯了起来,又回到了那副乖巧无辜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错觉。他说:“姐姐,你又救了我一次。”
云水瑶也在端详着他,哪怕一点细微的变化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倏忽凑近了,用手戳了戳他的脸颊,诚恳地评价道:“你还真是会变脸。”
9. 天狗业火(三)
“变则通,通则久。”沈欺尘在这一刻又披上了那层温顺的外衣,拿眼睛乖巧地看她,不急不缓地说,“何况生在富贵檐,我亦是身不由己,已不由心。”
“骗起人来一套一套的。”云水瑶差点被他的道理绕进去,她诚心发问,“怎么就不见你有半点真心。”
沈欺尘倏而弯了唇角,他似乎认为这个问题太过天真幼稚,那笑里的不屑和轻慢都要透出来了。
“这世上芸芸众生皆受利驱,真心就算拿出来也是一文不值。”少年乌浓的眼睫微微垂下,在昏暗的月色下投出一点阴影。他目光注视着云水瑶,轻柔却认真地对她说,“不过姐姐,我还没有骗过你。”
云水瑶轻轻点头,她即刻明白了:“哦,那就是以后会骗了。”
风拂动他们两人的衣角,静悄无声。沈欺尘站在屋顶上,背衬着漫天大火,“此刻就与我论起以后的事,姐姐,”他顿了下,在火光闪烁的嘈杂声里,俯身朝她靠近了,眼里含着笑说:“你难道不认为有些为时过早了么?”
周围的光影迷离,而他有一张漂亮到足够吸引别人去凝视他的脸。
云水瑶怔了少倾,忽地退后一步,同他隔开距离。她心中莫名懊恼,又立刻反唇相讥:“……你真应该庆幸自己生了一副好皮囊。”
“身体皮囊不过是红颜枯骨,浮生一梦。”沈欺尘淡淡说,“没什么好值得庆幸。”
庭院间烟雾弥散,浓烟呛鼻,沈欺尘待了许久,已然有些昏沉。
小灰担心他的状况,爬到肩上观察他的脸色。
【你刚才在里面没受伤吧?幸好没出事,不然回不去就麻烦了。】
沈欺尘摇了摇头,他眼中无波无澜,好像根本不在乎小灰口中的能不能回去。
“姐姐,这里快塌了。”火势就要蔓延到屋顶,他偏头打量着大火,提醒说,“再不出去就来不及了。”
云水瑶看他也不像快要死的样子,这才好人做到底,打算带他离开。
“出去后报酬别忘记付我。”
“不会忘的。”他说着边摊开掌心,递过来一只纸折的蝴蝶。
云水瑶没接,疑惑地问:“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少年细密的睫毛轻轻眨了眨:“姐姐方才不是说,看不见我的真心么?”
蝴蝶被他随身带着却一点折痕也没有,彩色镂空的蝶翼在夜风里轻盈地颤动着,仿佛振翅欲飞。
在云水瑶还是一条刚破壳的幼龙时,花费了一天时间折好的兔子被人当成一团废纸团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过折纸。
云水瑶在他眼神示意下拿起蝴蝶,放在眼前。她透过蝴蝶的翅膀看清沈欺尘的脸,两人对视的瞬间,他洁净的面上忽然露出个笑,在光影里显得柔软又漂亮。
微风吹来,搭在肩头的发梢纠缠着丝带轻动,云水瑶收好蝴蝶,无需他多做解释。
“谢礼我收下了。虽然真的不值几个钱,但胜在比较可爱。”
***
自打十多年前那场大火过后,洛阳城在人多密集处都专门设了防火用的水缸。负责灭火的禁军取了水来,不料今夜起了大风,所幸火势很快得以控制住,并未造成太多伤亡,在场众人俱都松了一口气。
“受伤的弟子先下去休息,不要逞强。”方见寒指挥弟子救火,他行事果决,临危不乱,年轻虽轻在宗门里却是积威深重。下完命令,他又转头去安慰守在火场外的燕微雨:“师兄,这次灭火及时准备充足,不用太担心。”
燕微雨一心想着那只天狗,他问:“纵火的那只天狗……你们抓到了吗?”
方见寒摇头:“我们赶到的时候它就不知去向了。”他见燕微雨面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忽然想起什么,又说:“不过有人看见天狗最后是掉进宣平侯府中,或许可以去问问宣平侯。”
沈欺尘还在火中尚未得救,宣平侯与夫人皆守在门外,忧心忡忡。
燕微雨本不该这时去打扰他们,可他心中实在急于知晓天狗的下落。
“侯爷,夫人。”他走上前去先按规矩行过礼后,才继续询问道,“天狗落地时,可有看清它最后的去向?”
宣平侯看他面生,但见方见寒跟随其后,料想他应该也是来负责调查的,便将情况如实告知。
“那天狗将要落下来时院中突然爆起一阵刺眼的火光,跟着就起了大火,它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我们也不知它去了何处。”
燕微雨蹙眉又问:“今夜之前,府中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倒算不太上……”宣平侯低头与夫人对视一眼,回想起一件怪事,“我夫人对气味较为敏感,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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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安寝时她忽然闻到院中有一股很古怪的味道,我与她披衣在院子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气味的来源,正要回房时又听见外面好像有人在吹哨,紧跟着天狗就出现了。”
燕微雨的指尖忍不住微微发抖,他竭力维持着声音平稳,颤抖着唇问侯夫人:“夫人闻到的味道……是不是像火药?”
宣平侯夫人年前正巧放过一次花炮,空气中残留下硝石刺鼻的气味令她难受了好几日,记忆颇深。她万分确定:“是有些像,不过其中还有一点腐臭味,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得到肯定的回复,燕微雨再也按捺不住,一头冲进了侯府大门,像离弦的弓箭,眨眼间就不见了身影。
“师兄!”方见寒拦不住他,只好撇下其他人,随手捏了一张避火符追了上去。
二人刚进火场,云水瑶扶着沈欺尘从屋顶上翻墙跳下来,宣平侯和夫人急忙围过来检查他有没有受伤。云水瑶不想在这时打扰他们一家三口,她悄悄退到一旁,却只找到留在外面的李逢舟。
“师父去哪儿了?”
李逢舟见她无碍,暗自松了一口气,而后才道:“你回来之前,他和师叔刚进去。”
云水瑶了然,没再多问。
她看着火势渐小,心中疑惑却渐起,天狗还在天上时她感受不到妖气,或许是距离相隔太远,可方才她进火场中走了一圈,仍然没有感受到妖气残留。
天狗不仅是她,连洛阳全城百姓都亲眼所见,做不得假。若是只想杀了沈欺尘,这样做未免太过兴师动众,何况今夜烧的也不止是宣平侯府。
可既然今夜的“天狗”不是妖,幕后之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
宣平侯府中烧得一片狼藉,漆柱和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燕微雨徒手扒开这些废墟,跪趴在地上仔细翻找。
方见寒负责检查院子里的草丛,他伸手在里面摸到一个凸起,脸色微变,先喊了一声:“师兄。”
他随后拨开碍事的草丛,从土里挖出来一只通身漆黑,手心大小,长着一对锯齿状触角的硬壳甲虫。
他托着甲虫交给燕微雨,燕微雨凑近嗅了气味,除了像火药,其中的确还有侯夫人所说的腐臭。
燕微雨情绪立时激动起来,他紧紧抓住方见寒的手,道:“是赤焰金甲虫!”
10. 天狗业火(四)
雾绕窗格,雨打芭蕉。
天蒙蒙亮时起了阵风,雨也跟着掉下来。
一场大火,烧得宣平侯府只剩一片废墟,皇帝特命人连夜收拾出一套新的府邸,好让他们暂时住进去。宣平侯感念救命之恩,特将云水瑶师徒三人请入府中做客,不仅送了金银珠宝,连府里的下人见了他们都要行大礼,态度十足的恭敬。
“赤焰金甲虫。”沈欺尘半个身子浸在微暗的晨光里,他低头看着棋盘,垂指捏着棋子缓了缓,落下最后一步棋,“生长在三界交界地,触之便可嗅到硝石与尸腐味,喜群居,其性惧光,见微光即会自燃。”
棋盘上白子生路彻底被堵死,大势已去,云水瑶对着棋局沉默了好一会,将拿起的白子扔回棋盒里,懊丧地抓了下头发:“……所以你该不会认为昨晚那场大火是由几只虫子引起的?”
沈欺尘放下棋子,但笑不语。
他一向喜爱清静,是故院子里不见有人侍候,连个丫鬟也没有。他起身从桌上端来一盘荷花酥,推到云水瑶手边,而后独自收拾棋局,“一只虫子自然说明不了什么,可十几年前那场大火,事后也有人在废墟里发现这种虫子的尸体,姐姐难道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
云水瑶对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不甚了解,燕微雨一早随方见寒出门去了,阴雨天李逢舟腿疾复发留在屋里休息,她也不便在这时去打扰。
三界交界地混沌无序,没有因果轮回,不受任何法则约束,千百年来鲜少有人冒险踏入此地,里面的生物也不曾出来。赤焰金甲虫是无视自然法则的存在,一旦离开其生长地就会停止生长,这种虫子若大规模出现在人界的确有些蹊跷。
云水瑶听出沈欺尘话里有话,她拿起一块荷花酥瞧了瞧,不作回答,打算听他继续说下去。
“十七年前妖族派使臣来朝求和,皇帝仁慈,本不欲与他们追究过往,岂料当夜天生异象降下大火,皇后与太子皆葬身火海,洛阳城百姓死伤无数,而妖族使臣无故自焚,所有人都怀疑这场大火是妖族所为,却始终找不到任何证据。”
人、妖两族世代势同水火,百年前人族曾出过一位超凡七境的剑修,凭一己之力重伤入圣一境的妖王,死后肉身与魂魄化为北域万里长城,彻底粉碎了妖族攻占北地的企图。
当今世道无论人或妖修行皆是不易,淬体、开元、真元、神游、超凡、入圣,多数人止步于真元境之内,神游境已是难得,再往上便是要赌气运了。
妖王仍在昏迷中,妖族士气大挫,对人族更是恨之入骨,求和是不得以的屈辱之举。云水瑶虽在上仙界,但也听过众仙家多次提起妖族秉性恶劣,记仇且睚眦必报,这样的怀疑也确非是空穴来风。
沈欺尘收归好黑白棋子,抬眼看她:“还下一局吗?”
“……”云水瑶的棋艺是跟着云月学的,云月此人是出了名的臭棋篓子,不说围棋,象棋都能下出“将骑马逃走了”的操作,可想而知,她的技术也好不到哪里去。
云水瑶也早看出来他在故意让着自己,于是她默默吃了一口荷花酥,装出很忙的样子:“你自己玩吧,我对下棋不感兴趣。”
沈欺尘微微点头,接上之前未完的话题:“现今和平来之不易,谁也不愿再挑起纷争,没有证据的事也只得不了了之。此事多数人坚信是妖族所为,但亦有一部分人主张是另有居心叵测之徒故意栽赃陷害,你师父便是其中一个。”
他先给云水瑶倒了杯温热的花茶,随手从书架抽了本棋谱。
“你师父在烧毁的胡玉楼里找到了几只赤焰金甲虫的尸体,他起了疑心,只可惜当时他也不认识这种虫子。他不信妖族会如此愚蠢,派个使臣来放火挑衅,可那场大火已然激起民愤,仅凭他的一面之词也难能服众。”
云水瑶垂眼看着缺了口的荷花酥,若有所思。
一路走来,她其实看得出来燕微雨对洛阳一带十分熟悉,再加上他与方见寒的关系,不难猜出他曾经应该在洛阳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至于后来为何选择离开云游四方,难不成是因为这件事?
“说起那场大火,我倒是还听过一件逸闻趣事。”沈欺尘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他低头翻看棋谱,执黑子挂角,“当年胡玉楼的花魁云彩姑娘貌比花月举世无双,不爱钱财珠宝,唯独倾心于一位年轻有为的剑修。两人原本倾尽毕生积蓄准备为她赎身,谁想这位剑修有一小师弟生得姿容极好,昳丽近妖。云彩只见了师弟一面便不肯再和剑修走了。一边是心爱,一边是师弟,剑修夹在中间尴尬又难堪,他也因此失意落魄,消沉了好一段时间,后来胡玉楼起了大火,云彩为了救一个小孩自己却被房梁砸死了,剑修一直懊悔自责没能把她救出来,更是因此生了心魔,从此便拔不出剑,消匿于江湖。”
……这个故事为什么听起来有种古怪的熟悉感。
云水瑶问:“……你说的这个剑修,该不会就是我师父吧?”
沈欺尘说:“逸闻趣事罢了,真或假谁会费心去考究呢。”
云水瑶:“……”这下更确定了。
难怪她总觉得燕微雨与方见寒这两人之间关系有些微妙,时隔多年重逢见面,身为师兄却一心想躲着师弟,原来是有过这么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而那个被云彩姑娘救下的小孩,想来应该就是李逢舟了。
云水瑶惊叹于燕微雨曾经的情感纠葛,但细想过后又觉得有点奇怪,她抬眼看着沈欺尘:“十多年前的陈年往事,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窗外雨越下越大,雨滴像乱撒的珍珠,四处迸射,在窗上敲出闷闷的响。
沈欺尘微微压低了声音,听来却足够清晰:“很多事不敢不知罢了。”
他回望着云水瑶,眉眼间带着淡又柔和的笑意,如似春水弯月,连周围尘埃都泛起温柔的涟漪。
云水瑶站起身,她端着那盘没吃完的荷花酥走到窗边,站得离他远了些。
少年温和谦逊,从容有度,不会有人忍心去质疑他话里的真假。但她清楚,沈欺尘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纯善柔弱,他很会揣测人心,以便将自己伪装成别人眼里期望看到的样子。
苍霖曾对她说过,出门在外只有两种人才值得相信深交,一种是笨人,另一种则是直人,因为这两类人不会背后耍心眼。至于沈欺尘,他大概在尤其要小心的那一类里,指不定哪天就会突然咬她一口。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像他这样的人,相处起来才会更觉有趣。
小灰原本趴在桌上打瞌睡,见她站远了,它也换了个地方,趴在棋盘上。昨晚一场大火来得突然,凶险万分,幸好云水瑶及时出现救了他们。
小灰在棋盘上翻了个身,悄悄往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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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看了一眼。
【……其实你有没有觉得她和书里形容的不太一样,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沈欺尘没有赶走它,毕竟小灰也只占了一小片格子,他垂眸落下棋子,说:“眼见为实,书中内容过于片面,不可尽信。”
漫天雨水令人心情莫名烦闷,云水瑶倚着窗户,看屋檐下连成一串的雨珠。
她能听见小灰在说话,却无法得知沈欺尘是作何回答,虽然有点好奇,但她也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癖好。
【我看不出她的修为到底多高,杀她恐怕很难。】
【不过我们可以找机会,比如趁她放松的时候下手,你看她现在就在发呆,你如果这个时候突然袭击,肯定能多几成胜算。】
云水瑶:……?
所以他刚才到底对小灰说了什么,怎么又开始计划暗杀她了???
云水瑶回过身来,她看见沈欺尘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小刀,想也没想,把最后一块荷花酥当成石子朝他扔过去。
荷花酥打中他的手腕,掉在棋盘上碎成了渣。沈欺尘愣了会,白皙漂亮的侧脸仿佛凝滞住。他另一只手还握着削皮削到一半的苹果,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姐姐,吃苹果吗?”
小灰“蹭”地一下站直了:【这不是削给我的吗!你怎么又给她吃!】
云水瑶:“……我吃饱了,给小灰吃吧。”
她低下头,在两道莫名其妙的视线里默默转回身,脑袋顶着窗户不出声了。
***
雷雨声轰鸣,豆大的雨珠噼啪地往下掉。
燕微雨冒着大雨在宣平侯府找了一上午,果然又找到了几只赤焰金甲虫的尸体。
方见寒一路跟他身后为他打伞,可雨实在太大,两人早都湿透了,他劝燕微雨先行回去:“师兄,这两只赤焰金甲虫已经死了,见光也不会自燃,这虫子本就少见,没有人会相信这场太火是由几只小虫子引起的,何况昨晚天狗你也亲眼见过了,所有人都认为是妖族……”
燕微雨立起身,打断他:“那你相信我吗?”
方见寒已然不再需要抬头仰望他,他如今身量甚至比燕微雨还要高一些。
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我相信你,师兄,十七年前我就相信你。可惜那时我人微言轻,不能为你说话,不然你也不会决绝离开这么多年。”
“你信我就足够了,不必为此自责,我离开也不是因为……”燕微雨意识到差点说错话,猛然顿住话音。
方见寒将伞微微向他倾斜,他也在观察燕微雨的脸色:“师兄,当年我和……对不起。”
两人都默契地略过了云彩的名字,谁也不敢轻易在对方面前提起。“云彩”就像一根木刺,深深地扎在他们心里,就算拔除了,他们的关系好像也没有办法再回到从前了。
燕微雨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一副做错了事要受罚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我们师兄弟之间道什么歉,显得怪生分的。”他叹了口气,主动换过话题,“赤焰金甲虫极难养活,离开交界地见光必死,能有办法将它从交界地带出来的人修为恐怕不低。纵火若真是妖族所为,何必需要暗中借用这种虫子?恐怕是有人别有用心,故意挑起两族纷争,其心可诛。”
“总之,这件事我一定要继续查下去,将背后之人揪出来。”
11. 天狗业火(五)
天还下着雨,燕微雨又去了其他几处起火的地方,雨水早将掩藏在废墟之下的细节冲刷得一干二净,除了几只赤焰金甲虫,他们根本一无所获。
燕微雨愁眉不展,他站在雨中环视左右,并不见有其他可疑的地方。他沉吟道:“此事若真有人在背后捣鬼,想必这段时日应该不会离开洛阳。”
方见寒深思片刻,说:“其目的不在放火害人,而在于挑拨关系,因此民间舆论的方向于他而言就尤为重要。”
“不错。”燕微雨赞同地看他一眼,顺着思路继续往下说,“正因如此,他才要多留在洛阳几日,以确保舆论形成到最终定性。”
“千秋节还未到,因为昨夜一场大火,这几日的例行巡查都要加派人手。”方见寒顿了顿,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提议道,“师兄,不如明日你同我一起,顺路去街市上找找有没有可疑的人?”
燕微雨闻言稍有些迟疑,他心底仍不太愿与归一宗或是捉妖署有更多牵扯:“此行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队伍里多加几个人而已,不麻烦。”方见寒好似没懂他话中深意,只宽慰说,“以前我初入门派时不懂规矩,闯的祸比一天吃的饭还多,师兄也从来不曾说过我麻烦。”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燕微雨便不好再推拒,只是他心底仍有余优。
方见寒信他,因为他们之间有多年的师兄弟情分在,可要让其他人相信,他必须拿出足以令人信服的证据,而不是仅凭三言两语,不过最麻烦的还是那只天狗……
天狗若只是一场假象幻术,背后之人修为必定在神游五境之上才能做到这样逼真。而今整个人族突破神游境的修士少之又少,更是不好对付……燕微雨直觉倘若继续查下去恐会招来祸端,可他必须坚持下去。
为了牺牲的云彩,更为了还原当年那场惨烈大火背后的真相。
***
夜里雨停了,宣平侯立即张罗着在府里设宴摆席,款待云水瑶师徒三人。
“云姑娘,多谢你昨晚救了我们家微之一命。”宣平侯夫人早在堂外等了许久,见人来了立即笑脸迎上去,她一把握住云水瑶的手,“微之从小就身体不好,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精心养了他这么多年了也没见有好转,要不是有你在,微之这次恐怕就性命难保了。”
“举手之劳而已,夫人不必如此客气。”云水瑶礼貌地回。
她借着说话的功夫悄悄往沈欺尘的方向瞥了一眼,心里却在暗道:身体不好是真的,至于性命难保……她看可未必。若是侯夫人知晓是他主动身陷险境,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今夜风有些大,吹到身上有寒凉的湿意。沈欺尘受不住这股寒风,比旁人多披了件氅衣,他微低着头看地上的小水坑,如墨发丝流水般从脸颊垂下几缕,衬着玉瓷的皮肤,站在灯笼昏芒里,像个精致漂亮的玉像。
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身上,他抬头看云水瑶,眼里勾着淡淡的笑意,无声询问:姐姐?
“……”云水瑶不理他,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明明没用法术,那双眼睛却总是能在对视中轻易牵动心神,云水瑶觉得他还挺有去魔域当媚修的潜质。
侯夫人当年怀孕时特意找道士算过腹中怀的是个女胎,结果谁想生出来却是个男孩。她心里一直想要个女孩,见云水瑶长得伶俐可爱,加上又有救命的恩情在,眼下更是一见她就欢喜得不行,乐得像朵花似的,连带着燕微雨和李逢舟都沾了点光。
“几位快别在门外站着了,美酒佳肴早都备好了,快些入座吧!”
宣平侯平日奉行节俭,为了待客才专门命人取了几只玉石雕刻的酒杯,色如翡翠,倒入酒液后竟能发出莹莹微光。
“要是每个徒弟都能像你师妹一样有出息,赶明儿我就收他十个八个。”燕微雨心想着不能给徒弟丢脸,今日难得有一回正经,刮了胡子又换了身新衣,仔细梳洗后容貌瞧着也是十足的丰神俊朗。他指着面前的酒杯,小声对李逢舟说:“瞧瞧,你师父我如今也是奢侈上了,这可是夜光杯!”
李逢舟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翠绿的酒杯,其实不光是这酒杯,连杯里的葡萄酒也是价比千金,足以看出宣平侯府对他们有多重视。
“云姑娘,今夜这顿饭准备得匆忙,我亲自下的厨,手艺也不知生疏没有。”侯夫人亲切地揽着云水瑶,带她在自己身边入座,“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我这就吩咐厨房单独给你做来。”
满桌佳肴,琳琅满目,还不等走近就先闻到了香气。
云水瑶身份特殊,从刚破壳起就得学着应付各种热情自来熟的长辈。她熟练地摆出一副笑脸,道:“那样太麻烦了,夫人做什么我就爱吃什么,有这些就已经够了。”
侯夫人被哄得心花怒放,越看她越满意,甚至亲自上手给她剥了一盘虾:“这道虾好吃,你快多吃些。”
云水瑶:“……”倒也不必这么热情。
侯夫人喜爱云水瑶,到底也没忘了自己的亲儿子,“微之,大夫说你气血亏虚,这酒就先不要喝了。”她吩咐丫鬟端来一个小碗,碗里是单独炖好的参鸡汤,“尝尝,特意为你炖的,加了几颗红枣进去,味道没那么苦了。”
厚重的门帘遮挡住冷风,沈欺尘解了氅衣,就坐在云水瑶右手边。
他拿起汤勺的动作看着有些僵硬,眼里闪过一瞬的茫然,似乎是不知道要作何反应。但这种状态也只持续了一秒,他很快又回到了乖巧温顺的形象,尝过一口汤后才说:“阿娘辛苦了。”
侯夫人柔柔笑着,语气有些无奈:“阿娘不辛苦,只要你能把身体养好,让阿娘和阿耶做什么都高兴。”宣平侯听了,也很赞同。
饭桌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宣平侯与夫人爱子心切,言语间透露出的关爱不似作假。
云水瑶夹在中间坐着,敏锐觉察出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仔细看着沈欺尘,从始至终,他的眼里都不见有丝毫的情绪起伏,面对父母时的一举一动明明挑不出错,却隐隐显露出一种古怪感。他太平静了,就好像这一切并非出自他的本能,举止间更像是刻意呈现出来的完美。
宣平侯与夫人对他的反应早已习以为常,二人只互望一眼,看他的眼神愈发慈爱心疼。
“姐姐一直看我做什么?”他发现云水瑶的视线,转头朝她看来,纤长的眼睫轻轻地眨了一下。
“……没什么。”云水瑶偷看被抓包顿时生了些心虚,她看了眼那碗鸡汤,心道他的确需要好好补一补,催促说,“你快喝吧,汤要凉了。”
少年定定看她一眼,片晌后,他认命地边喝汤,用只能她听见的声音说:“不是只有体虚的人才需要喝这种汤,我会晕倒也不代表我很虚弱。”
云水瑶:“……”你看我信吗。
顾及少年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云水瑶到底还是忍住了,她低头专心吃菜,不再同他说话。
酒过三巡,燕微雨已有些微醺,大咧咧地靠在李逢舟身上,嘴里没个把门,不受控地胡言乱语。
“想当年……我还是洛阳第一剑仙的时候,大批人哭着喊着求我收徒,”他手指虚虚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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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云水瑶,又看向李逢舟,“你们两个想当我徒弟,光排队都得排半个月!”
李逢舟怕他酒醒后回想起来颜面尽失,耐心劝道:“师父,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瞎说,醉什么醉,我酒量多好你不清楚?”燕微雨死死抓着酒杯不撒手。
宣平侯见状,若有所思,他站起身斟满酒举杯相邀:“剑仙前辈,今夜这酒喝的可还尽兴?”
燕微雨也跟着站直了,他此时脑中一片混沌,一心只想喝酒,乐呵呵地碰杯:“好酒,尽兴!”
“既然喝尽兴了,那我能否与您商量件事?”宣平侯十分谦逊的放低了姿态,他斟酌一会,省去了弯弯绕绕:“实不相瞒,我家微之刚出生时曾有位云游道士给他算过命,他命里有劫数,恐怕活不长久,若想化解需得等到十七岁这年遇到命中注定的贵人,日日与贵人结伴相行。”
“云姑娘昨夜救了微之一命,想必她就是那位贵人了。可我听闻云姑娘是您的徒弟,之后你们就要离开洛阳,总不能因为微之的事让她一个人留下来……我看不如这样,前辈您就收下微之当徒弟,让他跟着你们一起走可好?”
这话里分明漏洞百出,可偏偏燕微雨此时脑袋转不过弯,他稍有迟疑:“这恐怕不行……我已经收了关门弟子。”
“我们家微之从小就懂事,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宣平侯说着顺手从桌底掏出来四五根金灿灿的金条。
燕微雨呆住不动,眼睛都看直了,连忙将话锋一转:“门关了还可以再开,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收徒的事好说好说!”
宣平侯一拍手掌,兴奋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十分大方将金条全送了出去,朝沈欺尘使了个眼神示意:“微之,快喊师父。”
沈欺尘立刻起身朝燕微雨简略行了拜师礼:“师父。”
酒劲上了头,燕微雨脑袋昏昏沉沉,压根没听清他都说了什么,稀里糊涂应了声好,转头和李逢舟炫耀起金条。
云水瑶可没这么好糊弄,她不信什么命定的劫数,堂堂世子居然就这样随意拜了师,日后还要跟着他们一路同行,不用想也知道这件事到底是谁的主意。
等沈欺尘坐下,她直言问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到底想做什么?
沈欺尘也在心底反复问自己。
席间吵闹,他静静注视着云水瑶,从她干净纯粹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脸。他喜欢这样干净的眼睛,恍惚中让他有种错觉,仿佛自己在她面前无处遁形。
事实上,云水瑶也是真的快要把他看穿了,她不止一次见识过他的另一面,可他并不感到被揭穿的恼怒,反而觉得兴奋,是一种灵魂深处酥麻颤栗的奇妙感觉,他甚至开始期待她能继续发现更多。
他要杀云水瑶可以有很多种办法,根本不需要像这样套近关系,可每当看见她的眼睛,他总会想起她说过自己和她看到的表象不太一样。
那么脱离这身皮囊后,真正的他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很困惑,因为问题的答案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云水瑶看他半天不说话,多少也能猜到他心里的想法,无非是关于杀她的任务。
她不在意这些,不代表他能随意让身边无辜的人卷进来,还是决定提前敲打一下:“你想当我的师弟也可以,但是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否则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少年剔透如琉璃的眼静静瞧她,眼睫又长又密,看人时格外的温柔无害。他似乎是笑了下,做出一副良善的姿态向她保证:“我会很听话的,姐姐。”
12. 天狗业火(六)
翌日清晨,例行巡查的队伍要准时赶往捉妖署集合。捉妖署虽隶属于大理寺,实际署内各大小职务皆是由归一宗选出的弟子担任,只听从方见寒调令。
此行不宜打草惊蛇,所有人都只着了便装,燕微雨带着三个徒弟混在其中,倒也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今早酒醒,回想起昨夜饭桌上的事,燕微雨心中悔恨莫及,要知他是最不愿和这些权贵世家子攀上关系了!可他钱已收了,答应的事便不好再反悔,只得暗暗发誓要戒酒三日以自省。
“这洛阳城可大得很,巡查也不知几时才能结束。”他对沈欺尘说,连语气都刻意放轻了,这辈子都没这么温柔小心过,“你要是累了吃不消,就提早回家去罢。”
燕微雨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这玉雕雪琢的小郎君看着就不太像是个能吃苦的,尤其身体又不好,暗里又有仇家,燕微雨生怕路上万一出了点什么事宣平侯要拿自己问责,他可担不起。
“洛阳城里有禁军守卫,总归不会闹出什么大事。”沈欺尘隐约地笑了笑,安慰般说,“我往常总爱待在家中,眼下有机会能多出门走走也是好的,师父大可以放心。”
燕微雨心底轻叹,正色说:“你自己当心着点就行。”
整个洛阳共计有一百二十八坊,巡查的队伍分成每两人一组,靠一只符纸折的纸鹤联系。燕微雨推着李逢舟先行去了北边的永安坊,云水瑶和沈欺尘一队随后出发去相邻的永宁坊。
托了“仙物”的福,洛阳商贸往来频繁,坊市无界限,处处店铺林立,物产丰富,连只生长在魔域的奇珍异草也能找到,只不过价格要翻了好几倍。
云水瑶看见摊上单独用盒子装了一株息兰草,她不好当面戳穿卖力吆喝的老板,只悄悄对沈欺尘说:“那个东西不错,可惜对普通人没什么作用,在魔、我们家那边都是喂给兔子吃的。”
息兰草似花非草,芳香隐隐,荧光淡淡。沈欺尘虽不认识灵草,但也能看出其品质当属上乘,他听出云水瑶话里有停顿,思索着问:“姐姐是南疆人?”
南疆一带地广人稀,山峦叠嶂,绿林丛生,云烟缭绕,如似仙境,最适宜灵草生长。云水瑶既不否认,也不肯定,只说:“你还是不要想着试探我的底细比较好,不然保管你吓得像见了鬼一样。”
话虽如此,但云水瑶心底却不由得划过一抹疑惑:既然第一面就能认出她是谁,怎么会不知道她的身份?可看他反应又不像是装的……算了。
“继续往前走吧,这条街还没查完。”左右他也打不过自己,云水瑶便懒得与他计较真假,自顾自地往前去。
长街上的人熙来攘往,络绎不绝。沈欺尘站人流中静止不动,他看着云水瑶的背影,光影从后打在他身上,白皙的侧脸温柔沉静,像一幅漂亮的画卷,连过路行人都忍不住偏头瞧他一眼。
……既然不是南疆,那她又会来自哪里。
原书主要描绘凡人男主的成神之路,沈欺尘便下意识认为书中角色都是普通人,反倒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这里是人、神、妖、魔共存的修真世界。
【你想知道她的来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小灰昨晚没有休息好,趴在他肩上,说句话连着打了三四个哈欠。
【她要走远了,我们快点跟上去吧。】
沈欺尘思绪回笼,仔细看了眼息兰草,又淡淡移开了目光。
“师妹,我与师父正巧遇到一间卖酥酪的铺子,你那边何时结束?不知你爱不爱吃酥酪,我给你带一碗尝尝吧。”
纸鹤闪了两道亮光,接着传出李逢舟的声音。
云水瑶嫌带在身上麻烦,直接将纸鹤交给了沈欺尘,由他负责联络。他看着亮光的纸鹤无动于衷,直到对面又喊了声师妹,这才慢条斯理吐出几个字:“师兄,是我。”
那边似乎是愣了下,须臾后才又传出声音,客气有礼:“世子。”按理说如今两人已是同门,李逢舟该喊他一声师弟,但两人身份天差地别,或许是他还不习惯如此亲近的称呼:“……她可在你身边?”
“在。”
“洛阳有道樱桃酥酪很好吃,可惜放置过久口感会欠佳。她既在你身边,便麻烦你替我问她一声,结束前记得回复我就好。”李逢舟也不忘嘱咐他,“巡查时要注意安全,若身体不适就停下多休息片刻,切勿劳累过度。你们继续忙吧,我不多打扰了。”
纸鹤幽幽闪了两下光芒,缓缓归于平静。
沈欺尘眼睫动了动,两指捏住纸鹤的脑袋,将其收回原位。
***
“那个传言果然是真的,妖族当真是贼心不死,十七年前那场火还不够,如今竟然还想着捣乱烧死我们!”
“两族若是再开战,多少无辜的人又要被迫流离失所,亲朋死尽……圣上宽厚仁慈,心念百姓,不忍见战火连绵饿殍遍野,连皇后和太子的死都没和他们追究。”
“依我看这妖族就是狼心狗肺的东西,早该将他们全族剿灭、一个不留才是,妖族活在人界,一日不除就始终是个祸患,谁知道以后又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
如燕微雨所料,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果然全是与妖族有关。民间百姓各抒己见,其中有心绪平和,摆事实讲道理的,自然也不乏有存心挑拨、煽风点火的。
云水瑶仔细观察着街边路人的神色,暂时还没有发现形迹特别可疑的,正好一路走累了,干脆找了间茶摊坐下,点了壶花茶。天规不许神魔两族随意插手凡界事宜,否则三界早就乱了套。不过若她只看不出手,那倒也算不得“插手”了。
“姐姐,前面还有半条街,不继续查了么?”沈欺尘坐在她对面,小灰困得睁不开眼,已然趴着睡着了。
“急什么,先歇会儿。还有,你现在不能再喊我姐姐了,”云水瑶纠正他,“应该喊师姐才对。”
沈欺尘扶着茶壶的手骨节分明,哪怕只是倒水这样的小事,由他做来也是风度翩翩,赏心悦目,使这间简陋的小茶摊都好似瞬间蓬荜生辉。
“师姐或是姐姐,这二者似乎并不冲突,为什么不能继续喊姐姐?”
云水瑶摆出师姐的架子,理直气壮,毫不客气地对他指指点点:“你是三岁小孩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反正你必须得听我的,只能喊师姐,以后喊错一次就扣你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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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
沈欺尘抬起眼看她,点点头,将倒满水的茶杯推过来:“知道了,姐姐。”
“……”他绝对是故意的吧?
云水瑶面无表情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比划了一个“一”。
他浅淡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似懂非懂,提醒说:“茶要凉了,姐姐不喝吗?”
眼前的“一”很快变成了“二”。
沈欺尘沉默片刻,忽地低声笑起来,抑制不住似的,话音里都含着笑意:“姐姐,茶真的要凉了,快些喝了吧。”
他皮肤很白,晒在日光下,就像浸泡在山涧春水里的温润白玉,乌浓的睫羽微微弯着,笑起来仿佛连周身折射的光彩都带了温度。
“……”
云水瑶盯着他的脸怔了会神,等她反应过来,连茶也不想喝了,在桌上放下茶钱起身便走。
“姐姐,不是说要休息一下吗,怎么现在就走了?”
“……”云水瑶捂着耳朵装听不见,只闷头往前走。
沈欺尘十分听话地跟在她身后锲而不舍:“这里好像还没有仔细检查过,不停下来看看吗,姐姐?”
云水瑶脑袋里都是他的声音在重复“姐姐”,她实在是忍无可忍,停下转过身气恼地看着他:“知道你很有钱了,但是你烦不烦!”
沈欺尘似乎是笑了一下,他看了眼街边的店铺,忽然问她:“要吃酥酪吗?”
沿着街道走到尽头,在转角处正巧是一间饮子铺。云水瑶正想点头,但又觉得这样有点丢面子,左思右想,故作为难说:“……虽然我没有很想吃,但既然你这么问了,那我就勉为其难想吃吧。”
话说完,云水瑶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先一步迈进了店铺。
此时店里客人还不算多,见又有新客进门,小二立刻打起精神上来招呼:“两位请问要吃点什么?”
云水瑶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转头问身后的沈欺尘:“你想吃什么?”
沈欺尘走到她对面坐下,他对吃食一向没有过多的欲望,摇了摇头,对等在一旁的小二说:“一碗樱桃酥酪。”
小二点点头,收下他提前付好的银钱:“两位稍等片刻,很快就给您做好端来。”
店里为了通风透气,窗户都敞开着,左右无所事事,云水瑶撑着脸看窗外的热闹。
街头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她视野中突兀地闯入一片飘动的绯红衣角,但很快被过路的行人挡住,等行人散开后时却不见了踪迹。
云水瑶回忆起着火那夜见到的红衣女子,她想了一想,什么也没说,不动声色将窗户合拢了。
过了一小会,店里进来了四五个少年人,身穿蓝色弟子服,个个都背着把剑,看穿着应该是归一宗新入门的弟子。
小二把做好的樱桃酥酪端上来,说了句“慢用”又得忙着去招呼新客人。
一碗酥酪凝冰成山,浇了双份蔗浆,再点缀上鲜红的樱桃,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冰凉香甜的气息扑鼻而来,云水瑶才舀起一勺酥酪,突然间闻到空气中有多了一点极淡的尸腐味,她顿了一瞬,放下瓷勺,转头看见小二引着那几位少年人在隔壁入座。
13. 天狗业火(七)
店小二引着几人入座后,那淡淡的尸腐臭味愈发明显了,其中又混着一点/火药燃烧后的刺激气味,闻着倒有些像赤焰金甲虫身上的味道。
云水瑶没法看出这味道具体是谁沾染上的,还是先静观其变,继续吃她的酥酪。
沈欺尘向小二要了杯热茶,日光从木窗留下的窄缝中钻进来,照着他手腕,泛出白瓷玉一般的色泽。他吹不得太久冷风,手捧着温热的茶杯,眼神像是在发呆,看着袅娜升起的茶雾,从始至终都没有偏移半分。
那几名少年人坐下后将店里解渴的饮子都点了一遍,小二磨磨蹭蹭地擦了遍桌子,在几人不耐烦的催促声里,面露难色:“客官,我们这儿得先付了钱才能给把东西给您端上来。”
“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小破店规矩还这么多。”为首那人轻嗤了声,往桌上扔了个小钱袋,“一共多少钱,这顿我请了。”
小二连忙道:“一共一两八文钱。”
那人脸色却蓦地变了,起身一拍桌子,怒声说:“你存心坑我呢吧?就你们破店里这些吃的喝的都点一遍也用不着一两银子!”
另外两名同伙闻言也跟着一同站起来,拍桌附和道:“就是!我们来你这破店里喝白水都是给你们面子,别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脸!”
店内其他客人听见这几声动静,早就习惯了似的,都做鹌鹑状低头默不吭声,生怕他们打起来殃及自己,拍桌时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小二被几人拦住去路,想跑也没地跑,只得卑躬屈膝,连声讨饶:“这误会真是大了,我哪儿敢坑你们几位呀!”他小心瞧了眼几人脸色,期期艾艾地解释说:“上个月起你们就来过店里几十回了,一直赊着账没结,总也不能一直这么拖着不是……”
“我看你真是活腻歪了,我的账你也敢来讨要?”那人听完小二解释,非但不觉愧疚,态度反而愈加嚣张恶劣。他反手摸到背上的剑,本欲拔剑震慑小二,却不知是想到什么突然间又改了主意。话锋一转:“算了,今天心情好,我也不为难你了,不就是一两八文而已,我给你结清了就是。”
他从钱袋里摸出来三个铜板,故作为难,皱眉道:“真是不巧,今天出门没带够钱。”他转头问另外两人:“你们身上有钱吗?”
两个同伴心领神会,摇了摇头。他接着拖出凳子坐下,随意将手一指,小二这才注意到边上还站了个少年人,身形虽有些瘦弱,面容却是难掩的清秀。
“陈靖安,没记错的话你才刚入门不到半月,像这样能和我们几个出来见见世面的机会可不多得,今天这钱就你来付了,有意见吗?”
“……”名唤陈靖安的少年人一直跟在几人身后,明明有空余的凳子却不见他坐过,像被排挤欺负惯了,就连这会儿也是一声不吭,低眉顺眼,乖乖听话当起了冤大头。
“三个大男人身上连一两八文钱都凑不出来,喝杯茶水都要赊账。”
陈靖安准备掏钱的动作顿了瞬,错愕中慢慢抬起头,店里其他客人早就跑光了,只有靠窗的位置还坐了一男一女。
那少年肩上趴着一只睡着的灵宠,他安静坐着,低头喝了口茶水,似乎对店里发生的事情不感兴趣。坐在对面的少女吃完了酥酪,将瓷勺一搁,侧过身来,那双明亮的双眸将他们一行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笑眼弯弯地道:“没钱还爱装,说出去也真是不怕别人笑话。”
她穿了身水绿色襦裙,双髻上的丝带随着动作飘动,眉目灵动如水,清丽可爱,恍然若仙。陈靖安好似看呆了眼,盯着她的脸,一动不动。
“……哪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三人仗着归一宗弟子的身份横行霸道惯了,还从没有被人当面嘲讽羞辱过,更不用提羞辱他们的居然还是个姑娘家。
其中一人当即拔剑对着云水瑶,趾高气昂逼迫她道歉:“知道我是谁吗?我表哥是捉妖署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敢得罪我们就等于得罪了捉妖署,以后在洛阳可没好果子吃!”
“那还真是巧了。”云水瑶丝毫不虚,张口就来,有样学样,“知道我是谁吗?我师父和你们宗主关系匪浅,你们敢得罪我就等于得罪了我师父,以后在归一宗可没你们好果子吃。”
还在睡梦中的小灰迷迷糊糊听见“果子”二字,砸吧两下嘴,边嘀嘀咕咕翻了个身。沈欺尘怕它掉下来,索性放它到桌上睡。
——陈靖安,很熟悉的名字。若是小灰现在能听见,大概会激动得睡不着觉,并且想方设法阻止云水瑶和他见面接触。
杯中茶水有些凉了,沈欺尘指尖轻敲着杯沿,眼神端详着这位从废柴逆袭成功的主角。
他眼下能维持着心平气和,因为男主的逆袭之路和他要做的事情二者之间并不冲突,若不是云水瑶,他们之间甚至都不会产生交集。
关于系统任务,他的最终目的也只在于阻止云水瑶打开冥府封印,与男主其实并无多大关系。可当他发现陈靖安的目光不加任何掩饰,直愣愣地看向云水瑶,仿佛深受她吸引般呆滞住了,他心中竟不知为何,莫名不快。
沈欺尘手指拨动着茶盏,容色淡淡,平静地瞧望着几人对峙,没有要掺和进去的意思。
归一宗上下谁人不知方见寒幼时失怙,旁无弟兄,藐然一身,世上什么人能与他关系匪浅?三人只当云水瑶满口胡言,虚张声势。
为首那人道:“给你机会不知道珍惜,我可劝你现在向我们认错,态度好点还来得及,不然待会动起手来你可别哭!”
三人虽然只是年初新入门的一批弟子,但修为都突破了淬体三境,对付普通人,尤其是个看起来就不会打架的小姑娘哪怕不用辉石也是胜券在握。
然而——
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下,云水瑶依旧面不改色,不为所动,且拒不道歉。
明明她什么也没说,但三人却莫名感觉被狠狠羞辱了一番,三把长剑立时铮然出鞘,正要动手时,其中一人却突然犹豫道:“要不还是先别动手了吧,我看她敢站出来挑衅,万一是个深藏不露的怎么办?”
另一人满脸不屑说:“蠢货,你怕什么?她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本事,我们三个人难道还打不过她一个?”
云水瑶:“确实。”
“我看你真是上赶着找打!”三人彻底被云水瑶嚣张到目中无人的态度激怒,仅存的理智刹那间被抛到脑后,长剑齐刷刷地指向她。
沈欺尘安然不动,并不为云水瑶担忧,只在旁喝茶看戏。
小二心急如焚,生怕闹出人命来,劝又劝不动,不忍心见小姑娘受欺负,抄起板凳要去帮忙。陈靖安也在这时回过神来,连忙拔出剑:“姑娘你别怕,我来——”
他话没说完,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顿响后,步子硬生生停下,收回剩余未说完的话,和小二默默退到了角落。
大堂中央,外表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拍了拍手心蹭到的灰,全身上下连根发丝都没乱。在她面前,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三人抱成一团瑟瑟发抖,方才叫嚣得最狠的那个一边掉眼泪,嘴里不时传出吃痛的吸气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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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云水瑶,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细细一双眼睛里满是对她的恐惧。
云水瑶也没想到他们原来这么弱,她甚至都没机会用上辉石。抽抽搭搭的哭声听得她实在心烦,想了想,非常敷衍地安慰了一句:“行了别哭了,待会还有你们哭的时候。”
“……”这句话说得还不如不说。
三人不知想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抱头哭得更凄惨了。但云水瑶才没有耐心继续安慰他们,她指着地上翻倒的桌椅,以及打碎的瓷碗:“这些你们负责赔了,顺便再把以前的账结清,没意见吧?”
“没、没意见……”
“很好。”云水瑶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脑袋,继续说,“是这样的,我这个人还算比较好说话,你们要是不想让方宗主知道今天的事,那就得给我封口费,不过今天也不光是我一人在场,所以见者有份。”
“小二一份我一份,被你们欺负的那位同门一份我一份,我师弟一份我一份,小灰一份我一份,最后还有我一份,一共九份,一份十两起步,谢绝还价,给钱吧。”
士可杀不可辱。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三人闻言心头怒起,可他们根本不敢还价,更不敢问她小灰又是谁,东拼西凑出一百两,连找零也不敢问她要。
拖欠了一个多月的账款总算能结清了,店小二喜不自胜,一边感激着云水瑶,急忙跑去柜台拿账本。
陈靖安看到被揍得狼狈不堪的三人,心里只觉得快意。平日里在宗门他总是被欺负,其他师兄师姐压根不会管这些事,今日还是头一回有人替他出头。
他想去问那绿衣姑娘的姓名,向她好好道声谢,可还没走两步,他看见和那位绿衣姑娘一起的少年蹲在地上弯腰收拾碎瓷片,他想了想,也跟着蹲下。
眼前落下一片阴影,沈欺尘抬眸看他,似是询问。陈靖安冲他咧嘴一笑,递给他一张洗了发白的帕子,道:“这些碎瓷片很容易割到手,最好不要直接用手碰,可以拿张帕子包住手再捡。”
沈欺尘看了眼手帕,向他道了声谢,举止有礼,话音温和,却没有伸手去接。
陈靖安只好尴尬地将帕子收回,挠挠头,看他手心已有了好几块碎瓷片,好心道:“那个放在手里很危险,你给我拿着吧,我去扔了。”
这回他便没有再拒绝,点点头,把碎瓷片交到他手里。
“其实你最好还是用帕子包住手,不然——”陈靖安字音尚未落下,便觉手心一阵刺痛,低头一瞧,肉里竖着插了块碎瓷片,在手心划出道又长又深的口子。
陈靖安顿了瞬,下意识去看沈欺尘。
但见他面上怔愣了会,随后又露出歉意的表情,看着不像是故意的,他温声说:“抱歉,方才一时没拿稳,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陈靖安一阵莫名其妙,毕竟这瓷片怎么看也不像是没拿稳才扎进来的。自己分明是好心,哪知就无意中得罪了人,默了默,只得自认倒霉:“……小伤而已,不打紧,把剩下的瓷片都给我吧。”
他换了只手,又用帕子包住才去接剩下的碎瓷片。
另一边,同来的三人不情不愿结清了赊欠的账款,云水瑶又将人仔细检查过一遍,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
既然不是这三个……
云水瑶从地上捡了把不知是谁的剑,一言不发,只见剑光陡闪,快如迅雷,令人来不及反应。再看清那剑身时,剑尖已然抵在了陈靖安喉口,云水瑶很有礼貌地冲他弯起一个笑:“说吧,你认不认识赤焰金甲虫?”
14. 天狗业火(八)
剑风扫开颊边发丝,陈靖安呆怔在原地,刚包好的碎瓷片又洒了一地,他愣愣看着云水瑶的脸,回道:“……我不认识。”
抵在喉口的剑刃锋利,陈靖安不敢乱动。他此时一头雾水,想不通方才还好心替他解围的姑娘怎么突然间又拔剑对着他,猜想其中或有什么误会,抢在云水瑶要动手前立即开口道:“姑、姑娘等等!我真的没骗你,我是真的不认识你说的那什么甲虫!”
离他近了,云水瑶果然又闻到金甲虫的气味,她握着剑柄纹丝不退,显然是不相信陈靖安的话。
她一向在这种事情上没什么耐心,从前见苍霖审讯魔域奸细,耳濡目染,无论承不承认,总之先打一顿等对方老实了再说其他的。
云水瑶看出陈靖安应当才突破淬体一境不久,体质暂且与普通人无异,她不好下手太重,思虑过后,还是决定先用剑吓吓他。
她稍稍转动了剑柄,剑尖又朝前逼近几分,这时忽有一双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逼近的剑尖又收了回来。
“赤焰金甲虫气味刺鼻浓烈,久而不散。”沈欺尘指尖搭在她手腕上,如飞雪一点,有着微微的凉意,“他身上气味不假,可脸色并无心虚,反应也不似在撒谎,或许是不经意间从别处沾染上却不自知。”
他说着转身看向摔坐在地上的陈靖安,细密的眼睫缓缓垂落,遮住眼底情绪,温声询问道:“你这几日可有去过什么特殊的地方,或与什么特别的人接触过?”
“我从老家来洛阳,人生地不熟,刚入归一宗不到半月,平日大多只待在宗门里修习体术,接触最多的只有同门师兄弟……”陈靖安还在云里雾里,也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是有什么味道,他扯起衣领低头嗅了嗅,除了汗味,还有一点淡淡的古怪臭味。
他面上顿时露出点窘迫,本想用个低阶的清洁术遮盖住,可身上最后小半块辉石还得留到弟子考核,他只好作罢,拢紧了衣领,道:“三日前矿场正好送来一批新开采出的辉石,按以往的规矩一直是由归一宗弟子负责卸货,这次本该由我们四人一起,可他们三个嫌苦嫌累便只有我一人去了。我今早刚卸完最后两节车厢,路上又遇到他们三个,还没来得及回去换身衣服,你们闻到的可能是我身上闷出来的汗味。”
“那便是了。”沈欺尘略一颔首,“或许正是那两节车厢有问题,卸货时待久了,自然也沾染了气味。”他看向云水瑶,“运货的地龙一般只停留几日就要开走,不如先去检查一下车厢吧,至于他,人留在这里,总不会跑掉。”
初春天正寒,也不知是不是吹了太久冷风,他面色变得有些苍白,说话时喉间滚动,偏头剧烈咳了好几声。
“……那个,不如还是你先坐下喝杯热茶缓缓?”云水瑶倒不是在关心他,毕竟他们两人分成一组,万一他出了点什么事,自己也不好交代。她收了剑,喊小二把店里的窗户都合上,“去检查车厢这事得先告诉师父一声,你先在这里休息会,不着急。”
沈欺尘应了声好,坐回窗边,问小二又要了壶热茶。泛着热气的茶雾悠悠氤氲,他指尖被暖热了,低垂下眼眸,似乎在静静思索着什么。
云水瑶没去打扰他。她用纸鹤给燕微雨传过信,放走了另外三人,只留下陈靖安。
“你有嫌疑,所以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还不能走。但你也不用害怕,总之我们不是坏人就是了。”
她点到为止,没有透露太多。不知何故,陈靖安与她虽仅有一面之缘,但他不会对她起哪怕丝毫的疑心,甚至主动与她搭起了话:“姑娘方才替我解过围,我要道谢还不来不及,又怎么会害怕。”
“……”云水瑶心说自己可没他想的那么好心,不过看他一副诚心实意的模样,她一时起了玩心,便懒得去戳破幻想了。
店内桌椅翻倒了大半,一时半会也没有其他客人进来,陈靖安收拾好地上的碎瓷片,找小二要了瓶伤药,在店门口坐下处理伤口。瓷片在手心扎得很深,拔出来后还残留一点碎屑在肉里,需要翻开皮肉细心挑出来。
以往受的伤多了,陈靖安早就习惯了疼痛,快速处理好后,悄悄看了眼窗边的沈欺尘,不露声色地观察。他的直觉一向很准,从小到大凭着这点躲过不少灾祸,眼前这少年虽然生得姿容如雪,言行举止温和有礼,但给他的感念却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莫名危险,最好远离。
他本不该多管闲事,可心想着云水瑶于他算是有恩,思虑再三,还是开口问了:“姑娘,那位公子是你的师弟?”
云水瑶就坐在门外等燕微雨来,她把纸鹤定在半空中飘来飘去,心不在焉地回:“是。”
陈靖安不好把话说得太直白,斟酌一番字句后,才说:“我进入归一宗不久后见过一位少年人,他比我晚入门几日,表面看着乖巧懂事,很讨其他师兄师姐喜欢,实际每天想的都是怎么踩着别人上位,与他交好终会有日遭受反噬。他曾有意与我结识,我却害怕不敢与他有过多牵扯。”
纸鹤靠着点稀薄的灵力飞得东倒西歪,云水瑶的视线也随着它飘忽乱转。她好像听出了话里隐晦的暗喻,又好像没懂,反问道:“你为什么会害怕他,难道不觉得这样的人才更有趣吗?”
陈靖安不解何意,正欲张口询问,云水瑶看看缓缓下落的纸鹤,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只镂空的纸蝴蝶。她伸手戳了戳纸鹤的翅膀,倏忽笑了声:“他靠一副皮囊将自己伪装起来,在人前精心维持假象,尽管知道他很危险,但换做是我,倒是会有点感兴趣他到底有多少副面孔,面具之下真正的他又是什么样子。”
陈靖安皱起了眉,显然是不赞同她的说法。可还不等他反驳,云水瑶接住纸鹤,起身又回了店内。
***
自从穿到这个世界已有了十七年之久,随着年龄渐长,沈欺尘体内的蛊发作次数也愈加频繁。
这些年来,为了掩盖蛊毒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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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迹象,他吃了不少汤药,身体反倒越来越虚弱,病症并不只是单单的气血亏空。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尽快找到解决的办法。
小灰还在睡着,沈欺尘垂眸握着茶杯,长长的睫羽倾覆下来,清透的水面倒映出他的面容,随水光晃荡着,模糊不清。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云水瑶见小灰还在睡觉,刻意放轻了声音。她找小二要了几张干净的梨花宣纸,铺在桌面上,“上次你送我的那只蝴蝶,可以教教我怎么折的吗?”
“我不白学。”她从钱袋里掏出一张银票,双手推到他面前,“这是学费,我很大方的。”
沈欺尘抬眼,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在木窗漏进来的细碎的日光里显得格外细腻。他看了眼那张银票,正好是见者有份的十两,他无声笑了,将银票又推了回去:“你是师姐,不收你学费。”
不收正好,云水瑶本来也不太想给,心安理得地把钱又塞回了钱袋里。
折蝴蝶的步骤不算复杂,难的在最后一步用刻刀刻出镂空的蝶翼。沈欺尘将步骤放慢了演示一遍,云水瑶眼睛看会了,手却跟不上脑子,她停在第一步的对折上左右为难:“……刚才没太看清,你能再做一遍吗?”
沈欺尘习惯了在人前装温柔,此刻面对她时,耐心却不像是装出来的,他手上又做了一遍,轻声缓道:“先这样折到右边。”
小灰在桌上翻了个身,贴着暖乎乎的茶壶,轻轻打起了呼噜。
似乎是担心吵到小灰睡觉,沈欺尘更放轻了声音,他看云水瑶还停留在第一步,便放下手里折到一半的蝴蝶,起身绕到她身后,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继续往下折。
他的手早被暖茶捂热了,指尖这会儿也是热的。云水瑶专心看手上的动作,沈欺尘微微弯着腰,发丝如绸缎般滑落下几缕,扫在她脸颊,冰凉的,带起些微的痒意。
他靠得近了,云水瑶又闻到他身上的药苦味,次数多了,她倒也慢慢习惯了。不觉得难闻,反而是清清淡淡的,让她感到舒心,不自觉就魂飞天外。
她心下分了神,手上动作难免迟钝一拍,指腹被纸张边缘划出一道小口,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正巧滴落他手背,鲜红刺目,在他白皙细腻的皮肤上相当突兀而明显。
沈欺尘动作顿住,垂下眼睫。
“……我有帕子,干净的。”云水瑶记起他大概是有洁癖在身,毕竟上回只是和燕微雨握了手,回去就又是擦手又是烧帕子。
“不必麻烦。”沈欺尘缓抬起手,探出一点舌尖,面不改色,将那粒温热的血珠卷入口中咽下,滑进喉咙里,顺着食道流向四肢百骸。他轻抿了抿唇角,无甚怪味,只觉得有些微甜。
一缕日光淡淡划过他的眉眼,如春光拂煦,盈盈温静。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让她的注意力又回到蝴蝶上,声音清缓:“姐姐,别分心,继续。”
15. 天狗业火(九)
他的吐息轻微,微微弯着腰,热气在一呼一吸间都洒在她耳廓上。云水瑶有些痒,还有些不太自在,她仰起脸刚想说些什么,看见他认真专注的侧脸,如凝玉般泛着柔和的光泽,半点也看不出嫌恶或鄙弃。
云水瑶想说的话瞬间就咽了回去,心里默默又多记上一条:洁癖发作原来还分对象。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燕微雨总不喜欢刮胡子,人也随性惯了,和这些身上出了点汗就要沐浴焚香的世家子格格不入,外表看起来是要邋遢些。
格窗边,少年低着眼眸,松松握住她的手,避开受伤的手指,是方便掌控却不会令人感到冒犯的力度。
“先像这样对折,翻过来再重复一遍,步骤不算太难的。”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唇角下那粒浅淡的小痣也跟着弯起又落下,他始终心无旁骛,耐心引导着她折到最后一步,侧过脸,恰巧与她目光相接。
他像是直到此刻才注意到她的目光似的,神色有些微讶,抓到她分心却也没有生气,反而微微笑了下,缓声问:“怎么了,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云水瑶难得语塞住:“……没什么。”
她体质特殊,手指上的小伤几乎很快就愈合了,她悄悄蜷起手指,低头一看,方才那张被她折得乱糟糟的宣纸摇身一变,竟然已成了蝴蝶的形状。
“可惜缺了把刻刀,你若想学,下次有机会再重新教你一回。”沈欺尘直起身,发丝从她脸颊、颈侧轻拂过,回到对面坐下。
折好的蝴蝶除了翅膀少了镂空花纹,与那晚他送的那只别无二致,同样的精巧,栩栩如生。云水瑶手心托起蝴蝶对着窗户,薄薄的蝶翼透出朦胧又柔和的光。
哪怕是在折纸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上,沈欺尘也能做到足够的细致有耐心,如果是不知情的人,大概真的会被他展露出的美好的假象欺骗。
云水瑶把蝴蝶收进芥子袋里,双手撑在桌上,托着脸看沈欺尘:“其实我觉得你这个人虽然……但还是挺有意思的。”
尽管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少年实际是条伪装的毒蛇,但这并不妨碍她起了想深入了解他的念头。
沈欺尘手指搭在面前的杯盏上,似在静静思索。
穿到这个世界之前,小时候他跟着许念在大院生活过一段时间,因为未婚先孕,许念起初遭受过许多非议,可她偏偏年轻又漂亮,不需要解释什么,仍然会有好心的街坊邻居愿意帮助他们母子。
而他完美继承了许念外貌上的所有优点,凭借着这张脸带来的优势,只要在大人面前表现得听话又懂事,他几乎能在大院里享受到任何优待。
也正是从这时起,他开始明白如何才能让自己获利最大,只需要表演出旁人期待看到的形象,他就能轻易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比如许念眼中听话懂事的乖儿子,沈若诚眼中优秀上进的家族继承人,老师同学眼中聪明谦逊的好学生……
这些都是他,但又都不是真正的他。
以往他听过很多关于自己的评价,无非是围绕品性或外貌,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脾气好又没有架子,但还是第一次有人觉得他“有意思”。
沈欺尘缓抬起眼,云水瑶正直勾勾地注视着他,明亮的眼睛里有狡黠的笑意。他并不厌恶这样直白的视线,心里反而升起一股隐秘的期待,期待她能发现更多自己的秘密。
他端坐在窗边,半个身子浸在细碎的日光里,眉眼间氤氲着浅浅的金色辉芒,秋水盈盈,春山淡淡。他唇边含着笑,说:“看待人或事物的角度各有不同,旁人就从不会觉得我多有趣。”
云水瑶在心里默默说:那大概是因为其他人都被你给骗了却不自知。
永宁坊与永安坊之间相隔不远,燕微雨收到传信后便立即掉头赶来。他推着坐轮椅的李逢舟,一眼瞧见了坐在饮子铺前望天发呆的陈靖安。
赤焰金甲虫的气味他再熟悉不过,他心里着急,一时忘了先说明身份,直接动手将陈靖安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番。
“等等,您又是哪位,扯我衣服做什么,我不认识你啊!”迎面一股强劲的威压,陈靖安被他单手拎起来,竟然没有丝毫的力气反抗。
燕微雨检查完,没有发现赤焰金甲虫,慢慢冷静下来,将他又放回原位。
李逢舟弯下身扶了他一把,面带着歉意,递给他两块手心大的辉石,道:“抱歉,我师父一时心急些,还望你不要介意。”
以陈靖安如今的修为和身份,每次能分到一小块辉石已是幸运至极,就算去外面买也买不起这样大的。他看这两人面相不像是坏人,心下跟着放松了警惕:“没关系……你们是不是来找那位绿衣姑娘的?”
李逢舟应了声是,正要询问云水瑶现在何处,一阵脚步声踏近,人也紧随其后出来了。
“师父,师兄。”云水瑶从门后探出脑袋来,身后还跟着沈欺尘。她看陈靖安还站在一旁,想了下,没有避开他,挑了重点,将车厢卸货的事又复述一遍。
燕微雨闻言勃然变色,连声追问陈靖安:“你在哪儿卸的辉石?卸下来的辉石都存放在哪里了?有没有送去给各家厂房?”
陈靖安不知所以,愣愣道:“……在城西站台卸的辉石,运货的地龙都要经过那里。卸下来的辉石要按箱存放好,至于用处,这不归我管了。”
辉石贵重无比,负责运输的地龙由专人看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燕微雨打开自己的芥子袋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角落里找到那天在客栈差点被他随手扔掉的令牌。
城西站台是近几年才新开设的,燕微雨也摸不清具体的位置,为了节省时间,破天荒地开出了二十文高价:“赶紧,去城西站台,劳烦你带路。”
陈靖安仍是满头雾水,不过他相信云水瑶,压下疑虑,道:“小事而已,不必这么客气。”
他不收燕微雨的钱,领着几人赶去最近的小路。
沈欺尘走在最后,才踏出店门没几步,身后小巷中缓步走出一位穿着绯红衣裙的女子,云鬓凤钗,朱唇点绛,容色姣好。丫鬟跟在身侧替她撑伞遮阳,她半张脸笼在阴影里,神色莫辨,目光阴恻恻地盯着前方,像角落里发霉的苔藓,潮湿而黏稠。
丫鬟撑伞的手在不住地发抖,刚入宫被分到昭乐帝姬跟前侍候,本以为是自己走了天大的运气,谁想这竟然是件没人愿意来的苦差。
昭乐帝姬是皇帝的亲妹妹,正值桃李年华,自出生起便享尽恩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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恣意妄为。可她私下却有个不为人知的爱好,她喜欢躲在暗处偷窥身边人的一举一动,是个有臆症的疯子。
有时是在吃饭,有时是在睡觉,总能感受到一道阴冷的视线……无论她做了什么,去到何处,见过什么人,公主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昭乐总是阴晴不定,丫鬟生怕惹怒了她,这会儿也只敢用气声问:“公主……我们还要继续跟上去吗?”
昭乐帝姬在她没来侍候前就盯上了宣平侯世子。
这位世子身体孱弱,却也是出了名的温柔纯善,而今被这样的疯子盯上……丫鬟虽然同情,但顾及自己性命,并不敢多事提醒。
丫鬟怕被发现,只敢悄悄朝前瞥去一眼。世子一行人已然离开了店铺,路有小贩滚落的瓜果,他步子稍顿,闻声回头,侧脸如新雪般干净柔和。
她下意识将伞倾斜,要遮住昭乐的脸,却被“啪”地一下用力拍开了手,手腕上登时一个红红的印子,纸伞也骨碌碌地滚远了。
“回去。”昭乐姣好的面容上却是阴云沉沉,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死死嵌进掌心肉里,语气怨毒,“我要见皇兄。”
***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这附近不能随便逗留,识相的赶紧走远点。”
负责看守站台的是几个轮值的带刀侍卫,身材魁梧,像座山一样牢牢挡在入口前,厉声呵斥。
燕微雨上前递过令牌,道出目的:“我们想进去看看三日前运来的那批辉石,运输的那辆地龙可还停留在这里?”
侍卫轮番查看过令牌,确认为归一宗的通行令牌无疑,态度立刻恭敬,躬身给几人让出条路:“暂时还在。进去后直走往右,停在轨道上的那辆就是,早晨卸完货后刚检修完,下午就要开走了。”
燕微雨颔首道谢,匆匆往站台里跑。
“师父!”李逢舟喊了一声,替他拿回令牌,由陈靖安推着追上去。
云水瑶在慢悠悠闲逛,人造出来的“仙物”无一例外,俱有着厚厚的铁皮,头顶喷吐蒸汽白烟,看起来巨大又笨重。
“这些都是负责拉货的,运人的一般停在另一个站台。”沈欺尘为她介绍说,“速度虽然比不上御剑快,但胜在来回一趟消耗的辉石少。”
云水瑶犹豫问:“坐一趟要花多少钱?”
沈欺尘笑着说:“不算太贵,普通百姓也能承受得起。”
话虽如此,但云水瑶有更省钱的办法,她可以自己飞,才不想花这份冤枉钱。
二人说话间,已然走到了那辆有嫌疑的地龙前。车厢全部检修完成后鸣了声汽笛,饶是小灰睡得再沉,也难免这刺耳的声音吵醒。
【……这是哪里,你们不是在巡查街道吗?】
小灰睡眼朦胧,撑起脑袋环顾四周,迷糊间隐约看见一道人影,它愣了两秒,随即瞳孔睁大,脑中警报立刻响起,蹭地站起来,揪着沈欺尘的衣领摇晃,激动道:
【男、男男主!那是男主啊!!!他怎么会在这里,坏了坏了,你没有让他和云水瑶见面熟络起来吧!没有吧!】
沈欺尘抬眸,看见燕微雨翻身上了车厢检查,他嗓音淡淡,安抚小灰说:“没关系,过不了几日,我们就要离开洛阳了。”
16. 天狗业火(十)
小灰盯着陈靖安的身影,悔恨万分,怎么也不料自己睡个懒觉的功夫,男主竟然提前出场了。
【这和你们要离开洛阳有什么关系!你现在应该想办法让他们两个尽量少接触,最好能破坏彼此的初印象才对!】
【虽然你不打算攻略云水瑶,但你现在又杀不掉她,所以更应该让她少受一点剧情影响,和男主离得越远越好,这才是对你任务最有利的情况。】
沈欺尘长睫微敛,眸光无波无澜,平淡地说:“她要做什么,想见什么人,都是她的自由,我无法干涉,总不能把她关起来,让她乖乖待在屋里,哪儿也不能去。”
【……】小灰简直为他操碎了心,可这话又令它无法反驳,颓丧地坐在他肩上,唉声叹气。
【剧情越拖到后面对你越不利,既然暂时没办法阻止他们见面认识,不如你还是听我的早点找个机会下手,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袭——】
小灰话没说完,顿觉喉口一紧,云水瑶扣住它的后脖颈,单手将它拎了起来。
“睡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吧?”云水瑶拎起小灰在空中晃了晃,无视它一脸惊恐的表情,眉开眼笑地道,“正好,我这里还有一个灵果,就给你吃了吧。”
【我才不吃,你哪有这么大方,肯定有阴谋,快放我下来!】
小灰不为区区一颗灵果所诱惑,拼了命地挣扎想逃离她的魔爪。直到云水瑶当真从芥子袋里取出一个红彤彤的果子,它先是试探性地嗅了嗅,又小小地咬了一口,滋味甘甜清香。
【……】小灰满脸怀疑,抱着啃过的果子犹豫不定,但最终还是抵抗不住这份诱惑,非常没有骨气地被区区一颗灵果收买,一眨眼就将任务抛到脑后,坐在云水瑶肩上,愉快地吃起了果子。
沈欺尘耳边清净了,也没有要让小灰回来的意思,他看着云水瑶,忽地抬起手在她发上虚虚点了下,道:“姐姐,你头发乱了。”
“……啊?”芥子袋里的储物空间许久未用过,东西杂七杂八地堆在一起,乱糟糟的,云水瑶在低头整理,抽不出手。
“失礼。”沈欺尘俯首,在她迟愣的眼神中,指尖轻轻触上她的发丝。
细长的碧色丝绦和乌黑发丝被风吹得缠绕在一起,他细心将两者解开,皙白修长的手指勾住丝绦一点点往下捋直了,碎发顺到耳后,松手时,指腹无意间轻擦过她的耳垂,蜻蜓点水般若有似无。
云水瑶好似呆滞住,耳根又麻又痒,犹如一簇微小的火花滚过,她用力捏了两下耳朵,等这怪异的感觉消失。
“……谢谢。”
沈欺尘看见她泛红的耳尖,似乎有所明悟,他垂下眼,移开视线,指尖微动,没再回话。
***
负责运货的地龙构造较为简易,车厢共计有八节,四面围着铁皮,开口朝上。车头装有蒸汽锅炉,属于核心部件,不载货。
甫一翻进车厢,空气中残留的熟悉气味便钻入鼻腔,燕微雨心中一凛,环视四周,车厢中已不剩下什么,他飞身起落,又去下一节中搜查。
八节车厢,无一例外,内部俱有着极淡的刺鼻气味。燕微雨从车厢中出来,找到陈靖安,急切地问:“这一批卸下来的辉石都存放在何处?”
陈靖安回忆说:“我只负责卸货,辉石分箱装好贴条堆在临时存放处,之后会有其他人来把箱子运去库房。”
“今早卸下来的几箱应该还在存放处堆着,运箱子的人一般在中午换值后才来。”
站台的蒸汽钟指针恰好指向午时,巨大的黄铜钟摆在蒸汽动力下沉稳而有节奏地敲击着钟体,钟声响了整整十二下,清扬悠远,回荡在候车广场。
大门外看守的侍卫到了轮值换防的时候,燕微雨赶在人来之前找到存放处,拆开了封箱保存的辉石。
赤焰金甲虫见光即会自焚,炽烈的日光倾洒下来,笼罩住整个木箱,辉石并未显现出异常。
他又将剩余的木箱一一拆开,都未见到有赤焰金甲虫的影子,可那股刺鼻的气味却愈发浓烈了。
李逢舟摇着轮椅上前查看,用手拂开了面上一层辉石,底部亦无怪异之处:“是否这些辉石运过来时无意接触过什么,途中被人动了手脚?”
燕微雨俯身贴近木箱嗅了嗅,目光冷冷,思如乱麻:“辉石运输途中任何人不得阻拦,地方官员不得借故挪用,违令者视同谋反,即死罪,可立即斩首。押运辉石的人修为至少在真元五境之上,不会有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动这一整车的辉石。”
更何况在运输过程中非特殊原因不得卸货,若需补给,只可在地方站台停留不超过半日,需要详细登记,一路上规矩森严,不可能有人趁机动得了手脚。
眼见局面似乎陷入僵局,沈欺尘盯着暴露在日光下的辉石看了会,随手从木箱里挑出一块,交给云水瑶:“姐姐,仔细看看。”
新开采出来,没有经过加工的辉石原石表面并不规整,呈深蓝色,深邃浓稠,难以看清内部构造。云水瑶把辉石举起,对着光,表层的色彩便如水墨一样化开了,显露出几条细小的裂纹。
云水瑶恍然大悟,收拢手心捏碎了辉石,一道赤红色火焰即刻蹿起,呛鼻的燃烧气味过后,她再摊开手心,除去一些辉石碎屑,赫然是一只通体焦黑的甲虫。
燕微雨眼底划过一抹惊疑,仿佛被点醒了般,抓起一把辉石全部捏碎,飞快扔在地上,接触到光线后,破碎的辉石“唰”地相继燃起四五道火焰。
他蹲下捡起燃烧后才出现的甲虫……原来如此,竟是有人事先将甲虫藏进了辉石里,若非刻意检查,寻常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云水瑶回身看着那几箱辉石,道:“若非运输途中有人动过手脚,那就只能是开采矿石时出了问题。”
“几座矿场都远在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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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之外,难免疏于管理。”沈欺尘赞同说,“下矿是体力活,又苦又累,矿长苦于招不到人手,来的矿工大多是一些为了讨生计的百姓,若有人想混入其中并不太难。”
燕微雨沉思少倾,问陈靖安:“你可知这批辉石从何处运来的?”
陈靖安倒是想帮忙,可惜他实在不知实情:“具体的我也不知,不过我第一日来的时候,见那几位随行押运的弟子带回来一些奶酥和牛羊肉,我猜应该是从北边来的。”
洛阳以北,共有塞北和长白山两处矿场。燕微雨思忖一会儿,心中已有了猜测,他再次看向陈靖安:“你是归一宗的弟子?叫什么名字,入门有多久了?”
陈靖安心里莫名跳了两下,如实回答道:“我叫陈靖安,入门不到半月,如今还只是低阶弟子。”
燕微雨说:“好,我知道了。今日劳烦你为我们带路,卸货也很辛苦,回去后记得好好休息,升阶考核可比卸货要苦累得多。”
陈靖安想起店铺里云水瑶说过的话,再看这位“师父”,态度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提点。”
【……真不愧是大男主,随随便便做点什么就能遇到机缘。】小灰吃完灵果,果核没处扔,干脆也一口吃了。
它在云水瑶耳边长叹口气,再看一旁的沈欺尘,好像连一点紧迫感都没有。
……算了,宿主都不急,它一个系统干着急也没用。
只要过了升级考核,以后就不用再做一些杂活,可以正式修行剑术。陈靖安喜不自胜,可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这一切归为自己的好运气。
他看向云水瑶,清秀的脸庞还留有几分稚气,眼里满是少年人的赤诚:“姑娘,多谢你先前愿意出手替我解围,我如今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顿了一下,挠挠头,笑脸灿烂:“我能不能问问姑娘姓名?日后我一定会记得报答你的!”
他干净乌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云水瑶,眼神好似也明亮了几分。
云水瑶觉得他笑起来实在是傻气得很,一点也不像小灰说的“男主”。她沉吟了会,先前一度以为话本不过是杜撰,可如今竟连她遇到什么人都能准确预测到,或许他们的来历并不似她想的那般简单。
云水瑶心中思绪潮涌,语气平平地回:“云水瑶。”
陈靖安看出她的冷淡,他稍有些泄气,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在心底牢牢记下她的名字。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抬头望去,蓦然和她身后的沈欺尘眸光相对。
少年静静瞧望着他,反射着日光的眼底无波无澜,一双眼眸剔透如琥珀,像蛇一样锁定着他,神情淡淡。他生了一双含情眼,天生的温柔,不笑时,这双眼睛却会显出几分凉薄冷漠,如冰似霜。
陈靖安背脊顿时蹿起一股凉气,手心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不想多生事端,低头转回了木箱旁。
17. 天狗业火(十一)
上阳宫,观风殿。
风从屋檐过,送来阵阵铜铃清响,鎏金双鹤香炉喷吐着一股股清淡的烟雾,焚香袅袅,满室寂静。
殿内侍候的宫娥都自觉退出去了,只有案台前独坐着一人,着一身天青色道袍,长发未束,鬓已染霜,眉目修长温和,因着常年生病气血不足,身形消瘦,却也难掩斯文儒雅的气质。
太监总管从宫女手里接过今早新折的梨花枝,掀开门帘一角,躬身低头,轻手轻脚地走到龙案前。
“皇上,恕奴婢多嘴,看了一夜折子,您也该是时候休息了。这些累人的琐事烦事,哪儿能有您的龙体紧要呢。”
天狗现世,本为极恶之兆,加之前夜一场大火,群臣纷纷上书,有关妖族的奏章几乎快堆成小山高,薛珩都仔细看过,逐一批复了,忙得连一口膳食都未曾进过。
他此刻更是头也没抬:“无妨,上回太医刚瞧过,朕身体无甚大碍,你,还有你手底下那些人不要整天围在朕耳边提醒,烦人得很。“
太监跟在他身边多年,察言观色,知晓他这是不耐烦了,便识趣的止住话头,连声应是。
“皇上,今年梨花开得晚,这春都过了大半才开了零星几朵,奴婢命人把开得最好的几朵都折下来了。“
薛珩搁笔抬眼,看他把梨花插进玉瓶里,洁白小巧的花瓣上还沾着几滴露珠,晶莹剔透。他忽问道:“移过来的梨树都活了多少?”
太监看他脸色,迟疑说:“这几日只有一棵开了花,有它打头阵,其余的见了,或许迟几日也会跟着开了。”
太监说话讨巧,薛珩却已明了,这就是只活了一棵的意思。他看着精心养在瓶中的梨花,默然无语,心头无限怅然。
昔年皇后最爱梨花,寝殿外种满了梨树,每到春时枝头开满琼玉,待得清风拂过,飘飘兮如落雪一般,如梦似幻。皇后总会在这时邀他赏花饮酒,她是他发妻,也是这世上最懂他的人,与她相处时,他是发自内心的自在快乐。
可惜一场大火将与她有关的所有都烧得面目全非,残梦已渺茫,如今他除了回忆,一无所有。
连梨树都养不活。
薛珩深感一阵无力,疲倦涌上心头,他闭眼揉捏着眉心,忽闻殿外有细微的说话声:“是谁在外面吵闹?”
太监“哎呦”一声,笑着应说:“回皇上,您可总算是注意到了,是昭乐公主。公主不许奴婢通传,在外头等了好些时候,就等着什么时候能和皇上心有灵犀,感应到她来看您了。”
“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是小孩子脾性。”薛珩摇头失笑,摆手道,“快去喊她进来。”
太监应喏,眼观鼻鼻观心,一刻也不敢多耽搁,忙退出殿内,对等在长廊的昭乐说:“公主,皇上请您进去呢。”
昭乐淡淡地扫他一眼,那轻飘飘的眼神包含太多,像在警告,又像是嫉妒。太监恭敬地垂着脑袋不敢与她对视,寒风吹拂,他额上却不由得冒了一层冷汗,大气不敢出。
所幸昭乐并未过多注意他,整理好鬓发,越过他径直朝内殿走去。
太监站在门槛边,抬袖擦汗。他慢慢吐出一口长气,屏退了周围洒扫的宫人,独自守在殿外。
薛珩听见脚步声,从堆叠的奏章里抬起头。昭乐私下见他从不行礼,她走到案台前,苦着一张脸,闷闷不乐,过了好一会才开口喊了声:“皇兄。”
薛珩把看过的奏疏推到一旁,又拿起一道新的翻开。他看她一眼,问道:“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昭乐不说话,眼神瞥向桌上摊开的奏疏,看清了内容。
“皇兄还在为天狗的事情烦忧吗?依我看,不如直接攻打妖族,最好把他们全族都灭了,省得你总心烦,眼不见心为净。”
“胡闹,打仗不是儿戏,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也就罢了,莫要当着其他人开口,免得落人口实。”薛珩不避着她,提笔写下批复,他沉默了一会儿,待墨迹干透,方抬起眼帘,“我听暗卫说,你前夜去过宣平侯府。”
昭乐面色微沉,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眼神闪烁。
“一晃十七年过去,微之如今也已长大了。”薛珩站起身,手抚过瓶中梨花,折下一朵,在指尖细细拈碎了。
“你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以后不要总是围着他转了,免得让旁人误会。”他叹息了声,擦干净指尖,走到昭乐身前,替她将发上金簪扶正,“母后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照顾你长大,你我骨肉至亲,如今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们兄妹更亲密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近来天气乍暖还寒,晴雨不定,薛珩的身体受不住寒气,窗户一早就命人合拢了。殿内的熏香静静燃着,空气里弥漫一股清甜的香气,昭乐闻久了便觉得腻,熏得她脑袋发晕。
薛珩耐心、轻柔地抚摸过她的发丝,举止间只有身为兄长的怜惜之意,并未逾矩。
昭乐双颊泛红,仰起脸凝望着他,眼里竟然泛起了泪光,心有不甘地说:“我不想嫁人,皇兄……”
薛珩眼眸极为黑沉,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好似无情无觉。他垂下眸看向昭乐,眸光温和,却又有着淡淡的,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气氛静默半晌,薛珩喉间滚动,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他以手掩唇,推开昭乐,回身撑住桌案,咳声剧烈,指缝里断断续续地渗出血丝。
“皇兄,你、你怎么了……”昭乐被他咳血的架势吓到了,冲着殿外大喊,“太医,快传太医!”
薛珩咳得脸上血色尽失,慢慢缓过来,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心,瞳孔一缩,神色愈发冷峻。他闭了闭眼,猛地将桌上堆叠的奏本推翻了,桌角装着梨花的玉瓶骨碌碌地滚落,摔得四分五裂,残花断枝,一地狼藉。
***
【这剧情走向怎么和我想的不太一样,难道不应该是女配追着男主——】
小灰正奇怪陈靖安为什么会主动找云水瑶搭话,忽然听见身后剧烈的咳嗽声,回头一看,吓得差点从云水瑶肩上摔下来。
它着急飞回沈欺尘肩上,看清他的脸色,慌乱中显得手足无措。
【要死了,不对不对,呸呸呸,你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咳血了啊!】
云水瑶闻声回头,看见沈欺尘不停剧咳,几乎在刹那间就苍白了脸。她也被吓了一跳:“……你还好吧?”
沈欺尘抬手虚虚掩住唇不住地咳嗽,喉间泛起一股腥甜,咳声不止。分明站在阳光底下,却觉得浑身冰凉,他此时说不出话,只得摇头以回应,动作间还在频频咳血。
燕微雨见状,思绪空了一秒,一时间吓得连自己死后要埋在哪里都想好了。他赶紧上前扶沈欺尘坐下休息,又替他把了脉。
好在他脉象平稳,只是稍微有些虚弱,并无大碍,燕微雨这才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急切追问:“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身上带了药没有?冷不冷?要不要多休息一会?”
沈欺尘迟疑片刻,方才接过帕子,擦拭掉血迹,剧烈咳嗽过后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没事,只是有些咳嗽而已,不打紧。”
“……”燕微雨瞧着他可不像是不打紧的样子,生怕他真出了什么事。他眼下又不好直接开口劝他回家去,想了想,便委婉地换了个说辞,“今天的巡查已经算是结束了,我忙完还得回去交还令牌,这点小事就不麻烦你们几个继续跟着了,走来走去也挺受苦受累的。不如我让你师姐先送你回去,你看如何?”
沈欺尘又咳了几声,缓了缓,沉思少顷,应了声好。
赤焰金甲虫的来源已然查明,接下来只需查清楚这批辉石具体从哪一处矿场运来,找到负责人一问便知。
这是原书中本就存在的剧情,他不过是稍加引导,只在其中起到推动进程的作用罢了。
后续的发展无需他再参与其中,只要静静等待即可。
燕微雨急着去找方见寒,想办法阻止这批辉石投入使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几人在站台外分别,陈靖安收到传信,着急赶回宗门弟子堂,临走前只匆匆看了眼云水瑶,来不及给她留话。
“我们也走吧。”云水瑶顿了下,看着沈欺尘苍白如纸的脸色,难得好心问他,“要不要我扶你?这次不收你的钱。”
沈欺尘摇头,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笑了下,说:“姐姐,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还没有虚弱到这种地步。”
云水瑶:“……”她看可未必吧。
小灰实在放心不下他,关切问道:【你真的不要紧吗?这次都咳血了……】
以往他身体虽弱,但少有咳血的情况,最多也不过是头晕的症状,难道是他的蛊毒又扩散了……
思及此处,小灰张开翼膜,向下飞到他腰间,挂在腰封上,从随身的香囊里找到药瓶。
【药剩的不多了,你先吃一颗吧,其他的等回去再想办法。】
沈欺尘咳声又起,云水瑶恐怕他撑不到回府,想了想,试着上前为他抚背,悄悄给他渡了点自己的灵力。
“你要不要多休息一会?或者我想办法通知你爹,让他派人来接你。”
“不必。”沈欺尘按住小灰,把药瓶又放回去。他感受到云水瑶的动作,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仿佛有水流温柔地包裹住经脉,他稍微和缓些,轻声道:“我从小身体就是这样,已经习惯了,没什么要紧的。”
他说罢,松松握住云水瑶手腕,指尖凉得像块冰,眼睫颤了颤,道:“我好多了,走吧。”
***
一路回到侯府,侯夫人本在院中和几个丫鬟放新买来的纸鸢,试了好几次才成功飞起来。正高兴着,听小厮说世子回来了,发了病,咳血不止,她顿觉心头猛地一颤,怔松间,纸鸢脱手被风吹远了。
她惊慌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忙道:“……快,你快去洛水河画舫找侯爷,让他赶紧回来!”
小厮不敢多耽搁,领了命便跑往画舫去。
“你们赶紧去厨房看着熬药,熬好了就抓紧端来。”侯夫人吩咐完丫鬟,一刻不停地赶往沈欺尘住处。
云水瑶刚扶他进屋坐下,回来时路上他咳得又更厉害了些,云水瑶几次想让他停下休息会,偏偏他不肯听话,也不知是在和谁较着劲,硬生生撑到回府,咳了好多血。
“微之!”侯夫人赶到时,额上都急得出了细汗,她也不顾上擦汗,打眼瞧见桌上被血染红的帕子,只觉得心如刀绞,“好好的,你怎么会突然咳血了呀……明明药都按时吃了,不见好转就算了,怎么会……我知道了,怕不是那臭道士没个真本事,只会瞎糊弄人,我这就找他算账去!”
沈欺尘无奈说:“阿娘,不关道士的事。我的病本就是如此,往后只会更遭,能拖这么多年已经很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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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夫人话未出口,泪已先涌,她坚定地道:“不会更糟的,有我和你阿耶在,一定想办法保你长命百岁。”
话虽如此,可侯夫人心中也清楚这希望何其渺茫,她背过身擦干净眼泪,不叫他看到自己为他伤神。
小灰此时也安静下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在桌上坐着,一言不发。
云水瑶在旁打量着沈欺尘,方才替他抚背时她有心试探,灵力在他身体走过一遭,内里竟然已有了颓败之兆,可从外表看来却只是稍显孱弱,想来他的病情恐怕不止是所谓的“先天不足”。
丫鬟把熬好的汤药送来,侯夫人平复好心绪,接过药放在桌上,并不急着叫他喝。
她等了片刻,宣平侯还没回来,她不欲多等,直接撩起袖子,用匕首划开手腕,将血滴入药碗中,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做过千百次般熟练。
血滴没入碗中,倏而不见了踪影,汤药颜色由淡转浓,黑得如似墨汁,热气氤氲而上,飘起一股若有似无的古怪甜香,浓得发腻。
侯夫人适才放了血,眼前有些发晕:“这碗药你先喝了,待会还有一碗,要一个时辰内喝完才有效果。”
“你把药喝完就休息一会,阿娘去给你熬药,待会再来看你。”
沈欺尘看着面前的药碗,睫毛在眼底投落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不等开他开口说话,侯夫人便已在丫鬟的搀扶下出了房门。
“我能问问你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吗?”云水瑶忽然问。
她在仙魔两界见过的药引千奇百怪,以鲜血为引不足为奇,倒是令她有些好奇罢了。
“气血不足,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毛病。”沈欺尘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舌根发苦,除此之外还有股不伦不类的腥甜味,只是偏偏他脸上的表情极淡,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云水瑶明显不信他的话,她点点头,搬了个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撑着脸看他:“上次还说没有骗过我,果然被我说中了,你看,现在就开始骗我了。”
沈欺尘喝了药,症状稍有好转,他咳声止住了,面色却仍然苍白如雪,看上去多了几分脆弱感。
他唇边浮起一丝笑:“没骗你,是真的气血不足。至于其他的,”顿了顿,才缓声说,:“不是病,是蛊。”
云水瑶又问:“是什么蛊?”
沈欺尘不想骗她,只说:“姐姐,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
他不肯说,云水瑶便只好作罢。一碗药下去,他面色红润了些,可云水瑶看得出来,这药效仅仅只是虚浮于表面,无法治其根本。
等燕微雨问清楚辉石的来历,只怕要不了几日,他们就要离开洛阳,启程往北去塞北,或者长白山。
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洛阳的倒春寒都受不住,若要跟着他们一起,恐怕还没到北地,半路上就得翘辫子了。
云水瑶忽而问道:“你接下来还打算继续跟我们一起?”
沈欺尘掩唇低咳一声,没否认。
云水瑶以为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索性把话说开了:“我说话或许有点直白,但以你现在的情况还是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才最安全。实不相瞒,我们接下来应该会往北边去,你——”
她话未说完,心头突地狂跳了两下,龙珠在她识海中化形成一条小小的苍龙,不安分地四处游动。
她静心凝神,暂时将这异样压制住,接上方才的话,继续道:“你若要跟我们去北地,天寒地冻,于你,只怕是死路一条。”
“死生有命,命由天定,我却不信命。”窗外的日光漫进来,金光溶溶,笼在他肩上,让他看起来如坐画中。沈欺尘注视着她,毫无退让之意,他等了十七年,正是为了等这一刻。他声音轻缓却有力,“常言道绝处逢生,我亦是在为自己搏一线生机罢了。”
云水瑶劝不动他,好心都消耗完了,也懒得在这事上多费口舌,只对他说:“那你要争取多活几天才好。”
风拂过庭院树梢,吹起沙沙的细响。沈欺尘放下药碗,他看云水瑶趴在桌上,发上丝绦随着她的动作左右乱晃,她百无聊赖,又用手指去戳小灰,使得小灰不堪其扰,不得不跳起来躲开她的手指,愤而控诉:
【到底有完没完!连我这样一只弱小但可爱的蜜袋鼯都要欺负,你果然是个心肠狠毒的坏女人!】
她并不生气,反而更加心安理得地继续欺负小灰。她在这时总会弯起眼睛,眼里像装满了星子,点点笑意灿烂明亮。
确实如书中形容那般清丽可爱。
沈欺尘默然片刻,忽而弯唇笑了下,望着她的眼睛,轻轻地回答说:“好。”
云水瑶欺负完小灰,非常有道德地补偿给它一颗灵果,顺手又摸了摸它的脑袋。
她站起身说:“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燕微雨担心他路上出事,这才让她随行护送,眼下任务既已完成,她也不便久留。
出了房门,一路走到处无人的角落,云水瑶摊开手,手心慢慢凝出一颗透明的青色珠子,泛着淡淡的光亮。
她想起方才的异常,心中隐隐有了直觉,试着问了句:“在北边?”
龙珠顿时光亮大盛,缓缓从她手中飘起,停在半空中,千丝万缕的青光环绕转动,流光溢彩。须臾后,青光交织铺在空中宛如一条细长银河,尽头直指向北方。
云水瑶了然,这便是感应到苍溟在北方的意思了。
18. 天狗业火(十二)
龙珠指引朝向北方,待云水瑶再欲问清楚具体方位,光芒却逐渐消淡,倏地落回了她掌心。
苍龙一族仅剩最后三条血脉,又是血肉至亲,这才能靠龙珠互相感应到彼此存在。
当然,苍霖也能感应到她现在人界。好不容易才能出趟远门,苍溟也还没有消息,云水瑶不想他找到自己,更不想回去听白胡子老头讲仙法万象,下界前在龙珠上施了层术,暂时隐藏了自己的行踪。
燕微雨还没回来,云水瑶收好龙珠,左右无事可做,打开芥子袋,找出两只纸蝴蝶。
她做事情向来讨厌拖泥带水,仔细看蝶翼上的镂空图案倒也不算太复杂,思忖一会,干脆返身原路折回,打算借把刻刀自己照着动手。
“沈——”云水瑶推开门,人还没迈进去,就先瞧见宣平侯和夫人都在屋里。
宣平侯听说世子发了病,心急如焚,撇下画舫诗会,着急匆匆往家中赶。正巧第二碗药熬好送来,他便接替侯夫人,割腕放血入药,看着沈欺尘都喝下去后才得以放心。
“那云游道士十年前来过一次洛阳,为你开了一副药方后又离开了,我这些年一直在派人四处打听他的下落。”气氛微沉,宣平侯沉默片刻,“天无绝人之路,就算找不到他,也总会有办法能救你的命。无论如何,你都不能随便放弃活下去的希望。”
云水瑶心想自己大概来得不是时候,将话又咽回去,退回门槛外,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
“姐姐。”沈欺尘好似心不在焉,晃神中看见门口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那双漂亮的眼睛裹着笑,微微弯了起来,“你来找我?”
宣平侯话音即刻顿住,同侯夫人一道转身看向门外。
“……”云水瑶就这么站在原地,尴尬了好一会,才点点头,道:“不是什么急事,我还是待会再来。”
侯夫人见是她来,脸上便挂起了笑,说:“云姑娘,方才我急着去熬药,还没谢谢你特意把微之送回来。”她挽起宣平侯的手,拉着人往屋外走,路过云水瑶时,冲她笑着道:“你进去吧,不用待会再来,我们话都说完了,你们接着聊。”
小灰正在桌上吃云水瑶给的灵果,见她又回来了,莫名生出点被抓包的心虚感。趁她目光发现前,抱着没吃完的灵果,悄悄躲到桌底下,藏起来继续吃。
沈欺尘喝完药,气色瞧着比回来时好了许多,声音却仍然有些沙哑:“姐姐怎么回来了?”
“我想找你借一把刻刀。”云水瑶进屋坐下,她把蝴蝶放在手里,递给他看,“蝴蝶还差最后一步,趁现在有时间,我想早些把它做好,省得拖到以后忘了。”
沈欺尘看一眼蝴蝶,起身从一旁木柜里找出工具,推开桌面上的杂物,给她空出位置来。
“第一次想要直接上手会有些难。”他用炭笔在蝶翼上细心勾画出图案,解释道,“有线条辅助会更容易些。”
云水瑶看在眼里,似懂非懂。
他便绕她身后,又像教她折蝴蝶一样,俯身握住她的手,教她握刻刀:“下手不用太重,斜着下刀,再沿线条慢慢往下走。”
他的手有些微的凉意,发丝从身侧滑落,笼下淡淡的药香。云水瑶几乎很快适应了,专注地看着蝴蝶,手上也逐渐熟练了,不知不觉便完成了半边。
沈欺尘在这时松了手,回到她对面坐下,抬起食指搭在唇上,对桌底下啃果子的小灰轻轻摇头,示意它安静一些。
小灰:【……】
算了,看在云水瑶救过自己一命的份上,少吃几口也没关系。
***
捉妖署。
巡查的弟子刚收队回来,年前新刷过漆的朱门大开着,日头高照,透过屋檐,在台阶前洒下几道金灿灿的光束。
进了大门往里走,署内肃然无声,从归一宗调遣来的弟子各司其职,有的埋头整理闹事妖族的案卷,有的正给妖丹分门别类。
燕微雨推着李逢舟,两人目不斜视,一路走到最里,绕过水墨画的山水屏风,方见寒正在看弟子呈上来的记录。
“师兄,你来了。”方见寒听见脚步声,把记录摊开放在桌案上,调转了方向,“你说的那辆地龙查到了,五日前从长白山矿场出发,途径黄龙府时停了半日,期间未有无关人等靠近,三日前按时抵达洛阳。”
“这批辉石本该是全留到千秋节当日使用,搬货的几名工人弄错了库房,误将其中三箱按规定好的份额,分别送去了城里各家允许使用蒸汽锅炉的店铺。”
燕微雨上前详看了记录,各家店铺位置分散,并不集中,倘若有老板当天便使用了这批辉石,的确会造成大规模起火,与那夜着火的几处地点基本吻合。
“这批辉石不能再投入使用了,一定要全部销毁。”他凝重地说,“若此事无人发现,等到千秋节……”
千秋节是皇帝寿辰,薛氏皇族大多短寿,以往从未有过活到四十的先例,因此今年的节日意义就更加非凡。若在这日横生事端,两族之间矛盾必将彻底激化,后果不堪设想。
方见寒自是明白其中要害,神色严肃,当即提笔给薛珩发去一封密信:“师兄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他发完信,屏退左右,又问燕微雨:“这几日身上事务太多,我忙得抽不开身,师兄不在洛阳或许还没听过消息,之前烧毁的胡玉楼今年已于初重建成,等我晚些得了空,可要一起去看看?”
“……”燕微雨已查明金甲虫来历,这趟其实是做了来找他辞行的准备,嘴唇翁动,不知该如何开口。
方见寒看他不说话,便知他心里的算盘,直言问道:“师兄又要离开了吗。”
一场天狗幻象已让燕微雨认清自己恐怕不是幕后人的对手,且对方在暗,而他在明,固执留守洛阳不是明智之举。且不说洛阳有方见寒在,无需他多费心。
燕微雨默了默,说:“我想去矿场,找找有没有新的线索。”
方见寒久久凝望着他,那张年轻的面孔隐匿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尽态极妍,看起来竟有几分孤傲:“罢了,师兄想走就走吧,从前我不拦你,现在亦不会。”
“此行路途遥远,还望师兄珍重,路上多加注意安全。”他走回桌案边,随手拿起一张巡查记录,展开扫了一眼,“我听说你新收了宣平侯世子当徒弟,”他勾唇嗤笑了声,“一个徒弟来历不明,一个天生又是病秧子,我劝师兄还是少和这两人来往,免得惹祸上身。”
燕微雨听出他言辞不善,不欲与他多争辩,仍挂着笑脸,与他挥挥手,洒脱告别:“我走了,你也要保重自己。”
他扶住李逢舟的轮椅,师徒二人转身离开,全无留恋之意。
“师兄。”方见寒忽然开口喊住他,他回过身,看见方见寒站在桌案前,居高临下睥睨着他,“原本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如今又觉得没有说的必要了。”
方见寒平静地看着他背上那把精心爱护的剑,眼底划过一抹很轻的讥讽:“我只希望你能明白一个道理,以你的天资,实在不该困在这些凡尘琐事里,在理想和努力面前,爱情根本就一文不值。”
燕微雨在他的注视下,竟然觉得自惭形秽。他不敢直面这样的目光,心潮难平,低头沉默不语,自己确实一直都在逃避,何尝不是自甘堕落。
方见寒轻然转眸,淡淡扫过李逢舟。李逢舟并未抬起头,却仿佛能察觉到他的视线一般,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双手紧扣,指尖发白颤抖。
他移开眼,转身坐回高位之上。
“师兄,慢走,不送。”
***
炽烈的光线穿过薄而透的蝶翼,在桌面上投落下一小片灿金色光斑。
云水瑶手心托起蝴蝶,对着窗户,欣赏了好一会,还是难以置信这竟然是她亲手做出来的。
沈欺尘看她喜欢,便又拿出一沓新的彩纸,道:“宣纸只有一种颜色,过于单调,要不要试试其他的?”
“不用了,就这一只挺好的。”云水瑶捧着纸蝴蝶,左看右看,心里一阵心满意足。
她也不是不想多折几只,只不过她清楚自己在这方面的动手能力,少不得要沈欺尘帮忙。她不大好意思多次麻烦他,有这么一只亲手折出来的就已经足够了。
云水瑶将两只蝴蝶一同放在手心里举起,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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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不想看它们飞起来?”
沈欺尘似乎难得见她有这样幼稚的一面,他其实一点也不想看什么蝴蝶,但还是顺着她的话问了:“想看,你会吗?”
云水瑶转过脸看他,眼里含了些得意,高兴道:“我当然会。”
当着他的面不好直接用自身的灵力,云水瑶捏碎了一颗辉石做做样子,将灵力凝在指尖,操控着两只纸蝴蝶飞到半空中。
可她万万没想到一整颗辉石蕴含的灵力,对两只脆弱的蝴蝶来说过于磅礴,导致她一时不察,竟叫两只蝴蝶于空中缠绵在一起,难舍难分。
云水瑶本想让它们分开,可越来越多的灵力堆积而上,蝴蝶反到纠缠得越紧,渐渐看不出形状,成了一个手心大小的纸团。
“……”看来折纸终究还是逃不过在她手里变成纸团的命运。
沈欺尘看着空中这团不明团状物,十分客观地评价道:“挺好的,缠缠绵绵,像梁祝化蝶。”
云水瑶试图挽尊:“……虽然是有点小问题,但你就说飞没飞起来吧。”
沈欺尘站起身,玉白的手指将两只蝴蝶分开,抚平蝶翼上缠出的折痕,随后才递还给她,像是怕她伤心,很认真地对她说:“飞起来了,很厉害。”
“……”云水瑶感觉自己受到了打击,以往这种普通的小术法她还从没有失手过。她原本还有些尴尬,可看见沈欺尘一本正经安慰她的样子,默了几秒,小声说:“其实你想笑可以笑的。”
两人眸光相对,静默半晌,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小灰爬上凳子,再飞到桌面上,看着两只纸蝴蝶,只觉得莫名其妙。
……是它不懂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还是继续回桌底吃果子吧。
云水瑶接过蝴蝶,不敢再折腾下去了,放回芥子袋里小心保存好。
“世子,云姑娘。”外面有丫鬟来传话,夫人吩咐过不许打扰世子,便只站在门外敲了敲门,“燕剑仙回来了,侯爷和夫人喊你们过去。”
沈欺尘淡淡应了声好,侧过脸看她:“走吧,姐姐。”
云水瑶点头,跟在他身后,她心里有种直觉,燕微雨八成是来辞行的。
等到了花厅,果然见燕微雨收拾好了行李,又将昨夜里收的金条原封不动退还了。
她下意识去看沈欺尘的反应,但见他面色如常,似乎是早有所料。
宣平侯和夫人不收这些金条,只看向沈欺尘,默然不语。
沈欺尘从容走上前去,将金条又推回燕微雨手边,垂下眼,轻声道:“师父,这些已送出去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收下吧,就当是我的拜师礼。”
燕微雨打量着他:“你可想好了?我们接下来要往北去长白山,这一趟路途遥远,天寒地冻,你身体本就不好,路上没人照顾你,万一发起病丢了命我可管不着。”
沈欺尘轻描淡写:“我若继续留在家中,于我也无半点益处,不如多出去走走,人生也无憾事了。”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一概不负责。”燕微雨话说到这份上,宣平侯和夫人依旧无动于衷,仍然以沈欺尘意愿为主。他心底叹了声气,知道推脱不得了,“罢了,你想跟着去就去吧,多带些厚的衣物,防寒保暖。”
燕微雨把金条又装回自己包裹里,解下背上的剑,爱惜地抚摸了把银白的剑鞘。
他又想起临走前方见寒失望的眼神,闭了闭眼,怅然一笑:“你喊我一声师父,我也没什么好给你的。这把剑名为断水,是我入归一宗那年你师祖所赠……不过现在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了,今天便赠予你,带着路上防身吧。”
云水瑶认得这把剑,上古名剑之一,曾为帝禹所用,一剑可断水绝流,开山填海,诛邪伏妖。
帝禹陨落后,断水剑流落到人界,沉浮几十载,又为归一宗宗主偶然所得。赠予燕微雨,陪伴他从寂寂无名到名扬天下,再到如今的落魄失意。
兜兜转转,又到了沈欺尘手中。
沈欺尘盯着燕微雨湿润的双眸,片刻的沉默后,他双手接过断水剑,跪在地上,真正行了拜师礼,给燕微雨叩了三声响头。
19. 天狗业火(十三)
既然知道了是哪座矿场,几人就该继续上路了。沈欺尘常年药不能离身,又是头一回离家出远门,燕微雨便多留了两日,好让他与父母道别,做足准备。
空出来的这两日里,正好能教他几招简单的剑招,不求一招制敌,会拔剑防身即可。
教他练剑,既不能太过要求严苛,也不能敷衍了事,燕微雨心魔不除握不住剑,李逢舟更擅傀儡术,于是这份苦差事自然就落到了云水瑶头上。
云水瑶会用剑,却不太懂怎么教别人用剑。思来想去,便像苍霖当初教她一样,用木剑在他眼前演示一遍,然后收剑转身,理所当然地问道:“你看明白了吗?”
小灰:【……】恕它直言,这种教法能看得明白才有鬼。
幸而沈欺尘天资极高,看过一遍后已有了点头绪,握着剑道:“差不多。”
“你来做一遍给我看。”云水瑶抱着小灰,退到门槛边上,从屋里搬了个凳子出来,坐着指挥他练剑。
沈欺尘站在院中,断水剑已然出鞘,剑身流光闪烁。侯夫人此前特意吩咐过府里下人,无事不得打扰世子,因此不必担心误伤。
他握着剑,闭眼,回想方才的一招一式,剑随心动,心随意动。旋身出剑,一道弯弯的、月牙状雪白的剑气横空劈出,如流星划破黑夜,带着不可抵挡之势砰然撞上院中梨树。
刹那间,剑气爆开,似有水流声潺潺轻灵,不绝于耳。
枝梢哗哗颤动,千万朵花瓣转瞬似飞雪坠落,飘飘渺渺,如雾如烟。
沈欺尘伸手接住飘落的梨花,眉目淡然,纤长的眼睫轻轻眨了眨。
这绝不是初学者能用出的招式。
小灰讶然失语,它一直知道沈欺尘在藏拙,却不知他竟然藏得这么深。
云水瑶看他当真能复刻自己的招式,融会贯通,她思索一会,动作更快,放下小灰,提起木剑朝他攻去。
沈欺尘抬剑格挡,两把剑撞在一起,木剑剑身当即被砍出一道小小的豁口。
她攻势太快,沈欺尘虽被她逼得节节败退,却也能勉强撑住几个回合。
“师弟,你刚才那招真帅,之前应该练了很久吧?”云水瑶存了试探他的心思,手上用了巧劲,让他不得不出招反击。
沈欺尘横剑挑开她刺过来的剑尖,反手刺出一剑,微笑着道:“我不常出门,待在家中闲来无事,只学过几招罢了。”
漫天花雨簌簌飘落,两把剑身砰然相撞,雪白的剑气卷起落花,淡淡幽香徘徊在两人身侧。
他大多只在防守,并不主动进攻,云水瑶又不好直接下杀招,每当她起了念头,剑尖朝他逼近时,似乎总有一股无形的禁制在阻止她下手。
云水瑶试不出他实力到底如何,不过既然能接她这么多招,想来路上至少不会随便被妖怪捉了去。
说起此事,云水瑶难免想起接下来要与他同行一路,以及那个奇怪的任务——
以他的身手想杀了自己,少说也得再过个几百年吧。
沈欺尘杀不掉她,她也无法对他下杀手,既如此,大家又何必白费力气。
云水瑶认真想了下,总不好当面戳穿他,自己还是装作不知情好了。
苍霖曾经说过,出门在外要学会嘴甜,和人拉近关系的同时还能给自己省掉不少麻烦。
云水瑶觉得很有道理。
她想了一想,当即诚恳道:“师弟,你用剑的样子真好看!不过没想到原来你会使剑,师父以为你不会才特意要我来教你。”
沈欺尘闻言只但笑不语,他立在花雨中,乌发如瀑,白衣如雪,被枝叶层层滤过的灿金色光芒落在他身上,花影氤氲,朦胧又漂亮。
云水瑶见他没反应,她有些苦恼,难道是自己没夸到点子上?她思来想去,半天又想出一句,眼神亮亮的:“师弟,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好可爱!”
“啪嗒”一声,小灰手里的果子掉在地上,它愣愣地看着云水瑶,脑袋上缓慢地冒出了一个问号。
……这是她的台词吗,该不会是被鬼上身了吧?
剑光如雪,宛若游龙,闪烁不停。
飘下的梨花似乎在空中凝滞了一瞬,一道剑气有如实质,带起一阵微风,堪堪擦着云水瑶颈侧而过,使她不得不停下攻势。
断水剑天然有灵性,知道护主。
沈欺尘面容纯善,微微歪头,低垂下眉眼遮住眼中细微笑意,摊手投降,无辜地看着她说:“师姐,所以你能先把架在我脖子上的剑收起来吗?”
“……好说好说。”拉近关系果然不能急于求成,云水瑶收了木剑,蹲在地上,“你剑用得不错,路上防身足够了,我就不继续教你了。”
这本就是玄幻世界,剑招能学更多也无妨。
沈欺尘低垂下眼,看她用木剑无聊地在地上画圈,他长睫动了动,随后便归剑入鞘,道:“洛阳繁华,待明日离开后不知几时才能回来,姐姐之前说要去街上走走,现在还想去吗?”
云水瑶果然立刻站直了,抱着木剑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去!”
***
临近节日,洛阳各家店铺都提前挂起了祝寿灯笼,门窗上又贴了大红彩纸,街头热闹喧哗,万头攒动,街上的行人都摩肩擦踵,几乎把整条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出行的游人实在太多,小灰留在家里睡觉,云水瑶不认路,为避免走散,只能和沈欺尘胳膊贴着胳膊,寸步不离。
云水瑶看着前面一大片乌泱泱的人群,只觉得眼睛都要晕了。她顿时有点后悔出门,扯了扯沈欺尘的袖子,怕被别人听见,压低了声音:“你们这里过寿都这么夸张的吗?”
在他们魔域,哪怕是苍霖过寿也不至于这般兴师动众,大多数的魔族子民甚至连他寿辰是哪一日都不知道。
“今年比较特殊罢了。”沈欺尘虚揽住她的肩膀,让她走在里侧,不至于与被行人冲撞。他眉眼轻笑,意味不明地说:“历任皇帝大多是短命鬼,不是每个都像他一样能活这么长,自然要好好庆祝一番。”
云水瑶听他语气,颇感意外,他给人的感觉总是温柔礼貌的,像这样直接阴阳怪气还是头一回见。
也不知这位皇帝是哪里招惹到他了。
沿着长街继续往前。
酒肆茶肆,荤素从食,云水瑶通通不感兴趣,她目光被街边的首饰摊吸引,千辛万苦挤到摊位前,恍惚中似乎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怔然回头,面带疑惑。
沈欺尘问:“怎么了?”
“……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
沈欺尘站在她身后,挡住了潮水般向前涌动的人群,说:“人声吵闹,或许是听错了。”
“……”云水瑶什么都还没看清,视线便被他遮挡住,燕微雨和李逢舟这时应该不会来街上,她转回身,去看摊位上琳琅满目的首饰。
沈欺尘容色清淡,微微偏过头,长街尽头处,身着弟子服的少年人正费力朝着这边招手呼喊,可惜相隔太远,声音很快淹没在人群里。
沈欺尘心底翻涌着不虞,面无表情地望过去,盯着陈靖安涨红的脸色,眼底划过一抹很淡的轻哂。
讨厌他?不,他根本不值得被讨厌。
摊位上的首饰比不得店里精巧,云水瑶挑中一支金鱼流苏发簪,捏起来仔细看了看,顶部嵌了一颗宝珠,翠绿鎏金的金鱼尾巴在太阳底下闪烁着金光。
她喜欢所有亮晶晶、会发光的东西,迫不及待往头上比了比,高兴地晃了晃脑袋,流苏哗啦哗啦的轻响。她面向沈欺尘,问他:“好看吗?”
沈欺尘视线转回来,看向她时,又回到了温柔乖巧的样子。
他看了眼发簪,又看她笑得兴奋的脸,睫毛颤了颤,真诚地说:“好看。”
发簪随她的动作歪了些许,沈欺尘伸手替她扶正了,他想说什么,余光却先瞥见远处飞快闪过一点寒芒,忽然间变了神色。
“姐姐,别动。”电光火石间,一支长箭“嗖”地破空而来,眨眼间已经到云水瑶身后。他飞快揽住云水瑶肩膀,调转两人方向,挡在她身前。
箭头擦过云水瑶发丝,金鱼流苏簪掉在地上,鱼尾碎成了两半。
沈欺尘手臂上划出一道浅浅的伤痕,长箭无力地钉在地面缝隙里,短暂的沉寂过后,周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喊声,顿作鸟兽四散。
云水瑶立刻朝箭飞来的方向望去,在一座高楼上又见到那抹绯红的身影,转瞬即逝。
“箭是冲我来的,连累你了,抱歉。”沈欺尘捡起摔碎的簪子,向摊主付了银钱,给她买过一对新的。
云水瑶收下簪子,看着他手上的伤,犹豫了会:“其实你有没有发现有人在监视你,是个穿红衣服……”
沈欺尘平静道:“我知道。”
云水瑶愣了愣:“……你一直都知道?”
沈欺尘没否认。
云水瑶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问。
突如其来的变故,街上人已散了大半,他受了伤,要尽快回去处理。
离开时,沈欺尘踩过地上的箭矢,面上没有表情,浅色的眼淡漠如雪。
差点忘了,离开洛阳前,他还有件事要先解决。
***
月挂柳梢头。
已是二更天了。
茶楼东临洛水河而建,此时已然人满为患,客人们来自五湖四海,口音混杂。一楼大厅升降台上坐了位盲女,浑身遮得严严实实,正蒙着眼弹琵琶曲,美妙的乐声一出,台下吵嚷的客人自觉安静了下来。
沈欺尘掀帘入内,半点不为这悠扬的琵琶声停留,兀自上了二楼。
走到尽头,雅间里灯烛亮着,屋门却紧闭。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
屋里很快传出一道女声,迟疑地问:“谁?”
沈欺尘不答,又敲了三下门。
屋里静了片晌,有脚步声响起,紧接着,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略带稚气的脸,正是昭乐的随身丫鬟。待她看清门外是谁,表情即刻怔愣住了,愕然道:“世、世子……”
沈欺尘并不惊讶她认识自己,浅色的眼眸静静望着她,温和一笑:“你挡路了,能让我进去吗?”
“这……”丫鬟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她神色无措,支支吾吾半天,直到屋里又响起另一道不耐烦的声音:“让你去开个门就磨蹭半天,到底谁在外面!”
“公主,是……”不等丫鬟把话说完,昭乐便上前来将门彻底推开,她看见沈欺尘,面上划过一瞬的惊慌,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冷声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当然是来找你啊。”沈欺尘漂亮的眼睛弯了起来,看起来格外的纯良无害。
他兀自进了雅间,昭乐来不及阻拦,雅间里除她之外,还有两位着石青道袍的青年,细看之下,眉眼竟有几分肖似薛珩。
见沈欺尘进来,两人不知他是谁,面面相觑,手里还握着酒杯,问道:“公主……这位是?”
“滚!”昭乐骤然间变了脸,她向来阴晴不定,脾气像火药一点就炸。两人被这一声响亮的“滚”吓得杯中酒液全都洒了出去,连忙起身,一刻不敢多留。
丫鬟也退出雅间,关上门,在屋外守着。
“公主这么生气做什么,吓跑了他们,以后可找不到比这更像的了。”沈欺尘就这样在她眼前走到桌边坐下,习惯性地想倒杯茶,可他嫌弃这些杯子都脏了,便没有去碰。
昭乐眼睛死死盯住他的脸,隐秘的心事被窥视,她胸腔不住地起伏,强压下心中那不断上涌翻搅的不虞和怒火,甚至是杀意,咬牙切齿:“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你恨我。”沈欺尘抬眸迎着她怨毒的眼神,他却忽然发出了一声笑,就好像听到了一个滑稽的笑话。
他轻声说:“你到底在恨我什么呢。”
昭乐痛声疾呼:“你知道,你都知道!”
昭乐刚出生不久,她的母后就去世了,临终前将她托付给薛珩,要他好好照顾这个妹妹。
可头几年薛珩刚登基,一心忙于政事,从未亲自来看过她一眼。他是个好皇帝,但不是个好兄长。
直到她八岁生辰那年,薛珩见了她却认不出她,这才想起来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妹妹。他终于担起兄长的责任,尽力弥补昭乐。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沈欺尘出现了。
薛珩念及旧情,对宣平侯一家颇多照顾。沈欺尘才五岁,经常被召入宫,由薛珩亲自教导。
每次他来,昭乐就会被薛珩刻意冷落在一旁,薛珩宁愿关心一个外人,也不肯多看自己亲生妹妹一眼,这么多年从来如是,叫她怎能不恨。
昭乐盯着他的脸,冲他恨声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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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都是因为你,如果你能去死的话……”
沈欺尘一动不动,静静地望着她,突然笑了。他说:“我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屋内的烛火太过明亮,将昭乐的神情照得一览无遗。
她泪眼婆娑,眼底包含的情绪太过复杂,有憎恨,也有嫉妒,甚至还有几分不甘。
凭什么,她样样都努力做到最好,可是在薛珩眼中,还是比不过他。
沈欺尘目光如水,漠然睨着她逐渐扭曲的脸,在这荒诞时刻里莫名生出了几分厌恶。
他既厌恶昭乐的愚蠢,也厌恶薛珩的冷漠。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敲开他们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稀碎的豆腐脑。
是了是了,这两兄妹的脑子好像天生就有问题。
沈欺尘不想再继续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只问她:“今天街上放箭的人,是你?”
他的容色尚且算是平静,昭乐却在他的注视下浑身颤抖起来,矢口否认:“不、不是我……”
沈欺尘点点头,似乎是信了她的话:“不是你啊。”
他站起身,眉眼带着笑,在火光映衬下显得愈发柔和,像是天生的温柔。可是下一秒,他的面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语气凉薄:“不要因为现在是晚上,外面黑灯瞎火就开始睁眼说瞎话了。诚实一点不好吗,干嘛要撒谎惹人生气呢。”
昭乐往后退了一步,颤抖着摇头。
沈欺尘将匕首从腰间解下,他一直知道有人在暗中监视自己,并不止是昭乐。他们想杀他,却又不能真正杀了他,似乎以把他逼到绝境为乐,总是如此。
在这个世界,阶级是一部分人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人命卑微如草芥。
他原本不想理会这些,可是昭乐偏在今天出手,这让他觉得有点生气。
他给过警告的,为什么还要打扰他和云水瑶?
他要给她什么惩罚才好。
杀了她?不,这样太便宜她了。
他要好好地想一想。
他想起那支摔断的金鱼簪,顿时豁然开朗,抬手掷出匕首,插在昭乐的发髻上。昭乐身体抖了抖,接着便僵住了,她不敢再动,瞪大眼睛,看着他慢慢朝自己逼近。
“你恨我,想我去死,可我真的死了你又能得到什么,或者说,你在妄想什么?”沈欺尘嗓音温柔,薄唇翘起小小的微笑的弧度,一副人畜无害、纯善温良的面容,吐出的话语却直白地刺人,“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他会看上你这种货色吗?不,不会的,别妄想了,若他知晓你的心思,你猜他会有什么反应?我想应该是觉得恶心吧,再看到你的脸就像在饭里吃出蟑螂一样。”
“这就是你一直苦苦执著的答案,现在满意了吗?”
他的声音就仿佛蛇浸满了毒汁的獠牙,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伤人又致命的。
“不、不是这样的……你不要再说了!”昭乐摇着头,状若癫狂,她不想再听他胡言乱语,蹲在地上涕泗横流,伸手去抓自己的头发。发髻松散了,薛珩送她的金簪也掉“当啷”掉在了地上。
沈欺尘垂眼看着她滑稽狼狈的模样,神色漠然,眼底有一点轻哂。
他用力踩过那支被她视若珍宝的金簪,推开门,在昭乐压抑过后突然爆发的痛哭声中,头也没回径直离开了茶楼。
此时外边夜已深沉,街道空无一人,再往前,道路一片浓郁的黑,仿佛没有尽头。
街间一道淡淡的人影,清寒的月光照他身上,肌肤莹白如玉。
沈欺尘面无表情,身体却在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这全是恶意发泄后,灵魂得以短暂冲破束缚而带来的飘然感。
——他知道自己兴奋的时候就会这样,越兴奋抖得越厉害,必须要做点什么压抑住。
可是他该做什么?
沈欺尘思索着,一路回到侯府,回过神时,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云水瑶的屋门前。
在她面前,他可以放心地做自己。
“姐姐。”他轻轻敲了门。
屋里灯烛灭了,没有人回应。
他站在屋外等了片刻,纤长的眼睫如蝶翼轻颤,不再敲门,只轻声继续喊她:“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
云水瑶实在是忍无可忍。
刚睡着就被吵醒,她烦躁地抓了下头发,从被窝里爬起来开门,愤愤道:“大半夜不睡觉,你到底想——”
“想吃糕点吗?”一双秋水般浅淡柔和的眼眸笑望着她,他声音清朗,从怀里掏出一袋荷花酥。
云水瑶看着他把油纸袋打开,甜腻的香气跟着飘了出来,她顿了顿,起床气消了大半:“……吃。”
夜色寒凉,微风吹拂过庭院中的花草,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两人坐在屋顶上,云水瑶掰了半块荷花酥,吃完还是觉得困。她把另外半块放回油纸袋里,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背,这时才发现他的手似乎在发抖,便说:“冷就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沈欺尘不动,微仰着头,眺望远处的夜空,遗憾地说:“天上很黑,什么都看不到。”
云水瑶睡眼朦胧,打了个哈欠:“那你等天亮之后就好了。”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抽风了,不然怎么会有觉不睡,半夜跑屋顶上来和他一起吹风。
头顶月亮的光芒似乎越来越盛,如似火焰,沈欺尘耳边翁鸣声不停,恍惚中,听到有许多道小小的声音在不断窃窃私语。他在这些声音中听见了自己的,他问道:“天还会亮吗。”
云水瑶困得不行,眼睛快睁不开了:“会亮的,会亮的,你现在回去睡一觉,保证睁眼天就亮了。”
夜色更深了,四下一片宁静,只有屋檐下挂着的铜铃随风轻响。
沈欺尘遥遥地望着天,忽觉肩头一沉,是云水瑶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姐姐。”
云水瑶没反应。
他把剩下的荷花酥装好,横抱起她,送她回房,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正要抽手离开。云水瑶无意识地翻身,鼻尖擦过他的手腕。
沈欺尘的手颤抖了下,感受到她微热的呼吸,轻得像片羽毛,扫在他腕间。
随着她的呼吸声,身体竟然神奇的慢慢平静下来。
他伫立不动,缓慢地眨了下眼,片晌后,为她盖好被子,悄声离开。
20. 雾隐迷踪(一)
天才蒙蒙亮,洛阳城外的站台便已忙碌起来。
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合力搬起一箱辉石,悉数投入车头的炉膛中,有了能源供给,锅炉开始运作,几声低沉的嗡鸣过后,车头喷吐出一大股白烟。载客的车厢外一早便排起了长队,乘客们手持一次性的票引,按序等待上车。
出发去往长白山的地龙七日后才有班次,最快只能坐天鸟,天上飞总比地上跑要快,票价自然也翻了个倍。
宣平侯送几人上了飞艇,临别千言,百般不舍,最后也只是化为一声叹息,拍了拍沈欺尘肩膀,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千万照顾好自己。”
钟楼黄铜钟摆敲了六下,牵引绳应声松开,飞艇在一阵纯白的烟雾中缓慢升向高空。
侯夫人靠在宣平侯怀里,忍住泪意,挥手和几人告别。
地面上两道人影渐渐模糊,越来越小,直到缩小成一个黑点。
不知怎的,云水瑶突然就想起了苍霖和云月。
她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家,恐怕他们也会担心,不过找到苍溟后她很快就会回去,并不会在人界多待。
宣平侯花了大价钱,整辆飞艇上的乘客只有他们师徒四人,李逢舟惧高,静坐在船舱里闭目养神,燕微雨陪着他打坐调息。
“好困……”昨晚半夜被吵醒,今早天还没亮又得起床,云水瑶根本没睡多久,这会儿脑袋迷迷糊糊,困得直打哈欠。飞艇升到一定的高度之后便不再上升,风从船舱周围呼啸而过,她不怕冷,在甲板上吹了会风后倒是清醒了些。
飞艇穿梭在云层里,白云在四周漂浮,天空被朝阳染上了金灿灿的光芒。
离抵达长白山还有至少一整日的时间,云水瑶百无聊赖,无事可做,看会风景又发会呆,余光瞧见沈欺尘也在甲板上,她凑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你在看什么?”
沈欺尘眼神垂下,俯瞰着整座洛阳城,白皙的侧脸被光照得如玉温润。耳畔风声呼啸不止,偌大一座纸醉金迷的洛阳城倒映在他眼瞳中,渐渐化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圆点。
过往的十七年犹如一场渺茫的前尘旧梦,在凛冽的寒风中悉数化为烟幽,随风消散,且往前去,他不必再回头。
“没什么。”沈欺尘敛眸,转头看向云水瑶,一身水绿色裙衫,梳着双髻,发上戴了金鱼簪,一左一右对称两支,鎏金鱼尾在光照下闪烁着光彩。他仿佛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小心思,纤长的睫羽动了一下,微笑说:“姐姐,很可爱。”
云水瑶唇角一弯,自矜道:“谢谢夸奖,我也这么觉得。”金鱼尾巴上的流苏随她动作间轻轻地晃。
小灰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心里直觉得费解。
它不过是偷懒多睡了一天觉而已,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背着它关系这么好了?
……
飞艇一路向北边行进,不多时便出了洛阳地界。
日头高照,按理说,晨雾也该散了,可飞艇越往前飞,天上的雾气反倒越浓。
燕微雨从船舱里出来,看他们两人都站在甲板上:“外面风大,你们别站着吹风了,到里面来坐吧。”
云水瑶方要应好,突然一阵剧风,吹得飞艇左右颠簸摇晃。她眼疾手快一手扶住围栏,一手拽住沈欺尘的衣袖,两人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还好我反应够快……你没事吧?”
沈欺尘摇了摇头,小灰惊魂未定,手脚并用吊在他衣领上,险些被风吹跑。
“你们赶紧进来。”燕微雨催促道。他眼皮没由来地跳了两下,待他们安全进了船舱后,四处查看了一圈。
风愈刮大,天上的雾却不见散,大雾几乎遮蔽住视野,四下皆是白茫茫一片,无法辨清方向,不便再继续前行。
他返身回到船舱里,对几人说:“前面雾太大了,恐怕要先找地方降落一会,等雾散了再走。”
浓雾难行,燕微雨在驾驶舱鼓捣半天,终于在附近找到一处空地得以降落。
荒山野岭,不见有人烟,待飞艇停稳后风声也歇止住,树都静止不动。
周围太安静了,连声虫鸣鸟叫也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燕微雨眉头紧锁,不等他开口提醒,果然看见四周弥漫起浓重的白雾,如洪水般顷刻间淹没了飞艇。
“快站在一起,不要分散了!”他话音方才落下,白雾仿佛生出了触角,分成千丝万缕扭动着,竟然从缝隙中钻进了船舱。
【这什么东西啊……好恶心!】
白雾如冰凉的蛇信攀绕上小灰,紧紧缠着它,使他快要窒息了。沈欺尘将它解救出来,自己却被这雾缠上,束缚住手脚,浑身动弹不得,被拖拽着进入雾中。
“小心!”云水瑶忙伸出手,却只触碰到他一片雪白的衣角,又从指尖滑走。
白雾愈来愈浓,眨眼间便充满了船舱内部,李逢舟和燕微雨皆被隐没在雾中。
燕微雨道:“不好,快……别让这雾……”
他声音被浓雾吞噬,断断续续,仿佛隔了一层幕布,模糊不清。
云水瑶见状不妙,手指飞快翻飞结印,可不等到她出手时,雾却自行渐渐地淡去了。
过了会儿,雾已彻底散了,船舱里却只余她一人,还有呆坐在地板上的小灰。
想了想,她一把捞起小灰,往飞艇外走。
四周仍是雾蒙蒙的,能见度很低,却有一条石子小路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蜿蜒不知通向何处。
【……这肯定有诈,你要小心一点。】沈欺尘不见了,小灰如今只能靠她去救人。可它说完又想起云水瑶听不见自己说话,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云水瑶轻拍了拍它的脑袋以示安慰,她当然看得出这里有古怪,不过越有古怪反倒令她更好奇。
沿着石子小路穿过迷雾,走到路尽头时,率先入眼的是一座石碑,清晰刻了“雾隐镇”三字。
跨过碑界,转眼间便到了黑夜。
小镇烟火气十足,街上游人如织,热闹非凡,街道两侧挂满了花色灯笼,灯火璀璨连成一片融融如海,恍如白昼。
乍看之下并无什么奇怪的地方,如果不是这些行人发色各异,且脑袋上全都顶着兽耳的话。
小灰讶异道:【这镇子上的人竟然全都是妖!】
进入小镇时,云水瑶便感受到了妖气。想来那白雾应该是和这里的妖有关了,只是她不太明白,这些妖拦他们的飞艇想做什么?
正思索间,不知从哪滚出来一只皮球,滚到她脚边,原地弹了三下。
云水瑶一动不动。
片刻后,街边走来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他捡起地上的皮球,抬头打量着云水瑶:“姐姐,你不是人。”
“……”虽然他说的是实话,但为什么听起来有点像骂人。
小男孩等了会,见云水瑶不说话,便自作主张拉起她的手,走到角落里,偷偷摸摸从怀里掏出来一对猫耳给她:“姐姐,这里住的都是妖,你最好戴上这个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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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云水瑶不清楚这些妖的底细,她也不太想给自己惹麻烦,接过猫耳戴上了:“谢谢。”
“姐姐,你来这里是找人的吗?”小男孩仰起脸问她,眨巴着眼,一脸天真,“这些妖都喜欢恶作剧,经常捉弄过路的人类。我知道被抓来的人类都在哪里,跟我走吧。”
小灰急得喊破了音:【陷阱,绝对是陷阱,这也太明显了,傻子才会上当,你别信他!】
虽然小男孩演技拙劣,但云水瑶想着不该打击他的自信,于是她同意了:“好,你带路吧。”
小灰:【……】
小男孩顿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骈指点出一道紫光落在身后的墙壁上。墙面荡开一阵水光波纹,他朝云水瑶伸出手:“姐姐,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云水瑶丝毫不疑有他,牵住他的手,从容穿墙而过。
小灰:【…………】
甫一穿过墙壁,云水瑶先闻到了一股腻人的甜香。
她站定,抬眼扫视一圈,见四周挂满了飘动的轻纱,暖光融融,气氛暧昧旖旎,客人们男男女女,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总之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正经的地方。
“姐姐。”小男孩指着一楼中央的展示台,语气有几分急切,“你要找的人就在哪里。”
云水瑶转头望去。
只见升降展示台上摆了三个大铁笼,俱都用红布盖上了。
头上顶着一双狐耳的女人缓步走上台,拍了两下手,语调慷慨激昂:“各位客人,想必大家已经听到消息了,我们楼主近日新得了三只非常可爱的宠物!在家里养几只漂亮的宠物,不仅能排忧解闷,光是看着就很赏心悦目。我相信这三只可爱的宠物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的,还是按之前的规矩,价高者得!”
客人们被她夸张的语调钓足了胃口,放下酒杯齐刷刷地抬头望向台上。
狐妖依次揭开前两个笼子,里面关的居然是两位人类少女,手脚皆被铁链绑住了,瑟缩着身体,泫然欲泣。
有妖道:“好可爱!这两只是什么品种的,看起来好像受过虐待,怎么感觉很瘦?”
另一妖道:“瘦没关系,只要可爱就行了!放在家里好吃好喝的养着,过不了几天就会长肉了。”
“我出五十两,我要买左边那只!”
“一百两,两只全要了!”
底下议论纷纷,客人们已经迫不及待开始竞价。
狐妖却不急着成交:“各位请稍安勿躁,这儿可还有一只呢。”
最后一道红布落下,铁笼中关着的是位人类少年。
他微微抬着脸,乌发衬着雪肤,脖子被拴上了狗链,浓黑的发丝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极致的白与黑,仿佛一道招魂幡,让人无法移开眼。灯烛映照出他温和漂亮的面容,如清泉暖玉,皎然生光。
底下短暂的安静了一瞬,而后骤然沸腾。
“这只超可爱!我一定要买下他,我出一百两!”
“我出三百两!”
“八百两,他是我的!”
云水瑶没有被周围热烈讨论、兴致勃勃氛围影响,只远远看着铁笼。
……真是好一只超可爱的宠物。
笼中少年淡然环视一周,在客人中发现了云水瑶的身影。
他眼神有几分出乎意料,望向她的眉眼潋滟如春水柔柔,唇角下的小痣随着微笑的弧度翘起,无声朝她比了口型:
姐姐,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