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大明:债主为我操碎心》 0001 东厂最强凶器 开局气晕厂公 裴元验过腰牌,进入了北镇抚司。 或许是知道最近的风云人物来了,不少无事的锦衣卫武官都刻意绕到前院来看了一眼。 紧跟在裴元身后的小旗,见那些人似笑非笑的远近打量着,怕自家上官冲动误事,连忙压低嗓子哄劝道,“大人,没事的,别理他们。” “梅七娘是江湖上数得着的小美人,咱不吃亏。” 裴元的眉头微跳,沉着脸回头看着那个小旗,“你在教我做事?” 那小旗低下头去,不做声了。 裴元回过头来,正见一个陌生的胖武官仔细打量着自己。 和裴元一对视,那胖武官阴阳怪气的说道,“走吧,上司在等着你。” 裴元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从他面前经过。 一边走着,一边打开了自己“债务清算系统”。 人物:裴元 职业:锦衣卫(正六品百户)。 财物债: 应收债务:0 应偿债务:(52/52) 共欠银钱三万八百二十五两,(谷大用三万两,张尧臣一百二十两,陶立本三十二两,陈碌五十五两……) 人情债: 应收债务(1/1):你实现了梅七娘的临终愿望,可以向她讨取一个人情。 应偿债务(0/1):你欠大兴县的典史常安一个人情,常典史希望你能娶她的女儿,抵消这个人情。目前他已放弃这個想法,宿主可删除此项债务,或强行偿还。 当前债务上限:三万两(当前已超支八百二十五两,距结算日还有215天,超支部分将会强行结算) 当前信用值:15/100(你获得锦衣卫实缺的消息,给了你债务人少许的信心) 特殊状态:债多不愁(你现在处于莫名的冷静之中)。 裴元看完,目光落在“谷大用三万两”这几个字上,不由长长的叹了口气。 从他跑去找谷大用借那三万两银子起,裴元就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无比艰难的道路。 裴元的家境寻常,父亲临终又欠下赌债。 武举时,拿了末等成绩。 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考试时射箭脱靶,一箭射断了旗杆。 如果用一贫如洗和一无是处来形容裴元,恐怕也说不上刻薄。 好在,当时总督军务的太监谷大用见状哈哈大笑,当众点评道,“此子夺旗,也是本事。” 面对这个狗屁不通的说辞,陪考的众官,面面相觑。 不久,原本该凭自己本事落榜的裴元,在诸多官员重新权衡后,以头名递补了上来。 如果有人以裴元的能力说三道四的话,那后府都督同知白玉、伏羌伯毛锐以及兵部侍郎陆完都不会答应。 有了武举功名,裴元就有资格承袭父亲那锦衣卫百户的职衔。 而能在演武场上搏得谷大用一笑,让诸多考官改变想法的根源,就是因为裴元用“债务清算系统”,强行借了谷大用三万两银子! 谷大用的银子当然不好拿,何况想要通过“债务往来合理性判定”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于是从谷大用那里借到钱的裴元,立刻把这三万两拿给了谷大用买官。 谷大用一时昏头放出去的那么大一笔借款回到了自己手里,心情就很平静。 而拿着大笔钱去买官,在当前社会的经济结构中又很合理。 最终的结果是,官买到了,裴元也多了一笔扛不动的欠款。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裴元才知道这个“债务清算系统”,居然还踏马有债务上限这个设定。 他不知道强行结算超支债务会怎么操作,但肯定不是他想要的。 原本他还打算进入锦衣卫之后抓紧捞钱,偿还一些债务,把超支的那部分账目平掉。 但是谷大用的抠门操作,却把他坑苦了。 裴元从谷大用那里买官,理论上谷大用也应该向锦衣卫稍微打点一下,哪怕只是递句话,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现在锦衣卫的老大都指挥佥事、安定伯张容,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永的亲弟弟。 锦衣卫乃是张永的地盘,这个面子你得给。 可是谷大用这个坑货,既不想花钱,也不想欠情,直接让裴元去走了武举的正规流程。 这一下,就把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张容得罪狠了。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谷大用的义子谷本,就在锦衣卫里挂了个指挥同知的虚衔。 谷本是个藏不住秘密的人,很快就把裴元借了大笔钱的事情闹的人尽皆知。 像裴元这种欠了大笔银子,摆明了车马就是要来捞钱的武官,无论他的上级还是他的下级,都不会喜欢。 肉就那么点,你要多吃,别人怎么办? 于是,裴元进入锦衣卫后没多久,就被张容客客气气约谈了一下,直接一张纸条,借调去了东缉事厂。 裴元在一脸懵逼之余,也是无可奈何。 他当初也想把张永或者张容变成自己的债主啊,可是除了偶尔会出来过把赌瘾的谷大用,他也没得选! 现在债务超支严重,强行找张容借钱也行不通了。 万幸去东厂也不是都要切JJ的。 东缉事厂名义上的掌控者是宫中的一群太监,下面实际做事的缇骑,却都是从锦衣卫借调的普通人员。 最大的两个坐堂官,一个是掌刑千户,一个是理刑百户。除此之外,受那些太监们差遣的,都是些小旗、校尉之类的低级武官。 东厂的几个管事太监,见锦衣卫居然又额外送来一个百户武官,都十分高兴。 提督东厂的太监丘聚,甚至还亲自过问了一下。 等到丘聚听说,这次来的锦衣卫百户,居然是本次武举头名之后,不由惊为天人! 丘聚在不耻锦衣卫嫉贤妒能之余,果断的把这个地表最强的东厂凶器,派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那就是参与对南直乱党梅花会的围剿! 一众太监气势汹汹的带着武举头名的锦衣百户南下,过了没多久,就传回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梅花会在东厂番子的围攻中惨遭重创。 坏消息是,有一位叫做梅七娘的江湖侠女,在突围时,将没跑掉的锦衣百户裴元生擒。 后来在逃生无望的情况下,这位梅七娘扬言不能白来世上这一遭,将裴百户拉到草丛里办了。 这位梅七娘被乱箭射死,裴百户却侥幸被救了回来。 事情传回北京后,堂堂东厂提督太监丘聚一时想不开,当众晕了过去。 醒来的第一句话都喊破音了。 ——“他怎么不去死?!” 0002 南镇抚司的女大佬 东厂执事的都是一些阉人,对这种事情本来就比较敏感。 闹出这样的风波,简直要被人笑掉大牙。 更何况这件事后续的发展,更是给了心存侥幸,力图压下这件事的丘公公当头一棒。 东厂去南直围剿梅花会的前因后果,很快被有心人迅速散布开来。 一时间,热议程度都盖过了近在咫尺的霸州民乱的事情。 懂行的人知道东厂的人不全是太监,但是不懂行的人,却都以为东厂里上上下下都是太监。 于是在不懂行的人那里,一位江湖女侠办了个太监,绝对是如今江湖上最劲爆的传闻。 甚至就其操作的体位和可行性,进行了热烈的探讨。 但是这件事,在懂行的人那里又掀起了另一个话题。 江湖传言一开始说是梅女侠办了个“东厂的太监”,后来这些搞不清楚情况的江湖人,在流传中索性简称为“东厂太监”。 但是,整个东厂不是谁都有资格被称为太监的。 能有资格被叫东厂太监的,只有和刘瑾齐名的八虎之一的丘聚! 于是同一个故事,懂行的和不懂行的流传着两個八卦版本,各自享受着不同的快乐。 虽然这等流言蜚语,奈何不得那些杀千刀的东厂奸佞,但是并不耽误他们暗爽。 丘聚五岁入宫,守身如玉了一辈子。 他做梦都不敢想,等五十好几岁做上东厂提督了,居然会背了这么一口锅! 这件事甚至都让张永在正德天子那里使了坏,若不是谷大用帮着遮掩,只怕丘聚再也没脸当这东厂提督了。 于是裴元回京的当晚,东厂就缇骑四出,尖帽白靴的东厂番子,惹得满京文武心惊肉跳。 面对兴师问罪的丘公公,裴元倒是没慌,很镇定的问出了琢磨了一路的话,“卑职倒是死不足惜,只是卑职若死了,谁来担起这可笑名声?” 事情是明摆着。 丘聚一个东厂提督,和这些江湖传言较真,本就跌份儿。还说不定挠到某些人的痒处,越闹越是不堪。 若是两个当事人都死了,最后变得没头没尾,岂不是更说不清? 丘公公身子晃了晃,含泪转头就走。 惹不起还是躲得起的。 没多久,裴百户就被重新退回了锦衣卫。 裴元能全身而退的唯一条件,就是要时不时去北京城里最大的茶楼,和人讲讲他和江湖女淫贼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 市井百姓听个乐呵,却不可避免的引来了锦衣卫同僚们的鄙夷。 今日裴元到北镇抚司来见张容,就是因为南镇抚司来了个韩千户,要调查他的事情。 南镇抚司属于锦衣卫内部的纪律组织,据说许多犯事的锦衣卫都悄无声息的死在他们的秘密大牢中。 裴元面上稳得住,但要说不畏惧,那也是假的。 进了衙堂,裴元飞速一扫,只见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张容在上首坐着,没见什么南镇抚司千户,心中微松之余,赶紧向张容见礼。 张容嗯了一声,抬抬下巴,示意裴元坐下等候。 裴元侧坐下来,心中又忐忑起来。 张容既然不是正主,显然那被南镇抚司调查的事情,并非空穴来风。 上次来的时候,张容还假惺惺的和裴元客气了几句,这次就明显爱搭不理。 两人默默坐了一会儿,时间一久,颇有些尴尬。 张容没精打采的托着下巴走了会儿神,忽然脸上笑起来,眉头一挑,笑着向裴元道,“哎,那事儿怎么弄的,你和我讲讲。” 张容一副我不困了,你好好和我聊聊的架势。 裴元闻言,抿了抿嘴。 张容和裴元没什么交情,也懒得理会这个属下的心情,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促狭,开口戏谑道,“就那么会儿工夫,是你完事儿了,还是她完事了?” 裴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一天的腥风血雨,让他的印象都有些模糊了。好像那梅七娘胡乱在他下身摸了两把,坐上去动了几下。 裴元也不知道这算不算。 但想着梅七娘死前倔强的话,裴元也觉得那么美丽的女子,确实不能白来世上这一遭。 她应该无憾才对。 那想必是要算的。 而且…… 人情债里明明白白的记录着这一项,只是不能讨还了。 裴元正胡思乱想着,之前那个胖武官紧张的进来,对张容低声道,“人来了。” 张容微微点头,等听院中传来细碎的动静,稍一停顿起身迎了出去。 时间拿捏的极为老道,正好在堂前与来人打了个照面。 态度格外客气恭谨,又刚好比来人高站了几阶。 就听张容哈哈笑道,“没想到就这点事儿,还劳烦韩千户大驾亲自进京。家兄得知后,也嘱咐我今晚接风的时候,替他敬千户一杯。” 裴元听了暗暗吃惊。 张容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佥事,何等位高权重,怎么会对一个千户这般客气? 这“指挥佥事”虽然只是正四品的武官,但如果前面加了一个“都”就是正三品,地位在同为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之上。 而且张容还不是普通的都指挥佥事,他是今年年中的时候,为了突击查办大太监刘瑾,天子钦命他进锦衣卫掌印管事的。 上一任的锦衣卫指挥使石文义,就是栽在他的手里。 就因为有这么一尊大神镇着,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务至今还空缺呢。 再说,张容的兄长乃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永,这千户何德何能,敢吃张永的敬酒? 裴元身子一滑,很流畅的跪在地上,心惊胆战的等着来自南镇抚司的问罪。 这时,就听一个清悦的声音答道,“佥事客气了,令兄的好意,我自不会忘。” 说着,竟当先迈步进来。 张容脸上堆着笑跟在后面,爽朗的说道,“好说,好说。” 裴元诧异的抬头,见来人颇为俊美,穿一身锦彩飞鱼服,脚步轻快的直向堂上来。 等到了裴元身前一停,开口问道,“你便是锦衣卫百户裴元?” 裴元的目光扫过飞鱼服下被劲装裹着的纤细小腿,不敢再往上看了。 刚才那声音便让裴元有八九分猜测,如今更无疑惑。 这韩千户居然是个女人。 不过锦衣卫的成分本来就是大杂烩,据裴元所知,除了给皇亲国戚功勋子弟赏出去的名头,锦衣卫中还有一个庞大的群体,那就是画家。 或许是见识了徽钦二帝沉迷艺术,最后导致亡国的事情,明太祖朱元璋严令后世子孙不得重待画家。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既然画家进不了文官体系,那就从锦衣卫拿编制吧。 从明成祖那时起,锦衣卫中就有不少画家挂着千户、佥事、指挥使的虚衔。 莫非这个韩千户,便是类似的出身? 心中想着,也不耽误裴元对这个连司礼监掌印太监都巴结的女大佬跪舔,“正是卑职。” 好好活着,跪一跪,这不寒碜。 0003 让如来沉默观音落泪的砧基道人 韩千户笑了笑,伸手在裴元臂上虚扶,“我是南京镇抚司的千户,又管不着你,不必这般客气。” 裴元很识趣的顺势站起来,这时才注意到韩千户的话。 南京镇抚司? 不是南镇抚司?! 接着又恍然,南镇抚司就在灯市口那边,怪不得刚才张容提到了进京两个字。 裴元心中不由泛起了嘀咕。 这就牵扯到大明朝廷的一个特殊情况了。 自从朱棣靖难之役后,朝廷就从南京城搬到了北京城。 作为之前的旧都,也为了平衡南北方的利益,朝廷仍旧在南京留下了一整套政府班子。 不但有六部五寺的全套系统,就连锦衣卫的配置也一个不缺。 只是南京远离朝廷中枢,南京留守的官员基本上都是养老闲置,就连南京锦衣卫也变得毫无存在感。 如今专门跑来个南京锦衣卫的千户,还这般让张永、张容重视,就由不得裴元不上心了。 裴元起身时,顺势迅速的看了一眼。 这个被称作韩千户的女子长得英气,带些男相。若是女装,或许只作寻常耐看。如今穿着劲装,外套飞鱼服,反倒让裴元觉得很美。 裴元的目光迅速垂下,恭敬的说道,“尊卑有序,卑职不敢狂妄。” 那韩千户笑了笑,等众人都落座了,才看着裴元问道,“梅花会那桩案子,你知道多少?” 裴元心头一紧,终究是说到此事了。 这时他也想明白了,韩千户固然不是南镇抚司的人,但是案子就发生在南直隶,若一心要过问,北京这边也说不出什么。 裴元想了想,答道,“梅花会的事情,卑职知道的也不多。之前刘瑾刘公公派往南方不少税监,办事颇为得力。刘公公死后,张公公和丘公公想把这些人接手过来。只是才没多久,就屡屡有江湖帮派行刺税监的事情发生。” “丘公公怀疑江南大族有人在幕后作祟,所以把目标盯在这個梅花会身上,想要借此牵出更多的乱贼。” 裴元见韩千户没什么反应,不由抬头看了一眼,就见韩千户玩着手中一个白瓷小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裴元知道这恐怕不是韩千户来的真正目的。 裴元一停,韩千户就直接问出了感兴趣的话题。 “那个梅七娘是怎么回事?” 被一个在裴元心中称得上美貌的女人问这么个问题,任是裴元心如铁石,也不免感到难堪。 或许是看到裴元的犹豫,张容不耐烦的催促道,“有什么就说什么,莫耽误韩千户的时间。” 裴元无奈,只得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韩千户这次听的很认真,那双明亮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着裴元。 特别是和梅七娘最后的那点时光,被韩千户反复追问。 裴元确认韩千户没有半点故意羞辱的意思,只是看她那认真的样子,似乎那点男女的勾当,是一件需要拆解的谜题。 裴元说完,这次韩千户沉默了良久。 很快,那白瓷杯子再次灵活的在她如玉的指间翻动,韩千户看着裴元,好一会儿才问道,“你觉得梅七娘是怎么看你的?” 裴元有些懵,这是什么问题? 韩千户似乎也知道问不出什么,自顾自的说道,“但总之,你在她心中会有点特别。” 裴元终于忍不住,主动问道,“请恕卑职无礼,这有什么意义吗?” 韩千户拇指一挑,那白瓷小杯在她手掌中翻了个个,淡淡笑道,“人若没了,当然就没意义。但是若有妖人将她化为厉鬼,则少不得要想办法把她引出来。” “啊。”裴元吃了一惊。 妖人?厉鬼? 裴元一时觉得大受冲击。 接着,裴元猛然想起一件不合理的事情。 都说人死债消,梅七娘既然已经被乱箭所杀,她又怎么会出现在“人情债”的应收债务中? 张容似乎知道点什么,在旁帮腔了一句,“不该问的别问。” 韩千户倒是不在意,笑道,“之后还要用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说完,她将那白瓷小杯攥在手心,淡淡道,“我们这个千户所的存在,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时间久了,也没人刻意提及,但是两京之中,台面上做事的人也不少。” 裴元听的稀里糊涂,但他记得张容的话,不多吭声。 韩千户自顾自说道,“本官所辖的千户所,名曰镇邪。原本太祖皇帝设立时,专职追杀明教余孽。明教教主死后,几位法王也没了踪影,我们镇邪千户所又转为追捕妖人,平弭其他邪教。” 裴元听得明教余孽几个字,不由心惊肉跳。 朱元璋本是明教教众,势大之后,又除掉小明王,唯我独尊。 这件事在江湖市井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官面上避讳很多,谁敢提起? 裴元额头生汗,连忙道,“卑职孤陋寡闻,却是初次听闻。” 韩千户似笑非笑,又转起了手中的白瓷小杯。 “那,砧基道人你总知道吧,那些便是我们千户所在各寺观中的耳目。” 说着,韩千户看着张容,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我等忠于职守,兢兢业业,做的也都是坦荡的公事。也不知道谁那么心思阴暗,把我们弄得像是藏头露尾的鼠辈一般。” 张容擦了擦汗。 太宗爷的命令,谁敢多话? 镇邪千户所追杀明教余孽,寻找民间妖人的事情,本就拿不上台面,如何能宣之于众? 裴元听了砧基道人四字,恍然大悟之余,心中更添敬畏。 大明朝靠着明教起事,对这些能煽动百姓的僧道管理极为严格。稍微大一些的寺庙宫观,都设有砧基道人坐探。 这件事后人或许难以理解,但是成书于明朝的《西游记》,却忠实的把这些现象体现出来。 话说那一回。 众菩萨请如来明示根本,指解源流。如来微开善口,敷演大法,宣扬正果,讲的是三乘妙典,五蕴得严,但见那天龙同绕,花雨缤纷。 如来说完,又对众言,说是四大部洲,众生善恶,各方不一。 “东胜神洲,敬天礼地,心爽气平。” “北俱芦洲,虽好杀生,只因糊口,性拙情疏,无多作践。” “我南亚次大陆,不贪不杀,养气潜灵,虽无上真,人人固寿。” “但那南赡部洲者,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我今有三藏真经,可以劝人为善。” 如来吹完牛逼,让观世音菩萨去东土寻取经人。 观音拿了如来赐下的锦斓袈裟、九环锡杖以及金、紧、禁三个金箍,下了灵山。 刚到灵山脚下,就被玉真观的金顶大仙叫住了,“干嘛去,过来登记。” 观音菩萨,“……” 没想到被如来说的热血沸腾,一场心潮澎湃之后,下山还要登记。 菩萨不敢久停,曰,“今领如来法旨,上东土寻取经人去。” 大仙听了又问,“取经人几时方到?” 菩萨道,“未定,约摸二三年间,或可至此。” 等到观世音菩萨登记完,情绪已经有些消沉了。 这事业还能有前途? 后世人看到这里可能有些奇怪。 这踏马扯淡的吧? 灵山佛祖脚下,堂堂观音菩萨出门,还要找个道士登记?! 但并不奇怪。 小说来源于现实,明朝人认知的世界,就是这样子的。 所以明朝人写的小说,无论是金池长老的观音禅院,还是如来佛祖的灵山,都有道人管着出入。 这些横压在一切宫观庙宇之上的各色道士,便是这些砧基道人。 这一支世俗之外的强大力量,名义上归礼部管辖,但裴元今日听了这番内幕,已经明白过来。 眼前这个镇邪千户所的美貌千户,便是所有砧基道人真正的大头领! 0004 被白嫖的刘瑾刘公公 如果是旁人,或许只以为“镇邪千户所”最多在宗教上有些影响力,职权领域有些偏门,在其他方面更是不值一提。 但是裴元恰恰是个例外。 他这次追随东厂去南直隶围剿梅花会,从东厂那里得到了不少重要信息。 梅花会之乱,看似只是简单的江湖中人袭击税监,抢夺钱财,但是裴元却从那些胡乱堆积的情报中,嗅到了极为危险的气息。 大明朝经历了数代的长治久安,南方的经济已经十分发达。 《四友斋丛说》中,对明朝中期南方的商业发展,有过一段概述性的评价,“正德以前,百姓十一在官,十九在田。今去农而改业为工商者,三倍于前矣。昔日原无游手之人,今去农而游手趁食者,又十之二三也。大抵以十分百姓言之,已六七分去农。” 光是从事工商业的人口就数倍于前,工商业的规模自然更加庞大。然而与之对应的是,收缴的银课、矿税、商税却持续下滑。 这件事就深深的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 规矩可不是这样的,底下人都分完了,你让上边的人怎么活? 于是为了直插一线,掌握住财政大权,宫中向江南各个工商业发达的省份派去了大量的税监。 上交的商税自此得到了根本性的改善,同时也得罪了江南士族豪绅的利益。 只不过主持此事的,乃是堂堂刘瑾刘公公,大家自然只能忍气吞声。 后来的时候,事情不经意间出现了转机。 有一天,刘瑾的党羽礼部尚书张彩告诉刘瑾,“刘公公,咱们被白嫖了,你知道吗?” 刘瑾很诧异,这种事儿能发生在我身上? 张彩说。 这些官员啊、税监啊,在地方上打着孝敬刘公公的旗号大肆搜刮,得来的钱财大头全放进自己口袋,只会拿出一小点孝敬你,但是横征暴敛的臭名声却全都由你来背。你仔细想一想,是不是很亏? 刘瑾一听就坐不住了。 我踏马简直亏麻了! 于是他很谦虚的向张彩请教,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张彩立刻给出了智商加情商都超高的一个招数。 贪腐不如反腐。 我们把那些贪官都抓起来,这样不但百姓们歌功颂德,我们还可以全都要。 于是,刘瑾立即下令清查各地府库的亏空,一旦发现贪腐立刻追责。 仅仅一年的时间,刘瑾就给朝廷追回了之前八年的亏空! 就连这些,都是刘公公吃剩下的! 甚至,这个过程中诞生的“查盘”和“考成”两大治政思路,深深的影响了后来执政的高拱张居正,为后来的隆庆中兴奠定了基础。 朝中大臣们见刘瑾这么有能力,都给出了高度的评价。 ——“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也。” 这可把小时候没读过多少书的刘公公高兴坏了。 第二年,刘公公就被赐死了。 刘公公死了之后,接替他的张永自然不敢再激进的反腐,但是增派税监的事情,却没有停下来。 毕竟刘公公死了,那以前刘公公的钱就是他张公公的钱。 而且张永也不算太贪,不管是宫中朝中,愿意和他一起使劲,把这件事做成的人不在少数。 不管是丘聚、谷大用这些掌握要害职务的,还是渐渐实权不在的高凤、马永成等人,对直接征税这件事都有浓厚的兴趣。 刘瑾死了没多久,张永组织了第一波心腹去江南征税,只是没想到眼看就要到收获的时候,却被以梅花会为代表的江湖人物劫杀。 裴元自小在市井长大,平日里听过不少有趣的江湖传闻。 他知道江南有许多地连千顷的豪族,这些豪族在自己的地盘上甚至比官府还要有影响力。 平日里,若能维持表面上的和气也就罢了,若是官府一定要做些什么不懂事的行为,那么除了朝中会有人站出来说话,还会有一些找不到根脚的江湖人去给些警告。 那些江湖闲汉吹牛聊天时,经常津津乐道于哪个亡命之徒能将死狗塞进知府的被窝,又有哪個采花淫贼光溜溜的抱了某巡城御史的闺女一夜,却秋毫无犯。 这些不上台面,又让人不好启齿的事情,有着极大的威慑力。 大多数异地为官的进士举人,要么选择忍气吞声挨完一任,要么选择同流合污,成为地方豪族的同路人。 而这些被人津津乐道的江湖人,大多便是依托各类名山古迹,宫观寺庙存在的。 这些场所,有土地财产可以安置大量的闲散青壮,又没有官府太严密的管辖。 别说藏这么点私人武装了,前两年刘六刘七在河北起事的时候,甚至直接在京师眼皮子底下拉出来一万多人的队伍。 南直隶的梅花会,不过是台面上露出来的冰山一角罢了。 甚至还有一些轻侠,托名“华山派”、“武当派”、“崆峒派”这些名头,在江南四处横行,而官府不能治。 在很多地方,都有“皇权不下县”的说法,仿佛大明被割裂成了两个世界,一个是天子和百官治理的表皮光鲜的世界,一个是豪族和江湖裁决的暗流涌动的世界。 镇邪千户所的砧基道人,虽然只掌握有数的一些寺庙道观,但是一来这些寺庙道观实力雄厚,背景强大;二来又和许多小寺庙道观勾连着香火情,于是镇邪千户所,就成了朝廷处理江湖人时比较重要的一个口子。 简而言之,就是江湖人物所痛恨的朝廷鹰犬! 知道了这位韩千户的身份之后,裴元甚至觉得,哪怕这位好看的美人儿,突然把身上的飞鱼服一扒,露出雪白膀子上的左青龙、右白虎,他也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 裴元的态度越发恭敬了,“那不知道千户找卑职是有什么吩咐?” 韩千户听了也不客气,直截了当的说道。 “梅七娘所化的厉鬼在南直隶闹出不小的动静,那背后的妖人狡猾,本官带人追捕了几次都没得手。我打算从梅七娘那里入手,看能不能找机会把她引出来。” 韩千户说到这里,盯着裴元问道,“本官打算将你暂时借调去我镇邪千户所,不知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听到这里,裴元瞬间想起了系统中的那个提示。 ——人情债: ——应收债务(1/1):你实现了梅七娘的临终愿望,可以向她讨取一个人情。 0005 裴元的债务帝国 裴元脸上挂着笑,心里MMP。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答道,“这不是下官能够决断的,还要看镇抚司的意思。” 还未斟酌出什么好借口,那张容就冷哼了一声,“韩千户用得着你,这是你的福气,别不知好歹。” 韩千户不接这话,轻笑着看裴元。 裴元心知此事怕已成定局,再不识趣,那韩千户喊百八十人来砍自己也说不定。 他只能咬牙说道,“卑职自然从命,只是此事能不能推迟两日?” 韩千户听了好奇的问道,“这是为何?” 裴元本不想提,但如今也只能如实相告,“再过两日,便是镇抚司发放禄米的日子。卑职想领了这个月的粮饷,再随千户去做事。” 韩千户闻言一头雾水,觉得这家伙简直莫名奇妙。 “你是朝廷正六品的百户,便是在我这里,也不会短缺你的饷银?难道怕我南京镇抚司支应不起吗?” 裴元喉咙咽了一下,低声说道,“卑职有几笔息钱急着要还,若是错过了日子,又要多滚上一滚。” 说起裴元身上的债务,那可真是一言难尽了。 他老子还在的时候,就欠下了几百两。 偏偏这家伙又是个酒蒙子,不管是得了饷银,还是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好处,喝起酒来,就醉生梦死,顾不上其他。 裴元从小跟着这老子担惊受怕,被人堵着门要债的事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等裴元稍稍懂事,就忍无可忍的主动接手了他老子手中的那些债务。 随后依靠着每年六十两的饷银,以及少量见不得光的收入,勉强维持着二人的生活。 为了不让债务膨胀的太快,裴元通过大量的小笔借款还上了寿宁侯家的大头,随后辗转腾挪着,控制着债务的规模。 寿宁侯家的息钱很是凶猛,一笔款子只要没还完,不管之前还了多少,等到结息的时候,都要按全额算完息钱,再滚到债务上去。 裴元还掉了寿宁侯家这一笔,那些小笔款子就有了能转圜的余地,总能在结息之前周转还上。 那时候,裴元才九岁。 九岁的裴元掌握着他那多达上百笔的庞大债务帝国,生无可恋。 年初的时候,他老子死掉,少了那些额外的收入,裴元的债务帝国几乎要面临崩溃的窘境。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莫名的觉醒了这个“债务清算系统”,而且年龄到了,可以承袭正六品百户的职位。 裴元家这个世袭百户,足以追溯到三代之前。 景泰元年的时候,因为土木堡之变,死伤了大量的武官,又有传言说瓦剌大军还要入寇,大同和宣府的马草不够,所以天子格外开恩,允许百姓捐马草为官。 诏令一出……,北地豪绅跑了大半。 等到第二年的时候,天子又下诏,说,哈哈哈,之前和你们闹着玩儿,瓦剌人未必还来!盛世只是起点! 而且又把价码提到了可以捐世袭武职,实授锦衣卫官职。 裴元的太爷爷这时候果断出手抄底,捐了粮秣六百石,得了锦衣卫试百户的实职。 老爷子行商了半辈子,没吃过什么亏。进入锦衣卫为官没多久,就因为手脚大方,心思灵透,成为了锦衣卫指挥使卢忠的心腹。 从六品的试百户,也成功的晋级为了正六品的真百户。 再后来,就因为事涉太上皇的金刀案,和锦衣卫指挥使卢忠一起被下狱。 等太上皇成功复辟,锦衣卫指挥使卢忠被凌迟处死…… 裴元的太爷爷散尽家财,终于和卢忠划清界限,得以幸免。 但除了一个百户的袭职,什么都没给后人留下。 或许是亲见了这一番跌宕起伏,裴元的祖、父两辈都活的很通透。 等两人没了的时候,留给裴元的除了这個百户,还有一屁股陈年烂账。 裴元到手的这个百户,虽然底子不好,但是饱含了朝廷的诚意。 这五十多年来,每月都能领到实打实的十石俸禄,和当初输捐的六百石相比,已经收获十倍不止。 但是,那又怎样? 一石米如今能卖五钱银子,裴元就算一年不吃不喝,也才能攒六十两银子。这个数字,甚至不够那几百两欠账每年的利息。 后来,相熟的叔辈有人提点了一句,若是能想法递补一个百户实职,或许能捞点油水,补贴一下生计。 这时已经是正德六年,别说一个小小的百户,就连很多袭职的指挥同知、指挥佥事都每天揣着手等补缺。 比如说,反映时代大浪潮的《金瓶梅》中,补不到缺的陈千户,就只能开棺材铺为生。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世袭千户谢希大,只能唱曲帮闲。男主西门庆死后,他的实缺也被人早早惦记。 裴元找人打听过,如今一个百户的实缺,锦衣卫那里的明码标价是三千两银子。 这个价格比他老爹买官时,不知道翻了多少倍。 如今裴元这点俸禄银子,只能够糊口的,更别提还要挤出钱来平掉老子的赌债,想要再补个实职,已经是痴人说梦。 好在,裴元有这个“债务清算系统”可以玩一把大的。 于是裴元找有头有脸的债主们多方打听,守到了出来小赌怡情的谷大用。 开始的计划是,从谷大用那里借三千两银子,来补个实缺。 但是等钱被“债务清算系统”强行借到了,裴元才发现了个蛋疼的事情,他能强行借钱,但是不能强行买官啊! 何况是用谷大用的钱,找谷大用买官。 这踏马不就是妥妥的空手套白狼吗? 眼看醒悟的谷大用要当场翻脸,裴元脑子一空,直接喊出了“三万两!” 一个锦衣卫百户能卖到三千两,是因为补缺之后,确实有机会能捞到三千两。 当溢价达到了十倍的时候,这场借贷已经不是借贷了,而是变成了一次可能带来暴利的风投。 就连谷大用也没法拒绝这个诱惑。 何况,借出去的钱不是又回来了吗? 于是裴元的债务帝国受到了致命打击,“债务清算系统”也刷新出了债务上限和超支债务的强制结算日。 接下来的麻烦也随之而来。 裴元借谷大用三万两银子的事情,瞒过了不少人,但是瞒不住那些关心呵护他的债主。 虽然裴元一再声明,谷公公对自己的财务状况很是了解,并不急于催款。 可那些借款人还是慌了神,很多人还信誓旦旦,只要能按时归还本金,甚至可以免掉息钱。 裴元必须得趁着消息散布开之前,以自己得到实职为契机,赶紧多借几笔长期的款子,并把将要到期的一些及时结算。 要是等到从南京再赶回来,那就全完了…… 听裴元含糊的说完,韩千户哦了一声。 她时常和市井江湖打交道,倒不是不识人间烟火。 她想了想,屈指一弹,手中把玩的那个白瓷小杯就向裴元飞来。 裴元慌忙双手接住。 韩千户笑道,“这样吧,本千户就提前帮你把这个月的饷银结了,免了你的后顾之忧。” “你手中的这个杯子,是我的一件信物,你拿着它去最近的寺院或者道观,找人要六两银子,多余的就算赏你了。明日午时,你来这里见我。” 裴元听了颇觉意外。 他是正六品百户,每月可以领十石粮食,折算成银价并不稳定,只能是个大致的数字。 比如今年北直隶因为有人造反,米价维持在每石五钱以上,那就是五两银子多些。河南旱灾持续,一石米就能卖到一两二钱,但是河南太远,运过去也不现实。 理论上,两京官员的俸禄也可以将米直接折成银两,今年两京的折算官价是七钱银子一石。 按照这个官价,裴元可以到手七两,但要这么想,那可就太天真了。 因为按官价计算的时候,并不能全额发放,要进行折色。 大明朝征收赋税的时候,因为货币流通性不足,实行钱币和实物并行的双轨制。 比如南方的丝织业发达,征收赋税的时候,缴纳粮食不如缴纳丝织品方便易行,于是朝廷开恩,允许百姓直接交纳丝织品。 那些税吏就先把丝织品换算成钱,然后再把钱换算成应当缴纳的粮食。 丝织品换算成钱的时候刮一笔,钱换算成粮食的时候再刮一笔。 官员们都很愉快,这是善政啊! 慢慢的,库房里攒了一堆用不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朝廷也很为难。于是朝廷想了想,得,我再把这些东西折算成工资发下去,不就好了? 官员们这时候就很懵逼,这尼玛啊! 裴元身为正六品官员,年俸是一百二十石粮食。 这一百二十石粮食仔细拆分后,本色俸为六十六石,折色俸为五十四石。 本色俸的六十六石可以实际领米十二石,折银俸四十五石,折绢俸九石。折色俸的五十四石,其中折布俸为二十七石,折钞俸为二十七石。 大明宝钞因为朝廷的肆意印刷,疯狂的贬值,正德年间已经毫无流通价值,折钞俸这二十七石基本上等于喂了狗。 折绢俸的九石和折布俸的二十七石,实际价值不到账面数字的十分之一。 折银俸的四十五石,才是真正能按七钱一石计算的粮食。 要是按这么算,裴元就亏麻了。 若非锦衣卫属于强力部门,暗地里一直是足粮俸,裴元的债务帝国早就崩溃了。 韩千户差借裴元,直接补给六两纹银,这就相当大方了。 韩千户说完,见裴元还愣着,以为他找不到门路,当即笑问道,“怎么?莫非还得本千户亲自给你取来。” 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张容在旁笑呵呵的插了一句,“智化寺就在不远。” 韩千户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随口道,“就智化寺吧。” 0006 寺住不炒 裴元攥紧手中的白瓷小杯,微皱着眉头,慢慢从北镇抚司中出来。 他之前带来的小旗,紧张的凑了过来问道,“大人,他们怎么说?” 裴元手下没有使唤的人手,这个小旗还是和他一起从东厂被退货的。 这小旗三十多岁,名字做陈头铁,据东厂的管事太监们说,刑讯很有两下子,从没失手过。 裴百户下江南的时候,东厂为了加强一下裴百户手中的实力,就把陈头铁划到了裴百户手里。 原想着等裴百户覆灭了梅花会,就原地刑讯,严刑拷打,然后直接去抓幕后主使。 没想到人生不如意,十之有十。 陈头铁还没来得及失手,裴百户就失身了。 东厂厂公丘聚含羞忍辱,事后直接将所有相关人员全部清退回了锦衣卫。 被退货陈头铁十分懵逼。 他被借去东厂十多年,在锦衣卫内部没什么后台根基。这一回去,根本没有能给他腾出的位置。 陈头铁没有办法,最后还是觉得裴元再怎么也是个正六品百户,比他一个小旗容易混出头。 回了锦衣卫之后,就仍旧跟着裴元,赖着要祸福与共。 裴元现在有实职也和没有一样,乐得有人能帮他撑撑场子,对这个唯一的跟班也比较在意。 他觉得应该给陈头铁点盼头。 毕竟,除了理想,裴元也给不了陈头铁太多。 裴元当即安慰道,“没事的,南京锦衣卫那边很看好我,这次来了个千户要借我去做事,若是这次的差遣油水足,我就找机会把你也要过去。” 陈头铁听了喜笑颜开。 “那就全靠大人提携了。” 陈头铁这几天也有些难熬,如今他在北镇抚司挂個空头小旗,平时根本没人理会他。 没有办法捞油水的话,和那些只领空头禄米的恩荫官有什么不同? 想想裴元当初为了补实缺付出的那些心思,就知道陈头铁现在的处境有多难受了。 南京镇抚司虽然没北京这边的有实权,但好处是天高皇帝远,又是大好江南的花花世界,莺歌燕舞之地,只要找几个没背景的富商敲上几笔,足够过得舒坦。 等慢悠悠的出了胡同,裴元才随意的向陈头铁低声打听道,“对了,你知道离咱们最近的寺庙或者道观是哪个吗?” 陈头铁闻言也吃不太准,“呃,这我可说不好,圆恩寺好像离得不远,广慈庵应该也在附近。” 这倒怪不得陈头铁了。 至于原因嘛,就比较复杂了。 自开国至今,明朝的政策一直是要求严控寺院道观数量。 如果大好的地段都修了寺院,肥沃的土地都变成寺产,这可让普通老百姓怎么活? 洪武六年的时候,朱元璋下旨,寺住不炒,命令府州县只允许留大寺观一所,其他的全都要归并! 永乐十五年的时候,朱棣下旨,寺住不炒,禁僧尼私建庵院,俾守法规,违者必诛! 正统十年的时候,朱祁镇下旨,寺住不炒,不许再修,严加禁约。 成化二十一年的时候,朱见深下旨,寺住不炒,敢有增修请额及妄称复兴古刹者,罪之。 从开国到现在,几乎历任朝廷都把“寺住不炒”作为指导思想,为此下了许多诏令。 在历任朝廷坚持不懈的打压下,终于…… 到了正德年间,光是在一个北京城,有名可数的寺院,就已经有八百一十多所。 那不成规模的小寺庙又有多少呢? 这里我们可以类比一下。 按照《金陵梵刹志》的记载,明朝的时候南京有寺院有一百八十所。当然这个数字并不完整,因为在其他史料上,又对出来二十多所不重名的。我们就按二百来算。 又有《金陵梵刹志》上所说,“最小不入志者百余。” 也就是说,南京城里小户型寺庙的比例,大概是有名有姓的一半左右。 这么换算一下,整个北京城的无名小庙,就有四百座以上。 一个至少有一千二百所寺庙的京都,不要说陈头铁了,恐怕就算把僧录司和道录司的主官叫来,都得懵逼。 裴元听完陈头铁的话,喃喃轻声道,“所以说,张容为何要我远去智化寺呢?” 裴元仔细琢磨着刚才的事情,心中反复的揣摩着。 韩千户让裴元就近找个有砧基道人的寺庙取银,这本是一桩无所谓的小事。 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张容凭空插手,就有些莫名其妙了。 莫非那韩千户久在南京,张容以为她对京城的寺庙并不熟悉,所以想要利用这个机会做点什么? 也对。 这京城有上千寺庙,韩千户一个南京的官儿,自然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裴元慢慢走着。 不一会儿,那个将裴元接入北镇抚司的胖武官,在巷尾转角处出现了。 他脸上没有笑容,淡淡的吩咐道,“咱们今天就算认识认识。” 说完,丢过来一小块银子,沉声道。 “我叫孙博。” 没头没尾的说完这句,那胖武官就转身离去。 裴元捏着手中的银子,第一次觉得这玩意儿还有烫手的时候。 陈头铁跟上来,惊疑不定的问道,“大人,这是干嘛来的?” 裴元摇头。 随后才低声道,“不该问的别问,你跟我走一趟智化寺。” “智化寺啊。”陈头铁咂了咂嘴,“那可不是什么光彩地方。” 智化寺算是北京城中颇有名的一座寺院,占地两顷有余。寺里有大殿、配殿、钟鼓楼、大悲堂,还有禅房数百间,规模不逊北京孔庙。 这里原本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的家庙,土木堡之变后王振被抄家灭族,但因智化寺乃是英宗敕建,所以得以保留。 后来英宗复辟,又在智化寺中为王振修造了英烈祠堂。 百姓们厌恶王振误国,导致智化寺也受牵累,香火一直不盛。 不过王振虽说下场不太好,但因为王振是大明宦官专权第一人,不少很有上进心的太监,出宫之后都会偷偷来拜一拜。 裴元想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一边猜测着张容的意图,一边向智化寺行去。 有的时候,知道一些秘密并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 真正糟糕的是,别人以为你知道了,你却一无所知。 0007 佛门的职业体系 裴元的时间很紧张,赶在晌午之前,就到了智化寺门前。 这里香火不盛,和尚不像别处那么倨傲。 门前洒扫的僧人见来了两个低品阶武官,连忙去通知了知客。知客僧不明就里,到了跟前热情相迎。 裴元也不浪费时间,直接说道,“本官有公务在身,要见这寺中的砧基道人。” 陈头铁从后帮腔,气势十足的喝斥道,“还不带路。” 裴元回头看了一眼,心道,陈头铁这狗东西也是个势利眼啊。 这要是到了大慈恩寺,他还敢这么装逼,那裴元就敬他是条好汉。 当今佛门诸派,以藏传佛教和印度密教最为显赫。 显赫到什么程度了呢? 他们甚至已经有了非常严格的职业体系。 第一等叫做“大慈法王”,第二等叫做“西天佛子”,第三等叫做“大国师”,第四等叫做“国师”,第五等叫做“禅师”,第六等叫做“都纲”,第七等叫做“喇嘛”。 最让人羡慕的是,这职业体系不但有官方的承认,甚至按照对应的等级,每天都能享受到官府的各种差别待遇。 简而言之,就是“在编”。 于是,“喇嘛”们每天想的都是,我一定要好好修行,有一天成为“都纲。” “国师”们每天想的都是,XX大国师,莫欺少年穷,下次辩经老子一定把你打败,成为“大国师!” “西天佛子”每天想的都是,佛子之下都是蝼蚁,哈哈哈。 那“大慈法王”就是超强最碾压的那个了吗? 并不是。 因为“大慈法王”之上还有真正的超无敌存在。 ——“大庆法王!” 大庆法王全称为,“大庆法王西天觉道圆明自在大定慧佛。” 还没完。 “、大明天子,朱厚照。” 这是去年新增编的佛。 藏传佛教和印度密教之所以如此受到皇家和贵族青睐,并不是因为这一支的佛法多么精深,而是因为和尚们尤为擅长壮阳。 其中以明宪宗喜爱的“秘密教”,为房中术的最顶流。 这位宪宗皇帝总共封授了法王、佛子、国师四百三十七人,让佛门风头一时无两。 道教各派眼红之下,也想要复制这套升级体系,据说已经有了“炼气”、“筑基”、“金丹”、“元婴”等说法,但是放出风后,因为朝廷压根不搭理,也就没有后文了。 那知客僧见陈头铁这般强势,见的又是砧基道人,慌忙亲自在前带路。 这砧基道人名义上归礼部管理,负责上令下达和寺院差税事宜,但实际上却是锦衣卫在寺院道观中的坐探。 法令上对僧道严苛的标准,和世风日下的现实,导致了这里面有极大的利益空间。 如果那些和尚想要平安无事的享乐,那打通砧基道人这一环,寻求明面上的默契,就十分重要了。 除了在一些较大的寺院里,负责坐探的砧基道人,都是大爷一般的存在。 到了砧基道人的职房,知客僧探头,见里面无人,回头陪笑道,“或许是在后面禅院。” 陈头铁不知道这里面的分寸,见裴元大模大样的自顾自走入房中,这才喝道,“还不快去把人找来。” 知客僧见状,不敢耽搁,连忙去寻那砧基道人。 过了不多久,就听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边走边问的从回廊处过来,“是礼部的人?还是锦衣卫的人?” 就听知客僧小声的说了两句。 那不耐烦的声音,嘁了一声,喊道,“锦衣卫怎么了?张容也管不着老子。” 陈头铁听着不对劲,赶紧看了裴元一眼。 见裴元仍稳稳当当的坐着,当即也把腰挺直了几分。 很快,一个胡乱穿着道袍,随手挽出一個道士髻的粗壮汉子出现在门前,或许是走的快了,袍角翻飞出簇新的官靴。 他阴沉着脸,眼皮一抬,见裴元坐在他的位置上,脸色就越发难看。 还未等这砧基道人开口,裴元就歪身,慢慢扬起了自己的右手。 右手虚攥成拳,拇指挑起,上面套着那个白瓷小杯。 裴元的眸光飞快的向那高高挑起的白瓷小杯一瞥,又看回那砧基道人。 那一副粗豪模样的家伙,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脚踝一软,险些绊倒在地。 接着,脸上的肌肉,如同脱力一般松弛下来,面无人色的颤颤道,“程知虎犯了何罪,劳千户赐死?” 裴元见程知虎乍着双手,汗流浃背的样子,心想这倒是怪了,莫非这信物有别的用途? 自己是来取银子的,倒不好让程知虎误会太过。 不过,裴元想着张容那古怪的举动,也不急着解释。 他学着韩千户拇指一挑,让那白瓷小杯跳入手中,又随手放在案几上。 接着,站起身来,慢慢走到程知虎面前,抓着肩角为他整理了下匆忙穿上的道袍。 手掌下,明显感觉到了程知虎的恐惧和难熬。 裴元心头大定。 这才漫不经心的问道,“怎么这么说?” 程知虎以袍袖擦了擦汗,结结巴巴的说道,“下、下面人做事不力,韩千户就会以此杯赐下鸩酒,兄弟们哪个不知。” 裴元听了也吓了一跳,要不是当着程知虎,他都想立刻去找水洗洗手。 但是这会儿,他也不敢贸然行事。 裴元知道分寸,勉强笑着说道,“那你可要虚惊一场了,韩千户对你满意不满意我不知道,她让我找你,是为了别的事情。” 裴元忧心自己手上染没染毒,笑的很不自然。 但是落在程知虎眼中,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倒是有些高深莫测。 程知虎连忙擦擦汗,讨好的说道,“大人尽管吩咐。” 说着,看了看裴元的服色,上赶着巴结道,“总听说人,韩千户座前有五个百户,每个都本领高强,神秘莫测。卑职无福,不曾见过,不知道大人怎么称呼?” 裴元没必要说谎,当即笑道,“韩千户也是今日才叫我跟着她做事的,我姓裴。” 裴元有心要在程知虎那里套话,因此故意拿捏了一番。 只不过,程知虎怎么理解是他的事情,从裴元口中说出的只能是实话。 0008 甚至不需要利息 程知虎又赶紧和裴元重新见礼。 他的目光一会儿在那白瓷小杯上看看,一会儿又在裴元身上看看,心中那忐忑,却是强自镇定也压不住的。 裴元回到椅上坐定。 他见程知虎胡乱披了一件道袍,看不出服色高低,又有心了解下砧基道人这个组织的门道,于是抛开正事不提,开口问道,“你现在是什么官职?” 程知虎心中不安,赶紧擦着汗一五一十的答道。 “卑职原本是纵横淮上的强豪,后来攒了一点钱,就打算捐个官儿,过过安稳日子。正好遇到韩千户用人,得她招安,进了南京锦衣卫做小旗。事后韩千户询问卑职的意愿……” 程知虎苦笑道,“卑职打生打死半辈子,早没什么雄心壮志。于是韩千户就给卑职安排了这个闲职,在智化寺做个砧基道人。” 裴元暗道,难怪这家伙看着不像是军户子弟,原来竟是出身草莽。 得知程知虎是半道出家,裴元有点失望,他也不指望问出镇邪千户所太多内情了,这才说道,“韩千户今日来京了。我这次过来,是她吩咐我来取六两银子。” 说完,裴元故意看了那白瓷小杯一眼,问道,“还需要我给你什么凭证吗?” 程知虎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想不通堂堂韩千户为何还会差这六两银子,被裴元一问也只能回答道,“岂敢岂敢,卑职这就去取。” 程知虎匆匆忙忙的出了房间,正见那知客僧在不远处张望,他连忙将那知客僧拽来,低头吩咐了几句。 那知客僧闻言连忙去了,程知虎又进来陪着说话。 裴元想起自己的另一个目的,又随意的问道,“这些天,智化寺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程知虎闻言犹豫了下,终究还是如实答道,“有。前天的时候,有宫里的太监来祭拜王振祠,卑职去问了,来人是张永张公公。这智化寺以前是王振的家庙,寺里的一個老和尚,还见过王振。张公公颇有兴致的询问了一些王振生前的轶事,随后就离开了。” 裴元皱了皱眉。 太监祭拜王振的政治意义,几乎相当于文臣的剑履上殿,封拜九锡了。 张永刚搬倒了刘瑾,现在风头正劲,正该是避嫌的时候。就算真想祭拜,何必要亲自来? 若是一个不甚,很可能就会向朝野发出错误的信号。 裴元见程知虎有未尽之意,追问道,“还有吗?” 程知虎看了陈头铁一眼,有些迟疑。 陈头铁心知这里面有什么内情,下意识就要避让出去。 裴元向程知虎道,“没事的,他是我的人。” 程知虎这才压低嗓子说道,“昨天,天子来了,他也去寻寺里的僧人问话了。后来天子听说智化寺有砧基道人坐探,又把卑职叫去,私下询问了当年密档的事情,还让卑职替他查一件事。” 裴元立刻追问道,“什么事?” 程知虎说道,“天子想知道,当年英宗重修智化寺后有无来过,是否留下过什么只言片语。” 见裴元沉吟不语,程知虎继续说道。 “今日一早,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张容让人来询问此事,只不过事涉天子,若是张容亲自来此,卑职也就卖个人情,他这般遣人过来,卑职岂敢把天子的事情随意宣扬。” 裴元听到这里,立刻明白过来。 张永前日过来,天子昨日又来。 要么是天子信不过张永,要么是天子另有想做的事情,不想被太多人知道。 而且,很明显的是不想让张永知道。 这里面的态度和内情,自然让张永忐忑。 要知道张永从某种意义上和王振有着极强的相似之处。 扳倒刘瑾之后,张永和内阁大学士李东阳、三边总制杨一清的政治同盟越发稳固。 虽说赶不上王振那时的权倾朝野,但是当司礼监、内阁大学士和边军这三者捏成一个拳头时,足以粉碎任何的反对意见。 特别是王振热衷兵事,屡屡插手对瓦剌的政策,而张永呢,虽然是个太监,却弓马娴熟,颇有勇力,不但掌握着十二团营和神机营的兵马,还曾经在平定安化王叛乱的战事中亲自监军。 权侵朝野,又热衷兵事。 东厂厂督丘聚就曾含沙射影的将张永比作王振。 当今天子忽然要打听王振的事情,自然让张永有些坐立不安了。 王振那货的名声,别说在士大夫那里,就算在百姓们心中,也早就臭大街了。 万一什么时候,天子忽然对张永来一句,“此吾之王振也。” 那张永离凉凉也差多了。 只是。 张家兄弟关心则乱,事情可能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糟糕啊…… 裴元的神色不变,目光微动两下。 张永虽然地位不凡,但在天子眼中,也不过是家奴而已。 以裴元的凉薄性情,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他自己又岂会为一个家奴大费周章? 张永只顾着忌惮别人把他当做王振,却没有想过皇帝项庄舞剑,说不定另有目的。 裴元在市井中时,就听人说过。 当今天子青年豪气,以雄武自居,有效仿太宗皇帝,驰骋草原,开创大业的想法。 只是如今天子想出征,有一个巨大的障碍横亘在他面前。 ——那就是当年出师不利,以致引发了土木堡之变的英宗皇帝! 英宗皇帝的失利,以及惨痛的后果,已经成了当今天子要出征的巨大政治障碍。 看如今天子这举动,显然是已经敏锐的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开始提前做出准备了。 裴元心中不由的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该不会……,是天子想要搜寻证据,为英宗翻案吧? 看程知虎又要再说什么,一旁的陈头铁有些坐立不安了。 这些东西是我不花钱就能听的? 为了避嫌,陈头铁赶紧趁着程知虎还没说出更多的秘密,主动轻咳一声,开口道,“大人,要不要卑职去外面守着?” 裴元看了陈头铁一眼,毫不犹豫的说道,“不必如此,我相信你。” 陈头铁听的哑口无言,他甚至自己都有点怀疑,他有没有这样的节操? 如果,只是说如果。 如果张容愿意帮自己安排个像样的差遣,恐怕自己会毫不犹豫的丢开这个扑街百户,另寻他主去了吧? 陈头铁想着,越发默默无言。 裴元见陈头铁那纠结的样子,不由暗暗想到。 ——拿别人的秘密来展示信任,可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这甚至不需要利息。 0009 不一样的裴元 程知虎见裴元关心此事,又道,“卑职查了查卷宗,发现以前的英宗皇帝确实对此事颇不释怀,夺门之变恢复自由后,时常就来王振祠中独坐。一直到曹钦之乱的第二日,英宗来伫立良久,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裴元听不出什么头绪,又想道,这千丝万缕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弄清楚的? 既然事不关己,倒没必要多理会。 正好此时,那知客僧在门外轻轻敲了敲,程知虎连忙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程知虎就笑容满面的托着两锭包好的大银进来。 程知虎真把陈头铁当成裴元心腹了,也不顾及此人在旁,直接把那两锭红纸包好的大银向裴元袖前一递。 压低声音道,“一锭是给韩千户复命的,一锭是卑职孝敬百户大人的。” …… 北镇抚司的一处厢房中,那个容貌英气的韩千户正随手翻着一叠纸张,看完一张,就随手递给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百户官。 那百户官袁朗接过,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一笔笔欠款,看的都有些头疼。 他随意整好,对韩千户道,“目前卑职收集到信息就这么多,除了这些细账,他还欠着谷大用三万两银子。” 韩千户倒是对那一长串的流水账看的津津有味,随口问道,“没有遗漏吗?” “卑职在他家里正好翻出个账簿,数年的流水都在上面。” 韩千户从案上取了笔来,将几页纸一字排在面前,连续的勾出了几个日子。 又看了看债主姓名,轻笑道,“难怪他今日大着胆子讨要饷银,也难怪他花三万两银子也要尽快谋取一个职缺。” 那走钢丝一般的债务,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袁百户似乎对裴元很是轻蔑,笑着说道,“锦衣卫里怕他贪钱太狠,这才把他借调去了东厂那边,没想到他在东厂也无法立足。对了,这里还有他武举试的情况,当时的实情,北镇抚司留了一份底。” 袁百户说着,示意韩千户往后翻。 韩千户将那些账目快速翻过,看起了裴元武举时的事情,边看边点头,随口点评道。 “北镇抚司的暗探功底很扎实,就连谁说了什么话,又是什么表情,都记录的清清楚楚,让人仿佛身临其境。” 看到后面,又笑道,“可惜啊,有西厂提督谷大用、后府都督同知白玉、伏羌伯毛锐、兵部侍郎陆完交口称赞,这份情报记录的再翔实,也只能是假的。张容就算肚子里再明白,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袁百户见韩千户这般说,试探着问道,“此人进锦衣卫,一心就是为了盘剥钱财,又这般无能无用……。捉拿妖道的事情,要不要再想别的法子?” 韩千户却笑。 偏中性的脸上,更显出别样的魅力。 她随手又提起笔,找到描述裴元武举经过的那一段。 随后把裴元射箭脱靶,一箭射断了旗杆,谷大用哈哈大笑,当众点评的那一段旁边,画了一条横线, 接着,笔落纸上,在“断”字上重重一圈。 “八十步外可以一箭射断旗杆,却挣脱不了梅七娘的一双玉臂。” 韩千户笑容敛起,神色平静的看着袁朗,“袁百户觉得此子是好色如命,还是别有所图?” 袁百户脸色微变,他的目光挪动,再看看那一叠处理的井井有条的债务,立刻感觉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当两件几乎无关的情报被准确理解后,袁朗瞬间从那些无趣繁琐文字后面,看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裴元。 ——他有着缜密的心思,能做出精准的计算和规划,虽然没受过正规的武事训练,却有着过人的神力。 这样一个人物,会在优势局扑街,被一个江湖侠女办了? 接着袁百户想到梅花会这件事上。 梅花会一事,看似只是活跃在南直隶的一股反抗税监的江湖势力,但是袁百户却清楚,那些事情,只是沉重黑幕下露出的一角而已。 当以崭新的视角重新看待此事,袁朗眼中的那沦为笑柄裴元,又变得不同了。 ——他对危险有着强烈的嗅觉,并且可以灵机应变,迅速做下决断。当梅七娘任性的不想白来世上一趟的时候,他立刻发现了这里面的机会。 尽管有着可以八十步外射断旗杆的神力,裴元却仍旧选择隐忍,以可笑狼狈的结局,离开了这要命的漩涡。 袁朗正五味杂陈的想着。 韩千户已经啧啧称赞道,“做下这等事,还能从东厂全身而退,可真是不简单,想来那些谣言也不是凭空来的。” 说到这里,韩千户顿了顿,对袁朗吩咐道。 “你找纸记下来,以后若是本官要收拾他,外面却忽然有了本官乱七八糟的谣言,你就记得提醒我,必是这小人作祟。” 袁朗听了一愣,明白了韩千户话里的意思。 “大人是想把他收到咱们镇邪千户所吗?” 韩千户也不答,仍旧翻来覆去的翻着那几页纸,慢慢道,“看看再说。” 袁朗想了想,尽职尽责的提醒道。 “这个裴元有些摸不透,而且他是正六品百户官,来了之后,地位只在数人之下。进了镇邪千户所,未必是什么好事。” 又道,“只不过此人确实有出众的地方,别的不说,找他来负责做账,应付户部那些家伙,就是个不二选择。” 韩千户“嗯”了一声,将手中的纸张放下。 正在这时,桌案上的一个白瓷小杯传出声音。 ——“一锭是给韩千户的复命,一锭是卑职孝敬百户大人的。” 韩千户和袁朗都向那白瓷小杯瞥去。 白瓷小杯中有半杯清水,平静着一副画面。 这画面似乎对着屋顶,静止不动,旁边影影绰绰模糊着几个人。有声音断断续续的从旁边传出。 袁朗啧啧点评道,“程知虎这个官迷,一直想要巴结千户给他挪个位置,没想到让这小子捡了便宜。” 韩千户仍旧无可无不可的说道,“看看再说。” 智化寺中的裴元丝毫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正在被那个神秘千户看着,他看着那两锭大银,面临着进入锦衣卫以来的最大诱惑。 0010 烫手的银子 裴元进入锦衣卫就是为了钱。 他没什么过人情操,更不是刚正的性子。 他的日子过不下去了,想要找个能捞钱的门路,所以才借了大笔钱进的锦衣卫。 甚至往前追溯,他家这个锦衣卫的世袭武职,也是花了六百石粮食,从景泰皇帝那里买来的。 裴元没有刻意勒索,完全是程知虎主动孝敬,就算拿了也已经算是大明官场的一道清流。 若是平常时候,裴元不但会笑纳,而且会笑纳的异常开心。 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几乎相当于裴元一年的收入。 而且韩千户让自己来取银子,本就是作为补偿的饷银,事后未必还会过问。 再加上韩千户是南京的官,这次一走,就算以后再回来,也根本不会把从一个寺庙支取六两银子这点事儿记在心上。 若是裴元黑心一点,把两锭大银全都自己贪了,根本起不了一点风波。 一百两。 足以解决无穷烦恼,足以让裴元现在窘迫的现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一件事,却让裴元觉得无比烫手。 因为他这次的任务,就是来取钱。 ——韩千户让来取六两,那就必须得是六两! 多一分,多一厘都不是六两。 甚至若是韩千户给自己的任务只是来传一句话,裴元也敢心安理得的收下这一百两,但偏偏韩千户给自己的任务是取钱。 锦衣卫,是军户啊! 裴元还记得他老子从小恫吓他的话。 ——“违反军令,可是要处斩的!” 他老子虽然品行很差,也爱贪钱,但终其一生都游走在规则之内,从未违背过军令。 裴元拿定心思,惋惜的透不过气来。 他看着程知虎,一字一字的说道,“韩千户让我来取六两银子,六两就是六两,多一分,多一厘都不是六两。” 程知虎脸上有些错愕,他没想到竟会送不出人情去。 他陪笑着,连忙急着解释道,“大人别误会,这只是卑职的一番心意。卑职早年间多得韩千户照顾,今日认识了裴百户,这不是又多了一条路嘛?” 裴元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多说了,硬邦邦的扔下了一句,“六两就是六两。” 程知虎急出了汗。 有时候送不出礼去,可比没有送礼还要麻烦。 这时,外面的知客僧咳嗽了一句,程知虎心中一动,寻了个借口告退。 不一会儿,那程知虎又走了进来。 他似乎有了主心骨一般,讪讪笑着摊开手,露出了握在里面的一块碎银子,“是卑职莽撞了,这是大人要的六两纹银。” 裴元点点头,将那碎银拿过,略掂了掂,觉得分量相差无几,就塞入袖中。 这时程知虎又回头吩咐道,“拿来。” 外面的知客僧,连忙将一个锦盒递了进来。 程知虎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個半尺高的青釉瓷瓶。 程知虎笑着解释道,“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乃是一个老道留在这里的。” 又道,“还是去年冬天的时候。我见一老道时日无多,冻僵在外面巷中,就发了善心,将他带回智化寺中让人照料。” “那老道醒转,对我说他本来大限已至,但因我多事,多活了半日,他怕不能因果清净,便将这青釉瓷瓶送给了我。” 程知虎见裴元打量这青釉瓷瓶,连忙又道,“我让人看过,这青釉瓷瓶不是什么显赫窑口,也不值什么钱,但有一桩好处,便是有些奇趣。” “那老道说,这里面养了一只小鬼儿,若是每夜子时在瓶前点一炷香,那小鬼儿便会受驱使,天亮时,瓶中便会多出一枚铜钱。我试过一次,颇为灵验,此物虽无大用,却也有些意思。” 裴元今日才从韩千户那里听说过一些镇邪千户所的事情,对什么妖魔鬼怪的说辞多了些抵抗力。 陈头铁就勃然变色,目光盯着那青釉瓷瓶竟有些畏惧。 裴元心道,若是跟着那韩千户去做事,说不定就要和各种不干净的东西打交道,此时多些见识,也不算什么坏事。 何况一文钱虽然不多,准时燃香又琐碎,听上去也只寻常,但光这桩异事,就足够把这青釉瓷瓶卖上几十两银子。 裴元当即笑着将这锦盒收下。 案上的白瓷小杯,杯口虽未正对几人,但是那些话语都一丝不漏的通过另一支白瓷杯子落入韩千户和袁百户耳中。 袁朗看了韩千户一眼,微松了口气,“看上去,倒是可以一用。要不这次捉拿妖人的事情,就交给去他试试?若是办的顺利,我倒是不反对他做第六个百户。” 韩千户一边听着,一边百无聊赖拿起砚台看看,淡淡道,“我们想用,人家还未必肯呢。这家伙可一直在在盘我们的底呢。” 裴元又问了程知虎点砧基道人的内情,转而打听起了江湖上的事情。 程知虎为难道,“卑职金盆洗手已久,就连我那长子,也让他从华山派退了出来,想要给他寻些正经差事。” “我这智化寺也没什么官宦奉养,就算给那些江湖人做中人牵线,也没有我们的份儿。大人若想打听南直隶那边的事情,要不去大慈恩寺问问?他们和南京那边打交道多。” 裴元又细问一番,才知道有些寺庙看着安静祥和,其实背地里还干着拿人钱财为人消灾的勾当。 那些江湖人以武乱禁,为非作歹,有些官宦人家受不得气,自然也要还以颜色。 他们平日吃斋念佛,供奉寺院的钱可不是白拿的。 金主有难处,寺院里自然要显示佛法无边。 比如那个把巡城御史的闺女光溜溜的抱了一夜却秋毫无犯的淫贼十里香,就在大慈恩寺被挂了三百两银子的悬赏。 明眼人都知道,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刚被弹劾的建昌侯张延龄。 那张延龄嚣张跋扈,众所周知,被人弹劾了又找不到理由反击,就拿出这等下作手段,恶心那巡城御史。 但巡城御史拿不到证据,拿到证据也奈何不得建昌侯势大。 后来有江湖豪客找上那巡城御史,放言要去睡张延龄的闺女,也帮他出一回气。 可惜那巡城御使,诗书传家,不知险恶,又被人骗走了五百两银子。 那巡城御史因此急怒攻心,一度告病不朝。 …… 惹不起张延龄,巡城御史一家就只能把目标对准了淫贼十里香,而且是走的正规路子,去大慈恩寺许愿。 若是事成了,便去大慈恩寺还愿,和佛祖钱头两讫。 裴元问的分明,又有些为难。 他有心去大慈恩寺多了解下南直隶那边的情况,可韩千户给他白瓷小杯,只是让他来智化寺取钱的,若是拿着滥用,恐怕会惹出麻烦的。 裴元一事不烦二主,继续向程知虎打听道,“大慈恩寺可有砧基道人,你平素熟悉吗?” 程知虎脸上有些尴尬,“云唯霖是镇邪千户所的老人,对卑职看不大上。他的儿子云不闲和我儿有些交往,倒是可以让我儿引大人去。只是我儿早间出去,现在还未回来。” 0011 魔幻的大明 裴元闻言,心下犹豫。 大慈恩寺位于西城区宣武门外,去一趟花的时间可不少。 裴元这次出远门还有不少要准备的事情。 ——比如借钱。 虽然裴元已经在系统内超支,但受到直接影响的只是强行借钱这一项,凭本事借的钱,系统除了记录额度,是不会多管闲事的。 裴元拿到了程知虎的六两,孙博丢给的那一块银子也有个七八两的样子。 这些钱拿来还债基本上只能听个动静,但要是用来维持债务流转,就能让裴元相对宽松一段时间。 当然债务清算日的压力也不小,这次下江南他得赶紧设法弄几百两银子,先把债务上限压下去。 那大慈恩寺据说有千年的历史,成化年间,还曾经大力修缮过。 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十分诡异的事情。 宁河王朱美堛突然向天子密报,“不好了,出事了!” 出了个什么事呢? 原来是河间王的王府里出了个妖物,这妖物时常附身在神像和王侯身上,向众人索要酒肉,不然就威胁焚毁王宫。 结果这件事纠缠了两年,某天夜里,王府一时不备,果然被这妖物焚毁一空。 ——《明宪宗实录》:“晋府宁河王府火。自成化十七年以来,有妖见王府,每夜或为神像或为王侯,需索酒肉时,举火将焚宫。十八年十二月十八日夜,果焚府第无遗冠服器用皆荡尽。” 这桩突然发生的妖异事,立刻激起了明宪宗一个难忘的回忆。 那就是在前几年的时候,京师也出现了一個妖物。 “十二年七月庚戌,京师黑眚见。民间男女露宿,有物金睛修尾,状如犬狸,负黑气入牖,直抵密室,至则人昏迷。遍城惊扰,操刃张灯,鸣金鼓逐之,不可得。”《明史·五行志》 “黑眚伤人,天心谴告,甚为昭著。”《明宪宗实录》 明朝历史被清朝花了快一百年精装修,靠谱性上值得商榷,但是这件事,却有分量十足的旁证。 这个人,叫做尹直。 他在明宪宗时担任翰林学士,兵部尚书。 能做翰林学士,至少说明他是全国最聪明的读书人之一,而能做到兵部尚书,成为这个帝国最核心圈子的一员,则说明他同时是个有能力有手腕的人。 这样一个又聪明又精明的人,就在他写的《謇斋琐缀录》中详细了记载了此事。 他在开头提笔写道。 我踏马开始也不信,可是后来。 ——“予始不信。” “时方巷细民家,男女夜多露宿……” “……忽见一物负黑气一片而来,或自户牗入,虽密室亦无不有……” “……或手足,或头脸,或腹背,被伤出黄水,醒始觉伤,亦不甚痛……” “……各城皆有被伤者,始各诉于该城兵马司,巡城御史拘审有验,乃具以闻。” 如果说孤证不立的话,旁证之外还有旁证。 而且这个旁证甚至贡献了一个名场面。 王鏊在《震泽长语》中写道。 “其行如风,倐忽无定,或伤人面,或囓人手足,一夜数十发。或在城东,又在城西,又在南北,讹言相惊不已。一日上御奉天门,视朝,侍卫忽惊扰,两班亦喧乱,上欲起,怀恩按之,顷之乃定。” 这段话提到了一件事,这妖物甚至在宪宗驾临奉天门大朝的时候突然出现,目击者有宫中侍卫,和文武两班大臣。 宪宗皇帝想要起身躲避,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将他按住,这才稳住了局面。 那王鏊这个人靠不靠谱呢? 这就要说到他的身份了。 此人在正德四年的时候,担任户部尚书、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和李东阳、焦芳同为这个帝国最有实权的内阁三人组。 王鏊在书中提到的这个名场面,是不是隐约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可以对比这一段。 ——“无穷变化闹天宫,雷将神兵不可捉。当时众神把大圣攒在一处,却不能近身,乱嚷乱斗,早惊动玉帝。遂传旨,着游弈灵官同翊圣真君上西方请佛老降伏。” 这就是明朝人小说《西游记》中大闹天宫的名场面。 或许有人纳闷,这不瞎说吗? 文人搞内涵虽然有一套,但也不能牵强附会吧。前面虽然有些相像,但玉皇大帝是去西方请佛老来降服的,你这也没有体现啊? 那就要说到明宪宗对此事的后续处理了。 巧了,负责解决此事便是成化年间最猛的太监,西厂提督汪直! 这件事过去了不久,当明宪宗看到了宁河王朱美堛的密信时,立刻想到了他被猴子打(正文划掉),他被黑眚惊吓的事情。 明宪宗惊慌之下,只能寻求信仰的力量。 于是他叫来秘密教的法王,充满期盼的问道,“圣僧,你教我那些房中术也是佛法的一种吗?” 法王笑了,“当然。” 于是宪宗皇帝心头大定,命令总兵官太子太保襄城候李瑾,统军夫万人,重修了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也藉此越发显赫,就连大慈恩寺中砧基道人云唯霖的品级,也比程知虎高,乃是总旗身份。 裴元只是被韩千户借调,狐假虎威欺负个小旗还有几分把握,去大慈恩寺这等地方,未必就能唬得住人。 他有心让程知虎的儿子先去帮着打个前站,想了想,当即说道。 “既然如此,那明日一早,就叫令郎去大慈恩寺门前等我。韩千户和我约定明天中午去镇抚司会合,莫要多耽搁时间。” 程知虎会意,主动提出,“大人放心,我会让小儿和那边打好招呼,等大人问完话,会有马车直接将您送去镇抚司。” 裴元笑了起来,起身便要告辞。 裴元将收着青釉瓷瓶的锦盒收入袖中,又想到买线香也要花些小钱,本着能省则省的朴素想法,顺口问道,“对了,这瓶儿燃香时有什么讲究?” 程知虎莫名其妙,随意道。 “没什么讲究,寻常线香就好。” 进来相送的知客僧忙道。 “施主不必费心寻找,寺中岂能缺了此物?昨日天子御赐的沉香、宝烛、黄纸还有剩余,贫僧这就让人去备下。” 裴元听说是御赐之物,心中暗道,这神神道道的玩意儿用些好的,总没坏处吧? 天子御赐的沉香、宝烛、黄纸这都是顶配了,拿去祭天也不寒碜。 当即对那知客僧笑道。 “和尚果然通达,那就多多费心了。” 那知客僧听得两个“多”字,不由叫苦,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待贫僧禀过住持,尽都为施主取来。” 程知虎见知客这般应对,虽是懵懂,不明机锋,但颇觉有面子,不由满意的看了他一眼。 0012 搬钱小鬼儿 裴元在程知虎的相送中出了智化寺。 见离的远了,他若有所思的对提着大包黄纸香烛的陈头铁问道,“这智化寺里的僧人,对程知虎几乎予取予求,到底是何原因?” 陈头铁下意识说道,“莫不是这寺里有什么把柄被他拿住了?” 裴元摇头。 “应该不是什么隐私事,不然程知虎不该如此明目张胆。” 两人初次接触砧基道人的事情,都没什么头绪,裴元也不敢贸然对陈头铁说太多。 但是看程知虎这样子,来钱可真是快啊! 裴元心中羡慕着,倒有了好好表现一番,争取留在韩千户麾下做事的念头。 裴元的家住在灯市口胡同,有个狭小的两进院子。 这也是他那位经商有成、当官扑街的老祖宗给他留下的。 裴元周转最困难的时候,一度有外地商人想要出钱,高价将这老宅买下。 不过,都被裴元以“不愿处置祖宗留下的产业,背上不孝之名”为由,严词拒绝。 有时候商人出的价格甚好,裴元午夜梦回时,都会为此长吁短叹。 ——若不是他变造房契,将这房子在多处抵押,说不定就会忍不住卖掉了。 可惜啊。 就算能卖个好价钱,但这件事一旦露底,就挽救不了债务的连锁崩盘了。 房产抵押时担保的中人,就是大兴县的典史常安。 裴元用这套房子抵押了五个二十两,常安都面不改色,在纸上帮着画押担保见证。 用常安的话来说,他是看着裴元长大的,这小子是个人才,这时候帮一把,以后必能大有回报。 若是真事发了,只要裴元愿意入赘,娶他的独生女儿,他就算认栽赔钱,也心满意足了。 裴元也很感谢这位隔壁的常叔叔。 裴元袭了实职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常典史家和他分享喜悦。 等到常典史听说裴元又借了西厂提督谷大用三万两银子,不但让羞答答出来斟酒的美貌女儿先回房,而且第二天就搬家回到乡下去了。 裴元和陈头铁一前一后走着,路过常典史的旧居时,也不免生出些许感叹。 等到了自家门前,裴元伸手接过陈头铁手中提着的沉香、宝烛、黄纸等物,又对他说道。 “若是明天镇抚司还没给你安排差事,你就去大慈恩寺寻我。等我见了韩千户,看看能不能把你调来给我帮把手。” 陈头铁喝完裴元的鸡汤,充满期望的离开。 裴元却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转身回了家中,放下那青釉瓷瓶和宝烛等物,裴元就忙不迭的出门借钱。 这次的运气很好,不少放钱为生的人,听说裴元顺利袭职之后,都对子承父业的裴元很友好。 当然也有知道裴元底细的,好在他们只是冷眼看着,自己不来上当,也不得罪裴元。 借了一圈,新得了十五两。 裴元拿出一部分钱还了快到期的款子,又向比较有后台的债主们打听南直隶那边有没有捞钱的门路。 这下可把看到希望的债主们激动坏了。 他们纷纷出手相助,绞尽脑汁之余,甚至还透露了点同行们见不得人的秘密。 有那么一刹那,裴元真希望他们能永远是自己的债主。 因为也只有他们才是全心全意的为了裴元好,希望裴元能多捞钱。 等裴元把一切处理停当,收集来的情报也整理好,天色已经擦黑。 他回家中煮了碗面,没有点灯。 裴元这处小院,是他那扑街老祖以往行商时歇脚的地方,地段非常好,出去不多远,就是一片繁华鼎沸。 就这么直白的说吧。 ——有名的勾栏胡同就在灯市口东边。 按《五杂俎》所述,燕云只有四种人多:奄竖多于缙绅,妇女多于男子,娼妓多于良家,乞丐多于商贾。至于市陌之风尘,轮蹄之纷糅,奸盗之丛错,驵侩之出没,盖尽人间不美之俗,不良之辈,而京师皆有之。 这些混乱的人,混乱的事儿,就是大明帝国光鲜皮面下,最真实的市井生活。 那些不能宣之于口,却真实存在于每个人心头的相处规矩,就是浪荡不良之辈口中的…… ——江湖。 裴元从很小便生活在这样的鱼龙混杂之地,顽强的就像一条鱼龙。 用常典史的话来说。 “好好做,是鱼还是龙,就静待你一跃而出的时候!” 可惜的是,常典史把闺女都准备好了,却没勇气等到看裴元那一跃。 裴元这处小院,和关押官妓的教坊司离得很近。 裴元在院中椅上闭眼躺着,一边听着教坊司的免费小曲,一边盘算自己这些年来的账目。 迷迷糊糊间,听的外面更声接近子时。 裴元猛的睁开眼睛,感受到了一种急迫感。 时不我待。 错过了这個子时的一文钱,就是下个子时的一文钱了。 裴元赶紧将那青釉瓷瓶取出,放在院中唯一的那颗大槐树下。 算着时间引了火,将沉香、宝烛点燃。 裴元看了看手中制作精美的那叠黄纸,这玩意儿……好像留着也没啥用,就索性拈了几张在宝烛上点燃烧了,算是给这小鬼儿的见面礼。 黄纸烧完。 供奉在青釉瓷瓶前的那一支沉香似乎都明亮了不少。 只是裴元也没瞧出有什么别的异状,心中忐忑的等着。 等了约莫有一个时辰,那线香快要燃尽的时候,才听到青釉瓷瓶中“叮当”一声清脆响声,似乎有一枚钱落在里面。 裴元大喜过望,立刻就想取出来看看,只是不知这里面有什么忌讳,当时也没向程知虎打听明白,只能按捺着。 过了一会儿,那一支香烧完,灰白色的烟气袅袅蔓延终于消散。 裴元松了口气,要去熄灭宝烛。 谁料还没等裴元动作,那正燃烧着的两支宝烛,就在裴元面前无声自灭。 看到此景,裴元不但不怕,心中竟有莫名的触动和惊喜! 想不到这小鬼儿竟然这么会过日子! 随着亲切感大增,裴元也不客气了,忙不迭的将那青釉瓷瓶拿在手中,取下木塞倾倒,就有一枚泛着铜绿的文钱落入掌中。 裴元见这钱品相不佳,微觉失望。 接着他便察觉出了不同。 朝廷因为大明宝钞信用不足,为了缓解钱币流通紧张,曾经多次铸钱。 明初铸洪武钱,成祖九年铸永乐钱,宣德九年铸宣德钱,弘治十六年以后铸弘治钱。 这些铜钱皆有定制,裴元早就烂熟于心。 只是手中这一枚却大为不同。 虽然同样是圆形方孔,却不是“大中通宝”、“洪武通宝”、“永乐通宝”、“宣德通宝”、“弘治通宝”这几般字样,而是在钱孔左右,各有一个奇奇怪怪的文字。 裴元拿在掌中对着月光看去,见那钱虽有淡淡的铜绿,却制作精美,不像是胡乱铸造的劣币,不由心中暗暗纳闷,看这年头,莫非是前朝的钱? 这玩意儿…… 还能花吗? 0013 续铢钱 第二天,去大慈恩寺的路上,裴元还在把玩手中那一枚铜钱。 摩挲了半夜,上面的铜绿黯淡不少,看上去比“洪武”、“永乐”年间的钱币还要漂亮。 裴元出门的早,等到了大慈恩寺,日头才刚刚升起。 大慈恩寺香火极盛,引得周围街面也很繁荣。 因为来上香的很多都是官宦家眷,再加上寺里养的护法罗汉不少,所以极少有浪荡儿在此生事。 这也让很多寻常百姓乐意来这里一游。 裴元穿着锦衣卫百户的官服,手中按着绣春刀,进了一家临街的食铺,等陈头铁和程知虎的儿子来寻他。 裴元独占了一桌,将刀拍在一旁,跑堂的伙计不敢怠慢锦衣卫的大爷,赶紧点头哈腰的上来招呼。 裴元随口要了几样吃食。 ——他没敢点的太贵,因为只要不是太过火的话,一般店家不会真敢跑来找他要钱。 这是他父亲裴光教给他的一个潜规则。 裴元从小就立志要自己活在底线之上,当然会牢记他父亲教的各种规矩。 今日恰好赶上休沐的日子,不少官宦人家都带了女眷,来大慈恩寺上香。这个临街小铺,也比平时多了许多见不到的人物。 那就是各地来的举子。 今年是正德六年,在结束不久的春闱中,辛未科出了个了不得的金榜状元,那就是谨身殿大学士杨廷和的儿子杨慎。 按照正常来说,堂堂大学士的儿子成了金榜状元,肯定会引起强烈的非议。 但今年就不是正常的情况。 因为这个杨慎确实太猛了。 杨小同学在十一岁的时候,就能写出“青楼断红粉之魂,白日照翠苔之骨”这样的句子。 各地举子听说杨慎之才之后纷纷认输。 “我不行,我不行!” “比不了,比不了!” 这一科考的一言难尽,很多家资丰厚的举子,都选择留在京城多观望一些日子。 一则交流交流学问,有所进益。 二则结交些同伴,将来不管是士林扬名,还是当官出仕,都有些臂膀。 这些举子闲游无事,听说大慈恩寺休沐日,常有官宦之女烧香拜佛,于是都来凑个热闹。 裴元看到食铺里这些举子,就有些心烦。 所有读书人中,裴元最讨厌的就是举人了。 因为如果他们考上进士做了官,他们就知道锦衣卫的可怕了。如果他们还只是秀才,也没有底气招惹裴元。 偏偏这些举人不知天高地厚,一点就爆,裴元还奈何不得。 比如说。 门口这個来晚了的中年举子。 来晚了,你换一家店也是一样的。 可这位,见店中旁处满满当当,只有裴元拍刀独坐,在众多举子的玩味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以一种斩妖除魔的大无畏表情,跑到裴元对面要拼桌。 凭良心讲,裴元并不是那种不能容人之辈。 只是如此一来,等会儿怎么好意思当着一个举子的面,白吃这一餐? 那举子见裴元虽然臭着脸,但没说话,顿时也胆大起来。 他仿佛有两京十三省的举人之力,都加持在自己身上,很是从容的在锦衣卫奸邪面前点餐叫茶。 裴元默默吃着自己的饭,没有理会。 见这边没发生什么风波,饭铺中举子很快各聊各的,遗忘了这个角落。 裴元想着等会儿还得结账,不由越想越气。 他看了那个读书人一会儿,想着知识也是财富,于是本着不能吃亏的想法,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钱,挤出一个笑容,向那举人恭维道。 “我听说能进京赶考的读书人都是有大才的,这枚钱上有两个字,不知道能不能讨教一番?” 那举子先是一怔,接着想到就连锦衣卫奸邪也向自己低头请教,不由有些志气高昂。 他环顾一周,发现没人注意这边,微觉失望之余,随手将那枚铜钱接了过来。 那举子淡淡一瞥,轻笑道,“若是请教别的学问,我还高看你一眼,若是这阿堵物……” 口中说着,忽然闭嘴。 那枚铜钱被他猛的攥在手中,接着他的眼珠胡乱闪动,顷刻,又打开手掌仔细看着手中这枚钱。 那中年举子长的略肥,看着却白净,那一瞬间贼眉鼠眼的样子,颇有些猥琐。 裴元看在眼中,只不动声色。 那中年举子爱不释手的又把玩了一会儿,遗憾的摇摇头,将那铜钱放在桌上,慢慢推了过来。 裴元也不急着拿过,询问的看了过去。 看刚才这家伙的反应,分明是下意识起了贪婪之心,却不知他会说出什么样的言辞。 那中年举子脸上的神色收敛,开口谨慎道,“这两个字,叫做续铢。” 裴元问道,“这铜钱莫非有什么讲究?”又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很值钱吗?” “值钱?”那中年举子一笑,刚想戏谑两句,后来一想这不过是个粗俗武夫,当即摇头道,“一文是它,一两是它,百两也是它。有的时候,几百两银子也未必有它好用。” 裴元听了既喜且惊,连忙将那铜钱拿在手中,仔细的打量。 这时,又想起还没请教这中年举子的姓名,连忙热情的问道,“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高姓大名?”那本有些傲气的举子蔫了下来,有些意兴阑珊了,“杨用修在前,谁敢称高姓大名?永嘉不第举子张璁是也。” 裴元无心理会他的心情。 这“续铢”钱在自己手中就是一文铜板,眼前这货,却有着让这枚铜钱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 于是这个讨厌的中年举子,一瞬间在裴元心中眉清目秀起来。 裴元当即很上道的笑着恭维了一句,“先生有卧龙之才,纵是眼前时运不济,以后也定有执宰天下的机会。” 张璁听了裴元这话,心头像是被扎了几百刀,竟然忍不住羞怒道,“你住口!” 裴元一怔,心中也有些不爽。 这神经病吧!? 却不知,他这一时无心,却戳中了张璁的伤心事。 张璁也算少年神童,小小年纪就博学多才。 十三岁的时候,曾经作诗自比,“有个卧龙人,平生尚高洁。手持白羽扇,濯濯光如雪。动时生清风,静时悬明月。清风明月只在动静间,肯使天下苍生苦炎热。” 张璁以往提起此事,尚称得意。 但到了京城后,遇到了十一岁就能写“青楼断红粉之魂,白日照翠苔之骨”的杨慎。 张璁当时就是那个众多举子的朴素的念头。 “我不行,我不行!” “比不了,比不了!” 这会儿,张璁感觉自己的牙都有些痒痒,这些锦衣卫狗东西果然是奸邪啊! 这心扎的好疼! 裴元见张璁羞恼,按下心中的莫名其妙,开口问道。 “先生……,何必动怒?” 张璁脸色黑黑的,半晌才道,“学生和你没什么交情,咱们还是谈钱吧。” 话题回到钱上,气氛明显融洽了许多。 “这枚续铢钱,乃是世间少有的绝品。我记得南宋洪遵的《泉志》中就提到过此钱,可惜从宋至今,世所罕见。” “就像世间的名刀、名马一般,这枚钱的价格已经不单单体现这枚钱的价值,还有它所承载的盛名。” 张璁说着,忍不住又伸手向裴元讨来再看。 看了一会儿,口中又道。 “若止如此,也不过昂贵一些,总归还是可以用钱财衡量的。但这枚钱,却有独到之处,因为这乃是一枚厌胜钱。” 裴元听得一头雾水,“厌胜钱?” 张璁解释了几句。 “厌胜钱乃是古人铸造了用来压邪攘灾和喜庆祈福的。有些大有来历的古钱,上了年头之后,更是被当成祥瑞宝物看待。你看这枚钱,文右曰‘续’,左曰‘铢’,乃是古人铸来续命,祈求长寿的寄托之物。” 张璁说着,将手中这枚钱又递还给裴元。 “这等好东西,若是遇到识货的,拿去卖个几十上百两银子,应该不成问题。” 裴元心中不由大喜。 知道了这些典故,裴元就如同被点通了心窍一般,他立刻想出来好几个把这枚铜钱卖出高价的主意。 张璁看着裴元激动的神色,哑然道,“你该不会打算就这么拿着这东西去卖钱吧?” 裴元一怔,“不行吗” 张璁鄙夷的看了裴元一眼,揶揄道,“这东西最大的价值不是卖的,而是用来送人的。” “送人?”裴元一愣。 张璁说的正尽兴,有心卖弄本事,当即得意道。 “我来教你。” “续铢的名头甚大,世间却几乎寻不到真品。” “当今大学士李东阳年事已高,身体老迈,若是你将此物作为礼物送去,李东阳骤然得到此宝,必然大喜过望,将你迎为上宾。风光这么一回儿,不比得百十两银子要好?” 张璁说完,不免又有了智商上的优越感。 若是给李东阳献上这枚大有来头的续命厌胜钱,属于吉祥喜庆之物自来投归,其意义和向天子献祥瑞差不多。 裴元当然也明白给李东阳当一次座上客的价值! 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拈着这枚续铢钱,“这东西,有这么灵验吗?” 张璁一笑。 “谁知道呢?说不定李大学士心中喜悦,又有了寄托之物,能坚定心思,多活个一年半载也未可知。” 裴元捏着手中的铜钱,想想家里那个养了搬金小鬼儿的青釉瓷瓶,情不自禁的干咽了口唾沫。 他再看张璁。 这个原本在他眼中极为讨厌,之后又眉清目秀的举子,现在已经花容月貌,沉鱼落雁了。 0014 我有一句“飘零半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这个张璁如此博学,头脑还这样灵活,简直就是个宝藏举人啊! 自己有青釉瓷瓶,每天都能刷出来一枚钱。 之前裴元还只是觉得新鲜,没把这一文钱看的太重,但是钱和钱也不同啊! 说不定这世上还有很多能值几十上百两的钱币。 自己这里每天能刷新一枚,又是什么概念? 裴元的脑海中立刻浮现了一个数学公式。 “青釉瓷瓶”+“国色张璁”=“一棵摇钱树”。 裴元对张璁的态度,立刻肉眼可见的热情起来。 他情不自禁的挪了挪位置,离得张璁又近了些,这才热情的看着张璁道,“兄台。” 张璁被裴元叫了一身鸡皮疙瘩,“你、你想做什么?” 裴元豪气干云的拍了拍桌子。 “听了兄台这番话,小弟真是胜读十年书啊,兄台这顿我请了!” 张璁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肉包、茶汤、豆干,不在意的说道,“那倒不必。” 为了一顿饭和锦衣卫牵扯上,反倒是一件麻烦事。 谁想这锦衣卫奸邪,比他想的还要大方,竟然直接将那枚“续铢”钱推了过来。 张璁一怔。 裴元便道,“兄台的见识,不是几百两银子能够衡量的,这枚钱就送给兄台了。” 张璁不敢置信的看看裴元,忍不住脱口道,“当真?” 接着,他像是担心裴元反悔一样,又提醒道,“这可不止是一枚钱,还可以换到李东阳大学士的人情。” 裴元笑了笑,很是坦率的说道,“钱和钱不一样,人和人也不一样。你是读书人,我是锦衣卫。你去大学士面前能换到的人情,可比我换来的值钱多了。” 张璁心中一动,这才认真看了裴元一眼。 这个锦衣卫,也是个聪明人啊。 锦衣卫这种名声恶劣的武官,在大学士李东阳面前,连对话的基础都没有。 说不定,李东阳看到这枚钱,下意识的第一個念头便是,不知道这枚钱是锦衣卫从哪里搜刮来的。 李东阳心里有疙瘩不说,甚至可能会有反效果,引起当朝大学士对送礼人的恶感。 只有张璁这等诗书传家的翩翩士子送去,才会变成一段佳话。 张璁确实有些心动。 他看了那钱半天,手指捻了捻,还是接了过来。 “你是明白人啊。只是学生读的是圣贤学问,从不做亏心的事情,怕是给不了你什么回报。” 裴元连忙笑着打消他的顾虑。 “我只是出身不好,内心也是仰慕文采风流的。闲暇时能偶尔请教,就心满意足了。” “这样啊。”张璁犹豫着。 这时候,裴元的“债务清算系统”却忽然弹了出来。 应收债务中多了一行。 ——应收债务(1/1):张璁欠了你一个人情,他承诺可以闲暇时接受你的请教。你也可以强行请教一次,但会导致此项承诺失效。 裴元看到这行字,立刻吃了一惊。 张璁? 原来是这个张璁啊! 就像裴元所说。 人和人不一样,钱和钱不一样,“张璁”和“张葱”也不一样啊! 如果这两个字是这么写,又是永嘉举子的话…… 那他的身份必然就是打跑了杨廷和,成功当上内阁首辅的那个家伙! 这个可是以后道君皇帝的头号心腹啊! 嘉靖皇帝初登大位时,文官内阁打算抱团削弱皇帝的权势,年轻的嘉靖皇帝敏锐的察觉到苗头,立刻掀起了大礼议之争。 整个大礼议之争的核心,其实争夺的就是一件事。 那就是嘉靖皇帝登基的法理,到底是来源于“宪宗皇帝之孙的血脉”,还是来源于“众臣推举他为孝宗皇帝的继子”。 这两者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如果来源于前者,那孝宗皇帝这一支死绝了,法理往上推一代寻找,朱厚熜作为宪宗皇帝的亲大孙,继承皇位天经地义,合理合法。 如果是来源于后者,那么就相当于完全从孝宗皇帝这一支开始算,明朝皇系嫡枝已经死绝。 所有的朱家血脉是平等选择,大臣们让你当孝宗皇帝的继子那是瞧得起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我们能选你当继子,也能给孝宗皇帝再换一个继子。 年仅十四岁的朱厚熜,能够在纷乱的局势中察觉这件事隐含的陷阱,并且能在极短的时间窗口发起反击,只能说是天纵奇才。 然而这么一个少年郎,面对执掌了整个国家的文官集团,无疑是力不从心的。 纵使朱厚熜开始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是等文官集团整顿好旗鼓后,一定会进行反扑。 然而就是这一年,出现了一个极为重大的转机。 那就是,苦逼了很多年的张璁考上了进士。 接着这个宝藏进士下场了! 张璁引经据典,舌战群儒,拉出一帮党羽和弘治旧臣直接打了个五五开。 朱厚熜也趁机稳固统治,彻底洗干净了自己的法统。 这场朝争出现了两个亏麻了的失败者。 一个是庞大的旧有文官集团,一个是明太宗朱棣(咦?)。 ——是的,小孙孙儿子的小孙孙洗法统,却让朱棣意外躺了枪。 朱棣靠政变夺权,最怕别人说他得位不正。 死后庙号太宗,既是想和李世民肩并肩,也是想向大家证明自己是爸爸的好儿子,接老爹的班,名正言顺。 但是朱厚熜是以藩王之子中途接班的,不知怎么就想了个缺大德的主意,将朱棣的明太宗,改成了明成祖。 意思就是朱元璋的嫡枝是朱标、朱允炆一系,伱看,朱允炆死了之后,朱棣不也是从小宗变大宗吗? 皇明这一系从根子上就名不正言不顺。 咱们谁也别说谁! 这下就连很多中立的大臣也有点吐血了,你踏马这是把祖宗也拉下了水啊。 至于那场政治动荡的胜利者,无疑就有张骢一个。 张璁凭借着中流砥柱,独挑大梁的功劳,成为了嘉靖皇帝心中的赵子龙! 这货只用了短短几年就成了内阁首辅大学士,而且一直到死都得到嘉靖皇帝的信赖。 死后甚至还被追赠了太师。 至于他的成长历程,也可以用“屠龙中年,终成恶龙”来概括。 按照《明史》的记载,对他的评价是,“刚明果敢,不避嫌怨。持身特廉,痛恶赃吏。欲力破人臣私党,而己先为党魁。” 但是…… 裴元热切的看着张骢。 恶龙好啊! 老子要抱的就是恶龙啊! 这可比巴结李东阳那个快死的老家伙还要血赚啊! 若不是裴元仅剩的节操死死拽着,他甚至还有一句“飘零半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0015 我上边有人 裴元看着这个“宝藏首辅”,一时间笑的特别荡漾。 中年胖子懵逼的看着态度越发热情的锦衣卫奸邪,情不自禁的菊花一紧,不知道对方在图谋什么。 张璁看看手里的铜钱,也觉得不是很香了。 他想要放弃,又觉得舍不得。 张骢落第数次,屡屡让家人失望,如今已经有些熬不住了。 如果能用这作为礼物,去走通下大学士李东阳的门路,没准能有什么转机。 张璁看着裴元,小心的提议道,“要不?今天先到这里。” 裴元很爽朗大气的说道,“兄台请便!” 裴元甚至连后续的联系方式都没问。 以张璁的才华学识,必定会是金字塔顶少数的几个人,裴元一定会在那个位置看见他的。 而且有了续铢钱相助,张璁前进的脚步,说不定还能快上几分。 张璁见裴元答的痛快,略有些惊讶。 他有些弄不清楚,这个锦衣奸邪给自己那么贵重的东西,到底是图什么了。 这不合理啊? 自己只是个不第举子,也没有什么太深厚的背景。 难道真是仰慕自己的文采风流? 图自己这個人? 中年胖子一时麻麻的。 裴元目送魂不守舍的张璁离开,感觉自己的人生都踏实了几分。 这莫非就是抱到大腿的充实感? 过了片刻,张璁又回来了。 裴元诧异的问道,“兄台还有何事?” 张璁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得了贤弟好处,却还未请教贤弟姓名。” 裴元大喜。 “宝藏首辅”都主动问我叫什么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我们的关系有进展啊! 裴元连忙说道,“小弟裴元,现在锦衣卫中做个百户官。若是兄长有用到小弟的地方,尽管开口。” 接着又拍着胸脯说道。 “我上边有人,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张容以及东厂厂公丘聚、西厂厂公谷大用那里,小弟都说的上话!” 张璁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三缺一的高端奸邪局? 张璁有些慌,忙不迭的赶紧告辞。 离开这家铺子时,张璁偷偷回头,见裴元仍旧一脸热切的瞧着自己的背影。 中年胖子心头沉重,这京师不能待了,见完李东阳还是赶紧南下回永嘉去吧。 裴元送走了张璁,胃口也好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陈头铁便带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过来。 那年轻人长的和程知虎有几分相似,身材十分健壮,脸上的笑容青涩中带些世故。 他远远见到裴元就抱拳躬身,凑过来低声道,“小子程雷响见过裴百户。” 裴元见状大是满意。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大慈恩寺的门口。 门前来往的不知道有多少勋贵士子、官宦家眷。 自己一个小小的百户,想在这里吃口白食都得动点脑筋,拿什么高调? 这程雷响看着年轻不羁,有些江湖气,却比他的老爹懂得世故啊。 裴元笑着让他坐下,开口询问道,“和你那好友云不闲联系上了吗?” 程雷响略有些尴尬的说道,“云唯霖那老头有些臭脾气,说是除了姓韩的千户,他不理会千户所的任何人。我那兄弟帮着说了些话,也没起什么作用。” 裴元沉默着,心中慌得一匹。 他这样扯虎皮做大旗,最怕的就是遇到那些敢跳出来逼逼的老资格。 再细说下去,只怕之前的勾当也被揭破了。 只不过程雷响在跟前,裴元也不好怂的太快。 只好故作思索后扣了个帽子,“他这意思,莫非千户不姓韩,他连朝廷的使唤也不理会了吗?” 程雷响抓抓头,就当没听见。 裴元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罢了,找这种人只会给千户坏事。咱们直接去镇抚司吧。” 程雷响应了声,“小子已经把车马准备好了。” 裴元见程雷响做事老道,又觉得南直隶的事情怕是有些难办,最好能多点帮手,当即就有心把这家伙拐走带着。 又想起程知虎要给儿子找个正经营生的话,当即问道,“你父亲有没有给你弄个出身?” 程雷响连忙道,“前些年父亲给我买了个试百户的出身,只是没有门路,一时还没去处。” 裴元无语,大明这是卖官卖疯了吧,怎么到处卖官。 程雷响见裴元不吭声,又小心的说道,“小子是懂规矩的人,大人要是给个前程,小子愿意从小旗做起。” 裴元更是无语,他只是韩千户借调去的,哪有资格给人安排实缺。 话到这里,也只能先敷衍着嗯了两声。 程雷响见状,更热切了几分,而且转眼就把好兄弟云不闲给卖了。 “其实说起来,云唯霖之所以不敢见大人,是有原因的。” 裴元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边起身边好奇的问道,“哦?怎么说?” 程雷响见裴元感兴趣,更是来劲了。 “大慈恩寺有钱啊,云唯霖干了这么多年,早就赚的盆满钵满,可是他没脑子,给他儿子云不闲买了个副千户。” “买个副千户就算了,他还想让云不闲,以后顶他在大慈恩寺坐探的肥缺。” “可是大人你想想,咱们千户所最大的才是韩千户,下面的五个百户,哪个不是个顶个的英雄?他云唯霖给儿子买个副千户,这不是昏了头?” “现在云不闲想进千户所做个普通校尉、力士都没人点头了。以后啊,最多是花大钱去卫所补个官,若是分到偏僻边远的地方,恐怕喝兵血一辈子,也不如在大慈恩寺一年。” 裴元听着,大致有些明白了。 “所以云唯霖不见我,是在发泄不满?” 程雷响陪笑着摇头,“哪能呢?他是不敢见大人,怕现在就给他挪窝。所以仗着老资历,想要拖一拖,先打听清楚上边什么意思。” 裴元听了,对这镇邪千户所越发感兴趣了。 这个特殊部门似乎油水很足的样子啊。 云唯霖一个总旗,就能给儿子云不闲买副千户的出身。 程知虎给儿子买试百户,是因为有人指点,只敢买到试百户,而不是因为没钱买不了更高的世爵。 裴元不知不觉间,对等会儿再见韩千户,竟有了些面试前的紧张感。 若是能办好这次差事,也不知道能不能被韩千户直接留用。 0016 得加钱 裴元如今债多不愁,个人信用已经在破产的边缘,当下也不怕再坑一个。 于是对程雷响说道,“等会儿我先去见见千户,如果她答应的话,你就先跟在我身边做事。若是将来有好机会,兄弟我也不会耽误你的前程。” 程雷响听了大喜过望,连忙道,“若是能得大人提携,小子必定为大人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一旁的陈头铁见裴元现在说话越来越有谱,心中也多了几分期待。 程雷响匆匆跑去柜台会了账,又急忙追上来,引裴元上了马车。 三人各怀心思,向北镇抚司进发。 等到了北镇抚司,锦衣卫百户孙博已经早早等在那里。 孙博的双眼像是刀子一样在陈头铁以及程雷响身上划过,这两人知道他是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张容的心腹,都大气不敢喘的低下头。 孙博这才对裴元示意下,让他跟着进了北镇抚司。 一进门,孙博便平静道,“先去见见大人。” 孙博口中的大人自然就是张容。 裴元心中明白是怎么回事,也不意外。 何况,人家掏钱了。 等到了一处偏院,见张容正光着膀子在里面练拳。 他身上的筋肉虬结,底子打的很扎实,只单凭这一幕,根本没人敢想这是一个凭借恩宠上位的太监亲眷。 孙博进去后低声说了句,“大人,他来了。” 裴元连忙施礼。 张容“嗯”了一声,一旁的亲兵送上毛巾给他擦汗。 张容看了裴元一眼,平淡道,“起来答话。” 裴元起身,张容却不问话,自顾自的一边擦汗一边做着恢复。 裴元正纳闷,孙博在旁开口,“裴百户,你是个聪明人,不知道有什么想说的吗?” 裴元这才明白,原来张容如此谨慎,是怕落下窥探天子隐秘的话柄。 想到这里,裴元心里也起了警惕。 窥探天子隐秘是禁忌,自己乱说难道就不是? 等会儿若是不注意分寸,岂不授人以柄? 毕竟,人家张容可什么都没问! 不过孙博已经把话挑明了,再想当着锦衣卫一哥耍小聪明,绝对是找死。 裴元便只能道,“昨日卑职去智化寺,见到了砧基道人程知虎。程知虎说,有人想了解当年英宗朝的一些事情。” 张容显然极为关心这件事,一时忘了顾忌,直接接话追问道,“那人想了解英宗朝的什么事情?” 裴元答道。 “有人想知道,当年英宗重修智化寺后有无来过,是否留下过什么只言片语。” 张容闻言皱眉思索起来。 孙博在旁又帮腔道,“其他的呢?” 裴元如实说道,“没了。” 要是孙博肯加钱,那裴元或许会把他自己的那点心得分享分享。 但是八两银子,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见张容仍旧在思索没给出什么反应,孙博又警告道,“等会儿去见了韩千户不要多话,别忘了你是北镇抚司的人。” 裴元很想问,这时候你他妈想起老子是北镇的人了? 但说出口的却是谄媚卑微的“卑职明白。” 出了张容的偏院,仍旧是孙博带路,引着裴元去见韩千户。 这次裴元在韩千户身边又见到了一个脸生的百户官。 裴元依旧没敢多打量,献上那白瓷小杯,回禀道,“卑职已经把事情准备妥当,随时可以为千户效命。” 韩千户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裴元话里话外的意思。 玩弄着手中的白瓷小杯,似笑非笑的问道,“都打听清楚了?” 裴元心中一惊。 先是怀疑韩千户事后又派人去问了,接着又怀疑是不是陈头铁这狗东西出卖自己。 心中认栽,回答起来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他擦了擦汗,“在下、在下只是刚刚袭职,对很多事情一知半解,怕坏了千户的事情。所以就想多准备准备。” 多准备准备? 韩千户很想问,上次坑了东厂,莫非也是你准备的结果。 但很多事情其实挑明了就没意思了。 那样的话,她几乎得不到任何有用的结果,一切都只会比现在更糟糕。 以韩千户自己的经验,如果稍微给那么一点纵容,让底下人灵活的和自己斗智斗勇,起码自己手里的是一池活鱼。 于是,韩千户跳过不提,很随和的笑着问道,“那你准备好了吗?” 裴元心中一动,觉得这是個可以把握一下的机会。 于是厚着脸皮说道,“卑职……,准备了两个帮手。这两人一个擅长刑讯,一个有江湖经验,或许能派上用场。” 韩千户脸上不动声色,深深的看了裴元一眼。 这家伙是把他的事情,变成了我的事情啊。 韩千户纤细的手指在几案轻敲了一会儿,道,“陈头铁本就是你的人,愿意跟着办案的话,我会让人和北镇抚司说说。程雷响已经有了出身,他是自己人,直接落在千户所里吧,先给他个小旗,让他跟你磨练磨练。” 裴元听完,心态都有些失衡了。 他和陈头铁只能算是借调,事情完了还得回北镇坐冷板凳。 而程雷响这狗东西,跟着自己出个案子,竟直接把缺落在了镇邪千户所! 虽然说现在只是个小旗,但是看看同样是以小旗退居二线的程知虎,那活的多舒坦啊! 两相对比,裴元觉得自己这个主事者得到的好处,还不如程雷响这个添头。 妈的,得让他加钱! 韩千户又上下仔细打量着裴元,慢慢说道,“这次本官另有要事,去南直隶就不跟着了,由袁百户和你同行吧。” 说着,光洁的下巴微挑。 后面脸生的那个百户皮笑肉不笑的往前了一步。 韩千户淡淡介绍道,“袁朗。” 袁百户只是瞥了裴元一眼。 裴元想了想,没有搭理。 虽说这个镇邪千户所的百户手中实权很重,但对方没有客气,裴元也没想屈就。 这倒不是因为骨气使然,而是明眼看就知道,双方还有一段合作共事的时间。 裴元几乎是个光杆百户,两人平等的职级,是裴元面对他时唯一的均势。 在这种情况下,裴元再放低自己,那可就太蠢了。 0017 这明怎,定体问 袁朗的故作姿态怼向了空气,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他对裴元的观感一直就很一般。 一开始觉得这家伙纯粹是个废物,韩千户慧眼识珠点破之后,又觉得这是个坑货。 至于现在,更别提多扫兴了。 韩千户看在眼中,轻笑了笑,向袁朗问道,“你那边准备的怎么样?” 袁朗闷闷答道,“我查了下,有个叫赵九明的总旗刚出完任务,他那里有八个好手,可以跟着我南下。” 韩千户应了一声,又道,“梅七娘背后的人,有很大可能是巫婆婆,那家伙很是邪门,你带几个有修为的和尚同去。” 袁朗不解的问道,“那些和尚带着赶路麻烦,不如等我回了南直隶再安排吧。那边也有的是能用的人。” 韩千户却不回话。 过了好一会儿,袁朗见韩千户仍在沉默,正要收回自己的打算。 就听韩千户平静的说道,“还是要从京城派人去。这些年天子崇信佛门,不说后宫妃嫔、宫中太监,就连很多文官勋贵也群起效仿。” “咱们干的是什么活儿?” “咱们暗里是在寺庙、道观坐探,追查邪教。明里则负责寺庙的上令下达,监督僧业,总揽差税的勾当。” “那些佛门渐渐得势,又勾连了很多权贵,怎么会喜欢咱们这些压在他们头上的砧基道人?” “现在不趁着还有余力拿捏拿捏,等他们以后习以为常了,咱们就使唤不动了。” 袁朗听了,立刻明白了韩千户的思路,当即肃然道。 “卑职明白了……。以后但凡南边有事,我就让北边的寺院出人。北边有事,我就让南边的寺院出人。” 裴元在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听着,对于程知虎为何如此作威作福,心中也明白了几分。 明朝的佛门虽然膨胀的很快,但是作为根本的管理制度,却并没有松弛半分。 也就是说,这些在皇帝纵容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行为,只得到了社会层面的默许,却根本没有进行制度变革。 一旦某位皇帝想要收紧限制,这些繁华盛景就会如同泡沫一样崩碎。 其实按照历史来看,现在佛门就在向最鼎盛的阶段冲刺了。 再过些年,就会出现一位力压“大庆法王”的新道君。 其全称为,“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 当然,也还没完。 “、大明天子,朱厚熜。” 目前来说,这佛门管理制度严格到了什么程度呢? 先说说对寺院本身的限制。 关于寺院本身的限制,前番章节已经说的明明白白,一道道历代天子的诏命也清清楚楚的写着。 从法律意义上,现在如火如荼四处兴建的寺院以及僧产,全部都是违建,大明都可以一口气都收回来。 再说说对寺庙管理者的要求。 朱元璋规定,“凡各处寺、观住持有缺,从僧、道官举有戒行、通经典者,送僧录、道录司考中,具申礼部,奏闻方许。” 什么意思呢? 也就是说,想要当主持,必须要经过僧录司和道录司举办的事业单位考试。 到了成化年间,又对这一项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 “遇有钱粮僧寺住持缺,必须僧司举保本处籍僧,送有司勘结,转行给札,不许仍前滥保。其曾经问结者,虽有札付,亦必究问。” 这段话的意思是。 想要做住持,除了进行事业单位考试以外,还必须要开具无犯罪证明。 并且把住持的任命,由原来的注册制,改为审核制。 一旦发现有犯罪记录,就算是已经上岗,也要重新审核。 所以像是经常出现在金庸小说中,参与社会斗殴的方证、玄慈、空闻之流,想要正经上位,根本想都不用想。 接下来,就是对普通僧人的限制。 明朝把僧人分为禅、讲、教三类,要求各务本业。 禅,就是禅宗僧人;讲,是指其他流派的僧人。 这两类僧人只允许在寺中钻研佛法。 而教,则是指的可以为生者祈福,为死者做法的业务部门。 为了便于区别,这三种僧人的僧服颜色,也有着严格的规定。 前两者精通佛法,擅长各种辩论讲法的高端局。 后一者,佛法上平平无奇,接触世俗较多。 ——但是很有钱。 可偏偏前两者才是佛门结构中的主流。 于是禅、讲两宗僧人就有些破防。 他们不由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这個大明怎么了,这定然是体制的问题,他妈的。 可是没有上头理会,他们只能想个寂寞。 按照朱元璋的严格规定,就算“教”这一类人,也不能随便出现在世俗之地。 他还要求僧人不许以化缘为由,奔走市村。 “若有此等,擒获到官,治以败坏祖风之罪。” 而且既然出家了,就老老实实的做和尚。 要是贪恋钱财、偷娶妇人什么的,众人都可以“捶辱之,更索取钱钞、若无钞者,打死勿论。” 永乐十年的时候,朱棣也再次重申洪武禁例,不守戒律,败坏风化的,“违者杀不赦!” 宣德七年的时候,“申明洪武中禁令”,不许僧人化缘,“违者必罪之。” 正统六年的时候,皇帝依然出榜,因僧、道“多有坏乱心术,不务祖风,混同世俗,伤败风化”,要求“各处禁约,违者依例罪之。” 那僧人怎么才能不和世人接触,也不违背天子的诏命呢? 答案就是,砧基道人。 按照朝廷的规定,几乎寺院所有需要和外部交往的行为,必须由砧基道人代理。 甚至就连寺庙上交田税这样官面的事情,也必须砧基道人代办。 如果把大明天子理想中的寺院比作监狱,那么砧基道人就是那个牢头。 是那个发现僧人违背禁约,就可以“捶辱之”、“索取钱钞”、“打死勿论”、“杀不赦”的那个人! 而在当今的社会风气下,僧人违背禁约的事情,简直太普遍了。 明朝的皇帝一边纵容,一边加固绳索的结果就是,虽然如今佛门昌盛,有天子信奉、后宫支持、百官效仿,但是只要这些砧基道人发疯,就可以拿着绣春刀从大雄宝殿一路砍到藏经阁。 哪怕砍的一路血流成河,都是合法的! 所以明朝人写的小说中,观音菩萨从灵山出门找取经人,得先和山脚的道人登记。 这不是明朝写手太疯狂,而是在明朝人的认知里,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只不过,韩千户并不是那种脑残罢了。 寺院里的僧人想搞钱,身为监督的砧基道人也想搞钱,这不就劲儿往一处使了吗? 0018 韩千户可真会啊 韩千户也不回应袁朗,转而说道,“南直隶乱一乱也好,不然咱们这些人吃口饭还要看人脸色。” 这话一出,袁朗立刻看了裴元一眼。 裴元也觉得有点坐不住了。 这韩千户可真会啊! 他感觉这韩千户简直是把那天他在智化寺里忽悠陈头铁的事情又来了一遍。 莫非这也是她展示信任的技巧? 如果是这样,裴元宁可为这秘密花点钱呢。 韩千户似乎也注意到了裴元坐立不安的样子,她回眸看了一眼,对袁朗不咸不淡的说道,“不用理他,他早就猜到这件事牵扯哪两拨人了。” 袁朗看了这个老六一眼,向韩千户询问道,“从哪里出人合适?” 韩千户不假思索道,“圆恩寺吧,离得近些。” 裴元闻言心头一跳。 昨天他向陈头铁询问周围的寺院时,陈头铁就提到了圆恩寺和广慈庵。 如今看来,韩千户果然对周围的地形了如指掌。 张容平白让裴元去智化寺的事情,虽说没露出什么,但是事有反常即为妖。 这韩千户不会疑心自己出卖他们什么秘密吧。 ——那她可就怀疑对了。 韩千户接下来还真提到了裴元。 她对袁朗说道,“这次的事情以你为主,不过裴百户是本科武举第一人,若是他有什么想法,你也要听一听。” 裴元正疑心韩千户内涵自己。 就见韩千户看着自己,接着又说道,“袁朗是千户所的老人,思维难免僵化。裴百户青年才俊,又是本科武举第一人。若袁百户做的差了,你就帮他一把,若你觉得不称心,也可以自主决断。” 裴元又一次听到了本科武举第一人。 他本来就心中有鬼,越发明白韩千户就是在内涵自己。 就是不知道,她内涵的是第几层。 裴元背后生汗,赶紧说道,“卑职见识浅薄,绝对不敢如此狂妄。” 韩千户却没和裴元再说什么,等袁朗告辞的时候,裴元也顺势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 因为韩千户刚才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两人一起办完公文往外走时,都感觉有些尴尬。 不过他们虽然不对付,但有共同的任务在前,也只能公事公办的说了几句。 袁朗等会儿便去调集人手,随后和裴元在外城南门汇合。 公文一式两份。 袁朗拿的南京锦衣卫督办的公文,裴元拿的是北镇抚司赴南直隶协办的公文。 整件事以袁朗为主,但理论上双方却不相统属。 裴元有自己的那份公文,要是势头不对,可以撂挑子独走。 这就是韩千户阴阳怪气的“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裴元抄着手独自出了北镇抚司,看了看两个迎上来的下属,不由叹了口气,“袁朗那狗东西,可能和我不对付啊。” 程雷响听了一惊,连忙问道,“大人说的,莫非是千户所里的老人袁百户?” 裴元斜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接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了程雷响的公文。 “这是给你的,韩千户看我面子上,答应把你落在千户所。你先跟着我,从小旗做起吧。” 程雷响接过看了两眼,不由大喜过望。 见裴元仍旧不咸不淡的斜睨着他,醒悟似的赶紧表态,“如果没有大人,就没有程雷响的今天!卑职跟着大人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裴元听了心中凉凉。 这狗日的程雷响。 这踏马刚当上小旗,“鞍前马后”这词后面就没有“犬马之劳”了。 也罢。 裴元神色淡淡的说道,“我也不指望你这个,别转眼就跟着袁百户摆我一道,我就心满意足了。” 程雷响听裴元话头不对,赶紧拍着胸脯表态,“卑职是懂规矩,既然是大人抬举了卑职,那卑职自然该效忠大人。再说,要是卑职敢三心二意,千户所里哪个人能看的起我?” 裴元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 这样他的目的就达成了。 裴元把陈头铁和程雷响这两个小跟班弄在身边,全靠了信息不对称的坑蒙拐骗。 陈头铁没有门路可去,或许会捏着鼻子认了。 但程雷响这种有点背景的家伙,若是知道自己只是個借调来的扑街百户,八成就会蹬鼻子上脸。 少了这么个懂江湖门道的帮手,自己这趟南直隶之行,绝对会凶多吉少。 这件事穿帮的最大隐患,就是知道前因后果的袁百户。 所以无论刚才在韩千户屋里怎样,裴元都会设法寻求和袁朗交恶。 哪怕到不了翻脸的程度,至少也得达到相看两厌,井水不犯河水。 接下来的一步,就是故意在程雷响面前挑明此事,让程雷响出于各种顾忌,避免和袁朗接触。 若是这两步都做不到,那裴元就该放弃侥幸心理,跑去找谷大用问一问,“那三万两银子,你还想不想要了?” 好在事情的进展很顺利! 陈头铁眼馋的看着翻来覆去拿着公文傻乐呵的程雷响,目光热切的盯着裴元。 裴元却不做声了。 程雷响一直以为裴元是韩千户招揽的第六位百户,要是那两张借调的公文一露底,后面的戏就没法唱了。 等会儿还得想一番说辞,叮嘱陈头铁一声。 裴元等程雷响拿着任命公文热乎够了,这才询问道,“这次去南直隶办案,少不得要和江湖中人打交道,你有什么江湖经验,不妨和我说一说。” 提到江湖经验,似乎搔到了程雷响的痒处。 他立刻眉飞色舞起来。 “大人或许知道,我父亲当年乃是纵横淮上的强豪,江湖上都给几分薄面。我当年拜入华山派,就直接做了大师兄。道上的同辈见了,也都叫一声程少侠。” 裴元想了想,有些不解的打断道,“你拜入华山派的时候,难道没有和你一代的同门?” 程雷响说道,“有啊。” 似乎明白裴元的疑惑,程雷响又解释了一句,“我当时是带艺投师,直接做的大师兄。” 裴元表示明白。 当初他也是带钱武举,从落选直接递补的武举第一人。 程雷响又道,“现在北方的江湖好汉都盯着霸州民乱,估计不会有不开眼的来生事。咱们可以从山东沿运河南下,那边沿途有兵马驻守,市镇也比较繁华。等过了江,就是南京锦衣卫的势力范围,那都是自己人,沿途的几个千户所,咱们韩千户都能说得上话。” 裴元在心中对照了下,基本上和上次东厂南下的路线相同。 只不过,这次看上去要来真的了。 0019 细说炮站 裴元对程雷响在华山派的事情很感兴趣。 华山派大师兄什么的,还是很能触动裴元的那点江湖向往的。 等到听程雷响眉飞色舞的提起他的师父大侠岳清风,那种感觉就更对味了。 不过,眼下就没那么多闲工夫听他扯淡了。 他们还得赶紧各回各家,去把准备好的行礼带上。 裴元准备了一套行人服,一套正经锦衣卫百户武官服,另外还有一些干粮,火镰,绷带,三枚手搓的土手雷……,等等。 魂穿明朝也有魂穿明朝的好处。 最起码一点,纯度较好的硫磺、硝石之类的东西不用再挖空心思自己弄了。 只要有钱,很多地方都可以轻易买到。 裴元刚开始出去秘密购买硫磺的时候,遮遮掩掩的说了没两句,就被人不耐烦的打断了。 “你是想买火药吧?” 裴元当时大吃一惊,有一种被钓鱼落网的惶恐。 谁料人家大咧咧的就开了一个价。 “三钱银子一斤,二十斤以上起卖,不单卖。” 裴元看了看样品。 他虽然不懂行,但也知道火药有黑火药,黄火药,没听说过花花绿绿的火药。 据那人说,里面还有砒霜、巴豆、狼毒花、粪便颗粒之类的东西。 只要中了招,就会出现头晕、痉挛、起泡、发炎、胸闷、呼吸急促,伤口也愈合不了等多种状态,老难受了。 裴元对此很是无语。 老子搞火药为的是能清场的大杀器,不是打法球伤害的。 裴元老老实实的买了材料自己配。 他对此也不是很懂,但他看过很多穿越爽文啊,于是就按照一些看着靠谱的配方试制了几枚土手雷。 效果意外的还行。 裴元这次带的三个土手雷,其中两枚是靠威力吃饭的,至于另外一枚…… 是打法球效果。 裴元想过此行的艰难。 既然搬钱小鬼儿这种魔幻的东西都出现了,那梅七娘被人化为厉鬼的事情就很有可能是真的。 真要碰到那种要命的东西,当量再大也是浮云。 所以这枚土手雷里,裴元今早特别附了魔。 除了传统的法球配方,裴元还把黑狗血熬干磨粉过筛,添在里面。 至于有没有效果,只能看老天了。 他此行的任务,只是充当袁朗等人的诱饵,把梅七娘引出来。 真正刚正面的是袁朗这些老手,以及圆恩寺里的和尚。 裴元有梅七娘的那个人情债,多少有点自保的底气。 真要搞不定的话…… 裴元打开界面,看了看自己的“债务清算系统”中的某一行。 ——当前信用值:15/100(你获得锦衣卫实缺的消息,给了你债务人少许的信心) 只要在前往南直隶遇到正主之前,把自己的信用值刷到20以上。 关键时候,就能强行让幕后黑手给自己一个面子,放一条生路。 至于会欠下多少人情债,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裴元正想着,就见“当前信用值”向上一跳,到了16/100。 接着系统提示弹出来一行。 “你说到做到的名声在极小范围内流传,从智化寺前门到智化寺后门获得了广泛的认可。” 裴元无语。 这可真踏马是极小范围。 应该是自己为程雷响补缺的事情,让程知虎知道了。 程知虎的大事,也就是智化寺的大事。 裴元的目光放在当前信用值这一栏,陈思许久。 他现在手里还有点银子,不如索性结算几笔陈年老账。 这样多少能降低一下债务上限,说不定还能恢复一些信用值。 裴元又扫视了一眼屋里,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家里收拾利索。 他这个小院不知道被债主偷偷翻了多少遍,现在安全的很。 昨天新得到的那個青釉瓷瓶,裴元不舍得带在身上,只能先藏在那棵大槐树底下。 搞钱的计划,也得从南直隶回来再说。 裴元用绣春刀挑了包袱,去南门汇合。 幸好他的债主遍地,不需要为还钱多绕路,这一路往南城,顺道就还了十几两的款子。 但遗憾的是,裴元的信用在老债主那里已经彻底无法挽救。 他的这番操作,连一点信用值都没加上。 到了南城门,就见程雷响和陈头铁带着包裹等在那里。 再一瞧旁边,袁朗也带着十几人不耐烦的向裴元看来。 裴元扫了一眼,心中就有数了。 那些锦衣卫打扮的壮汉,就是总旗赵九明和他麾下的那八个好手,另外还有六个行僧打扮的,是圆恩寺的和尚。 程雷响和陈头铁果然很上道的离得袁朗远远的,一点搭话的意思都没有。 等裴元过来,袁朗耐着性子介绍了下,“这是总旗赵九明,这是圆恩寺的住持圆通大师!” 裴元看了那宝相庄严的圆通大师,心说中通、顺通、申通我也很熟啊。 见袁朗要介绍自己,裴元拦住,冷淡的说道。 “不必浪费时间说这些了,反正他们听你的,又不听我的。” 袁朗拉下脸色,直接拂袖而走。 裴元乐得清静,带着两个小跟班,随着大队前行。 这一行是两京锦衣卫合办的案子,到了驿站,袁朗出示公文,驿丞屁颠颠的为每人都配了马。 明朝的驿站非常发达,不但有明确的精细分类,而且提供的服务也超乎后世人的想象。 比如说,有位叫做于慎行的大学士,他得到了天子赏赐的鲥鱼,于是情不自禁吟诗一首。 其中头两句是,“六月鲥鱼带雪寒,三千里路到长安。” 由此可见,明中期的驿站已经发展到了可以在大夏天冷鲜运输了。 一行人在驿站也确实看到了冷链运送进京的奇珍异果,平时很少出门的圆通住持看了,直呼不可思议。 后世网友外事不决时候,还把另一个东风快递挂在嘴上,但你肯定想不到,明朝的写手,思路就有这么野! 这就要提到另一个版本的西游记了,那就是元末明初的杨景贤版。 里面提到唐僧取经时,曾经向驿夫问路。 驿夫对他说。 “师父,再行一月,前面是驴站。驴站再行一月,西番仛钹地面,是狗站。狗站再行一月,是炮站。” 唐长老暗喜,当即轻咳,“细说炮站。” 于是驿夫就给他解释,六根木柱子做个架子,一根长柱组成投石机,人只要来了,就捆住往皮兜里一放,接着万斤铁坠一砸,走你! 唐长老:…… 不得不说,明朝写手的想象力是真尼玛狂野啊。 0020 我们真的是 袁朗选的路线,基本上和程雷响预料的差不多,也是沿山东南下。 一行人出了京城没几天,就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 裴元不想去问袁朗,在一处驿站换马停宿的时候,就让陈头铁去打听。 回报的消息是霸州民乱的事情彻底闹大发了。 河北叛军兵分两路,一路由杨虎率领,进攻河南。另一路则由刘六刘七带领进攻山东。 这两路乱兵一出,几乎是掐住了京师的咽喉。 当朝天子慌了神,连忙使西厂提督领兵平叛。 可不是哪个西厂提督都叫汪直的。 人家汪公公十几岁就领兵横扫建州女真,踏蒙古王庭,说一句民族英雄绝不为过。 可现在的西厂提督谷大用呢? 这辈子唯一参与的兵事,就是主持了今年的武举,选出了裴元这个棒棒的头名。 裴元一听说谷大用负责平叛,心中的危机感立刻拉满。 这会儿他反倒觉得,这个时候出京,是件庆幸的事情。 如今江南可是太平盛世。 若是留在京城,说不定就被张容丢出去送头了。 晚间在驿站休息用饭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有急促的马蹄传来,那如闷雷的声音迅速迫近。 驿站中立刻喧哗惊叫起来。 不少滞留在驿站中的官员家眷,游学士子都面露惊慌之色,唯恐是有叛军流窜过来。 有驿卒跑去看了,回来便向驿丞嚷嚷道。 “兵部的军令,山东境内所有的驿马全部征调,各处马站不得私留。若有病伤驿马,悉数砍杀!” 这话一出,驿馆内更加喧哗起来。 裴元也不得不找上袁朗询问,“现在怎么办?” 袁朗的脸色凝重。 “霸州叛贼以马户居多,人人擅长骑砍。现在他们攻入了山东,必然会四下抢夺马匹粮草。” “现在朝廷也用马,叛贼也用马,兵部的命令合情合理,咱们能怎么办?” 裴元心中倒有想法,就是不肯抗这个锅。 他小声说道,“咱们是锦衣卫。” 袁朗没好气的看着裴元,“这次平叛的主帅是西厂提督,兵部的命令就是他的意思。你算老几,敢违背西厂提督的命令?” 真要这么说,裴元可一点都不虚。 谷大用可不舍的自己死。 驿站的马场那边很快传来了马嘶声。 袁朗沉声道,“先去看看。” 推开驿站门,就见马场那边有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军士正在收拢驿马。 有些替换下来的驿马,刚刚开始进食就被驱赶了出来。 几匹脾气暴躁的,一被牵拽,就扬起马蹄,咻咻的嘶叫。 为首的把总摆摆手,立刻有两队士兵攒刺过去,将那些不驯服的驿马杀死。 许多疲病单独关在小栏的驿马,也被冲进去的士兵,直接刺死在里面。 一时间马场里鲜血满地,许多驿马在临死的悲鸣。 驿站中的官员家眷和游学士子们亲眼目睹这些,对山东境内的局势越发惊慌起来。 就在兵部的来员牵起驿马想要离开的时候,忽然远处黑暗中,又响起暴雨击地般沉闷密集的动静。 袁朗脸色难看的回头吩咐众人,“小心了,好像有点不对劲。” 那些兵部的官兵迟疑起来,都在不安的来回兜着战马观望。 很快有一骑从兵部官兵中飞马而出,想要去探明情况。 谁料,他还没跑出多远,就被一箭射中胸膛,从马上掉落下来。 眼睁睁的看着朝廷的官兵被人杀死,驿站中滞留的那些人,越发慌乱叫嚷起来。 那带队的把总竟然连半点抵抗的心思都没有,连刚收拢的驿马都不管,直接领着手下士兵纵马向东撤离。 朝廷兵马的不战而退,让驿站里乱成了一锅粥。 “该死!这些贪生怕死的畜牲!” “快逃啊!叛军来了!” 许多瞧见这一幕的,连行李都顾不上,直接就哭喊着跟随兵部来人的方向,逃入夜幕之中。 袁朗回头厉喝道,“抢马!咱们往南!” 裴元也对陈头铁和程雷响急促道,“跟紧我!” 裴元虽然没受过很好的武艺训练,但他的体魄极好,力量也很充沛。 一窝蜂的跟着众人冲出去抢马,丝毫不落下风。 赵九明和他手下那些经验丰富的校尉还利索的牵了一人双马。 圆恩寺的住持圆通和尚倒好,他手下的僧人却有些手忙脚乱。 赵九明和手下几個人跳下马去扶那些和尚紧急上马,这时,远处的叛军越来越近,当头便是一阵箭雨落下。 裴元连忙一边策马一边挥动绣春刀挡着乱箭。 赵九明手下的锦衣卫也顾不得那些和尚了,赶紧上马和袁朗一起往南逃。 圆通和尚叹了口气,撇下忙中出错上不了马的两人,带着其他和尚跟上队伍。 他们骑的是驿站的驿马,性格大多温驯,作为交通工具还算勉强,一旦被那些已经多次上阵的战马冲到跟前,八成就要歇菜。 眼下这点缓冲距离,根本就不值一提。 他们现在最大的指望,就是这一股乱军能先去搜刮驿站。 驿站本身的物资虽然不多,但是能住官驿的只有南来北往的官员和有功名的士子。 这些人本身就很有价值,他们带的财物也很不菲。 裴元上阵经验少,下意识回头张望,发现那两个和尚终于在马上坐稳追了过来。 只是已经晚了。 那两个和尚跑出没多远,就被人依次点杀。 裴元心中一寒,这是有高手啊! 骤马疾驰渐渐远去,紧接着又一队队骑兵紧追了上去。 赵九明和他手下断后的锦衣卫,从马上厚实的褡裢里胡乱的往外撒铁蒺藜。 一心要逃的袁朗也被渐渐追近的动静影响到,开始在马上四处观察。 后面紧追不舍的那队骑兵看上去足有数百人,阵型排的很是紧密,沉闷隆隆的铁蹄声和地面卷起的尘土,让他们似乎有排山倒海之势。 铁蒺藜一撒,早就被前排贼兵发现,嘴中发出胡哨之声。 那群骑兵立刻像是投出的渔网一样分散开来,许多马快的反倒追的更近了些。 袁朗咬了咬牙,大叫道,“分散走,活着的人去临清会和!” 前面逃得这群人,立刻阵型松散起来。 裴元见势不妙,赶紧又叮嘱底下的两个小弟,“跟紧我!袁朗那家伙靠不住,咱们三个得抱成团!” 话音刚落,众人已经有了跑散的趋势。 赵九明紧跟着袁朗,他属下的锦衣卫三两一组,各自窜入夜幕。 圆通住持有点手足无措,领着剩下的和尚闷头追着袁朗而去。 裴元则带着程雷响和陈头铁向偏东的方向跑去。 霸州叛军从河北方向过来,往东南跑才更安全。 后面的叛军见前面分散,也分成数股追击。 裴元这边也有十几个人跟上。 裴元觉得他们简直遭了无妄之灾,这帮叛军不该去追兵部那些人吗? 越想越是憋屈。 裴元骑在马上,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他妈的!这是把咱们当成大明官军了!” 策马在旁的程雷响不做声。 紧跟在后的陈头铁讷讷道,“可我们真的是啊。” 0021 应变 裴元差点没被陈头铁这句噎死。 他见双方的距离开始拉近,顾不得呵斥陈头铁,赶紧提醒道,“做好迎战的准备!” 程雷响和陈头铁也知道单纯靠跑是没希望了,都把绣春刀拔在手中预备着。 他们这次出任务,考虑路途还远,怕有损坏,并没有申请弓箭和长兵器。 现在应敌只能靠手里这把绣春刀了。 裴元背上的包裹里倒是有三枚大宝贝,可是这会儿还未彻底跑散,在这暗夜里闹出大动静,反倒会吸引来附近的叛军聚集追咬。 裴元一边逃一边观察,很快有了决断,“压下马速,往附近田里跑!” 田垄对骑兵来说,无疑是要命的阻碍。 一旦放马奔窜,很容易折断马腿。 裴元豁得出去。 现在就赌那些叛军舍不舍得豁出那十几匹马来追吧。 那些叛军要是舍得跑废那十几匹马,裴元也认了。 裴元等人固然会失去马匹助力,但是面对的敌人,也从一队骑兵变成了一队步兵。 双方的差距会进一步缩小。 陈头铁和程雷响关键时候果然不含糊。 听到裴元的命令,不顾背后陆续射来的箭矢,毫不犹豫的压下马速,向附近的田中冲去。 后面的追兵很快传来一阵喝骂声。 裴元紧盯着那些叛军骑兵,见他们也降低马速追了过来,当即又喝道,“别慌,控着马速,让他们先跑起来!” 要是他们三个先提速把马跑废了,那后面的追兵大可以慢慢追着吊死他们。 现在双方的距离就在一箭左右,谁的马先废掉,谁就先退出这场游戏。 裴元等人骑的是驿马,爆发虽然是渣,但是这种低速的持续奔跑中,却耐力十足,稳如老狗。 后面的追兵见双方的距离竟然有渐渐拉开的趋势,开始慢慢提速。 裴元三人的默契也起来了,紧跟着也开始加速。 没多久,后方就传来惊呼声。 裴元紧急回头,见有两个追兵人仰马翻摔了下来。 他心中欢喜,如此一来,这波叛军追击的意愿一定会大幅度削弱。 果然。 那些叛军见出现了伤亡,迟疑的把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陈头铁和程雷响都发出低低的欢呼,三人赶紧又把速度压到了安全的范围。 就在这时,后面一骑忽然横着冲出田地,接着如箭一般加速,顺着小路向前兜去。 裴元手心见汗,急促道,“有高手!” 接着问道,“谁有火折子?” 这可不是节省的时候,包袱里的大宝贝该用还是要用。 现在时间仓促,来不及用火镰引火,裴元又不敢同时随身携带大宝贝和明火,只能看这两个家伙有没有准备了。 陈头铁立刻从褡裢中掏。 谁料,马上颠簸,一时不慎,那火折子连带着其他一些东西都稀里哗啦掉了出去。 陈头铁一阵心疼,忍不住大叫惋惜,“我的刑具!” 程雷响见状,也不废话,赶紧掏了自己的火折子扔了过来。 裴元收起绣春刀,拇指挑掉竹筒上的盖子,用力吹了下,便有微弱的火苗冒了出来。 裴元心头顿时安稳了些。 这时,就见那顺路向前兜的快马,已经绕到前面,趟入田地,横堵过来。 裴元目光扫了程雷响一眼,“先试试他!” 程雷响一拉马头,立刻向那人迎了过去。 那人长笑一声,“来的好!” 用力鞭马之后,借力一跃,手中的燕翎刀迎头向程雷响劈去! 程雷响在马上躲无可躲,却毫无惧色。 手中绣春刀也不硬挡,眼疾手快的用出缠力。那劈下的燕翎刀在绣春刀上擦出了一串火星,却被巧妙的卸掉了这一劈而下的威势。 那刀固然可以继续砍落,重创程雷响。 但程雷响已经避开要害,来人却失去了变招的空间,只要程雷响一个横切就能削掉来人的头颅。 那人哈哈笑了一声,一个千斤坠直跌而下。 接着仿佛苏秦背剑一般,将燕翎刀横在肩上,锋刃向上,脚下步法鬼魅般的一绕,从跑着的马下钻了过去,出现在另一边。 程雷响胯下正在奔跑的驿马悲嘶一声,那胀鼓鼓的马腹如同戳破的水袋一样,哗啦喷出内脏鲜血。 惨白带红的肠子在马下被拖出数米。 程雷响脸色大变,不等驿马栽倒,就纵身而下,提着绣春刀向来人冲去。 两人的手段都很高明,大开大合的交击片刻,忽然都使出轻灵的路数。 程雷响几眼就认出来人招式,开口大声道,“原来是白事会的刀堂堂主薛松奇。” 薛松奇被他叫破身份,也有些讶异。 又过了几招,那薛松奇忽醒悟道,“小狗用的是华山剑法,华山派的人居然做了朝廷鹰犬?” 程雷响也不在意,压低嗓音道,“白事会杀人越货,红事会欺男霸女,你们后面的人还要我点破吗?” 那薛松奇沉默的砍出几刀,沉声道,“留你不得。” 裴元和陈头铁已经拉开距离,陈头铁见后面仍在纠缠,忍不住问道,“大人,要不要我去帮忙?” 裴元已经借着程雷响争取到的机会,将包袱重新捆扎在身前,手中也拿了一枚尺寸不小的土手雷。 看着后面蜂拥过来的十多骑,裴元毫不犹豫向着程雷响的大叫道,“来这里!” 程雷响也知道这种逃命的时候,没工夫争强好胜。 两刀精妙剑招刺开薛松奇,拖着绣春刀便向两人的方向冲。 陈头铁跳下马,大叫着挥刀向薛松奇迎去。 薛松奇见势,不知道另外这两個是什么路数,他回头望望赶来的手下,心思一转,顿住了脚步,打算以多取胜。 程雷响气喘吁吁的奔回来,狼狈的爬上马。 陈头铁独对薛松奇,也有些虚张声势的成分,见程雷响上马坐好了,撒腿就拖刀跑回来,手忙脚乱的往马上爬。 薛松奇心中暗骂,见手下已经追了上来,手中燕翎刀一摆,就要冲上留人。 裴元可不会给他半点机会,火折子直接点燃引线,借着天生神力,奋力的将那土手雷向追来的人群扔去。 接着裴元大叫道,“走!” 再次催动坐下马,向偏东南的方向奔去。 0022 胆大包天 裴元自己手搓的土手雷果然不靠谱,还未落在人群中,就一道白光凌空爆炸开来! 虽未直接炸死什么人,但那碎片铁屑四处乱飞,打的那十多人几乎人人带伤。 巨大的声响更是让他们战马乱窜,不少人直接被从马上掀翻下来。 薛松奇未看明白那是何物,但是本能的危机感,让他关键时候躲避了下。 虽避开了头脸要害,但是肩上被打入了许多铁屑,一时痛苦不堪。 他心中恨极,见那铁屑入肉不深,胡乱缠裹了下伤口,就拽过一匹奔散的战马,向夜色中追去。 在前奔逃的裴元也被那巨响吓了一跳。 这引信的燃烧时间比他预想的要快太多了,虽然打的人人带伤,但并未让他们彻底失去战斗力。 若是刚才往外扔的时候,耽搁个一两秒,说不定就得把自己坑了。 三人没命的夺路而逃,天亮的时候,才重新转上官道。 让人意外之喜的是,后面的追兵不知是被裴元的大宝贝吓住了,还是走岔路了,根本没有追上来。 除此之外,他们竟然还发现了一个丝毫未受影响的完整驿站。 裴元立刻意识到了根由。 他们是连夜纵马赶路,恐怕霸州马贼大举入境的消息,还未扩散开。 想想也对。 昨晚他们还舒坦的在驿站中大吃大喝,听着那些游学士子切磋诗词,谁敢想转眼间就有马贼攻打过来。 这次霸州民乱的事情,一直被人压着未曾大肆宣扬。 对于这些远在山东的人来说,根本没想过他们的平静生活会受此影响。 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眼神闪烁。 等到了驿站,三人也不出示公文,仗着一身锦衣卫官服,迅速的开始搜罗方便携带的水袋,肉食,干粮。 接着陈头铁守住马场,程雷响去找寻可以使用的长兵器,裴元则蛮横的从驿丞那里夺过入住的簿册开始翻查。 裴元的目光在过路的袁州知府,蔡州通判等各色名号上扫过,知道这是赴任的,当即兴趣不大,等看到湖广按察司副使胡昂的名字时,才停顿了一下。 如果裴元没记错的话,上个月御史张琏刚刚弹劾了胡昂。 此人的罪名是在按察司监督湖广官员时贪污钱财,徇私枉法,只不过他的后台不小,竟然得以冠带致仕。 裴元一脸凶狠的按着绣春刀,指着名册问道,“胡公住在何处?” 那驿丞早就听过锦衣卫的恶名,连忙把胡昂住的偏院指点给了裴元。 裴元却不急着去寻胡昂,打量那偏院两眼,就去和麾下的两个小旗会和。 陈头铁已经按一人三骑挑好了马,程雷响寻来的长兵器,以及水袋,肉食,干粮等物也都在马上捆扎好。 那些驿卒虽然不敢阻拦这两人做事,但是不见公文,却说什么也不肯放马出栏。 裴元沉声对两人吩咐道,“不急。” 又扭头凶神恶煞的对那些驿卒道,“看好这些马,哪个敢动,就送他去诏狱走一遭!” 那些驿卒战战兢兢,只敢称是。 接着三人旁若无人的去了堂上索要吃食酒水。 裴元吃完,将那些杯盘一推,直接趴桌上呼呼大睡,程雷响昨天打了個硬仗,当即也不客气的在旁打盹。 陈头铁惯常连夜刑讯,倒是熬得住,他威胁似的看了其他就食的人一眼,随后去外面望风。 其实能在驿站中住宿休息的,大多都有着官面背景。 许多人身后关系通天,未必就怕这些锦衣卫。 但这三人表现的穷凶恶相,如同疯狗一般。 既然事情没惹到自己身上,自然没人愿意去招惹这些家伙。 裴元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陈头铁叫醒。 他急促的说了一声,“来了!” 裴元立刻清醒透了。 霸州叛军是以马贼为主,他们侵入一个地区必然会优先攻击两个地方,一个是拥有大量驿马的驿站,一个是拥有存粮的仓储。 裴元他们是连夜骑马逃来的,以现在地方州府的反应速度,绝对来不及通知下面疏散。 若是有骑队靠近,必然就是贼人! 裴元跳了起来,踹醒程雷响,“快,快!贼来了!” 三人这边的动静,也让堂中正在用食休息的食客喧哗起来。 不少人惊惶的相互打听,却都不知发生了什么。 三人拔出绣春刀,刀锋摩擦刀鞘的铮铮声,让堂中的喧哗声立刻小了下去。 陈头铁直接去了马场,程雷响则默默的提刀跟上裴元。 裴元的官靴哆哆作响,冲向后院。 驿站中上上下下皆噤若寒蝉,竟无人敢阻拦。 裴元到了胡昂那偏院门外,直接一脚踹开了院门。 院里的家眷仆役见到两个锦衣卫带刀闯入,不由大呼小叫,乱成一团。 胡昂刚刚被弹劾罢官,猛听人说锦衣卫闯入院中,更是吓得脸色惨白。 他看见裴元直入中堂,慌忙大喊道,“我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诰的人!是谁让你们动我?” 裴元脸色冷厉,大声说道,“什么右副都御史?老子管你是谁,老子是来救你命的!” 胡昂一怔。 不等他说话,裴元就厉声道,“霸州叛军已经杀到门前,你以前是朝廷命官,为免你被贼人裹挟,现在就跟我们走!” 胡昂一听,脸色都白了。 “霸州叛军?杀到门前?!” 不等他多想,裴元上去一把将他提住,推搡给了程雷响,“去,送这位大人火速离开!” 接着,裴元目漏凶光,横刀四顾。 “还不护着你们主子快点离开?莫非你们要从贼?” 胡昂的家眷奴仆在之前主家被御史张琏弹劾的时候,就受过一次惊吓了,这次早就如惊弓之鸟一般。 听裴元说的凶狠,见他手上的钢刀攥的又紧,早就不顾一切的向外逃散了。 裴元知道时间紧张,他顾不得许多,直接踹开厢房的门就去搜查胡昂携带的行李。 连翻了几处地方,终于发现了一些上了大锁的木箱子。 裴元怕损了钢刀,仗着力大无穷,直接将那箱子举起奋力摔在地上。 箱子霎时间破的粉碎,从里面哗啦啦滚出清脆作响的数十枚银铤。 裴元看都不看,又摔开几个木箱。里面有些是银铤,有些收着名贵的绸缎,还有些金器珠宝之类。 裴元捡值钱的收拾了一大包袱,又不死心的多塞了几枚沉重的银铤。 等到急急冲出驿站,远处的烟尘早就迫近。 陈头铁和程雷响已经上了马,正在焦躁的等着裴元。 他们看到裴元身上的包袱都是眼前一亮,裴元却先打听,“胡昂哪去了?” 程雷响向着远处指了指,“卑职亲自扶上的马,还给马臀上刺了一刀。” “行,对得住他了!” 裴元将包袱拍了拍,“这些算是他的买命钱。” 接着策马扬鞭道,“走!” 0023 分赃 三人快速的离开驿站,继续向南进发。 这次他们的目标不太显眼,又是在叛军到来前便离开,根本没有引来注意。 一路向南许久,中午换马的时候,裴元才和二人找了个林子躲进去休整。 裴元做事利索,直接将那包袱在林间空地上摊开。 金、珠、宝物、银铤散在包袱里耀目生辉,看的陈头铁和程雷响都情不自禁的咽了下口水。 裴元想了想,直接用绣春刀的刀鞘均等的分为三份。 接着看着两人,平静道,“别说老子做事不公道,老子最后挑。” 程雷响和陈头铁对望一眼。 这可不是客气的时候。 这些财物从某种意义上都是贼脏,要是不沾手,反倒惹人猜疑。 反正事情是三人一起做的,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程雷响看了陈头铁一眼,“我先?” 陈头铁一脸无所谓的没回答。 程雷响随即用绣春刀的刀鞘一划,将他的那一份又分成一大一小两堆,随后将大的一堆又划拉回去,将小的那一堆装进了自己的包裹中。 陈头铁笑了笑,也没异议,依样画葫芦的也只取了少部分财货。 裴元见两人这般,心中拿捏不准。 他和陈头铁关系泛泛,和程雷响更是结识了没多久。 这两人,一个是东厂里的老油子,一个是江湖经验丰富的社会人。 若是不能把三人的关系捋顺,绝对后患无穷。 他看着陈头铁和程雷响平静道,“你们两个,什么意思?” 陈头铁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老老实实回答。 “这件事全靠大人的谋划,才能做的没手尾。” “现在别说查无实据了,就算真有一天再遇到那胡昂,说不定他还得拜谢咱们的救命之恩呢。” “这种钱拿的干净踏实,凭咱这大老粗可干不来。我能分这些,已经受之有愧了。” 程雷响虽然年纪不大,但素来豪气不除。 这会儿却一扫身上的江湖气,很认真的说道,“和大人共患难,能活命。和大人同富贵,能共享。能投靠大人这样的上官,我程雷响也不是没分寸的。” 裴元正想说什么。 就跳出来两行系统提示。 ——当前信用值:17/100(你利用局势的手段,获得陈头铁的信心) ——当前信用值:18/100(你的指挥能力和器量,获得程雷响的信任) 裴元顿时放下了一颗心。 现在兵荒马乱的,谁都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只要这两人服从自己,别背后有什么心思,那就好办多了。 说起来,这两人之前的表现,已经让裴元很满意了。 当初叛军的乱箭都快射到他们身后了,但是他们仍旧对裴元“冲入田间,降下马速”的命令,不折不扣的执行了。 而且程雷响能不顾逃生,奉命上去迎击薛松奇;陈头铁也能回头反冲,去接应程雷响。 若不是突然出现这么一大笔钱财,让裴元有了顾虑,也不至于半道还要停下来浪费时间分财货。 让裴元不踏实的原因是,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物。 要不然这两个家伙也不会仅凭裴元粗疏的计划,就敢跟着他趁乱洗劫官员了。 裴元也不和两人客气,将包袱里的财物卷起,捆在自己马背上。 接着三人没再说这個话题,赶紧进食休息。 裴元一边吃着肉干,一边向两人询问,“你们觉得,咱们还要不要去临清城?” 程雷响不回这话,直接问道,“大人这么说,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裴元点头道,“不错!” “袁朗说让大家去临清集合,我能大致猜到他的意思。” “临清紧邻大运河,是向北方输送粮食的咽喉所在,有不少漕兵驻守。朝廷为了保护这条粮道,还特意将济宁左卫,调到了临清。袁朗让咱们去临清会和,是想稳住局面,观望形势。” “可以我看,现在这个局面,一个济宁左卫未必就能守得住。咱们若去临清,说不定会自投虎口。” 程雷响和陈头铁听了,都不说话。 济宁左卫有兵员五千余人,空饷缺额按七成算,再加上老弱病残、衣甲不全的,真正能拉出来打仗的兵马不会超过两千人。 这些人还得负责漕运的安全,分散在运河沿线的各个驻所。 只要有数百精骑,轻而易举就能将这个济宁左卫挑了。 陈头铁抱有一丝侥幸的开口道,“要是霸州贼攻打运河,那就天下震动了,他们未必敢有这样的胆魄。” 裴元不理这话茬,又嚼了一会儿干肉,这才慢慢道,“你们说,要是济宁左卫顶不住,那人数相当的济宁卫能顶用吗?假如叛军轻易击溃了济宁左卫,会不会把目标对准济宁卫?” 陈头铁和程雷响都被裴元这个大胆的猜测吓得脸色发白。 “不会吧?!” “那可就天下大乱了!” 裴元却似乎认定了此事,语气坚定的说道,“从昨晚的事情来看,刘六刘七这支乱军,正在很有目的性的劫掠马匹。说不定,就是有大股的叛军又加入了他们。” “叛军实力壮大后,必然会需求大量的粮食,他们一定会顺势南下去打打临清。等他们发现驻守临清的济宁左卫如此好打,就会识破济宁卫虚有其表的假象,很有可能快速突袭济宁。” 陈头铁干咽了下唾沫,他有些语无伦次的说道。 “济宁可不是只有粮食啊!” 陈头铁这句话一下子就说到了关键点上。 作为大运河上重要的枢纽,济宁不但囤积了大量的漕粮,还有一千二百多艘粮船刚刚从南方开过来! 粮食没有了,还可以再设法搜集,可是一旦这些粮船被毁,整个国家的供粮体系都会受到严重的破坏。 作为南粮北送的最后末梢,受影响最严重的一定是顶在最前面的边军。 如果裴元没记错的话,达延汗统一漠南蒙古后,早就有南下的想法。 而且好像就是从正德六年的年底,漠南蒙古开启了长达数十年的袭扰。 见陈头铁和程雷响意识到了这可怕后果,裴元这才对两人说出了自己琢磨了半天的决定。 “我打算不去临清了,带你们直接去济宁,你们两个怎么看?” 陈头铁问道,“大人打算去济宁示警?” 裴元嗯了一声。 “试试吧。” 0024 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对于裴元来说,平白的逞英雄好汉从来不是他的选项。 整个天下的概念十分的模糊,每日的精打细算却很清晰。 但事实上。 还是有一些事情,在内心中怂恿着他,“要不就去试试吧”? 陈头铁没说什么,程雷响叼着一株草径,一副想要张口,又假装在咀嚼的架势。 裴元索性直接起身换了一匹马骑上。 “走吧,趁着叛军没追过来,走远一点,好好睡一觉。” 三人骑着马从林中穿出,这次直接走的大路。 裴元琢磨着这边已经事不可为了,索性就先往东,往山东的腹地走。 临清的位置虽然关键,但是处于山东和河北的交界,统治力量比较薄弱。 再向东就是济南府。 朱棣当年打济南都打的满头包,刘六刘七应该没有胆量东进。 又向东走了一日,晚上临近高唐。 裴元望着城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进城过夜。 霸州叛军进攻东昌府的消息,应该已经开始扩散了,但是绝对不如他们这一人三骑快。 若是他们进城过夜,很可能一觉醒来,接到示警的高唐城就要封锁城门,到时候想出城也来不及了。 程雷响终于忍不住向裴元问道,“大人不是说要去济宁吗?我看大人的方向,是打算先去济南府?” 裴元意识到了程雷响的反常,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有问题?” 程雷响在裴元的目光下缩了缩。 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大人,咱们别去济南府了,要不然,怕是会有些麻烦。” 裴元不和程雷响绕圈子了,声音忽然提起,直接喝道,“讲!” 陈头铁也把目光看着程雷响,上下打量。 程雷响吓了一跳,放下心思老老实实的开口道,“大人还记得昨天拦路的薛松奇吗?” 裴元皱了皱眉,直接打断道,“别说这种废话!” 程雷响这才道,“济南府和东昌府一带,有两大隐秘势力,一个化名白事会,一个化名红事会。白事会专门杀人越货,红事会则时常假装迎亲,干出强抢民女的勾当。” “去年的时候,濮州的州判家被送了七八口空棺材。那州判大怒,封锁全城搜查,又让人将那些棺材扔出东门烧掉。” “谁料等棺材烧了一半,才有人发现那州判的全家老小,凭空出现在里面。” “州判又怒又惧,第二日,竟被发现已经悬梁吊死在衙署中。听江湖上的人说,主持此事的,便是那刀堂堂主薛松奇。” “然后呢?”裴元看着程雷响,脸色难看,“你这时候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接着,程雷响说出了个让裴元大吃一惊的消息。 “据我所知,白事会的后台乃是德王朱见潾。” “什么?” 裴元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裴元吃惊的不是德王朱见潾会养这些见不得光的势力,宁王朱宸濠不就窝藏了大量江湖帮派、水贼盗匪吗? 裴元吃惊的是德王朱见潾的势力,怎么会出现在刘六刘七的叛军里! 难道这场叛乱有德王的背景在里面? 接着,裴元就下意识做了否定。 不可能! 朱见潾是大明战神朱祁镇的第二子,封地在济南府的德州。 德州这個地方虽然不错,但是位置十分紧要,总共三年的靖难之役就在德州来回打了两年。 别说德州的百姓日子难过了,就连新修的德王府都寒酸无比。 朱见潾从小娇生惯养,贪图享乐惯了。如今特种兵战神爸爸归来,我岂能再住狗窝? 于是朱见潾死活赖着不去。 等到相依为命的好哥哥朱见深继位,朱见潾就不客气了。 我既要!又要!还要! 成化皇帝这么深情的人,还能怎么办?宠呗。 于是朱见深把朱见潾的封地,从德州挪到了济南府的治所历城(既要),然后把废齐王以前的土地(又要),还有废汉王以前的土地(还要),全都给了朱见潾。 成化天子对德王可以称得上情深义重了,如今朱见潾还活着呢,怎么好意思造朱厚照的反? 这可是好哥哥朱见深的小孙孙,全天下都造反,德王也不会反。 只不过这是事关自己性命的事情,裴元也不敢赌。 他看着程雷响,“你觉得德王会反?” 程雷响也怕误导了裴元的判断,他抓了抓头,“这我可不敢说,我只知道薛松奇是德王的人。” 裴元一时沉默。 大明的藩王肆意妄为,根本就是常态。什么荼毒百姓,杀害官员,只是基本操作。 当年暴虐的秦王死后,就连他老爹朱元璋都骂死有余辜。 如今这个德王,说不定只是单纯的此类中人。 不过,做的稳当点,总没坏处。 裴元想了想说道,“那我们不往济南府去了,直接去济宁吧。” 陈头铁示意远方的城池道,“还入城吗?” 裴元摇头,“不入城了,去附近寻个村落借宿一宿吧。” 第二日一早,三人睡饱继续赶路。 路过高唐州时,果然见到城门已经紧紧关闭。 庆幸之余,陈头铁半开玩笑的说道,“睡了这一晚,消息已经比我们快了,看来想再捞一笔也不可能了。” 裴元心里回转着陈头铁的话,忽然间有一种拨云见日之感,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原来如此。” 两个小旗连忙询问道,“大人怎么说?” 裴元以自己的恶意猜测着。 “德王做的,说不定和我们一样啊。只不过咱们贪图的是几百两银子,人家贪图的可能是东昌府。” 三人狼狈逃窜之余,还能想着利用这点信息优势,洗劫驿站中的官员。 那么堂堂德王就没看到霸州民乱能带来的利益吗? 从薛松奇的出现来看,德王很可能不止是利用了局势,而且还故意引导了叛军进攻东昌府。 陈头铁吃惊的说道,“这可是叛军啊,怎么可能?” 裴元道,“叛军又怎样?这么大的大明,难道会被叛军击倒吗?只要自己能捞够好处,总有人收拾烂摊子。” 程雷响和陈头铁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裴元也觉得自己说这话挺没立场的。 当初他们不也是这么肆无忌惮,根本没在意为了抢这几百两,让叛军得到什么吗? 如今看到德王更加难看的吃相,裴元却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了。 每个人都觉得大明朝不会倒,后来大明就没了。 好在,裴元不是纠结的人,他看了看包袱里的钱财,觉得这些东西仍旧那么难以抗拒。 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0025 入任城 此后三人沿路避开州县,径直向济宁方向行去。 到了东平州的时候,北方的消息已经陆续传来。 霸州叛军攻陷了临清,获取了大量粮草,随后径直回河北去了。 根据很多人有模有样的分析,刘六刘七有了粮草,打算和西进的兵马会和,直接围攻京师。 但裴元仍旧认定,霸州叛军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济宁。 济宁州是兖州府的重镇。 这济宁州在开国初期为济宁府,领三州十二县。洪武十八年的时候改为济宁州,只领三县。 但是济宁的重要性,却并未因此降低。 大运河只靠运输粮食,显然不足以成为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随船夹带的大量南北物资,才是大运河能养活这么多张嘴的主要原因。 济宁州北有南旺湖,南有微山湖。特别适合船舶停靠,转运货物,因此成为运河在北方最重要的物资集散中心。 北方的皮毛、山珍、大豆,南方的茶叶、丝绸、瓷器全都在此交易,然后通过运河输送南北。 裴元等人风尘仆仆的赶到济宁治所任城的时候,这里的气氛只是略显紧张,城门依旧敞开任由商贾来往。 这和裴元之前预想的有了不小的偏差。 他们的消息已经比朝廷的快报迟了,而且霸州叛军撤回河北,又让裴元的判断缺少说服力。 他们总不能拿着一个过时的消息,和一个锦衣卫百户的猜测,要求周边所有的卫所向这里进发,准备作战吧? 裴元的心情有些沮丧,就像是好不容易鼓起的情怀,却没被珍惜一样。 陈头铁和程雷响却不是很在乎。 不管怎样,临清最终是被叛军打破了,他们离开临清直奔济宁,也算逃过一劫。 两人见裴元不做声,知道裴元心中不甘,开口提议道,“大人要是不放心,就把这件事和济宁卫指挥使说一说?” 裴元不答,默默调出了“债务清算系统”的界面。 人物:裴元 职业:锦衣卫(正六品百户)。 财物债: 应收债务:0 应偿债务:(55/55) 共欠银钱三万八百零九两,(谷大用三万两,张尧臣一百二十两,陶立本三十二两,陈碌五十五两……) 人情债: 应收债务(1/1):你实现了梅七娘的临终愿望,可以向她讨取一个人情。 应收债务(1/1):张璁欠了你一个人情,他承诺可以闲暇时接受你的请教。你也可以强行请教一次,但会导致此项承诺失效。 应偿债务(0/1):你欠大兴县的典史常安一個人情,常典史希望你能娶她的女儿,抵消这个人情。目前他已放弃这个想法,宿主可删除此项债务,或强行偿还。 当前债务上限:三万两(当前已超支八百零九两,距结算日还有203天,超支部分将会强行结算) 当前信用值:18/100(你获得了全体下属的广泛拥戴) 特殊状态:债多不愁(你现在处于莫名的冷静之中)。 裴元的目光注视在“谷大用三万两”上面片刻。 接着,“谷大用三万两”这几个字就微微亮了起来,随后弹出一个简单勾勒的地图,一个小红点清晰的显示在上方。 裴元心中默念,查看上一日。 连续念了几遍。 一张张简略的地图依次出现,显示了谷大用最近七天的轨迹。 谷大用作为平叛的总督军务,他的动向极具参考价值。 前些天谷大用还停留在临清,这两日已经在慢慢南下了。 按照常理来说,临清的失陷足以让谷大用焦头烂额了,他不去河北追击叛军而是选择南下,就说明主持军务的伏羌伯毛锐和兵部侍郎陆完,都看到了济宁面临的风险。 考虑到消息传递的时效性,说不定前线已经出现了重大变化。 裴元想了想,对两人说道,“济宁也不能久待,若是帮不上忙,也得尽快离开。” 又道,“咱们先去找个钱铺,把身上的财物换成方便携带的金子。免得乱中出错,便宜了别人。” 这个时代钱铺,已经承担了一些金融功能。 主要原因是因为铜钱的流动性紧缩,让朝廷允许白银进入市场。 但是使用白银的缺点也很明显。 白银的价值较高,小额使用时需要剪碎称重。 散碎银子太多,又得重新熔铸,以便运输和收纳。 这就导致使用白银既不方便,熔铸后的成色也差距很大。 于是,作为通兑的钱铺就应运而生。 钱铺可以将散碎银子兑换成铜钱,也可以为各种成色的白银估价,为交易的双方提供参考。 裴元说的兑换成金子也是其中一项业务。 黄金虽然不直接作为货币流通,但是这种天然的高价值等价物,本身就是硬通货。 他们身上的赃物虽然没什么隐患,但是那些捶扁的金器,零落的珠子,打着印记的银铤,肯定不能就这么拿去使用。 这次进入任城,单凭身上的锦衣卫官服已经不好使了。 九匹打着印记的驿马,未在城外驿站交接,本就很扎眼,三人身上的财物,也解释不清。 裴元只得掏出了公文,给守城官员验看。 等进了任城,裴元才见识到了这座运河名都的繁华。 这里到处都是南北风格的酒楼,店舍,妓馆。商人们也不受士农工商的限制,可以随意乘骏马,穿绫罗。 奢靡的享受、各色的美人、穿梭如织的货船、流淌在一笔笔交易中的银钱,这些形形色色,勾勒出一座完全依赖贸易,服务于贸易的城市。 光是裴元目之所及,就看到十余家规模不小的钱铺,妓馆,茶楼。 裴元正要回头招呼二人,却见陈头铁和程雷响看着满街招展的红袖,正脸红眼热,满心的跃跃欲试。 见裴元回头看他们,两人忍不住挤眉弄眼道,“大人,要是不急着走,何不让我们兄弟表示表示?” 裴元没心思理会这些事情,也不好扫兴。 只是提醒了两人一句,“这里龙蛇混杂,不是仅凭咱们锦衣卫的身份就吃的开的,别大意了。” 陈头铁听了大咧咧的说道,“没事,咱们又不是不掏钱。” 0026 既然自律被称颂,那么放纵就可以被视作奖赏 程雷响也热切的看着裴元。 他死里逃生,又风餐露宿了这么久,早就渴望好好在温柔乡里快活一阵了。 裴元只好道,“既然如此,你们自去便是。只是等会儿要约定个集合的地方,免得有什么突发状况,不好互相照应。” 程雷响有些失望。 “大人不去吗?” 接着又拍胸脯道,“这点小事,由卑职来安排,总要让我们兄弟尽尽心意。” 裴元见他劝的热诚,脑海中莫名蹦出了“白嫖”两个字。 像裴百户这种债台高筑的穷逼,以往只敢躺在院里听听教坊司不花钱的小曲,何曾敢觊觎那些白生生的小姐姐。 如今程雷响主动请客,裴元竟有些道心动摇。 只不过裴百户向来不是随便的人。 他有些为难的看向陈头铁,“老陈,你是锦衣卫的老人,又在东厂那么多年,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陈头铁当即很有智慧的答道,“只要把握好大原则,出不了什么岔子。” 裴元不由松了口气。 原则是一个很神奇的词。 比如说,原则上你可以做某事,其实就是说,你实际上不可以做某事。 原则上你不可以做某事,其实就是说,你实际上可以做某事。 不懂得把握好原则,怎么能做好官呢。 裴元想想这几天朝不保夕的日子,索性也不纠结这些了。 在像鱼龙一样一跃而出之前,谁又比谁清高? 既然自律被称颂,那么放纵就可以被视作奖赏。 见到裴元意动,程雷响向陈头铁挑了挑眉。 两人随即不再多说,跟着裴元去钱铺将身上的财物兑换了。 能在济宁这种运河重镇上开钱铺的,自然都有些背景。 但是这样那样的背景,也不敢为了几百两银子的事情,就得罪三个出门办差的锦衣武官。 裴元等三人将包袱放在柜台上,让那掌柜估价。 程雷响还把他那砍的有几个缺口的绣春刀也扔在柜台上。 那掌柜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将三個包袱打开。 瞧瞧里面的财物,再瞧瞧外面凶神恶煞的三个锦衣卫武官,掌柜心中对这财物的来历,大致有了猜测。 他面上惊慌,心中却很镇定。 因为这种锦衣卫洗劫来销赃的东西,干净的很。 不是说东西的来路干净,而是一般情况下,这笔财物的手尾干净。 ——基本上不会冒出什么受害者追查贼脏了。 他把那些珠玉宝石仔细估摸了下价格,又用小刀在金器,银铤上切了个小口看成色。 随后分别报出了几个价格。 换算成银子的话,裴元那些东西能值六百多两,程雷响和陈头铁则是一百五六十两不等。 这笔银子放在后世看着不多,但那完全是因为人均马云之子造成的错觉。 比如说皇城根里有天下第一县美誉的宛平县,他在万历二十年的正赋银才只有3千6百6拾8两。 之所以用这种数字汉字混杂的方式,那是因为八两银子小数点后面的东西,只能如此表达,才能让后人一眼看去,就说一句,卧槽。 万历二十年的正赋银3千6百6拾8两后面的为…… 7钱5分2厘6毫5丝4微8纤6沙6尘6埃1渺2漠5糢。 裴元让掌柜将自己的那一份换成了小金饼,程雷响和陈头铁则是换成了方便花用的小银锭,另外两人还让掌柜多给了几串铜钱。 裴元看见那几串铜钱,忽然心中一动,对两人说道,“你们一人借我一枚铜钱。” 程雷响和陈头铁莫名其妙,要拿银锭给他,不过裴元坚持只要了一枚铜钱。 铜钱到手,裴元默默的刷新了下“债务清算系统”,债主名单里很快出现了程雷响和陈头铁的名字。 裴元点开两人名下的下拉菜单,将他们设为债务关联人。 等到打开显示债主位置的简略地图,果然见到了两个小红点就在自己附近。 裴元不禁欣慰无比。 “债务清算系统”中这个以躲避债主为初衷的地图界面,果然还有很大的挖掘潜力。 裴元顺势查看了下附近的债主,竟意外发现有两个做行商行当的,离得都不算远,正好都在济宁州城内。 一个是欠了五十五两的陈碌,一个是欠了一百六十七两的陈敏忠。 这两位的欠债甚至可以追溯到裴元爷爷的时候。 裴元小时候从他老爹裴光那里接手这些账目的时候,裴光曾恬不知耻的表示,再拖几年就可以不认这两笔账了。 裴元那时候就一度就很憧憬过这两笔债务突然消失的美妙场景。 可惜系统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两笔借款仍旧忠实记录了下来,并且占据着可观的额度。 裴元看了看自己那已经达到十八点的信用值,不禁有些心动。 若是还上这两笔款子后,能各加一点信用值,他就能达到二十点信用值了。 二十点信用值,刚好可以强制欠一个人情债。 那样的话,这次去南直隶办差就算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也有周旋的余地了。 何况就算没有增加信用值,单纯的清欠掉这两笔款子,降低负债额度也不是坏事。 他这一路往南直隶去,还不知道会经历什么麻烦,万一半途把钱弄丢了,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裴元拿定主意,当即对两个小旗说道,“当年我祖父还在的时候,曾经向人借钱周转。其中两个刚好就在附近,我先去寻人把钱还了,再陪你们去玩乐如何?” 两个小旗听的一脸懵。 等到弄明白裴元还钱的意思,两人不禁长叹道,“那么多年的债务了,大人还能记在心上,可真称得上是个信人啊!” 紧接着就跳出来两行系统提示。 ——当前信用值:19/100(你对债务的忠实履约,让陈头铁对你信任感增加) ——当前信用值:20/100(你对债务的忠实履约,让程雷响对你信任感增加) 裴元看着新跳出来的两行系统提示,和已经达到了20点的信用值…… 忽然又觉得自己还钱的心情,好像不是那么很急迫了。 0027 莫非是素场? 只是刚装的逼,也不能接着就反悔。 裴元只得带着两人一起去还钱。 正在一家妓馆中听戏的陈敏忠,一开始见到裴元都是有些懵的。听了裴光的名字也没啥反应,一直说到裴元的祖父裴经才恍然大悟。 顺势追问了一句,“裴经是不是裴有财的儿子?” 裴元听到太祖的名字,赶紧站了起来示意下,“正是。” 陈敏忠摸着白花花的胡子叹息道,“你我两家乃是世交啊。当年在京城做皮货买卖的,就数你我两家吃的开。那时候家父和世叔关系很好,跑大运河的买卖,还是世叔帮着牵的线。” “唉,当年以为搭上锦衣卫指挥使卢忠就算是摸着天了,以后生意也能好做不少。谁想到莫名其妙牵扯到什么金刀案。” “不少跑生意的弟兄都卷在这件事里,还是裴世叔果决,大伙散尽家财做掉了卢忠,这件事才没再往下攀扯。可惜,不少走商的家族从那之后就一蹶不振了。” 裴元都要听麻了。 当年因为老祖裴有财投机失败,最后只能散尽家财的事情,早就听出茧子了。 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裴元捋了一下,听陈敏忠的意思,当年自己的老祖裴有财买官之后,很是会钻营。 他打通了锦衣卫指挥使卢忠的关系,让以往一同走商的兄弟们,搭上了利用漕船走货的勾当。 可是后来卢忠金刀案事发,裴有财以及后面为卢忠提供金钱的豪商们怕被攀扯,于是倾家荡产直接快刀斩乱麻弄死了卢忠。 只不过。 您老人家感慨往昔也就罢了,这等秘辛何必当着我说的这么通透。 这种合伙做掉锦衣卫指挥使的事情,就这么当众说出来合适吗? 就算你不尊重我这身官服,也要尊重下我身后的这两位锦衣卫同僚好不好。 裴元下意识回头看了下两个小旗。 陈头铁正在瞧自己的指甲,程雷响正在瞧陈头铁的指甲。 裴元也很快意识到,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卢忠当年构陷的是被囚禁在南宫的英宗,等到战神归来,重登皇位之后,就成了,“堂下指挥使,为何诬告寡人?” 干掉卢忠在政治上是没有风险的。 就算当时是为了事后切割,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也没人会追究这笔烂账。 何况商人们主动掏钱,推动速审速判,给了卢忠一个千刀万剐,战神天子内心还会觉得痛快。 陈敏忠这话…… 莫非有在同僚面前给小辈撑场子的意思? 裴元正胡思乱想着,陈敏忠摸着胡子笑问道,“今日你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裴元也不纠结那么多了,想想眼前这老头和自己祖父一个辈分,直接说道,“晚辈是来还钱的。” 系统认可的欠银是一百六十七两,裴元也理不清这么多年的糊涂账了。 他按照先前的估算,早切好一块小金锭,拿在手中。 “当年祖父欠下的钱财,晚辈只能粗略估算。现在我裴家还有些难处,就还这么些吧。” 陈敏忠有些诧异。 他看了看裴元手中的小金锭,又看了看裴元。 半晌才懒懒道,“这点钱倒无所谓,几十年无人提起,我早就以为你们裴家人忘了此事。以我们两家的交情,其实不还也就罢了。” 陈敏忠或许还记挂着上一代的香火情,可惜裴有财的儿孙两代,都在混吃等死的摆烂。 按老爹裴光的意思,本就有拖着赖掉不还的打算。 裴元只得说道,“老先生大度,可是晚辈心中却有一笔账(真)。” 陈敏忠笑笑,将那小金锭接了过来,“你家的借据,我早就不知扔到哪里了。要给你打个收条吗?” 裴元见自家的“债务清算系统”刷新了。 上面已经没了这笔钱,知道陈敏忠确实没有别的意思,便客气道,“不必如此,只要晚辈心中这笔账两清了就好。” 陈敏忠赞许的点点头,看着裴元又道,“你倒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以后若是不如意了,可以再来寻我。我有几個才貌不错的孙女,正待字闺中。” 要是以前,裴元肯定把陈敏忠这里当成一条退路,但现在既然有系统了,当然要有志气一些。 裴元又寒暄了两句,陈敏忠已经把注意力又挪回了中间的戏台子上。 上面正演着《西厢记》。 裴元起身要离开,正盯着那红娘摸胡子的陈敏忠,又似是不在意的叮嘱了一句,“现在山东乱的很,济宁不是久留之地啊。” 裴元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小旗离开。 看了下信用值,没增加也没有掉。 看来刚才的事情,对两个临时属下的忠心并没有什么影响。 陈碌那边就简单多了。 双方一见,陈碌就认出了裴元,等裴元说明来意,陈碌大喜过望,连忙从怀中掏出账本。 裴元对这货随身带着账本的操作很是无语。 好在双方很快两清,各不相欠。 裴元刷新了下“债务清算系统”,上面的欠款还是五十五笔,合计金额已经降到了三万五百八十七两。 刚才借程雷响和陈头铁的那一枚钱只计算了笔数,金额却被忽略了,可见系统也不是那么锱铢必较的。 陈头铁和程雷响见裴元忙完,都眼巴巴的瞧着。 裴元想到接下来的事情,也情不自禁的有些激动外加心慌。 这辈子还是头一次接受这种考验,跃跃欲试肯定是有的,但好像差点什么。 程雷响也不多话,直接安排。 刚才路上逛的时候,他就有意留心比较了,发现一处叫做“兰仙班”的青楼最能招引客人。 他们先就近找了家客舍,将身上风尘仆仆的官服换下,随即大摇大摆的向那“兰仙班”寻去。 三人中裴元虽然穿着最朴素,但是有一身绸衣的程雷响鞍前马后、引路说笑,反倒让那些青楼龟奴不敢小看。 三人在莺莺燕燕中穿行而过,向着中堂去。 气氛已经到位了,裴元却有些燥热又有些不自在,下意识间,便想着该怎么装的像老手一样。 这“兰仙班”,听名字便知道以赏戏听曲为主。 裴元便问那引路的奴才,“今日唱的是什么曲目?” 那奴才连忙笑语答道,“回客人,乃是关汉卿的窦娥冤。” 裴元怔了怔,莫非还是素场。 陈头铁已经大不乐意的问道,“听这作甚,岂不扫兴?” 正好隐隐约约有委婉柔媚的唱曲传来,那奴才也不多话,笑着道,“客人一看便知。” 三人进了堂中,便见正中是一个宽大舞台,周边错落着许多桌椅。 台上似乎正演着窦娥受审的那一场。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跪在舞台正中。她光洁的上身被细索绑着,正娇羞的侧身微藏小兔。 裴元:??? 0028 窦娥冤也有本子? 那引路奴才似乎习以为常,笑着低声说道,“客人请。” 裴元纯菜鸟一个。 被那奴才引着,一边偷瞧一边向两侧的桌椅走去。 几张空桌上已经提前摆放了些干果点心,程雷响扫了一眼,心中有了数,对这入座的花费也不放在心上。 那奴才引着裴元向离舞台较近的一处座椅坐下,见客人们没异议,又提醒了一句,“这些点心每碟两钱银子,客人可量力而为。” 裴元心知,这大概就是卡座费用。 离得舞台近的有四五碟,稍远些的有两碟、一碟。 这个时代的嫖资虽然不亲民,但也不至于完全不给寻常人机会。 像小说中那种开封清倌人动辄就要几千、几万两银子什么的,太过架空了。 明朝冯梦龙的《醒世恒言》中有个很有名的故事,叫做卖油郎独占花魁。 里面对明朝的物价,有比较平实的记述。 花魁王美娘,第一次酒醉后被弄的价钱是三百两银子,之后的价格是十两银子一晚。 要知道花魁王美娘可是杭州一姐,头部顶流。 这个价格是很具有参考价值的。 苏杭在青楼届是什么江湖地位?一般的青楼姑娘,哪个能和杭州一姐叫板? 而且明朝人还是比较朴素的,花钱就奔着一個真诚,不是一句“谢谢大哥”就能打发的。 这十两银子都不是按次算的,这是一整夜的价格。 比如说卖油郎秦重对女神王美娘爱慕已久,于是在心中对着女神默默发誓。 ——“小美,我一定要卖油攒钱来嫖你!” 于是卖油郎攒了一年多的钱,得到了一亲芳泽的机会。 十两银子的花销诚意满满,除此之外还附带酒水吃食,外加一个大果盘。 换成后世,你一个走街串巷的小哥攒一年多钱,就想睡杭州一姐,做梦去吧你! 所以,刚刚得到上百两横财的程雷响很是豪横,对这一两多的卡座价格不屑一顾。 行情在这摆着,只要不是清倌人的头次,十两银子以内都能拿下。 裴元晕乎乎的坐在最靠前的位置,欣赏着这个时代的文艺作品。 他是万万没敢想,在这个时代竟然也有了《窦娥冤》的本子。 台上那女扮男装的县令,正审着窦娥的案子。 那窦娥羞答答的在下应答。 不一会儿,便有客人将青楼的奴才唤来悄悄吩咐几句,走入后堂。 接着,便见那青楼的奴才走到台上,先是朝着四方作揖为礼,接着也不将那少女松绑,仍旧原样扶起引入后堂。 台下的观众似乎习以为常,发出哄笑。 很快,又一个美貌的女孩儿到了台上,脸红红的去了上身衣裳,以细索慢慢捆缚,替代刚才的女子,将戏慢慢演下去。 裴元都看麻了。 这个时代的人,玩的可真花啊。 不但对当红的戏剧有了同人本子,而且还可以花钱直接情景体验。 从审案县令女扮男装的情景来看,不排除有正义之士拨乱反正,将那县令拖到后堂狠狠鞭挞一番。 裴元等三人所在的座椅位在最前方,那少女去除衣衫绑上细索的情景,看的很是清晰。 新来的女孩年岁不大,犹为娇怯,小兔也懵懂的,颜色分明。 被捆绑时,咬着嘴唇,眼神便求助般的往前排的几张桌子看去。 新来少女还没捆绑完,就有客人表示要单独提审。 于是便有奴才上了舞台,又作了一圈揖,换上另一人。 这次的女子眉眼很是妩媚,兔儿垂垂欲滴。 那县令不肯轻饶,唤底下的客人上前,用软鞭细细的抽着。 听着那如泣如诉的妖媚声音,看着那欲盖弥彰的轻摇躲闪,三人不由暗生感叹,这一两银子花的值啊。 只是裴元不曾见过这样的花式,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若是同两个小旗交流下元杂剧的表现形式吧,总觉有些尴尬。 他默默的吃着花生,心道还不如一人抱个美人,去厢房慢慢把弄。 看这出戏,只平添烦恼。 程雷响见裴元不说话,也没示意要将舞台上的美人抱走,当即没话找话的问道,“不知大人来镇邪千户所之前,在哪公干?” 裴元看着那妩媚窦娥在台上泣诉冤情,有些口干舌燥,掩饰般的取茶饮了一口,这才道,“侥幸得了武举头名,所以在东厂公干。” 陈头铁听到这里,差点没憋住。 大人,能别提你的武举头名吗? 若是你没被梅七娘按在草丛里骑着,何至于我跟着被退回北镇抚司? 程雷响却不明觉厉,口中恭维道,“大人这样的正经出身,比我们这等招安来的,更得朝廷信任,以后必然前途无量。” 裴元嗯嗯了两声,他见陈头铁在旁,也觉得有点尴尬。 索性岔开了话题,“你能一眼认出薛松奇的路数,江湖经验比我想的还要老道。你这等人物,不管在哪里都能大放异彩,怎么会半途跑回京师了?” 程雷响脸色半红半白,“当初年少无知,误入歧途,现在想来,倒也释然。” 裴元从舞台上挪开目光,笑道,“不妨说来听听,也为我们多些江湖见闻。” 程雷响扭捏了一下,才说道,“当年在华山派时,我也混的颇得意。北方的英雄人物,也跟着师父见识过不少。后来不知怎的,我的家世被人识破,所以江湖上就有些难听的话。” 裴元了然,无非什么朝廷鹰犬之类。 程雷响又道,“师父对我也还好,师娘也是把我当亲儿子对待,只是这江湖容不下我。” 裴元莫名其妙的就觉得很代入,于是冷不丁的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个师妹?” “嗯?大人在说什么?”程雷响瞪大了眼睛,随即目光有些躲闪。 裴元觉得气氛更对了,代入感越发强烈。 于是又问道,“是不是后来入门了个小师弟,忽然和你小师妹特别要好?” 程雷响仿佛被说破了内心掩藏最深的秘密,脸色忽然尴尬起来。 裴元心中暗乐,问了一句,“放不下吗?” 程雷响将酒饮罢,默然无语。 0029 豪客 裴元有些恶趣味发作,他对程雷响道,“既然事不可为,又何必惆怅。前些日子,我新得一曲,说不定能去你心中块垒。” 程雷响勉强打起了精神,“哦?是什么曲子?” 裴元笑道,“这曲子叫做笑傲江湖,要关西大汉来唱,才有韵味。” 此时,正有几个豪客被青楼奴才引了进来。 他们选座也在前面,恰巧从三人后面擦身而过。 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豪客,情不自禁的瞥了裴元一眼。 裴元察觉,微微侧身看去。 那豪客面容威仪,却颇有沧桑之色,和裴元对视了一眼,倒先笑道,“还是走江湖的年轻一辈豪气干云。” 那几个大汉见这络腮胡子和人说话,也都停下,目光毫不掩饰的打量着裴元等人。 裴元不愿意招惹无谓的风波。 他们现在人少,对面那几个言行举止,也像是走惯江湖的狠角色,真闹起来怕是要吃眼前亏。 该认怂的时候还是得认怂。 裴元于是将桌上的茶举了举,和气的示意了下。 那豪客笑笑,又咂摸了两声,“笑傲江湖……” 眼中越发有些神采,随即饶有兴致的问道,“你这曲儿,听着就叫人觉得痛快。关西大汉能唱得,我燕赵男儿能唱得吗?写来看看。” 裴元见他没什么恶意,话语间除了显摆下老江湖的资历,还有些看晚辈的欣赏。 可惜,我是锦衣卫啊,大佬。 裴元当即推脱道,“我辈江湖中人,哪做的舞文弄墨的勾当。即便要唱,也怕坏了这里的清幽。” 那络腮胡子的大汉却仿佛被挠到痒痒筋,口中念叨着“笑傲江湖”,满脸怅然若失。 随即他回头看看旁边人,“清场。不听听这曲儿,喝酒也不香了。” 那几个大汉闻言,也不做声,去個各个桌前,将一块块五两多的碎银放下,又抱拳说了一声,“得罪了爷们,少许补偿,请大家吃酒。” 在济宁城中花天酒地的大多都是商人,这“兰仙班”中的也不例外。 见这一行汉子甚是粗壮凶恶,都不敢多言。 有些拿起银子直接离开,有些胆小的,甚至不敢去碰银子就起身走了。 裴元和陈头铁、程雷响互相交换着眼色。 程雷响凝重的摇了摇头。 他是三人中武艺最高的,他都没把握,裴元也没了侥幸心理。 那豪汉赶走了闲散客人,又让人往舞台上扔了一把碎银子。 上面正演着窦娥冤同人本子的少女们大喜过望,都款款一礼直接退场。 裴元见到这个架势,知道敷衍不得了。 于是便主动道,“晚辈本就有心开解我这兄弟,只是场合有些不合适。既然前辈有心,正好一起听两句。” 那豪客不在意的笑道,“什么前辈晚辈,只凭这曲名,你就可以叫我一句戚大哥。” 说着,拽过一只条凳,大马金刀的挨着三人坐了。 裴元以手打着拍子找感觉,当即将黄霑的《沧海一声笑》唱了出来。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事知多少。” “清风笑,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苍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那戚姓豪客听的眼也不眨,等到裴元戛然而止了,才缓过神来。 他摆摆手。 有人递上酒葫芦,他张开大口气也不回的喝了半葫芦酒,方才吐出一口酒气长叹了一句,“好一个笑傲江湖。” 只是歌听完了,反倒越加不爽利了,那种感觉像是闷闷的夏热,挣脱不了的压抑。 默默记忆了几遍歌词,那戚姓豪客一拍桌案,说道,“总感觉差了点什么,我来唱一遍,小兄弟听听是也不是。” 当即敞开喉咙,一抒情怀。 他纵横半生,心中不知有多少恩怨情长,此时唱来,竟至垂涕。 那戚姓豪客唱了几遍,众人听着那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都心中有些错觉,莫不是唱的便是他? 裴元和陈头铁、程雷响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了。 这个豪客一看就很有故事。 而有故事,大多意味着有案底在身,他们在继续待下去,难免会惹来麻烦。 裴元当即起身,对那豪客说道,“戚大哥,小弟还有些事情,只能就此别过了。” “嗯?你这便走?”那戚姓豪客颇觉扫兴。 他的目光锐利的在三人身上来回看了一遍,似乎是看到了他们的局促,有些悻悻的说道。 “也罢,相逢是江湖,想忘也是江湖。今日得你词曲,足以慰藉半生。你有什么想要的,我尽可以赏你。” 裴元倒是有心狠狠敲这货一笔,只是人家正情怀荡漾着,自己却要谈钱,惹怒这货就大大不妙了。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索要什么,又不知道这豪客多少诚意,只得道,“他日有缘,还有再会的时候。那时候再续今日之情,如何?” 那戚姓豪客将剩下的半葫芦酒一饮而尽,颇为感怀的说道,“我和这江湖的缘分到此了。世道乱成这样,谁知道有没有明日?” 说完,又打量了裴元一眼,忽然意动,开口说道,“行走江湖,怎么能没有趁手的兵刃。我旧日有把好刀,现在用不着了,送你如何?” 裴元觉得自己又有代入感了。 那戚姓豪客也不等裴元回应,回头示意了下,便有一个高壮汉子颇为不舍的将用麻布缠裹紧的一个长条物事递了过来。 裴元下意识接过,入手便是一沉。 他看向程雷响,指望这个江湖少侠给自己点建议。 却见有人匆匆进来,在那戚姓豪客耳边轻声道,“戚哥,城里风声有些紧。河道总督将济宁兵备道的人马悉数调进城了,现在正在驱逐城中的流商和江湖人,听说曹濮兵备道的兵马,也在向济宁靠拢。” 戚姓豪客越发意兴阑珊。“妈的,喝口酒都不得安生。” 裴元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一眼。 这戚哥,比戚大哥叫着可顺耳多了。 0030 做局 裴元拱拱手和戚姓豪客告别。 那戚姓豪客也没了心思,随口劝了一句,“这兵荒马乱的,城里又驱赶江湖人,小兄弟还是早点离开这里的好。” 裴元笑笑,嗯了一声,带着两人往外走。 路过一张桌子时,顺手把上面的一锭银子摸起,在手上抛了抛,接着扭头向那戚姓豪客笑道,“我想喝酒了,下次还你。” 正是之前戚姓豪客的随从清场时,某位客人不敢带走的银子。 戚姓豪客笑了笑,混不在意,“算我请你的。” 裴元做出一副莫欺少年穷的架势,信誓旦旦道,“那不行,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说完,裴元便利索的转身离开。 很快,便见“债务清算系统”里果然多了一笔钱,欠款总数已经达到了五十六笔。 裴元一边慢悠悠的领人往外走着,一边慢慢的划着一个个名字和金额,很快找到了新增的那笔债务。 刀客戚某(刘七):欠款五两。 裴元心里麻麻的。 他娘的!这是刘七? 要不是刚才裴元觉得那随从的称呼上有点小问题,下意识试探了下,他都不敢相信这个纵横河北的大豪,竟然悄悄潜入济宁州了! 裴元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他的心脏急促的砰砰跳动着。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动着! 杀了此人,足以封伯! 一世富贵就在眼前! 裴元下意识就想发足奔跑,迈出两步,却汗水淋淋,脚步僵硬下来! 这刘七杀不得! 这个功劳太大了,已经大到裴元接不住的份上了。 除非裴元将此人带到天子面前,亲自杀给他看,不然一個封伯的功劳,怎么会落到自己一个小小百户头上? 裴元他们三个对上刘七那一伙人,完全就是送菜。 从有人传递消息的情况来看,城里城外一定还有不少接应刘七的霸州叛军! 裴元想要围杀刘七,必须得去找河道总督或者济宁卫指挥使帮忙。 同样还是那个道理! 这可是足以封伯的功劳! 今天抓到刘七,他们三个很可能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而且刘七可不是什么孤身悍匪,他还有一个领着十三万霸州叛军的亲哥哥呢! 他裴百户何德何能,敢拉十三万人的仇恨? 说不定就算霸州叛乱平定之后,都还有数不清的霸州残党来追杀自己复仇。 光追杀自己的故事,都够说书人写几十本武侠小说的。 裴元的心情,瞬间比背上三万两债务的那天还要难受。 陈头铁和程雷响都注意到了裴元的异常,两人小声的问道,“大人,有什么不妥吗?” 裴元看着两人,都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复杂的心情了。 他想了想道,“有件大事,找你们商量,先找个地方吃饭。” 在裴元的带领下,刻意寻了一家临近河道视野开阔的酒楼。 陈头铁和程雷响知道裴元有话要说,一路眼神交换着,都不做声。 等到酒菜上齐,小二退下,裴元才看着自己手下的两个人。 那冲昏头脑的利欲熏心已经渐渐淡了下来。 他的目光先看陈头铁。 ——走投无路赖着自己混日子的锦衣卫老油条,在东厂里负责用刑逼供的货色,心脏的完全不能看。 又看向程雷响。 ——华山弃徒大师兄,豪气不除的江湖人,心中只有义气没有对错之分的社会青年。 首先,这两个队友就不靠谱啊! 陈头铁现在只是在这次行动中表现出了信服,一旦有了进身之阶,说不定立马就会丢开自己,另投他人。 而想到程雷响,裴元就想到另一个华山弃徒大师兄的同人。 那货可是只要气味相投了,就连田伯光这种淫贼都能称兄道弟的。 凭借刘七刚才的豪气表现,足以让程雷响心折。 到时候光是这两个小弟反水,就够自己喝一壶的。 接着裴元又想到自己。 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刘七和自己只是萍水相逢,就因为江湖情怀,把当年用过的宝刀赠送给自己。 而自己刚出门,就连“对不起,我是锦衣卫”都想好了。 就离谱。 陈头铁和程雷响被裴元看的毛毛的。 陈头铁主动问道,“大人,你刚才不是说有大事要商量?” 裴元嗯了一声,回过神来,看着两人问道,“你们觉得刚才那个戚姓刀客如何?” 陈头铁抿了抿嘴没说话。 程雷响早就赞不绝口道,“卑职也算闯荡多年,见识的人物不少,能比得上这戚大哥风采的却没有几个。这才是好汉子,真豪杰!” “可惜我身在公门,实在不好厚颜与其结交。” 行吧。 和裴元预估的一样,华山派弃徒大师兄果然就是满身反骨的男人。 裴元看着两人,目光慢慢来回审视。 又道,“知道他是谁吗?” 两人看着裴元这郑重其事的态度,都收敛了表情,半是疑惑的等着裴元揭露那人的身份。 裴元一字一字道,“他是刘七,霸州刘七!” 两人的眼睛瞪直,嘴巴情不自禁的张了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头铁才失声道,“霸州刘七!谷公公正在围剿的霸州刘七?” 程雷响失神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怪不得……,能让十三万叛军心服口服的二当家,就该是这等模样!” 陈头铁最先反应过来,他站了起来,“大人,咱们快去找人把他拿下,这可是泼天的富贵!” 程雷响抬头:??? 裴元摇头,先打消了二人这样那样的念头。 “没戏,这富贵太烫手了,咱们三个接不住。” “总督军务的谷大用调了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边军入京,在再加上京营兵马,数十万人对霸州叛军围追堵截,到现在不但毫无收获,还丢了临清漕粮。咱们三个算老几,敢拿刘七的人头去打谷大用和四镇边军的脸。” 陈头铁如丧考批,脸上扭曲的像是带上了痛苦面具,“这可是封伯的功劳!” 程雷响长吁短叹,也纠结无比,这功劳大的,让他心里也很难受。 看到两人这样,裴元心中舒爽了不少。 他敲了敲桌子,将那麻布层层包裹的长刀,推到桌子中央,“慌什么,咱们还有这个。” 他看着两人,舔了舔嘴唇,目光闪烁着。 “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做一个局,咱们给自己量身打造一个功劳!” 0031 裴元的谋算 “量身打造一个功劳?” 陈头铁和程雷响大吃一惊。 “对。” 裴元看着两人一字一顿道,“我于乱军中击伤霸州贼首刘七,夺下他的宝刀,这个功劳怎么样?” 陈头铁和程雷响都听麻了。 这个裴百户的底线到底是多么丧心病狂。 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程雷响甚至还愣愣的问了一句,“这不是刘七爷好心送你的礼物吗?” 裴元重新强调了一句,“我和程雷响于乱军中击伤霸州贼首刘七,夺下他的宝刀,这个功劳怎么样?” 程雷响立刻不吭声了。 陈头铁听了这话,就像是屁股底下沾了什么一样,来回扭着。 裴元看着两人笑了笑,又说道,“我和你们两个家伙于乱军中击伤霸州贼首刘七,夺下了他的宝刀……” 说到这里顿了顿,下巴向对面的两人抬了下,“这個功劳怎么样?” 陈头铁咽了下口水,“这、这不是虚报战功吗?” 裴元不答这话,认真说道,“你们两个要是愿意掺和,咱们就商量商量。看看怎么把假的变成真的,事后还能不给自己惹麻烦。” 两人低着头纠结了一会儿,陈头铁小心的说道,“要不咱就试试?” 裴元看向程雷响。 程雷响干咽了下喉咙,反倒比陈头铁果断,“反正白捡的功劳,不拿白不拿。” 裴元看着两人,慢慢道,“行。” 接着目光盯着二人说道,“但是我把丑话说到前面,干了这一票,咱们三个可就彻底绑在一起了。老子要是被人卖了,谁他妈也别想活。” 陈头铁和程雷响都是一凛,知道裴百户这是借机让两人交投名状了。 他们不敢犹豫,直接说道,“大人放心,这件事卑职到死也不会说出半个字去!” 裴元看了看两人,也不答话。 先打开“债务清算系统”定位到了债主刘七,见他压根没有出城,心中觉得这件事有七八成的把握。 只要编制出足够的信息茧房,裴元哪怕不再和刘七照面,也能把一场虚构的战斗变成真的。 ——比如说后世著名的超时空红衣大炮事件。 袁崇焕凭借超时空红衣大炮,就能一炮打死七个月后的努尔哈赤。 中间努尔哈赤还乐呵的过了自己六十八岁的生日,又活蹦乱跳的亲征蒙古喀尔喀,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真是可悲。 裴元要做的,就是伪造交错的凭据和信息,制造一场只存在于公文和情报来往中的大战。 要做成这件事,收益极大,风险也极大。 裴元思索着开口道,“孤证不立,咱们要想把事情做成铁打的功劳,还得找点有分量的人参与进来!咱们官职卑微,就凭这把刀,只怕根本没人搭理我们。” 听到要再找别人,陈头铁心中有些不甘心,试探着问道,“那,那不就分功了吗?再说,万一别人要黑吃黑,贪了这个功劳怎么办?” 裴元显然已经有了主意。 他从桌上的筷子桶中拿出一支竹筷,用力把它掰成一截一截的,摆在桌子上。 然后才对两人说道,“咱们把整件事看作这个筷子。” 拿起筷子头对两人示意了下,“这是我们想要功劳。” 随后指了指那些一截截的筷子,“这是我想让他们参与其中的环节。” “我们把整件事,分成一截截的独立事件。如此一来,他们既能参与整件事的一部分,成为我们的旁证,又不会参与整个事件,影响我们的结果。” 程雷响想了一会儿,疑惑道,“可是,这样一来,岂不是每一个参与的人都有资格来抢夺我们的功劳了?那咱们不是白忙了吗?” 裴元笑了,这就是他设计里最巧妙的环节。 他伸出手,把桌子上掰开的那条筷子搅乱,然后笑道,“如果,这样呢?” 见两人一脸的懵逼,裴元也不深解释,转而说起了别的事情。 “之前我就断言,霸州叛军一定会进攻济宁,他们回转河北的动作,应该是迷惑朝廷的虚招。” “如今刘七出现在济宁城内,这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恐怕霸州叛军很快就会展露獠牙。” 两人闻言都巴结道,“大人果然见识过人。” 裴元不理会这二人的恭维,眼珠在两人身上来回盯着,“那依你们看,济宁城能守住吗?” 陈头铁立刻大摇其头,“济宁左卫在霸州叛军的攻击下,几乎一夜就丢了临清。济宁卫和济宁左卫的战力相当,肯定也没戏。曹濮兵备道的兵马要是听说济宁要开打,恐怕半路都得逃回去。” 程雷响也附和道,“大运河穿城而过,沿河两侧尽是繁华所在,根本守无可守。一旦霸州叛军打过来,只要放船往下冲,济宁城可以说的上一鼓而下。” 接着,程雷响也忘了江湖义气,又提了一句,“如今济宁城南的大湖中正有上千漕船在此中转,要是那些漕船出了什么意外,恐怕守城官军的士气立刻就会土崩瓦解。刘七爷这次入城,怕不是为了这个?” 裴元也不管这两人的话有多少靠谱的地方,眼珠打量着两人,“很好,咱们达成了第一个一致,这个济宁城已经守不住了,败局就在眼前。” 接着裴元又问道,“既然如此,一旦济宁城破,上千漕船被焚毁,谁会为此负责?” 陈头铁对官面的事情更了解一些,当即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河道总督肯定是第一个。都察院右都御史王鼎今年刚刚上任,内阁用他就是为了让他出督河道的,如今兼职河道总督才不到三个月,算他倒霉。” 裴元得知此事心中更有谱了,接着话题说道,“他才做了三个月右都御史、河道总督,只要济宁城破,一切就会化为乌有,你说他会不会甘心?” 接着,自问自答道,“肯定不会甘心。所以只要我们抛出诱饵,他就会一定会咬住,当做救命的稻草。” 接着裴元问道,“次要责任在谁?” 陈头铁只得继续说道,“济宁卫指挥使侯恭和济宁知州范弼,这两人守土有责,丢了济宁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裴元又问道,“然后呢?” 陈头铁想了半天,“曹濮兵备道的郑度或许会有牵连。河道总督已经给了他协防的命令。郑度不管怎么做,只要济宁城丢了,河道总督都会死咬他。因为这是河道总督为挽回局面,唯一做出过的努力。” “再就是总督军务的谷大用,他既然领了总督军务的官职,任何地方的失陷都是他的责任。不过,他不是直接责任方,最多是承受朝野的责难。面子上可能会很难看些,在喜爱武事的天子面前,也可能会失宠。” 裴元点头赞许道,“不错,以我来看,河道总督王鼎、济宁卫指挥使侯恭、济宁知州范弼还有曹濮兵备道的郑度,这四个人就是我们可以利用上的棋子。” “济宁州一丢,大运河拦腰而断。他们四个一定会绞尽脑汁,抓住每一根能救命的稻草。也就是说,他们有和我们一起联手作假的动机。” 裴元又把一截筷子,紧挨着代表三人功劳的筷子头放下,“这是谷大用。” 随即给两人解释了一下。 “谷大用不需要参与作假,因为我真的是谷大用一手保举的。在这件事里,谷大用丢的是面子,只要能给他弥补上面子,谷大用天然就会支持我。” “如果济宁州被打破,但是谷大用举荐的人却能击伤贼首刘七,并且夺下他的宝刀,那么这个强烈的反差,就会对谷大用产生极大的好处。” “因为主要责任是地方上的,谷大用本就是受牵连。若是他保举的人表现突出,朝野就不能用失察的帽子扣在他头上。我们双方的利益是一致的。” 两人听了裴元的分析,都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裴元默默看了桌面一会儿,将那散乱的四截筷子放在面前,“所以我们就要以锦衣卫的身份给这四个人发出情报,将他们放入这件事的环节中。” “比如说,我们可以告诉河道总督,济宁知州发现了霸州贼首刘七要焚毁漕船的行动,正和锦衣卫联手捉拿,请求他的协助。” “然后无论河道总督做什么反应,我们都可以在随后向河道总督致谢,告诉他击杀了贼人多少,击伤了刘七,夺下宝刀,然后逃亡的刘七被济宁卫设伏,又被杀伤多少。” “虽然河道总督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在河道总督的世界中,他就和济宁知州以及济宁卫绑定了。三人共同构成了对刘七发现、围攻、设伏的一环。” “而且有济宁知州和济宁卫的旁证,又有锦衣卫来使亲自证实此事,他可以信以为真的贪下这个功劳。” 裴元比出手势。 “四个人,我们只需要发出四组假情报,让某个人依次缺失在彼此的世界中,就会构成三人一组的四个环节。” “比如曹濮兵备道的郑度的世界中,可能就是他在城外发现了霸州叛军的策应,打溃敌军后,通知了济宁府,然后河道总督协助锦衣卫了完成对刘七的围剿。” “再比如济宁知州范弼的世界中,是他完成了对刘七的追缴,获得情报的来源则变成了河道总督,完成伏击的会变成曹濮兵备道的郑度。”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力证这份功劳,将功赎罪的欲望,又必须要依靠别人的旁证坐实功劳,这就形成了巧妙的博弈。” 两人听了有些糊涂,程雷响直愣愣的问道。 “可是,哪怕我们从中穿针引线,把这件虚构军功的事情坐实了,这些人也依然可以抢走咱们的功劳,咱们三个百户、小旗哪有资格去和他们争。” 裴元不由露出一个险恶的笑容。 “这就是我搅乱这些环节的原因。” “只要我在济宁城破前挥出的绣春刀,砍在济宁城破后的刘七身上,这件事就根本说不清了。” “如果参与环节的每个人都能证明发生了这件事,然后又彼此矛盾,混淆不清。结果会怎样?” 不等两人想明白,裴元就说道,“结果就是,这些向朝廷邀功的人,都会暴露他们谎报军功的嫌疑。” 两人继续懵逼,“可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 裴元拍了拍那层层麻布包裹的长刀,意味深长的说道,“因为,我们有这个啊!” “这是这个谎言体系中,唯一能拿出来的实打实的证据。” 裴元从那堆筷子段中拿出筷子头,一字一顿的盯着两人说道,“这将成为所有事情的锚点!” “等他们报的功劳自相矛盾,无从解释的时候,就必须得先证明我们的功劳是真的。” “因为只有证明了这件事是真的,才能旁证其他的事情是真的。” 裴元拍着刘七的宝刀,信心满满的说道,“所以,咱们的功劳可是实打实的。谁也别想昧着良心,把咱们撇到一边去。” 陈头铁和程雷响都有些无语。 作为一切谎言起点,你是怎么这样理直气壮的? 过了好一会儿,陈头铁有些讷讷道,“那咱们不就把他们都坑了吗?” 裴元和程雷响闻言都没吭声。 场面一时安静,裴元看着两人问,“就说干不干吧?” 两人闻言都不含糊,咬牙道,“富贵险中求,大人说什么,兄弟们就做什么!” 三人大吃一顿,将酒饱饮。 然后回原本落脚的地方将行李取了,跟着裴元重新换了住处。 裴元有显示债主位置的简略地图帮着定位,很轻易的就在窝藏刘七一行人的店舍附近,找了住宿的地方。 三人一边暗中观察着刘七等人的动向,一边打听着外面的情报。 随着城中的气氛越发紧张,很快就有消息传来。 霸州叛军在同西进的杨虎汇合后,向着京师方向佯动。原本判断霸州叛军会攻打济宁的谷大用大惊失色,赶紧让军队向北回师,防止叛军直扑京城。 谁料叛军沿途减兵增灶,利用抽调出的兵马,火速攻克了阳谷县和寿张县,将兵锋逼到了济宁卫的边上。 0032 宋春娘 裴元看着债主地图中谷大用反复奔波的路线,也不由暗自摇头。 北京城近在咫只,只要霸州叛军做出进攻北京的姿态,围剿的大军就只能被牵着鼻子乱窜。 除非将霸州叛军远远逼走,不然恐怕很难有剿灭的希望。 他又看了看刘七的小地图,那个久无动静的小红点已经开始在运河沿岸开始踩点了。 感受到大战的气氛即将来临,裴元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等到程雷响为三人做好逃生的准备,自己那砍穿越时空的绣春刀,就要挥出去了。 这一日程雷响回来告诉裴元,已经联系好了长风镖局的宋镖头。 那宋镖头常年在济宁城和京城之间往来。 他交游广阔,哪怕是济宁城封锁了,也有办法把人带出去。 据说当年刘六刘七起事之前,在河北地界上遇到宋镖头,也得摆酒热闹热闹的。 裴元没了后顾之忧,当即给城里的河道总督王鼎、济宁卫指挥使侯恭和济宁知州范弼写信。 他按照筹划的那样,故意混乱了整件事的每一环。 这些信裴元也没有让两个小弟去投送,而是寻找到了锦衣卫在济宁城的坐探,以分功的名义让锦衣卫的坐探去传递消息。 事情刚刚办完,济宁城就开始封锁。 好在宋镖头果然不是浪得虚名,趁着夜色带着十数人,从城墙上以粗绳坠了下去。 长风镖局这一趟运的是茶叶,几个箱子体积不小,但是重量很轻。 跟着一块儿逃难的几个商人,除了身边的一点细软财货,其他的基本上都交代在济宁了。 长风镖局除了宋镖头,还有七八个壮实汉子,另外有一個女子是宋镖头的女儿。 宋镖头的女儿叫做宋春娘,人长的倒也漂亮,一米七多的大个子。除了肤色偏黑,以及胸前没什么弧度,几乎说不出什么不好的地方。 仔细看的话,其实相貌也只能说是平平无奇,但她有一双极为好看的丹凤眼。 注意到裴元正在看她,宋春娘竟眉梢一挑,用那细长的眼睛,勾了裴元一下。 裴元尴尬起来,程雷响和陈头铁都低头笑着不作声。 长风镖局的人惯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裴元的小动作,自然注意到了。只是没人做声,就连宋镖头都没怎么理会。 他没有看裴元,也没有呵斥宋春娘。江湖儿女浪荡四方,纠结的事情太多,只是给自己自寻烦恼。 宋春娘被裴元看了半天,反倒像是来劲了。细长的眼睛盯着裴元打量,时不时勾裴元一下。 裴元已经知道这女人惹不起了,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节外生枝。 宋春娘浪了一会儿,见裴元认怂了,这才得意的笑了笑。 他们这一行人带了很多浮财,一旦遇到乱军,怕是宋镖头的面子也不好使。 于是他们打算昼伏夜出,先去相对安稳的泰安府再说。 裴元也需要去泰安府联系那里的锦衣卫坐探,把给谷大用和曹濮兵备道郑度的信送出去。 长风镖局显然已经走惯了这条路,那些汉子趁着月色挑着茶叶走在前面,天色快亮的时候,寻到了一个破庙。 众人从用石头压着的井里打水洗漱了,就争分夺秒的开始休息。 所以就说啊,软肋这种东西是不能挑战的。 裴元用毛巾擦完脸,又绞水把脚冲了冲,接着目光就控制不住的去瞧宋春娘。 宋春娘也正擦完了脸,换了一条麻布正在擦脚。 她的脚也不是很白,但是侧面的弧线很好看,也很光滑。 宋春娘一下子就再次捕捉到了裴元的目光,接着她也不擦了,漂亮的丹凤眼看着裴元,还把脚趾翘了翘。 裴元这次脸皮厚了点,看了几秒才默不作声的回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或许是心不在焉的原因,包袱一下散开,绣春刀和锦衣卫官服掉了出来。 宋春娘瞧见,笑着说了声,“哟,还是个官儿啊。” 跑镖的虽然也算江湖人,但是已经接近正经产业了,庙里的众人先是紧张了一下,接着小声议论了几句,也没人多事。 宋镖头过来抱拳说道,“原来是锦衣卫的爷们,小老儿失礼了。” 裴元连忙道,“这次能从济宁逃出来,我们也是靠宋镖头照顾。” 宋镖头叹气,“天下乱成这样,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宋镖头照顾了礼数,也不多说什么,转头去安排那几个跟出来商人住下。。 宋春娘似乎对裴元锦衣卫的身份越发感兴趣,打量着裴元不知道在想什么。 众人忙了一夜都十分困倦,这次人多,只能在破庙里挤着睡了。 裴元在茅草窝里稍一迷糊就睡着了。 等到黄昏的时候,众人陆续醒来。 裴元只觉得浑身酸软,身上疲惫的难受。 好在,这里离泰安府已经很近了,等找个安稳的地方住下,再好好睡上一觉。 临近天亮的时候,终于赶到了泰安府的东平州。 众人在城门前告辞,裴元心中莫名有些不舍。 或许是之前从未见过宋春娘这般离经叛道的女子,心中难免觉得特别。 他想了想对宋春娘说道,“可否借我一枚铜钱,也算留个念想。” 长风镖局的人都看了过来,宋镖头也打量了两人一下,不过没太在意。 宋春娘却似乎很高兴,丹凤眼眯的弯弯的,笑眯眯的问道,“这是忘不了我了?” 裴元觉得如果宋春娘的相貌打八分的话,她的那双眼睛就得独占七分。 想着终究是要分别,裴元厚着脸皮也不管别人的反应。 宋春娘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递到裴元手中,临了还用小指在裴元手中勾了勾。 裴元拿着那枚铜钱在阳光下看着,心中却有说不出的古怪滋味。 “债务清算系统”已经刷新,欠债笔数来到了57/57,下滑的名单已经停住,显示着新增的债主名字。 ——宋春娘(十里香):欠钱一文。 裴元麻了。 所以说那个收了张鹤龄的银子,和巡城御史的女儿贴贴了一晚上,却秋毫无犯的淫贼十里香,就是她?! 0034 霸州少年 镇邪千户所归南京锦衣卫管辖,南京锦衣卫现在的势力范围基本上只剩下南直隶这一块地方了。 理论上,南京六部的官衔都是给各级官员养老的。 但是锦衣卫作为功能性部门,还是有所不同的。 于是这就造成了一个后果,掌握朝廷机要的北京锦衣卫,遇到南直隶的事情反倒不好直接插手,而是要由南京锦衣卫协办。 这就让北京锦衣卫很是难受。 理论上两者地位完全是平级的,论起资历来,南京锦衣卫还要更老。 虽然南京锦衣卫在南直隶之外已经毫无影响力了,但是不能打成清一色,总感觉还是差了点什么。 这种明明看对方不爽,偏偏还搞不掉对方的感觉,就很操蛋。 至于南京锦衣卫。 基本上都是养生玩家,只要能死守住南直隶的地盘,也懒得和人勾心斗角。 而且从排面上来看,南直隶地区可能是整个大明最繁华的地带了。 面积大约相当于江苏、安徽再加一个上海,人口则占了全国的五分之一。 至于经济方面,只需要知道应天府、扬州府、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镇江府这些赋税大府都在南直隶名下就行了。 如果从钱多、事少、离家近这三个员工指标来看,简直就是完美,谁乐意去北京勾心斗角? 北京的锦衣卫指挥使有几个能混個好下场的 而且北京锦衣卫的千户、百户还得给东厂、西厂当狗,上班偷偷溜出去勾栏听曲不香吗? 于是。 体制的痛点就痛到了裴元身上。 当裴元拿着北镇抚司协办的公文找上南京锦衣卫的时候,把门的总旗就很义正词严的对裴元道,“南直隶的事情,不需要北边的人指手画脚。” 裴元也不爽了,这可是你们求着老子来的。 于是裴元也很硬气的说道,“这件事袁朗知不知道?就是镇邪千户所的袁朗,这次本官过来就是帮他做事的。” 总旗闻言惊疑不定,这时旁边小旗凑上来低语两声。 总旗的神色微凝,冷淡的说道,“哦,那我不清楚。袁朗死在临清了,据说是被刘七阵斩的。你还是请回吧。” 裴元一愣,大是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把韩千户比作朝廷隐藏势力的总瓢把子,那袁朗至少也是五护法之一的角色。 就这么没了? 接着,想到是刘七阵斩的…… 嗯,好像又很合理。 裴元感觉自己的腰杆都软了三分,又问道,“我来南直隶办差是镇邪千户所韩千户首肯的,镇抚司里面没有镇邪千户所的武官坐值吗?” 能给锦衣卫把门的,都是眼光活泛的人,好多人都是传了几代的饭碗。 听到是镇邪千户所的千户发话,自然没人敢怠慢。 那总旗上下打量了裴元两眼,说道,“你等着。” 说着,拿着裴元的公文进去。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总旗骂骂咧咧的出来,将那公文扔给了裴元。 “儋台百户说,没听韩千户提起过此事。再说一遍,我们南直隶的事情,不需要你们北边的人插手。” 说完了,那总旗又补充了一句,“后面这句,也这是儋台百户亲口说的。” 裴元无语了。 老子千辛万苦跑到南直隶来办差,最后就这? 上次跟着东厂过来,你们不是很巴结的吗? 裴元茫茫然的从南京锦衣卫出来,迎上了两个小弟。 程雷响和陈头铁见裴元面色不对,都上来追问道,“大人,什么情况?” 裴元回过神来,先看着程雷响问道,“儋台百户是谁?” 程雷响早就对千户所的几个大头目了如指掌,当即说道,“哦,儋台百户啊,他叫儋台芳土,为人素来桀骜不驯,有时候他连千户的面子也不给。” 裴元听着这个名字,疑惑道,“女的?” 程雷响理所当然道,“男的呀。” “妈的,死变态。”裴元发泄着个人的情绪。 程雷响小声道,“可不敢这么说,儋台百户当年凭借一双铁拳,威服南直无敌手,现在年纪大了点,基本留在千户所养老了。” 裴元脸色阴晴不定,这会儿他倒是不担心程雷响会反水了。 随着程雷响的功劳随时会下来,程雷响除了跟着裴元博一把,几乎没有其他的可能留在千户所了。 一个弄不好,很可能会成为和裴元一样没有实职的孤魂野鬼。 裴元看着两人,先说道,“袁朗死了,就死在临清。” 程雷响和陈头铁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怎么会?” 裴元说道,“刘七亲自把他阵斩的。” 说到这里,裴元忽然心里怪怪的,该不会就是用的那柄刀吧。 心中想着,将背后那长长的包裹解下,露出一个用麻布层层包裹的沉重物事。 裴元看了两人一眼,见两人已经从袁朗的死讯中回过神来。 或许是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目光古怪的盯着那柄刀。 裴元找到绳扣,一点点的将麻布解开。 那刀还未露出真容,就有浓烈的血腥煞气扑面而来。 裴元本以为会看到沾满强者鲜血的狰狞兵刃,谁想那刀的刀柄竟意外的干净,像是用新麻绳重新细细箍起的;刀鞘也是寻常的牛皮刀鞘,上面连像样花纹或者配饰都没有。 裴元用力将刀从刀鞘中抽出,那雪亮森寒的白刃一亮相,就连程雷响这个江湖混子都情不自禁的一个哆嗦。 宝刀的一侧银钩铁画般刻着两个字,“霸州”! 另一侧,潦草的几笔刻画着一个模糊的笑脸。 仿佛是初出江湖的霸州少年,昂扬无畏的面对着一切。 裴元想起刘七把这宝刀赠给自己时的那句“我和这江湖的缘分到此了”,心中竟是说不出的滋味。 也难怪那一首《笑傲江湖》,让刘七这个豪情汉子唱到垂涕。 他豪情仍在,只是他和这江湖的缘分尽了。 尽管有着无尽的不甘,尽管唱到垂涕,但是他却已经明白了那个道理。 抵抗大明的暴政,并不是曾经的霸州少年不停的挥刀就足够的。 0035 程雷响的私活 裴元想着刘七之后的遭遇一时免不了唏嘘。 在整个正德六年都越战越勇的霸州叛军,进入正德七年,声势就开始一落千丈了。 至于原因,裴元却隐隐能猜到几分。 夺去了济宁漕粮后,叛军的声势几乎达到了顶峰,于是他们合兵霸州,准备以这十多万兵马直接进犯京师。 然后,在历史的角落里记载了这样一件事。 “京师地震,保定、河间二府,蓟州、良乡、房山、固安、东安、宝坻、永清、文安、大成等县及万全、怀来、隆庆等卫,同日震,皆有声如雷,动摇居民房屋,惟霸州自是日至庚申,凡十九次震,居民震惧如之。” 正德六年十一月,京师大地震,震中是霸州! 只能说,大明气数未尽啊。 一场带着天命色彩的大地震,让集结在霸州的叛军心生恐惧,分兵向南,彻底让大明缓过了那口气。 裴元一阵恍惚,等回过神来,已经被那血腥煞气刺激的寒毛倒竖了。 他只觉得情绪被压抑到了极点,手脚也开始微微发凉了。 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妈的,这家伙得是杀了多少人啊。” 裴元心有余悸的将那刀塞回鞘中,接着正色向两个脸色泛白的小弟征询意见,“我给朝廷说,咱们三个在正面战场击伤刘七,夺下宝刀,是不是太草率了。” 陈头铁和程雷响都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裴元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为谁。 他又道,“袁朗是死在临清的。” 目光瞥了二人一眼,分明意有所指。 程雷响于是很上道的赞叹道,“多亏大人慧眼如炬,带我们兄弟南下,不然我等也死无葬身之地了。” 陈头铁道,“俺也一样。” 裴元满意的点点头,知道就好。 接着三人都在镇抚司门外踹起了手,合伙盘算了起来,“现在该怎么搞?” 要配合办案的百户袁朗挂了,说话顶用的韩千户这会儿又不在南直。 慢慢等倒是可以,问题是谁来把食宿费给报了啊。 沿大运河一线的驿站系统几乎瘫痪,他们前些日子南下,还花了不少自己的钱。 如今南京锦衣卫不肯接待,他们在这干等着,就得自掏腰包。 裴元看着两人,“来,集思广益。” 程雷响咧了咧嘴,“我觉得吧,韩千户是明白事理的人,咱们千户所又不差钱,只要账目明白交接,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陈头铁却很是明白圣心,连忙低声解释道,“大人的意思是,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既能不花自己的钱,又能把该报的都报了。” 程雷响顿时不吭声了。 裴元见两人给不了什么好建议,于是说道,“我倒有个主意。” 两人都道,“大人请说。” 裴元左右看看,低声道,“咱们刚才来的时候,我看到了礼部的牌子。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外邦朝贡的使节很多都是从南边来的。一般走到南京都是由礼部主客司接待,然后上报北京,等候诏命。” 两人心中都有了点不太妙的感觉,“然后呢?” 裴元揣着手,看着自己手下的两个小弟,“我当年躲债的时候,学过一手易容之术,大差不差有那個意思。恰好我还会几句英格来西,咱们要不要冒充番国使者,去礼部主客司好吃好喝的住两天。” 程雷响和陈头铁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大人,你可真敢想啊。” 裴元看着这两个被洗了三观的家伙不由暗暗摇头。 这件事其实是有很大可操作性的。 明朝的时候盛行朝贡贸易,为了获取丰厚的利益,不少假使节趋之若鹜。 为了避免当冤大头,礼部对朝贡使节的审查慢慢变得严格。 但是对于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世界地图信手拈来,各地物产了如指掌的裴百户来说,礼部的审查只能说是笑话。 程雷响似乎是受不了裴元的异想天开了,只能分享了点老千户所才能知道的秘密。 “大人,其实吧,卑职倒是知道一条财路。风险不大,来钱贼快。” “哦?请讲。”裴元对于程雷响能主动做事,很是满意。 程雷响讷讷说道,“其实,还是咱们的本行,给人驱鬼。” 裴元和陈头铁看程雷响的眼色都变了,不明觉厉的问道,“你还会这一手?” 程雷响赶紧摆手,“这我哪行,有这种本事的也就是韩千户和几个百户。哦,另外有些韩千户直属的奇人异士,也惯会降妖驱鬼。” 接着,程雷响解释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冤魂伥鬼?一般都是市井江湖的骗钱手段罢了,那些人看到咱们公人入门,自然就逃散了。偏生这等事,不管官民都避忌的很,最舍得掏钱。” “我和云不闲以前就用老子的名义偷偷接私活,狠狠捞过几笔。” 裴元闻言,立刻有些心动。 这可比冒充番邦使节有搞头多了。 “靠不靠谱?”他又确认道。 程雷响似乎是为了打消老大的离奇念头,赶紧拍着胸脯道,“靠谱的很。大人你想想这是哪里?这是南直隶啊。手眼灵通的人,多多少少都是听过镇邪千户所名头的,那些人家里要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事儿,肯定优先想依靠官面力量解决。” 裴元闻言质问道,“即是如此,他们有事也只会求到千户所,和咱们三个有什么关系呢?” 程雷响这才点破,“若是他们求到千户所,必然无人理会,冷淡应对。过上数日,就会有人跑上门去接这私活。” 裴元一想就想明白了这里面的玄妙,不由骂了一句,“他妈的,这大明要亡。” 接着,向程雷响询问道,“那咱们该怎么操作呢?” 程雷响当即道,“千户所没有固定的驻防区,应天府也只在镇抚司里有武官坐探,若是出了什么装神弄鬼的事情,那些达官富商八成会来镇抚司找人。” “找锦衣卫办事,肯定不能派个下人出面,咱们只需要留意有没有体面人家求到锦衣卫门上就行。” “等衙门作威作福完了,咱们就抢先出手,把这个私活给结了。” 裴元想了想又问道,“如果万一,我是说万一,真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该怎么办?” 程雷响理直气壮的说道,“跑就是了。要是主家招惹的是个真的,也没人顾得上计较咱们骗的那几十两银子。” 0036 正是在下 裴元肚子里倒是有点私货。 他临来前跑去找债主们打听过,南直这边有没有什么来钱的门路。 那些债主们见裴元要主动搞钱,一个个心头大喜过望。 而且锦衣卫能有什么搞钱方法? 说不得就要苦一苦自己的那些同行了。 至于行内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我们懂啊。 于是,几个在南直有门路的债主把裴元送出来的时候,后槽牙都笑出来了。 只不过这是裴元压箱底的财路,现在还不到收割的时候。 程雷响这无本买卖就很让人动心了。 裴元当即拿定了主意,“先搞一票试试!” 程雷响怕裴元放不下假扮使节的勾当,拍着胸脯打包票,“大人尽管放心。敢在应天府装神弄鬼的都是白莲教、弥勒教什么的,都是老对头了,他们最怕咱们。真要是在那些小地方,咱们说出镇邪千户所,人家可能还一脸懵呢。” 三人敲定主意,就寻了一处馆舍住下,由面生的陈头铁出门盯镇抚司的哨。 果然只是半日工夫,陈头铁就兴冲冲的来回报,发现一户人家求到镇抚司去,他一路跟着寻到一家店铺,又向周围人打听了,主家后台乃是南京工部的一个主事。 说是那家店铺每夜有悲切声不绝于耳,那主事不信邪,领了十几个壮丁趁夜闯了进去。 结果从沿街的小楼到后院,找了一夜,一无所获,带去的壮丁却莫名其妙少了好几個。 后来那些壮丁的家眷们闹将起来,主事还赔了不少银子。 现在一间两层楼的店铺,外带后院仓库就闲在那里。 程雷响听了问道,“那铺子是做什么生意的?” 陈头铁道,“看招牌,卖的是西北两口的皮货。” 这下裴元也跟着眼前一亮,“哟,还是个肥羊。” 西北两口指的是张家口和古北口,这两处地方是大明交易茶马的地方。从两口运皮货到应天府,可以获得数倍的高额利润。 程雷响一副懂行的样子,“要是没大油水捞,也不会被人盯上。” 裴元想到此事前有江湖人做局,后有千户所等着接私活,不由按捺不住了,“咱们早些去吧,要是迟了,被澹台芳土的人堵个正着,可就不好说话了。” 程雷响原先是在自己的地盘窝里横,现在跑别人的地盘抢肉吃,他心里也有些打鼓。 听裴元这么说,也有速战速决的想法。 三人一拍即合,程雷响和裴元都取出自己锦衣卫官服换上,陈头铁则仍旧用赶路时那风尘仆仆的打扮。 陈头铁在前引路,两人不动声色的跟在后边。 他们住的地方在评事街,本就是繁华所在,这一路过去却见店铺更多,景色更异。 裴元甚至有一种后世逛庙会的错觉感。 街旁除了有寻常可见酒幌子四处招荡,还有什么茶庄、当铺、钱庄、糕点铺、书铺之类。中间也有戏台、庙宇、染坊、猪行、牛行之类的错落着。 叫卖和讨价还价的声音,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但不显聒噪,反倒莫名让人有一种富足意满的感觉。 除此之外,路上不但有踩高跷敲铜锣卖艺的江湖把式,裴元还看见了射箭博彩的靶场。 裴元盯了一会儿,恍惚觉得看到了后世在庙会打气球的自己。 沿街店铺的商品也很齐全,除了川广杂货,西北皮货,福广海味,京式鞋帽,有一家铺面上的招牌竟然是“东西两洋,货物俱全。” 裴元记得现在还远没到隆庆开关的时代。 所以说,南京城里又沿街贩卖洋货,又立射箭靶场,商业已经野蛮生长成了什么怪物? 还有一个最让裴元吃惊的地方,在于这一路上,他见到数量最多的铺子竟然是澡堂。 时不时有泡完澡的寻常百姓,安逸的从里面晃悠着出来。 之前裴元跟着东厂来南直隶办案的时候,感触还不是那么强烈,那时候他也对朝廷收不上税来的原因有过多方推测。 等到这次一路沿运河南下,见识到了在霸州叛军的攻击下陷入瘫痪的北方各省,裴元才意识到这种独自美好是多么的不正常。 有那么一瞬间裴元想过,若是将这些财富化为战力,能供养多少多少士兵,整个天下又能怎样怎样。 下一个瞬间,裴元就梦醒了。 制度就烂在那里,还能怎样? 都在嚷嚷着“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可问题是,到了现在已经不是单纯靠钱就能解决的了。 大明的卫所兵都是军户出身。 明太祖设想的倒是好,靠着屯田养兵,可以不耗费朝廷赋税养兵两百万。 可朝廷对军屯士兵的盘剥很重,武官群体泛滥的腐败,又将大量的军屯土地变成了自己的财产。 等到后续的武官接任,军户的田能分的早就被上上上几代武官分完了,新来的怎么办? 那就只好让军户死一死。 等到了大明崇祯年间,清兵都快逼近京师了,受命督师手持尚方宝剑的兵部尚书卢象升,一清点手中的兵力整个人都麻了。 明太祖的两百万大军,时至今日就剩下不到两万的机动兵力了。 那这个问题,这么多年就没人管管吗? 有的。 正统年间的时候,那位天子还算有为,他也发现了这些问题,于是开始军事大摸底。 先是清查军粮,结果查到哪里烧到哪里,四年就烧了七座仓库。 后来天子震怒。 心说那我查人吧,人总不能烧起来吧? 当时兵部在册兵员总共有六十六万,御史跑去清点了三年,结果费了那么大劲就数完六万人。 天子当然一眼就发现了这里面的猫腻。 于是他采取了个巧妙的办法。 假如我给士兵每人发一两银子,让亲信按人头发,这样我数数花了多少钱,不就知道我到底有多少军队了吗? 于是边军叔叔们就笑了。 这个小孩儿,还怪聪明的…… 至于后来的事情就不必多讲了。 大家只要记住这个皇帝后世称为明英宗就行了。 军粮不能查,军户不能查,那就没人去查查军屯吗? 也有的。 那人就是梳理了政坛,挽救了财政,获得“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美誉的…… 刘瑾:正是在下! 0037 一手心理建设,一手物理建设 裴元一个负债累累的穷逼,何德何能去想这些忧国忧民的大事。 去走近科学,为大明老百姓解决半夜惨叫的问题不香吗? 程雷响好像之前来过应天府,看着陈头铁的方向就断言道,“这是去长干里,那里的铺子贵着呢,等会儿得多要点。” 走着走着,陈头铁的步子慢了下来。 裴元抬眼一看,就见到一个挂着“西北两口皮货”布招子的店铺。 店铺已经上了门板关的死死的,外面离得稍远的地方,有几个仆役打扮的壮汉心不在焉的守在附近。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流到了这里,也都像是遇见了什么禁区,远远的就开始避着走。 看来这皮货铺子闹鬼的事情,多多少少的已经在市井里传开了。 裴元作为一个从小就敢变造房契多处抵押的主儿,道德底线实在不是很高,演技则相对可以。 他带着程雷响到了那铺子前面,原本一旁无所事事看店的闲汉,赶紧上来陪笑,“两位大人是看皮货的吗?今日店里有点小事,您有什么想要的样式,可以给小的留个话,来日让掌柜拿到您府上瞧。” 裴元没理会他。 后面的程雷响喝道,“我是镇邪千户所的,你们主家知道,让他现在就来见过我们百户。” “镇、镇邪千户所?”那闲汉疑惑的嘟囔了两句,但是看着两人的官威架势,身子又矮了几分。 他点头哈腰的退下,和剩下的闲汉交代了两句,就一溜小跑的离开了。 躲在远处的陈头铁看了几眼,按照程雷响的吩咐,绕到那店铺后的僻静处继续盯梢。 裴元看着紧闭的店铺门,感受着里面死寂一般的安静,心头情不自禁有些发慌。 倒不是怕被来人揭穿骗局什么的。 因为程雷响真是镇邪千户所的小旗,而他也真的是锦衣卫百户。 主要是这种《走进科学》的场景,就算没有主持人的神秘引导和背景音乐,也是很容易让人想三想四的吧。 裴元直勾勾的看着那紧闭的门板,努力想象里面是漏电的插座,吐泡泡的鲶鱼,或者是发癔症的小孩什么的。 心情果然就平复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一辆马车急急的停了过来,接着车帘一掀,出来個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 他一身寻常的家居服饰,迈着方步,穿的却是官靴。 一见两人锦衣卫武官的服色,就大喜过望的迎了过来。 “想不到千户所这般通情达理,本官早上说的也是气话,来来来,快快有请。” 裴元头一次干这行当,瞧程雷响是怎么做。 程雷响却是冷笑一声,“谁和你通情达理?我们大人也是正好在南直办差,对那澹台百户的行径有些不忿,这才过来看看。莫非你还指着千户所?开什么玩笑。” 那工部主事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欲要发怒,又疑惑道,“这么说,你们不是镇邪千户所的人?” 程雷响懒洋洋道,“老子当然是镇邪千户所的,不归澹台芳土管而已。” 又回头向着裴元拱手,“至于我们百户姓甚名谁,你也不必多问。你能找到我们镇邪千户所,也该知道我们有许多不能公开的事情。” 听到后面的武官是个百户,和澹台芳土一个级别,再想想之前两人话里话外的意思,这工部主事陡然生出希望,收敛神色,客气的问道,“那两位的意思是?” 程雷响直接了当的对他说道,“你要是愿意等澹台芳土帮你,那你就慢慢等着。你要是想现在就安宁,嘿嘿,也得看你诚意。” 那工部主事本身就是混官场的,听到这里早就意会。 这套路,工部也很成熟啊! 他甚至想要仰天长叹,你特么不早说啊,能花钱解决的事情,何必闹的这么鸡飞狗跳。 都是体制内的,为什么不能真诚一点。 他直接问道,“多少钱?” 程雷响也不含糊,“五十两。” “五十两?!”那工部主事把眼一瞪就要走人。 程雷响也不留人,上下打量那小楼两眼,嘿嘿了一声也要离开。 这下那工部主事淡定不能了。 又改了要求,“等事情完毕,还得请二位在这里待足三天。” 程雷响看了看裴元。 裴元想想觉得问题不大,反正也要在这里等韩千户。 见裴元点头,程雷响道,“可以,先钱。” 那工部主事翻了个白眼,好在知道对方是锦衣卫的,也不担心对方骗了钱就跑。 他对一旁围观的闲汉怒道,“还坐着干什么,赶紧打开铺门。” 又对程雷响说了一句,“柜上有银子,等会儿就支给伱。” 程雷响点了点头,见那些闲汉畏畏缩缩的跑去开门板,才故意大声说道,“等会儿将楼上窗户也打开,让远近的鬼物见识我镇邪千户所的伏魔手段。” 裴元心中明白,这八成就是程雷响在警告那些江湖骗子了。 他不动声色的四处观察,却也没看出什么,不知道陈头铁那里有什么收获。 过了一会儿,店铺门板打开。 或许是一天没见太阳的缘故,又是深秋,这店铺里竟有些阴沉沉冷飕飕的感觉。 几个闲汉窃窃私语了几句,硬是没敢就这么进去。 那工部主事犹豫了一下,向裴元示意道,“请。” 裴元继续默念着走近科学四字真言,施施然进了店铺。 抬眼一瞧,满墙挂的都是珍贵皮子。 其中狼皮、鹿皮居多,角落里还有一些狐狸皮。 程雷响素来胆大也跟了进来。 那些闲汉见了,这才畏畏缩缩的进屋。 程雷响向那工部主事询问道,“以往都是半夜才有不干净的东西吗?” 那工部主事忧心道,“不错,已经连续数日了。” 程雷响当即大咧咧的吩咐道,“你去让人打些酒来,再寻些好吃食,我和我们大人就在这里守一夜,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 这时陈头铁装作不经意的路过门外,向两人摇了摇头,示意后面没见什么可疑的人逃走。 程雷想也不纠结,四下寻摸着,看睡觉的时候垫什么皮子舒坦些。 裴元一边默念着走进科学,一边摸了摸包袱中带法球伤害的那枚土手雷。 心理建设和物理建设都已经就位了,现在就看程雷响坑不坑了。 0038 程雷响,你的心意呢? 程雷响果然不坑。 这一夜,一直到天亮都没见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等那工部主事早上寻来,留守的闲汉上前将事情说了,那工部主事一脸的将信将疑,“这样就算解决了?” 程雷响大言不惭,“那当然,也不看我们是干什么的!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自然是有多远跑多远了。” 那工部主事立刻觉得昨晚那五十两花的有点冤。 事情成没成两说,这体验感也太差了。 见裴元和程雷响要走,工部主事赶紧拦住,“两位,咱们昨天可是说好了,要等三天看看效果的。” 程雷响笑道,“放心就是了。我们若是一直在这里,你怎么能确定那鬼物还敢不敢回来?你可以让个下人跟着,看看我们住在哪里,若是今夜有事,来喊我们就是了。若是无事,三天后我们也该走了。” 工部主事见程雷响说的有模有样,也觉得强留两人着实没必要。 只得悻悻的看着他们离去。 等裴元和程雷响回到客栈,不一会儿就见到熬了一夜的陈头铁。 陈头铁主动提起,“昨晚有两拨人过来,都被人拦回去了。” 程雷响拍掌哈哈大笑,“怎么样吧,我就说都是江湖骗子,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鬼类。” 裴元这才放下心来,果然还是要相信科学的啊! 这钱白捡的,岂不是比白嫖还快乐? 裴元又多问了一句,“那皮货铺子后续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吧?” 程雷响信心十足的说道,“不会。那工部主事的铺子既然有镇邪千户所的人罩了,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自然不会头铁的送上门去。这点默契都没有,那就是找死。” 接着,程雷响掏出银子放在桌上,推向裴元。 “这个还得大人您拿主意。” 裴元想了想,“这次的事情人人有份,不必计较太多,就一人拿十五两,剩下的五两先充做落脚采买的花费。” 程雷响和陈头铁都要推让,裴元摆摆手,“听我的便是。” 裴元这行当来钱这么快,也顾不上原本只是想省点开销的事情,开始筹谋如何将此事做大做强。 他对陈头铁吩咐道,“你累了一夜,白天好好休息,我和程雷响出去转转,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好机会。” 陈头铁熬了一夜,也不客气,回自己房中去睡了。 裴元和程雷响换了便装,在南京锦衣卫的衙门外分散盯梢了一天,也没什么收获。 中间有一队锦衣卫出衙办差,正好和裴元的方向迎个正着,不巧的是其中有一人,还是昨日在衙前见过的。 那人盯了裴元一会儿,想起是谁,不由狐疑的问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让你回去了吗?” 裴元一怔,立刻理直气壮的回怼道,“老子千里迢迢从北京过来,当然是等你们韩千户回来给我个交代。”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幸灾乐祸的说道,“行,那你就慢慢等着吧。” 说着带人昂然而去。 裴元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见这边的动静,惹来守门小旗观看,裴元也不装了,直接抄着手过去问道,“韩千户以往出门都多久回来?” 那些守门小旗都笑嘻嘻,“这我等就不知道了,要不您继续等?” “没事儿,我也不急。”裴元皮笑肉不笑的揣着手。 那守门小旗撇撇嘴,无人再理会他。 裴元反倒光明正大的在衙前溜达起来。 回去的时候,裴元有些郁闷的向程雷响感叹道,“咱们来路上那些弥勒教、白莲教闹的那么欢,没想到在应天府还挺有节制啊。” 程雷响跑惯了江湖,自然明白这里面的道道。 “大人可能不了解,越是人多钱多的地方,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也就越多。整个南直隶是大明最繁华的所在,那些弥勒教、白莲教的人有可能都扎根几代了,就算咱们想伸手,恐怕都捋不明白。” “这两個邪教之所以不显,那是因为盯着整个南直吃饭的势力太多了。光是这应天府就有灵谷寺、天界寺、天禧寺、能仁寺、鸡鸣寺这五个第一等的大寺院。” “那灵谷寺是太祖皇帝钦封的天下第一禅林,声势最盛时僧众不下千人。你说寺中养了那么多和尚,每日不事劳作,锤炼武艺,外边哪个江湖门派惹得起?” 裴元听了目瞪口呆,“夸张了吧?” 程雷响笑道,“大人,你可知道,光这江宁县就有一成的土地是僧产。如此富庶的江宁,一成的财富能养活多少人?至于其他说不清道不白的东西,又能养活多少人?这么多地头蛇、过江龙挤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像是弥勒教、白莲教这种不敢露头的势力,哪敢在这里搞风搞雨。” 裴元好奇的问道,“既然如此,那工部主事为何不去灵谷寺、天界寺去请人帮忙,反倒求到咱们锦衣卫头上?” 程雷响道,“大人那是没和他们打过交道。若是招惹上了他们,每逢年节就要来化缘几次,一辈子都甩不脱,对于工部主事那等人来说,反倒不如来锦衣卫出点血利索。” 裴元疑惑道,“我看北京城的达官贵人倒是挺愿意和寺庙打交道的。” 程雷响道,“那是他们有所求罢了。北京城的寺庙很多都是太监的家庙,比如我老子那个智化寺,以往香火就旺的很。” 说到这里程雷响嘿嘿了两声。 裴元会意。 他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既然如此,那鱼龙混杂,寺庙又不好介入的区域,必然是那些邪教妖人的首选了。” 程雷响眼前一亮拍手道,“正是如此。” 裴元心中越发有底,“那咱们就没必要死守在锦衣卫衙前了,明日你和陈头铁四下打听打听,应天府有没有这等所在。” 程雷响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忽然嘿嘿笑道,“还真有。” “哦?哪里?” 程雷响挤眉弄眼了起来,“秦淮河啊!秦淮河附近不就是应天府最鱼龙混杂,寺庙又不好介入的区域吗?” 程雷响的话,一下子就刺激了裴元的回忆。 他下意识就想追问这货,你上次说要表达的心意呢? 0039 宋春娘在南下 程雷响果然是个通透人,见裴元条件反射的看过来,立刻拍胸脯,“上次兵荒马乱的,搅扰了大人的心情,这次补上,加倍补上!” 裴元咳了一声,欲盖弥彰道,“不是那么回事。我是想说,正好明天我要去灵谷寺看看,说不定能打听点有用的信息。” 裴元还记的京城大慈恩寺那儿可是消息很灵通的,甚至说是北方江湖的话事人也不为过。 许多江湖上的悬赏花红,都是在那里张贴。 程雷响却误会了裴元的意思,说道,“灵谷寺的砧基道人早就不知道屁股坐哪边了,越是这些大寺院的坐探,越是不靠谱的,找他们什么也问不出来。” 裴元总不好说,我只是想个由头缓解下尴尬的气氛吧。 当即做老谋深算状,“我自有思虑,勿复多言。” 于是,第二日程雷响和陈头铁合伙去秦淮河踩点去了,还都带了钱。 裴元则一个人去了灵谷寺。 灵谷寺不远的地方,果然也有一个新起的照壁,上面贴着各位施主匿名许下的宏愿。 基本上都是砍死某某某,就愿意拿多少两银子给我佛还愿。 之前因为这照壁引起了不少社会争议,有不少文人觉得不妥,于是投诉到了南京礼部。 南京礼部派人诘问,灵谷寺则说上面的文字都是施主自发张贴的,他们对此无可奈何。 事情来回扯皮了几次,上面的宏愿撕了又贴,贴了又撕,渐渐无人再理会了。 百姓们已经视若无睹,关注它的江湖还在高效运作着。 裴元去时,就看到有个满脸横肉,带着包裹的江湖人,撕下一纸布告,对那知客僧嚷嚷,说是帮人了了宏愿,要见见有缘人。 裴元刻意等了会儿,就见那满脸横肉的大汉喜滋滋的从灵谷寺里出来。 身上的包裹已经换成了小袋子。 裴元心中有数,也抬眼去看墙上林林总总的消息。 上面的“宏愿”已经按金额数量排的整整齐齐。 排名第一的是要杀松江知府,开价是一千两。 “松江知府”四個字上还被薄薄的刷了一层灰浆欲盖弥彰。 不过以裴元来看,这个实现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就算真有胆大妄为的,也一定会被朝廷血腥反击,应该是恐吓的成分居多。 其后,有要杀某人的;有要寻某物;有某个官场关节需要打通,想要另辟蹊径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牵扯到敏感信息的,无不被灵谷寺的和尚以灰浆打了薄码,以示监管之责。 正看着,裴元的目光被一条信息吸引了过去。 内容赫然通缉的是淫贼“十里香”,酬劳则高达二百两。 裴元有些不可思议,这里怎么也是她的作案范围? 不应该啊。 长风镖局貌似是跑济宁和北京这条线的吧。 裴元下意识打开了自己的“债务清算系统”,然后从债主名单中查看宋春娘的位置。 结果仔细一看却大吃一惊,宋春娘竟然跑淮安去了。 她没有去北京吗? 裴元连忙向上翻看宋春娘的路径,可惜能翻看的次数有限,只能确定她不久前回到济宁转了几天。 算算京城大慈恩寺挂着的那三百两,宋春娘的人头在两京的悬赏已经高达五百两了! 见裴元盯着照壁眼睛发直,旁边一个也在看榜的江湖汉子好奇的问道,“这位兄弟,莫非你有那淫贼十里香的下落?” 裴元摇头,半真半假的说道,“这倒不是。我之前北京见过她的悬赏,听说是祸害了个什么御史的女儿,想不到她还跑的怪远,在南直也做下案子。” 那江湖汉子笑道,“这个我知道,这是秦淮河数十家灯船一起下的赏。” 裴元无语,问道,“她是怎么得罪那么多人的?” 那江湖汉子也颇有八卦心思,见另有人也感兴趣,当即揣着手笑着说道,“听说一开始是玩了人家什么花魁。” 裴元诧异,“不是秋毫无犯?” 接着意识到话里的问题,随即解释道,“北京城那个御史的女儿,据说是秋毫无犯。” 不少头一次听闻此事的好事者纷纷鼓噪,“假的吧,怎么会?” “怕是那御史官儿顾忌颜面,不敢说出来吧。” 谁料那个江湖汉子却摇头道,“不然,很可能是真的。秦淮河那边的苏小宛,你们都听过吧?” 许多本地闲汉纷纷“哦”了一声。 那个江湖汉子也没给裴元单独解释,继续说道,“十里香一开始睡的就是她。据说,除了那白生生的身子有些揉搓的红印,还有些细细的齿痕,别的真没什么。” “可是众人不信,纷纷起哄。那楼船的妈妈又怕苏小宛偌大的名声跌了身价,赶紧安排她接了惯常的熟客。” “那熟客得了苏小宛的处之之身,大是欢喜,不但在船上吹吹打打办了酒席,又补了银子,留宿了一月才去。” 裴元纳闷,“就这等事,怎么会得罪那么多灯船?” 江湖汉子道,“苏小宛其后接客多起来,有人询问当时的事情。一开始苏小宛还说是被人弄昏过去,不知究竟。后来为了迎合客人,颇多对那十里香的戏谑嘲弄之语。” 裴元大致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她确实不行啊! “这事儿不知怎么又被十里香知道了,结果就被找上船去,半夜划破了她的脸。这件事激起了秦淮河上大小灯船的同仇敌忾,于是共同凑了二百两,来这里许愿,想要那十里香的人头。” 裴元听的心中一寒。 想不到那宋春娘不但性趣有些古怪,还是这般的狠角色。 自己上次调戏她,属实是有些不知轻重了。 想到这里,裴元后怕的再次打开“债务清算系统”查看宋春娘的位置。 有刚才的查看,这次裴元立刻察觉出了变化。 咦,这个趋势,怎么像是去扬州的样子。 莫非她还要继续南下? 裴元脑海中闪过一个词,“南下的五百两?” 接着,想起她那笑起来弯弯的丹凤眼,一时间也不知道哪个更香了。 0040 还有很多要学 裴元揣着手看过榜,便回了宿处。 晚上的时候,程雷响和陈头铁回来,两人正襟危坐,“大人,事情果然如你所料。” 裴元看着二人,示意他们有屁快放。 程雷响便道,“有一楼船上最近吊死了个人,楼船的主家嫌晦气,临时疏散了上面的姑娘,打算重新装潢后再用。谁料,那船上姑娘去的几个下家也都跟着出现了各种古怪的事情,也有想上吊却被人救回来的。” “现在秦淮河上人心惶惶,据说已经偷偷请了和尚、道士去看,却没什么效果。” 裴元心中暗道,和尚道士无用,莫非作恶的是人? 那这身官皮可就管用了。 他向两人询问道,“那你们怎么看?” 程雷响的判断和裴元差不多。 “八成是人干的。若是什么鬼物作祟,要么针对特定的地方,要么针对特定的人。而且鬼物虽然凶厉,但大多都不聪明。上面的事情,显然不是寻常厉鬼可以办到的。” 裴元心中却暗道,我家那个搬钱小鬼儿却满聪明的,还知道往家里倒腾了一枚续铢钱。 想着便问,“那你们接下这个活了?” 程雷响应道,“接下了。陈头铁盘问了那些疏散出去的女子,还去县里将第一个吊死在那的人验了尸。” 裴元不禁无语的看了陈头铁一眼。 陈头铁以为裴元在询问他,连忙道,“卑职去府衙停尸的义庄看了,那人绝对是自杀,而且身上没有任何暗伤。单就此人的死因来说,应该是孤立事件。说不定是有人,借着这個机会,故意生事而已。后面那些上吊事件,无非是花几个小钱而已,又不是真死了人。” 陈头铁乃是锦衣卫出身的刑讯高手,又在东厂深造了十来年,他做出的尸检报告,裴元自然相信。 裴元又向陈头铁问道,“那你打听清楚那人的身份了吗?” 陈头铁连忙道,“应天府有档案,我用锦衣卫的腰牌借调查看了下。死者乃是一个寻常的布庄商人,那日吃了几角酒,在秦淮河上捧姑娘听曲。后来说是去出恭,转眼就吊死在那楼船的船尾。当日很多花船云集,不知哪家先发现的此事,让秦淮河上一时大乱。” “那楼船的东家见出了这样晦气的事情,赶紧闭门谢客。又花钱募集勇士,将那布庄商人放了下来。他怕去府衙问讯会坏了船中姑娘们的名头,卖不上好价钱,就趁着衙役没来,将一些貌美的暂时疏散去了别处。” “只是没想到居然会莫名的牵连到了许多家。现在那东家焦头烂额,各处也都要将姑娘送还。我们找上门去的时候,那东家大喜过望,当即就应允下来,若是能把此事了结,愿意纹银百两相赠。” 裴元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方。” 程雷响倒是觉得理论应当,“光那装饰奢华的好楼船就值个大几千两银子,别说还有一船的姑娘呢。这楼船耽搁一天营生,怕是就要少赚百十两。” 裴元赞许的看了程雷响一眼,“这趟买卖接的好。” 此时天色已晚,只好明日计较。 第二日一早,裴元先去前柜询问,得知无人来找,心中对工部主事那边的事情放了心。 当初答应的是三天,裴元便在前柜留了话,若是工部主事的人找来,该去何处寻他。 三人的行李比较简单,除了些新买的衣服,就是此行收获的金银。 除此之外,比较珍贵的就是裴元放在包裹中的两枚大宝贝,以及刘七那把“霸州刀”。 陈头铁原本还带了许多刑具,可惜在第一次流亡的时候就掉光了。 他们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和什么牛鬼蛇神打交道,索性一人一个包裹,将东西都带在身上。 三人都换上锦衣卫武官的服色,向秦淮河进发。 白天的秦淮河虽然不如夜间朦胧绮丽,但是那份热闹喧嚣却又给人别样的感觉。 秦淮河沿岸到处清洁异常,市肆里贩卖有香囊、云舄、名酒、佳茶、饧糖、箫管、琴瑟,还有精美的小菜等等。 三人正肚饿,也不差酒钱。 便叫了些好酒菜,一边吃着一边看景。 这时那些灯船画舫大多停靠岸边,两岸则是河房。 不论河中河畔,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 裴元也没了先前的臭矫情。 如果一片烂地只有这里开了美丽的花,那不去好好欣赏,反倒是对花的辜负。 裴元正自斟自饮着,程雷响嘿嘿笑道,“大人,您瞧。” 裴元顺着程雷响指的方向看去。 见有几个穿着裙屐的少年郎,正结伙提着篮子在画舫河房外唱卖茉莉花、逼汗草之类的物事。 有许多婢子之类的娇俏小丫头,正围着他们相看。那些俏丽婢女本就大胆,见那些少年羞涩,有些还上前捉着膀子戏谑什么。 这时本就是那些婢女们难得清闲的一会儿工夫,很多楼船上都有少女卷帘观看。 裴元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他觉得眼前的一幕特别的鲜活,上一个让他有这个感觉的,还是那个异常大胆的宋春娘。 程雷响又指了指远处,“大人再瞧那个。” 就见一艘楼船,形单影只的落在一个泊位,上面的布帘拉的紧紧的,船上似乎有人在值守,也漫不经心的时不时四下看看。 “这就是咱们要去的那家?” 程雷响道,“对。幕后的主家姓孙,平日里是一个管事为他打理这边。现在都知道他这条是鬼船,不但没客人去,就连送出去的姑娘也被当瘟神送回来了。” “我打听到那主家还有别的产业,也是这秦淮河里的行当。估计是他怕牵连了别处的买卖,索性发狠把人聚在一处,然后花重金想要解决这隐患。” “那姓孙的主家已经对外放了话,现在关注此事的不少,听说今晚还有些僧道之流也会过来。” 裴元听了很是觉得离谱,“僧道逛花船,岂不可笑?” 陈头铁阴阴道,“晚上盘盘他们的根脚,要是关系不硬,正好可以重重罚他们一笔款子。” “……” 裴元觉得自己这个年轻人,真的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0041 奇妙的通道 裴元向程雷响问道,“那我们也要等晚上过去?” 程雷响道,“等会大人吃饱了咱们就过去,正好趁着现在众目睽睽,把锦衣卫查办这件案子的事情散布出去,我就不信幕后的人,会不给这个面子。” 裴元也觉得程雷响这主意不错。 从本质上来说,他们是在拿南京锦衣卫多年积攒的威名快速变现,属于薅南京锦衣卫的羊毛。 但这种事情,他们做的也不算过火。 最多有时候屁股擦不干净,让南京锦衣卫咬牙切齿一阵。 不过这种事情嘛,还真没人会较真。 因为权力这种东西,有一种奇妙的通道。 它像是人的奇经八脉一样,以一种无形的方式,将很多拥有权力的人连接在一起,并可以用那种奇妙的通道,实现权力的蔓延。 比如裴元去办公事,结果连南京锦衣卫的门都没机会进,这属于权力的势力范围,有明确清晰的界限。 但若是裴元办私事,借位行使南京锦衣卫的权力,那恐怕就没人计较这个了。 再比如,陈头铁以锦衣卫的身份去府衙查验尸体,调阅档案,那他通过权力通道获得的力量,不就和这个府衙相当了吗? 如果陈头铁去南京刑部调阅档案,如果人家也肯给这个面子,那他的奇妙通道是不是让他也享受到了刑部官员才有的权力? 所有有时候见到一个明明很小的人物,却发挥出了巨大的力量,那千万不要奇怪。 那只不过是无数和他处于同一個食物链的人,向他打开了奇妙通道而已。 而裴元就享受着这样的好处,拼命的薅南京锦衣卫的羊毛。 等到三人酒足饭饱,程雷响起身结了帐,三人便大模大样的向那楼船行去。 三人的打扮立刻引起了沿河堤岸上那些人的好奇。 秦淮河上的人见多识广,来嫖过的锦衣卫武官也不在少数,她们可能是整个大明对锦衣卫最不惧怕的人群了。 特别是走在最前面的裴元,不但年少,长的还好,再加上一身英气的武官服色,看的那些少女目中异彩连连。 有些挤在窗前观看的少女,还大胆的去唤正在休息的小姐,然后吃吃笑着在窗前挤成一团。 裴元的样貌确实长的挺不错的,不然隔壁的常叔叔也不至于冒那么大风险,让裴元去做他的上门女婿。 那在济宁倒腾皮货的陈敏忠,也表示过,若裴元混不下去的时候,他有很多孙女可以接盘。 等裴元路过的时候,有个大胆的少女忍不住将他叫住,“这位大人,前面那船有些不吉利,若是想要饮酒,不妨来我家看看。” 裴元向她笑着说道,“我是为查案而来,不避讳这些。” 查案? 离得近的人群,立刻窃窃私语起来,有些人还向着那花船指指点点。 她们虽然不敢招惹那船上的事情,但是若能查清楚,显然是件好事。 到时候不但来河上游玩的客人们安心了,她们这些依靠秦淮河生存的,也能有好日子过。 若总是人心惶惶,难道晚上花船只能靠岸营生吗? 裴元不欲给那大胆的丫鬟惹事,看了眼众人,大声说道,“我们是镇邪千户所的武官,专门收拾这些邪魔外道。你们若是有什么线索的,尽管可以提供给我,本官绝不会对那些恶徒姑息。” 没提赏钱什么的事儿。 裴元巴不得他们没线索。 只要这里的事情传扬开,让幕后黑手忌惮镇邪千户所的声名,放弃在这里搞事,裴元就可以拿银子走人了。 裴元又假模假样的沿途在几个摊位打听了下情报,知道的和程雷响所说的相差无几。 等到了那楼船跟前,上面早有人激动的迎了上来。 程雷响介绍道,“这就是那主家的管事,孙管事。” 孙管事上前便拜,裴元将人唤起。 随后三人就在众人的注视下,跟随着孙管事上了停靠在岸边的那楼船。 裴元耐着性子听着孙管事的寒暄,等他说完,程雷响忽然冷不丁的说了句,“那几个染邪的姑娘呢?叫出来让大人审一审。” 裴元顿时侧目。 这货,是想干嘛? 那孙管事略一犹豫,“姑娘们昨夜刚被送回来,担惊受怕的一夜没睡好,现在这会儿应该刚刚睡下。怕是现在叫出来,会怠慢了贵客。” 裴元连忙说道,“不必如此,等晚上人齐了再说吧。” 万一真要有染邪的呢? 还是让那些僧道先瞧瞧才放心。 想到这里,裴元直接问道,“听说你又请了些僧道?” 孙管事道,“是有个颇有修为的和尚。他一早就赶了过来,就在里面一间厢房。” 陈头铁的眼睛已经亮的快要发光了。 “他嫖了?” 孙管事赶紧摇手,“没有没有。那位大师戒律甚严,只是好像丢了度牒,无处投奔,所以才想得些银钱,方便他在南京暂居。” 陈头铁顿时大失所望。 这一听就是个游方的穷逼,这能要出来几个钱? 裴元既然提起这个话头,也不好就此打住,于是便道,“我镇邪千户所掌握天下砧基道人,本就管着他们,把那和尚叫出来让我看看。” 孙管事听裴元这么说,连忙让手下的仆役去带那和尚到船头来。 没一会儿,仆役便领上来一个形容落魄的胖大和尚。 裴元见了大吃一惊,“圆通大师?!” “裴施主!”圆通见了裴元更是激动不已,双目几要落泪。 孙管事见了这种情景,连忙将他们让到正中花厅里。 圆通一落座,就向裴元长叹道,“当日出京,本以为是降妖伏魔的好事,没想到还未到南京,我手下弟子已经尽数死于兵祸之中。我见袁百户死了,有心直接回北京去,又怕此间事说不明白,便想去南京找韩千户要个说法……” 裴元诧异道,“莫非你也被拦在门外了。” 圆通苦叹道,“我倒是进去了,但是那澹台芳土因袁百户之死迁怒我,竟追回了我随身度牒,夺了我的出身。如今我连去寺庙挂单,都无处落脚。现在只能筹点钱,托人送信回寺里,看能不能想想法子。” 0042 筵席 裴元听完大致明白了,原来袁朗的死讯是他传回来的。 这圆通和尚也是倒霉,受千户所征调来了南京,反倒遭了无妄之灾。 四人继续闲话,说起分别后的事情。 听到裴元三人离开后直接去了济宁,然后又在济宁陷落前顺利逃离,圆通和尚不由感慨连连。 临近中午的时候,那孙家管事索性大开轩窗,就在船上办起宴席。 又对下人吩咐,但有姑娘睡好,梳妆完毕,便叫丫鬟请来,陪客人说话。 酒席刚刚布上,就听有人在外报门而入,“凌波姑娘到了。” 裴元停杯,抬头去看。 就见一个身材曼妙,曲线玲珑的美人浅笑而入。她的五官颇为立体,眼睛明亮,嘴角微微上扬,透出一股俏皮与灵动。 最让人意外的是,她穿着黑色的束身男装,袖口绑扎的结实,看上去颇为干练。 她的目光在席上一扫,眼前一亮,轻笑着说道,“小妹来迟了。” 说着,很自然的上前,侍坐在裴元的旁边。 裴元心中略有激动。 只是看着那笑盈盈瞧着自己的美人,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秦凌波见多识广,自然瞧出裴元的拘束,主动开口笑道,“听说来的是个锦衣卫的大人,小妹特意换了身利索的衣裳,等会儿若是投壶,方好一展身手。” 说着,有意在裴元面前晃晃皓腕。 裴元见她离得近,说话又自然,心中莫名的感觉两人的距离也被迅速的拉近了。 底下的陈头铁和程雷响见那秦凌波三言两语,便和裴元聊的火热,不由对视一眼,笑着举杯。 那圆通和尚假做一切未见,用筷子不紧不慢的吃着面前的素斋。 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个姑娘在侍女的陪同下,进入花厅。 她们见秦凌波已经占了上席,就很默契的去了陈头铁和程雷响那边分坐。 没得到位置的,就去单独为姑娘们设的席位,倒是没人不识趣的去打扰圆通和尚。 姑娘们一多,席间的气氛就渐渐热络起来。 或许是知道席间的客人不懂什么诗词文章,推杯换盏间的小游戏也都以投壶、扔骰子之类的代替。 那秦凌波似乎有意撩拨,时不时便轻柔的贴过来,给裴元讲解着时兴的玩法。 那些磨磨蹭蹭的小动作,让裴元难免有些神思不属,想入非非。 裴元见旁人无人注意,情不自禁探手去摸,手中滑软一片。 那秦凌波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笑灿灿的指着对饮的两个姑娘,说着她们的趣事。 裴元见她那若无其事的样子,简直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摸错了人。 他手指颤了颤,终于大着胆子稍用力握了握。 手中的腻滑沉实的感觉,让裴元美的几乎不知道身在何方。 那秦凌波这才横眼看来,凑到裴元耳边,轻声央求道,“顾惜些凌波的颜面呀。” 秦凌波说话时身体极近,仿佛把整个人送到了裴元怀里,离开时又很坚决,还探手入怀,纤纤玉指按住了裴元的手背。 裴元立刻识趣的收回了手。 那秦凌波笑盈盈的看着裴元,奖励了裴元一块酥皮点心,又托腮看着,一定要他立刻吃下。 裴百户觉得这等玩暧昧的雅场,可比在济宁看本子戏有趣多了。 酒菜又换了一轮,那姓孙的管事进来笑着对那些姑娘们说道,“今晚诸位大人还有要事,适可而止便好。” 似乎是说到今晚两字,让场中的气氛慢慢凝滞。 就连那秦凌波脸上也露出忐忑之色。 裴元此刻雄心万丈,信心满满的对那孙管事说道,“此间有我,无妨的。” 这次除了法球土手雷,还多了一個圆通和尚,裴元的信心可充足多了。 孙管事陪笑道,“自然是相信大人的。” 又环视一圈,问道,“玉京姑娘呢?” 有人说道,“还未过来。” 孙管事向轩窗外一望,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便不悦的催促道,“去个人将她请来给裴大人敬酒。” 接着,孙管事不顾扫兴,对裴元说道,“加上白玉京,之前有可能沾染不干净的几人便都在这了,大人先仔细看看。” 裴元这才意识到原来不是白玩的,人家送来让自己找线索的。 好在堂上有圆通和尚在,既然他刚才一直不吭声,想来是没什么事的。 裴元仍旧坚信之前的判断,这应该是有人在故意搞事的。 除非幕后黑手宁可和南京锦衣卫翻脸,也要做成此事,不然问题应该不大。 他便大咧咧的说道,“放心好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听裴元说到掌握之中,那秦凌波不着痕迹的瞥了裴元一眼。 裴元抬眼看向窗外,见那些停泊的楼船纷纷点上灯笼,慢慢划入秦淮河中,于是向那孙管事问道,“往常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也该准备游河了。” 孙管事道,“不错。” 裴元暗想,与其留在岸边给人当靶子,不如去秦淮河中。那里花船云集,可以鱼目混珠,就算真有狂妄之徒,急切间,也能寻人声援。 若是混的无事,便可以白拿这份银子了。 裴元便道,“既然我在这里,孙管事便按正常经营安排。总要多在人前亮相,才能让人相信那些事已经不必挂怀。” 孙管事脸上笑的就像花一样,“大人此言有理。” 解决此间事只是第一步,之后恢复生意,拉回熟客也不是三两天便能成的。 总要让人重新习惯这花船的存在,让人忘记发生在上面的那些古怪。 这都需要时间。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衣的美貌姑娘进了船舱。 孙管事瞧了一眼介绍道,“这是玉京姑娘。” 裴元看去,那白玉京的腿极长,看身高,比宋春娘还要高上些许;论容貌,旁边的秦凌波在精致上也略有不如。而且这白玉京气质极高,颇有出尘之姿。 白玉京进了花厅瞧了一眼,没有选择姑娘们那席,而是理所当然的向前,侍坐到了裴元的另一侧。 她浅笑着看向裴元,温柔道,“今晚大人便是这里的主客吗,白玉京来晚了。” 0043 两张体验卡 裴元心中暗叹不已,都是顶尖的绝色美人儿啊。 光这一左一右,头两次加起来就得六百两,难怪这家楼船的东主宁可花大价钱也一定要去掉招惹的邪物。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笑道,“见到玉京姑娘,今天才算刚刚开始,哪里算晚?” 白玉京以袖掩唇,笑了一声,“大人可真会哄女孩子开心。” 一旁的秦凌波听的白眼翻飞,早就暗暗咬牙了,小手还不轻不重的在裴元腰上捏了下。 裴元心中清楚,和旁边这两个小妞打的再火热,也只能沾沾手脚便宜。 真要是有那想法,孙管事要起价来,可不会和自己客气。 裴元没有心思给两女赎身,以他那点破身家也根本赎不起,索性逢场作戏便罢。 至于偏帮白玉京的原因就简单了,秦凌波不是已经摸过了嘛…… 白玉京还没来得及摸呢,当然要上心哄一哄。 这种花魁体验卡平时可不好拿。 很快,船身晃动了下,慢慢向秦淮河中行去。 随着夜幕渐渐落下,秦淮河被一条条灯火通明的花船照亮,两旁的市肆河房也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候。 从聚宝门水关,到通济门水关,一路火龙蜿蜒,光耀天地。 好事者挥舞鼓槌,击打大鼓,脚下踏着节奏,热热闹闹的好像让整个秦淮河都跟着震荡不休。 有时候画舫交错的时候,还能听到有文人墨客在上面高声吟咏的声音。 也有美人调琴。素手琵琶。婉转歌喉。莺歌燕舞。 许多在秦淮河上往来的公子都是熟客,彼此相见,呼朋引伴,便凑在一起,欢饮笑闹。 也有些拥着美人在船头赏玩月色,怀抱此姝,忽遇彼姝。于是彼此眉目情挑,笑言宴宴。此吹洞箫,彼度妙曲。隔着河水,便暗地里勾搭。 裴元在舱中待了一下午,着实有些烦闷了。 加上白玉京虽然温柔知心的模样,但有秦凌波在旁,偏不肯轻易让他得了好处。 这让裴元有些郁闷了,早知道便不该对秦凌波那般无情。 于是他索性起身,对众人道,“我去船头散散心。” 裴元在船头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如宝石编坠的夜空,见天上星河,河里星空,除了月色不美,无一不让人心往神驰。 这秋意已重,裴元觉得微微有些寒意,便想回船舱休息片刻。 忽听细细脚步传来,裴元暂停身形,便见秦凌波从船舱走了过来。 她脸上依旧笑盈盈的,丝毫看不出刚才被冒犯的气恼。 裴元立刻自我检讨起来。 刚才真是贪心太过,何必为了那不知性情的白玉京,平白得罪了如此可口的美人? 秦凌波到了跟前,横了裴元一眼,嗔怨道,“白玉京比我好在哪里?” 毕竟刚才占过便宜,裴元见秦凌波这小模样,不由心中火热。 他见无人跟出来,忍不住放胆将那秦凌波一把搂在怀中。 这边船头的动作,立刻引来了附近游船的注意。 有正在吟诗唱和的公子,忍不住大声胡哨着,向着这边笑闹。 裴元见月色不好,虽有满河灯光,但四下看的模糊,他不是太要脸的人,当下也不顾忌什么,将秦凌波搂在怀中细细抚摸。 秦凌波似乎颇觉羞耻,很用力的在挣扎着,口中也小声的求肯着。 她虽是这行当中的女子,但仍未出阁,理论上还是个清倌人。虽然和客人偶有搂搂抱抱什么的,但并未真个做出什么事来。 秦凌波出来挑逗裴元,本是为了报复刚才在席间,他为了讨好白玉京,伤了自家的颜面。 只是她将裴元当做雅客来待,自然完全想不到裴元这种怪物是什么心态。 对于裴元来说,这种带时限的花魁体验卡,当然是没什么好客气的! 过期作废,不摸白不摸! 秦凌波被裴元抱在船头玩弄,越发羞耻难当,她浑身用力,便是细细的脚趾都在挣扎,可惜却被裴元用双腿控制住身形,一时脱身不得。 裴元一时欢快的昏了头,他几乎都要忍不住拿出自己私藏的金子来,今天索性就把秦凌波办了。 就在此时,却听旁边“啧啧”的感叹声。 裴元脑子清醒过来,连忙看去,却是一脸古怪的白玉京。 原来白玉京在舱中久久独坐,既觉得无聊,又好奇两人在船头说些什么,于是便寻了出来。 白玉京见打搅了两人好事,不由掩嘴笑着,“不知大人又说了什么好听的话,哄的凌波这么下血本。” 裴元犯过一次傻,怎么可能会犯第二次。 他只看了一眼,就索性不搭理白玉京,直接低头将秦凌波吻住。 ??? 白玉京直接看傻了眼。 她从未遇见过裴元这种货色。一旦讨不到什么便宜,就翻脸如翻书一般,对她不再搭理,甚至视若无睹的在自己眼皮底下,继续忙他的事情。 这位大人,真的是不要面子的么? 被吻的晕乎乎的秦凌波,察觉到衣衫有松脱的趋势,赶紧阻止,“不行。” 裴元知道这是个有主意的,便不再坚持。 而且纵然自己能用花魁体验卡,但把体验卡用坏了,也不太好交代。 于是便继续爱不释手搂抱着亲吻。 白玉京看着两人忘情的模样,抿了抿嘴唇,一时不知道该去还是该留。 正犹豫着,身体却一僵。 原来搂着秦凌波的裴元,大手已经悄悄暗度,向白玉京摸来。 白玉京只需要后退一步就能轻易甩脱裴元纠缠,转身便可回到船舱。 只是她左右望望,呼吸急促的怔了片刻,竟默然不动。 裴元大是欢喜,第二张体验卡也能用一用了。 他的心思立刻从秦凌波身上,转移到了白玉京身上。 先是试探着从白玉京的腰肢向上,可惜有秦凌波隔着,若要抬手,动作太过明显,怀中这個便要鸡飞蛋打。 他的心念一动,便试探着从腰肢往下,放在另一处肉多的曲线。 白玉京的俏脸微红,抿着嘴不做声。 忍受了一会儿裴元的无礼,白玉京长长的呼出口气,下定了决心一般,慢慢转身,摆脱了裴元那恋恋不舍的温热手掌。 接着白玉京向着裴元笑笑,脚步轻快的回了船舱。 裴元满心糊涂,秦凌波的手却慢慢滑落,抓住裴元刚在别处作恶的那只手,放回自己腰上。 接着又横了裴元一个白眼。 0044 秦凌波 裴元心道,完了完了,三百两要保不住了。 秦凌波却没多言,任由裴元紧紧搂着。 她那仿佛要滴水的眼睛看着裴元,小腰款款,在裴元怀中轻轻摆动着,大有为裴元省下这三百两的架势。 裴元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痒,秦凌波轻轻一推,裴元的后背撞在船头的护板上,于是顺势倚靠在那里。 秦凌波维持着小腰紧贴,也俯了上来。 那不轻不重的体重让两人更加紧密在一起,秦凌波维持着那姿势,笑盈盈的看着裴元。 等裴元按捺不住的想要自己动手,才俯下身,主动来吻裴元。 两人的嘴唇微触,接着秦凌波便向后移开一段距离,要去吻裴元的脖颈。 裴元看着那微启红唇里,如编贝般的洁白牙齿,忽然不知怎么,就冒出强烈的不安。 他从来都是一个充斥着不安全感的人。 裴元用力一个翻身,想将秦凌波换到身下去,谁料那有力的腰肢,竟没有将秦凌波掀动。 秦凌波的手很快,立刻控制住裴元的手腕,接着身上用力,将裴元依旧按倒在船头。 裴元的心头寒意大冒。 他可是一个能在数十步外射断旗杆的人,身上的力气,寻常三五个士兵也拿不住他。 上次被梅七娘得手,他承认有一定表演的成分。 可是这次秦凌波的力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秦凌波那仿佛滴水般的眼睛,仍旧死死盯着裴元,只是那眼白的颜色,慢慢充斥着血一般的红色。 裴元这会儿终于死心了! 原来秦凌波就是那个身上藏了邪祟的人。 她控制着裴元,一边缓缓摇着小腰,一边重重的在裴元耳边呼吸,口中呢喃道,“你可真香啊。” 听到这话,裴元猛然警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心思一动迅速的翻看起了“债务清算系统”。 就见里面有两行正在微闪着。 ——人情债:应收债务(1/1):你实现了梅七娘的临终愿望,可以向她讨取一個人情。 ——特殊状态:债多不愁(你现在处于莫名的冷静之中)。 裴元顿时醒悟,秦凌波身上的,正是当初梅七娘化成的厉鬼! 所以身为清倌人的秦凌波,才会忍不住的想要亲近自己,甚至会白白让自己占了那么多便宜。 究其根本,就是梅七娘的潜意识在作怪。 用韩千户的话来说,无论梅七娘是怎样看待她和裴元当初的事情, ——“但总之,你在她心中会有点特别。” 而让裴元哭笑不得的是,在色授魂与的最关键时刻,让他仍旧保留了那份清醒警惕的,竟然这个“债多不愁”的特殊状态。 知道秦凌波已经被梅七娘的厉鬼附身后,裴元哪里敢再和她纠缠。 他下意识就想强行让梅七娘偿还当初欠自己的人情债,然后趁机逃入船仓中。 但是裴元很快就想起了韩千户后来提起的那个什么巫婆婆。 那个巫婆婆定然是将梅七娘化为厉鬼的人,也是整件事真正的幕后黑手。 现在梅七娘制住了裴元,却没有立刻杀死裴元的意思,那梅七娘的人情或许可以成为底牌,留在其他时候保命? 裴元立刻再次挣扎起来。 或许是裴元努力求生的无序动作,契合了某些感受。骑在他身上的秦凌波,用力控制着裴元,鼻中的呼吸也跟着时轻时重起来。 裴元哪还顾得欣赏这样的美景,他灵机一动,腰肢用力,双腿猛的向上一盘绞住秦凌波的脑袋,接着奋力一转,将秦凌波掀倒在地。 秦凌波短暂的失去平衡,接着很快调整姿势,想要挣脱裴元双腿的绞索。 裴元暗暗叫苦。 秦凌波的动作没轻没重,又黏着自己不肯放松。 若不是危机判定,触发了“莫名冷静”的这个被动,说不定刚刚那番动作,就要平白的节省下三百两银子。 裴元这会儿也顾不得会惊动什么幕后黑手了,直接张口大喊,寻求帮手。 然而连喊了几嗓子,裴元才察觉自己拼命的张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心中的恐惧更甚,好不容易才寻到一个机会,一脚将秦凌波蹬开,旋即连滚带爬的向船舱逃去。 或许是逃出了特定的范围,裴元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他连忙大喊,“来人!来人!” 这次的声音不但惊动了船舱中的人,就连秦淮河上离得近的游船也吸引过来许多目光。 陈头铁和程雷响听出裴元话中的惶急,都脸色大变,直接拔出了随身携带的绣春刀。 程雷响环顾一圈,大喝一声,“谁他娘的都不许动!” 然后赶紧持刀迎了出去。 陈头铁略慢程雷响一步,他见裴元正往船舱的方向逃,下意识横刀占住舱门,警惕的看着舱内众人的反应。 那些船舱中饮酒笑闹的莺莺燕燕原本被二人的动作吓得鸦雀无声,这会儿渐渐回过神来,一个个发出慌乱的尖叫。 附近船上的看到这边动起了钢刀,也跟着大声惊呼,“杀人啦!那边船上有人杀人啦!” 裴元看到程雷响跑来接应自己,心头一松,赶紧大叫道,“秦凌波身上有鬼祟!小心了!” 程雷响大吃一惊,先让开裴元,让他逃过去,接着也跟着拔腿飞奔。 陈头铁护着两人进了船舱,随后立刻闭紧了舱门。 裴元别的不顾,直接向自己那包袱冲去。 第一次接触这种敌人,裴元觉得只有法球手雷才能给他点安全感。 程雷响用刀恐吓着舱中的姑娘婢女,“都不要乱叫!把窗户都关紧!别让秦凌波冲进来!” 又看着瑟瑟发抖的孙管事道,“等会儿护着你冲出去,设法去招呼船工,让船靠岸!” 那孙管事浑身抖得像是筛糠一样,他顺着窗格往外偷看,颤抖着声音问道,“真是秦凌波吗?我、我怎么敢出去啊!” 屋里的其他姑娘听说那鬼祟之物控制了秦凌波,都吓得哭哭啼啼,一个个抱在一起。 那圆通和尚也呆若木鸡,一张胖脸,很是苍白。 程雷响无语,这和尚也太废了,早知如此何必把他从北京请来。 0045 羊入虎口 裴元拿包袱的手却停在那里,因为另有一只纤纤玉手已经挡在前面。 白玉京的眼睛泛着血色,脸上似笑非笑道。 “郎君可谓薄幸之人。” 说着,那带着锋利指甲的纤手,直接向裴元心脏抓去。 裴元这才如醍醐灌顶一般想明白了。 那梅七娘以鬼身来去无拘,怎么可能傻傻的跟在后面追杀。 她必然是直接弃了秦凌波,提前控制了白玉京在等着自己。 裴元知道她的厉害,快速后退,踢翻一张席案向她砸去。 白玉京一拳轰出,将那厚实的席案打的四散。 只是那白皙的拳头终究是弹琴作画的精致玩物,接了这一记,上面鲜血淋漓,竟受了不小的伤。 白玉京皱了皱眉,接着活动了下身上的骨节,只听上下一阵哗啦作响,接着身体手脚并用,以极为柔韧的姿态向裴元追去。 裴元看出白玉京肉身柔弱的缺点,几度蠢蠢欲动,想要反击将她拿住,谁料那如猫一般的敏捷和柔韧,却让他吃了大亏。 白玉京修长的双腿,像是蜘蛛一样弯着,让她身体的重心伏的很低,两手则快速的用以攀爬和进攻。 见到以往美艳端方的女人,如此形象大毁,很多侍女都张大了嘴巴,连害怕都忘了。 裴元却不敢小看。 梅七娘在江湖上本就有不小的名声,很是擅长格斗之法,在化为厉鬼之后,战斗方式更加不可思议。 那白玉京的身体强度不够,但是作为从小锻炼舞蹈和弹奏的花魁,灵敏和灵巧,却是不输给任何人的。 她那一字马伸开,又如同蜘蛛一样弯曲的两条长腿,给了她很大的横移和掌控范围,那强度不高,却快如闪电的玉手,也足以捏碎人的咽喉。 裴元几次想要借助地形,绕开去取包裹,都被她轻而易举的拦截。 陈头铁和程雷响也察觉到了不对,赶紧齐齐挥刀砍杀上去。 白玉京冷笑一声,回头一瞧,拿过裴元的绣春刀,拔出刀来就和两人打成一团。 程雷响乃是曾经的华山派首席大弟子,手中的工夫还不错,陈头铁则除了能勇猛敢战,拿不出什么优点。 程雷响和白玉京对拆了几招,觉得对方步法诡异飘忽,出手角度也很刁钻,正觉得有些吃力,忽然白玉京脸上浮现一个凶厉女鬼的头颅,正恶狠狠看着他,接着猛然张口发出鬼啸。 程雷响直接心神一阵空白,回过神来,吓得肝胆俱裂,连忙后退几步。 陈头铁也慌不迭的往后逃。 白玉京似乎也察觉出来压着这三人打有些吃力,她那如蜘蛛一般夸张弯曲的双腿直立,长身站在那里。 接着,以手轻轻除去裹着纤足的足袋,露出纤细好看的的脚掌。 护在众人前面的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白玉京这是在做什么。 就见白玉京去掉两脚的足袋,依旧伸长腿一字马,又如同蜘蛛一样弯曲着双腿,向三人慢慢逼近。 裴元倒是看明白了。 白玉京之前的足袋乃是丝绸材质,在舱内快速移动时抓地力很差,其中还有一次险些打滑,如今…… 裴元看着那粉白贴地的脚掌,和紧紧抓着地面木板的纤细脚趾,恐怕她的战斗力又要提升一层了。 这是什么魔鬼蜘蛛女? 裴元低声向两人道,“设法缠住她,我去拿那个东西。” 两人会意,手中拿着绣春刀,小心翼翼的上前。 白玉京忽然加快了速度向三人冲来,程雷响以刀做剑,如灵蛇穿梭,先是虚刺一击,引来了白玉京的攻击,接着剑招变化,刀随身走,缠着白玉京的绣春刀,反力一推。两把绣春刀磨出一串火花,程雷响的刀尖则直冲白玉京的长腿去。 只要砍伤了白玉京的长腿,坏了她那飘忽的步法,今日的战斗或许还有些希望。 白玉京呵呵冷笑,先是故技重施以厉鬼之形冲顶而出,震慑住程雷响,接着两腿快速横移,截住陈头铁。 陈头铁硬着头皮大叫着也去砍白玉京的长腿,却被白玉京三两下挑飞绣春刀,直接就要斩杀当场。 裴元可不敢让白玉京占据那么大优势,他疯狂的拿起各类乱七八糟能用的东西,向白玉京砸去。 白玉京轻易躲闪过去,提着绣春刀,像是猫戏老鼠一样看着裴元挣扎。 裴元心道,这还打个锤子。 他直接转身,撞开格窗逃窜出去。 白玉京有些意外,她怕裴元逃入河中,只能放弃陈头铁,去追杀裴元。 裴元快速绕到船头,正见秦凌波人事不知的躺在那里,他也不耽搁,又向船舱的另一侧绕去。 果然,另一侧陈头铁已经打破了格窗跳了出来,他手中则拿着裴元之前拼命想拿到手的包裹。 裴元接过包裹,想要寻引火物,白玉京已经从后面追了过来。 他慌忙将包裹在身上捆好,手忙脚乱的去解包着霸州刀的麻布。 白玉京轻轻笑着,声音像是从九幽中传来一样飘忽,“薄情郎,你不是我的对手。让我把你们都杀了,了却今日的事情。” 她拿着裴元的绣春刀,如同蜘蛛一般灵巧的向他接近着。 裴元手中解麻布的节奏更慌,陈头铁咬牙提醒道,“大人,我给你挡一挡,实在不行,你就跳水离开吧!” 裴元心道,这白玉京才到哪里,真正的麻烦还没登场呢,说不定老子一跳水,就落入了别人的手段中。 好在那霸州刀之前解开过一次,这次拆开不难。 等到白玉京靠近,裴元已经“铮”的一声,将霸州刀拔在手中。 霸州刀上那凶煞恐怖的气息,终于彻底完整的释放了出来,那恐怖的气息,像是活的凶物一样,在刀身上流窜。 白玉京大吃一惊,她的脚步一乱,两条长腿险些绊倒,拿着绣春刀的手也有些微微发颤。 裴元见状大喜。 没想到这等凶物,对鬼祟之类有这么好的克制效果! 白玉京看着裴元,脸上的神情有些阴沉怨毒,“原来薄情郎为了杀我,是有备而来。” 裴元知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连忙解释道,“不敢,我也只是恰逢其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了你。” “恰逢其会?”白玉京脸上冷笑,“镇邪千户所的人连这点承认的胆气都没有了吗?” 裴元听了真是有吐血的冲动。 他跑来招摇撞骗就是为点银子而已,没想到却偏偏歪打正着,直接就撞到了韩千户一直在追查的那宗凶案。 如今说是不小心,可还有人信? 0046 善后 裴元长叹一口气,“当初围杀你那次,你就该明白,我无心与任何人为难。” 见白玉京似乎不太领情,裴元提醒道,“以我的力气,趁你不备的时候,治住你不难。我们当时还带去了用刑高手,我既不想与你们为敌,也不愿意你落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对你可谓仁至义尽了。” 或许是裴元说的真诚,或许是梅七娘本就有几分相信,白玉京那张美丽的脸上,浮现出茫然之色,再看向裴元,也没了之前那种怨毒之意。 白玉京旋即狐疑的问道,“你这次难道不是来抓我的?” 裴元很诚实的说道,“要不是没舍得花钱,我们现在应该在床上。” 白玉京脸上现出鄙夷之色。 裴元倒是挺坦荡的。 他比别人经历过更多狼狈的日子,所以,他也比别人更能平静的面对不体面的现状。 很多时候,让自己陷入痛苦的精神内耗,完全是自己在为难自己。 裴元就很愿意做那个和自己达成谅解的人。 他对自己比任何人都好,他理解自己的不容易,也从不苛求自己太多。 裴元的不做作,倒是让梅七娘有了那么点欣赏。 “你倒是看的开。” 裴元见梅七娘不是不能沟通的,当即大着胆子说道,“我和他们两个,不过是凡夫俗子而已。来这里做事,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这件事,梅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梅七娘冷笑道,“我没误会。有个吊死鬼故意给我下绊子,把人引到了我这里,我早就知道会有被你们寻上来的那天,不过老娘也不怕谁。” 裴元不解的问道,“既然你早已经知道镇邪千户所的人会找上来,那你怎么还不早走” 或许是裴元的坦率让梅七娘多少有了点信任。 她悻悻的说道,“我的阴身未成,还得借用纯阴之身滋养神魂。这两女体质特殊,对我极有好处。” 白玉京正说着,忽然住了嘴,目光向裴元身后看去。 裴元反应很快,他手中持着的宝刀微侧,立刻从森寒的刀身上,模模糊糊看到一个影子。 奇的是,一直小心守在身旁的陈头铁竟然毫无反应。 裴元一时也顾不得面前白玉京的威胁了,猛然转过身去。 面前除了陈头铁惊愕的面孔,和黑乎乎的花船深处,根本没有任何东西。 这时,裴元忽然感到脖子上一阵强烈的窒息感传来,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冰寒的锁链缠住了喉咙,用力的拖拽着。 裴元暗叫糟糕,下意识的去撕扯着脖子上那无形的束缚。 然而裴元的挣扎,只是让他多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接着那无形的束缚就猛然收紧。 陈头铁看着裴元满脸涨红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人在搏斗一样,紧张的手足无措的大叫道,“大人?怎么了?!” 又慌忙大叫道,“程雷响!程雷响!” 程雷响原本从白玉京后面追过来,刚才见没打起来,就放轻脚步隐藏了身形,打算关键时候偷袭白玉京一下。 一见裴元不知中了什么招,也顾不得藏匿了,赶紧冲过来护住裴元。 裴元这会儿已经从那诡异的攻击中,缓过神来,他将霸州刀一横,顺着那无形束缚发力的方向重重的砍了过去。 众人耳边就听到一声阴测测的笑声,接着又似乎传来锁链抖动的“哗啦”声。 裴元一刀砍了个空,接着脖子被猛的一拽,拉的他一個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这时他也通过刚才锁链的声音,判断出了那恶鬼躲在离自己颇远的地方。他知道砍不中人,手中雪亮的霸州刀直接向着想象中锁链的位置砍去。 只听“叮当”一声响,那紧绷拖拽自己的无形锁链,直接被“霸州刀”一刀斩断! 裴元身体一松,险些被晃倒。 陈头铁和程雷响连忙手足无措的上来搀扶,“大人,伱没事吧。” 话没说两句,两人像是被忽然扼住了喉咙,瞪大眼睛,伸出舌头。接着身体像是凭空软了下来,摔倒在地上。 裴元见两人一面挣扎一面被拖拽着向船舷去,当即提着霸州刀向前胡乱劈砍,不一会儿就听到隐约有“铮”“铮”两声响,陈头铁和程雷响猛然扑倒在地,剧烈的喘息起来。 两人都满脸惊惧,吃吃的问道,“大人,怎么回事?” 裴元也紧张的满手心都是汗,好在刚才霸州刀屡屡见效,让他不至于在两个小弟面前吓破胆。 他低吼道,“火!” 接着,用双手紧握着霸州刀,微微侧着刀身四下照去。 照到一处时,就见那雪亮的刀身上,忽然划过一道模糊黑影,不知去了哪里。 裴元连忙用刀去照,早已无影无踪。 裴元只得依次把附近照了,除了在照到白玉京的时候,雪亮的刀身上是黑乎乎的一团,其他的再无异状。 陈头铁和程雷响各自拿了一个火折子在手,迅速的吹出了火苗。 裴元摸了摸包袱中的法球手雷,对二人道,“没我的命令,不许熄灭。” 白玉京一直冷淡的看着三人的反应。 见裴元慢慢解除了戒备,这才撇撇嘴,开口道,“也不是全无用处嘛。” 刚才裴元三人疲于应付吊死鬼的时候,白玉京直接选择了旁观,而不是落井下石。 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裴元的话起了效果,还是对那吊死鬼的厌恶,超过了对镇邪千户所的厌恶。 但那霸州刀的表现,显然让梅七娘越发忌惮了。 裴元将霸州刀杵在地上,强自镇定的向白玉京问道,“莫非刚才那个,就是你说的吊死鬼?” 白玉京道,“不错!这老鬼为难我不是一次了,可惜我现在阴身未成,奈何不得他!” 裴元看着白玉京,半天才道,“这秦淮河,你不能再待了。” 白玉京面带讥讽的笑道,“怎么?你打算要对我动手?就凭那把刀?” 她手提绣春刀,神色间并不见慌乱。 这边的动静早在之前,就引起了周围船上的关注。 白玉京提刀满舱追杀裴元的时候,更是惊得看热闹的人,四下里大呼小叫。 这会儿整条船周围空出来一片,远远的又围成了密密麻麻的一个圈子,时刻关注着这边的动向。 裴元盯着白玉京身上若隐若现的那团黑影,知道现在事情的复杂已经超过了自己的想象,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从这里全身而退。 他干咽了两下喉咙,对白玉京循循说道,“我没有害你的心思,当初也和你结下过善缘。现在我就带兄弟们离开,以后咱们两不相欠,如何?” 说着话,他快速的滑动系统界面找到了人情债那一项。 ——人情债:应收债务(1/1):你实现了梅七娘的临终愿望,可以向她讨取一个人情。 接着果断选择了将人情债兑付。 白玉京看着裴元,怔了一下,说道,“好。” 裴元见到人情生效,不由大松了一口气。 看着裴元那如释重负的样子,白玉京忍不住似笑非笑的讥嘲了一句,“真是一个薄情的郎君啊。” 裴元充耳不闻,这会儿已经开始在考虑怎么善后了。 他想了想,向白玉京问道,“你附身在两女身上,可对她们有什么坏处?” 白玉京神色淡淡,“能跑能跳的,还要怎样?” 裴元道,“这两女受了你的牵连,恐怕已经在秦淮河上待不下去了。” 光是白玉京那如蜘蛛精一样,提着绣春刀砍杀裴元,恐怕就已经会被视作异类了。 何况这件事不但被船舱中的男男女女看到,还被秦淮河上那么多客人看在眼里。 “邪祟附身”,“提刀追杀锦衣卫”,光是这两条,恐怕就没人再敢来招惹二女。 白玉京的神色也颇有些悻悻然。 她好不容易找到两个阴气浓厚的女子,可以为她滋养阴身,没想到这次的事情闹的这么沸沸扬扬。 裴元想着这两女不知以后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免不了起了恻隐之心。 他当即便道,“我有一个法子。可以用替她们祛除邪祟为名,将她们送去城外道观修行。你若有门路,可以同去,既能护持她们,也可以继续滋养阴身。这件事,可以交给我来善后。” 裴元还记得梅七娘的出身。 她所在的梅花会,背后可是大有来头的。 梅七娘能够死而复苏,转修阴身,说不定就有那些人的努力。 为这两女安排一个清静道观的事情,可以说的上轻而易举。 白玉京古怪的看着裴元,接着似笑非笑起来,“你这样的行径,岂不是在和我们同流合污?” 裴元觉得白玉京似乎话里有话。 他回头看了程雷响和陈头铁一眼,两人一手持刀一手拿着火折子,护在裴元身后,都不说话。 裴元想了想便道,“我不和任何人同流合污,我只站在我的利益这边。” 白玉京看着裴元,意味莫名的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那长腿便软在地上,整个人也像是被用坏了一般,毫无声息的瘫倒在那里。 裴元知道该是自己善后的时候了。 就如同他之前所说的,他只站在利益的这边。 为梅七娘善后固然让梅花会以及背后的势力少很多麻烦,但裴元也得到的很多! 首先,今晚的事情必须要有个交代! 双方在秦淮河上动刀火拼,早已惊动了太多的人。若是事后没有结果,裴元等人必然会迎来从澹台芳土到其他相关方的诘问。 而这件事的许多细节和幕后因果,是经不起那些刀笔吏反复推敲的。 所以事情必须要在今晚完结,而且是完结在裴元手中。 结论裴元写,意见自己批。 甚至只能是以裴元三人组干脆利落的大胜作为完结结果。 其次,裴元三人破除了这艘船的邪祟事件,还可以获得那孙家东主的百两银子报酬。有了这一大笔钱,三人完全可以销声匿迹一段时间,短时间内根本不用为钱发愁。 再次,这件事还可以给三人刷出不小的声望。经过这次秦淮河上诛邪的资历加持,再出去坑蒙拐骗,就更容易要上高价了。 裴元上前试了试白玉京的呼吸,见她气息均匀,知道只是脱力,于是上去将她抱起,又小声的和陈头铁以及程雷响商量了两句。 两人刚才就在裴元身后,对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心中都有数。 听裴元简单一提,就明白了他的心思,一个个都道,“大人说的,就是我们亲眼见的。” 裴元对两人的态度大是满意。 等三人持刀回了船舱,船舱中又是一阵尖叫混乱,有人看到软软在裴元怀里的白玉京,才大着胆子问道,“大人,没事了吧?” 裴元在人群中寻到那抖如筛糠的孙管事,便即看着众人大声道,“此间事情已经了了,不必如此慌乱。” 孙管事听裴元说的笃定,又见白玉京已经没了刚才邪异生猛的样子,当即颤抖着说道,“玉京姑娘,她、她、她怎么了?大人不会把她杀了吧?” 裴元便道,“她和秦凌波果然被邪祟缠身。不过幸好被我识破,已经将那邪祟赶走了。只不过这两人身上鬼气仍重,最好发到个道观里,好好净心修养几年。” 孙管事想起刚才白玉京提着绣春刀,两条大长腿弯曲着仿佛蜘蛛一样在屋里大杀四方的样子,就吓得忙不迭的说道,“哪里还敢留她们?让她们自去便是。” 裴元也不管孙管事是怎么想的。 勾勾手将他叫过来。 等孙管事过来,裴元才低声道,“被赶走的还有一个吊死鬼,那家伙不是善类。你家东家要是认识镇邪千户所的人,还是让他好好求几个法力高深的,时常来看看才好。至于短时间的话,那吊死鬼应该不敢来生事了。” 那孙管事听了,脸色吓得煞白,他这才意识到事情还没完,当即连忙哀求道,“一事不烦二主,还是请大人出手,我等才信的过。” 裴元一脸的不太乐意,“你那一百两,也就能驱赶走骚扰这几个姑娘的邪祟,那吊死鬼可凶的很。” 孙管事今晚也算开了眼。 哪里还敢有什么心思,忙不迭的说道,“小人可以加钱。” 裴元推脱道,“不是钱的事情。他被我打伤,不一定什么时候才敢回来。倒也不必如此。” 孙管事便连忙道,“那就请大人在船上多坐镇几日,也让我等好能安心。事过之后,另有心意奉上。” 0047 卖队友 裴元摆摆手先让孙管事退下,随后和两个小弟合计了一下细节。 不一会儿工夫,侍女们发现了昏倒在外面的秦凌波,只是无人敢去扶她,又求到了裴元这里。 裴元倒是顾念着刚才那点香火情,便道,“收拾一个干净的房间,先将她和白玉京放在一起,等到明日一早,说不定还要应对千户所的询问。” 那些侍女皆畏缩道,“她们两人的房间都可以用来关人,只是我们不敢去碰。” 裴元也不客气,将白玉京横抱起,对一个侍女道,“那你带路。” 白玉京刚才那仿佛蜘蛛一样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如今两条长腿垂着,让很多人想起了刚才那恐怖的一幕。 裴元却没那么多心思,柔软美人抱在怀中,看着那露在外面的纤足和稍有破损的裙裾,满脑子都是要不要趁机占些便宜的想法。 只是他知道这两个美人是梅七娘要用来养阴身的,这时候昏头,就彻底得罪那女鬼了。 将白玉京放在榻上,裴元又去将秦凌波抱了过来。 今晚的事情对她们来说,说不定会是个好事。不然的话,凭她们的姿色想要从秦淮河脱身,每人不会少于千两的赎身银子。 现在却是個好机会,这会儿孙家把两人看作瘟神,只唯恐送走的迟了。 放下秦凌波,裴元抬头看看,那引路侍女早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瞧着灯下如玉的美人,裴元忍不住用手在秦凌波身上感受了下之前那番温柔。 秦凌波昏迷的很浅,裴元刚刚用力,她就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她愣愣的看着裴元上下其手,半晌都没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等到彻底醒过神来,忍不住便要尖叫。 裴元赶紧捂住她的嘴,没好气的说道,“怎么,之前的情分你都忘记了?” 秦凌波瞪大了眼睛,她这才模模糊糊的想起,之前似乎不知怎么就对眼前这个锦衣卫充满了好感。 结果不但付诸行动勾搭了一番,还被人稀里糊涂占足了便宜。 现在他竟还出现在自己房中。 “所以所以……”秦凌波纳闷且不安的捏紧了衣角,“我怎么会在这里。” 后来的事情,她还真记不得了。 裴元觉得好笑,故意逗弄道,“那你猜猜为什么?” 秦凌波一怔,自己脑补出了一个可能,“你和孙管事已经说好了?” 裴元大致猜到了这姑娘想的什么,于是故意误导了一下,“当然。” 秦凌波吃了一惊。 像是她这样的姿色容貌,头一次给别人,可不只是钱的事情。 那是定然要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的,说不定还要在花船上摆酒,让往日那些手帕交一起来庆祝。 其实,这除了是给花魁一种出阁的仪式感,最主要还是以某种方式告诉那些流连秦淮河的人,以往他们觊觎却又无法得手的女神,现在可以平价吃到她的大果盘了。 秦凌波很快又自我脑补了另一种可能,莫非是因为邪祟传闻的事情,让孙家的人急于止损了?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红晕满布,“那那那……” 有些该明白的事情她已经明白了,只是事情突然来临,让她丝毫没有心理准备。 裴元也不急于揭破,又低头吻了两口。 逗的秦凌波差不多了,裴元也不敢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只是瞧了眼躺在里面的白玉京,难免也有点心痒痒。 秦凌波这时候也注意到了侧躺在大床里面的白玉京,吃惊的问道,“她怎么也在这里?” 裴元目光游移,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游移的目光,看到了白玉京那侧躺着露在外面的长腿,想到之后恐怕和这二女再难相见,裴元忍不住壮着胆子伸手摸了把。 秦凌波不是笨人,已经意识到了情况有些不对劲。 她连忙缩起身子来,警惕的向床头退去,“这到底怎么回事?” 裴元有些尴尬,硬着头皮解释道,“还能怎么回事?你们两个都被邪祟上身了,然后……” 裴元将两人之后的表现大致讲了讲。 秦凌波听到一半就吓得浑身颤抖,等到明白那女鬼还缠着她们不放,更是直接缩到了白玉京的身旁。 裴元把自己的想法也对他们说了。 “那女鬼暂时要利用你们养阴身,应该不会轻易害你们。之前她在你们身上潜藏了很久,你们似乎也没感觉到什么不同。这件事虽然有些风险,但是你们却可以借机脱离孙家的掌控,重新成为自由身。” “至于其他的……” 裴元想了想,给了她一个承诺,“我也希望能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些事情,若是他日我有了把握,会去寻你。” 说完,想着不好待太久,起身便要离开。 秦凌波心中满是恐惧和惊慌,虽然明知道眼前这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人,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大人,能、能不能多待一会儿再走。” “哦?”裴元笑着看了她一眼,“这会儿又不怕我了?” 秦凌波咬着嘴唇讷讷许久,然后看了旁边昏睡的白玉京一眼,果断选择了出卖队友。 她很殷勤的将白玉京身上的长裙向上拽了拽,可怜巴巴的说道,“那条腿还没摸呢,再说会儿话吧。” 裴百户也是要脸的,秦凌波把话说的这么直白,反倒让他有点尴尬了。 接着,裴元就清楚的看见白玉京的腿微微颤抖了下。 白玉京,这是醒着的? 这好像更刺激了啊? 裴元忽然又觉得秦凌波刚才的建议,变得诱人起来。 秦凌波看着裴元沉吟不语,默默的将他的手拿起,搭在了白玉京的腿上,“求你了,再说会儿话吧。” 裴元感受着那凉凉滑滑的肌肤,嘴上推辞道,“这不好吧。” 秦凌波见裴元肯留,总算是从被邪祟上身的恐惧中,稳定了情绪。 她怯生生的问道,“这么说,明天锦衣卫的人可能会来追查我们?” 裴元想了想说道,“秦淮河上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应天府肯定是要过问的。锦衣卫那边我会提前通报上去,若是手尾利索,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事情。” “明日若是应天府来人询问,伱们推说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了,牵扯到邪祟的事情他们不敢太过声张。你们这花船后面的人,也不敢把事情闹大的。” 0048 孙克定 裴元宽慰了秦凌波几句,感觉手中把玩的那腿已经像是水化开一般滚烫。 他有些意外的看了白玉京一眼,却见她的面容藏在阴影中,耳朵已经绯红。 裴元的心快速的跳了跳,心中莫名的有了个想法。 若能够得此二姝,才算不枉来这世间一回。 裴元回到船舱时,仍在怅然。 船舱中已经草草收拾过了,有婢女重新铺设了席子,又重新布设了酒菜。 孙管事让人将灯笼全都点上,照的里里外外通透。 没人多嘴的询问裴元怎么去了那么久,倒是他主动给孙管事解释了一句。 “她们两个已经醒了。只是我看她们印堂有些黑气,只怕那女鬼仍不肯放过她们。这件事……” 孙管事赶紧道,“这件事不好声张,裴大人一定要为我们周全才好。” 裴元点点头。 孙管事赶紧让人奏起乐来,假装这船上无事发生。 只不过白玉京提刀追砍的事情太过惊悚,见到的人又太多,明天定然会在秦淮河上传开。 裴元吃了一阵酒,慢慢有了些醉意。 众人都不敢散开,孙管事让人取来锦被,索性各自占据一张席子,直接就在船舱中呼呼大睡了。 第二日天亮没多久,果然就有应天府的人沿河在寻找孙家的楼船。 裴元让陈头铁出面去应对了此事。 等到顺天府来的差官听到事涉邪祟,又有锦衣卫的人接手了过去,立刻不敢多话了。 这个案子就算他们敢接,那让应天知府该怎么判? 应天知府堂堂正四品的文官,难道就凭这些离奇的东西写个判词交上去,那岂不成了天下士人的笑柄? 前来的差官便道,“既然事涉锦衣卫,那我们就将此案相关的事情,移交到南京锦衣卫那边。告辞。” 等陈头铁回来说了,裴元便让人取来笔墨,直接在桌案上大致写了事情的经过。 他和梅七娘达成妥协的事情自然不敢多说,只说适逢其会,已经将邪祟清除云云。 随后,浑身疲惫的裴元便懒洋洋的去洗漱了,等到花船靠岸,便亲自带了二人前往南京锦衣卫的衙门。 这次来到南京锦衣卫衙门,裴元就没遇到那么多刁难,只是依然没得到什么好脸色。 等他说明自己游河偶遇邪祟的事情,又把手书的经过递上去,那守门的总旗就毫不耽搁的去回报了。 可惜澹台芳土依然懒得见他,只回复知道了,然后吩咐人将应天府送来的文书销案存档。 裴元花了点小钱,知道此事已经销案,立刻心头大定。 回到那花船之后,裴元也见到了花船背后的东家,前靖江县县令孙克定。 孙克定是正经进士出身,当年靠着走通刘瑾的关系,在南直隶这等富庶地方得了实缺。 他到了靖江县后一心想要搜刮一笔钱财,继续走刘瑾的路子往上爬。 谁料等见识到更多的黑幕后,孙克定敏感的意识到刘瑾这条船怕是要出问题了。 所以刘瑾被天子拿问的消息一传来,孙克定第一时间捣毁了县内刘瑾的生祠,又让县内读书人在县学痛骂刘瑾的不端。 或许是认识到孙克定是个可以争取的聪明人,今年年中清剿刘瑾党羽的时候,孙克定侥幸躲过一劫。 只是这靖江县县令,暂时是不能做了。 新任的靖江县县令殷云霄乃是弘治十八年的进士,只不过他考上进士的第二年就直接称病辞官,不和阉党为伍。 今年刘瑾一倒台,朝中正直之士想起了殷云霄,因此将他招赴京师候选,最后就顶了孙克定的位置,被授任为南直隶靖江县县令。 孙克定早年家里便经营了些买卖,等到了南直隶后,就委托心腹之人为他打理家产。 其中便有这现金流充裕的花船生意。 昨天后半夜里,孙管事就让人急急上岸把这里的情况告知了孙克定,因此孙克定一大早便赶来坐镇。 裴元听了孙克定的出身,倒是有些意动,对他笑着说道,“说起来,咱们也不算是外人。” 见孙克定哑然,裴元解释道,“你是跟着刘瑾起来的,我是谷大用谷公公提拔的。你可能觉得刘公公和谷公公不是一路人,但在外人眼中,恐怕只会当做一样的阉党。” 裴元说的直白,孙克定脸上却有些难堪。 裴元乃是锦衣卫,没有节操自称阉党也就罢了,他毕竟是读书人,投机钻营各凭本事,但是被人当面点破说什么阉党,脸面就有些挂不住了。 裴元却不在意的对孙克定说道,“孙大人不必如此,就连朝中大员也和宫里的太监笑脸相迎,何况是咱们这些人。再说,若有机会,谁说咱们这样的人,不能有得势的时候。” 孙克定不知这锦衣卫为何会对他说这些,只是沉默不语。 裴元略一试探,见孙克定这般滑不溜手,也懒得继续攀交情了。 这孙克定是正经进士出身,只要肯弯下腰再换個门路投靠,自然会有人将他招去麾下。 裴元现在可以借的势,都是建立在千户所对他的差遣上,一旦这里的事情完成,他将在极短的时间被打回原型。 所以裴元现在急于想要寻求助力,抵抗未来的风险。 孙克定不愿意深交,裴元也没了多事的心思。 不然的话,他倒是可以帮着孙克定拉拉谷大用的关系。 谷大用和张永之前合伙击败了刘瑾,几乎是刘瑾倒台的第二受益者。 这次霸州叛乱,谷大用能够得到领兵的机会,就是正德皇帝在对谷大用进行一次全面的评判。 可惜谷大用没有杨一清这种盟友,朝中的文臣也更喜欢受他们掌控的张永,这次谷大用表现的极为狼狈。 现在谷大用正是用人的时候,若是裴元引孙克定去投,一定会被谷大用重视。 只是孙克定这般不上道,裴元也不想为人平白做嫁衣。 两人简单的寒暄着,正好有两个女冠来船上接人。 裴元让人询问,说是城外白鱼观的来人,受人之托,前来接两位女客。 裴元心中清楚,怕是梅七娘背后的人安排的。 那孙克定见状也不犹豫,让人取来了两女的身契,又很大方的让她们将随身的财物全都带走。 0049 丘聚的下克上 等白鱼观的人走后,孙克定就很客气的起身告辞,将余下的事情交代给孙管事打理。 裴元看着孙克定的背影出神,一旁的陈头铁不解道,“这不过是个前任知县而已,大人似乎很看得上他?” 裴元过了好半晌,才怏怏道,“那是当然,这可是个进士。” 不管多落魄的读书人,只要考上了进士,基本上就一只脚踏入官场了。 对于这些进士来说,只有不想做官的,没有做不成官的。 比如说这个孙克定,只要他愿意矮矮身子,投靠谷大用,谷大用绝对会如获至宝的。 太监怎么了? 杨一清不就和张永把臂言谈,称兄道弟的? 陈头铁见裴元心情不太好,于是开解道,“可惜这家伙好像不识抬举啊。” 裴元摇头道,“他是个聪明人,只不过他看不上谷大用,也看不上我。” 孙克定能给刘瑾当狗,肯定不是那种有气节的读书人。 不肯接裴元递来的跳板,只能说明人家根本看不上谷大用的前景。 裴元心中也一肚子埋怨。 ——谷大用这家伙也太废了,简直踏马的不配做老子的债主。 如果裴元记得不错的话,明年的时候一身反骨的东厂厂公丘聚,就会发起对掌印太监张永的下克上,并成功的将张永扳倒。 但是因为谷大用太废物,完全不能补位张永的军事职能,这让一心想要实控军权的朱厚照,只能在两年后再次启用张永。 从裴元的刁钻角度来看,丘聚的这次反攻倒算,其实可以算得上是正德朝一次极为重要的权力大洗牌。 重要性甚至可以和扳倒刘瑾相提并论。 因为。 刘瑾当权的时候,有大学士焦芳与吏部尚书这两个强力权臣做他的党羽。 张永当权的时候,有杨一清和他勾连,为他出谋划策。 丘聚当权的时候…… 丘聚除了众人皆知的黄段子,他还有個屁啊! 就连这黄段子,还是裴元大爷给他造的遥。 可以说,正德七年到正德九年,内外朝的权力连接,出现了罕见的短暂真空。 如果按照权力通道理论,当内朝和外朝失去良好的沟通,不能很好的借用彼此的权力,他们就会试图去直接拥有那份力量。 这也就会导致严重的对立冲突。 只要能把握好这个机会,说不定就能让裴元取得很大的好处。 别的不说,张永下台之后,在锦衣卫坐镇的都指挥佥事张容就得挪窝。那时候裴元就算不舔韩千户,处境也能得到很大的改善。 而想在明年的变乱中攫取足够的好处,利用好这个时间窗口,裴元就得早做准备了。 可惜啊,就连孙克定这个被免职回家的前刘瑾阉党,都不肯轻易上裴元的贼船。 裴元望着秦淮烟波,忍不住对两个团伙手下吐露心事,“看来咱们还是得培养自己的首辅大学士啊。” 程雷响,陈头铁,“???” 两人都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但是不敢问。 裴元忍不住又打开了“债务清算系统”,看向仅剩的那个应收债务。 ——应收债务(1/1):张璁欠了你一个人情,他承诺可以闲暇时接受你的请教。你也可以强行请教一次,但会导致此项承诺失效。 接着,裴元打开追债地图,查看未来的张首辅这会儿在什么位置。 然后他惊奇的发现,张璁现在竟然出现在了扬州。 他赶紧向上翻看地图,发现张首辅也是在一路南下。 想起张璁是温州府永嘉人,裴元心中大致明白了,张璁这应该是见完李东阳了,但是没有什么太好的成果,于是就索性直接回乡了。 裴元犹豫了下,终究是打消了胡乱干预的念头。 这可是堂堂首辅的苗子,自己掺和进去,只会帮倒忙。 按照历史来看,未来的十多年,可以称得上明中期最风起云涌的时代。 张永下台,天子出征,宁王造反,接着就是大庆法王离奇身死,玄都镜万寿帝君入主京师…… 这么多可以攫取利益的大好机会,裴元能不能浪的飞起,全靠张首辅来兜底呢。 现在裴元最大的问题是,班底太小,根本接不住这泼天的富贵。 孙克定不给面子,裴元只能找机会慢慢搜寻那些不得志的可用之人了。 接着,裴元习惯性的就去搜宋春娘。 结果发现宋春娘已经进入了南直隶的地界,看行进路线,很可能是直奔应天府来的。 裴元莫名的有些高兴。 裴元回过神来,向孙管事打听道,“那应天府有没有卖古旧物件的所在?” 经历了那晚直面邪祟的事情,裴元现在急于要加强一波实力。 上次刘七赠他的“霸州刀”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于是裴元就把精力放在了这上面。 裴元的思路还是很灵活的,既然自己没有应付那些邪祟的本事,完全可以从装备上补齐嘛。 “霸州刀”能帮着对付邪祟,那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东西能起到类似效果? 裴元这会儿想起那个装着“搬钱小鬼儿”的青釉瓷瓶,心中已经明白,能拘束住“搬钱小鬼儿”的,定然也不是什么俗物。 回去之后一定得好好琢磨一番。 孙管事想了想,回答道,“评事街那边有些茶馆是做这买卖的。只不过那里交易的都是些熟客,就算有什么好物件,也不会轻易流入外人之手。有些慕名去求某物的,一般会在茶馆堂中留字,自然就会有人去联络,只是那价格就有很大的水分了,物件的真假也没法保证。” 裴元皱了皱眉。 他本就是外行人,当然不愿意去做冤大头。 而且,他也不清楚到底什么东西,能在应对邪祟的时候起到作用。想寻这类东西,倒是碰运气的成分稍大些。 裴元便又问道,“只有此处吗?” 孙管事犹豫了一下,说道,“朝天宫西北有个堂子街,有些遇到难处的人家,会在黄昏时,把家里的旧物拿出来卖,里面就有不少古董、旧家具、藏书什么的。后来堂子街渐渐出了名,也有些来路不干净的东西,会混在里面,向外售卖。” “那里的东西更没保障,经常有招摇撞骗的人,在那里坑骗买家。” 裴元一听就来了兴趣。 这不就是穿越者宿命的捡漏之地吗? 0050 前倨后恭 裴元看天色还早,就带着两个小弟先去了评事街一趟。 这里和孙管事描述的差不多,主要是圈内人交易的一个场所。 他们时常在这里出没,对彼此手里有什么货,早就心知肚明。若是有新货到手,就会和熟人在饮茶的时候大致描述一番,看看有没有人产生兴趣。 若是没淘到什么新货,这些人就彼此交流些收藏心得,谈论些士林趣事打发时间。 许多茶馆里都张贴有求购的布告,只是平常是无人理会的,只有要走的时候,才会有人顺道瞥上几眼。 裴元逛了几处,甚觉无趣。 这些地方若是不与外人交易也就罢了,明明都是奔着交易来的,却偏偏故作姿态的这般拿捏,这和又当婊子又立牌坊有什么区别? 这样刻意制造交易双方不平等地位的行为,无非就是为了更方便加价而已。 在此失望后,裴元就把目标放在了朝天宫西北的堂子街那边。 这堂子街北起汉西门大街,南至罗廊巷。 地方说不上大,跑来长见识的人却不少,熙熙攘攘的,像是在逛夜市一般。 裴元也不知道能对付邪祟的宝物是什么样子的,稀里糊涂的看了几圈,却没敢买任何东西。 程雷响倒是给了裴元一个建议,“那圆通和尚看着倒有些见识,要不要把他叫来参详参详?” 陈头铁当即就笑了出来,“那圆通和尚除了念经还懂什么?那天白玉京邪祟附身大开杀戒的时候,那圆通和尚吓得腿都软了。” 程雷响倒是不纠结这个,给裴元解释道,“那圆通和尚穿的是茶褐常服,青条玉色袈裟,乃是一个禅僧,本来就欠缺除魔卫道的手段。不过这种禅僧很有学问,见识也很广,说不定能起到什么作用。” 圆通和尚自从上次表现的大失水准,就被孙管事看做了混吃混喝的野和尚一流。 加上圆通和尚的度牒被澹台芳土追回,现在的日子还挺不好过。 幸好现在孙家的花船急需要恢复正常经营,圆通和尚目前还能当吉祥物撑撑门面,给秦淮河上那些客人点心理安慰。 只是也不知道圆通和尚常驻花船,为花船开光的行为传回圆恩寺之后,会是什么惨烈局面。 裴元一肚子草包,自己看不出什么所以然。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没有什么上古宝物残片的气质,当下只能悻悻放弃。 三人离开堂子街,就又往秦淮河到方向走。 裴元已经同孙管事约好,在花船上再坐镇一段时间。 上次的一百两已经结清,新的价码是每日二十两银子,直到花船恢复常态化经营。 裴元上次对上那個吊死鬼没吃什么亏,已经养成了些许自信。这每日二十两银子不拿白不拿,索性就同意了下来。 等到三人趁着月色到了秦淮河边,那花船已经停在了约定的地方等着。 昨日的事情闹的挺大,不少花船都远远躲着孙家的这条船,那些运送客人的乌篷船也无人理会这边。 裴元逛了一天已经有些疲惫,对迎上来的孙管事吩咐道,“寻些好酒肉赶紧上,等会儿吃完早些休息。” 孙管事却小心的说道,“酒席早已经备下,东家已经在船舱中等待多时了。” 咦? 裴元惊讶的看了孙管事一眼,又和两个小弟对视了下。 他们都有些闹不懂了。 这孙克定早上听了裴元的拉拢之意,表现的唯恐避之不及,这会儿怎么又主动找上门来了? 裴元不动声色的说道,“怎么?你们东家有事寻我?” 孙管事显然得了叮嘱,小心的说道,“东家早上正好有事要办,所以怠慢了三位贵客。刚好白日间有朋友送来好酒,东家舍不得独饮,所以取了来,打算和三位贵客共享。” 裴元心中和明镜似的。 这孙克定前踞而后恭,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改变了想法。 只是裴元今天光顾着寻宝了,也没有仔细打听街面上有没有什么消息。 裴元想了想,反正孙克定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他大可以稳坐钓鱼台,等着孙克定揭晓这个迷局。 他当即淡淡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们东家这个面子。” 裴元施施然上了船,孙管家连忙吩咐启航。 孙克定早就看到裴元,连忙到船舱口迎接。 他笑着解释道,“早间愚兄正好有事,怠慢三位兄弟了。” 裴元哈哈笑道,“哪里话,我们也不常来应天府,正好想四下逛逛。” 孙克定忙将裴元向船舱中领,“我听管家说,贤弟打听古董玩物的事情,不知今日可有收获?” 裴元摇头,“评事街里那些家伙,看着就懒得和他们打交道。堂子街那里的货,我又看不明白。不过,也不算白跑,倒也涨了一番见识。” 孙克定邀着裴元分宾主坐下,笑眯眯的说道,“我手头倒有件好东西,虽然不是什么古董,却也算得件风雅玩物。” 裴元的目光动了动。 他这要是再看不出孙克定的意思,那他这些年就白混了。 这孙克定分明是打算趁机向自己行贿啊。 裴元心中越发的好奇起来,到底是什么让孙克定改变了看法。 这送上门的好处,裴元自然不会客气。 他当即笑着说道,“小弟虽然是个武人,偶尔也学人附庸风雅。若是孙兄方便,不妨让小弟开开眼。” 孙克定脸上笑意更浓,连忙道,“方便!方便!” 说着,故意提高了声音,吩咐管家,“快去把唐伯虎那副仕女图拿来。” 裴元听了吓了一跳。 唐伯虎的画? 唐伯虎这会儿虽然还活着,但是他的画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求来的。 这孙克定可真下血本啊! 裴元目光微动,飞快的想着孙克定的目的。 想来想去,无非就是两条。 一个是孙克定惹上了什么麻烦,想要借用裴元锦衣卫的身份做点文章。 一个是孙克定对自己有所求。 看孙克定这喜意洋洋的模样,不像是惹上了什么麻烦,至于孙克定对自己有所求的话,莫非是谷大用那边的行情忽然看好了,让孙克定又有了投奔的想法? 裴元打开“债主清算系统”查了查谷大用的位置,没发现这货有什么异动。 接着,又想想现在的时间,裴元不由心头猛跳。 如果消息不耽搁的话,现在应该是京师大地震的消息传到应天府的时间了! 霸州叛军遭受了难以想象的惨重打击,不得不分头南下。 各方有识之士都认为,放开手脚都谷大用,可以在短时间内平定这场叛乱。 裴元也立刻想明白了,为何孙克定会对自己前踞而后恭。 目前正是谷大用这个纸老虎最虚张声势的时候! 0051 彪悍的明朝太监们 刘六刘七在京师大地震后虽然声势大不如前,但是仍旧能屡屡攻陷名城。 谷大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这场叛乱平定下来。 只是经此一战,谷大用的名望大挫,在正德皇帝朱厚照心中的地位也受到了影响,这也成了张永能东山再起的直接原因。 要知道明朝的太监是很特殊的时代产物。 其他朝代的太监,人生追求一般都是“得到天子宠信”,“手握内外朝大权”,“最好能牛逼到废立天子”。 但是明朝的掌权太监在得到“得到天子宠信”,“手握内外朝大权”后,就出现了魔幻的转折。 他们的终极进化体是,“得到天子宠信”,“手握内外朝大权”,然后“强化军事,发动对外战争!” 明朝的太监群体,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以贯之的主战派。 甚至可以说,一个没有尚武精神的太监,根本就不配领袖内廷。 比如说,明朝名声最臭的几个太监,王振、汪直、刘瑾、魏忠贤。 王振就不必多说了,主战派强人,十分注重武备,掌权的第一年就和文武大臣在将台阅武。当时纪广评了第一,人家王公公一个大饼也不画,直接矫旨将正四品的卫所指挥佥事提拔到了正二品的都督佥事。 就说这事办的敞亮不敞亮? 同样身为武举第一,使裴百户得遇王公公,何至于有今日这般蹉跎。 后来的土木堡之变虽然有些坑,但这锅也不能全由王公公背。 当时的情况确实有些离谱。 皇帝要查军粮,连夜烧军粮。皇帝要查士兵,瓦剌一个电话就出现在了边境。 试问,在这种情况下,天子该忍下不吭声,然后承认上报的伤亡数字,还是要去亲自看看,弄清楚前线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退一万步讲,不说边军那些魔幻操作,就问蒙古瓦剌打来了,王公公和年轻的天子勇敢的亲自去前线迎敌,这个态度有没有错? 再说颇为让人诟病的叫门事件。 土木堡之变发生后,也先作为备受忌惮的非黄金家族外姓权臣、受大明册封的太师淮王、有特许互市贸易权的草原大买办和明廷故意扶持的草原搅屎棍,带着区区两千人去大同城外叫关。 那么,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他是真的很想把一直力挺他的明朝皇帝送回去? 王公公已经被风吹雨打去,汪公公却有着无可争议的赫赫战功。 汪直在“得到天子宠信”提督西厂之后,还没等“手握内外朝大权”阶段到来,就已经有了一個成熟太监的觉悟。 一个不对外扩张的太监,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太监。 于是他开始整训武备,又奏请开设武举,设科乡试、会试、殿试,提高军人待遇。 接着,汪直先是领军大破建州三卫,又纵兵突袭蒙古达延汗,又击败追杀侵扰大同的鞑靼部。 可惜历史总是相似的,常年在外征战,远离权力中枢的汪直,很快就遭遇背刺。 先是他手中的京营兵马被剥夺,接着他的西厂遭到废弃,等到鞑靼小王子再次大举攻打大同的时候,兵部不但不肯让汪直召回旧部,还以汪直和总兵官不和的缘由,直接将不到二十岁的汪公公赶到南京御马监去养老。 最后的结果是,汪直离开后,明军先是消极抵御,又中了诱敌之计,死伤数千人,还险些丢了大同。 满朝文武怕事情败露,瞒了天子整整一年。 从此,那个还不到二十岁的汪公公就这么被封印在了南京,甚至于每次天子想要将他释放出来,都会引起满朝文武的激烈阻止。 再之后的,自然就是有“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美誉的刘瑾刘公公了。 刘瑾虽然是个半道出家的老太监,执政时间也只有短短三年多,但是人家是真敢动手啊。 先是从惯例的整顿军备开始,这节奏没什么错。可接下来刘公公一刀就砍向了明军最大的脓疮,大明军屯! 清查军屯的最后结果就是,三边总制杨一清联合张永,状告刘瑾谋反。 接着,抄家的官员不但在刘瑾家发现了玉玺还有整套的福娃,可以说证据确凿,罪无可恕。 于是刚开始整顿军备的刘公公,惨遭凌迟了三千多刀。 最后收尾的就是魏忠贤魏公公。 九千岁在政治上平平无奇,几乎没有什么建树。 唯一做对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竭尽全力和建奴死磕! 一个输光一切,自己割了蛋蛋,走进宫廷的赌徒。 一个贪婪狡诈,毫无廉耻的小人。 但,就是他妈的要和建奴死磕到底! 他征税,刮钱,买红衣大炮,积攒火药,提拔能打的文臣武将,给前线士兵足粮足饷。 甚至主动向建奴进攻的将领,就算是违背了主帅的军令,魏忠贤也要多管闲事的为他加官进爵。 这个曾经面对生活绝望的人,面对女真却没有怂过一次! 有这些人做对比,裴元就很清楚的明白,在当前这种社会大氛围下,谷大用这种货色,根本拿不到台面上。 现在朝野纷纷高看谷大用的原因,除了京师大地震形成了良好局面,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前任西厂厂公汪直带来的光环效应。 所以现在不但是谷大用的时间窗口,也是裴元的时间窗口。 等到霸州叛军再度活跃起来,裴元想再利用谷大用旗号搞事,就骗不过去了。 很快,孙管家就托着一个长盒进来。 孙克定接过展开,裴元就装模做样的打量起来。 唐伯虎的春宫仕女图并不露骨,反倒颇有生活情趣。 至于艺术方面的成就,裴元也不太懂,反正知道这东西不会少于百十两银子就够了。 裴元本着对钱的尊重,很给面子的看了半盏茶的时间。 等到看完,正要还给孙克定,就听他笑眯眯的说道,“既然贤弟喜欢,不妨拿回去好好欣赏,这等雅物还是要留在懂得欣赏的人手中才好。” “这、不好吧。” 裴元说完,小心翼翼的卷了起来,递给一旁的陈头铁。 陈头铁将那画收好,依旧放在那长盒之中。 孙克定脸上的神色越发亲切起来,又让人重新将酒温了。 0052 诚实可靠裴百户 裴元和他对饮了几杯,就听孙克定说道,“愚兄早就对谷公公的大名如雷贯耳。只是,只是愚兄当年和刘瑾有些来往,如今想要向谷公公请教,又怕引起谷公公的误会。” 裴元心道,来了! 这孙克定果然打算要巴结谷大用了。 孙克定要往火坑里跳,裴元当然要落井下石,赶紧敲定此事。 他当即大包大揽的说道,“我和谷公公最是相熟,素来了解他的人品。他老人家一向求贤若渴,往年那点小事,算不得什么的。” “哦?”孙克定脸上露出喜色,忍不住问道,“那能不能请贤弟帮着引荐引荐?” 说到这里。 孙克定又略带尴尬的说道,“就怕愚兄现在身份地位,入不得谷公公的眼。” 裴元语重心长的说道,“孙兄这是哪里话?你既然要投奔谷公公,那前程官位什么的,是他该操心的事情才对啊。” 看裴元说的那么贴心,孙克定顿时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了。 他连忙端起酒来,“贤弟,请。” 两人喝了一杯,孙克定就忍不住问道,“那不知道谷公公有没有什么喜好?愚兄好早做些准备。” 裴元目光闪动了,想了想说道,“谷公公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听人说好听的话。” 孙克定闻言一怔。 他都已经做好了裴元会狮子大开口的准备了,没想到裴元说的只是这个。 裴元却装做不知的样子,自顾自说道,“谷公公身为西厂厂公,权势仅在张永之下,他手中也颇有些钱财,根本不在乎那些世俗看重的东西。可只要是人,就有些缺点,谷公公最喜欢名声,尤其喜欢读书人的赞美。” “如果孙兄有心投靠谷公公的话,一两银子也不需要多掏,只需要好好写一封书信,赞美下谷公公就可以了。” 孙克定听了不由大喜过望,感觉裴百户这人实在太靠谱了。 原因很简单,若是裴元撒谎必定是图利,哪能如此坦诚相对?甚至反过来劝他不用多掏银子? 与此同时,裴元的系统提示框,弹出来一条消息。 ——当前信用值:21/100(你诚实可靠的形象,让孙克定印象深刻) 哟,还有意外收获。 裴元看着提示,心中慢慢琢磨出了一点规律。 似乎是面对新人的时候,更容易加增信用值啊。自己在那些熟人那里,好像早就信用破产了,不管怎么做都没什么效果。 孙克定心情欢畅,借着酒劲问道,“看贤弟对谷公公这般了解,定然交情不浅,不知有什么可以教我的?” 裴元刚收了人家的春宫仕女图,自然不好藏私,于是便以指沾酒,连比带划,口出阿谀之词。 孙克定边听边点头,听的眉飞色舞,对裴元的马屁功夫和没有下限的节操叹为观止。 裴元说了一阵,忽然对孙克定说道。 “这次小弟出京公干,还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召回。孙兄要是想把握这个机会,就尽快把信写出来。等小弟北上的时候,一定亲自给谷公公送去。” 孙克定听了满脸是笑,激动道,“这怎么好意思,那、那可就拜托贤弟了!” 说着,连忙让人去取来纸笔。 孙克定乃是进士出身,文采自不必说。他稍一思索,将刚才裴元的那些话在脑海中润色一番,随即笔走龙蛇,落于纸上。 裴元也不去看,自顾自和陈头铁以及程雷响饮酒用菜。 程雷响混迹江湖多年,口中的诙谐话说来就来,时不时还讲些江湖典故,让两人都觉得耳目一新。 裴元对华山派弃徒大师兄的同人故事很上头,一直拐弯抹角的想打听有没有什么后续。 可惜程雷响死活不肯说,三两句话就岔到别处去了。 三人说说笑笑间,孙克定也将书信写完,让孙管家拿去封好。 他有心参与三人的话题,只是程雷响说的东西和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几次想要插话,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裴元看了孙克定一眼,顺口问道,“孙兄在南直做了几年县令,有没有听说过南方江湖有一个叫做梅花会的?” 孙克定听了,摇头说道,“愚兄平日里很少和那些人打交道,若是打听江湖上的消息,最好还是去灵谷寺。那边有许多三教九流,消息很是灵通。” 裴元好奇的问道,“孙兄也知道灵谷寺?” 孙克定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在南直隶做官,怎么绕的开灵谷寺。” 裴元心中大致明白了,也不再多问。 过了一会儿,孙管事将信封好拿了过来。 孙克定将信交给了裴元,犹豫了一会儿又问道,“虽说已有手书,但为表恭敬,要不要再给谷公公带些礼物过去?” 裴元将信接过,看了一眼封皮,递给了陈头铁。 口中则笑道,“那是你自己的事情。等以后谷公公传召你的时候,你自己带着便是,正好也可以给谷公公留個好印象。” 孙克定听了,对裴元的信任感越发强了。 裴元那里也弹出来一条提示。 ——当前信用值:22/100(你忠厚可靠的形象,让孙克定印象深刻) emmm…… 裴元看着系统提示不说话了。 按照他的经验,一个人最多也就是能刷出2点信用值来。 没想到自己表现得这么好,一顿饭的工夫就把孙克定刷满了。 他和孙克定的正事聊完,放松心情,尽情畅饮起来。 等到有七八分醉意了,孙管事才让姑娘们上前扶着众人回房休息。 裴元起身的时候,微不可查的扫了陈头铁一眼,目光又落在扔在一旁的纸笔上。 孙管事给裴元安排的住处,是原来白玉京的房间,位于船舱最靠里的位置。 等到服侍的姑娘将裴元架到床上,裴元就顺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那姑娘见裴元醉了,乐得偷闲,熄了烛火,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花船上的灯陆续熄灭,船也慢慢向河岸边停靠过去。 等到船在岸边捆束停当,除了值夜的两个小厮偶尔交谈几句,整艘船就陷入寂静中。 陈头铁悄悄的潜入裴元屋中,轻轻道,“大人。” 裴元的呼噜声立刻停止,接着爬起身来,向陈头铁伸手。 “拿来。” 陈头铁立刻将孙克定写给谷大用的那封信递了过来。 裴元到了小窗前,将信封撕开,借着小窗读了一遍,嘴角不由露出古怪的笑意。 0053 苏州一中出了叛徒 裴元看完书信,又看了陈头铁一眼,说道,“磨墨。” 陈头铁连忙将纸笔在窗前铺好,将刚才取来的砚台放在一旁开始磨墨。 裴元看了下月色,觉得完全没必要再点灯火,于是在窗边就着月光,将那封信重抄了一遍。 陈头铁看着裴元的古怪举动,疑惑问道,“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元写完,慢慢吹着信纸,嘿然笑道,“你该不会以为老子费那么大劲,是替谷大用忙活的吧?” 等信纸吹干,裴元在月下又读了一遍,口中啧啧道,“想不到孙克定堂堂一个进士,竟然如此寡廉鲜耻的巴结阉人,真是把读书人的脸都丢尽了。” 一旁的陈头铁有些无语。 难道人家不是按你口述的内容写的? 好在裴元说的直白,陈头铁这会儿有点明白裴元的意思了,于是试探着问道,“大人是想留个把柄,以后要挟这个孙克定?” 裴元不以为然的纠正道,“什么要挟?以后都是兄弟。” 说着,将自己手抄的那封书信递给陈头铁,“你将书信封好,明天一早就用锦衣卫的途径,给谷公公发过去。” 又拿起孙克定手书的那一份,“至于这一份,你也帮我好好收着,这东西得等以后谷大用倒霉的时候才好用。你先去咱们上次住的地方躲上几天,暂时不要在孙克定面前露面。” 陈头铁尽心的提醒道,“大人这样做,怕是他未必肯归心,以后会留下隐患啊。” 裴元则不以为然,意味深长的说道,“真要有那一天,说不定他还要对我感恩戴德呢。” 陈头铁闻言也不多话,将案上的纸笔收了,悄悄退了出去。 虽然陈头铁不是很理解,他们一个百户、两个小旗合伙算计一個进士有什么意义,但是裴百户连“培养自己的内阁首辅”这种话都说过了,陈头铁也只能无语的由着老大去疯。 送走了陈头铁,裴元却睡不着了。 试图掌控孙克定,是裴元为了染指权势做出的第一个尝试。 裴元这种低级武官,在政治上的话语权几乎为零。 哪怕就算有一天,裴元爬到头,成了锦衣卫指挥使,当天子和大臣们坐而论道的时候,他也只是个在旁边站班的。 这就像一道数学题一样,如果前面的数字是零,后面无论乘以多大的数字,都毫无意义。 而孙克定,就是那个能让裴元的努力,变得有意义的数字。 孙克定现在虽然已经被罢免了县令的官位,也没有任何权力,但他却是个正儿八经的进士,成长潜力十分巨大。 只要能运作的好,以后就算是不能入阁,在六部中占有一席之地也是大有希望的。 比如说裴元这次的操作。 正德七年年初的时候,让孙克定去巴结谷大用,就是个完全没有毛病的决定。 因为对于谷大用来说,正德七年非常的关键。 在这一年,他错过了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一个盟友。 ——陆完! 之前说过,刘瑾当权的时候,有大学士焦芳与吏部尚书这两个强力权臣做他的党羽。张永当权的时候,有三边总制杨一清和他勾连,为他出谋划策。 那么正德七年,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永被东厂厂公丘聚赶下台的时候,最有机会的丘聚和谷大用,有没有可能彻底的填补张永的位置,成为新的内廷之首,甚至开启太监的最终剧本,整顿军备,抵抗蛮夷呢? 答案是,丘聚毫无机会,谷大用眼睁睁的看着机会溜走。 谷大用这个眼睁睁看着溜走的机会,就是错过了和兵部侍郎、右督御史陆完的结盟。 陆完这个家伙,可以说几乎完美的符合了裴元对文官的审美。 胆小、懦弱、贪财、好控制……,但是又非常有能力。 这些从陆完的人生经历,就完全可以看的出来。 当年,陆完在苏州一中上学的时候,有一个叫做王敬的宦官南下办事,和学生们起了冲突,结果学生们十分愤怒,一拥而上把这个宦官给打了。 打完之后,大家回头一看,陆完竟然没敢上。 这尼玛…… 大家心中就十分不爽了。 这小子几个意思啊?! 苏州一中出了个叛徒啊!他是叛徒啊! 后来宦官王敬鼻青脸肿的表示和他们没完,一定要向天子告发。 于是,因为懦弱没有参与殴打宦官的陆完,就被师生们一致义愤填膺的递补到了头名,成为殴打宦官的首恶。 等状纸递了上去,当地的巡抚王恕认为宦官王敬不是什么好东西,打就打了,于是上书天子,这件事就算了吧。 然后,滑稽的一幕出现了。 过了没多久,陆完和同学们去参加成化二十三年的科举,考上了进士。 等到授予官职的那一天,大家去拜见吏部尚书,结果发现负责官职分配的吏部尚书,竟然就是当年的巡抚王恕。 王恕看见陆完的名字,就很有印象,“这不就是当年带头痛击宦官,苏州一中的陆全卿吗?” 陆完闻言,浑身一震。 遂鼓足勇气,在同学们不可思议的目光中站了出来。 “没错,就是我干的!我与阉贼不共戴天!” 吏部尚书闻言,甚为赞许,“真是一条好汉,你就从最清贵的监察御史开始做起吧!” 于是,陆完就此走上了大明官场的快车道。 据说消息传回苏州后,很多苏州一中的师生,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心理不适。 当然,陆完的真正发迹,还是投靠刘瑾刘公公之后的事情了。 ——因为懦弱成为抗阉勇士,又因为贿赂刘瑾成为左佥都御史。 ——当了半辈子文官,却凭借着过人的军事指挥能力和一次次的战功,成为内阁之下第一人的吏部尚书,太子少保。 ——眼看要走上人生巅峰了,又因为宁王叛乱,交代不清楚历史问题被剥夺了一切。 可是说陆完的人生轨迹,每一步都走在世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陆完这个人虽然有各种缺点,但是却有一个最重要的优点,那就是他有能力! 整场霸州叛乱,几乎就是靠着陆完卓越的指挥才能撑下来的。 而且后期被正德天子宠信的刘晖、许泰、江彬都是陆完的部将,陆完一直对他们保持着不小的影响力。 如果谷大用能够和陆完结盟,效果绝对不亚于张永和杨一清的联手。 好在,这对裴元不算坏事。 既然谷大用错失了陆完,就意味着他缺失的那块拼图还在,孙克定这时候投靠过去,很容易得到谷大用的赏识。 裴元落下的这步棋,也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0054 相召 第二天一早,裴元就听到孙克定在外小声说话。 他装作酒醉,又熬了一阵,才假做刚刚醒来。 守在门外的侍女连忙去回报,不一会儿孙克定又急匆匆赶过来。 一见面就笑道,“贤弟昨夜睡的可好?” 裴元大咧咧的说道,“和孙兄喝的痛快,睡的也踏实,倒是承蒙款待了。” 孙克定笑道,“如此便好。” 又道,“昨夜酒吃的急了些,愚兄早上醒来,只觉肚里空空。贤弟要不要一起去吃点?” 裴元自然应下,两人便同去花厅之中。 孙克定坐下,斟酌了一番,开口说道,“昨夜为兄思来想去,觉得那封书信有些地方还是冒昧了。贤弟可否为我取来,待为兄润色一番。” 裴元心中了然。 这家伙当时被他的满口许诺冲昏了头脑,这会儿肯定是回过味来了。 有些东西张嘴说说无妨,岂可轻易落于纸上? 裴元当即对侍候在旁的仆人道,“去,把姓陈的那个小旗官给我找来。” 那仆人应下,连忙去陈头铁的房间寻人。 过了好一会儿,那仆人匆匆的回来,后面跟着的却是睡眼惺忪的程雷响。 裴元故作疑惑的问道,“陈头铁呢?” 程雷响答道,“早上的时候,他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说南京锦衣卫传来的消息,济宁那桩功劳等着核实。” 又道,“当时大人正醉着,我就和他商量了一下。正好咱们这边的案子还没办完,就让他先回去应付一下。” 裴元“哦”了一声。 不紧不慢的问道,“那,昨日交给他的那封书信呢?” 程雷响利索的答道,“陈头铁一并带走了,说是正好顺路送到谷公公大营里去。” 孙克定听到这里,脸上的神色不由难看起来。 裴元装作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哦,这样啊。也罢。” 说着,看向孙克定,“孙兄,你看这?” 孙克定默然片刻,脸上展颜笑道,“无妨。纵然有冒昧的地方,想来谷公公是会体谅的。” 裴元听了笑笑,并未多话。 有些事情演一演,给彼此个台阶就够了。稍微展露下爪牙,或许对以后的合作更有好处。 孙克定敏锐的察觉到裴元的态度。 目光挪到裴元身上,半晌后,才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 席间气氛一时沉默。 这时,那孙管家匆匆的进来说道,“东家,外面有几个锦衣卫寻了过来,说是要见裴百户。” 裴元一愣,怎么还真有人找自己? 他看了程雷响一眼,程雷响连忙出去应对。 过了一会儿,程雷响急急进来回禀道,“大人,是千户所的人,韩千户要召见你!” “韩千户?”裴元听了吓了一跳,接着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来的人呢?” 程雷响忐忑道,“他们不肯上船,说是韩千户催的急。” 裴元闻言心头一沉。 看这架势,这是来者不善啊。 他飞快的在脑子里把自己做的诸般事过了一遍,想看看有没有做过界的事情。 结果发现,还真有…… 裴元本来就是韩千户借调来协助调查梅七娘的,结果上次的事情,裴元背地里和梅七娘达成了妥协,事后也根本没有向千户所里回报此事。 这里面固然有一部分不想和澹台芳土打交道的因素,最主要的,还是想左右逢源,不敢去惹梅花会背后的人。 莫非这次事发了? 裴元的心情不由紧张起来。 别看他眼下胆大包天的样子,他还真有怕的人。 那就是把他借调出来的韩千户。 他现在所有可以借用的力量,都是韩千户的赋予的。 一旦没有韩千户首肯,裴元立刻就会被打回原形,重新成为那个靠每月六两银子混日子闲散武官。 这对欠了巨款的裴元来说,十分的要命。 裴元飞快的思考着对策,等看到自己那22点信用值,这才勉强稳了稳心思。 信用值达到20点以上,已经可以强行让韩千户原谅自己了,过眼前这关应该问题不大。 至于要欠下韩千户的人情债,以后还可以想办法慢慢还。 裴元努力恢复镇定,他对着孙克定勉强笑道,“韩千户相召,小弟要去看看。我们二人的行李,先留在这里吧,麻烦孙兄的人帮着照看一下。” 孙克定脸上也已经看不出刚才的阴霾,很和气的说道,“好,贤弟自去就是。” 裴元回了房间,将自己那套锦衣卫官服换上,随后和程雷响上岸去见千户所的来人。 千户所来的人是个总旗,名字叫做段敏。 他核对了裴元的身份,便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韩千户说,路上不要让你和人随便交谈,卑职也只能奉命行事,希望裴百户不要让小人为难。” 裴元对韩千户这要求有些莫名其妙。 但人家是左青龙右白虎的大佬,裴元自然不敢说半個不字。 一路沉默的到了南京锦衣卫前衙,段敏让程雷响等在外面,单独带了裴元进了一处侧院。 等段敏通禀过后,出来对裴元冷淡说道,“千户请你进去。” 裴元闻言,跟着段敏进了正堂。 抬头一瞧,就见韩千户锐利的目光正看着堂下,手中则无意识的把玩着一个白瓷小杯。 这时候,裴元猛然想起了当初程知虎说过的话。 ——韩千户手中的白瓷小杯,是用来赐死办事不利的属下的。 于是,这句月余前的话,忽然击中了现在的裴元,让他呼吸急促了起来。 裴元竟忍不住像是当初的程知虎一样,身躯微颤起来。 他见韩千户注视着自己,连忙上前拜倒行礼,“卑职裴元,见过韩千户。” 裴元低着头,心脏砰砰的跳,疯狂的猜测着韩千户现在的表情和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韩千户那好听的声音,淡淡的说道,“先起来说话。” 裴元连忙起身。 韩千户示意了下裴元,又漫不经心的说道,“坐吧,有些事要问问你。” 裴元先答了一句,“千户有问,卑职必定知无不言。” 韩千户注视着裴元,半晌才似笑非笑的说道,“是吗?” 0055 盘问 裴元本就心虚,被这么一问,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韩千户没浪费时间,一边观察着裴元一边询问道,“我听说,你和袁朗他们出京后没多久,就遇到霸州叛军了?” 裴元心神微松,这个能说。 当即连忙道,“是,当时我们正准备在驿站住下。忽然有兵部的人快马前来传令,说是要征收走驿站所有的马匹。还没等兵部官员撤离,就有大量的霸州叛军杀来,袁百户让我等夺马分头而逃,去临清汇合……” 韩千户听到这里,抬手示意了下。 裴元连忙停住。 接着,就见韩千户直视着裴元问道,“那你为什么没有去临清?” 裴元一愣。 接着很快判断出来,这个问题也很安全。 他和袁朗同为百户,而且裴元有单独的协办公文,理论上不受袁朗军令的节制。 裴元便沉声道,“失散之后,卑职判断贼军必然会攻打临清,而驻守临清的济宁左卫在霸州马贼的攻击下恐怕不堪一击。所以……” 就听韩千户慢慢道,“所以你就卖掉了同僚,自己逃向了济宁?” 裴元悚然一惊。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韩千户追究的点在哪里。 和抓捕邪教这样的公事相比,千户所死掉一个百户的私事,才更受他们重视! 而裴元,确实没把袁朗的死活当回事。 甚至就连刚才,裴元也只是解释了自己决定的合理性,根本没有考虑过袁朗。 裴元的冷汗立刻冒了出来。 韩千户那俊俏的面孔,仿佛没有多余的感情,平静的盯着裴元说道,“当初离京的时候,我确实说过,如其不才,君可自取。此事,错不在你。” 裴元听着韩千户那阴阳怪气的话,这会儿腿都有些发软了。 这女人,不会以为是老子故意把袁朗做掉的吧? 卧槽! 那今天还有机会活着走出锦衣卫衙门吗? 老子的被动呢? 快快上身! 裴元一边冷静下来镇压下纷乱的思绪,一边快速的思索着借口。 嘴上也没停,赶紧呼喊着,“卑职冤枉!” 见韩千户那张俏脸依旧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裴元不敢耽搁时间,连忙辩解道,“卑职本来是想通知下袁百户的,可是当时追杀我们的霸州小股叛军中,出现了德王的人。那人沿途追杀,使我们失了方向。卑职又担心这件事和德王有什么牵扯,因此才仓皇而走,不敢在东昌府以及济南府停留。” 事到如今,裴元只能把祸水引向没人敢追查的德王。 韩千户脸上的神色,果然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她重复了一便,“德王?朱见潾?” 裴元连忙补充着细节说道,“是。为首的,是效命于德王的一个刀堂堂主,名字叫做薛松奇。” 韩千户出神了一会儿,手中那无意识拨弄的白瓷小杯,也紧攥在手中。 过了好一阵儿,韩千户才回过神来,那手中的白瓷小杯又重新灵活的在她指间翻动起来。 她看了眼侍立一旁的总旗段敏,平淡的吩咐了一句,“把程雷响唤进来。” 裴元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他偷眼看了看韩千户。 却见韩千户仍旧在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 裴元觉得自己的被动状态都有些顶不住了,他甚至认为,以韩千户的精明,光是额头上的汗都可能把自己出卖了。 不一会儿,程雷响跟着段敏进来。 他下意识扫了眼浑身紧张的裴元,立刻感觉到了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劲。 程雷响赶紧先向韩千户行礼,“卑职千户所小旗程雷响,见过大人。” 韩千户从鼻孔中“嗯”了一声,随后看着程雷响慢慢问道,“当初你们放弃临清,转走济宁,是谁的主意?” 程雷响闻言,老实的答道,“回大人,是裴百户的主意。” 韩千户听了,不动声色的问道,“哦,那你们当时为什么不去临清?” 裴元的心脏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程雷响答道,“这卑职不知,卑职只是奉命行事。” 听到程雷响这么说,裴元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 程雷响这话听着像是推脱责任,其实用词非常谨慎,完全将解释权交给了裴元。 韩千户看了裴元一眼,继续问道,“当时追击你们的人中,听说有德王的人?” 程雷响想了想,答道,“对,薛松奇之前一直都在为德王做事,后来有没有改换门庭,卑职就不清楚了。” 程雷响的话音刚落,韩千户就咄咄逼人的追问道,“那遇到薛松奇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是你们去临清的时候,还是去济宁的时候?” 程雷响慌忙答道,“卑职身份卑微,只是听命行事。裴百户说停卑职就停,裴百户说走卑职就走。卑职不知道哪会儿算是去临清的时候,也不知道哪会儿算是去济宁的时候。” 裴元彻底的放下心了。 程雷响这狗东西关键时候不但没出卖自己,还在尽力打着掩护。 只要韩千户不是一定要弄死自己,眼下这关就算过去了! 陈头铁那里,裴元根本不担心。 那家伙是在东厂干了十多年刑讯的。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话说到什么分寸,他比谁都清楚! 听了程雷响的回答,韩千户半晌没有吭声。 裴元和程雷响都有些心虚,不敢抬头看她是什么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韩千户慢悠悠的说道,“没事,就是随便问问。我早就说过,此事,错不在你。” 裴元听到这话,不但没有半点喜悦,心情反倒越加崩溃。 他感觉自己遇到了比做掉袁朗还麻烦的局面。 这事儿已经和对错没关系了。 他吵赢了,但是好像把这个女人得罪了…… 接着,就听韩千户那偏中性的声音说道,“之前本官借你来做事,是为了协助袁朗追查梅七娘化为厉鬼的事情。现在袁朗已经死了,那件事也断了头绪,我本该放裴百户回北京去。” 裴元听到这里先是心中一紧,接着静听后面的“但是”。 韩千户果然悠悠道,“但是,朝中压下来一桩事情,指明了要我们南京锦衣卫出人来办,现在袁百户死了,总得有人顶上。” 0056 要命的任务 裴元松了一口气,赶紧表态,“只要千户发话,卑职愿意为千户效犬马之劳。” 韩千户扭头看向段敏,“拿公文来。” 段敏连忙去后面的公文案上,取来一份公文。 韩千户又扭头看裴元,偏中性的俊俏脸上,带着不可质疑,“画押。” 嗯??? 卧槽! 裴元顿时感觉到了浓浓的阴谋味道。 段敏已经将公文在裴元面前展开,露出末尾空白的位置,又将一个印台放在裴元面前。 裴元犹豫着想把公文翻开仔细瞧瞧。 谁料段敏那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得到过韩千户的叮嘱,手指很用力的按住了折叠的部分。 裴元这会儿形势所迫,又不敢耽搁太久,只能硬着头皮在公文的空白处按了手印。 韩千户伸手,段敏连忙将那公文递了过去。 韩千户认真扫了两眼,提笔在几处写下裴元的名字,随后将那公文递给了裴元。 裴元怀着吃屎的悲壮,将公文接过展开。 结果只看到一半,裴元就有和这娘们拼了的想法! 这次安排的事情很简单,而且裴元还特别熟悉。 ——押送一批税银,入内承运库! 裴元清清楚楚的记得上一个干这件事的同行,就是在南直隶全军覆没的! 而且截杀税监的事情发生后,裴元还曾经作为地表最强的东厂凶器,参与对南直叛党梅花会的围剿。 裴元可清清楚楚的知道这件事的始末。 当初裴元为了从这个坑里跳出去,还开局就送,演的东厂众人欲仙欲死。 结果现在报应不爽,这个押送税银的史诗级大锅,竟然直接落在了自己头上。 裴元怂了,他赶紧向韩千户求情道,“大人,卑职刚入锦衣卫不久,完全不堪大用,只怕会误了差事。” 韩千户颇有讽刺意味的冷笑了一声,“裴百户何必自谦?就连乱军之中,裴百户都能进退自如,何况只是押运些税银?再说,这次的事情有沿途各府、卫所、漕衙全力协助,以裴百户的本事,定然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不等裴元再拒绝,韩千户又说道。 “现在朝廷四处平叛,又要设法恢复漕运,急需要江南的税款支持。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件事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裴元看了看手中已经按了指印的公文,真是有把韩千户按住爆炒的冲动。 他忍了又忍,开口问道,“不知道这次要押送多少银子?” 韩千户也不瞒他,“八万两。” 裴元心中默算了下,八万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只需要几辆坚固的大车就足以运载。 裴元抱着侥幸心理,又开口提议道,“那、那卑职可以带人秘密将这些税银押解进京,不必这么劳命伤财,大动干戈的。” 韩千户斜了裴元一眼,冷笑一声,“你是在和我装傻?” “上次截杀税监的事情,已经彻底了激怒了上面的人。所以这次才紧急征了一笔款子,要正大光明的押解进京。这次朝廷是动了真格的,就是要让那些人看清楚形式。所以,送银子是次要的事情,重要的是要展现朝廷强硬的姿态。” 裴元听了也是无奈。 他就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才害怕啊。 朝廷这次动用了那么多力量,堂堂正正的要把这笔税银送上京,就是要以势压人,彻底让那些对抗朝廷的势力服软。 这已经不是要钓鱼执法了,这姿态分明是要骑脸横趟。 只要第一笔银子顺利送京,挫败了那些人的士气,那后面的银子就可以源源不绝的北上。 但是对于那些以梅花会为首的势力来说,怎么能轻易让朝廷开这個头? 只要税银北上的事情形成先例,那些背地里协助他们的官面势力,将陷入极大的被动。 裴元有些不甘心的向韩千户询问道,“镇邪千户所的主要职责不是追查邪教吗?怎么卷进这种事情里了。” 韩千户不耐烦的说道,“往内承运库押送税银的事情,除了锦衣卫,还能由谁来办?正巧我们镇邪千户所在江湖势力中有些影响,这件事就落到了我们头上。” 明朝税银成分多种多样,有粮食、丝绸、铜钱、竹器、漆器等千奇百怪的实物。 这里面的很多大宗物资,如果统一向朝廷运输,就会产生很多问题。 首先是这个时代运输不便,运输大宗物资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 其次是大宗物资运输的过程中,沿途必然会产生大量的损耗。 再者,朝廷得了这些大宗物资,如果下发下去,还得把上面的麻烦再来一遍。 所以朝廷为了省事,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收入,就近折算给卫所或者各地用钱的政府部门。 如果有剩下的余钱,才会运送给中央。 所以裴元所在的正德时代,虽然名义上有接近四千万两的税收,但是经过各种转移支付后,真正上缴给朝廷的少之又少。 而且上缴到朝廷的乱七八糟的物资,既不方便储存,也不方便使用。 后来为了加强中央支付的灵活性,“治世之能臣”进行了一次改革,朝廷直插一线,对商税进行管理。 商税抽的是银子,可以极大的强化内库的支付能力。 这件事牵头办理的是太监,入的也是天子的内承运库,当然由作为天子亲军的锦衣卫来押送,最为名正言顺。 所以,税银从南直隶出发,南京锦衣卫自然责无旁贷。 所以,南京锦衣卫里和江湖关系最密切的镇邪千户所,又怎么脱了干系呢? 所以,这个明显要送死的事情,韩千户选中裴元这个借调的临时工,也很合理吧? 裴元感觉自己完全出现在一个错误的地点和一个错误的时间。 他只能硬着头皮再次拒绝道。 “可是卑职实在能力低微,不敢奉命。” 韩千户以指尖轻轻敲着桌案,慢慢道,“我会从千户所里拨些人,归你调遣。南直境内受我千户所管辖的佛寺、道观,你也可以任意征调人手。对了,我再给你配两个高手。” 韩千户说到这里,抬头看了裴元一眼,“还有什么要说的。” 木已成舟。 裴元短暂沉默,缓缓开口道,“我已经能确定,梅花会有邪祟相助,这次说不定还会面对那种对手。镇邪千户所追捕邪教那么多年,一定有些能用的东西,不知道大人能否赏赐一件。” 0057 袈裟伏魔功 裴元已经想明白了。 这次的事情根本不可避免,之前韩千户提起袁朗的事情,本身就是敲打自己的引子。 在自己来之前,她分明早就拿定了主意,让自己去办这趟差事。 可若是说韩千户刻意坑裴元,还真未必。 因为这次押运任务十分重要,能不能顺利的把银子从南直隶押解到内承运库,关系到朝廷和地方斗法的气势。 锦衣卫属于天子亲军,不管是北京的那一帮,还是南京的这一帮,在这件事上,立场只能站在太监们那边! 所以,承担了此次任务的镇邪千户所,其实压力是极大的。 韩千户不但要把这件事办的干净利索,还要办的举重若轻,办的让针对此事的人一点脾气都没有。 于是在霸州乱军的追击中审时度势,带着两个小弟成功撤离的裴元,显然就是个很好的选择。 裴元这会儿想要推脱已经不可能了,只能尽力为自己争取利益。 韩千户做事果然利索,她见裴元应下此事,脸上神色一缓。 “这个好说,我这次搜捕皇觉寺的余孽,得了一件好东西,就赐给你吧。” 说着,她看向段敏,“库房第四排的架子上,有一个单独放的灰色包裹,你把那东西取来。” 段敏闻言应声而去。 韩千户看着裴元,慢慢说道,“千户所这边的人手不足,我先给你两个小队。剩下的人,我会让他们去苏州和你汇合。” “苏州?”裴元诧异。 韩千户点头道,“对,这笔钱是提督苏杭织造的胡公公让人凑出来的,银子要从苏州起运。” “卑职明白。” 对此裴元也没什么好说的,从南直隶到北京路途遥远,按照朝廷的意思,这件事还得办的声势浩大,根本就没有投机取巧的机会。 无论是从应天府起运,还是从苏州府起运,区别根本不大。 该来的总是要来。 韩千户又道,“至于随行的各寺庙、道观的人手,你也可以自己随意挑选。我会让段敏跟着你,有什么事,你交代他办就行。” 裴元这会儿对这次的押运任务还没理出头绪,只好先应了一声。 却听韩千户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咱们千户所虽然在南直隶扎根已久,但是那些寺庙、道观未必就和咱们是一条心。你就算要用人,也要斟酌清楚,免得误了你的事。” 裴元听了,已经明白了韩千户的意思。 那些寺庙、道观的人固然可以算作助力,但是万一被人渗透了,说不定背后捅起刀子更加致命。 只不过裴元也有自己的想法,“卑职明白。不过摆到明处的敌人越多,暗处的敌人也就越少。” 裴元说完,韩千户就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你。” 韩千户板着脸的时候固然冷若冰霜,冰霜解冻之后,却有一丝罕见的风情。 她的容貌偏中性一些,长得英气,带些男相。本只是寻常耐看的模样,稍微露点反差感的风情,就让人觉得极美。 裴元默默的歪歪了一会儿爆炒韩千户的情景,不由长叹了口气。 生活如果像是爽文这样愉快,那该有多好。 过了一会儿,段敏便恭恭敬敬的捧着一個包裹进来。 韩千户示意了下,段敏就直接捧到了裴元面前。 裴元直接当着韩千户的面将包袱打开,扑鼻而来便是一阵浓重的血腥味。裴元手微微一顿,将包袱彻底展开,露出里面一件金线编缀的大红袈裟。 裴元有些纳闷,不解的看向韩千户。 却听韩千户淡淡说道,“这次出门,正好遇到那个皇觉寺的余孽,费了我好一番手脚才将他诛杀。” 似乎听到了韩千户的话,裴元手中的袈裟忽然抖动了一下。 动、动了? 裴元瞪大了眼睛,脑子里竟有些懵。 接着就见那袈裟猛的跃起鼓荡,像是张开大口咆哮的猛兽一样,迎头向韩千户扑去。 裴元的眼睛都瞪直了,连退两步,险些坐倒在地。 却见韩千户拉下脸来,眉头一扬,目光锐利的向那袈裟看去。 那袈裟像是一支张开大口昂起头的眼镜蛇一样,虎视眈眈的停在那里,竟然不敢再向前一步。 接着就韩千户冷冰冰的说道,“滚回去!” 那袈裟僵持了片刻,竟然灰溜溜的在空中一旋,重新钻回了包裹。 裴元目瞪口呆的看看面前装着袈裟的包裹,再看看那如洪水猛兽一般的韩千户,心中竟一片空白。 韩千户看了裴元一眼,轻描淡写的说道,“那妖僧修行的是袈裟伏魔功,一身的本领都炼在这袈裟上。我用着不合适,就赏给你了。” 裴元吓得连忙推辞,“卑职不敢,还请大人收回此物。” 韩千户轻笑道,“真不要?这袈裟已经颇有灵性,你就算是没有修行,也能驾驭一二。若是其他的东西,恐怕伱拿了也没好处。” 裴元听了,不免纠结了起来,他小心翼翼的问道,“这东西连千户都敢冒犯,哪是卑职能操控的?” 韩千户瞥着那袈裟,淡淡道,“这好办,我有一道符可以压制这袈裟。它若不听使唤,你就将符贴上,过上三两日,这袈裟自然就失去了灵性,如同败革朽布一般。” 那袈裟仿佛听懂了这话一般,竟在包裹内颤抖起来。 裴元见那袈裟怂了,立刻就精神了起来。 “那,卑职就谢大人赏赐,还望大人教卑职驾驭此物的法门。” “嗯……”韩千户慢慢应了一声,段敏和程雷响都会意的连忙退下。 韩千户当即把驾驭这袈裟的法门给裴元讲了。 袈裟伏魔功的精髓,裴元一时半会儿弄不明白,但是运用的几种法门,却听的仔细。 这袈裟能够容物吞敌,无物不刷,若是遇到难以应对的强手,可以直接用袈裟拿了去。 一般两般的邪祟,在这袈裟伏魔功面前,更全然不是对手。 只是这袈裟伏魔功有个缺点,每次只能刷走一物或者一人,若是连续刷人,前面被抓走的人就会从袈裟中吐出来。 这宝贝混乱之中虽然未必能起到多大的效果,但是面对突袭刺杀,却能瞬间制住敌人,保住一条小命。 0058 敌人和支持者 韩千户将法门教给裴元,临了又将一道符卷好,递给了过来。 裴元这会儿才信了韩千户的诚意,心中那点爆炒韩千户的念头也淡了。 虽然裴元不吃韩千户“使功不如使过”这一套,但是这个任务除了需要冒险,确实也有吸引裴元的地方。 那可是八万两银子呢! 现在就是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对此次押运行动的绝对主导权了。 裴元想起韩千户刚才的话,又试探着问道,“刚才大人说,还要给我派两个千户所里的高手?” 韩千户点点头,平静的说道,“不错。一个是澹台芳土,一个是司空碎。他们是千户所的老人,懂规矩的,绝对不会胡乱干涉你的决定。” 裴元听到这里,心中一阵凌乱,忍不住问道,“澹台百户?” 韩千户瞟了裴元一眼,“嗯,两个百户。” 裴元越发不可思议了。 澹台芳土那個给自己吃闭门羹的老货也就罢了,莫非那个司空碎也是个百户? 如果程雷响没乱说的话,韩千户手中好像只有五个强力百户吧? 其中袁朗已经在乱军之中被刘七给杀了,那就是剩下的四个高手,有一半跟着自己随行? 韩千户可真下血本啊。 裴元诧异的问道,“既然如此,大人为何不让澹台百户他们主持此事?” 韩千户注视了裴元一会儿,方道,“此行不但要和提督苏杭织造衙门交接,沿途还要和各州县衙门、卫所、槽衙打交道,牵扯到的各方利益很多。所以我需要一个心思周密,行事果决的人来办好此事,他们两个都不能胜任。” “这……”裴元忙推脱道,“卑职毕竟资历浅,又是个外人,恐怕不能服众。卑职愿意协助两位百户做成此事。” 韩千户很有内涵的问了一句,“如其不才,君再自取?” 好吧。 裴元不敢吭声了。 所以说,韩千户仍旧怀疑是自己做掉的袁朗? 韩千户见裴元没别的事了,对他吩咐道,“你先去准备准备,明天就过来接收人手。到时候,我会让段敏把南直诸多寺院、道观的花名册给你,你有什么想用的人,可以随意征调。” 裴元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筹划一番,应了一句,就打算离开。 他起身拜别,伸手去取那包袱。 那包袱微微动了下,吓得裴元立刻缩回了手。 好在裴元也算见过世面了,口中默念着“这是一件装备”、“这是一件装备”,仍旧大着胆子将那包袱拿起。 谁料刚出了韩千户的房间,那包袱便无声的自己打开。 紧接着,一件带着浓厚血腥气的袈裟,如同蛇一样从里面钻了出来,在裴元身上游走一圈,随后披在裴元身上。 裴元整个人都麻了,脚下根本抬不起步子。他站在屋檐下,感觉浑身都失去了控制。 这倒不是袈裟在作什么妖,完全是裴元受到的刺激太过强烈,已经身软脚软了。 屋里传来韩千户一声轻笑。 只不过,她却丝毫没有为裴元解围的意思。 裴元心里慌慌的,老子的被动状态呢? 他赶紧心念一动切换出“债务清算系统”,就见被动状态那一栏,触发的都快闪出残影了。 ——特殊状态:债多不愁(你现在处于莫名的冷静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闪动的特殊状态才稳定了下来,裴元也感觉手脚似乎都恢复了热乎气。 裴元甚至隐约感觉,经受了这么一遭,自己的精神意识似乎都坚韧了些。 他长长的呼出了口气,努力催动着控制袈裟的口诀,就见那袈裟不情不愿的从身上褪下,慢慢的回到了包袱之中。 “咦?”韩千户似乎对裴元这么快稳住心态有些诧异。 接着笑道,“好好用心,做好了此事,朝廷不会亏待你的。” 裴元稳了稳心思,再度施礼告辞。 到了外面,程雷响赶紧迎了上来,裴元给他打个眼色,程雷响立刻心领神会的没再多问。 等到离开了一段距离,裴元才将这次见韩千户的始末,同程雷响说了。 程雷响听了,脸色也不太好,“这个差事不好办啊,上次税监的事情闹的那么大,这次肯定不会安稳。” 裴元叹了口气,拍了拍程雷响的肩膀,“正好去看看孙克定,说不定他能有点好建议。” 裴元一大早就跟着段敏来见韩千户,如今正事说完,已经到中午了。 他和程雷响寻了家酒馆草草的吃了两口,随后便去了秦淮河边,找到了孙家停靠的楼船。 那孙克定已经上了谷大用的贼船,现在亲笔信已经被送走,也没了反悔的余地。 他对裴元这个同党倒是挺关心的,在裴元被南京锦衣卫召走后,一直留在花船上等消息。 裴元见到孙克定,正好想试试这家伙的成色,当即将此事对他说了一番。 等孙克定听到裴元接下了押送税银去内承运库的差事,不由脸色数变。 裴元也不遮掩,直接向孙克定问道,“这件事看来没那么简单,孙兄何以教我?” 孙克定默默看着面前的茶盏,过了好一会儿,才向裴元问道,“贤弟,你可知道有谁不想看到这笔银子进京吗?” 裴元判断着孙克定的立场,盯着孙克定慢慢说着,“上到江南出身的每一个六部、九卿、内阁,其次江南出身的沿途府尹、知县,再就是江南百余年考出来的进士、举人。这些人,每一个都可能是我的敌人。” 孙克定眉头一挑,没想到裴元的认识如此的清晰。 孙克定又问道,“那支持你的是谁?” 裴元不假思索的说道,“天子、司礼监、东西两厂、出身北方的上到各级官吏,下到进士举人。” 孙克定越发觉得惊奇。 他之前就高看了裴元一眼,觉得这家伙不是个简单的鲁莽武夫。 没想到眼前之人,比自己预期的还要清醒。 裴元说完,再次注视着孙克定催问道,“孙兄是个聪明人,想必也清楚眼前的局势了,可愿意有以教我?” 孙克定的手微微颤了颤。 裴元这话,已经丝毫不给他退让的余地了。 0059 祸乱根源 孙克定叹了口气,“贤弟既能清楚敌人是谁,想必也明白,他们为何要竭力阻止你押解这次税银了。” 裴元沉默了一会儿,也不遮掩,“是因为江南百姓的税赋太重了,现在的局势已经容不得朝廷在江南开辟新的财源了。” 孙克定摇了摇头,“不只是税赋的事情。” 裴元当然知道不止是税赋的事情,明朝的田赋制定的份额并不高,没道理北方经历了多年战乱还能挺得住,南方却先受不了了。 这里面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苏州、松江、嘉兴、湖州的土地,大多属于明朝建国时没收的官田。 土地国有化的结果是,这些地方的百姓,要交给大明朝廷的钱,分成了“较少的税”和“很多的租金”两部分。 单纯是税赋,这部分金额可能不大,但是两者和在一起,数字就让百姓接受不了了。 那问题来了,同时期北方的老百姓日子就好过吗? 并不是。 只不过在土地兼并的社会大环境下,北方大多数百姓的租金是交给地主的。 因此,在同样的生活压力下,江南的老百姓日子过的不好了,就痛骂大明朝廷,仇恨大明朝廷太过贪婪。 而北方的老百姓日子过的不好了,就变成骂地主,仇恨地主太过贪婪。 北方的一个地主拉住十多户百姓的仇恨,不但拉的稳稳的,翻不出什么大浪,心情不好的时候,还能带着狗子去把百姓打一顿。 这日子过的,叉腰。 但是在江南就不一样了,那是几十上百万的仇恨,都在朝廷身上。 当几十万、上百万人一条心的仇视朝廷,那可就太可怕了…… 当然,这里还有一个问题。 既然全天下老百姓过的差不多难熬,那为什么只有南方的官员特别爱民,不但到处制造舆论,还事事冲在最前方呢?以至于到最后大家一提起来,第一印象就是大明疯狂的在南方吸血,导致江南一代民不聊生。 这个问题也很简单。 因为……,南方的官多啊。 这个结论看着很诡异,但其实一点都不正常。 它的因果链是这样的。 南方的官多,导致免税特权笼罩的人群就多,再加上土地兼并和单纯为了避税的土地投献,最终让不交税的人越来越多,交税的人负担就越来越重。 比如说,家里有二十万亩土地的名臣徐阶之流。 随着两极分化越来越严重,就连那些吃的肠满肚肥的特权阶层都开始害怕了。 ——老百姓这么苦,这踏马是要出事情啊! 他们既害怕出现压垮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又不愿意自己的贪婪收敛的财富出现损失,于是就只能拼命的和朝廷对着干。 所以,这也就产生了南方的官员特别爱民的假象。 或许有人不解了,南方人当官多,那是读书人的本事,把经济结构的问题推到这上面,有些太牵强了吧。 而且这么多年都是一样的阅卷标准,有些时候,北方人得找找自己的原因,这么多年进士人数没增加,有没有认真复习? 这個问题到了洪武三十年时,一场轰动一时的南北榜案,彻底暴露了其中的黑幕。 当时朝廷会试录取了五十一名进士,结果全都是南方人。朱元璋十分震惊,让人彻查此事。 结果负责调查的官员,给出的结论是。 主考官是个坦荡的正人君子,北方人没有被录取,完全是水平不行,不但文理不佳,而且还有犯禁忌之语。深层次的原因,则可能是北方长期被胡化,整体文化水平不佳,云云。 这个结论彻底把朱元璋激怒了。 因为这不是朱元璋刚把天下从北元手中夺回来的时候了,这也不是大明朝廷第一次科举考试了。 在之前的五次科举考试中,大明朝廷总共录取了八百二十六名进士,其中北方的进士录取数为二百零九人,比例大约为百分之二十五。在这五次科举中,这个比例数字,也相对比较均匀。 当时北五省的总人口在一千九百多万,在整个天下人口中的占比为百分之二十七。 也就是说,北方虽然文教不盛,但是以百分之二十七的人口,连续五届考出了百分之二十五左右的进士,整体仍旧维持了全国平均水平左右。 然后到了洪武三十年,这个数字变成了零。 所以,北五省的人在洪武三十年是都死完了吗? 这侮辱的不是北五省,侮辱的是朱元璋的智商,而且是骑脸侮辱朱元璋的智商。 而且后面的事情就更神奇了。 南北榜案后一年老朱挂了,下一科的建文二年一甲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全是江西吉安府的人。 然后南北榜案后的下下科永乐二年,不但一甲前三名的状元、榜眼、探花,就连二甲的前四名,全部都是江西吉安府人。 所以,在一个文科考试中,考的真正是读书人的才华吗? 并不是,考的是国家意识形态的解释权。 答题的人是谁不重要,阅卷的人是谁才是关键。 所以,南北榜案是冤案? 如果说南北榜案是冤案,真正要喊冤的应该是南直隶人、是湖广人、是四川人、是广东人、是广西人,是云南人、是贵州人。 因为北五省的人通过抗争,让自己份额从原本凭本事考的百分之二十五,提到了百分之四十。 而上述几省的南方人除了跟着背锅,一点好处没捞到,名额还被分走了一大块。 就这样,操纵官场无限膨胀的江南士族一边享受着繁殖壮大的快感,一边把治下百姓往死里逼,又一边疯狂的和朝廷对着干,生怕出现压垮这生态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裴元清清楚楚的对孙克定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这趟押运税银的敌人是,上到江南出身的每一个六部、九卿、内阁,其次江南出身的沿途府尹、知县,再就是江南百余年考出来的进士、举人。 而对朝廷来说,被特权吞噬的庞大田赋他们插不上手,仇恨拉满的江南百姓他们不敢招惹,他们就只能将目标小心的对准商税和矿税。 南方商业如此繁荣,商税几乎没有。 土地上的矿藏被随意挖掘,矿税也几乎没有。 从这两样入手,总能抽出些银子应对越来越庞大的开支吧。 结果,这一厢情愿的想法立刻遭到了迎头暴击,负责押运税银的税监直接被忽然冒出的梅花会杀了个干净。 而如今,扛起这锅的成了裴元。 0060 处处皆敌 孙克定沉吟了一会儿,对裴元说道,“如果愚兄所料不错的话,这笔银子别说顺利的送到内承运库了,恐怕想要出苏州府都不容易。” 裴元听了大感震惊,“怎么?莫非提督苏杭织造太监也成了他们的人?” 孙克定摇头,“胡公公肯定和陛下是一条心。只不过既然要公开斗法了,苏州知府自然不会坐视这笔钱就这么出了苏州城。” 裴元不解的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苏州知府翟德安应该是陕西人。” 孙克定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那又如何?不管他是哪里人,只要他是苏州的知府,自然就有人去胁迫他遵从苏州士人的想法。” 裴元也知道这些流官毫无根基,很容易被地方势力胁迫的事情。 别说在地方上了,裴元在北京的时候就听过不少江湖人以武乱禁,深入插手朝堂事务的事情。 那个巡城御史得罪了张鹤龄之后,不就被张鹤龄找江湖人去把他女儿睡了吗? 好在当时接了这生意的十里香没那本事,只是贴贴了事。 可是那巡城御史之后不也就服软了? 除了敢花钱通缉那淫贼十里香,以后见到张鹤龄不也是躲着走? 但这苏州知府可是正儿八经“灭门的府尹”。 裴元忍不住皱眉问道,“他可是苏州知府,堂堂的正四品官,难道还真有人狗胆包天,敢去招惹他?” 孙克定叹了一声,缓缓道,“有一天翟知府回衙的时候,有人拦轿告状。周围的护卫一瞬间被人制住,随后那拦轿告状的汉子,直入轿前,递上状纸。” “翟知府强打精神,掀开轿帘,接了状纸。结果却被那汉子拖住左手,直接按在地上,斩去了左手小指。” 裴元勃然色变,“哪里的恶贼,怎么如此猖狂?” 接着盯着孙克定质问道,“这么大的案子,北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孙克定答道,“那汉子斩去了翟知府的小指,随后直接在翟知府面前抹了脖子,鲜血喷溅了翟知府的官袍。” “翟知府怒极恨极,立刻上报了南京刑部。谁料当天晚上,他便收到了一个尺余长的锦盒,里面盛满了小指。除此之外还有书信一封,说是翟知府若不满意,就让那些人去翟知府陕西家中自尽谢罪。” “翟知府惊惧难安,又怕牵连了家小,只能忍气吞声,去南京刑部将案子撤了。据说……” 孙克定顿了顿,对裴元说道,“据说南京刑部退回那公文时,用的是和那贼人一样的锦盒。自此之后,翟知府每日除了风花雪月,就基本不过问公事了。” 裴元心中已经明白了,这苏州知府已经彻底被收拾的服软了。 裴元想起这次自己的任务,眼中闪过厉色。 他当着孙克定的面,展开双手看了看,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这么看来,说不定也会有人跑来给我个警告呢,只是不知道他们看中了哪根。” 孙克定迎着裴元的目光,倒也坦荡,“你不必怀疑我,我一个区区知县,人家还没放在眼里,再说,我也识趣。” 裴元刚才也是忽然意识到孙克定在南直呆了这两年,说不定也被拉下了水,刚才他这番话看似提醒,谁知道是不是变相的在威胁? 而且孙克定要上的是谷大用的船,未必愿意和自己利益绑在一起。 好在孙克定也明白了裴元的意思,对他的话选择了直接面对,倒让裴元消去不少疑心。 裴元想了想,追问道,“那孙兄可知道招惹翟知府的是哪波江湖人?” 孙克定摇了摇头。 “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给個几百两银子就什么都敢干。只要他们离开了南直,自然可以躲起来自己快活,往哪里去寻?” 裴元也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太有用的消息。 这孙克定看着推心置腹,告诉自己的也都是些皮毛。 裴元想了想说道,“这么说,翟知府肯定要帮着那些人为难我了?” 孙克定摇头道,“押送税银是朝廷的任务,出钱的又是提督苏杭织造的太监,他自然没有什么名义去阻拦。” 裴元皱了皱眉,“这么说,来的很有可能是对付他的那些人。” 裴元这次可不是像翟知府那样毫无防备,他不但有镇邪千户所的精锐随行,还可以沿途征召卫所兵和衙役当炮灰,想要明面上突袭他,没那么容易。 孙克定沉吟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定,终于透露了点干货,“假如是我,我就会在苏州匠户之中制造谣言,鼓动他们围堵押送税银的车队,然后再让江湖人物混迹其中,趁乱推倒银车,劫走税银。说不定贤弟这趟差事,还没开始,就直接结束了。” “到时候面对数万手无寸铁的匠户,贤弟该如何处置?若是激起民变,上上下下又有哪个敢保你?” 裴元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下来。 裴元自然知道煽动群众,裹挟民意的厉害,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这趟差事居然也能遇到这样的招数。 “我只是替朝廷押送税银,这钱也不是从匠户手中征收的,如何会激起这么大的民愤?这样说不通的事情,苏州府拿什么向上面交代?” 孙克定阴沉冷笑一声,“也不难,贤弟可知道,这提督苏杭织造太监干的是什么活?” 裴元不假思索的答道,“在苏、杭两地织造刺绣丝织品,上交朝廷。” 这提督苏杭织造可是朝廷很重要的一个衙门。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丝织品不但是一种贵重货物,还可以作为财富,直接进行流通的。 提督苏杭织造太监干的活,就是在蚕桑发达的地区低价收购生丝,然后利用服役的匠户,大量制造丝织品。 从某种意义上来看,说这是朝廷的印钞机也不为过。 孙克定压低声音道,“假如是我,我就会在匠户中散布谣言,说是朝廷从苏杭织造中尝到了甜头,打算扩大苏州的织场。那些匠户被征用轮作本就只有微薄的回报,一旦扩大苏州的织场,他们轮换服役的时间必然会大大增长。” “那些匠户平时全靠着空闲时间给人做事才能维持生计,一旦得知朝廷要加大盘剥,必然会生出事端。” “到时候,只要找几个挑头的登高一呼,呵呵……” 裴元的脸色阴沉的要滴水,没想到孙克定的寥寥数语,就让他意识到了此行的艰巨。 连取银出城都这般艰难,何况还要一路跋涉北上? 0061 赌上大明的国运 裴元郁闷了一会儿,看到系统提示狂跳。 打开一看,原来是被动又被触发了。 这特么是让老子强行冷静? 捣乱的吧。 裴元看了那特殊状态一眼,心中一动。 默念了几遍“债多不愁”,忽然有了豁然开朗之感。 这尼玛,老子又不是首辅。 区区一个正六品锦衣卫百户在这忧国忧民,是吃多了撑的吧。 而且仅凭自己,怎么可能对抗的了那么多强大的势力? 八万两银子…… 老子运到南京来进货不香吗? 如今漕运中断,霸州叛军在济宁烧了一千二百多艘船,现在南方的货物在北方非常的紧俏。 八万两银子购买的货物,跑一趟少说也能赚出一倍的差价。 等到了北直隶把货物一卖,老子还踏马担心给内承运库交不了账? 而且押送银子和押送货物是同样的风险,丢了都要掉脑袋,那他为什么不能玩一把大的? 退一步讲,把银子变成货物岂不是增大了这件事的迷惑性? 就算有人想要发难,打这笔银子的主意,但当这笔银子根本就不存在了,阁下又当如何应对? 来偷袭的人找不到银子,只能说明老子藏的好。 从天子、首辅到六部尚书,谁踏马敢相信,这笔受到天下瞩目,赌上大明国运的税金,会被老子拿去进货? 裴元飞快的思索着各方的诉求,判断着这件事的可行性。 这趟押运的形式大于内容,朝廷的关键诉求,就是需要自己一路挫败对方的阴谋,光明正大的在内承运库前拿出那八万两银子,而且尽量将这种押送税银的方式常态化。 也就是说,尽量动用常规的力量,又要把这个事儿办成了,而且还得保证这套模式的可重复性。 而对方的诉求则是,一定不能让这八万两银子顺利的进入内承运库,或者说,哪怕这笔银子顺利的运到北京,也得让北京付出得不偿失的代价,最终放弃从南方抽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八万两银子只是双方交锋的任务物品。 双方最在意的,是其中角力的过程。 而这作为任务物品的八万两银子,则是判断双方胜负的标准。 裴元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只不过这件事,他吃不了独食。 别人不说,至少得把韩千户拉下水。 光凭裴元、陈头铁和程雷响他们三个,想要瞒过护送他们的那上百锦衣卫,以及地位独特的两个百户,把银子调包,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但只要把韩千户拉下水,有这些锦衣卫的通力合作,就有可能做成此事。 裴元一念通达,万念通达,刚才还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这下,让旁边的孙克定大感惊奇。 孙克定自从刚才对裴元发出警告后,就一直在注意裴元的反应,没想到裴元纠结了一会儿,居然很快变得从容起来。 到底是这家伙没弄清楚自己要面对的麻烦,还是这家伙有足够的手段应对这些麻烦? 孙克定沉吟着,试图做出准确的判断。 裴元见孙克定瞧着自己,想着这个家伙刚才想的损招,倒是觉得这家伙是個可用之才。 只不过随着裴元思路的改变,很多事情都要全盘推翻重新谋划。 孙克定现在还得不到裴元的信任,这些事情还不能让他看出端倪。 裴元正犹豫着该怎么将孙克定打发了,正好孙克定自己也觉得刚才说的有些多了,有了告辞之意。 双方都有岔开话题的想法,接了三两句,就不约而同的聊起了旁的事情。 其后,孙克定就找了个借口起身告别。 裴元送孙克定下船,孙克定对那管事吩咐道,“裴贤弟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他若有什么吩咐,都要照办。” 孙管事连忙应下。 等送走了孙克定,裴元在心中将说辞稍微理顺,随即带了程雷响出门,前往南京锦衣卫衙门。 韩千户听说裴元去而复回,不由大感奇怪。 等见了裴元,不等裴元开口,韩千户就先挑眉说道,“这次押运税银的事情事关重大,已经没有更改的可能,若是你想反悔,还是趁早收了这个心思吧。” 裴元听了连忙恭敬说道,“既然是韩千户交代给卑职的任务,卑职自然要为韩千户效犬马之劳,只不过卑职心中有点小小的想法,想要和韩千户参详参详。” 韩千户听了也不在意,随口道,“说吧。” 裴元顿了顿,看了看在旁侍立的段敏。 韩千户沉吟了下,很上道的没拿裴元的秘密收买人心,她抬起手,白皙纤细的手指从袍袖中露出,轻挥了挥。 段敏立刻退出大堂,警戒的站在远处。 裴元这才把自己的想法,以及对时局的分析,对韩千户娓娓道来。 等到裴元说到一半,韩千户的眼睛都直了。 等到裴元把自己拿税银去进货的想法交代完了,韩千户整个人都麻了。 这家伙是个魔鬼吗? 他跑镇邪千户所来,确定不是自首的? 但是……,他这个计划这么有说服力是怎么回事? 韩千户的目光看着裴元,却完全已经神游物外了。 裴元小心的看着韩千户,见她不说话,又有点怂了,连忙又道,“当然,这件事还得千户点头。到时候有多余的赚头,肯定也有千户所的一份。要是、要是大人觉得这样办不够妥当,卑职也可以放弃这个计划。” 裴元倒是不怕韩千户拿了自己的主意去单干。 向内承运库押送税银本来就是风险极大的事情,若是韩千户感兴趣,他倒乐得把这个锅甩出去。 虽然没有收益了,但是同样也没有风险。 韩千户听完裴元的话仍旧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才再次凝聚,看着裴元,口中下意识的轻轻说了一句,“八万两银子啊。” 八万两银子多吗? 八万两银子可以拿杭州一姐八千个大果盘,二三十年都睡不出来。 如果用更直观的方法来衡量,一头大肥牛连上屠宰的工费是三两银子,八万两银子可以买两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头宰好的大肥牛。 裴元的心跳的很快,他能明显的感受到韩千户的动摇。 0062 本千户刚才太大声了 韩千户看着裴元,又感慨的说了句,“八万两银子啊。” 裴元趁热打铁,赶紧继续鼓动道,“八万两银子只是本钱,现在济宁州被霸州叛军击破,运河上的漕船大量被焚毁,东西运到北边至少会价格翻倍,如果咱们运作的好,这一趟最少也能赚到十万两银子的利润!” 韩千户为了每月报账的事情和南京户部打交道就够心烦了,如今听到这一趟做下来能有十万两的利润,一时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裴元看着素来高冷的韩千户,被十万两白眼砸的呼吸急促,双目湿润,顿时更加放心了。 这件事已经有了八成的希望。 韩千户下意识的看了看门外。 段敏远远的见韩千户向外看,连忙上前想要请示。 却见韩千户摆摆手道,“离远点。” 段敏见状,知道韩千户这是有要事谈,直接去了院门那里守住,免得有人进来打扰。 等段敏走远,韩千户才一脸严肃的看着裴元,“你有什么计划,仔细和我说说。” 裴元心中已经大致有谱,于是对韩千户说道,“卑职这次打算用明暗两条线,我带着两位两位百户和一部分精锐手下在明处,千户另外安排一路人马在暗处。” 韩千户听了,很是果断的说道,“我亲自带人去!” 裴元见韩千户这么说,心中更是稳了。 他连忙继续说道,“等我从提督苏杭织造太监那里领了银子,就先将这笔钱押来应天府。韩千户可以在路上早做准备,我们将这笔银子调包。” “随后咱们可以设法放出消息,要聚兵押送税银北上,然后把霸州叛军攻破济宁焚烧漕船的消息传出去。到时候必有逐利的商人愿意冒险,去获取暴利。到时候我们可以裹挟一部分不明真相的商人北上,达到鱼目混珠的效果。” 韩千户一边听着,一边轻点着头。 裴元道,“大人可以乔装打扮,带着暗处的那波人,将银子采买成货物,也混在商人中和我们一同北上。” 韩千户听了皱眉问道,“你这一路押送税银必然广受瞩目,风险不小,咱们这些财物要不要等等再出发?” 裴元顿了顿,却摇头道,“八万两银子能买到的货物不是小数目,镇邪千户所这么大的动作,想要完全瞒过别人是不可能的。也只有借着我这队摆在明处的人马,吸引那些人的目光,才能将你们的存在淡化,起到灯下黑的效果。” “要是镇邪千户所凭空的派出了两支人手,恐怕就会惹来有心人的怀疑,说不定还会让他们把主攻方向,放在咱们的暗手上。” 韩千户想了想,点头道,“也有道理。” 裴元默默低头,重新理着思绪。 其实他之前也是像韩千户这么考虑的,但是等到听说韩千户会亲自出马,裴元又果断决定要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了。 有韩千户这种超级高手帮着照应,自己的小命就多了几分保障。 至于别的,那不重要。 裴元正重新整理思绪,韩千户问道,“说到哪里了?” 裴元赶紧继续说自己的计划,“咱们沿途可以大量征发各卫所的士兵,让各个衙门出人帮着震慑宵小。” 韩千户听的直皱眉,赶紧叫停,毫不客气的说道,“我想你可能没明白朝廷的意思,朝廷想要的是以常规的方式将税银运过去,而不是这样大费周章、得不偿失。” “如果朝廷不能整治的那些人心服口服,这样的麻烦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咱们总不能每次都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押送税银吧,那样的话,从南方抽税的意义何在?” 裴元也不打断韩千户的话,等她说完,裴元才轻声道,“所以说,这样的事情韩千户不想再来一次吗?” 韩千户的眼睛再次瞪直,她忍不住失声道,“你是说?” 裴元看着韩千户的脸,没有说话。 韩千户好一阵才放平了呼吸,居然很客气的向裴元道歉,“本千户刚才太大声了,这件事还是你考虑的周全。” 裴元这才继续说道,“韩千户之前的想法,也一定是他们双方的共识,所以我们这次不讲武德,可以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他们就算是有所反应,也会因为时间太过仓促,难以达到效果。所以这趟行动,我们成功的概率很大。” 接着裴元看着韩千户道,“到时候,双方一定会不甘心,要再来一次斗法。咱们没能领会上意,没把事情做好,自然得争取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韩千户忍不住拍桌,义正言辞道,“这是当然,本官一定亲自去向司礼监张公公请罪!” 裴元见和韩千户达成了基本的共识,又想起了孙克定所说的苏州的事情。 只是这会儿已经有了新的利益方,裴元当然要把这个麻烦甩给韩千户这个南直地头蛇。 裴元斟酌着说道,“整件事卑职已经大致有了想法,只是还有两個小问题需要解决。” 韩千户闻言大包大揽道,“但凡是千户所能做到的,尽管说来。” 裴元便道,“第一个问题,是我听之前的靖江县令孙克定透漏的。他推测苏州府可能会在我取银子的时候下绊子,鼓噪苏州的匠户闹事,甚至引起民变。” “江南的官吏遍布朝堂,只要这边稍有动作,必然会引来满朝弹劾。若是他们以民变为借口拿人,恐怕支持咱们的那些人也没有办法。我想那些人一定会乐于给宫里这个下马威。说不定我还没来得及过江,锁拿我的文书就到了。” 裴元说到这里顿了顿,眼巴巴的看着韩千户。 意思也很明白了。 韩千户,上! 韩千户皱了皱眉,略一思索便道,“孙克定之前是依附刘瑾的阉党,刘瑾倒台后也不受江南士绅待见,他的话应该有几分可信度。若是如此的话,倒也麻烦。” 说着,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击案,闭目思索起来。 裴元闭口不言,一会儿看看韩千户轻轻敲击的手指,一会儿看看那纤薄的双唇。 心中乱糟糟的。 她可真美啊…… 0063 我命由我不由天 裴元看着韩千户默默歪歪了一会儿,等韩千户敲击桌案的手指一停,裴元立刻礼貌的挪开了目光。 韩千户睁开眼睛,一瞬间就有些凶光毕露的感觉。 裴元本就有些心虚,看到韩千户那冷厉的眼神,下意识微微弯腰。 就听韩千户杀气腾腾的道,“放心好了,这件事交给我。他们要是在苏州就算计我们,那我干脆就和他们掀桌不玩了。” 裴元见韩千户有被金钱冲昏头脑的趋势,心中有些不踏实。 他连忙劝道,“大人不必如此,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朝廷和江南士人之间的矛盾。咱们只是一个千户所而已,没必要把自己牵扯到这么大的争端之中。” 想着双方连拿税银去进货的事情都交底了,裴元大着胆子直接将事情点破,“实在不行,咱们可以索性摆烂,让他们先划好道,咱们再参与进去。” 这件事本来便是如此。 宫里让下边人卖命也总得讲道理。 这种明摆着的陷阱,总不能不顾底下人死活吧。 韩千户闻言,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瞧了瞧裴元,接着,看着裴元笑了。 她本就有一种很让裴元欣赏的英气的美,这么一笑,更有一种神颜乍现的感觉。 很快,韩千户就收起了笑意,脸上只挂着似笑非笑的淡淡笑容。 她向着裴元的方向倾了倾身子,然后压低嗓音柔声问道,“你知道宫中为什么喜欢用我们锦衣卫吗?” 她的声音原本十分清悦,刻意的压低出一种沙哑。 反倒让裴元的耳朵麻麻的。 裴元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人。 但是当正五品的女上司,这么会的和自己说话,他还是觉得有被撩到。 裴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紧张又干巴巴的说道。 “卑职不懂。” 韩千户脸上的笑容收起的很快,她坐了回去,看着裴元,脸上的神情倨傲而轻蔑,“宫中重用锦衣卫,就是因为我们不讲规矩啊。连这都想不明白,以后怎么跟我做事?” 裴元怔了怔,颇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他心服口服的说道,“卑职受教了。” 韩千户“嗯”了一声,随后淡淡吩咐道,“等你带人去了苏州,我就让人放出风去,就说我们镇邪千户所在苏州发现了倭寇的踪迹。如果苏州那时候闹出民变,情况危机,锦衣卫这边就只能请南京御马监去苏州协办此事。” “御马监?”裴元不解。 南京御马监的精兵几乎已经被北京御马监掏空了,说是一个空壳子也不为过。 要知道太监的体系和文官的体系截然不同。 南京的六部文官虽然远离了朝廷,开会基本不上桌了,但是他们的实权却丝毫不低。 南方的六部衙门,仍旧顺畅的运行着,行使着管理南方州府的责任。 但是太监就不同了,太监是寄生在皇权上的,远离了朝廷的太监,本身的权力会大大缩减。 也就是前两年,“治世之能臣”才刚刚把各地镇守太监的地位和权力大幅度提升,政治待遇上也做到了与各地巡抚平级。 除此之外,“治世之能臣”还让各地镇守太监监管地方民政、军政和司法,与文官政府形成了牵制。 这里面提督苏杭织造太监地位最高,政治地位等同于司礼监秉笔太监,也就是副国级。 然后就是南京守备太监。 南京守备太监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必须要出自司礼监,哪怕是从别的宫监调拨南京的,也必须要挂一个司礼监的编制。 南京守备太监一般是正副守备太监两人,正德年间膨胀到了四人。 虽然地位不低,但是真正的实权已经很小。 主要负责的为南京内府衙门及孝陵卫事务,还有后湖垦艺及被谪种菜净身军人的管理,以及各地发往南京的有罪中官的惩治及囚禁等。 南京内府衙门,就是北京二十四衙的迷你版,因为不需要伺候皇帝后妃,基本上已经沦为闲散部门。 如今南京守备太监的正职太监叫做刘琅,乃是刘瑾烧黄纸的兄弟。 宫中太监的兄弟情有多真挚,那都不用多解释。 年中刘瑾倒台的时候,张永甚至都没搭理刘琅。 刘琅也很识趣,根本不理会北京的争斗,一个人在江南岁月静好。 而且这個刘琅和别的太监不一样,别的太监大多信佛,因为太监们都觉得这辈子的人生没希望了,希望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但是刘琅却很顽强,坚信我命由我不由天,一定要这辈子就把坤坤长回来。 于是刘琅就抛弃佛教,改信道教,还在家里畜养道人,花大钱建了一个玉皇阁。 刘琅之所以要争这一口气,不是想证明他有多么了不起,他是要告诉别人,他失去的东西,他一定要拿回来! 后来有个术士修行了两年有余,手段十分不凡,一出手把刘琅给唬住了。 刘琅以为遇到高手了,于是花了不少钱财让他炼丹,结果那术士看上刘琅一枚价值百镒白银的玉绦环,就诓骗他说应该把这玉绦环献给玉皇,之后就能有福报。 于是刘琅就把玉绦环放在了玉皇的供桌上,结果那术士当夜就偷走跑了。 后来世人还有诗一首调侃此事,“堆金积玉已如山,又向仙门学炼丹。空里得来空里去,玉皇元不系绦环。” 如今别说南京御马监是空壳子了,就连刘琅这个南京守备太监也只有一点种菜净军可以派上用场了。 与其和南京御马监打交道,还不如去求求提督苏杭织造太监,那起码是个掌管印钞厂的副国级。 韩千户似乎看懂了裴元眼中的不解,她慢条斯理的说道,“南京御马监有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太监,现在担任着六品奉御,我只要把他弄出来,在苏州城外逛一逛,我想江南士人会给千户所这个面子的。” 裴元的手微颤了下,他忽然想到了某个不太真实,又极为恐怖的可能。 他嗓子有些发紧,甚至下意识在座位上坐直了身子,小心的问道,“卑职斗胆,请问那六品奉御的姓名。” 0064 明人的猛虎 韩千户轻描淡写的说道,“是个成化年间的老人了,你们这些人未必知道。” 成化年间的老人? 裴元心中那种感觉越发强烈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的问道,“莫非是三十年前、那位……” “嗯?”裴元还未说完,韩千户就瞧了他一眼,脸上略有些惊讶。 那人的名字三十年来一直被被视作禁忌,他的事迹也该悄无声息的消散在世间才对。 韩千户将信将疑的问道,“你听说过他?” 裴元吸了口气,忍不住说道,“犁庭扫穴,涤荡女真,杀的建州三卫胆寒,莫不是他?” “带着两万精兵,冒着寒风暴雪,昼伏夜行二十七日,奔袭蒙古王庭。又纵兵掩杀,让达延汗仅以身逃,满都海阵斩当场,莫不是他?” “鞑靼军入大同、宣府劫掠,亦思马因部视我边防如无物,而此人三次勇猛的迎击敌军,又在黑石崖大捷,杀的鞑靼人丧胆,莫不是他?” 韩千户听裴元说完,仔细的打量了他几眼,半晌也沉默无声。 稍后才道,“正是此人,御马监六品奉御汪直。” 裴元听完,心中真是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年轻的太监如同猛虎一般纵横北疆,展露着大明的獠牙。 他本已经有了滔天的权势。 然而他丝毫不留恋那权势的中心,矢志于抗击外敌,保卫北境。 直到皇帝下诏剥去他的权势,兵部下令抽走他的兵马,最后在胡人大兵压境的时候,一纸命令将他赶去南京养老。 大明给了这个年轻的太监什么呢? 犁庭扫穴,涤荡女真,给他的赏赐是加食米三十六石。 以两万精兵,奔袭蒙古王庭,让达延汗只身逃窜,给他的赏赐是加食米四十八石。 镇守宣大,击溃追杀亦思马因部,威震敌胆,给他的赏赐是加食米三百石。 然后这个年轻的太监就被封印在了南京,担任着六品的御马监奉御。 之后。 直到这个大明王朝覆灭,百余年间,可还有一個男儿能带着大军,冒着寒风暴雪,昼伏夜行二十七日,勇猛的向胡人的王庭发起猛攻吗? 没有。 裴元心怀激荡,一时难以自禁。 韩千户疑惑的看着裴元,不知道眼前这滑头的家伙,怎么会这般失态。 裴元心头却很难受。 韩千户不知道啊。 韩千户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汪直这个大明的赫赫凶器封印在南京,只知道这个赫赫凶器只要拿出来,就能让江南士人震恐。 却不知道,以后会有几百几千万的明人,被像羔羊一样宰杀。 汪直,三年间,纵横北境,天下无敌! 明人,把自己的猛虎,封印在了南京三十年! ——带着朝廷赏赐他的那点米,和一个六品的官衔。 韩千户回过神来,对裴元说道,“你既然知道此人,那我也不必多说了。只要我放出传言,我想苏州那些人一定不敢乱来了。” 接着,像是解释一样对裴元说道,“你可能不知道,汪直当年刚当上西厂厂公的时候,就抓了杨荣的曾孙、福建建宁卫指挥同知杨华,哦,还有杨华的父杨泰。那杨荣曾经做过辅政大臣,地位极其崇高,乃是名臣三杨之一。” “他们父子二人暴横乡里,惨害人命,结果官官相护,根本没人理会。有被他们迫害的人进京举报,可是杨华仗着出身,肆无忌惮,公然入京行贿。结果这件事被汪直所发觉,于是把他关进西厂严刑拷问。” “这件事,让天下为官者无不震怖。他们那时候才意识到,原来像杨荣这样的高官,他们的子孙也不能随便杀人啊。” “只是这件事风头太盛了,内阁首辅商辂等人上疏,说西厂‘伺察太繁、法令太急、刑网太密’,并联合六部九卿,请罢西厂。他们言辞激烈,宪宗皇帝无奈,只能让汪直回御马监。后来西厂重开后,内阁首辅商辂等人更是以辞职相逼迫。” 裴元听了情不自禁的露出一丝冷笑。 满朝文武提起西厂厂公的名字,都战战兢兢,敬畏恐慌。 然而汪直却恪守廉洁,品行正直,对冒犯他的人不但不怀恨报复,还能秉持公心,向朝廷举荐。 身为一个权倾朝野的太监,在文人的史笔之下,他竟然没留下什么私德的缺点。 甚至在一些轶闻中,还有汪直不收贿赂,天下皆知的说法。 如果一个人正直、不贪财、不怕死,愿意报效国家,那为什么还有人一定要将他置于死地呢? 结论只能是,那些人怕的就是他正直、不贪财、不怕死。 韩千户继续道,“汪直当时离开朝堂去守卫北境,大概也是觉得朝廷已经没有他能施展的空间了。” “十年前的时候,弘治天子又想让汪直入京,结果朝堂哗然,所有人全力阻止,不许汪直离开南京。如今,就成了现在的局面。” 韩千户信心满满的说道,“汪直威名还在,只要我把他请出来,我想没人敢和咱们掀桌子的。” 裴元干咽了口唾沫。 他希望汪直能解除封印出来吗? 当然想! 给汪公公这个前西厂厂公当小弟,不比给谷大用那个废物当小弟活的更有价值? 可是,可能吗? 如今朝廷的局势,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汪直踏出南京一步的。 韩千户用汪直刺激那些江南士人,固然可以短暂的达成目的,可是后果呢? 这只是反复的提醒那些高官豪族,还有一把能砍杀他们的刀,就在南京城放着呢! 对于一个已经失去了权势,只剩一个正六品职务的老太监来说,这可能会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危机。 裴元固然贪财,可是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儿,就把那个人往火坑里推。 这踏马丧良心。 而且,韩千户一旦冒冒失失的动用汪直,说不定她可能只是威胁要掀桌,而对面却会毫不犹豫的直接掀桌! 裴元只能硬着头皮拒绝道,“大人,汪直的事情,必须要再三慎重。卑职愿意自己想办法解决税银的问题,这件事还请千户不必操心了。” 韩千户诧异道,“哦?你有把握吗?” 裴元暗叹,有把握没把握又怎样,老子总不能跟着你发疯吧。 咱们只是组个打金团而已,没必要更新资料片啊。 之前你那副国事为重的嘴脸呢? 或许,这娘们根本没意识到把汪直掏出来意味着什么,这可是针对天下文人士大夫的一颗核弹啊。 用出来之前,这东西或许威慑巨大,就连弘治天子都能狐假虎威的恫吓群臣,我要丢了哦。 可是当真的丢出来,就是大家你死我活的时候了。 为了点钱,不至于不至于。 0065 全盘计划 裴元很果断的说道,“我来想办法。” 韩千户体贴的没有多问,接着说道,“那另一个问题呢?” 裴元叹了口气。 另一个问题当然是要尽快销赃了。 这边作为计划的发动方,有很好的灵活性,北方就必须得提前派人做好布置了。 不然的话,等东西到了北京,很可能根本没有脱手的机会。 要是让天子知道底下人把他期待已久的商税拿去进货了,只怕整个千户所都得跟着倒霉。 裴元想了想自己以前认识的那些买卖人,脑海中立刻浮现了在济宁见过的陈敏忠和陈碌。 这两人出现在济宁,显然也有大宗物资倒卖方面的业务。 陈敏忠和裴家素来有交情,老爷子对裴元也有不小的好感。 陈碌则是个在商言商的人,他虽然和裴元无甚交情可言,但是那称职的态度,让裴元觉得他应该是个可靠的交易对象。 可惜,当时还钱的时候给他们两個结清了,济宁城又被攻破了一次,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寻这两人。 裴元正沉默着,就听韩千户轻笑道,“是不是在为销路的事情发愁?” 裴元忙点头道,“的确如此。” 又道,“我认识两个豪商,都做着大宗交易的买卖,若是由他们把货吃下去,咱们就能方便许多。只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何处,可能需要锦衣卫的人帮着找寻找寻。” 韩千户听了却又笑,“若是为了此事,倒也不必麻烦,交给我就是了。” 裴元生怕她又搞出什么坑爹的计划,壮着胆子打听道,“那不知韩千户是怎么打算的。” 韩千户似乎看出了裴元那点小心思,似笑非笑的瞧了他一眼。 接着慢悠悠的说道,“只要这边的货物出发,我就会让人带着税银的样式,火速赶往北京。到时候我密信一封,让各个道观、寺院的砧基道人,为我凑出八万两白银来,然后按照税银样式,烧成银锭预备着。” “等我们到了北直隶地界,就可以提前将货物分给那里的砧基道人,让他们包销发卖。如此一来,我们只要保证路上不露破绽,能顺利的押送着物资抵达京城便可。” 裴元听了,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这特么不就是异地汇兑的概念吗? 这韩千户怎么这么懂? 这个时代的异地汇兑,根本还不成熟。 主要原因是大明宝钞的失信,连累的所有信用货币失去了价值。 而作为交易等价物的金属货币和丝织品又因为重量的原因,运送很不方便。 不方便的地方主要有两点。 一是沿途的官方可能会找机会把这些钱抢了。 二是沿途的非官方可能会找机会把这些钱抢了。 所以要实现异地汇兑的话,除非是两个经济体量相差不大的地区,有频繁的商贸互通往来,又可以维持住存取的平衡,不然的话,就必须得手动运送钱财平账补差。 这可就完全是作死了。 但是这点事儿,对于强力的暴力机关锦衣卫来说,又算什么呢? 裴元看着韩千户,不知道这想法是她早有考虑,还是单纯为了省事。 韩千户继续慢条斯理的完善着细节,“想要瞒过别人,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苏州那边要生事,也不算坏事,正好可以拖延下时间。” 说到这里,韩千户对裴元解释了下自己的打算,“我会让人用锡做一些假的银锭,将苏杭织造的银子调包出来。这样的话,就算有些差池,也不至于早早被人识破。” 裴元心中一动,在这基础上,又有了更大胆的想法,“既然如此,那就直接将银子在苏州调包,这样就算那些匠户作乱,我们也可以把此事的风险降到最低。而且没有那些银子,我也能好好的和那些家伙斗上几场。” 韩千户看着裴元,明显对这提议有些心动了。 银子她在苏州直接换走,然后北京的那些砧基道人,再筹钱把这八万两凑出来。 一前一后的两端,都已经安排妥当,这样只要裴元这里不穿帮,就算路上付出再多代价,起码这趟任务可以确保完成。 有裴元的押运队吸引火力,再有跟随北上的商人作为掩护,千户所就可以搭着押送税银的顺风车,在强大武力的保护下,趁机将货物运送到北京去。 韩千户目光闪了闪,果断道,“可以。你先大张旗鼓的准备人手,然后带人前往提督苏州织造衙门和胡公公交涉。等到风声放出去,苏州城里闹出乱子的时候,我们就趁机把银子替换掉。” “之后我就让人带着银子去扬州,直接在扬州采买物资,并散布押送税银的消息,鼓动商人们一起北上。” 从苏州取了银子,自然是从扬州顺着运河前往淮安更顺畅。 只不过裴元要象征性的前往南京户部交换凭证。 说到底,这八万两银子更重要的作用,就是此次行动的任务物品。 这次的钱是苏杭织造衙门出的,下一次就得是正儿八经从南京户部调拨出来的钱粮了。 先回南京,由南京拐个弯再去扬州,然后顺着大运河北上到淮安重镇,再去济宁州和临清,随后进入北京,完成这次押送税银。 如果把这趟押送行动,比做是游戏里的任务,那么上面所述的就是必须要完成的任务路线。 也就是说,朝廷将抽取商税常态化的希望,寄托在漕运和沿河卫所上,以后从南京出来的款子,就走这条路线。 裴元对韩千户的处置也没有异议。 或许是新的方案能给千户所带来极大的利益,韩千户难得的慷慨了一回,在裴元离开的时候,给了他几张空白的度牒。 裴元见了颇为欢喜。 空白度牒一张能卖到十三两银子,这也是朝廷的官价。 但是度牒和度牒也不一样,比如说念经的与做法事的,价格就大大不同。 虽说现在法度废驰,很多念经的僧人也偷偷出来为人做法事赚一笔,但如果能拿到合法手续,不必提心吊胆,很多人都愿意付出一些代价。 那种可以做法事的僧人度牒,黑市的价格甚至可以炒到上百两银子。 0066 动向 韩千户见裴元面露喜色,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这东西是帮你拉拢人心用的,不是给你拿去卖银子的。” 裴元一怔。 韩千户已经说道,“南京城中的不少寺院大有来头,我们也不愿意太过开罪。” 韩千户怕裴元不知道天高地厚,脸上有些怏怏的说道,“上次有个什么福云寺,听都没听过的玩意儿。那寺里放贷打死了人,我让人查了查,竟然和弥勒教还有些牵扯,于是就让司空碎去拿了人。” “谁知道刚拿了人,南京户部就开始卡我们的款子。千户所把上上下下这么多衙门,每个环节都打通了,可钱粮就是不能按时交付。后来有人竟然拿着福云寺说事,呵呵。” 裴元有些不敢置信,“难道户部里还有人敢勾结弥勒教?” 韩千户摇头,“应该也不至于,无非是互相利用罢了。” 说着韩千户似笑非笑道,“其实我不用猜也大略知道是谁,南京户部主事以上,外地调来的官员并不多。再去掉那些没多少处理庶务经验的进士们,算算也就是那三两人。” “如今想要异地为官,没有钱不行,没有靠山也不行。这靠山嘛,有帮你往上爬的,也有要帮你干脏活做事的。我大明的官儿,都是学圣人之道的,他们不信弥勒,不信白莲,就信权势和钱财。我如果一定要揪住这件事不放,把他办成弥勒教徒,只怕兔死狐悲,咱们千户所就不好混了。” 裴元略一琢磨,也就明白了韩千户的意思。 这不就是保护伞吗? 只不过这个保护伞是相互保护的,比如说那个苏州知府翟德安就因为没有根基,被人欺负到头上,还被斩掉了手指。 若是翟德安有和他呼应的江湖势力,何至于被欺负的那么惨。 镇邪千户所就算有诛杀邪教的权柄,拿捏着各寺庙道观的生死,但要是不讲规矩的一通乱来,只怕就会被整个官场体系所排斥。 按照权力通道理论,假如整個江南官场都向镇邪千户所关闭了自己的权力通道,那当初陈头铁别说是直入应天府查看卷宗了,恐怕想做任何事情都寸步难行。 而且整体来看,这样好像并不全是坏事。 起码那些异地为官的人,有了势力可以借助,不会轻易的屈服地方豪强。 这个世界除了黑白分明的部分,还有这庞大的灰色地带。 裴元吐了口气,开口道,“卑职明白了。” 韩千户唤来段敏,直接让他暂时跟着裴元做事,为他这趟押运税银的事情好好造一下声势。 裴元告辞离开,带了段敏出来,又汇合了等在外面的程雷响。 看看天色已经不早,裴元便向段敏说道,“我在秦淮河上结识了个不错的朋友,要不要去那里说说话?” 段敏客气的说道,“千户让我跟着大人,大人怎么说,便怎么是。” 裴元便带了两人,又去了孙家的花船。 原本按照之前的约定,裴元和程雷响他们在花船坐镇是要拿银子的,只不过如今裴元想要拉拢孙克定,不想做的这么小家子气。 那孙管家也殷勤的很,每日都好酒好菜的招呼着,有时还暗示裴元可以给他找姑娘暖床。 孙管家说的姑娘裴元也看了。 应该是六两之资,比起秦凌波和白玉京完全不能打。 想起秦凌波和白玉京,裴元翻出怀中的那几张度牒看了一眼。 里面正有道士的。 先做道士洗掉乐户的身份,然后就可以干干净净的嫁个好人家了。 只是…… 这样一来,裴元反倒不好趁机提出什么非份的要求了。 裴元纠结了一会儿,又想起了一件事情来。 当初袭杀税监的时候,挑头的南直乱党不就是梅七娘所在的梅花会吗? 这次莫非又要和梅七娘成为敌人了? 就是不知道,梅七娘会以秦凌波的身份,还是白玉京的身份跑来和自己作对了。 裴元一路胡思乱想着,等到了花船,就对孙管事说道,“去寻你家主人来,这次有些重要的事情和他商量。” 顿了一顿,又淡淡的说道,“若是他不来,或是有什么要事,那以后也不必出现在我面前了。” 孙克定是个聪明人,裴元不太喜欢和一个聪明人猜来猜去。 若是这件事用不上他,那裴元还要他何用? 孙管事见裴元说的斩钉截铁,也不知道眼前这百户是不是故作声势。 原本孙克定交代他帮着推诿的那些话,也不敢说出口了。 他连忙唤人摆下酒席,又寻了歌姬陪伴,这才匆匆下船去寻东家。 裴元和段敏初次同席饮酒,难免要生疏客气几分。 旁边的六两之资倒是想帮着活跃下气氛,可惜那段敏颇有城府,微笑多,答话少。 裴元虽然是个百户,位在段敏之上,可惜裴元这个百户是借调的,比起段敏这种亲信总旗来,也硬气不到哪里去。 段敏不给面子,裴元又不好和程雷响交流什么要紧的事情,索性摸起了旁边的六两之姿。 那姑娘羞怯怯的靠在裴元身上,欲语还休的瞥着另外两人。 裴元顿时就觉得手里不光滑了,这六两之资在他眼中迅速贬值,先是变成三两,又变成二两。 裴元摸着无趣,索性打开“债务清算系统”盘点下自己的债主们。 先看了眼陈头铁,那家伙果然老老实实的待在之前的旅舍那边。 接下来的计划,裴元需要靠得住的自己人,也就顾不得孙克定是什么反应了,明天就得让程雷响把他叫回来。 接着裴元又看了看谷大用,谷大用的位置代表着朝廷的动向,对裴元来说,谷大用的一举一动都至关重要。 谷大用的位置,出现在了东平州的附近。 裴元默默盘算了下,赶紧又寻找刘七的位置。 他想要弄明白谷大用出现在东平州是为了兼顾济宁,保障大运河,还是单纯追在霸州叛军后面。 等裴元找到了刘七的位置,却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七的位置竟然出现在了济宁州的南方,裴元赶紧查看刘七之前的位置,清晰的发现刘七正在南下。 看方向,赫然便是淮安。 0067 谷大用的同理心 裴元的心快速的砰砰跳着。 他赶紧再次打开谷大用的地图,确认他的移动方向。 随着谷大用和刘七的位置在裴元脑海中同步,裴元清晰的察觉到,两者几乎保持着一上一下在平行移动。 刘七不远不近的在运河附近向南移动,谷大用和陆完的朝廷主力则努力让军队在偏向运河内侧的方向楔入,仿佛要直劈而下,将叛军彻底的从运河边驱赶走。 该不会那么巧吧,这不就刚好在他的行进路线上吗? 裴元不由也紧张起来,努力的思索着历史上霸州叛军后来的行动。 霸州叛军在京师大地震中损失惨重,分兵南下后,一路在河南活动,一路则顺山东南下。 裴元无法将历史中有限的记载和眼前的地图对照起来,但裴元记得这支叛军最后的收场。 刘六刘七再次遭到重创的地点在湖广黄州,而最终覆灭的地方在江苏狼山。 他们要是先进攻淮安,势必会在淮安城下被陆完和谷大用咬住,一场决战无法避免。 所以,从结果往回推算,这次进攻淮安,定然是佯攻! 裴元微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什么样的武装押运,也经受不住战场的洗礼啊。 裴元一点点的对照着地图,对眼前的局势已经有了判断。 霸州叛军现在被朝廷主力咬的很死,几乎是被动驱赶着,往水网密集的江淮一带走。 一旦霸州叛军进入被淮河、长江和大别山围住的这块狭小地域,想要逃出生天,绝对难上加难。 可是凭借手下的残兵败将,他们要想回中原,又根本打不透合围过来的防线。 刘六刘七显然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无头苍蝇一般的乱撞了一阵后,直接就把攻击目标对准了淮安。 淮安是大运河上和济宁对应的南北两大枢纽之一。 原因嘛,很简单。 淮安和济宁一样,旁边都有可以停泊大量漕船的大湖,洪泽湖。 江南等地的粮税要先运到淮安的水次仓,然后运军再用大量漕船运到济宁仓,之后部分粮食在济宁转移支付,部分粮食继续向北运到通州仓。 因为这个运输过程非常漫长,又是走的水路,为了避免沿途损耗,朝廷就要求地方政府运费自理。也就是说,除了税赋之外,地方政府必须要额外征收一些粮食作为耗损。 这下可就把两伙人气坏了。 一伙自然是负责运粮的江南地方。要知道江南地区乃是著名的包邮区,自掏运费这种事情,简直是大逆不道,倒反天罡! 原本朱元璋定都南京的时候,运费数字不算太多,也就马马虎虎忍了,等到朱棣跑到北京去,这一路的消耗可就是个大数字了。 所以在江南仍旧以农业为主的时候,江南出来的官员恨不得天天闹着赶紧迁都回南京去。 当土木堡之变,英宗皇帝被人俘虏走之后,很多官员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差点笑出来。 ——这岂不是就能迁都回南京了? 所以当初的于少保面对的最大麻烦,不是领着两千兵马到处派送英宗皇帝的蒙古太师也先,而是朝中激动的闹着要迁都的南方大臣。 至于北京保卫战,根据锦衣卫指挥使哈铭“人在现场”的记录,大约是这样的。 ——也先奉驾至德胜门之土城,景帝升吴良等官,以鸿胪卿赵荣来见。上问:“何不遣大臣来?”也先问此何等官,上曰:“都是小臣。”也先曰:“大臣如何不来迎?犬犹认主人,我奉驾至城门,不来接。”上命诸人回,令大臣来见太师。赵荣等还,也先怒,即奉驾北去。 十多万守军和满朝文武遭受了也先的暴躁辱骂,心灵受到了伤害,减员零人。 至于再往后,江南的商业开始迅速膨胀,野蛮生长。 然后他们发现,咦,没什么商税哎。 再然后,等某个皇帝想迁都回南京的时候,他们封住了宫城的门。 至于说另一伙受到漕运政策伤害的,自然就是各个卫所了。 他们吃亏的原因也很简单了。 没有占到便宜就是吃亏了,妈的,狗日的运军赚老子差价。 后来这两伙人一起推动朝廷,出了個奇葩的政策。 就是卫所官兵可以自己带兵去运粮,地方政府给他们一笔钱,折算为手续费。 这个政策取消了中间环节,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美滋滋! 淮安和济宁这两个地方,作为粮草的集散地,重要性不言而喻,说是大明的两颗蛋蛋也不为过。 如今霸州叛军焚毁了济宁,又向淮安进军,这样犀利的操作如何不让谷大用感同身受? 济宁已经失手了,谷大用绝对不能放弃淮安! 裴元对霸州叛军这波操作越发明了。 通过威胁淮安,逼迫明军主力绕到运河的内圈,然后他们就可以打通明军薄弱的北方,带领军队重新回到中原。 裴元看着地图慢慢分析着,享受着某种全知全能的快感,得意之余,忍不住想再摸摸旁边的六两之姿。 唔,二两之姿。 嗯?六两,二两。 裴元的手刚探入衣襟,忽然就愣神在那里。 接着,他的脑海中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 淮安城作为南边最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如果被霸州叛军攻击了,那么城里值六两的货物,会不会跌到二两? 或许,一两? 裴元瞬间激动起来。 心情一激动,手指也有点没轻没重。 二两之姿很快就眼泪汪汪的。 裴元这会儿哪还顾得上她。 他的脑海中已经飞快的有了计划。 这踏马还去什么扬州进货啊? 完全可以直接带着银子去淮安,然后等到霸州叛军攻过来的时候,疯狂的压价吃货! 等到佯攻的霸州叛军一走,物价必然快速回升,哪怕他们一步也不往北去,直接原地抛售,也能赚到数倍的差价! 八万两银子,很可能在短短数日就变成四十万两,甚至是五十万两! 能有四五十万两银子的暴利,就算韩千户随便从指缝里给自己漏点,那就得是多少大果盘? 裴元想着,扭头瞅瞅,瞬间又觉得手底下不光滑了。 0068 鼓动 即将有钱的裴百户,压抑下有点膨胀的心态。 接着,他转移了下注意力,查找了下自己的“飘零半生”。 张璁这家伙似乎沉迷在了扬州的花花世界里,自从进入扬州之后,就没有了继续南下的意思。 裴元翻看着过往的记录,理解的看着那个在扬州打转的小红点。 人到中年嘛,读了半辈子书,享受享受怎么了? 只要别耽误了当首辅就行。 兄弟们可全靠你兜底呢! 裴元已经决定了,这次路过扬州的时候,一定要专程去找找张璁,和他好好的刷一波友好度。 随后,裴元惯例性的搜索了下宋春娘的位置。 接着便是心中一跳。 宋春娘似乎已经进入应天府了,看距离的话,都快和自己进入一个地图了。 这是十里还是二十里? 裴元暂时也没个准确的判断。 她来干嘛? 裴元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是又要来秦淮河作案吧? 裴元有些神思不属,这时,他也察觉到了花厅中的安静。 抬头一瞧,段敏低着头慢慢饮酒,程雷响既不吭声也不乱看,努力的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而自己…… 嗯,刚才是有些想的入神了。 他将二两之姿放开,也不理会旁人,向那委屈屈忙着整理衣服的姑娘问道,“以往的时候,你们孙管事要是有急事寻你们东家,大约多少时间会回。” 那姑娘知道裴元得罪不起,小声答道,“一般小半个时辰就会回来。” 裴元刚才看地图入神,又忙着思考后续的一些事情,着实也没注意过去了多久。 碰碰酒杯,里面的酒是凉的。 那二两姑娘忙道,“我这就让人端下去把酒热一热。” 话音刚落,便听到有驳船靠近的声音。 接着有人匆匆上了船,脚步声踩的甲板咚咚作响。 裴元向外看去,就见孙克定领着那管家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离得远远的,两人的目光一碰,孙克定脸上就露出笑容,丝毫没有半点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不快。 裴元心道这果然是個聪明人啊,既然已经决定放低姿态,就索性做到底了。 裴元起身,也给了自己的态度,远远的就招呼道,“孙兄,小弟又有事情求到你头上了。” 孙克定笑容洋溢的过来,“哪里话,咱们都是仰慕谷公公的志同道合之人,贤弟有什么事不和我商量,莫非是把我当做外人?” 裴元哈哈笑道,“正是这话。” 说着离席,拉着孙克定坐在了自己这边。 孙克定坐下后,才发现了段敏,之前远远的他看见两人陪坐,还以为是陈头铁回来了,因此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忌。 他有些迟疑的向裴元问道,“贤弟,这是?” 裴元便向孙克定介绍道,“这是段总旗,乃是千户所韩千户的心腹。” 又向段敏介绍道,“这位乃是之前靖江县的父母官,如今缺些时运,暂时蛰伏。现在孙兄和我都拜在谷公公门下,以后一飞冲天,也只是寻常事尔。” 段敏这才笑着起身打量了几眼,招呼了下孙克定,“我可称不上千户心腹,只不过是为大人做些杂事而已。孙县尊乃是科举出身的文曲星,能瞧得上我,都是给我颜面了。” 孙克定见段敏说话不怎么痛快,知道双方不是一路人,只略敷衍两句便罢。 段敏说话阴阳怪气的,但是他说的确实是实情。 孙克定一个堂堂进士,愿意和他一个总旗结交,确实是给他面子。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孙克定坐下后,又换了一张笑脸,向裴元询问道,“我正有点事情要问贤弟,现在方便说话吗?” 孙克定的意思,显然是想知道接下来的交流,要不要避开这个段敏。 他怕裴元不好扯下彼此的脸面,自己将事情揽了过来。 裴元要做的事情,也没必要瞒着段敏,他虽然看不惯这个家伙,也不想得罪小人。 他便笑着说道,“孙兄有事,哪里都方便。” 看着是抬孙克定的面子,实际上是传递信号,要交流的事情当着此人说也没什么。 孙克定点点头,扫视一眼席上,回头吩咐那管家。 “重新布菜,为我取杯来。” 孙管家赶紧张罗着让人将席案上的菜品撤下,先是换上了一些冷碟,又张罗着让人取杯温酒。 孙克定看了那几个冷碟一眼,对那孙管事吩咐道,“你先让人备着,等会儿我唤你来,再端上来。” 说完,又对那些陪酒服侍的姑娘们说道,“你们也先下去,我有事和这兄弟商量。” 那些吹拉弹唱的歌女纷纷起身一礼,从花厅中退了出去。 孙管事虽是孙克定的心腹,也很懂事的离开,去门外把守着。 孙克定这才看着裴元道,“贤弟找我来,想必是有些要事的。” 裴元看着孙克定认真说道,“还是押送税银的事情。” 孙克定斟酌了一下,慢慢道,“可是要为兄去苏州知府那里帮着转圜一下。” 裴元摇头,“他身不由己,找了也没什么用处。” 说完,也不和孙克定绕圈子,直接说道,“那件事我自有主张,先不急着对付他们。这次押送税银北上,目标太过显眼,很容易被人算计。我和韩千户商量过了,打算带着一批客商一起,或许能起到鱼目混珠的效果。” 鱼目混珠倒是鱼目混珠,只不过他们要藏的是韩千户那一波暗地里的人手。 孙克定听了哑然,“哪个不怕死的商户,敢和你们走在一起,不要命了吗?” 裴元笑了笑,却很有信心。 “商人最是逐利,只要有足够的好处,他们在乎什么风险?”又补充了一句,“越是杀头的买卖,越有人做。” “现在济宁被毁,漕运捉襟见肘,很多随船夹带的大宗物资都付之一炬。如今北方正是物价高涨的时候,随随便便贩运点丝绸瓷器,都能拿到一倍的利润。只不过贪这好处的行商人心不齐,不敢贸然行动而已。只要咱们振臂一呼,说不定就有很多动心的,愿意跟着锦衣卫的官兵一起行动。” 孙克定心道,确实,江南最好的生意就是贩私盐,可不就是都抢着做。 0069 该花花,该省省 孙克定却摇了摇头,慢悠悠的说道,“怕只怕那些商人畏惧锦衣卫如虎,若是听说是和锦衣卫一起北上,更加没人敢来了。” 裴元心道也是。 锦衣卫那是什么妖邪,寻常人哪有不怕的?和路上的那些凶横官吏以及拦路劫匪相比,最危险的还是锦衣卫吧? 接着他心念一动,有了主意。 当即对孙克定说道,“没事,我有办法让他们相信。” 孙克定看着裴元不做声,那只怕得等到太阳从西边出来。 裴元嘿嘿一笑,意味深长道,“我们收钱。” “什么?”孙克定被裴元这话都说懵了。 裴元解释了一下,“你可以向外放出消息,这次朝廷向北方押送税银,沿途有卫所和官衙相送,安全上绝对没有问题。” “再向他们谎称我裴元是个贪财的人,只要贿赂我,就可以让他们沾朝廷这个便宜。有锦衣卫在前面顶着,各方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克定被裴元这个反向操作说的愣了愣,过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笑容,“好主意!” 道理嘛很简单。 要是告诉商人们,锦衣卫会好心好意沿路保护他们,那肯定没人信。 但若是告诉告诉商人们只要行贿锦衣卫武官,就能跟着沾朝廷的便宜,肯定大把的人信。 收钱办事,这是官场道德的基石。 裴元又笑着多说了一句,“你给他们说,差事是朝廷的差事,裴百户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我要是收钱不办事,以后谁还给我送钱?” 孙克定摸了摸短须,笑着说道,“愚兄知道该怎么说。只不过还望贤弟做事有分寸些,不然为兄的名头可要坏了。” 裴元还指望着用孙克定这个前靖江县令的名头居中作保呢,当然不能搞一锤子买卖,寒了他的心。 再说,以后和孙克定互相利用的机会,可多了去了。 于是开口宽慰道,“孙兄也知道我这趟是什么要命的活。自顾还不暇,哪有心思打他们的主意。路上就算有人动手,也是冲着我们的税银来的,没人会在袭击大批官军的情况下,还敢节外生枝。” 孙克定对此也没有异议。 他想了想,盯着裴元又说了一句,“那有句丑话,愚兄得说在前头,要是跑来打通关节的商人有什么问题,愚兄可不敢担保。” 裴元知道孙克定这话是说,要是对头那边有人假借商贾的名义,悄悄的跟着押送税银的队伍,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也怪不到他身上。 不过裴元也不太在意。 他这次押送税银的核心队伍是镇邪千户所的百余好手,次一级的保障是沿途的卫所和运军,再次一级的保障是征调的沿途各县衙差,之后还有通过寺庙禅院从江湖上征召的好手。 以裴元的估计,若是对头要突袭押运税银的队伍,最有可能的就是动用那些江湖人。 那些江湖人没牵没挂,又弄不清姓名出身,最适合干这种不要命的买卖。 只要事发之后,逃到别处,完全不影响他们继续潇洒。 韩千户还特意提醒过这件事,只不过裴元觉得堵不如疏,把他们摆在明面上,让他们在不明敌我的情况下互相牵制,说不定还会起到奇效。 这样一来,躲藏在商人中的麻烦就会少很多,一来需要大笔银子行贿,二来携带的商品也是一笔投资。 而且这些随行商人还要在那些江湖人物的外围,投入变大,机会反倒变小了,但凡有点脑子的主事者都会衡量这里面的利弊。 何况,到时候还有韩千户这个老六在一旁蹲着。 裴元笑着对孙克定说道,“这是我的事情,哪有让孙兄受牵累的道理。” 裴元看了眼段敏,稍微保持了对韩千户这個眼线的尊重,“段总旗觉得如何?” 段敏倒是不敢对裴元甩什么逼格,很客气的说道,“就连在韩千户眼中,裴大人也是比澹台百户和司空百户更有能力的人,卑职本事低微,唯命是从而已。” 裴元心道,这家伙的语气调调,莫不是澹台芳土或者司空碎的手下吧。 说起来,这次的押运那两个家伙还得保护自己的安全呢。 裴元倒不担心他们不配合,毕竟,有韩老六兜底。 裴元直接和孙克定商量起了细节,“你说,本官假装受贿多少两合适?” “假装?”孙克定谴责的看着裴元,一脸的你没有诚意。 裴元连忙补充一句,“以大事为重,都要退的。” 嗯? 孙克定脸上立刻阴转晴了。 也就是不走公账呗。 这笔钱和千户所可就没关系了。 退?当然要退! 孙克定退钱做账,裴元和他两人一起分银子。 孙克定权衡了下走商的规模,一般的小商人很少有敢长途贸易的,往往都是在临近的州府互通有无。长途贸易因为距离带来的成本太高,往往是以利润稳定,便于出货的大宗物资为主。比如瓷器、丝绸、茶、漆器之类。 北上一趟,再加上回程往南方倒腾的药材、皮毛、豆类,少说也能有个两三千两银子的赚头。 他试探着向裴元问道,“每家商号一百两,你觉得如何?” 裴元眼皮跳了跳。 一百两就算是五五分帐,裴元也能拿五十两了。 要是能有个十几家,光这笔意外收入,就顶的上裴元几年的薪水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裴元很是豪爽的说道,“孙兄自己看着办就是。” 随着孙克定成为同伙,这家伙在裴元的心中的地位也高了起来。 裴元有心给他定位一下,只不过现在这种气氛要借钱,就显得很没品了。 他心中一动,要不卖个人情给他? 随即试探着问道,“孙兄要是得人举荐的话,是愿意去北方为官,还是留在南边?” 孙克定有些意外,这小小百户还有这样的能量? 他想了想答道,“在南方自然最好,纵是醉生梦死,也比在北地朝不保夕的强。” 裴元笑了起来,“那我卖你个人情,过些日子南京太仆少卿张淳要被大用了,说不定能就近补了应天府尹的空额。” “张淳?” 孙克定愣了一下,从脑海中慢慢思索着这个名字。 孙克定之前待的靖江县属于常州府的范围,和应天府紧挨着,都属于南直隶的范畴。 所以孙克定对南京官场也有些了解。 孙克定想了半天才想到张淳这个边缘人士。 他不由纳闷道,“张淳是成化二十三年的三甲第三十四名,只是区区一个同进士出身,怎么可能有机会做应天府尹?而且霸州民乱的根源乃是朝廷马政出了问题,只要平乱成功,朝廷一定会检讨马政,到时候他这个少卿只怕还要吃不了兜着走。” 这时候就体现出了官场二把手的危险性了,张淳现在恐怕连他自己都已经躺平摆烂,等着背锅了。 裴元所说的,由正四品太仆少卿直接跳到正三品的应天府尹的事情,听上去更像个笑话。 裴元只能装作背后有人的样子,把京城市井里那些小道消息传了传。 “我离京的时候,费宏已经进位内阁大学士了,听说最近刘春做了吏部左侍郎,蒋冕也做了吏部右侍郎,说不定他们这一科就要鸡犬升天了。当今天子热爱武事,对边患十分警惕,又喜欢提拔镇抚蛮夷的能臣。这个张淳有在贵州安抚苗人的经历,吏部和内阁又都有同科帮衬,天子要用他,自然一路畅通。” 其实这一科还有一个二甲也很活跃,那就是在苏州一中被霸凌的陆完同学。 可惜陆完身上阉党的光谱太浓,不被核心圈子接纳。 孙克定想了想,向裴元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结好张淳。” 裴元道,“不错,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管用。而且你可以稍微向他透点口风,将来他必定会感念你的情谊。如果谷公公保你在南直隶做官,这就是个很强的援手。” 孙克定被撤职前的知县只是正七品,就算复职也只能是从正七品开始,如果能高攀上正三品的应天府尹,他在江南的仕途绝对会走的很顺。 孙克定犹豫了下,“那愚兄该怎么做才好。” 裴元也不含糊,直接指点道,“大笔的银子,六两以上的美人,别管他肯不肯要,你要对他这摊烂泥表现的比对待首辅还重视,这情分就到位了。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他都能为你死了,还有什么不愿意帮伱做的。” 孙克定咬了咬牙,“行,我就砸出本钱,好好结交此人。” 又看了看裴元,想起刚才他卖人情的话,很上道的说道,“不管事情能不能成,愚兄都会记得贤弟这人情。” 于是裴元如愿以偿的看到了系统提示。 人情债。 应收债务(1/1):孙克定口头承诺欠了你一个人情。 后面还意外的多了一行。 有效日期剩余:三十日。 裴元不由看了满脸感动莫名的孙克定一眼。 不愧是我看中的人,真棒。 好在裴元对孙克定的塑料友谊也没过多期待,这三十日内能随时定位他就可以了。 孙克定见裴元没再有别的话,当即让管家将新烧的菜摆上,随后和段敏以及程雷响共饮了一杯。 段敏脸上略有些不自在,刚才裴元和孙克定商量分赃的时候没有避讳他,商量跑官的事情也没避讳他,这种感觉与其说是信任,还不如说是无视。 而段敏呢,除了给韩千户打打小报告,还真的不能往外乱说。 他来这里代表的是韩千户的耳目,耳朵和眼睛要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等到陪酒的歌女们上来,气氛渐渐又热闹起来。 裴元身边的已经换了一个容色更甚的,见裴元略有诧异,孙管事陪笑着解释道,“秦凌波和白玉京走了后,我们这花船就少了压场子的。老仆见大人刚才没怎么玩,就自作主张从别的船上请了个姑娘过来。” 裴元听了简直感动坏了,他亲爹都没这么贴心。 裴元又打量了姑娘几眼,依旧和秦凌波、白玉京不能相比,但也有七两之姿了。 裴元问了句,“你叫什么?” 那姑娘柔声细气的答道,“奴家叫做程婉儿。” 裴元戏谑的问了句,“还是清倌儿吗?” 程婉儿脸色绯红,含羞微微点头。 裴元有些遗憾,按照杭州一姐头次三十倍的市盈率算,程婉儿今晚值二百一十两,这钱就不好让孙克定请了。 而且下一次就会跌到七两。 纵是裴元知道这里面的差别,但感觉还是花的有点冤。 想到这里,他不由有些感慨,还是正经女孩儿贬值慢,甚至还有增值的。 比如说宋春娘,三年前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快递小妹,现在就值五百两了。 思想斗争了片刻,裴元果断把往下的手改为往上。 逢场作戏,摸摸算了,大家都是体面人,该花花,该省省。 孙克定笑看两眼,顾左右而言他。 现在的裴元还不值得他花二百多两来请客,双方连敷衍都小心的保持着分寸感。 裴元想起一事,向段敏问道,“应天府是你的地盘,征召武林好手护卫的事情,交给你来做如何?” 段敏刚才听了裴元和孙克定的交流,知道征召这些武林好手很可能是坑,于是也不遮遮掩掩,直接问道,“若是征召来的这些人有不怀好意的,又该如何?” 裴元淡淡道,“我和韩千户已经有了共识,要的就是不怀好意的人。” 段敏听到这里,认真说道,“那我问问韩千户,若是如此,我就让人给各宫观寺院下帖要人。” 裴元想了想又道,“若是有不愿意来的,先不要强求。我们分成两次征召,第一次愿意服从千户所命令的放在一批。剩下没有出人的宫观寺院,再强招一批。” 见段敏愣愣的,裴元道,“第一批必定是混杂了服从千户所的,和别有用心的江湖人士,他们混在一起可以彼此牵制。第二批是不愿意掺和这件事的人,这些人的可信度要稍高一些。” 段敏“嗯”了一声,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下意识转了个念头,不愧是韩千户口中武举头名的男人,澹台百户会有这样的算计吗? 0070 镇邪千户所容不下你这么耀眼的男人 众人饮酒罢,醉醺醺的各自寻了房间睡了。 第二日一早,便分头行动。 应天府的商人大多背景深不可测,这趟押运税银的真相瞒不过他们,孙克定也不浪费时间,直接把目标选在了扬州。 扬州赚钱的机会多些,大商人们垄断不了,不少中小商人也在这边活跃着。 孙克定利用这些年积攒的人脉向外散布消息,立刻吸引了不少商人的兴趣。 不少看的明白的暗地里相劝,只是那些商人笑着应了之后,心中也明白,若是没有风险的话,这种好事怎么会轮到他们头上? 他们是什么档次,也配赚没有风险的钱? 大明朝地大物博,各地风物不同,互通有无,本就是有丰厚暴利的事情。 比如说同样是纺织品,山东的茧稠在江南就特别好卖,而且要价奇高,一匹就能卖百两银子。而南方大绒在北方也能要上这个价。 轻薄的葛布在南方每匹价格能卖二三两,到了北方就能卖到四五两。 棉布的价格虽然不高,每匹只有两钱银子左右,但松江府作为棉布的主产区,就算单纯走量倾销,运送一趟也能卖出两到三倍的价格。考虑到卖的好、出货快、利润率还高,棉布已经是往北贩卖的大宗物资之一。 北方几两银子的皮毛,稍微加工下做成大氅,在南方就能卖到五六十两。而茶、瓷器这些,也同样是南方从北方获取暴利的利器。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奢侈稀罕的舶来品,这些东西出货不易,一旦买卖做成,就是大赚。 比如说西洋的眼镜、象牙、犀角、玻璃杯盏,日本的玳瑁、漆器、以及南洋的香料、交阯绢、暹罗红沙,兜罗被等杂七杂八的东西。 漕船在济宁州被大量焚毁,虽然重创了大明的往来贸易,但是带来物价的飙升,却让商人们心痒的几乎要发疯了。 可惜,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种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 如果不能打通沿路的关节,光是那些明里暗里的盘剥就让他们承受不住,更别说沿途还有那些劫财害命的江湖人了。 很多中小商人能做的,无非就是把江南各地的物产运到淮安,赚点给大商人打下手的辛苦银子。 可现在押银进京的锦衣卫武官想赚外快,还有原来的靖江知县居中作保,一下子让不少人都怦然心动起来。 银子是那么香的东西,就算有风险的银子也依然很香。 孙克定在扬州大赚特赚的时候,段敏也向派驻南直各地的砧基道人传令,召集江湖人士为千户所办差。 有些宫观寺院阳奉阴违,有些宫观寺院则积极参与。 在必有敌对势力混入的大前提下,段敏也不敢说阳奉阴违的更可靠,还是积极参与的更可靠。 好在裴元给他的操作方式简单粗暴,也不用头疼的一一甄别了。 故意露出一个破绽,把这些敌对势力从暗处吸引到明面上,然后和亲善千户所的势力混编在一起,再用强行调令,征集一批偏向中立的人手作为随时可镇压骚动的预备队。 之后还有衙役、卫所兵、锦衣卫三重力量作为保障。 先筛选提纯,再层层牵制。 这套路操作性简单,又很容易见到效果。 至于裴元,他要干的活儿就有点费脑子了。 那就是在不暴露自己秘密的情况下,该怎么说服韩千户,让她带着税银跟着自己去淮安抄这个底呢? 裴元揣着手犯愁了半天,还没等他想出什么主意,就有千户所的人前来传召,说是韩千户要见他。 裴元不敢怠慢,跟着来人又去了锦衣卫衙门。 等见到韩千户,却见她在堂上坐着,手中拿着两份公文,脸上的神色甚是难看。 裴元心中暗叫晦气,怎么赶上韩千户发飙的时候过来,这岂不是要受池鱼之殃? 他连忙恭恭敬敬的上前行礼,“卑职见过千户。” 韩千户眼皮都不轻抬一下,口中冷哼出一声,将手中的两份公文重重摔在桌子上。 裴元眼皮一跳,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妙。 这火气分明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该不会是自己昨晚和孙克定商量分钱的事情,被段敏告状了吧? 底下做事的人,稍微灵活一点,韩千户不会这么不识趣吧,那以后谁还给她卖命。 希望韩千户是讲道理的人……吧。 堂中一阵沉默之后,就听韩千户慢悠悠的说道,“之前袁朗在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人才,还和他讨论过,将你从北京锦衣卫要过来。后来袁朗没了,正好空出来一个位置,我就厚着脸皮给北京那边打了個招呼。” 裴元听到这里心中狂喜,这是好事啊。 别说是顶袁朗百户的缺了,哪怕随便给他个寺院监管,每年也能捞不少油水。 何况有了正大光明的身份,抽空还能和程雷响他们出来接接私活什么的。 接着又一转念,看韩千户这么愤怒,莫非出了什么岔子。 正胡思乱想着,韩千户随手捡起一份公文向裴元甩了过来。 裴元脑子一懵,没敢接。 等到那公文砸到身上,掉在地下,裴元才忐忑的将那公文捡了起来。 打开一看,正是北京锦衣卫经历司发来文书,里面是裴元的调令,他已经正式从北京锦衣卫除名,等待南京锦衣卫接收。 裴元心头一松,对韩千户莫名其妙的发火越发不解。 莫非是得到了就不懂珍惜? 接着就见韩千户又拿起一份文书,阴阳怪气的说道,“裴百户不愧是本科武举最强的男人,南下为我们千户所出个任务,还能领人伏击了霸州贼首刘七,从他手中夺下宝刀。” 裴元一愣,这莫非是自己伪造的军功下来了? 他心中竟有些窃喜,这岂不是双喜临门? 韩千户侧过脸去,看也不看裴元,将那公文一递,“这是朝廷赏你的。” 裴元连忙上前将那文书接过,打开一看,正是兵部发出的赏功文书。 上面说经过御史勘核,确认功劳是实,为了鼓舞士气,打击残贼,兵部不吝重赏。 首功裴元提拔两级,次功陈头铁和程雷响提拔一级。 裴元看完大喜,没想到朝廷赏赐竟然这么给力,估计是谷大用在中间使了力吧。 济宁的事情早就没法查验,所谓御史勘核,估计也只是询问的那几个官员的口供了事。 裴元高兴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味来。 赏功两级? 赏功两级,自己不就是正五品千户了吗。 本千户是千户了,韩千户该怎么安排? 裴元还在愣神,就听韩千户阴阳怪气的说道,“我现在也该叫你一声裴千户了,那请裴千户走好,本千户所容不下你这么耀眼的男人。” 裴元听完,直接麻了。 如果不能有个正经职缺,别说是赏自己个千户了,就算给自己个锦衣卫指挥使,只要“锦衣卫指挥使”后面没有“管事”两字,那有个蛋用? 大明朝唱曲的、画画的锦衣卫指挥使难道还少吗? 别说朱厚照那些义子了,就连稍微得势的太监,他们的兄弟、侄子都快人均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了。 这次平定霸州之乱后,人人冒功,别说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和正二品的都指挥使了,谷大用的弟弟古大中直接做上了正一品的左都督。 可是那又如何,这个正一品左都督要是没有他的厂公大哥撑腰,含金量怎么和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管事”相提并论? 现在裴元前脚刚从北京锦衣卫除名,后脚还没被镇邪千户所接收,就直接因功升千户了。 别说韩千户不能忍了,就连裴元也觉得要完。 裴元拿着公文呢,拜倒在地,几乎声泪俱下,“千户,卑职错了!” 韩千户继续阴阳怪气道,“你哪能错呢?肯定是看本千户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君要自取?” 裴元的泪水真的流出来了。 现在别说没职缺的事情了,就连退路都没有了。 如果南京锦衣卫迟迟没有部门接收裴元,在北京锦衣卫将裴元除名的情况下,他连这个世袭的武职都传不下去了,说不定连这个月的俸禄都不知道该去哪里领。 韩千户将两份公文甩给裴元,起身就要往外走。 裴元哪能这么放她离开,若是现在不把事情说明白,恐怕自己以后连南京锦衣卫的大门都进不了了。 他一时情急,连忙抱住韩千户大腿,“卑职错了,卑职错了。” 韩千户低头冷冷看着裴元,“你和我耍这些心机是没用的,镇邪千户所的千户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裴元懊悔不已。 他之前可万万没想到韩千户真的动了把他要来的心思,而且也没想到朝廷竟然给他连升了两级。 原本的在他的预估中,只要体现出自己的价值,一个副千户应该是能被韩千户接受的。 裴元赶紧向韩千户表决心,“卑职这就设法让朝廷削了我的官职,卑职永远是大人的裴百户。” 韩千户脸上的神色稍微和缓些许,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以为朝廷是你家的?现在兵部刚刚重赏了你,无故又要削你的官位,如何向各方交代。” 裴元听出韩千户话语里的松动,连忙指天画地道,“卑职自有办法,绝对不让千户为难。” 韩千户身躯微微一震,裴元双手顿觉酸麻,连忙骇然之下将韩千户放开。 韩千户叹了口气,“这件事也有我的责任。我早就该知道武举头名的男子,自然是志向高远,我这小庙怎么能容得下你这尊大佛?” “之前没和伱细说,就把你的档案调来,如今看来真是我燕雀不知鸿鹄之志啊。” 裴元听着韩千户的阴阳怪气,越发蛋疼纠结不已。 韩千户见裴元不吭声了,知道今日份的PUA只能到这里了。 于是,又恢复了往常那清悦平和的声音,“向内承运库押送税银的事情,我已经将你的名字报上去了,文书也已经回传南京锦衣卫。” 说到这里,韩千户顿了顿,“用的镇邪千户所的名义。” 裴元听到这里,脑子才从混沌中恢复了些许。 敢情这件事麻烦的不止是自己啊。 也对,南京锦衣卫安排给镇邪千户所的事情,而且是满朝瞩目的大事,镇邪千户所这边安排个临时工来干,肯定是不合适的。 镇邪千户所把自己的名字报了上去,如今自己的档案他们接收不接收?又该怎么接收? 总不能真让裴元“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吧? 只是裴元已经明白,这件事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只能看韩千户是怎么打算了。 裴元眼巴巴的看着韩千户,只能再表忠心,“韩千户怎么说,卑职就怎么做。” 韩千户这才慢慢道,“也罢,只能先看看这趟押送税银的结果再定了。若是你识趣,袁朗的位置给你留着。” 裴元大喜过望,心中终于踏实了。 在大明官场上往上爬不容易,往下撸算什么难事。 这会儿他也不顾不得那些了,赶紧趁热打铁道,“卑职还有一事回禀。” 韩千户回了堂上坐下,又示意裴元起身,淡淡道,“裴千户请讲。” 裴元赶紧表态,“裴百户,裴百户!” 见韩千户还算满意的样子,裴元赶紧道,“卑职最近得到一个消息,霸州叛军正在南下,似乎有佯攻淮安的可能。” 韩千户正要说军情不归他们管,接着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严肃起来。 “我们要路过淮安,对吧?” 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支押送税银的队伍,靠近战场的危险性。 裴元强调了下,“是佯攻,对我们影响不大。如果卑职没判断错的话,他们吸引了朝廷的主力南下,就会冲破防线,再回河南。” 韩千户稍稍放下了心,“这件事我已经交给你办了,你心里有数就成。” 接着又确认道,“你这消息哪来的?你怎么判断是佯攻?” “额。”裴元愣了一下,他还正准备怎么措辞告诉她,那几十万两的大生意,没想到韩千户一下子就问到了关键点。 裴元还没想好啊! 他反应极快,立刻道,“我有个长风镖局的朋友,最近刚好来了应天府,是她告诉我的。” “哦。”韩千户随口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江湖人说话总是不尽不实,你把他带到锦衣卫来,我要仔细确认下。” 裴元咽了下喉咙,又擦了擦汗。 所以问题来了。 他该如何劝说那个行走的五百两来一趟锦衣卫呢? 0071 你也不想和御史千金贴贴的事情,被江湖上知道吧 裴元喉头动了下,艰难的劝道,“大人,要不,我们先说说钱的事情?” “钱?”韩千户一愣,接着恍然,“你和孙克定搞的那些事吗?” 随后淡然道,“那是你们的事情。” 裴元不由心头一松,韩千户做事果然很敞亮啊。 虽然这家伙很会拿捏手下,但只要钱给够,裴千户也不是受不了委屈的人。 裴元连忙道,“是另一件事,刚才卑职不是提到了,霸州叛军有佯攻淮安的可能吗。” 韩千户不解的问道,“所以?” 裴元赶紧体现自己的价值,“那淮安是物资集散的重镇,如果面对叛军的攻击,必然会有商人为了避免损失,急于出货,到时候物价可能会跌到匪夷所思的程度。” 说到这里,他赶紧瞟了韩千户一眼,想看她有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 韩千户的眼神果然亮亮的。 见裴元停顿,说道,“继续。” 裴元便道,“我们完全可以把银子运到淮安进货,等到那些商人要匆忙套现离场的时候,再大量吃货。等到霸州叛军撤军远遁,淮安跌下去的物价一定迎来迅猛的反弹。到时候我们哪怕原地抛售,也能得到数倍的利益。如果我们将这些低廉的物资全都运到北方去,又将会产生数倍的利益。” 裴元顿了顿,又看韩千户。 一向从容淡定,擅长PUA的千户大人,已经瞳孔放大,小嘴微张,整个大脑已经有放空的趋势。 八万两买几倍的物资,然后运到北方再涨几倍,韩千户已经不敢计算下去了。 等到回过神来,看到裴元正一脸忠诚的看着自己,竟不由自主的激赏道,“裴百户一席话,令我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啊。” 裴元觉得这句话颇有内涵,赶紧对冲掉这里面的风险,“卑职虽有小才,只恨飘零半生,未遇明主,今得千户不弃,从此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韩千户散乱的目光慢慢凝聚,好半天,才脸色微凝的低声自语道,“这笔钱太多了,会把我们撑死的!” 裴元顿时对韩千户放心了不少。 韩千户是知道分寸的,跟着这样的人做事,才靠谱些。若是她被贪婪冲昏了头脑,这么多银子也敢伸手,那裴元只能找机会溜之大吉了。 韩千户向裴元征询意见,“你是怎么打算的?” 裴元见韩千户询问,赶紧巴巴的体现自己的价值,“卑职认为,与其冒着风险带货物北上,咱们不如只在淮安赚这一笔。等霸州叛军离开,物价暴涨的时候,咱们就把货物高价卖还给那些商人。”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来我们能立刻兑现利润,把银子就近弄回应天府,避免了后续的风险。二来那些商人虽然在我们这里亏了大笔银子,但是等他们北上发卖货物后,又可以趁着北方物价大涨,再几倍价格把商品卖掉。这样的话,这笔亏损实际上就通过北方的物价上涨消化了,就算这件事以后暴露了,也不至于把那些商人得罪的太狠。” 韩千户听了大为满意。 能够在淮安做大宗生意的都是在官面有些背景的,这也是韩千户怕吃撑了的主要原因。 如今裴元的计划给各方都留了余地,那些商人因为判断失误造成的损失,也被北方的物价上涨兑现了,他们最多也就是白忙一场,双方不会结下死仇。 镇邪千户所这边就赚大了,相当于把正在淮安发货的那些商人的利润全部刮了出来。 而北方商人呢,没感觉。 物价难道不是因为霸州叛军焚毁漕船才暴涨的? 韩千户沉吟了一会儿,头脑越发冷静了,“这件事的关键,还是要看霸州叛军是怎么想的。万一他们真要打定主意攻破淮安,那我们抄底的这些物资必然损失惨重。八万两银子,到时候我们拿什么赔?” 裴元闻言也不好接这个话了。 他的这些计划,很大一部分来源于他的推断,历史上那些只言片语,真实中到底是什么走向,谁都不敢保证。 裴元的这个计划,本质上是一场豪赌。 韩千户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仍旧拿不定主意。 正在裴元觉得这计划八成要夭折的时候,就听韩千户道,“试试吧。” 裴元向韩千户望去,见韩千户正站在大堂门口,目光看着远处,平静道,“若你觉得有成算,我们就试试。” 裴元对韩千户有这样的魄力,倒是小小的吃了一惊。 韩千户看着裴元严肃道,“尽快把你那朋友找来,我必须要亲自确认此事。” 裴元闻言一阵头大,怎么又绕到这件事情上了。 裴元小心的说了一句,“卑职和那朋友只是简单聊了几句,卑职也不知道她现在何处。” 韩千户倒不觉得算什么麻烦事,“长风镖局对吧,没关系,我让人去找便是。” 裴元这才想起韩千户官方以外的身份,作为朝廷鹰犬们的大统领,她想在应天府翻出几个三教九流之辈,当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韩千户向裴元详细问道,“你那朋友叫什么名字。” 裴元神经迅速紧绷,飞快的思索着。 他现在还不能判断,到底是宋春娘自己偷偷来应天府打野,还是长风镖局的人也跟了过来。 可就算有别人来,裴元也不敢跑去串通收买他们。 锦衣卫在江湖上恶名那么盛,那些镖头趟子手怎么敢掺和进这样的事情来? 现在唯一能帮着弥补之前谎言的,也就只有宋春娘了! 首先,裴元有宋春娘的地图定位,可以抢在韩千户之前找到她串供。 其次,裴元还拿捏着宋春娘就是淫贼十里香的秘密,她一定不想自己和御史千金贴贴的事情,被江湖上的人知道的。 裴元这一闪念间,就算计完毕,连忙答道,“卑职那朋友叫做宋春娘。” “哦?女的?”韩千户笑着回头看了裴元一眼,“那就好找很多了。” 随即,又对裴元吩咐道,“既然你要自己解决苏州城的事情,不妨早点去见见提督苏杭织造太监,他是一心要为天子办好此事的。若是银子连苏州城都出不了,小心惹怒他直接找我们的麻烦。” 裴元正想赶紧开溜,趁机说道,“那卑职就先去准备准备,等出发前,再来向千户辞行。” 韩千户随意道,“不必这么麻烦,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也会去苏州和你汇合。” 裴元辞别了韩千户,就赶紧打开了防追债的地图,寻找到了债主宋春娘的位置。 得益于最近总在秦淮河上浪荡的经历,裴元很快分辨出了宋春娘藏身的地方,那是秦淮河边的一处河房。 这种河房能凭借地势赏玩河景,又方便招歌妓留宿,各种服务也舒适惬意。 最主要的是,和秦淮河上的花船比起来,这算是正经的住所。 再加上南京贡院就在秦淮河畔,能很方便考生以住宿费的名义和家里报销。 赶到乡试年的时候,这些河房甚至能涨到八两银子一個月的天价。 这时各地学子也纷纷化身才艺嫖客,扒着窗户,摸摸自己的妹子,看看别人摸的妹子,一时诗词唱酬,饮酒欢笑,成就文坛佳话。 按照当时人的记载,“南京河房,夹秦淮河而居。绿窗朱户,两岸交辉,而倚槛窥帘者,亦自相辉映。夏月淮水盈漫,画船箫鼓之游,至於达夜,实天下之丽观也。” 裴元倒是不怀疑宋春娘的财力,她能以十里香的名义去恶心那巡城御史,想必也有一些收黑钱的江湖门路。 至少张鹤龄在这种事情上还是挺讲究的。 只不过,以宋春娘的斑斑劣迹来看,她不找正经客舍去住,行踪反倒出现在河房,就十分可疑。 以裴元的猜测,宋春娘八成不会花银子公然做那种事情。 有钱她也不敢。 不然的话,这等热闹事儿,恐怕一夜之间就会传遍秦淮河了。 莫非她这次又是像之前那样,把人弄晕了自己来? 裴元一面胡思乱想着,一面在街上漫无目的的绕着。 或许是心虚的原因,他很怕韩千户这会儿偷偷查探他的踪迹。 等裴元觉得绕的差不多了,才借助一个人多的茶馆脱身,迅速的向宋春娘所在的那处河房前进。 到了那处河房附近,裴元却犹豫了起来。 宋春娘不敢晚上出去浪,只能等白天姑娘们休息的时候跑来偷袭。 说不定她现在正处于犯罪过程中。 若是直接登门询问,闹出事端来,不但容易节外生枝,想要再让宋春娘配合可就难了。 裴元当即绕到后院,听着里面寂静无声,于是就仗着身手不错,直接翻身进去。 秦淮河畔寸土寸金的地方,院子也很窄小,裴元大致扫了一眼,就顺着回廊向前院摸去。 他隐约能听到些丫鬟仆人的谈笑声,生怕暴露,只能小心的控制着动静。 听了一会儿,听有人提了一句,“今儿姑娘好像起的比平时晚些,眼看过午了,还没动静。” 也有人说,“想是身体抱恙。早间让送了点心,之后就不让人去伺候了。” 裴元校正了一下定位,心道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宋春娘八成就藏在人家姑娘卧房里,说不定吩咐人的那些话,也都是她说的。 那些歌姬舞女什么的,本来就是夜里打卡,白天睡觉,旁人也不会疑心什么。 想着秦淮河畔的河房里,借住的也定不是什么正经女子。 裴元也没什么心理负担,顺着地图指引,避着丫鬟,悄悄的向那女子闺房摸去。 等到了闺房外,裴元先侧耳听了听,里面却没什么动静。 想了想电视中的那些画面,裴元沾了点唾液,轻轻将窗纸捅开。 接着,裴元怀着略有些激动的心情,将眼睛向那窗纸凑去。贴近一瞧,正看到一双极媚的丹凤眼,在窗纸的那一侧看着自己。 裴元吓了一跳,连忙就要后退。 谁料一只修长纤细的手,猛的刺破窗纸向裴元抓来。 那手用劲极巧,又是顺着裴元刺破的窗纸探了出来,除了轻微的裂纸声,几乎没闹出什么动静。 可裴元正向那窗纸凑去看,离得既近,又一时不备,竟直接被那修长纤细的手抓住了脖颈。 裴元大吃一惊,连忙就要挣脱,却不想那细长的手指下手即狠,力量又大,捏的裴元眼前一阵发黑。 卧槽! 裴元这时候哪还顾得上掩藏什么行径,右手狠狠的向那探出窗来的纤手砸下,接着脚下用力,侧身向那房门踢去。 裴元在悚然意识到宋春娘的危险性后,果断的选择了弄出点大动静。 谁料那抓着裴元咽喉的手闪电般的收回,躲开了裴元的砸击,接着那扇房门猛然洞开,让裴元踢了个空。 裴元心知要糟,不等收回腿来,里面已经拽住裴元的脚踝,顺势往里一拖。 裴元那健壮的身躯,仿佛一条装满粮食的麻袋一样被直接拽了进去。 裴元猝不及防,赶紧不顾形象的迅速在地上滚动。 宋春娘抓不住裴元的脚腕,欺身上前,再次想拿住裴元的咽喉。 裴元心头一寒,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日剧的误导,让他对寻找宋春娘帮忙的事情,充满了盲目的乐观。 等到现在看到宋春娘那狠辣的手段,他才猛然意识到,原来那个搜查官才是我。 裴元后怕之余,用力一脚踢出,想将宋春娘踢开。 谁料宋春娘特别擅长小巧工夫,很轻易的用腿锁住了裴元的下半身,接着再次想来拿裴元的咽喉。 裴元这时候早已经飞快想明白了眼前的局面。 他虽然没受过什么训练,身手很是垃圾,但是却有一身的天生神力。 宋春娘虽然武艺高超,但是怕双方的打斗弄出动静,颇有些投鼠忌器。 裴元刚才就知道院中无非是些丫鬟婆子之类,就算呼救也没什么卵用。 他故意不发声,就是给宋春娘一种事态还能掌控的感觉,尽量让她打起来束手束脚。 然后趁着双方贴身搏斗的时候,直接来一个大力出奇迹。 等到宋春娘扣住裴元双腿再次想要去锁裴元的咽喉,裴元知道机会难得,直接不顾形象的原地翻滚起来。 宋春娘打的正顺手,眼看就要将裴元拿下,这突如其来的一套死亡翻滚,直接滚的她有些怀疑人生。 裴元的力气很大,身体分量又重,在房间的地上翻滚了两三圈,就把锁住她双腿的宋春娘甩脱。 宋春娘仍不甘心,咬牙想要锁住裴元的上身,却不防裴元猛然将她揪起,用力的向桌腿上砸去。 裴元的策略果然生效,宋春娘见要砸到桌子,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怕闹出动静。 只是裴元完全低估了宋春娘的武力,她柔韧有力的纤腰,借着闪躲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弯了回来,接着那绵韧有力的双腿,直接锁住了裴元的脖子。 0072 捜査官の反撃! 裴搜查官顿时慌了。 他只是不懂武艺,却不是不懂物理。 之前给宋春娘那套死亡翻滚,是因为他笃定宋春娘的长腿奈何不得自己的粗腰。 他的身体作为发力的轴心,受到的磕碰伤害非常有限,但是盘住他的宋春娘就不同了。裴元来回翻滚这几趟,不但以重量压的宋春娘喘不过气来,绞紧的大腿也吃了一连串的持续伤害。 但是现在就不同了,宋春娘的双腿绞住了裴元的脖子。 裴搜查官要是故技重施,再来套死亡翻滚,只怕自己的头都要被拧掉。 裴百户向来不是什么要脸的人,此时关系到头掉,更是全无顾忌,直接张口就向宋春娘绞着他脖子的腿上咬去。 宋春娘鼻息一重,咬牙想要调整姿势,也用体重控制住裴元。 她长的虽然高挑,但是体型极佳,在重量上虽然不足以和裴元同日而语,但是只要把这点重量施加在裴元脖颈上,却足以让她腾出手来。 然而这个错误的决定,也让裴元得到了喘息之机。 裴搜查官哪懂什么武功套路,他就只认准一点,尽可能和对手缠斗,然后以自身为轴,发挥体力上的优势打倒对方。 宋春娘身形一挣,裴元的双臂就不顾头脸的一阵搂抱收紧,如同铁箍一样将宋春娘的身体牢牢地固定在身上。 宋春娘从没见过这种无赖套路,一时不备,竟没脱身。 她顺势一倒,想借力用双腿绞断裴元的脖子,谁料裴元根本不硬刚,脑袋转的比她绞动的还快。 这一翻缠斗,又形成了一种宋春娘双腿绞着裴元的脖颈,裴元的脑袋埋在宋春娘腹部,宋春娘的双腿收紧在裴元后背的奇怪姿势。 接着,裴元踉跄的爬起身来,抱着宋春娘的身体,发力猛的向墙上撞去。 宋春娘挣脱不开,只能咬紧牙齿,接受着冲击。 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宋春娘只感觉自己的后背几乎快被这一击撞碎了,五脏的震颤,翻涌不休,腹中烦闷欲呕。 幸好她的江湖经验丰富,撞击的前一刻,用力向前弯着脖子,这才没让后脑勺挨这一下。 相比之下,裴元就好受多了,他的脑袋埋在宋春娘柔软的腹部,几乎没受什么影响。 他牢牢地固定着宋春娘,根本不给她挣扎的机会,像是一头蛮熊一样,攥着宋春娘再次向墙上撞去。 宋春娘“哇”的吐出一口鲜血,后背上的知觉已经麻木,她甚至感觉自己下缘的两根肋骨似乎都被裴元的脑袋撞断了。 最糟糕的是,她的脖颈在撞击的最后阶段没能稳住,小小的在泥墙上磕碰了一下,摔的满眼金星。 眼见宋春娘的脑袋像是坏掉的布娃娃一样耷拉下来,裴元不敢大意,想要再来下狠的,彻底弄死这娘们。 然而他刚鼓足了势,就不得不停了下来。 宋春娘细长的腰伸展着,那耷拉的脑袋,垂在裴元脖子上,整齐如编贝的牙齿,轻轻的叼着裴元脖颈的侧面。 裴元毫不怀疑,假如自己杀心不改,宋春娘一定会和自己鱼死网破。 或许是见裴元一直没有动静,宋春娘艰难的又咳出一口血,沙哑的说道,“讲、讲和怎么样?” 裴元有些犹豫,他对自己那草包一样的身手可没有信心。这种江湖好手,只要有一口气在,都会对他造成危险。 错过这个机会,他还能再次制住宋春娘吗? 宋春娘感受到了裴元的犹豫,她的牙齿稍稍离开了裴元的脖子,换成用舌头在裴元脖颈上轻舔了一口,为裴元脖子上刷上了一丝粘稠的血液。 “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裴元能感觉到宋春娘的战栗和讨好。 事实上,裴元也没有和她同归于尽的勇气。 就在裴元动摇的时候,宋春娘又试探着道,“我们好像见过。” ??? 裴元听了这话,真是有点上头了。 他妈的。 老子闲来无事天天查你位置,你给老子来一个“好像见过”? 毁灭吧! 却听宋春娘的语气轻松了下来,“啊,原来是你,你好像很喜欢看我……” 裴元不吭声了。 不过好在气氛确确实实的和缓了下来,没有刚才那种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气势了。 宋春娘是江湖人,身段更软,柔柔的主动示好道,“放我下来,让你看呀。” 裴元不敢将她松开,却也知道就这样僵持下去不是个办法。 不想同归于尽,那最终还是得谈谈看。 裴元按着宋春娘,调整着更容易控制她的姿势。 宋春娘想起和裴元的交集后,就放弃了抵抗。和两败俱伤相比,她有更好的赢回来的办法。 裴元单手将盘在身上的宋春娘提在空中,做好了随时可以将她摔在墙上的准备,这才舒了口气。 宋春娘的身体修长,被裴元抓着衣襟举在空中,颇有些难受。而且翻腾的五脏六腑和隐隐作痛的肋骨,加剧了她的痛苦。 她只能不管不顾的用两条修长的腿,缠在裴元举着的胳膊上,试图减轻伤势对她的影响。 裴元这才意识到,宋春娘刚才好像真的是在作案。 短打青袍下光光的两条大腿,交缠在裴元的胳膊上。 只是她的腿,像那晚露出的脚一样,也不是很白。 裴元想起正事,看着提在手中的宋春娘,很生硬的说道,“有件事,找你帮忙。” 宋春娘似乎对裴元的这话有些接受不了。 她以一种怪异的语气说道,“锦衣卫都是这么找人帮忙的吗?” 裴元可不吃这一套,直截了当的说道,“是你先偷袭的我!” 宋春娘也是牙尖嘴利之辈,“堂堂朝廷武官,偷窥女人的闺房,难道不该打吗?” 说着,她还刻意摩挲了下双足,暧昧的暗示裴元上次对他的觊觎。 裴元的心思却不在这里,憋了许久,他终于能痛快的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这是你的闺房?” “呵,宋春娘!你也不希望你是淫贼十里香的事情,被江湖上的同道知道吧!” 0073 可恶啊!被拿捏了! 裴元明显的感觉到了宋春娘的双腿一僵,慢慢收紧,接着陡然松弛下来。 裴元疑惑。 他知道这种江湖人物很是看中名声,宋春娘会紧张他不奇怪,可这架势,难道这是要摆烂了? 他抬头看了宋春娘一眼,见她双目放空的看着房梁,好像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一下子暴露在全天下人面前一样。 裴元心道,不好! 宋春娘这是想摆烂。 宋春娘要是开始摆烂,自己拿什么去要挟她? 裴元当即缓了口气,“当然,只要你肯为我做一件小事,我可以替你保守这个秘密。” 宋春娘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的意识慢慢回转,头脑也转动起来,接着竟矢口否认道,“胡说,什么十里香?我是个女人,怎么可能是十里香?!你想陷害我?” 裴元也不废话,提着宋春娘来到屋里那张绣床前。 床上青丝如瀑,睡着一个美人,那美人侧身趴着,脸颊微带红晕,睡的很是香甜。 裴元猜测这美人儿应该是被喂了什么迷药,不然的话,刚才他和宋春娘打斗的那么激烈,她早就该被惊醒了。 他看了宋春娘一眼,慢慢掀开床上的棉被。 裴元眼中立刻看到了美人后背纤瘦的曲线和一直到臀部的大片的雪白。 只是那如艺术品的美背上、肩膀上,到处是被啜的红晕,还有些轻咬的痕迹。 这总不能是美人自己咬的吧? 宋春娘不说话了,重新双目放空,开始摆烂。 裴元后世虽然见多识广,但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等人物,忍不住好奇的询问道,“你又做不了什么,何必混出个这样的恶名?” 裴元本以为已经开始摆烂的宋春娘会不理自己,谁想,竟然听到她以一种异常冷淡的语气回答道。 “像我这样跑江湖的低贱女子,就喜欢将那些高贵美貌的女人骑在身下,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会觉得很愉悦。难道不行吗?” 又听她以一种轻慢嘲弄的语气说道,“当她们在我怀里如泣如诉的时候,又清高在哪里?” 裴元对宋春娘的病态心理,大致能猜到几分了。 宋春娘应该就是那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类型。 她出身在大明社会的底层,以跑江湖为生。 从小心思敏感,习惯了看别人的眼色。 她的长相普通,只有一双丹凤眼迷人,她就把所有的柔媚都流露在那双眼睛里。 她想努力的证明自己有多好。 然而这是个“生下来是什么人,以后就是什么人”的天下。 走南闯北带来的见识,带给并没让她看开什么,反倒带给她更多的不甘心。 或许就是这些奇奇怪怪的刺激,让她对那些出身官宦世家或者姿色过人的女子,产生了某种病态的想法。 当她骑在御史女儿身上的时候,可能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可以一整夜都陶醉在那种感觉中。 裴元觉得已经有些弄懂这家伙的想法了。 却没想到吐露心事后,宋春娘比他想的还要大胆。 她说道,“就像这样。” 说着,被提起的宋春娘抬起一只脚踩在了裴元的肩膀上。 她的脚很光洁,弧线也很好,指甲恰好沾了点刚吐出的血,就像是抹了凤仙花汁一样。 她的呼吸略有急促。 “一個跑江湖的女子,却可以将锦衣卫武官踩在脚下。” 她挪动着翘起的脚趾,声音有着不规律呼吸,“我猜,你至少是个总旗。” 裴元将宋春娘扔下。 宋春娘果然还有余力,还没沾地,就调整好了姿势。 裴元已经不打算和她打了,他觉得哪怕不用十里香的秘密,自己也已经完全能够拿捏住她了。 裴元负手道,“好好把自己收拾一下,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宋春娘有些扫兴的打量着裴元,“这就是你的条件?” 裴元轻笑了笑,意味深长的说道,“我只是可怜你,没吃过什么好细糠,带你去开开眼。” 宋春娘的眉头皱了起来,满是不解。 裴元忍着心中的恶趣味,向宋春娘询问道,“你可知道朝廷在各个寺庙宫观都安排了一些砧基道人。” 宋春娘有些不屑道,“那些朝廷鹰犬?” 裴元也不解释,“算是吧,那你知道这些砧基道人归谁管吗?” 宋春娘本就是江湖人,对这些江湖传闻早就耳熟能详,那些朝廷鹰犬的大统领,自然就是江湖人口中的大魔头了。 关于那种存在的邪乎传说,宋春娘南来北往的走镖,可听过不少。 她挑了比较靠谱的一种说法,“听说归镇邪千户所一个姓韩的大魔头管。” “嗯。”裴元忍着坏笑点头,说着向前凑了凑,做个姿态,低声说道,“这个韩千户……,可是个美人哦。” 宋春娘瞪大了眼睛。 裴元却像是魔鬼一样继续蛊惑着,“江湖传言中最强的大魔头,还是个正五品锦衣千户,而且还长的那么漂亮。这种女人,若是不能亲自看一眼,你死了都不甘心吧。” 漂亮又强大的韩千户,简直就是长在了宋春娘的XP上。 宋春娘鼻息略有些重,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反倒戒备的看着裴元,“伱、你、你什么意思?” “帮我撒个谎。”裴元开门见山。 宋春娘越发警惕了,“什么谎?” 裴元道,“之前我通过一些渠道,得知了霸州叛军南下,有可能佯攻淮安的事情。只不过我那渠道不好对人明言,于是推脱是一位长风镖局的朋友带来的口信。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韩千户要亲自询问一番。等明天我带你去见她,你帮我摆平这件事,怎么样?” 宋春娘不信,开口讥讽道,“难道你就不怕我出卖你?” “出卖我什么?”裴元一脸无所谓的耸耸肩,接着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等到了韩千户面前,你是选择做我在长风镖局的朋友,还是选择做被我抓获的淫贼,完全由你自己决定。” 宋春娘盯着裴元,咬紧了贝齿,可恶啊! 被人拿捏了! 0074 千户今天看起来可真美 宋春娘恶狠狠的看着裴元,有些艰难的问道,“她如果要追问其他的事情,我该怎么说。” 裴元道,“你只是给我传信的线人,只要把叛军以骑兵为主,行动迅速,没带什么辎重这几点说明白了就行。” 裴元看了看宋春娘,又提醒道,“到时候表现的蠢一点,韩千户肯定不会多问。” 宋春娘质疑道,“你那么有把握?” 裴元故意道,“你一个跑江湖的女人懂什么?韩千户难道还要和你商量?” 宋春娘咬牙切齿道,“你那些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裴元判断霸州叛军佯攻淮安,目前只是他的猜测,但是想要凭空博取巨大的利益,不冒点风险怎么行? 像他这样负债累累,信用破产的人,也配赚没风险的钱? 裴元这次离开北京前,还是靠着自己大笔负债的消息没扩散开,又借了些钱才把债务周转开。 已经欠了三万两多两银子的人,有什么不敢继续搏的? 裴元现在债多不愁,完全输得起! 真正的风险全在韩千户那边。 裴元这一波操作,完全是把八万两和韩千户一起放在了赌桌上。 赢了,韩千户赚的最多,以韩千户的大气,想必也少不了自己的。 输了…… 裴元看了眼宋春娘。 宋春娘瞪了过来,“看我干什么?” 现在想让韩千户相信自己的判断,就得由宋春娘推最后一把了。 裴元打量了下宋春娘,“好好收拾下自己,不要在韩千户面前丢脸,明天自己去南京锦衣卫衙门门前等我。” 说完又警告道,“不要怀疑锦衣卫的能量,我随时都可以把你从应天府里找出来,就像今天这样。” 裴元怕宋春娘等会儿恢复过来,再闹什么幺蛾子,当即有了离开的打算。 临出门前,裴元甚至友善的向绣床扫了个眼神道,“要不,你继续?” 宋春娘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脑海中歪歪那强大美貌的女千户有些上头,竟然很野性的用眼神勾了勾裴元,“一起” 裴元笑了笑转身离开。 这顿好的,裴元可不能和宋春娘抢。 到了第二日,裴元一早就前往了南京锦衣卫衙门,在门口站了没多久,就见宋春娘鬼鬼祟祟的从旁边巷子过来。 或许是昨天裴元突然出现,并叫破宋春娘“十里香”的身份,让宋春娘对裴元的掌控能力有了迷之敬畏。 又或许是对好细糠的病态坚持,让宋春娘这个价值五百两的正经女孩子,克服了对锦衣卫的畏惧,出现在了南京锦衣卫衙门门口。 裴元瞧了宋春娘两眼,见她已经完全是男装打扮。 虽然衣服很新,但是有些不伦不类。 好在宋春娘长的也还可以,男装扮相加上那好看的眼睛,意外的还行。 裴元还觉得隐约有那么一丢丢韩千户的影子,就是颜值差了太多,身材…… 应该也差了太多。 韩千户这种一瞪眼就能让那诡异袈裟缩回去的强无敌的存在,裴元可没敢往她胸上打量过,但是说到大腿,裴千户就很有评判的发言权了。 他昨天虽然像狗一样的狼狈的对韩千户抱腿苦苦哀求,但也没耽误他记住那惊心动魄的触感。 至于和宋春娘交手时的那些摸摸蹭蹭,抱歉,临睡前已经完全没有回忆了。 裴元大胆的猜测了一句,“是不是打理了好久,都不知道该穿什么女装。所以,只能穿男装来了?” 宋春娘怒目,“裴元,你不要得寸进尺!” 裴元也无心继续打击这个自卑又野性勃勃的女人,上前对把门的总旗说道,“我来见韩千户。” 他这几天被韩千户叫来问话好几次了,门子自然不是原来那份嘴脸。 有人客气的说道,“那裴百户来迟了,韩千户今天去朝天宫了。” “朝天宫?”裴元讶异,询问道,“去了多久?” 那门子答道,“已经有半个多时辰了。” 裴元心道也好,韩千户在外面办事,也省得她反复盘问。 这宋春娘万一色心冲脑,失控独走,也是個很大的隐患。 裴元果断选择了直接带宋春娘去朝天宫见韩千户。 朝天宫的位置离秦淮河不远,存在历史极为悠久。 洪武十七年的时候,将此处进行了重建,之后便主要用于朝廷的祈福、祭祀。 有时候有重大典仪,朝廷的文武百官也会在此地先进行演练。许多袭封的官僚子弟,或者是初次为官的科举士子,也会在这里练习礼仪。 当然,作为道门巨擘,门口不远也有许多来历不明的榜文张贴。 朝天宫主要吃财政饭,南京礼部对他们的干预极深,原本是不需要这点江湖地位的。 但个别南京礼部的官员就不那么想了,这毕竟是他们礼部权力的某种延伸,就算不用来招惹事端,也能避免有人乱来。 于是朝天宫门外,也做了类似贴榜。 裴元大致瞧了一眼,内容和上次在灵谷寺外看到的差不多。 他默默琢磨着这里面的思路,这里面莫不是有竞争的意味? 是不是哪边的“许愿”比较灵,就能够影响彼此的江湖地位? 裴元和宋春娘来的很是时候,两人正看着,就有一个不明身份的小道童从朝天宫里出来,拿了一张新纸贴在了其中一行。 两人同时看去,就见捉拿“十里香淫贼”的宏愿赏金已经涨到了二百五十两。 裴元意味深长的看了宋春娘一眼,宋春娘既没看裴元,也没吭声。 正好有江湖闲人在旁瞧见,啧啧连声的艳羡道,“十里香怎么又作案了?这次是哪个?” 那小道童也不瞒着,随口应道,“听说是秦淮河上的招云,她的东家出了五十两,加码了悬赏。” “招云?”有行情熟的江湖客讶然道,“她也不是清倌人啊,便宜的时候一晚才八两银子,那东家这么舍得出血?” 身份不明的道童也不理会,悠然的迈着方步回了朝天宫。 却听另有人说道,“这你们不懂了,现在江湖上名头最大的淫贼就是十里香。你们想想,他都敢去睡巡城御史的女儿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能让他看中的女人,肯定有独到之处。” 也有同道中人在旁附和,“依我看,这些天招云就得是名动秦淮的风云人物了,就是涨到十两也不稀奇。” 裴元听了很无力,这特么往哪说理去。。 他不由自主的看了宋春娘一眼,他之前还以为那美人儿是受害者,没想到被宋春娘睡了,居然身价还涨了。 跑来通缉宋春娘,竟然成了秦淮河上花船广而告之,自抬身价的手段。 现在就问宋春娘气不气。 又有人接话道,“嗐,说不定是那招云自说自话,现在又没人能抓住十里香,谁能证明是不是真的。” 不少人之前没吭声也出来道,“应该不会,十里香可不是好说话的人物。上次那个谁,因为乱说话,不就被他报复,直接刮花了脸吗?” 不少秦淮河上的熟客都道,“那这招云算是走运了,只要趁着现在好好奉承客人,多讨点赏钱,说不定都能攒够赎身的银子了。” 裴元看了两眼,见没什么别的新鲜内容,就拍了拍宋春娘的肩膀,“走吧,别忘了正事。” 宋春娘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嘴角勾了勾笑,走的特别潇洒。 裴元感叹,这就是正经女孩子和那些不正经女孩子的区别。 那些不正经女孩子,第一晚开盘的时候还值三百两,第二天最多就只值十两了。 而之前默默无闻的快递小妹,现在不但涨到了五百五十两,甚至还带动了概念风口。 见宋春娘心情很好,裴百户就很贱的追在后面问道,“她怎么知道是你,是因为不行吗?” 宋春娘也不气,元气十足的说道,“没有,我在墙上留了字,我得让她记住我!” 裴元再次没话说了,你一个女人,纠结她记不记住伱有什么用? 难怪你混成江湖上风头最劲的淫贼了。 别的淫贼采完花就跑,那些受害者也大多忍气吞声,选择把事情瞒下来。 只有你大模大样墙上留字,不被人追杀才怪。 到了朝天宫门口,有道士上前拦住,“这位居士,朝天宫今日有公事在忙,不便迎客。” 裴元穿的是便服,于是对那道士说道,“我是锦衣卫百户裴元,这次有急事见镇邪千户所的韩千户,你可帮我通传消息。” 朝天宫是礼部的小弟,对镇邪千户所不像其他宫观寺庙那般畏惧,只是拱手道,“居士稍等。” 裴元带着宋春娘等了有一炷香的工夫,那道士才出来将裴元引了进去。 裴元路上试探着询问是什么公事,那道士却摇头不言。 裴元也不计较,绕了几个廊院,便进了一处幽静的偏殿。 裴元通名罢,听到里面韩千户召唤,当即迈步而入。 等进了偏殿,抬头向堂上看去,裴元几乎愣在那里。 只见韩千户头插青玉簪,穿着一身黑色道袍,正专心致志的在堂上抄经。 听见裴元进来,韩千户抬起眸子一看。 那俊美面容、白皙的皮肤、颀长雪白的脖颈、黑与白的交错,一瞬间的视觉冲击,让裴元几乎有些窒息。 韩千户秀眉微蹙。 裴元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答道,“宋春娘找到了,我把她带过来了。” “哦。”韩千户应了一声,伸手从旁边的书案上拿起一张黄纸,写了几个字,递给裴元,“先不要说话,把这个贴在门上。” 裴元连忙上前接过,低头一瞧,却是满头雾水。 只见那黄纸上笔走如飞,竖写着三行字。 “处置俗务,诸神回避,如律令。” 裴元不敢违命,茫茫然出了偏殿门,看着手中黄纸,既不知道该贴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去弄些浆糊什么的。 就听韩千户在屋内道,“贴在门上就是,你带那宋春娘进来。” 裴元犹豫了下,试探着把那黄纸向殿门上贴去,还未完全接触到,那黄纸就像是被静电吸附一样,直接贴了过去。 裴元再将那三行字读了读,心里忽然麻麻的。 他冲宋春娘使了个眼色,带她进了偏殿。 想了想,又将偏殿大门紧紧关上。 回过头,正见韩千户给了他个赞许的眼神。 裴元不敢多看,连忙示意了下旁边偷偷咽口水的宋春娘,“还不快见过韩千户。” “我、我……”宋春娘明显是紧张了,我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韩千户笑了笑,“不必了。” 说着,给裴元解释了一句,“今日一早朝廷就有内旨传来,说是今年冬天少雨雪,天子忧心明年的收成,让顺天府和应天府同时祈雨。” “应天府这边一向是朝天宫在做,朝天宫的掌宫真人素来被朝廷赏识,我们也不好太过无礼,于是由我亲自过来监旨。” “那边的仪轨用不到我,又不好早走,伤了掌宫真人的颜面,便来这里抄抄经,也算是为世人祈福了。” 裴元很想说,千户今天看起来真美,但理智让他替换了一条马屁。 “千户真是有大仁大义之心,卑职佩服无比。” 韩千户笑纳了这条马屁,看向那宋春娘,“你是长风镖局的宋春娘?霸州叛军的消息就是你传回来的?” 宋春娘一副想要表现又倔强的想矜持的纠结样子,半天才道,“是,是我告诉裴百户的。” 韩千户笑道,“不必拘谨。你把你知道的情报,再给我说一遍吧。” 宋春娘想着裴元教她的那些词儿,于是便把路遇了霸州叛军,那些叛军以骑兵为主,行动迅速,没带什么辎重那些话说了一遍。 韩千户认真的听着,只是目光偶尔看向裴元。 过了一会儿,韩千户又开始了第二遍的询问,大致是打乱些顺序逻辑,仍旧问的刚才宋春娘说的那些事情。 宋春娘的反应不错,在韩千户的询问下几乎称得上对答如流。 裴元听宋春娘没闹什么幺蛾子,基本上是按自己教的那些话说的,不由暗暗的松了口气。 他看着宋春娘默默感叹,这妹子的狗头越来越值钱了啊。 0075 咄咄逼人 韩千户听宋春娘说完,目光在两人身上看了一会儿。 又向宋春娘问道,“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宋春娘立刻想起了之前裴元故意激将她的话,只是…… 在这个在韩千户面前,她真的不想表现的很蠢啊! 明明知道是裴元的陷阱,还是忍不住想往下跳。 宋春娘瞟了裴元一眼,忍不住磕磕巴巴的道,“他们骑军多,没带辎重,如果攻城的话毫无优势,反而会被拖延在城外,失去机动性。” “六爷七爷以前都是江湖上有名的豪杰,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再说,他们的优势是骑军,就算抢夺到足够的船,渡过淮水袭击淮安的可能性也不大。” 韩千户闻言笑了,鼓励的看着宋春娘,“还想到了什么?” 宋春娘不知道裴元的计划,只是不甘心被他当傻瓜,顺势想证明了下自己的能力,当然不知道后续有什么好说的。 见宋春娘没有什么新的说辞,韩千户沉吟了下,随意问道,“我看你年岁不大,跑江湖多少年了?” 宋春娘有些奇怪,不过韩千户问她个人的事情,还是让她挺高兴的,“从十多岁就跟着爹爹到处走,现在有六七年了吧。” 韩千户笑着问道,“总在江湖上混也不是个出路,我见你走南闯北,有些见识,想不想来锦衣卫做事?” 韩千户这话让裴元和宋春娘都是一愣。 宋春娘惊讶道,“我也能进锦衣卫吗?” 裴元也有点懵,“她也能进锦衣卫?” 韩千户抽出一份公文,扔在案上,“这是早上和内旨一块送过来的。” 她也没有让裴元看公文的意思,简单给他介绍了下,“这次霸州叛乱以养马的百姓为主,对朝廷的马政冲击很大。兵部上奏称‘太仆寺马匹兑给将尽,马价亦支费过半,请开纳马例’,天子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同意了。兵部给主职的武官先发了公文,若是有空缺要补,可以提前先呈报上去。” 宋春娘反应很快,惊愕道,“也就是可以买官?我也能买官吗?” 韩千户看着心情不错,对宋春娘解释道,“平常买官没有什么用的,只是给你个出身地位,免了你的各项差徭,最多再有一笔官俸领着,通常是补不了官的。不过你来的正巧,千户所有些缺额,我可以帮你填补上去。” 宋春娘还迷糊着,裴元已经懂了兵部的骚操作。 看似是开了马捐,人人都可以买官来做。 但是真正能补缺的名额,在开马捐前就已经搞了个提前批,让各地的武官自己找关系户填进去了。 等到过两個月朝廷大开马捐的时候,早就一个萝卜一个坑占好了。 剩下的人交了钱也无非是得到点待遇,和一些散官的地位。 程雷响的好友云不闲,不就捐了个副千户,结果根本没有职缺补给他,现在只能在京城做街溜子。 文散官相对好些,捐了武职的就面临着莫测的风险。 比如说捐了钱十年八年等不着职缺,忽然兵部来人报喜,恭喜你,未来的百户大人,你的岗位落实了。 那千万别高兴太早,很可能是鞑靼又来犯边了。 所以宋春娘的运气不可谓不强,跟着裴元来汇报个军情,竟然吃到了韩千户的小灶。 宋春娘以为韩千户没理解自己的意思,吃惊的问道,“我,我一个女子也能做官吗?” 韩千户笑道,“我这镇邪千户所多是三教九流之辈,女官本就不少。不然那些女修众多的尼庵道观,我用何人监管?” “何况当初山东白莲教之变,千户所为捉拿唐赛儿,四处搜掠女子,因为千户所成员良莠不齐,乃至有破户奸淫的事情,受害者有万人之多。” “宣德年间,张太后得知此事,大是怜悯,还特意让天子定下规矩,由女官掌印镇邪千户所,以免他日为祸世间。” 说到这里,韩千户刻意看了裴元一眼。 裴元不敢吭声,装没看见。 宋春娘却着实心动了。 她,走镖少女,淫贼十里香,居然可以买官做锦衣卫了? 她忍不住问道,“那我可以买什么官?” 韩千户道,“总旗以下。” 宋春娘问的很直接,“总旗多少钱卖?” 韩千户随意翻了翻那公文,瞥了一眼道,“只要交七十两银子,就可以抵马三匹,做个正七品总旗官。怎么样?你有七十两吗?” 宋春娘激动起来,点头点的像小鸡啄米一样,“我有七十两。” 韩千户好像对这个走镖少女有七十两一点也不意外,询问道,“带着吗?” 宋春娘迟疑了下,“在别处。” 韩千户笑了笑,“那你去取,我等你回来。” 等宋春娘晕陶陶的离开,韩千户重新提起笔来,理顺刚才抄写的经文,口中则淡淡道,“以后让她跟着伱。” “啊?”裴元越发的懵,不是韩千户看中的她吗,怎么扯到自己身上了? 韩千户顿住笔,抬起头来,目光锐利的看着裴元。 仍旧是那好看的脸、白皙的皮肤、颀长雪白的脖颈,刚才那白与黑对比的柔美,瞬间又变成被黑暗衬托着的,耀眼的,咄咄逼人的锋芒。 裴元甚至觉得,在裴千户那锋利的目光下,那黑色道袍下微露出的锁骨都白的刺眼。 韩千户的目光盯着裴元,慢慢道,“你对我的安排不满意吗?” “她可是把‘以骑军为主’、‘行动迅速’的霸州叛军远远甩到身后,自己优哉游哉的跑到应天府睡姑娘的人。” “这么得力的属下,难道裴百户还看不上眼?” 裴元的大脑一时空白。 这些天的算计屡屡得手,让他一时大意,竟然没发现自己的说辞,有这么大的漏洞! 那宋春娘何德何能,能在偶遇霸州叛军南下后,还能把他们甩在身后那么远,出现在应天府? 与这个愚蠢的错误相比,甚至宋春娘身份的暴露,都算不得什么了。 裴元觉得自己腿都在发软。 无论他的本心如何,他可是用假情报骗韩千户拿朝廷的税银去赌! 如今被韩千户一眼识破,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0076 要不要先让你爽爽 韩千户看了眼手足无措的裴元,继续提笔抄写经文。 “卑职、卑职……”裴元坑蒙拐骗这么多年,第一次有慌到要道心失守的时候。 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用假情报骗韩千户拿朝廷的税银赌霸州叛军是不是佯攻,这和拿韩千户的人头去赌有什么分别? 尽管裴元是根据各种资料汇总出来的结论,他自己倒是信心满满,但换成韩千户的立场,她会怎么看? 偏殿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韩千户抄录经文时轻微发出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韩千户顿了顿,皱眉看着裴元,“磨墨。” 裴元这才赶紧擦擦额头的汗水,快步上前。 目光一扫,从一个白瓷盏中取水倒在砚台里,拿着墨条慢慢研磨起来。 看到那白瓷盏,裴元就想到了韩千户平时把玩的白瓷小杯,接着想到了程知虎当时那颤抖的样子。 韩千户侧目看着裴元慌乱的磨墨,仰头来看裴元。 裴元忙弯腰低头,想听韩千户要说什么。 韩千户的秀眉皱了皱,掩住道袍交领。 裴元本就心不在焉着,见韩千户这般,先是想到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接着就觉得很踏马冤。 这次他可真没乱看。 裴元见韩千户没说话,福至心灵,立刻意识到这是韩千户给自己解释的机会。 他连忙道,“卑职确实有些消息渠道,只是不好示人,这才让宋春娘帮着遮掩,卑职绝对没有坑害千户的心思。” 韩千户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信了。 韩千户蘸了墨,提笔写了两行,悠悠的说道,“我可以允许手下有坏人,但是不能允许手下有蠢人,刚才的你,就很愚蠢。” 说着,似乎想抬头,似乎又想起了刚才那尴尬,只是顿了一顿就继续说道,“我一直很看好你的。” 裴元顿时有些无地自容。 韩千户慢慢的写着经文,“比如说,虽然我明知道你有别的算计。但是一旦淮安被霸州叛军猛攻,物价必然会暴跌,这总是真的吧?这是我没有过的念头,这就对我很有用。” “你在那些没用的算计中,让我看到了这种有用的可能,那么你的算计对我来说也就有了价值。” 韩千户吹了吹抄好的一页经文,掩住道袍交领,抬头看着磨墨的裴元,认真问道,“如你刚才所见,就连宋春娘都能看出霸州叛军无力攻击淮安,那有怎么造成淮安的恐慌呢?淮安不恐慌,又如何获取数倍的利益。” 裴元这才意识到,为何看破了自己的小动作,韩千户仍旧没有放弃那个计划。 因为只要淮安被攻击,城中堆积如山的物资必然会价格暴跌,这要这个核心的逻辑存在,整个计划就仍旧有意义! 裴元也认真了自己的态度,回答道,“这不是卑职要考虑的问题。卑职远在应天,没带过兵,也不懂战阵,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做。” 韩千户皱眉,身体微微后仰,盯着裴元,“你什么意思?” 裴元笃定道,“因为,这是刘六刘七要考虑的事情啊。” “大人,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这么想。如果连宋春娘这等女人,都看的出来霸州叛军对淮安可能是佯攻,那刘六刘七又拿什么瞒过陆完,达成调虎离山的目的呢?” 随后,裴元以最坚定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他们一定会尽全力让淮安处于最危险的境地,击破陆完和谷大用的心理防线,击垮淮安的人心。” 除了对历史的分析和判断,裴元敢打包票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淮安有一個作死的知府。 韩千户默默想了想,正要再问裴元,听到外面有人传报宋春娘回来了。 韩千户随即让人进来,宋春娘生疏的向韩千户见礼,随后献上了手中提的大包银子。 韩千户也没清点,直接笑着对宋春娘说道,“好,以后你就是镇邪千户所的总旗官了,以后归裴百户管理。” “啊?”宋春娘显然有些意外,她看了裴元一眼有些不情愿,却也知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韩千户看着裴元说道,“我让她跟着你,以后你看到她,就要多想想今日做的蠢事。” 裴元见韩千户不想深究,连忙长出了一口气,以他那破产的信用保证道,“卑职绝不敢忘。” 韩千户“嗯”了一声,轻声道,“不要让我失望。” 接着,韩千户翻了翻随身带的文件,取出一份空白告身,对裴元道,“她以后是你的人,帮她填好吧。对了,最好换个名字,以后若有升赏,公文上会不好看。” 裴元恭敬的接过空白告身,打量了忐忑的宋春娘几眼。 随后告罪一声,从案上取了一支笔,给宋春娘填上了新名字,宋铁! 韩千户明明没有看着这边,却轻笑了出来。 “好了,你们去吧。等我上报了南京锦衣卫,让她来衙门取她的腰牌、武器、官服和行装。” 裴元不敢再留下了,赶紧带了宋春娘出门。 宋春娘出来后,就一直斜眼看着裴元。 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新身份,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旁边这个刚冒出来的上级。 就这样?她现在就是锦衣卫总旗官了? “我该做什么?”宋春娘问。 裴元这会儿没心情搭理她。 宋春娘这种江湖人难免有点背景复杂,而且裴元对她的忠诚度,也一点没有信心。 很多能和陈头铁以及程雷响交流的东西,还完全不能让她知道。 裴元沉声道,“先去接一个人,也是伱未来的同僚,他叫陈头铁,你之前应该见过。” 裴元现在乏人可用,只能顾不上伤害孙克定的个人感情,先把号称北上送信的陈头铁叫出来做事了。 “哦?”宋春娘初入职场,还不知道该怎么当大明的正七品武官,听裴元这么说了,只是闷声应了。 朝天宫本身就在秦淮河附近,路程也算不上远,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裴元想着之前的事情,不免气闷,长长的叹了一声。 宋春娘偷瞄了裴元一会儿,忽然挑挑眉轻笑着说道,“你现在是我的上司了,要不要先让你爽爽?” 0077 虎目含泪陈头铁 裴元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宋春娘的姿色,他是可以的。 毕竟有定位了一个多月的情怀在。 而且…… 裴元一下子想起了宋春娘身体的很多优点,比如。 他当即看着这个正经女孩子,“细说。” 宋春娘向前凑了凑,裴元的心跳加快了几分,连忙把耳朵贴过去。 宋春娘在裴元耳边低声道,“你今晚……,可以去秦淮河挑个好看的美人儿睡了,到时候报我的名字!” 宋春娘说到后面,忍不住咯咯的笑了起来。 裴元的心凉了半截,不由对宋春娘怒目而视。 “老子是差那几两银子的人吗?” 宋春娘喜孜孜的着看裴元,身份转换的不适应,已经一扫而空。 她又走在裴元侧面,向裴元勾勾手指。 裴元不想理会,仍旧冷颜以对,走自己的路。 于是宋春娘的笑的更开心了,她的眼睛笑的弯弯的,裴元偷瞄到,忽然觉得她的睫毛也很长。 宋春娘又向裴元勾勾手。 裴元忍不住拉着脸凑了过去。 宋春娘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这边,凑到裴元耳边,用近似呢喃的声音轻声问道,“你是想弄我呀。” 裴元立刻弯下了高贵的腰肢。 他也左右看看,然后贼贼的问道,“行吗?” 宋春娘看着裴元,眼中也有希冀,“你能帮我睡韩千户吗?” 裴元那点情绪立刻没了。 高贵的腰肢也立刻挺了起来,这踏马就是作大死啊! 从今天起,老子就是梦到韩千户都得先鞠个躬。 裴元加快脚步,按照债主地图的导航,很快找到了潜伏在之前客舍的陈头铁。 陈头铁看到裴元大喜,连忙上来行礼,“大人,你可来了。” 一扭头,又看到了一身男装跟在后面的宋春娘。 陈头铁立刻会意,立刻很上道的说,“被褥都是干净的。” 裴元可不想因为这点事儿,被宋春娘讹上,当即沉下脸来,“瞎说什么呢,找你有事。” “哦哦。”陈头铁连忙应声,将两人带到屋内坐下。 裴元想了想,决定先告诉他个好消息。 他取出了袖中的一份公文,递给了陈头铁,“兵部的审核下来了,因济宁之功,给你升了一级,你现在是总旗了。” “总旗?”陈头铁听了大喜,他迫不及待的接过公文看了,脸上都乐开了花。 半晌才想起什么似的,向裴元施礼道,“多谢百户提携!” 说到这里一顿,又讨巧的说道,“不对,现在是千户了,卑职多谢千户提携!” 陈头铁二十多岁袭职进的锦衣卫,因为没什么太硬的关系,被借调到东厂蹉跎了十来年,偶尔会有的工作,就是给各色各样的人物用刑,几乎看不到什么前景和未来。 上次围剿乱贼时,因为带队武官裴某被侠女强上的事情,造成了极大的社会影响。 陈头铁和一干随行锦衣卫,都被从东厂退了回去。 好在陈头铁比较较真,认准了裴百户只是仕途上的技术性调整,一直不离不弃,没想到如今果然雄起了。 陈头铁喜气洋洋的恭贺完,见裴元拉着脸没什么反应,他立刻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都是老军户了,陈头铁很快意识到了问题。 他连忙翻了翻兵部公文,“朝廷没有给差遣吗?对了,韩千户怎么说?” 裴元只得无奈的又把调动的公文给陈头铁看了。 陈头铁看了直接傻眼了。 北京锦衣卫除名,南京锦衣卫不收,那裴元现在算哪门子的千户?! 裴元只得怏怏的说道,“只能找机会降一级了,要是这次能给韩千户立個功,说不定会容我做个副千户。若是这次搞砸了,恐怕要平息她的怒火,就不是降级这么简单了。” 或许是贡献过两点信用值的关系,陈头铁倒是对裴元很有信心。 “大人要做的事情,哪有做不成的。” “再说镇邪千户所这么重的权柄,就算是个副千户,也只屈居韩千户一人之下。不知道有多少干挂头衔的锦衣卫指挥使都得羡慕着呢。” 裴元只能拿陈头铁的祝愿,麻醉下自己。 屈居韩千户之下?唔,大丈夫能屈能伸,算的什么? 他转头,顺便给陈头铁介绍了下,“这是韩千户指派给我的手下,宋总旗。” 又给宋春娘正式介绍了下陈头铁,“陈头铁,现在也是总旗了。” 陈头铁听了有些懵。 他是用刑官,没事就习惯观察别人的骨骼肌肉,所以记人特别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上次长风镖局和裴百户勾勾搭搭的那个妞儿吧。 宋总旗? 裴元知道陈头铁的疑惑,给他解释了一句,“这次霸州叛乱,让朝廷战马吃紧,所以开了马捐。韩千户手中正好有缺,就让宋春娘在她那里花了七十两捐了个带职的总旗官。” 若是平时,陈头铁可能还好接受一些,可这会儿他刚看了自己的任命,顿时有些破防了。 他不由勃然大怒道,“怎么会这样?老子拼死拼活夺下霸州贼首刘七的宝刀,也才得了个总旗。别人七十两银子,就能直接做总旗?这兵部是怎么做事的?!” 裴元见陈头铁入戏这么深,都不知道该怎么点破他。 只能加重语气,“朝廷也有朝廷的考虑。” 陈头铁咬牙切齿,虎目含泪道,“朝廷真是欺人太甚!” 连带着,陈头铁对宋春娘也莫名敌意起来。 宋春娘花钱买的官,她不知道官场龌龊,本来就觉得这种事情比较魔幻,还处于理亏的心理阶段,下意识的往裴元身后藏了藏。 裴元自己还满身的麻烦,懒得纠结这两人的矛盾。 “屁话真多。赶紧走吧,先回孙克定那里。等明天宋总旗去经历司办理好手续,咱们就去苏州,会会那里的提督织造太监。” “后面麻烦的事情还多着呢。” 宋春娘似乎是感觉到了裴元的维护,抿了抿嘴,躲着陈头铁的视线,软软的在裴元背上贴了贴。 “嘶。” 裴元立刻把更加严厉的目光看向了陈头铁。 0078 我大明不养闲神 掌握了职场密码的宋春娘,越发觉得自己在大明官场体系里游刃有余了。 回孙克定那边的路上,她甚至还哼着歌。 离的还远,留守在船上看行李的程雷响,就注意到了三人,直接从靠在岸边的船上一跃而下,过来打招呼。 裴元给程雷响说了晋升总旗的事情,也给程雷响介绍了宋春娘的身份。 程雷响毕竟混迹江湖多年,还做过华山派的弃徒大师兄,对宋春娘的出身并不歧视。 而且他深知门道,明白买官什么的,有钱就行,能落到实缺,而且从一个跑江湖的押镖小妹,直接进镇邪千户所当总旗,那绝对是韩千户看重的人了。 裴元没好意思说,这个宋春娘就是韩千户放在他身边随时警醒他的,任由程雷响在那瞎客气。 宋春娘如今游刃有余,把上边有人表现的淋漓尽致,应对的很是得体。 孙管事见众人回来,连忙招呼人前来服侍。 或许是裴元这些天屡屡来暖场的缘故,秦淮河上的常客们见这孙家的花船照常营业,也没再闹什么邪祟,就有大胆的客人开始订宴席了。 只是裴元他们还在这里借住,东家孙克定又在着意拉拢这些人,所以孙管事也不敢接单,只推说还有重要客人。 空闲时就调教歌妓,训练舞艺。 裴元见到孙管事,想起了一事,询问道,“那个圆通大师哪里去了?” 孙管事显然不太待见那和尚,答道,“许是到哪里招摇撞骗了吧。” 裴元想了想,这圆通和尚虽然没什么能耐,但是圆恩寺离北镇抚司衙门最近,是个要害所在,现在卖他个人情,以后说不定还派的上用场。 于是便从怀中抽出一张空白度牒,对那孙管事说道,“明天我就要离开应天府去苏州了,你帮我打听打听那圆通和尚的去向,若是可以的话,就把这张度牒给他。告诉他,他欠本官一個人情。” 孙管事连忙接过。 像他干这一行的,消息比较灵通,四处找人问问,大致就能找到圆通和尚的下落。 孙管事眼色比较活,见裴元带了姑娘回来,连忙让人去烧水。 宋春娘一个跑江湖的女子,哪能看不出孙管事的意思。 只不过她觉得买官这事儿,实在有些心虚,当即没敢吭声。 裴元也懒得一遍遍给人解释什么了。 等到夜幕降临,花船悠悠荡开水波,向秦淮河中去。 孙家的花船也维持着营业状态,让姑娘们在厅中陪伴着,饮酒歌舞。 孙管事原本打算把宋春娘安排在裴元身边,只不过裴元是有分寸的。 宋春娘喜欢卖骚那是她的事情,现在她毕竟是自己手下的总旗官。 手下可以慢慢调教出样子,但若把手下当婊子,那裴元就是作死了。 裴元指了指一处位置,那里坐着的美人立刻站起身,让了出来。 裴元又给了宋春娘一个眼神。 宋春娘有些惊讶,看了看裴元,又看了看垂目不语的两个同僚和有些愕然的孙管事。 她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从小就跟着父亲跑江湖,几乎每天都在过着漂泊不定的日子。 裴元这简单的举动,却让她像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终于抓住了什么牢靠的东西一样。 见宋春娘独坐,孙管事若有所思,连忙又叫来了和裴元一起饮过酒的六两之姿。 裴元这次顾忌宋春娘这种正经女孩子在场,没怎么伸手。 只不过宋春娘那满脸的艳羡,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虽然以往她下手的都是八两以上的姑娘,但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自嗨,怎么比得上让姑娘心甘情愿的服侍。 第二日一早,四人离开花船,向南京锦衣卫衙门而去。 这次去经历司给宋春娘补完手续,就要直接去苏州了,因此四人都将自己的行礼收拾了一同带着。 裴元的行李还不少。 比较重要的就是那价值六百多两的金饼,一副唐伯虎的字画,刘七送自己的霸州刀,两枚手搓的土手雷。另外就是些替换的衣物之类。 陈头铁的行李主要是些刑具。当初被霸州骑军追赶的时候丢了一些,这两天趁着有空,他又在客舍附近找了个打铁铺子,自己制作了一些。 程雷响的包袱较小,除了点衣物就是一些散碎银子和铜钱。 宋春娘半夜偷偷溜下船一趟,去取了藏着的行李,早上的时候就多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等到了南京锦衣卫衙门,裴元照例先询问了下韩千户在不在。 谁料那把门的锦衣卫摇头道,“早上出去了,今天一天怕是都回不来。” 裴元奇怪,“莫非还是求雨的事情。” 那把门的锦衣卫知道这是韩千户的心腹之人,当下也不隐瞒,“是啊,昨天朝天宫的掌宫真人为江南各府求雨,回应都不乐观。” “韩千户一早就从掌宫真人那里索要了祈神的名单,今日就要在朝天宫,将所祈诸神铁鞭击打,烈日暴晒。” 宋春娘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那把门锦衣卫又解释道,“韩千户这次接的是天子内旨,轻忽不得。听说韩千户动了真怒,若是掌宫真人再得不到好的回应,就把那几个府县的城隍龙王,都定为不合礼仪的淫祠,直接要绝其祭祀。” “到时候怕是韩千户还有的忙,若是你有事,还是直接去朝天宫看看吧。” 裴元闻言咂了咂嘴。 行吧,毕竟我大明不养闲神。 裴元这才说出来意,要去经历司为手下补完手续。 那守门的锦衣卫去经历司问了,知道韩千户早有交代,便引四人进去。 路上的时候,裴元压低声音向宋春娘笑问道,“还打韩千户的主意吗?” 宋春娘心事重重,脸上凝重的像要滴水。 等到了经历司,裴元先去和经历司经历打了招呼。 经历司经历是锦衣卫体系少有的文官,一般以三甲同进士担任居多,他们前程远大,对裴元这等武夫也懒得多结交。 那经历拿过一份文档看了一眼,随后扫了眼另外三人,喝问道,“哪个是宋铁?” 裴元看了莫名其妙的宋春娘一眼,和她来了个对视。 宋春娘,“???” 0079 一道明朝行测题 那经历司经历显然也没经历过这种情况。 见没人吭声,自己都有些不自信了。 又看了一眼文档,声音都小了些,“宋铁?” 裴元轻轻推了推宋春娘,宋春娘这才一脸茫然的站了出来。 那经历有些恼怒,但见是个女子,也没多说什么。 镇邪千户所是南京锦衣卫内部的自己人,对这种容纳三教九流的事情,早就习以为常。 经历司管着南京锦衣卫里的秘密文书,甚至偶尔还会看到夷人、倭人的少量档案。 那经历对宋春娘道,“你是女子,还要给你建一个内档。你的本名是什么,籍贯是哪里的?” 宋春娘越发茫茫然。 裴元却知道这个内档是对锦衣卫内一些人的保护,锦衣卫的很多人身份是探子,大多数时候都要以另一个身份生活,这就很容易产生身份危机。 比如说,宋春娘如果在官面上一直以宋铁的身份活动,那一旦这个虚假的身份报销,就没有什么能保证她的利益。 所以必须要以内档,证明这個叫宋春娘的女子,确确实实的是锦衣卫的总旗官。 这是关系到锦衣卫内部相当大一部分人利益的事情,没人敢在这上面做手脚。 裴元大致给宋春娘解释了一下,宋春娘于是又有了昨晚那种踏实感。 看着那落笔的宋春娘三字,她现在切切实实的对自己的新身份有些认同了。 宋春娘的籍贯是山东,巧的是,她也是军户出身。 大明朝的军户在早些年管理非常严厉。 朱元璋在洪武二十二年还下了一道严旨。在京但有军官军人学唱的,割了舌头。下棋打双陆的,断手。蹴圆的,卸脚。作买卖的,发边远充军。 根据《客座赘语》记载,龙江卫指挥伏颙与本卫小旗姚晏保蹴圆,就被卸了右脚,全家发赴云南。 那么问题来了,假如有一个军户出身的奇男子,洪武二十三年的时候,跑到朱元璋面前,唱跳rap打篮球,各位刑部尚书觉得应该怎么判? 后来的时候,因为军户制度糜烂,已经成了不能碰的禁区。所以许多跑江湖的,都习惯用军户的身份遮掩,这样就算犯了事,既无从查起,也无人敢查。 宋春娘家倒是切切实实的军户。 她家三代前就被夺了军屯土地,从卫所赶了出来。只不过她满门老小仍旧在登州卫的纸面服役着,她甚至还有个压根不存在的大哥。 等到宋春娘补完档案,领了东西。 那经历司经历又对裴元道,“裴千户,你的档案现在没有千户所接收,只能先挂在经历司了。不过总旗陈头铁的档案,倒是已经被韩千户归档了。” 底下的陈头铁听了大喜过望。 镇邪千户所这么有油水可捞,就算以后被发配去看守个寺庙,也比在北镇抚司吃冷饭强。 原本他还担心裴元的组织关系不能落实,他也要跟着倒霉,没想到韩千户已经把他收在千户所里了。 陈头铁想要笑两声,见裴元脸色难看,只能强压了下来。 裴元则郁闷的不行。 手下三个总旗现在都是镇邪千户所的人,就自己的编制空悬着,反倒像个临时工一样。 给宋春娘办好手续,众人一起出了锦衣卫衙门。 程雷响眼皮活,张罗着要请客,给宋春娘这个新同僚庆贺一番。 裴元犹豫了一下,对三人道,“去了苏州再说吧。咱们领了任务,不好懈怠,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呢。” 原本按计划,裴元该直接带着兵去苏州府的,澹台芳土和司空碎这两个百户,也该随行保护他的安全。 只不过天子祈雨的内旨,打乱了这边的行动节奏。 司空碎这个人,裴元没接触过,但是那澹台芳土给裴元的印象却很恶劣。 没有韩千户镇着,裴元自己找上门去,只怕少不了推诿扯皮。 现在裴元这个千户手下,只有三个总旗官,而且这三个总旗官目前也都是光杆司令。 可以说,裴元在千户所内的势力,几乎等同于没有。 他现在和澹台芳土这种老人硬碰硬,完全不是聪明的选择。 裴元还记得韩千户的话,她不喜欢愚蠢的人。 就算裴元下定主意要和澹台芳土开撕,那与其在应天府这个对方的主场,不如都去苏州府这个客场。 程雷响和陈头铁对裴元的命令自然没有二话,就是宋春娘一直瞄她刚领的官服,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裴元自然也很识趣,便改口道,“也快到晌午了,先简单吃点,正好让宋总旗找个成衣铺子,把官服修改修改。说不定就有用到的时候。” 宋春娘要出任务,领的都是紧着要用的东西,一块腰牌,一把绣春刀,一套总旗的锦衣官服,一套蓝衣棉甲,还有一套罩甲。 锦衣卫从本质上来说,身份是军人,着甲才是正经装束。 只不过“锦衣”卫嘛,身为天子亲军,那身锦衣官袍就是其他卫所享受不到的福利了。 这锦衣官袍倒也不是传说中的飞鱼服,事实上飞鱼服颇为贵重,只要不是上朝的时候,就连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张容都不怎么穿。 因为这玩意儿虽然穿着很有逼格也很漂亮,但是越漂亮的丝绸越容易变色,有较高的装逼成本。 宋春娘刚领到自己官服,有迫切的装逼需求,这是可以理解的。 想要找有吃有喝,还有成衣店铺的好地方,自然要去南京城里最繁华的长干里了。 几人先找稍大些的成衣店铺,然后才在附近找了个吃食铺子。 裴元和程雷响、陈头铁随便叫了点东西边吃边等,宋春娘连吃点东西垫垫都顾不上,就喜滋滋的带着装了衣物的大包袱去了成衣铺子。 裴元想着去苏州府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的琢磨着该怎么应付那翟知府。 不一会儿,程雷响悄悄踢了踢他。 裴元抬头,程雷响却在吃花生。 裴元立刻四下看一眼,就见宋春娘欲言又止的在外冒头,接着向他勾勾手指,“来。” 0080 就一次哦 裴元脸色沉了下来,这么多兄弟看着,欲置我于不义哉? 宋春娘又勾了勾手指。 裴元身体不动,眼珠往两边偷瞄。 陈头铁和程雷响都在专心吃花生。 行吧。 裴元便轻咳道,“我去瞧瞧,看有没有能帮上的。” 裴元迈着方步出了铺子的门,向宋春娘问道,“干嘛?” 瞧见包袱仍在,不由奇道,“怎么还不去修改?” 宋春娘笑眯眯道,“你帮我参考参考。” 裴元想了想,看妹子试衣服,总比陪陈头铁他们两个吃花生有意思吧。 于是也不客气,“我可是说话很直的。” 宋春娘也不计较,喜滋滋的抱着衣服走在前面。 两人到了之前就看好的那家成衣铺子,裴元这才意识到宋春娘的用意。 宋春娘拿的可是官服,她一个女人抱着官服来修改,谁敢帮她下手。 裴元也不客气,直接发挥着自己的价值,上来便吆喝着店家找来裁衣的娘子,为宋春娘量尺寸。 等那掌柜展开包袱,看见里面的三套衣服,不由吃了一惊,“官服啊?” 正在为宋春娘量尺寸的裁衣娘子也停了下来,纳闷的看着两人。 既然要改官服,怎么给这个女子量尺寸。 裴元也不客气,把自己锦衣卫百户的腰牌拍在桌子上,“改就是了,老子就好这一口。” 那掌柜仔细看了看裴元的腰牌,顿时不吭声了。 宋春娘则笑眯眯起来。 不提防那裁衣娘子在宋春娘的腰肋处碰了碰,纳闷的说道,“若要改的合身,怎么不把束胸去掉?” “嗯?” 裴元的目光犀利起来,宋铁对组织还是有保留啊。 宋春娘倒是面不改色,“带着改就是,他好这口。” 说到这里,还冲裴元飞了个媚眼。 裴元也懒得和她计较。 棉甲是用棉花浸泡后捶打密实,再以层层棉布缝起来的布甲,一些要害的部位都缝着牛皮,从外观上看着像一件合身的衣物。 罩甲的制作方式和棉甲差不多,只不过里面做加强的变成了厚实的铁片,固定的方式,则使用火漆小丁。从外形上看,像是一个无袖连衣裙。一般来说罩甲平时不穿,临近打仗的时候才会迅速套上迎敌。 这次前往苏州,和要奔赴战场也没什么区别,裴元便让宋春娘优先带甲,就连锦衣官袍也是给宋春娘选的深色行人服。 这套锦衣似乎专为镇邪千户所特制的,补子是七品武官该有的彪,周围云纹缭绕之余,以浅色丝线绣着许多凌乱的八卦和卍字。 宋春娘身材高挑,棉甲和罩甲都不需要多做修改,而且作为护甲,稍大一些,说不定还有些好处。 宋春娘要修改的是她的七品官服。 在裁衣娘子的建议下,宋春娘试穿了一下,那官袍肥大又不合身的样子,确实有些不伦不类。 一般来说,官袍宽大一些自然是为了体现雍容气度。 但宋春娘不知就里,裴元也没吭声,腰身便被收的很细,看上去又精致又利落。 裁衣娘子欲言又止,但想起人家两個好这一口,又改变主意,提示宋春娘还可以稍微收一下官袍的下摆,这样能把她好看的臀线呈现出来。 宋春娘立刻就拒绝了这个建议。 她现在可是正经的大明官员,很是明察秋毫。 等裁衣娘子量好,裴元便和宋春娘去了吃食铺子边吃边等。 宋春娘跑去看了两次,最后一次喜滋滋的在外面又向裴元勾手。 裴元看了看两个小弟,见他们仍旧在专心的吃花生,索性也不装了,溜溜达达的跟了出去。 宋春娘跟着裁衣娘子钻进了后面的一个小屋子,等出来的时候,裴元看到穿着七品官袍的宋春娘,竟意外的觉得还不赖。 收腰收的飒爽,肩部也改的更加合身。 不但没有裴元想象的那种效果,反倒让人显得干净凌厉。 裴元忍不住比了个大拇指。 成衣铺子里没有能照见全身的大铜镜,宋春娘只能拿着小铜镜远近的比划。 她见了裴元毫不作伪的欣赏,心下满意极了。 她心里美美的抚摸着铜镜,情不自禁的歪歪着,要是让韩千户看看就好了。 或许是心情好的缘故,她向裴元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 裴元有些纳闷,以往不都是勾一勾嘛? 就听宋春娘坏笑道,“等着,就一次哦?” 裴元有些懵逼的挠挠头,这什么意思? 阅读理解吗? 宋春娘风一样拽着裁衣娘子又回了那小房间。 过了一会儿,才见宋春娘仍旧穿着那身七品官服出来。 所以? 裴元迷茫。 宋春娘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的消退下去。 那裁衣娘子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眼神一个劲儿瞟。 裴元接到提示,这次向宋春娘身前看去,果然见有了微微的弧度。 这是?把束胸去了? 裴元咂了咂嘴,脑子有些管不住嘴,“没啥区别嘛?” 宋春娘一瞬间就被激怒了。 她直接向裴元冲了过来。 裴元这才猛然意识到一个很危险的事情。 妈的,老子不一定打得过她啊! 谁料宋春娘根本没有动手,乳燕投林般的向着裴元一扑,裴元脑子也管不住手臂了,直接张开抱住。 接着就感受到一种异常充实的绵软。 裴元的呼吸立刻重了,下意识就要把宋春娘搂紧。 谁料,宋春娘的手迅速向下,接着鄙夷的看了裴元一眼,挣脱出来,又像风一样拽着裁衣娘子冲进了换衣服的房间。 裴元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弯下腰,尴尬的看看那掌柜。 掌柜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话题,“承惠三钱银子。” 裴元显得很冷酷很无情,“让她自己付。” 掌柜闻言,也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宋春娘包着衣物出来,身上仍旧穿着之前的那身男装。 她乐滋滋的弹了一粒银豆子到柜台上,“改的很合身,多的就赏给那位娘子啦。” 掌柜笑眯眯的谢过,然后很有内涵的瞥了裴元一眼。 裴元根本无视,不耐烦的看着宋春娘,“还走不走,那么多人等着你一个。” 宋春娘的脸又拉了下来,横眉怒目的看着裴元。 过了一会儿,忽然坏笑着用食指和拇指圈了圈。 卧槽! 裴元的头皮麻了,这特么,老子的队伍还怎么带! 0081 裴韩之乱 裴元面无表情的回了吃食铺子,身后是背着包袱元气满满的宋春娘。 几人吃完东西,程雷响主动跑去结账。 裴元见状,也盘算了下自己这路南下的收入。 抢劫离任的湖广按察司副使胡昂分了六百多两,跟着程雷响接私活,以及后续找南京锦衣卫报账,又分了几十两,孙克定送的唐伯虎的春宫仕女图应该也能卖个百十两,加起来手中已经有了八百两银子的财货了。 孙克定现在去了扬州,向北上的商人索贿,估计也能有个不小的收获,这部分钱,自己肯定是要占大头的。 程雷响和陈头铁虽然跟着喝汤,每人也得了二百两银子左右。 所以啊,这就是利用职务之便的好处。 要是在京城,死等着每月那几两银子,恐怕裴元早就债务崩盘了。 至于挪用税银跑淮安干票大的,这件事只能由韩千户出手。 只有她才能有足够的人手办成此事,也只有她才能完全按住这个秘密。 如今风险和本钱全都由韩千户承担,到时候裴元能分多少,就全看韩千户的意思了。 这也不能怪裴元胆小不敢玩,而是这件事牵扯到四五十万两银子的出入,以裴元这小体格根本就扛不住。 四五十万两银子什么概念呢? 若是套用各种穿越小说里,几万两银子玩个花魁的估价,确实算不了什么。 这里也不用什么“杭州一姐”当一般等价物了。 户部尚书在今年年底的时候,给皇帝上了一封哭穷的奏折。 奏折里面说,自从霸州民乱之后,流贼到处攻劫,朝廷为了平定叛乱,总共集合了京营、边镇还有各地卫所的官军共计士兵二十余万,战马三十余万匹。粮食和马料的花销,仅仅正德六年一年,就支出了九十余万两。 也就是说,假如淮安这一票干成了。 那么短短数日时间里,他们赚的钱,就够养活“官兵二十余万,战马三十余万”整整半年! 也可以换个说法,这笔钱已经多到了,可以让大明朝廷为他发动一场战争,在正德七年单独开一個“裴韩之乱”的副本了。 要是裴元发挥前世的知识,撑得久些,以后初中生历史课还能学到这个名字。 想到这里,裴元情不自禁的叉腰。 程雷响和陈头铁都不知道老大为什么走着走着停下来,一脸茫然的互相求证。 宋春娘则满心疑惑。 他那么得意干什么? 那样子算大还是算小? 宋春娘没有比较过,但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个反击裴元的利器。 好在裴元也分的清轻重,尽管心中得意,却丝毫不敢对手下透露什么。 江南的驿站系统没受到乱贼的影响,仍旧保持着高效通畅。 按照裴元的估计,顺利的话有个两三天就能赶到苏州。 只不过裴元知道这件事其实急不得,他们现在去苏州,一方面是为了稳住提督苏杭织造太监,一方面是为了吸引视线,给韩千户的秘密动作打掩护。 四人在城外驿站,以南京锦衣卫发出的公文取了马。 裴元原本打算直接经镇江去苏州,平时很少说话的陈头铁却说道,“大人,卑职以往经常跟着东厂在南直隶办差,在赶路上有些心得。” 裴元一听,就知道陈头铁这是委婉的想表达点不同看法。 他也不介意,直接道,“说来听听。” 陈头铁便给裴元说道,“应天府有南京的六部衙门,往来办差的官员很多。周边的驿站里,不管借宿和饮食都很紧张。刚才咱们取马的时候,我大致往里瞧了瞧,这边的驿站已经住满了人。” “而且经过镇江向北就是扬州,向东就是常州、苏州、松江这些繁华地方。不少游学的读书人,往往也会借住官驿。这些读书人有的是靠自己的功名,有的是靠的亲朋师长的官碟,有的则是花钱从闲散官员手中买来的。” “咱们锦衣卫虽然不怕他们什么,但若是占不到理,想要将人赶走也不容易。要是一直不能在驿站休整,这一路风餐露宿恐怕也不好过。” 陈头铁这么一说,裴元就明白了。 南京的六部对南方的官员还是有着掌控能力的,比如南京吏部掌握着南方官员的选拔考核,南方的刑部也掌握着南方各布政使司的刑狱,南京的礼部掌握着南方的科举文教…… 这么多官员来来往往,自然会让应天府周边的公立招待所承压。 再加上南方文教兴盛,很多有背景的读书人爱游学,又挤占了不少公共资源。 陈头铁嘴上说的好听,但是他们这种下层的锦衣卫,在那些文官面前能有多大威慑力? 要知道,当天子和大臣们讨论事情的时候,就连掌印的锦衣卫指挥使,都只能像奴才一样站着在一旁伺候着。 他们要是敢在这种地方耍横,最终的结果就是,可能不知道从哪个院子里出来个大佬,三两句话就让他们灰溜溜的滚蛋。 离了官驿,除了不能免费吃住,他们更换马匹也是个大问题。 马这东西娇贵的很,跑的时候是真能跑,跑完了不好好调养,基本就废掉了。 裴元便向陈头铁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陈头铁说起此事前,已经有了想法。 便对裴元说道,“大人,咱们不如走溧水、溧阳方向,然后从宜兴县的水驿经太湖直达苏州。这样一来,正好可以避开最繁忙的驿路,一路也能更舒服些。” 裴元啥都不懂,见陈头铁说的自信,当即大赞道,“头铁真乃吾之卧龙也。” 四人随即调整了方向,改向溧水方向前进。 或许是这次临时更换路线的原因,裴元一改计划中的不紧不慢,加快了行进速度。 赶到溧水城外驿站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三点多钟。 裴元刻意去驿站中看了,见里面住的满满当当。 他向驿丞索要的名册看了,果然有好多自己惹不起的人。 程雷响过来询问道,“大人,咱们是要进城,还是往溧阳方向赶?” 裴元看看天色,若要进城就只能把驿马留在这里。 一来一回,反倒平白消耗精力。 他想了想说道,“去下个驿站看看吧,反正咱们就四个人,怎么都能找到睡觉的地方。” 四人换了马,又继续顺着大路向前。 这次的时间有些赶,路上更加不敢耽搁。 裴元本来还担心宋春娘对这种紧急行军吃不消,回头看了几次,却发现宋春娘策马骑行,比自己想的还要轻松。 眼瞅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骑在最前面的陈头铁拉住了马缰。 “怎么回事?”裴元绕到前面,立刻注意到了发生的事情。 就见大道之旁,一个有几进院落的大驿站正在熊熊燃烧着。 不少住客正哭喊吵闹的从里面抢着行李物资,一些驿卒手忙脚乱的正组织着救火。 裴元看了几眼,又瞅瞅天色,脸色略有些难看的向陈头铁打听,“附近还有别的地方能住吗?” “驿站没有了,但是往溧阳那边继续走,有个急脚递的铺子,勉强能够落脚。再不然,就是找找附近有没有能住人的村落。” 急脚递的铺子以传递军情为主,更加类似于荒野中的岗哨点。 倒是找个村落借宿更加靠谱些。 裴元对这边的情况完全一头雾水,便对陈头铁道,“你来带路。” 这次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四人赶路更急。 走出去约莫四五里,就听陈头铁惊呼道,“大人,快看!” 裴元连忙纵马上前,就见远处一个不大的土垒围院正在冒着青烟,看燃烧的程度早已焚毁殆尽。 本该守在这里的士兵也不知去了哪里。 裴元背后冒出冷汗。 他小声的对跟上来的陈头铁和程雷响道,“不对劲啊。” 裴元绝不相信,有那么巧合的事情,连着两处地方都意外失火。 纵火的话…… 若说有人在驿站纵火,裴元或许还信上几分。 毕竟能住官驿的非富即贵,找准机会真能大捞一票。 但是朝廷的急脚递只有两三个老军守着,最多也就是养着一两匹用于更换的乘马,根本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平白无故的谁会针对这里? 程雷响江湖经验比较丰富,他连忙提醒道,“不管怎么说,咱们还是尽快离开这边吧。” 裴元素来是惜命之人,自然从善如流,于是又向陈头铁询问道,“这附近的村落呢?” 陈头铁抓了抓头,“说不好,这边我也就跟着东厂来了几次。要不咱们找找。” 裴元看着已经完全要黑透下来的天色,果断道,“不找了,咱们往回走。” “往回?”三人都有些吃惊。 裴元道,“你们想不到,别人更想不到。再说那处驿站就算被烧了,起码还有那么多人在,总比咱们四个在野外乱窜的强。” 三人闻言都觉意动。 于是众人趁着还能模糊看清路途,连忙又往回赶。 走不里许,裴元忽然感觉脸上凉凉的。 伸手要摸,正好接住了一滴落下来的雨滴。 裴元讶然道,“下雨了?” 今年可是南北都遇到了旱灾,皇帝甚至还亲自下了内旨,要求应天府和顺天府同时祈雨。 怎么这会儿下雨了? 裴元记得,不是朝天宫的掌宫真人说祈雨不顺吗? 莫非是暴晒鞭打起了效果? 接着裴元反应过来,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道,“妈的,下雨了,快走!” 现在可是正德六年的年底,大冬天的日子。 裴元等人都没有携带雨具蓑衣,就算是南方稍暖和些,要是被一场凉雨浇透,也够他们几个喝一壶的。 只是这冬日的雨,竟然比夏天来的还急。 急的让裴元几乎以为整个南直隶的雨,都下在了这里一样。而且那雨中似乎还夹杂着米粒大小的碎冰,打的脸颊生疼。 从裴元察觉到下雨,到形成滂沱之势,连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 四人很快就被冻雨浇透。 裴元感觉浑身的热气,好像都要被冰凉的雨水带走了,他冻的哆嗦,只能尽力的蜷缩在马背上。 而且更糟糕的是,随着雨势渐大,道路也开始泥泞起来。 程雷响努力策马靠过来大声的提醒道,“大人,要不要找个树底下躲一躲。” 裴元这会儿思绪还没乱,果断拒绝道,“现在是冬天,哪有能躲雨的树?拖的越久越是麻烦,等会儿寒风一吹,冻死你个狗日的。咱们得赶紧回那个驿站。” 程雷响闻言缩缩头,也不多话了。 好在这里离那驿站不算太远,四人狼狈的跋涉一阵,终于见到了已经烧毁大半的那几进院子。 或许是冻雨来的及时,这驿站还幸运的保留了几间屋子。 只是里面早就挤满了人,就连一些残砖断瓦的屋檐下,也有人在狼狈的躲雨。 四人刚刚策马靠近,就有披着蓑衣的驿卒喊道,“什么人?” 陈头铁上前大叫道,“锦衣卫办差!” 那驿卒救了半天火,又被冻雨淋透,远远看了两眼,就没好气的嚷道,“这里已经烧毁了,另投别处去吧。” 四人闻言齐齐拔刀。 那驿卒吓得险些跌倒,慌慌张张的跑回那屋檐下躲着了。 裴元这会儿冷的牙齿都要打颤,却强行振奋着精神提醒道,“小心,今天的事情有些蹊跷。” 四人持了绣春刀在手,戒备的驱马上前,大有见势不对就冲杀过去的意思。 有个驿丞打扮的连忙慌张的迎了出来。 只是噼里叭啦的冰粒子击打的瓦片甚响,裴元也没听清楚他喊的什么。 裴元他们四个这会儿状态极为糟糕,也是戒备心最强的时候。 裴元低声对三人吩咐道,“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接抢先动手!” 程雷响和陈头铁都应是,宋春娘没有做声,在马上摇摇欲坠,她的武功虽然不错,但是体质弱了些,这场冻雨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就在这时,就听见另一处道路也有马蹄声传来。 接着,又有十多个骑马的黑影,狼狈的从雨夜中向驿站赶了过来。 随后就听一个浑厚洪亮的声音,从那些骑马客那边传来,“华山派岳清风带弟子出门游历,冻雨难熬,可否在这里借宿一宿。” 0082 殊死一搏 裴元这边立刻安静下来,大家都竖起耳朵听着。 好一会儿,就听驿站那边,也有人出来大声道,“这是朝廷的官驿,不和江湖人来往。” 接着,就听到岳清风那强压怒气的浑厚声音,“小女耐不得寒,只让她去檐下避避雨总行吧。” 有人答道,“我们也听过岳掌门的名头,只是朝廷规矩便是如此,何必难为我们这些底下人。” 一问一答间,那驿丞也赶到了众人面前。 他嗓子沙哑的对裴元陪笑道,“各位恕罪,各位恕罪。今日驿站中失了火,又突逢冻雨,卑职前后张罗,实在不是有意怠慢。” 裴元看着他,忽然冷不丁的问道,“是谁阻止我们过去?” 那驿丞一愣。 裴元将绣春刀微微提了提,一道冰冷的雨线,顺着刀刃就流了下来。 那驿丞不知是不是被外面寒风吹的,身子抖了抖,半晌才磕磕巴巴的低声道,“主要是南大司马的意思,这里没有几个能住人的房间了,而且还有不少家眷士子,都在屋檐下躲雨呢。” 南大司马也就是南京兵部尚书王敞了。 裴元看了那驿丞一会儿,问道,“那南大司马是怎么交代的?” 驿丞听出了眼前这人的怒意,小心的说,“南大司马说,此处已经没有片瓦给各位容身,让各位另寻去处。” 南大司马的名头确实有些惊人,但是四人被冻雨淋透,如今还要摸黑冒雨在荒野中去寻宿处,就算侥幸不被冻毙,恐怕也要人人大病一场。 陈头铁便破口大骂道,“现在就赶我们走,岂不是要我们的命?最少也要等我们烘干衣裳,备好蓑衣吧?” 那驿丞不敢答话,也不应声。 裴元的心情极度恶劣,他看了那边矗立在雨幕中的那十多个黑影,回头对三人吩咐道,“等我。” 说完,轻轻策马向岳清风那边去。 裴元不知道岳清风这会儿是什么心情,等到了华山派那群人面前时,就见他们在雨中沉默的注视着驿站中的亮光,眼中像是跳跃着火。 岳清风和裴元之前设想的完全不同,他四十多岁的样子,相貌长的不赖,豹头燕颔,体型甚是雄壮。 这位华山掌门整张脸上的神情收敛,略带深沉,像是一只随时会应激的豹子。 见到裴元过来,华山派立刻有人喝问道,“你是何人?” 那十多人的视线都注视在裴元身上,裴元毫无惧色,放马上前,“我乃南京锦衣卫千户。” 就有人回应道,“我们江湖人不和朝廷鹰犬打交道。” 裴元不理会那人,看着岳清风沉声道,“你的人要避雨,我的人也要避雨,一起想个办法吧。” 岳清风确实不想理会这个朝廷鹰犬,但是回头瞧瞧后面瑟瑟发抖的女儿,默然片刻,开口问道,“你想要怎样?” 裴元早已下定决心,他的目光在这伙人背上用布包着剑上扫了两圈,一字字的对岳清风道,“你们是拿剑的,我们是拿刀的,我觉得我们不该被拿书本的,冻死在荒野里。” 岳清风神情一震,目光锐利的打量着裴元,“你什么意思?” 裴元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岳清风。 岳清风和裴元对视了一会儿。 两人都不敢说接下来的话题,只是他们眼中那不可遏制的勃勃野性,却没有他们表现的那么克制。 裴元轻轻策马往远处走了十来步,岳清风回头吩咐道,“都不要动”,随即策马跟了过去。 两人仅谈论了几句话,就各自分开。 等回了三总旗那边,裴元沉声道,“走。” 陈头铁不甘心道,“大人,要不要设法见见南大司马,不行就抬出韩千户的名头试试。” 裴元冷笑道,“不必了。” 随即策马向远处去。 三总旗无奈,只能紧紧跟在后面。 华山派那边的十多个黑影也仿佛放弃了一般,慢慢调转马头,往来路撤走。 等到那驿站的光亮完全消失,裴元才勒住马匹,停了下来。 随后在冰冷的雨水点滴中,解身上的衣服。 “大人!”三总旗都吃了一惊,不知道裴元这是发什么疯。 裴元身上的棉衣吸饱了雨水又湿又重,裴元将衣服脱了,从包袱里换了一身往日穿的单薄旧衣。 接着,将从刘七那里得来的霸州刀,一层层解去束缚。 程雷响和陈头铁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他们的喉咙有些发干,但也毫不犹豫的下马换衣服。 宋春娘的睫毛上都已经开始结冰了,她哆哆嗦嗦的也想下马。 裴元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不用了。” 接着安排道,“等会儿陈头铁和我走一趟,程雷响和宋春娘你们两個在外随时接应。” 裴元的眼睛看着三人,“若是事情成了,你们就忘记今晚的事情。若是事情不成,咱们四个就亡命天涯去吧。” 宋春娘也听明白了,她毫无惧色的咬牙道,“我也去,殊死一搏,也比在这里冻死强。” 裴元严厉的扫了她一眼。 宋春娘心中一颤,没敢再坚持。 等裴元和陈头铁换好了衣服,两人又割了一块布,将头包的只露一双眼睛。 裴元拿着霸州刀,陈头铁只有绣春刀可用,两人都上了马,向那驿站的方向驰去。 离得近了,就有四五人,从黑乎乎的雨幕中过来汇合。 裴元对江湖事不太懂,询问几人道,“用谁的名号?” 全身包在黑衣中的岳清风低沉道,“白莲教。” 裴元也不在意是谁,无非是个名头。 他对华山派众人警告道,“里面有一个人,是南京的兵部尚书王敞,如果有可能,尽量不要杀他,不然这乱子就通天了,谁都不会好过。” 岳清风显然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开口询问道,“那兵部尚书长的什么样?” 裴元还真知道点八卦。 那王敞身子矮小,又喜爱虚荣,于是将纱帽作高顶,鞋着高底,舆用高扛,世人呼为三高先生。 裴元便道,“其人养尊处优,身材短小,应该不难认。我若见了,会呼喊给你,免得杀错了人。” 岳清风道,“甚好!” 众人在冻雨中,体力迅速的消耗。 他们也不再浪费时间,各自亮出武器,直接策马向那驿站冲去。 高速驰马的动静确实不小,很快就有驿卒穿着蓑衣,打着灯笼迎出来呼喊。 岳清风马快,上去一剑就挑断了那驿卒的喉咙。 那驿卒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扑通栽倒在泥水里,那罩着的灯笼也丢在地上,很快熄灭。 这边的动静,很快被檐下躲雨的人看见,不由大声尖叫起来。 裴元见岳清风先见了血,心头松了口气,毫不犹豫的也快马跟上。 华山派众弟子则一边冲杀,一边大声呼喊起来,“白莲圣教在此,还不跪下投降!” 听到是白莲教作乱,原本还有些狐疑的众人,都慌乱大喊着,向驿站中仅剩的几间屋子冲去。 那屋子里的人显然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想要探头向外张望。 等到发现那些原本在檐下避雨的士子和官宦家眷,想要往屋里冲时,再关门已经来不及了。 原本只有几个南都大员休息的房屋,瞬间被挤的满满当当。 有一个正在陪兵部尚书王敞说话的户部郎中见了又惊又怒,“胡闹,你们这是干什么?!” 不少人慌乱的大叫道,“白莲教杀来了!” 这一下,原本在屋中毫不知情的王敞家眷,也跟着慌乱惊叫起来。 王敞毕竟是主兵的大员,开口大喝道,“什么白莲教?白莲教不去占州夺府,不去打家劫舍,来抢一个驿站干什么?!” 接着喝问道,“陈百户何在?你去将来贼拿来见我!” 王敞这次出行,可是带了几十人护卫的,再加上驿站中本就配有一定数量的驿卒,若是几个蟊贼,根本就不足为患。 王敞喊了两边,见无人回应,不由心慌起来。 这时才有人说道,“陈百户不知去哪里躲雨了。或许是在后面过了火的那几间院子里。” 原来,这驿站遭火,焚毁了大半。 王敞和其他几个官位高的,自然优先更换了房屋。 他们有些还带了女眷,又都是持礼甚严的,生怕在这般混乱的情况下,传出什么不好的话,自然以此为名头,谢绝了其他人进屋避雨。 就连那些寻常的小官、举人都没机会进屋,何况陈百户区区一个武官。 于是陈百户只能带着满腹怨气的手下,去那过了火的院子里,找地方躲一躲。 尽管头上只有零星的瓦片挡雨,好在那些被烧黑的墙垣夹角却能勉强避风。 王敞还没找到陈百户护卫,那些在檐下没处跑的人,已经哭爹喊娘的大叫道,“杀过来了!” 接着,那本就在救火中被损坏的驿站院门,被一下撞开,一个穿着黑衣骑着骏马的蒙面人,纵马直接冲进了院子。 王敞吓得胆战心惊,连忙又大叫,“拦着他。” 许多驿卒早被之前的乱子惊动,聚在了一起。 听到里面上官的大叫,只能硬着头皮,举着长枪向前猬集。 最先冲入院中的岳清风,手中寒光一闪,一道凌厉的剑气切开雨帘,以极快的速度将那些驿卒斩去。 有些反应快的,见了这身手,早就抛下武器乱窜了。 一些仗着人多胆大的,转眼间就被削断了手腕,将地上流淌的雨水染成红红的一片血色。 这时,驿站内外的哭喊声越发的震耳欲聋了! 这声音早惊动了在后院深处躲雨的陈百户,他提一口刀,带着十来个人匆匆的从月门赶了过来。 裴元和其他人正好也策马冲入驿站的前院中。 裴元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制造混乱,然后打穿出去。 他对岳清风喊道,“分两个人去拦住他们,咱们先杀几个,扬我圣教威名。” 岳清风挥挥手,立刻有两个武艺精悍的弟子去拦人。 裴元见几间屋子里躲得满满当当都是人,他索性直接策马硬冲上去。 五六百斤的大马,被鞭打着硬生生的撞进了塞满人的屋子里! 裴元怕人留意自己,纵马冲入房内,立刻挥舞着霸州刀开始乱砍。 刀锋落处,带出一串串鲜血。 那些躲在屋子里的人,见白莲教恶徒真敢胡乱杀人,又赶紧哭喊挣扎着,从门窗向外逃窜。 裴元看着他们那踩踏逃窜的疯劲,也有些生怕他们会把已经失去了机动的马匹推倒。 他只能虚张声势的一边乱砍,一边策马冲出屋去。 好在陈头铁一直留意着裴元这边的动静,及时的放弃追杀的目标,过来将裴元稳稳的接应出来。 等到裴元冲到驿站院子中一看,岳清风和他带来的那些华山弟子,正在四处大肆的屠杀着。 那些原本躲在各个房间里的人,已经开始满院乱窜,向外逃跑了。 裴元见到有人甚至要冲到了王敞跟前。 他连忙大叫提醒道,“居中高坐的是王敞!” 岳清风已经杀红了眼,听见裴元提醒,才注意到远处的王敞。 王敞瘫软在座上几乎动弹不得,好在他也有几个忠仆,听到有人喝破王敞的身份,连忙将他背起,向外面逃窜。 裴元见王敞逃窜的方向正有个华山弟子堵截过来,百忙之中,赶紧又连忙大叫道,“戴高帽的是王敞!” 那华山弟子会意,手底下立刻开始放水。 那王敞却不知道,他趴在那忠仆背上,不知哪里鼓起的勇气和力气,慌手慌脚的将头上的高冠去掉。 裴元这会儿估摸着造成的恐慌已经够了,便要示意岳清风赶紧撤离。 却不想一回头,见那堵着陈百户那十来个人乱杀的两个华山弟子,以精妙剑法挑飞了陈百户的长刀。 那长刀哚的一声,好巧不巧就扎在了背着王敞的那忠仆身上。 那忠仆哇的吐出一口血,跌倒在地上。 他背上的王敞也在泥水中被摔了个七荤八素。 裴元想着王敞死在这里的严重后果,不由急躁起来。 他砍翻了面前一个读书人打扮的,再次厉声提醒华山派的众人,“穿高靴的是王敞,别他妈弄错了!” 那些华山派众人还没给出回应,就见浑身抖如筛糠的王敞,正在泥水里费力的脱着靴子。 裴元气的简直要吐血。 他妈的,老子以德报怨辛辛苦苦保你狗命,伱他妈还拆老子的台! 脑中一热,竟直接纵马向王敞踏去! 0083 尊重和妥协的价值 大明王朝的南大司马,面对裴元踏来的马蹄,竟然直接不顾形象的原地打起了滚。 裴元大感畅快,总算出了刚才那口恶气。 他也不敢当真行凶,见恐慌已经营造的差不多了,向着岳清风呼哨一声,就打马往外走。 岳清风能当上一个江湖大派的掌门,又能是什么善茬? 突袭灭门的事情都干的不少,何况只是这种靠屠杀来营造恐慌的小活。 这次行动之前商定的以裴元为主,见他撤走,岳清风不慌不忙的以密语喊了几句,那些华山派的弟子听了,纷纷舍了对手,开始撤离。 裴元策马出了驿站,在寒雨中刻意等了岳清风一会儿。 岳清风提着剑,独自骑马上前。 裴元捏了捏挂在马鞍上的袈裟包袱,心中多了几分底气,等岳清风靠近,便开口道,“我希望你们华山派,忘了今天的事情。” 岳清风不答,目光沉静的盯着裴元,“门中有两个弟子是别人的卧底,等会儿我会处理掉。你那里呢?” 裴元回道,“放心好了。我这里的人要是出事,都是满门抄斩的结果。” 岳清风微微点头,又向裴元询问道,“岳某还不知道阁下的名字?” 裴元看着岳清风笑道,“不着急,反正等会儿还会再见。” 说着,裴元将包裹里的袈裟拽出一个角,半开玩笑的说道,“别乱来,不要找死。” 岳清风那沉静的目光,打量了那血腥气浓重的袈裟一眼,又挪回裴元脸上。 就在这时,那袈裟忽然像活物一样蠕动了一下,想顺着裴元的手往上爬。 岳清风这才悚然一惊,不自觉的拉马,向后退了两步。 等到稳住心情,岳清风明显谨慎了不少,沉声缓缓道,“原来是那魔头手下,只是单凭一点邪门歪道,也莫小觑了天下人。” 说完,岳清风便策马离去。 裴元倒有些淡淡的不爽,什么魔头,韩千户很香的好嘛。 等到带着陈头铁和接应的二人会合,裴元也不耽搁工夫,直接将原本的那一身换上。 换完了,忽然想起一事,对陈头铁说道,“对了,那个驿卒还有驿丞?” 陈头铁道,“都杀了,大人放心,我认人很准。” 裴元这才点点头。 那两个都是见过他们的,能趁乱杀了,多少起点掩饰作用。 虽然,裴元也没指望这事儿能做的天衣无缝。 裴元希望能用满院的鲜血,让兵部尚书明白,尊重和妥协的价值。 如果王敞仍旧想把他们逼上绝路,那没有活路的裴元,还将策马向他踏去! 等裴元和陈头铁在寒雨中换好衣服,裴元已经明显的感觉到身体状态大幅消耗,已经拉起了警报。 最显著的特征,就是他的身体在发热,正在努力自救。 裴元摸摸在寒雨中滚烫的额头,不敢再耽搁了,“走!” 四人四马踏着积水和泥泞,再次向驿站而去。 相比上一次的狼狈,他们这一次更加狼狈,但是气势却完全不同! 四人四马,仿佛要踏平眼前的一切一样。 等到了冲出雨幕出现在一片混乱的驿站前,那驿站中正庆幸劫后余生的众人,不由惊骇起来,“他们又来了!” 眼前不少人,不顾寒雨往荒野里逃窜,程雷响上前大喝道,“我们是锦衣卫的人!这里怎么了?!” 或许是听到“锦衣卫”三個字,那些把心悬起来的家伙,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了。 一些原本视厂卫如妖邪的读书人,想起锦衣卫的赫赫恶名,竟然喜极而泣道,“锦衣卫来了,总算有救了!” 四人也不停留,通名之后,就策马向驿站冲去。 或许是这一幕太有即视感了,就算明知道这些是朝廷官兵,那些在屋檐下躲雨的人,仍旧吓得屁滚尿流的避开了他们前进的方向。 裴元等四人冲到檐下,一起下马。 程雷响则大叫道,“驿丞呢?过来验视我们的公文。” 裴元任由程雷响去打交道,默默观察着附近众人的一举一动。 忽然,他发现有个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的驿马。 他的脸色沉了沉,飞快的看了宋春娘一眼。 宋春娘正抱着胳膊打哆嗦,看到裴元瞧自己,立刻顺着他的眼色向那读书人看去。 旋即会意。 裴元低声道,“把马送到马厩里去。” 反正这四匹马也快跑废了,送入马厩之后,等明日这些人一哄而散,早不知道被人骑到哪个驿站去了。 宋春娘牵马离去。 驿站中的人听说来的是锦衣卫,总算有人敢出来询问了。 程雷响便道,“刚才来寻住处,听驿丞说没有空闲,南大司马让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可是这雨太大,我们只能先回来,再问问南大司马的意思。” 那陈百户听提到南大司马,连忙进去回报。 王敞刚才在追杀中滚了一身的污泥,正在屋中换衣擦脸,听说之前被赶走的锦衣卫去而复回,心中忽然打了个突。 他从门缝中偷瞄了一眼,隔着雨幕和夜色向院门望去,忽然觉得其中一个模糊身形,有些莫名的渗人。 他的心颤抖起来。 这时,正好陈百户过来说道,“大司马,刚才被赶走的几个锦衣卫又回来了。要不要将他们留下?若是那些白莲教恶贼再来,也好有人可用。” 王敞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如果将那几个锦衣卫赶走,那些白莲教徒是一定会回来的…… 王敞心中觉得又是屈辱,又是愤怒,又是恐惧。 他张了好几次嘴,都说不出话来。 等到陈百户再次询问,才强迫着自己发出声音,“让、让他们进来吧。” 陈百户听了并没多想,反倒觉得欣喜。 有了这几个锦衣卫,他心中可踏实不少。 锦衣卫奸邪凶名在外,可比他们这些卫所兵强多了。 陈百户有心巴结王敞,主动说道,“卑职该怎么安排他们?要不要让他们在门外为大人值守?大人也能睡个好觉。” 王敞听了这话,真恨不能把陈百户揪进来打一顿。 他连忙强压怒火道,“不必了,随他们去哪里吧,莫要怠慢了。” 0084 王敞的觉悟 陈百户不明白这南大司马,怎么忽然这么通情达理了。 正要离开,忽然又听到驿站外,又有大群烈马践踏泥泞的声音。 他心中一惊,顾不得请示王敞,就捏着腰间刀,向驿站门前奔去。 那些原本因为锦衣卫的到来,慢慢聚拢回檐下躲雨的人,又开始四下逃窜。 这时,就听到岳清风那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岳某百般无计,仍求朝廷垂怜。” 陈百户哪敢做这个主。 这驿站本就是为朝廷官员、家眷、以及读书士子服务的,完全没有容留江湖人的道理。 他连忙又回去询问南大司马。 却听王敞叹了口气,答道,“都是大明百姓,本官岂能让他们冻毙荒野,让他们尽管进来吧。” 陈百户拿了主意,这才向驿站外喊道,“大司马开恩,尔等可以暂且过来避雨,只是当自识卑贱,莫失了分寸,冲撞了各位贵人。” 好半晌,才听岳清风悠悠答道,“那就多谢大司马开恩了。” 说着,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响起,人都挤到檐下下马。 那檐下原本挤的满满当当。 后来被他们蒙面杀了一批,又胡乱逃到荒野里一批,还有一些刚才躲进了官员们的屋子里就赖着不肯出来的。 这会儿倒是腾出空来了。 裴元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目光落在院中那些已经摆的整整齐齐的死人身上。 随即脸色一变,开口向陈百户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陈百户连忙心有余悸的解释道,“之前有许多白莲教妖人前来作乱,杀了好几个朝廷命官,还有些举子和官眷。” 裴元的脸上,立刻出现了大幅度的愤怒,“白莲教?那正是我们千户所的管辖范围!可恶!” 接着,盯着陈百户说道,“这案子本官接了,随后会向南京锦衣卫记档。你去为我寻个房间,准备纸笔,本官现在要录口供。” 说着示意了下程雷响。 程雷响立刻把自己的腰牌给陈百户扔了过去。 陈百户一脸懵的接过那腰牌,看到上面那镇邪千户所的名号。 他虽然不清楚这是个什么部门,但是“镇邪”两个字,和“白莲教”一联系起来,就显得很对口。 只是他官职卑微,哪敢应承此事,只能小心的问道,“现在都那么晚了,还下着雨。要不,等明天天亮了再说。” 程雷响上前,一把夺回自己的腰牌,冷声说道,“这么说,你愿意担下此事的责任了?” 陈百户大惊,“卑职不敢,还请等我回报南大司马再说。” 裴元也不为难他,看着陈百户奔向王敞待着的那间小屋去。 他还有心情回头看程雷响一眼,“岳清风要过来了。” 程雷响抿了抿嘴唇,脸上有些慌乱无措,又有些终于要面对的释然。 这时,倒是宋春娘先回来了。 她看着裴元点了点头,将手中的一条细绳团好,塞进了袖子。 裴元松了口气,他并不担心那些识趣的聪明人。 可不识趣的人,必须要变成死人。 陈百户又冒雨跑了过来,“大司马想知道锦衣卫领头的是哪位?” 裴元也不怂,按刀向前一步,“本官是南京锦衣卫的千户裴元,他们几個是我的人。” 隐藏行迹没有意义,除非他们现在就冒雨离开,不然他们的身份根本瞒不住。 遮遮掩掩反倒是落人把柄。 陈百户看着裴元说道,“大司马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裴元微微皱眉,却也无法拒绝。 他便按刀上前,去了王敞门外,随后恭敬说道,“锦衣卫千户裴元,见过大司马。” 便听王敞叹了口气,慢慢说道,“原来是裴千户。” 过了片刻,又听王敞说道,“把你叫来,是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别人告诉我的一件事情,所以想和你分享一下。” 裴元满头雾水,这家伙这个态度是什么意思? 就听王敞说道,“前些天,我和南京的吏部天官王华,说起了霸州民乱的事情。” “我对王华说,刘六刘七等草莽之人,只顾血勇,裹挟民乱,让河北局面糜烂不堪。百姓比起之前,还没有活路。我当向朝廷上书,要求打击豪强,搜捕那些江湖人物。” 裴元不做声,他等着王敞后面的话。 王敞隔着门,继续说道,“王华告诉我,他对此事的看法不同。” “他对我说,大明的百姓是最恭顺不过的,哪怕一个寻常的小吏就能让他们敢怒不敢言。更是有‘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这种说法。” “那些县令、府尹,毫不体恤怜悯百姓,唯一怕的,就是掌握他们前途命运的上官。” “可王华这个上官呢,每日则为那些纵马而来的暴民忧心忡忡,担心受此拖累,不能享受这人间富贵。” “王华对我说,他最恨的就是那些把顺民变成暴民的人。” “之前,我还有些想不明白,今天我懂得王华的意思了。” 王敞微微慨叹道,“还是要给人留条活路啊。” 正是因为他的傲慢、不屑、毫不怜悯,让原本恭顺的请求借宿的锦衣卫,瞬间就变成了用马踩踏他的暴徒。 王敞今日再想起王华那话,忽然觉得特别有滋味。 那些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想过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吗? 裴元听出来王敞的意思,但是他有些不敢置信,连忙道,“卑职不懂。” 王敞沉默。 你别不懂啊,你要是不懂,那我就危险了啊。 他显然也怕裴元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惹的这货再来砍自己,连忙说道,“今日的事情,让我感受颇深,便算了吧。” 裴元见王敞点破,心中微震,连忙躬身道,“卑职感佩不已。” 随着裴元躬身施礼,一条信息提示弹了出来。 ——人情债(1/1): 南京兵部尚书王敞决定卖你个人情,和你放下这段纠葛。 人情债的偿还诉求:他不想再看到你。 任务时限:最低时限三百六十五天(当你出现在他面前时,时间将被刷新。) 裴元一怔。 居然踏马的刷出人情债了。 随即他心中狂喜,这么说,王敞受到了刚才的刺激,怕把这些亡命之徒逼上绝路,已经决定放过此事了? 0085 行事严密 不管是王敞为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这货打定了主意要“秋后算账”,对裴元来说,都算是暂时度过了迫在眉睫的危机。 然而自己的命运,还是要把握在自己手里…… 裴元见完了王敞,面无表情的转身,毫不理会陈百户的阻拦,直接提刀将一个房间清场。 躲在那房中避雨的官员士子,刚刚经历一群乱贼砍杀,早就被吓破了胆,没了心气劲儿。 见裴元提刀进屋,直接一哄而散。 裴元清场之后,对陈头铁吩咐道,“去取东西来生火,再去看看灶台还能用吗。若是那边淋在雨里,就在这里架个锅,烧点热汤。” 回头想找程雷响,却见他满是尴尬的跟在岳清风身后。 之前的时候,两伙人是从不同的路口到达驿站。 裴元去找岳清风交涉的时候,是单人独骑。 突袭驿站的时候,裴元怕节外生枝,也是选择和陈头铁联手。 加上黑夜和雨幕的遮掩,两边都没能照面。 程雷响倒是早知道岳清风在那边,提前有了心理建设,但是乍一见面,还是有些心虚。 岳清风没有理会程雷响的意思,只淡淡道,“程少侠现在是官府的人,何必和我们江湖人不清不楚?淮上十三英的游魂,还在等着令尊去祭奠呢。” 话题说到了程知虎,程雷响也不知该怎么接了。 华山派诸多弟子也面上尴尬。 有些人不敢理会程雷响,有些则小声的叫一句“大师兄”。 程雷响竭力不敢去看的岳承影,也心情复杂的轻声叫了一句,“大师兄。” 程雷响讷讷的“嗯”了一声,努力想要表现的洒脱世故,却觉得这样也不对,那样也不对。 岳清风不再理会程雷响,和门下弟子们,毫不客气的将一个房间清了场。 事情已经做下,这会儿还有什么敬畏之心? 原本趾高气昂的让岳清风“自识卑贱”的陈百户,也仿佛才明白眼下的处境。 他见锦衣卫都不吭声,只得无视了那些官员士子求助的目光。 裴元心中就有些不爽。 他对程雷响呵斥道,“快滚过来吧,别在那丢人现眼了。” 程雷响总算有借口不用在岳承影面前继续狼狈了,逃也似的来到裴元这边。 裴元心里明白,他和几个手下的身体状况,已经很是糟糕。 这会儿众人,全靠一股劲儿硬顶着。 不说别人,他现在已经有脑袋昏沉的迹象了。 等会儿若是彻底发烧迷糊起来,只怕等再清醒过来,很多事就迟了。 裴元让程雷响去各屋里搜罗来一些纸笔,随即在屋中放下一张桌案,开始为这次白莲教的恶行做笔录。 宋春娘帮着陈头铁毁掉了一些家具,直接在屋里点起火堆。 又做好架子,将一口铁锅吊在上面。 随着屋里渐热,离火堆最近的宋春娘反倒冷的打起了摆子。 裴元知道这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将众人的包袱都扔给她,口中吩咐道,“你来,帮我们烤一身能替换的衣服。” 宋春娘知道众人再穿湿衣,事后肯定会大病一场,这会儿是人人尽力的时候。 她也不顾身体返寒,咬牙坚持着在火堆旁为众人烤上衣物。 裴元在宋春娘翻自己包袱的时候,就看到唐伯虎那副春宫仕女图已经被雨水泡坏,心中难受的像是刀割一样。 这踏马是一百两啊!!! 本就头脑开始昏沉了,情绪越发的差。 他拍着桌子暴躁道,“所有人都要口供,一个都不能少!程雷响你去叫人!” 程雷响出去,很快就驱赶了些官员、士子来到这边。 陈头铁去厨房寻了米,在锅里煮上,随后帮着程雷响维持秩序。 最先进来的,乃是南京工部署郎中杨玮。 裴元强撑着向那工部署郎中询问道,“你是朝廷官员,自然该鼎力配合我们锦衣卫办案。刚才白莲贼子肆虐,杀伤了那么多人,你可有什么线索要交代的?” 那杨玮仔细想了想,摇头说道,“本官当时入睡不久,被人喊醒时,已见那些白莲教匪冲进了驿站。本官手无缚鸡之力,躲闪尚且不及,哪敢往前凑。” 裴元皱眉,正色问道,“什么线索都没有?” 那杨玮思索良久仍是摇头,“那些人都蒙着脸,看不出什么特征。” 裴元松了口气,将杨玮说的录下,让他上前画押。 等他画押完了,又对他警告道,“若是以后,让我知道你还有什么隐瞒的,就把你当白莲教匪的同党拿办,让你尝尝诏狱的滋味。” 杨玮慌忙道,“本官就知道这些,绝无隐瞒。” 等杨玮出去,程雷响又唤了旁人进来。 裴元依旧是追问那些人有何线索,让他们描述那些白莲教匪有何特征。 许多读书人从小就抱着书本长大,见过的世面不多,本就胆怯懦弱,当时天黑着又下着寒雨,逃命都顾不得,谁还有心思去看那白莲教匪什么样子。 裴元询问一番,便叫他们在口供上画了押。 其中也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岔子,一个江西来的秀才回答完之后,无意中看了那些正烤的衣物一眼,忽然发现其中两件似乎极其眼熟。 裴元立刻把严厉的目光看向宋春娘。 脑子已经有点迷糊的宋春娘,猛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匆忙将那两件衣服收起。 裴元面无表情的看了看那个秀才,低头念了念刚才登记的东西。 “你叫欧阳必进?吉安府安福县人?” 那秀才本就是极为聪明的人,醍醐灌顶一般,想明白了一切! ——现在正审他们的武官,分明就是刚才冲进来胡乱杀人的“白莲教匪”! 如今这伙人不但公然行凶杀人,而且还回头跑来挨个梳理幸存者,寻找有没有留下破绽。 甚至为了以防万一,这帮人还让人留下口供画押。 这样就算事后有人想起什么不对,想要翻供,也可以凭借今天的档案,给那人扣上一个出尔反尔,别有居心的帽子! 如此胆大包天,如此行事严密! 至于能提供出线索的…… 那秀才看着目露凶光,按刀盯着他的程雷响,双腿情不自禁一软,瘫倒在地。 裴元拿起笔就要将刚才那行涂掉。 头也不抬的对程雷响吩咐道,“扶他出去!” 那秀才本就是怯懦之人,闻言如遭雷击,连忙膝行上前,嚎啕大哭道,“学生还没画押,学生不走。” 0086这是什么牛马?! 裴元冷冷的看着那抱着自己大腿痛哭的秀才,“画什么押?” 那秀才害怕的涕泪横流,大着胆子对裴元说道,“大人让我画什么押,我就画什么押。” 裴元又低头看看江西吉安府这几个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大?” 欧阳必进连忙答道,“学生今年二十岁了。” 裴元“嗯”了一声。 随口道,“二十岁就能在吉安府这种地方考上生员,你的学问还算不赖嘛?” 欧阳必进拼命的证明着自己的价值,“学生还是本县案首。” 裴元立刻来了兴趣。 在明朝这个时代,一个江西吉安府出来的县案首,几乎意味着这是一个妥妥的进士苗子。 进士是什么? 进士就是,哪怕裴元仕途登顶,也只能站着听他们和天子对话的人。 裴元之前不知道挖空了多少心思,想要和孙克定这个进士结盟。 可是就连孙克定这种被罢官的家伙,都视裴元如无物。 若不是裴元拿谷大用狐假虎威,恐怕孙克定压根不会有和裴元合作的后续。 如今一個进士胎儿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看上去很好欺负的样子,裴元如何能不动心? 欧阳必进被那凶人的灼灼目光盯着,内心的恐惧被放大到了极点。 裴元伸手将欧阳必进扯起,将笔递到他手里,口中说道,“你是个聪明人,也知道我要做什么。接下来的事情,就由你来。” 欧阳必进看着那管笔,就像是看到了毒蛇一样,吓得往后一缩。 接着,欧阳必进就听到了身后兵刃抽出刀鞘的轻微摩擦声。 他吓的连忙大叫,“我写!我写!” 裴元见他哆哆嗦嗦的接过笔,便将他拽到椅子上,自己站在一旁看着。 欧阳必进看着眼前的纸笔,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咬牙落笔,先是将自己的供词补全,随即画了押。 裴元示意了下。 程雷响又出去拽进来一个幸存者。 正好此时锅里的米熟,陈头铁满满的盛了一大碗,放到裴元身边的桌子上。 裴元便捧起那热碗,一边听着欧阳必进问话,一边慢慢的啜着。 那欧阳必进果然不愧是能考出县案首的聪明人,自从想明白了这几人办的勾当,向那些幸存者询问的时候,句句问到点子上。 而且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被拉下水的原因,他一心要把今日的事情做成铁案,免得日后牵连他。 问话间,不但努力排查着幸存者的情况,还故意用言辞诱导,模糊着那些人的记忆。 裴元看了一会儿,眼皮就止不住的打架。 感觉只是略一瞌睡,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过了好久,裴元感觉到有人在推自己。 他情不自禁的一个激灵,迅速的的伸手去摸腰间的刀。 就听那人声音颤抖的说道,“大人,是学生啊,是欧阳必进啊。” 裴元这才恍惚过神来。 他仍旧觉得头脑昏沉,烦闷欲呕,伸手摸了摸,额头仍旧滚烫。 身上的衣服倒是干干的,似乎是睡着后被人更换掉的。 他伸手一撑,从一块木板上坐起身来。 左右一看,便见离得极近,就是一个大火堆。 程雷响、陈头铁和宋春娘都或倚或靠在附近睡着了。 裴元心中有些后怕,却也没有责备这三个的意思。 他们这一晚都消耗了极多的精力,身体状态也大幅下降,不是单纯靠意志就能撑住的。 裴元收回目光,就见欧阳必进正忐忑的看着自己。 裴元的脑子还有些迷糊,开口问道,“什么事情?” 欧阳必进小心翼翼的将一叠纸张递到裴元面前,“回禀大人,学生已经做好笔录了。有问题的几个,学生已经单独记录在最后面那张了。” 裴元愣了愣,这才想起之前的事情。 他接过那叠口供,捏了捏厚度,又随手翻了下那按满手印的纸张,诧异的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欧阳必进粗略估计了下,谄媚的答道,“回大人,应该是寅时了。” 裴元默算了下,也就是说,这货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从昨晚九点多钟,干到了凌晨四五点? 而且,还把老子想要的口供造好,顺便抓出了有隐患的幸存者。 他看着欧阳必进,目露震惊。 这是什么牛马?! 欧阳必进见裴元盯着自己不做声,心里又有些发毛了,“大人?” 裴元将那叠纸递到欧阳必进手中,说道,“还有瑕疵。” 欧阳必进吓得颤颤接过,“学生不懂。” 裴元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好,跟我过来。我要教你一个道理。” 说着想要起身。 身体摇晃了下,好不容易才站稳。 欧阳必进连忙上来搀扶,裴元看着他说道,“这个道理就是,第一莫作。” 裴元推开房门,外面的寒雨已经停了,天上甚至还有点滴几个星星。 只是雨虽停了,那清新潮湿的寒意越发侵人。 裴元回头,眼芒中凌厉着刀锋,“第二莫休!” 欧阳必进瞬间意识到了裴元想干什么,额角渗出了几颗汗水。 驿站仅剩的几间房间的檐下,歪七扭八的挤着睡了很多人。 裴元推门出来,立刻惊醒了几个。 裴元也不理会他们,带着欧阳必进来到了南京兵部尚书王敞的房门外,随后伸手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才有人气急败坏的问道,“何人打扰大司马休息?” 裴元沉声道,“锦衣卫千户裴元为白莲教行凶一事,录取口供,现在只剩下大司马本人的了。” 里面那人听是那些杀千刀的锦衣卫,慌张道,“大司马已经睡了,明日再说不迟。” 欧阳必进看向裴元。 裴元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口气强硬的说道,“把他叫起来。” 接着,还没等里面人回话,裴元就看到了一条信息弹出。 ——人情债(1/1): 南京兵部尚书王敞决定卖你个人情,和你放下这段纠葛。 人情债的偿还诉求:他不想再看到你。 任务时限:最低时限九千九百九十九日(当你出现在他面前时,时间将被刷新。) 0087 欧阳必进的投名状 欧阳必进带着兵部尚书画押过的文书从门里出来,脸上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震撼之色。 裴元捏着手中那叠纸,丝毫不在意会被门中的人听到,直接向欧阳必进教学道,“看见没,这才叫铁证如山。” 欧阳必进回头看看门里的兵部尚书,再看看主导这一切的裴元,一种不可战胜的强大,深深的印到了他的心底。 他忽然有一种很狗腿的冲动。 于是不自觉的主动提醒裴元道,“大人,最后一页还有几个没处理好。” 裴元给了欧阳必进一个赞赏的眼神。 懂事! 他回了那屋子,摇醒了宋春娘。 宋春娘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她的状态也很糟糕,身上摸着滚烫。 只是,实在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了。 他们几个里,程雷响的功夫最高,但是刀剑都长,容易闹出动静。 真正干脏活,还得是宋春娘的身手利索。 现在雨已经停了,等到天亮之后,说不定这里的人就四散了。 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裴元给宋春娘简单的说了下,随后盯着欧阳必进道,“你帮着她认人,把麻烦处理掉。” “我?我?”欧阳必进吓了一哆嗦。 刚才他只是慕强的舔狗心态发作,没想到裴元会让他这么深度的参与此事。 欧阳必进心中又是后悔,又是懊丧。 只不过,裴元已经铁了心要拉他入伙,怎么能不让他交投名状。 “放心,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今次来不及了,等到下一科,我会全力帮你考上进士,早日步入朝堂。” “好好跟着我做事,少不了你的好处。相信你应该不会怀疑我的实力吧?” 欧阳必进的见识不多,刚才那兵部尚书被拿捏的画面,又实在太毁三观,一时间心情很是错乱复杂。 他自问,凭他的能耐,恐怕这辈子撑死也就是做到一部尚书了。 可是做到一部尚书又能怎样? 这裴千户根本强的不可抗拒吧? 再想着,这伙人是先在驿站里纵马屠杀,又敢公然来灭口的狂妄凶徒,欧阳必进只能结结巴巴的说道,“都、都听大人的安排。” 裴元扬了扬下巴,欧阳必进就如丧考妣的领着宋春娘出去了。 裴元心神微松,靠在火堆边迷糊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宋春娘回来了。 出去这一趟,让她浑身冷的哆嗦,见裴元在火堆旁睡着,身上看着就很热乎的样子,于是缩过身子靠在裴元怀里沉沉睡去。 欧阳必进脸色苍白的在门外坐了许久。 他脑海中浮现着那一个个被宋春娘用细绳勒住的脖子,拖走的尸体,还有自己一次次伸出的手指。 他抓着脑袋想哭,又不敢弄出声音。 门外的寒冷一点一点的浸透着他的身体。 欧阳必进紧紧的抱着自己,有那么一個瞬间,他从门缝里望着里面的火堆。 他的脑子在怔怔想着,如果离那些凶徒近一些,是不是就会暖活一些。 等裴元再次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头脑昏沉的越发重了。 身上滚烫,偏又害冷的厉害。 陈头铁和程雷响在烤着火小声说话,宋春娘身上裹着厚厚的棉甲、罩甲,只露着一个发烧的泛红的小脸。 裴元听着声音,向陈头铁询问道,“外面又开始下了?” 陈头铁和程雷响发觉裴元醒了,都道,“好像比昨晚那会儿还大。” 陈头铁说完就剧烈的咳了一阵,程雷响的状态倒是还好。 裴元看向宋春娘,“昨晚的事情,今天没传出什么话吧。” 宋春娘呆呆的,对裴元的话充耳不闻。 她昨天本就烧的厉害,中间还出去干了趟活,现在病情越发重了。 程雷响主动道,“我问那秀才了,他出去兜了几圈,说是根本没人注意。” 裴元点点头询问道,“尸身抛哪里了?” 程雷响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一遍,“尸身扔到院子里了,和白天死的那些人混到一块了,只要不挨个翻腾,发现不了什么。” “早上的时候天晴了一小阵,有些不敢继续留下的,都急着离开了。” “他们素不相识,更加不清楚少了哪些人。” 裴元松了口气,又问道,“离开的人多吗?” 程雷响摇头,“不多,很多人都生了病,想走也走不了,要是再这么下一天雨,不知道有几个能熬住的。” 裴元的精神头耗的差不多了,闭上眼睛默默复盘昨天的事情。 和岳清风突袭驿站,无非是挣扎求活而已,没什么可说的。 事后裴元竭力将罪证抹除,也几乎是做到了所有该做的事情。 唯一不美的就是,得罪了南京兵部尚书王敞。 但是裴元根本不怕。 这王敞在历史上名声还算不错,但那都是后期费心经营的成果。 今年年中刘瑾事败后,刑部员外郎宿进、南京御史周期雍,就曾经激烈弹劾王敞,把王敞视作刘瑾的阉党附庸。 大家都是阉党。 你要和我比清高?还是和我比后台? ——“治世之能臣”已经因为私藏玉玺,意图谋反,被千刀万剐了。 ——但谷公公还活着呢! 所以,只要裴元拿到所有人的供词,把今晚的事情做成铁案,那血洗驿站的事情,就和裴千户一点关系都没有。 而且裴千户事发不到五分钟,就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并详细的整理案情,编写口供,就算没什么功劳,也能得一个勤勉的赞誉。 至于王敞想要事后报复裴元,那可就太难了。 裴元是锦衣卫,想要报复他,王敞只能通过厂卫这条线。 可是王敞本就因为攀附刘瑾,在士林中被人人喊打,现在躲着厂卫还来不及,哪还有心思再和厂卫纠缠不清。 所以两个明白人,一个敢浪,一个敢怂,直接把初出茅庐的欧阳秀才秀傻了眼。 想到这里,裴元问道,“欧阳秀才呢?” 这可是自己中意的进士胎儿,又会看事儿,性格又怂,咬起人来还狠。 程雷响就大声喊了一句,“欧阳!” 过了一会儿,欧阳必进撑着一把伞,一溜小跑的进来,“在呢在呢?” 裴元纳闷的问道,“外面这么冷,做什么去了?” 欧阳必进小心的答道,“我去看看有没有人乱嚼舌根子。” 欧阳必进在屋里睡了一晚,思想已经彻底觉悟了。 主要是后面灭口这一截,他根本洗白不了,现在只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0088公公不是明白人,公公胜过明白人 裴元嘿了一声,满不在乎道,“随便他们吧,坐下……” 裴元眼皮一划,见火上架着的锅里煮着米,便道,“坐下喝口热汤。” 欧阳必进懦懦的坐下。 裴元想起答应他的事情,琢磨着到时候怎么保欧阳必进一个进士。 现在已经是正德六年的末尾了,眨眼间就是正德七年了。 下一科是正德九年了,两年多的时间,裴元觉得还是有点希望的。 毕竟,以当前的社会舆论,要把一个江西吉安的县案首运作上来,并不算难事。 原因嘛,还是绕不开治世能臣刘公公。 刘公公执政期间,曾经很犀利的提出一个观点,“毋得滥用江西人”。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把朝廷架构中,心照不宣的那点破事,全都挑明了。 只能说,公公不是明白人,公公胜过明白人。 刘公公看着做事很莽,却刀刀砍在要害上。 唯一让大家没想到的就是,大家都觉得你刘公公是大明的擎天白玉柱,也愿意巴结你,可没想到刘公公你这么有种,居然敢上来就清理军屯。 刘瑾超短的执政期,可把投靠他的那帮文臣坑惨了。 现在那些被划为刘瑾阉党的人,只能夹着尾巴做人(比如王尚书),刘瑾执政期间的政策,也迎来了全面反攻倒算。 于是被刘瑾打压的江西人,迅速的集体叉腰。 而吉安府人,那是江西人中的江西人。 如果裴元没记错的话,正德六年这一科的探花,好像就和欧阳必进是老乡,都是吉安府安福县人。 裴元向欧阳必进询问道,“会试我能帮你想想办法,乡试的举业就得靠你自己了,你有没有把握?” 欧阳必进刚坐下,赶紧要站起来,只是身体肥胖,颇有些吃力。 裴元很亲民的说道,“坐下说就是,随便聊聊。” 欧阳必进说到学问,胖脸上多了几分神采,对裴元道,“大人有所不知。学生刚出生的时候,就有个道士上门,为我看了相,说是学生必定能考上进士的。所以家父给学生起名,叫做欧阳必进,就是必定能做进士的意思。” 裴元哈哈一笑,本想说人家只是讨個口彩,骗你家几两银子,可是想想这小胖子这点年纪,就能在吉安府拿一个县案首,确实是很有实力的。 欧阳必进颇有上赶着表现一番的欲望,又说道,“我姐夫说,我的文章火候已经到了,下一科的举业不难,可是要考进士的话,还是得开阔眼界,向四方名家请教。所以我才来这边,想瞧瞧江南人物,希望有所长进。” 裴元随口问道,“你姐夫也是读书人吗?” 欧阳必进脸上立刻露出了羡慕的神色,“嗯,他叫严嵩,弘治十八年的二甲第二名!读书可厉害了!” 裴元:…… 沉默了好一会儿,裴元求证道,“也就是说,你就是严嵩的小舅子对吧。” 欧阳必进老实的点了点头。 裴元仔细打量了打量欧阳必进,见他珠圆玉润,肥瘦相间,肥而不腻,福态可掬。 原本就觉得是个少有的人才,如今再看,真是叫本百户爱煞了也。 裴元揣着手叹了口气,对陈头铁吩咐道,“去取纸笔来。” 陈头铁起身,去桌案上拿了纸笔,铺在裴元面前。 裴元看着欧阳必进道,“咱们先礼后兵吧。” “大人,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欧阳秀才有些忐忑,不知道这几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又想怎样。 裴元把自己先礼后兵的想法解释了一下,“咱们先结为兄弟。” “结为兄弟?” 欧阳必进大吃一惊,和这种凶徒结为兄弟,那自己这辈子还有什么前途? 正犹豫着,后面陈头铁“哗啦”一声,把包袱中的刑具扔了一地。 欧阳必进的小心脏哐哐跳,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后兵? 欧阳必进本就胆小,赶紧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道,“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和大人结为兄弟了。” 裴元气定神闲的继续说道,“可我有一个坏习惯,喜欢给人当大哥。” 欧阳必进也不敢和这种狠人争大哥啊,连忙讨好地说道,“您是大哥,您是大哥!” 两人随即撮土为香,在三总旗的见证下,结为了异姓兄弟。 陈头铁等人心中觉得怪怪的,但是都知道裴元是无利不起早的性格,心中知道这里面必有蹊跷。 等两人结拜完毕,欧阳必进还没来得及梳理自己激荡的心情,就见裴元指了指地上的纸笔,“那我再说说‘后兵’的事儿。” 欧阳必进一愣,回头看看陈头铁扔在地上的刑具,心中有些纳闷,刚才不是后兵了吗? 就见裴元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欧阳必进道,“为了增强咱们兄弟之间的友谊和互信,你再给我写一封……,劝进表吧。以后,咱们就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了。” 欧阳必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后椎骨往上升。 裴元看着欧阳必进,一句一句的说道。 “就说,你小的时候,遇见一个道士。那道士说你以后必有拥立劝进之功,后来伱就改名叫欧阳必进。今日见了我,觉得我身怀异象,有天子气,所以便欲要劝进。大致就这个意思,你自己润色润色。” 欧阳必进脸色都白了,他像是被什么猛兽惊吓到了一样,浑身颤抖着后退道,“我不写。” 裴元脸色沉了下来,看了程雷响一眼。 程雷响上前,粗暴的一把将欧阳必进按倒在地,随后拔出绣春刀来,对准了他的脖子。 欧阳必进连挣扎都不敢,嚎啕大哭着,闭着眼睛大叫,“我不写!我不写!” 程雷响手中的刀,猛的向下一刺。 锋利的刀锋划着欧阳必进的脖子,刺进了干硬的地里。 欧阳必进浑身的肥肉一哆嗦,却仍旧嚎哭着,“我不写啊。” 裴元将欧阳必进拽了过来,强行将笔塞到他手里,满脸狰狞的贴了上去,口中猛然暴喝道,“写!” 欧阳必进浑身又是一个哆嗦,抽泣的声音也小了些,口中还带着哭腔,“我不写啊。” 裴元毫不客气的推搡了他一下。 欧阳必进手颤颤了半天,才在裴元那吃人的目光中,落下了四个字,“臣、必、进、言。” 0089踏马的,老子真是为了大明操碎了心 裴元拿着欧阳必进的劝进书,欢喜的一屁股坐倒。 这玩意儿诛九族能诛到严嵩了吧?! 要知道下一位嘉靖天子本就是身为旁支,被大臣推举出来的。他为了破除这里面的隐患,半辈子都在纠结此事。 这大逆不道的劝进书只要一亮出来,嘉靖天子看了绝对会上头! 真要派上用场的时候,别说和严阁老极限一换一了,换他全家满门老小都绰绰有余! 以后等“半生飘零”从内阁首辅退休的时候,还要夏言那家伙掺和什么啊,我裴百户提前安排好接班不就行了? 小严就不错啊! 人家干了快二十年大明首辅,不也挺好的。 踏马的,老子真是为了大明操碎了心。 裴元挣扎着对陈头铁道,“扶我起来。” 陈头铁过来,小心的将裴元扶起。 裴元虚弱的叉起腰,目光悠远。 陈头铁、程雷响、宋春娘、欧阳必进:??? 裴元拍了拍陈头铁扶着自己的手。 陈头铁会意的小心扶着老大坐下。 裴元将欧阳必进的劝进书小心的收好,这才和蔼的看着心如死灰的欧阳必进道,“贤弟啊,过来坐,过来坐。” 欧阳必进心不甘情不愿的往前挪了挪。 程雷响脸上做色,又要拿刀上前。 欧阳必进吓得一缩,裴元赶紧上前揽住小胖子,对程雷响不悦道,“从今天起,欧阳就是我的好弟弟,你们都不要欺负他。” 程雷响挠挠头,“额,卑职明白了。” 裴元这才欣慰的看着揽着的欧阳必进,“贤弟,冷不冷。” 欧阳必进小眼警惕的看着裴元,结结巴巴道,“不、不冷。” 裴元又看向陈头铁,“头铁,你的花生呢?给贤弟剥花生吃。” “哦。”陈头铁应了一声,和程雷响一起,坐在火堆边,给欧阳必进剥花生。 欧阳必进小心的对裴元说道,“大人……” 裴元的脸色立刻拉的很难看,“叫什么大人,叫大哥!” 欧阳必进连忙道,“大哥!” 随即小心翼翼的问道,“大哥,我能从你腿上下来吗?” “嗯?”裴元这才注意到,刚才一揽,直接把小胖子抱过来了。 就听不远处“嗤”的一声轻笑,裴元一看,原来是裹成一个球正在发汗的宋春娘。 宋春娘的脸烧的通红,眼睛笑的弯弯的。 裴元摇头,啧啧,肤浅。 老子这哪是抱的胖弟弟,这特么比一麻袋白银还值钱! 他拍了拍欧阳必进,让小胖子躲离自己的魔爪,随后向他不经意的问道,“对了,咱姐夫现在忙什么呢?” 咱姐夫? 欧阳必进下意识觉得有点别扭。 不过想想自己都是人家胖弟弟了,这也很合理吧? 他便老老实实答道,“姐夫之前选了庶吉士,又做了翰林院编修,本来期满或可转到六部为官。可惜,正好赶上刘瑾抑制江西人,姐夫见刘瑾势大,只能称病辞官回乡。” “姐夫在家这些年,主要是读读书做做学问,除了和庐陵知县王守仁相交莫逆,也没有什么别的来往。” “听说刘瑾倒台后,朝廷要重新启用那些受到打击的正人君子,想必姐夫也有希望重新入朝为官吧。” 裴元听了,心热的询问道,“咱还有没有别的姐姐?” 欧阳必进茫然,“没了啊。” 裴元惋惜的拍大腿。 王守仁啊!那可是心学圣人! 怎么就不是我姐夫呢? 裴元对严嵩有这样的朋友圈,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人家可是二甲第二名,三年一次的科举,考了全国第五! 王守仁能和严嵩做朋友,不是因为他在江西做县令,而是因为他本身才华出众,是弘治十二年的二甲第七,全国第十! 而且人家还有个全国第一的状元老爹,南京吏部尚书王华! 同样对比一下,裴百户的交际圈呢? 华山的弃徒,心黑的刽子手,采花的快递小妹。 所以说,欧阳必进哪是什么胖弟弟,这踏马是老子想要焊死的下半生啊。 所以裴元就是再不当人,也得逼着他写下那张劝进表! 至于严嵩的仕途,暂时没有什么好期待的。 要是裴百户不出手的话,恐怕还有小二十年的蹉跎呢。 等到后来严嵩悟了,终于肯放下身段巴结同乡夏言,这才有了飞黄腾达的契机。 但现在不要紧了,裴百户一定会把内阁的交接,安排的妥妥帖帖。 裴元看了看外边的寒雨,让陈头铁去寻了油纸,重新将那封劝进表包好。 随后拍了拍欧阳必进,“贤弟忙了一夜,也好好休息吧。放心,昨天那点事儿,翻不了天。” 欧阳必进讷讷的应了两声。 只不过他已经不在乎昨天给人做帮凶的事情了,现在让他绝望的,是他好哥哥怀里的那纸劝进书。 欧阳必进坐在火堆旁,满脑子的空白。 程雷响递给他一把剥好的花生。 欧阳必进低头看了看,三个人就围着火堆,默默吃着花生。 裴元自己弄了碗已经快熬成糊糊的米饭喝了,随后又靠着火迷糊。 等再次醒来,已经到下午了。 裴元浑身酸痛,肚中也饿。 围着火堆吃花生的三个不知道哪里去了,旁边只有一个宋春娘靠墙坐着烤火。 她的脸上仍旧烧的红红的,眼睛半睡半醒的眯着。 见裴元睡醒四下打量,说了一句,“溧阳县城来人了,正在外面收拢尸首。听说这案子太大,已经上报了应天府。” 裴元恍然,难怪听着外面乱哄哄的。 裴元问道,“他们三個呢?” 宋春娘有气无力的答道,“在外面看热闹呢。” 裴元赞了一声,“不错,心态还挺好。” 宋春娘虽是跑江湖出身,但很多事情是触类旁通的,她嗤笑一声,“锦衣卫千户问的案,南京兵部尚书画的押,想要翻案,除非是天子下诏,内阁亲审。他们有什么害怕的?” 裴元自己办的铁案,当然有信心。 他的注意力一转,向宋春娘问道,“感觉好些了吗?” 说着,伸手去摸她的脸。 宋春娘把脸往裴元手心贴了贴,果然滚烫。 裴元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太好办法。 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还是自己扛更靠谱一些。 0090 人情债新的打开方式 裴元友善的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多喝点热水吧。” 宋春娘盯了会儿身旁的空碗,又瞧了瞧裴元,轻声道,“不想动。” 裴元笑了笑,起身给她盛了半碗热水,递在手里。 说了一会儿话,精神头也好了不少,裴元伸了伸懒腰,浑身酸麻麻的。 他推开门,还没看见外面的情景。 “债务清算系统”就开始刷新了。 ——人情债(1/1): 南京兵部尚书王敞决定卖你个人情,和你放下这段纠葛。 人情债的偿还诉求:他不想再看到你。 任务时限:最低时限九千九百九十九日(当你出现在他面前时,时间将被刷新。) 接着,裴元就和兵部尚书王敞对视上了。 王敞也正在院子里活动腿脚,看到裴元就是脸色一黑,随即愤然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裴元对王敞不感兴趣,却是被“债务清算系统”的这个功能惊艳到了。 这是不是相当于定向锁敌了? 要是自己能研究出这里面的触发机制,能不能派上用场? 好东西啊! 裴元正琢磨着,就见岳清风从旁边的房间出来了。 他看见裴元,微微点头。 裴元想了想,这老岳也是个爽快人,当初要突袭驿站的时候,两人三两句话就把事情定下了。 有这份渊源在,不妨结交一番。 裴元便向岳清风笑着说道,“知道我是谁了?” 岳清风却不想和这个朝廷鹰犬有过多来往,只是淡淡道,“岳某耳力尚可,听得是裴千户。” 裴元一时也不知道和这家伙有什么好聊的,便笑着道,“以后有坏事一起做啊。” 岳清风打量着裴元,沉吟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裴元是个多心之人,见岳清风这般模样,心中忽然浮现了一种可能。 这岳清风出现的也太他妈是时候了吧,如果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寒雨,华山派这些人是不是就会在后半夜,追上露宿荒野的四人? 裴元心中一紧,旋即起了警惕之心。 接着默默盘算,为了免除后患,怎么也得把他定位一下啊。 该用個什么借口好呢? 借钱什么的,显然不太现实。 自己找他借钱,他肯定以为自己这江湖鹰犬想要敲他一笔。 要是平白给他钱,这种老江湖也怕被自己算计。 那就只能是用人情债了? 心中想着,裴元看着岳清风,随口说道,“岳掌门,咱们也算有缘,我卖你个人情如何?” 岳清风颇有些莫名其妙,“什么人情?” “就是卖你个人情啊。”裴元很是自来熟的向岳清风道,“你们行走江湖也不容易,难道没有什么烦心事吗?” 裴元循循善诱着。 “比如说有没有被官府刁难?或者遇到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就算是手头紧了,我也能帮衬帮衬啊。” 岳清风微怒,对裴元这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异常反感。 他略带讥讽的淡淡说道,“岳某和你们没什么好谈的!能少和你们这些朝廷、人,打交道,岳某就心满意足了!” 裴元一愣,忽然狂喜,斩钉截铁的说道,“这可是你说的!咱们就以一年为期怎么样?” “什么意思?”岳清风猛然警惕起来。 裴元一脸期待的看着岳清风道,“咱们两个一年不相见,怎么样?就卖你这个人情!” 岳清风看着裴元,满脑子莫名其妙。 这家伙是有病吧? 岳清风不答话,裴元却不满起来,故意激将道。 “江湖中人快意恩仇,这么点屁事,都拿不定主意吗?” 岳清风实在想不明白这朝廷鹰犬打的什么鬼主意,他也不应,沉着脸,转身要走。 裴元这下不淡定了,抄着手在后,阴阳怪气的说道,“华山派可别让我瞧不起。” 岳清风猛然停步,目光如电一般看了裴元一眼,随后怒声道,“你说是便是吧,只是伱休想从岳某这里得到什么。” 随着岳清风话音一落。 裴元的“债务清算系统”立刻出现弹出一条信息。 ——人情债(0/1): 岳清风欠了你一个无须偿还的人情。 人情债成立条件:一年内不和岳清风相见,(当你出现在他面前时,时间将被刷新。) 我靠! 裴元惊了,真的成了?! 这样一来,自己不但可以在债主地图里随时定位岳清风,而且只要岳清风看到自己,自己就会弹出时间重置的系统提示! 裴元的脑海中立刻浮现了无数的操作细节。 如此一来的话,无论岳清风是站在哪边的,只要他持续活跃,就能给自己带来大量的情报。 等岳清风拂袖而去,裴元才回过神来。 正好陈头铁见裴元出来,立刻跑过来请示,“大人,咱们要不要跟着溧阳县衙的人,先去城里再说。要是你想再歇歇,那我就跟着车队去城里买些吃的,再弄点药来。” 裴元看看天色,仍旧阴沉沉的,说不上什么时候还得再下。 这驿站已经被毁了大半,又是在城外,完全不能依靠了。 裴元便道,“既然如此,咱们就跟着县衙的人回城吧。你和程雷响把东西收拾收拾,我去看看宋春娘能不能挪动。” 裴元回了房间,先给火堆添了几块柴,随后向宋春娘询问道,“陈头铁说可以跟着县衙的车队回城,你能不能熬的住,要是熬得住,咱们就跟着入城。要是熬不住,咱们就在这里,再留一晚。” 宋春娘听说能离开这里,自然不愿意在这里多呆了。 入城找个客栈好好泡个澡,然后热乎乎的在被窝里躺一躺不香吗? 裴元见宋春娘精神还好,随即也不啰嗦,直接开始收拾东西。 等把东西整理完,陈头铁已经蛮横的从县衙典史那里抢了一辆马车。 裴元扶着宋春娘,在那些差役们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上了车子。 程雷响也不管什么登记了,直接去马厩弄来三匹马,分给了陈头铁和欧阳必进。 裴元刚准备要走,刷刷两条信息刷新了。 ——人情债(1/1): 南京兵部尚书王敞决定卖你个人情,和你放下这段纠葛。 人情债的偿还诉求:他不想再看到你。 任务时限:最低时限九千九百九十九日(当你出现在他面前时,时间将被刷新。) ——人情债(0/1): 岳清风欠了你一个无须偿还的人情债。 人情债成立条件,一年内不和岳清风相见,(当你出现在他面前时,时间将被刷新。) 裴元看了看左右房间出来的两伙人,心中大为满意。 这预警效果,简直完美! 0091官场体面 两伙人看到裴元,脸色都不太好看。 裴元可以无视岳清风这样的江湖人物,可是面对王尚书就得讲点官场体面。 于是他很热情的邀请道,“王尚书,来来,一起啊。” 王尚书直接目视前方,好像根本没有看见裴元一样,口里冷硬道,“不必了,溧阳县令马上就来亲迎。” 裴元本就是虚让,闻言不由撇了撇嘴。 装尼玛呢,傻叼就该挨冻。 裴元扭头示意程雷响,“走!” 程雷响犹豫着想和岳清风再打个招呼,裴元却扬起声音又暴喝道,“走啊!” 程雷响这才闷闷的吆喝一声,赶起马车。 跟在马车后的是小胖子欧阳必进,再就是一匹驮着行李的马,陈头铁骑马走在最后。 等马车出了院门,裴元看着程雷响的后背淡淡道,“世道已经那么不容易了,何必还为难自己呢。” 他知道岳清风耳力好,故意说的大声。 程雷响叹了口气,并没回应。 裴元也没再往程雷响伤口上撒盐。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之前那样活的狼狈,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降低底限,和自己达成妥协。 程雷响之前就从衙役那里问过路了,知道这一路好几处泥泞的地方,他加快着速度,闷闷的赶着路,生怕再来一场雨。 裴元坐在马车里无事可做,就看宋春娘。 宋春娘一开始呆呆的半醒半睡,等发现裴元时不时打量自己,顿时就不困了。 然后眼神开始丢啊丢。 裴元觉得自己简直干了件蠢事。 看她干嘛啊! 看自己的手指甲也不能打发时间吗? 看这小妮子带劲,不,来劲的样子。 裴元赶紧亡羊补牢,垂下眼皮打量自己的手指甲。 宋春娘皮了一会儿,见裴元不搭理她了,很快也没精神了。 仍旧呆呆的半睡半醒。 这一路有几处低洼的地方被泥水泡了,后面的陈头铁就下马,跟在后面用力的推着车轮。 欧阳必进犹豫了一会儿,也跟着下来,在后面哼哧哼哧的帮着推车。 两人的脚踩在泥水里,上马走了没多远,鞋面上就结了薄薄的冰凌。 裴元挑开车帘看看,对胖弟弟的成长很是欣慰。 又在马车摇晃了一个时辰,就听程雷响低骂了一声,裴元向外看去,就见滴滴答答的,又开始下起雨来。 好在离城已经近了,路上行人虽少,偶尔也能见到几个了。 这个时代的百姓,大多都被绑在土地上,除了拥有功名的学子官员,还有少量长途贸易的商人,基本上路上都见不到什么人。 很多人世世代代生活在一个很小的范围,想要出门,办理路引都找不到可用的借口。 昨夜和今天又赶上下雨,更没人在城外的路上走动了。 裴元打开地图查了查岳清风的动向。 看了一会儿,就皱起眉头。 岳清风也在往溧阳方向走,而且是不远不近的在后面吊着。 裴元起了警惕,对外面的陈头铁喊道,“把我的包袱,给我拿进来。” 陈头铁策马上前,从马上将裴元的包袱解下,又赶过来递到了裴元手里。 裴元将那包着血红袈裟的小包袱,取出来,放在手边,这才心里踏实了些。 又翻找了下,找到了那两枚手搓土手雷。 裴元对自己的工艺毫无信心,这两天潮乎乎的,昨天包袱还淋了水,也不知道晾晾还能用吗…… 他低头看了看身披两层甲的宋春娘,感觉真要遇到敌人,可以让出肉装的宋春娘上去撑一会儿。 正想着,程雷响在前喊了一声,“大人,要进城了!” 裴元已经看见有守卒上前挡道,故意大喊道,“有人拦就闯进去!” 裴元他们带了三匹驿马,马身上有火漆烙印,这玩意儿一般是不许进城的。 只不过这两天这么多变故,让他们下意识觉得应该给自己上道保险。 程雷响已经明白了裴元的意思,直接摸出锦衣卫的腰牌,向那些守卒破口大骂道,“锦衣卫办事,赶紧滚开!连你们典史都让出马车巴结我们千户,你们算是什么东西?!” 那些守卒自是认得典史的马车和车上套的那匹矮马,反应过来后,都赶紧换上笑脸,点头哈腰的让在两旁。 程雷响趾高气扬的驾车冲了进去。 裴元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对程雷响问道,“打听好住的地方了?” 程雷响目光快速的看了一圈,找到了衙役提起的几個参照物,不由松了口气,“离得不远。” 裴元嗯了一声。 接着,就在裴元的视线内,有数骑快速的从马车旁驰过,接着又有三五骑跟上。 裴元见那些人都是江湖装束,微微皱起了眉。 他今天睡了大半天,不是很清楚情况,便向程雷响打听道,“今天下了多长时间的雨?” 程雷响在前答道,“只早上的时候停了一小会儿,南大司马就是那时候,派人来溧阳县城求援的。” 裴元轻声自语道,“那这些人是从哪来赶来的?” 接着搜了搜岳清风的位置,那家伙也已经离城很近了。 裴元顺势又搜了下王敞。 结果裴元看完王敞的位置,差点没笑出声来。 只见那家伙竟然还在驿站那里。 裴元笑着摇头,溧阳县令真要把王敞当回事,就不至于第一趟只派个典史过去查案了。 裴元幸灾乐祸的开口道,“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这溧阳县令应该是刚上任没多久的上一科进士。” 程雷响对这些没什么概念,在前面没有吭声。 反倒是呆呆了一路的宋春娘搭了话,好奇的问道,“你怎么知道?” 裴元笑道,“刘瑾现在才倒台半年,朝中还没大规模的开始清算。其中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刘瑾把上上下下的官员得罪了个遍,他的党羽孤立无援,成不了什么气候。另一个原因就是兵部侍郎陆完还掌握着平叛大军,朝廷不敢让陆完生疑,平添波折。” “现在霸州叛军眼看就要覆灭,对刘瑾阉党的清扫,自然就要提上日程了。” “这王敞别看现在威风,但他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最多也就是上表请辞,混个荣归故里的待遇。” 裴元对宋春娘道,“若是老于世故的官僚,和光同尘,还会彼此留点颜面。只有新入官场的进士,锐气正盛,又前程远大,不愿意留下和阉党不清不楚的污点,才会做的这么绝情。” 0092 想起来没? 宋春娘想了想。 问出了一个看似直接,实际上一点也不委婉的问题,“那咱们有后台吗?” 裴元决定给宋春娘以信心,“当然。” 宋春娘直愣愣的问道,“是哪个?” 裴元想了想。 韩千户虽然掌控的实力庞大,是江湖人物眼中的大魔王,但是在官面上的路子,确实窄了些。 “半生飘零”还有“好姐夫”,想要接力首辅,那也是好几年后的事情了。 如今真正愿意死保裴元的,恐怕只有欠了大笔银子的谷大用了。 裴元便高调不失内敛的说道,“咱们的后台,就是西厂厂公谷大用!” “是个公公?”宋春娘很惊奇,“那你不就是阉党吗?” 裴元虽然从小就知道厂卫一体,但是被这么突兀的点出来,还是有稍许的不适。 他只得给宋春娘科普一下,“咱们都是阉党。” “可是可是……”宋春娘本就烧的发红的脸,越发红通通了,她看着裴元,目光有些诡异起来,“你不就,你不就……” 裴元面无表情的拉起宋春娘的小手。 宋春娘讶异,不知道裴元想干嘛。 裴元拨弄着宋春娘的小手圈成一个圈,“想起来没?” “哦哦。” 宋春娘一怔,旋即嘿嘿笑了起来。 这一会儿,她的眼睛又特别灵动。 裴元面无表情的给她说道,“阉党不是阉人,锦衣卫从上到下被朝里的太监控制着,只要是锦衣卫就脱不开干系。” 宋春娘说了会儿话,精神了不少,“那谷公公厉害吗?” 裴元叹了口气,“一点也不厉害。” 宋春娘正待再问,程雷响在前头说道,“大人,到了!” 裴元在车里摇晃的早有些受不了了,闻言探头一看,马车已经停在了一家客店门口。 里面的伙计,见这边有马有车,殷勤的过来招呼着。 裴元见雨下的不大,直接将正病着,行动不便的肉装宋春娘,从车上抱了下来。 陈头铁从马上跳下来,赶紧过来为几人安排住宿。 或许是因为这场雨的原因,这客店里也很冷清,陈头铁以很便宜的价格就要下来一个偏院。 随后那伙计便引着众人过去。 程雷响出于谨慎,把马车和马也赶了过去。 偏院中有三间客房,正好宋春娘住一间,程雷响和陈头铁合住一间,裴元要和好弟弟欧阳必进加深感情,也合住一间。 裴元还额外吩咐了那伙计为众人烧些热水,再准备些拿手的好菜。 那伙计满口应下,过了没多久,就有人赶着大木桶,又挑着热水送到院里。 裴元往宋春娘屋里瞄了一眼,问道,“你自己行吗?” 纯好心。 宋春娘瞧着裴元柔柔的说道,“你帮我啊。” 裴元缩回头去,不惹这鱼腥味。 裴元回房间倒了热水,自顾自冲洗干净,等从木桶中出来了,却见欧阳必进正一脸的纠结。 裴元在市井长大,自然没那么多礼数可讲。 他的本钱不小,也不怕看。 一边擦着身上,一边劝欧阳必进,“好好洗洗,更能解乏。自己换水,老子懒得动了。” 欧阳必进到底是個斯文的读书人,局促不安了好一会儿,等到裴元翻找出一件稍微像样的衣服换了,才费力的旋着木桶出去换水。 裴元带的衣物大多被雨淋过,又草草的在火上烤干,皱巴巴的不像样子。 就连那身锦衣卫的官服也脏的拿不出门了。 裴元便在屋里叫道,“程雷响!” 程雷响也已经洗干净了,闻声赶紧过来。 裴元摸出一小块银子,吩咐道,“这雨下完,八成还得冷一阵,去买几身成衣,给大家换上。” 程雷响瞧了那银子一眼。 裴元道,“拿着。” 程雷响点点头,“行,卑职去去就来。” 又说了一句,“刚才陈头铁去厨房盯着了。大人自己在这里,小心一些。” 裴元没好气道,“妈的,滚蛋,老子武举头名!” 等程雷响走了,欧阳必进已经涮好木桶,用店家新送来的热水泡起了澡。 这家伙的适应力挺强,除了裴元刚进房间的时候,下意识往水下躲了躲,基本上没再纠结了。 裴元见快要天黑,也不急着休息了,在院中檐下,无聊看雨。 过了一会儿,院门那里有些响动,裴元便问道,“陈头铁?” 没人回声。 裴元的脸色变了,又镇定的问了一句,“程雷响?” 说完不等回话,就敲了敲隔壁宋春娘的窗户,然后飞快的回到自己房间去摸刀。 欧阳必进也看到了裴元的举动,他慌张的站起来,就想往里面躲。 裴元将那袈裟包袱系在腰间,提着霸州刀,就来到檐下。 接着,他沉声喝问道,“门外是哪位朋友,尽管出来相见。” 院门外那人听了,哈哈笑了一声,“裴百户是个爽快人,那我吕达华便冒昧了。” 说着,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便推门而入。 这吕达华是个豪汉,脸上颇有狂放不羁之色,他的身材高大健壮,左手提着一柄磨的锋利的长斧,右手托着一个尺余长的锦盒。 裴元听到吕达华叫破自己的身份,就知道来者不善了。 见到吕达华手里的锦盒,更是心中一紧。 他猛然想起了之前孙克定给他说过的那件事情。 有一天,苏州知府回衙的时候,有人拦轿告状。 然后,知府被拦轿告状的汉子,直入轿前,递上状纸。 翟知府强打精神,刚接了状纸,就被那汉子拖住左手,直接按在地上,斩去了左手小指。 后来翟知府怒极恨极,立刻上报了南京刑部。 谁料当天晚上,他便收到了一个尺余长的锦盒,里面盛满了小指。除此之外,还有书信一封,说是翟知府若不满意,就让那些人去翟知府陕西家中自尽谢罪。” 更离谱的是,等到翟知府被那些江湖人物吓住之后,去南京刑部撤了案子,结果南京刑部退回那公文时,用的是和那贼人一样的锦盒。 如今,这个传说中的锦盒,就这样出现在了裴元的面前。 0093 穷且益坚 裴元的心怦怦狂跳,努力猜测着这锦盒里是什么。 他有一种莫名的恐慌。 不知道这个狂妄无比的江湖人物,单枪匹马的找上门来,会拿出什么来威胁自己。 裴元紧张了好一会儿,大脑才开始运作。 然后他就发现…… 自己除了一屁股烂账,好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啊! 裴元看着那锦盒,顿时瞪大了眼睛。 我靠! 里面不会是我那些债主的手指头吧?! 那可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债主啊! 裴元直勾勾的看着那锦盒,眼中有光,一时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吕达华见裴元脸色反复变幻,不由笑了一声,“韩千户自以为引外人入局,就能打开局面,只怕是想多了。从南京锦衣卫索要你的档案起,你就已经纳入了我们的视线,你的过往,也早已被我们查的清清楚楚。” 说着,吕达华将那锦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他怕那点滴的雨水落进去,只微微掀开盖子,露出里面他们辛勤了那么久的成果。 一叠欠条。 裴元看着吕达华,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什么意思?” 吕达华笑了笑,小心的从里面拿出那些欠条,遮挡着点滴滴雨水,数出来一小叠,“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就当交个朋友吧。” 吕达华也不知道,自己说出这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带着十多个弟兄进京了一趟,在地头蛇的配合下,疯狂的收集裴元的信息,想要将他拿捏住。 结果这个一贫如洗的坑逼,除了一屁股烂债,竟然毫无弱点。 可是他们总不能威胁裴元,说只要不听话,就把他的债主都杀了吧? 闹呢? 吕达华就算读书少,也知道这事就很离谱。 于是没什么办法的吕达华,只能收了一些欠条回来,用以震慑裴元。 至少能给这家伙证明下,只要惹怒了他们,就算裴元逃到天涯海角,也能随时能威胁到他的、的、的…… 裴元对吕达华的示威,自然心里清楚。 他将吕达华手里的欠条接过来,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两。 裴元心中不明觉厉。 这莫非就是V我50,证明实力? 他的目光不由的向吕达华手中剩下的那叠欠条看去。 就见吕达华笑了笑,将欠条放入锦盒,很敞亮的说道,“以后只要兄弟们谈得来,这些自然也不是问题。” 接着刷刷刷,大量的信息开始弹出。 裴元这会儿也不敢分心查看信息,他不动声色的看着吕达华,“谈得来是什么意思?” 吕达华哈哈一笑,很是自信的说道,“到时候裴百户就知道了。” 裴元也大致明白了些。 这吕达华应该就是那些人摆在明面上干脏活的,看着一副大佬的模样,其实啥都不懂。 那些人针对税银一事的博弈,也不会让这种明面上的角色,知道多少。 吕达华见裴元神色从容,不像以往遇到的那些家伙,顿时也有点好感。 他想起一事,对裴元笑道,“对了,有个东西给你瞧瞧。” 说着,吕达华另外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摆在裴元面前。 裴元小心的伸手接过,瞧了一眼,正是他将祖宅作价六十两抵押出去的契书。 “这是?”裴元看了一会儿,小心的试探道。 因为他发现那些零散的、几两银子的欠条,都工整的摆在盒子里,这個高达六十两的抵押文契,却随随便便、皱皱巴巴的出现在吕达华的钱袋中。 吕达华笑而不语,又从钱袋中摸了摸,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摆在裴元面前。 “你再看这个。” 裴元展开看了一眼,眼皮就是一跳。 这赫然也是一张抵押祖宅的契书,作价也是六十两,甚至,上面的文字内容都有些相似。 吕达华看裴元有些不知所措,又从钱袋中扒翻出另外三张皱巴巴的纸团。 展开之后,也是裴元抵押祖宅的契书。 作价都是六十两,房主、保人,内容一应俱全。 裴元看着这五张契书,心中有些不淡定了,他瞧着吕达华,“吕兄什么意思?” 吕达华摆摆手,骂骂咧咧的说道。 “上边说,想和你交个朋友,就让兄弟我去北京打听打听你事情,看怎么给你表示表示。” “结果我忙了好一阵,也没什么收获。” “后来听人说裴百户这些年,遇到不少难处,还借了印子钱。于是我们就打算收一些欠条,拿来给你做个人情。没想到这些狗日的东西,一听说老子要赎你的欠条,竟敢合伙骗老子。” “你瞧瞧这几张东西,他妈的,造都造的一个样。” “欺负老子跑江湖的读书少啊!” “老子就算识字不多,难道看不出这是同一套房子?” 裴元一时都呆了,“后来呢?” 吕达华怏怏道,“老子气不过,把那几个家伙都砍了。结果他们后台很硬,事情闹的不小,就急匆匆的回这边了。” 吕达华说着,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往裴元手里一拍,意味深长的说道,“人心险恶啊,老弟。上面安排你办的事情,也别太实诚。” 裴元拿着手中的几张纸,一时竟有些微颤。 这时“刷刷刷”又是许多信息弹了出来。 裴元拳头一捏,把那几张契书攥的稀烂,诚恳的看着吕达华道,“什么都别说了,以后有用到兄弟的时候,就说句话。” 吕达华对裴元的态度,倒没觉得奇怪。 他们以往威胁了那些官员之后,大多也是这样的嘴脸。 就是眼前的裴百户有些过分的真诚。 吕达华满意的点点头,“有伱这话就够了。等到了苏州,自然有人联系你。” 吕达华似乎对他们这个小队的情况很是了解,他不欲惊动太多人,笑着说道,“咱们今天就算认识了,那就有缘再见了。” 裴元将刀在地上一插,抬手道,“请。” 吕达华看了看那刀。 凭他的武艺,他对裴元会不会背后下黑手并不在意,不过这个态度就很让人舒服了。 于是也不多话,微一点头,就一手提斧,一手拖着锦盒悠然离开。 眼看吕达华的背影要消失,宋春娘脚步极轻的到了裴元后面,低声道,“要动手吗?” 裴元摇头,“不行。” “嗯?”宋春娘不解,“咱们两个赢面很大。” 裴元注视着吕达华,等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慢慢道,“我怕我的良心会痛。” 宋春娘瞅着裴元,纳闷了一会儿,“没事就好,我继续去洗了。” 裴元这才回头注意到,宋春娘头发还是湿漉漉的。 话说,宋春娘自从给裴元做了总旗,好像一直在被当牲口使。 这次她病情加重,也是因为裴元为了抹除隐患,想借助她灵巧的身手,这才让她硬撑着半夜去杀人灭口。 裴元有些不好意思了。 “回去好好休息吧,这次不急着走,咱们在这多待两天。” 几人的状态都不怎么样,韩千户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至于对头那边。 有吕达华走的这一遭,想必他们也不会急于对裴元动手了。 说到底,这件事最关键的,不是对付押送银子的人,目标还是那些银子。 就算没有裴元还有李元、张元,只有等银子从提督苏杭织造银库里运出来后,他们的行动才有意义。 损失了这八万两银子,就算当朝天子也会肉痛一阵。 他们要向朝廷证明,从江南征商税是行不通的,就算侥幸得逞了,付出的代价也会大大超过收益。 裴元自然不会在双方争斗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傻傻送头。 而且刚才吕达华的话中,透漏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比如说,吕达华认为韩千户让裴元领人负责此事,是寄希望于引外人入局,打开局面。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韩千户对手下的人有了信任危机,所以希望事情由自己这个外人主导,避免步入了别人的节奏? 而且这件事自己才接手没多久,关于自己的信息就已经被敌人获知了,甚至他们还处心积虑的拿到了裴元的一些欠条。 那么他们是什么时候察觉此事的? 说不定,在韩千户作出决定,甚至还没向裴元挑明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揣测了韩千户的心思,提前做出了布置。 这样一个人,说不定就是镇邪千户所中,靠近核心的某一个。 裴元心中想着,越发觉得自己之前把事情看的有些简单了。 这趟差事在双方的博弈之下,本身就像走钢丝一样危险,自己居然还异想天开的,打算拿税银进货,着实是有些大胆。 可是,韩千户为什么也赞同自己的做法呢? 她在这里面扮演一个什么角色? 裴元想着,越发觉得局势这么不明朗,苟一苟应该没什么坏处。 听着身后宋春娘的房门关闭,裴元这才得空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债务清算系统。” 先看第一条,“注意:你的一笔债务发生灭失,请问是否核销。” 裴元再往下看,连着几条都是这样的。 裴元心中明白,这八成就是那被自己多处抵押的房契了。 他毫不犹豫的核销掉。 裴元立刻见到自己的债务削减了三百两。 爽! 裴元简直像是大热天吃了个冰棍一样。 接着,看下面的零零碎碎的信息,大多对应着数额不等的金钱。 裴元知道这些应该是吕达华V给自己的那50两。 等到美美的将那许多笔债务核销了之后,又跳出了一条新的提示。 “检测到你的部分债务发生转移,系统将重新锚定。” 裴元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这就应该指的是吕达华锦盒中剩下的那些欠条吧。 果然,一会儿工夫后,吕达华出现在裴元的债主名单中。 ——吕达华:八两。 啧。 裴元鄙夷。 总共就剩八两欠条了,还装尼玛呢,底下都是白纸吧。 不过这也算是好事,起码裴元得到了吕达华的定位,面对接下来的事情,更多了一丝把握。 等到把信息汇总完,裴元立刻注视向了,那已经面目全非的数据面板。 人物:裴元 职业:锦衣卫(正五品千户)。 财物债: 应收债务:0 应偿债务:(38/38) 共欠银钱三万二百四十二两,(谷大用三万两,张尧臣一百二十两,陶立本三十二两,安献之十五两……) 人情债: 应收债务(1/1):张璁欠了你一个人情,他承诺可以闲暇时接受你的请教。你也可以强行请教一次,但会导致此项承诺失效。 应收债务(0/1):孙克定口头承诺欠了你一个人情。你对他的请求,会有微小的加成。不可强制偿还。有效日期剩余:23日。 应收债务(0/1):岳清风欠了你一个无须偿还的人情债。 人情债成立条件,一年内不和岳清风相见,(当你出现在他面前时,时间将被刷新,剩余时间365天。) 应偿债务(0/1):你欠大兴县的典史常安一个人情,常典史希望你能娶她的女儿,抵消这个人情。目前他已放弃这个想法,宿主可删除此项债务,或强行偿还。 应偿债务(1/1):南京兵部尚书王敞决定卖你个人情,和你放下这段纠葛。 人情债的偿还诉求:他不想再看到你。任务时限:最低时限九千九百九十九日(当你出现在他面前时,时间将被刷新。) 当前债务上限:三万两(当前已超支二百四十二两,距结算日还有156天,超支部分将会强行结算) 当前信用值:21/100(你获得了孙克定的赞赏) 特殊状态:穷且益坚(债务数量的缩减,让你可以专注于解决剩余的麻烦。当你专注于一件事情超过一刻钟,将会越来越强。此状态可以叠加。) 等把各类债务粗粗看完,裴元瞬间被特殊状态的改变吸引了过去。 咦? 居然不是那个“债多不愁”了吗? 不应该啊,谷大用那三万两银子的巨额债务还纹丝不动呢,怎么特殊状态刷新了? 莫非这特殊状态触发的条件,和债务的笔数相关,与金额无关? 或者是有什么触发要求,比如需要专心解决大额欠款什么的? 这样的话,是不是随着欠款金额和数量的变化,或者债务结构的变化,又能触发出新的特殊状态呢? 0094 终是离别 裴元回到房间,看了一眼躲在床底下的欧阳必进。 “洗完了没?”裴元将刀放好,询问小胖子。 欧阳必进也发现已经风平浪静了,讪讪的出来道,“我、我是怕给大哥拖后腿。” 裴元也没在意。 这弟弟怎么来的,他还是有点逼数的。 想指望人家同甘共苦,那就是自己的不对了。 裴元想了想,这件事让欧阳必进搅进来,确实没什么好处。 老话说的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们这个小团队,没有人打后期怎么行? 欧阳必进最大的价值,就是尽快考上进士,步入朝堂,然后在他这个好哥哥的指点下,一步步的顺利登上高位。 于是裴元语重心长的对小胖子说道,“你也看到了,大哥这里有点麻烦。咱们虽然是好兄弟,但我也没必要把你拖下水。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 “这……”欧阳必进一时竟有点被感动到了。 裴元索性把人情做足。 “陈头铁去准备吃的了,我又让程雷响去买了些厚实衣裳。等你吃饱喝足,换好行装,再说接下来的事情吧。” 欧阳必进也知道自己和这些亡命之徒不是一路人,小心翼翼的应下了。 过了一会儿,陈头铁带着几个小厮,提着食盒的进了院子。 这偏院的几个房间,只有裴元屋里大些,里面还有个方桌。 陈头铁便指挥着小厮,将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摆上。 正好程雷响赶回来,见了就笑道,“哈,回来的正是时候。” 他们这两天遭了不少的罪,没什么比好好的吃上一顿,更能振奋精神了。 程雷响向裴元回禀道,“千户,最近的那家店,有现成的衣物,稍微修改下尺寸就能送过来。我已经和他们约好了。” 裴元嗯了一声,见宋春娘迟迟没有动静,就探着头喊了一嗓子,“宋总旗?” 等了片刻,听着宋春娘没有回应。 裴元不放心,便道,“我去瞧瞧。” 到了宋春娘厢房外,先是轻轻敲了敲,见里面没动静。 稍微用了下力,房门就被裴元推开。 裴元向里面一瞧,宋春娘正躺在床上裹被睡着。 走的稍近,就听到了细细的呼吸声。 裴元不敢打扰她休息,退了出来,将房门闭紧。 等回了自己房中,对等着开动的三人说道,“睡着了,给她留几样。” 陈头铁道,“没事,这里随时可以现做。” 话虽这么说,众人还是很识相的用盖碗每样匀出一点。 将给宋春娘留的饭菜放回食盒,陈头铁和程雷响就主动询问道,“千户,我们听欧阳秀才说,刚才有江湖人找过来?” 裴元应了一声,答道,“他也没说什么,我估摸着八成是为了这趟税银的事情,恐怕后面还有的是波折。” 至于具体的,裴元反倒不好细谈了。 他要怎么讲? 难道告诉几個小弟,一群社会黑帮为了恐吓自己,强行还上了他的花呗? 这也没什么警示作用啊! 这店家的饭菜味道不错,几人大快朵颐,吃的尽兴。 中间程雷响提议,大家要不要来一点酒。 裴元从吕达华的举动,猜到最近应该还是安全的,于是破例允许众人饮酒。 于是,程雷响高高兴兴的去店家那里找了几坛酒。 几人拍开酒坛,喝的尽兴。 只有欧阳必进还惦记着裴元的话,生怕他这便宜大哥又改变主意,只是拿碗沾了沾唇。 喝到一半的时候,店家遣人来说,有成衣铺子的人带了东西来寻。 几人酒性正浓,便让人直接把衣服拿来。 那成衣铺子的伙计就拿进来两大包袱的厚实衣裳,裴元胡乱挑了挑,从里面选了一身棉衣,棉袍,直接丢给了欧阳必进。 裴元大度的说道,“走吧,别在这里心不在焉了。” 欧阳必进知道自己的小心思,都被众人看在眼里。 他有些不好意思,也怕这些家伙翻脸,便强撑着说道,“不急不急……,吃完再说。” 裴元却酒性起来,很是豪气的说道,“走就是了。现在大家喝的正高兴,彼此能留个好念想。等下次相见,你若给我个好笑脸,我便指你一条通天大道。” 欧阳必进悄悄松了口气,连忙拿着衣服,躲在一旁换了。 裴元对这个未来的进士寄以厚望,自然要定位一下。 他想了想,难得大方了一次,离席从包袱中取出一个五两左右的小金饼,送给欧阳必进当做盘缠。 现在好金子的兑换比例,按照金银成色,大致在一换五和一换六之间。 裴元这一笔盘缠大致相当于三十两银子了。 等价兑换一下,相当于三个大果盘,或者十头牛的价钱,已经相当大方了。 欧阳必进的家世还算不错,并不缺少银子,他的包裹也随身带着,里面钱物颇丰。 他见裴元这么下血本,一时也有些受宠若惊。 只不过裴元还有定位他的目的,见欧阳必进推辞不肯收,顺势便道,“也罢,那就当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出人头地了,再还我便是。” 欧阳必进听了这才收下。 裴元又反复叮嘱了,让他尽快回江西去,这才目送他离开。 等到欧阳必进走了,众人回到酒桌,一时竟然没有刚才那股热闹劲儿了。 虽然,感觉只是离开了个可有可无的人物…… 但离别终是离别。 裴元索性道,“罢了,今天就到这里了。” 说着,也不理会二人,转身便回床上一倒。 酒劲儿涌上来,微醺醺的,再加上没能好好休息带来的疲惫,裴元便呼呼大睡起来。 程雷响和陈头铁将桌子收拾了,又把房门掩上,也各自回屋睡了。 睡到半夜,裴元口渴难耐,迷迷糊糊的睁眼。 却见房中点着蜡烛,宋春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翻出了给她留的饭菜,正慢条斯理的吃着。 桌上有一只碗,里面有些冷酒。 裴元倒是有心提醒她一句,这酒后劲挺大,只是懒懒的不想动弹。 想要让宋春娘给他倒碗水来,又觉得颇没道理,怎好将她当丫头使唤? 心中暗道,老子再眯一会儿,就自己起来倒水。 想着想着,又迷糊了过去。 等到烛影晃动,裴元才又醒来,这次睡的浅,一睁开眼,还有一种不知从哪坠落的感觉。 接着裴元就看到了烛影晃动的原因。 原来宋春娘吃完东西,就看到了成衣铺子送来的那些厚衣服。 她白日里叠的肉装虽然厚,但是不管是棉甲还是罩甲都是以防护力为主,保暖只是附带的一点功能。那里面的棉花被锤的极薄,缝的虽厚,也存不住什么热气。 再加上这两件甲吸水都很厉害,昨晚根本没能干透,穿在身上不但不舒服,反倒有种湿冷的寒气沁体。 她又是个爱干净的。 看见有崭新的厚棉服,自然欢喜的拿到灯前试穿起来。 于是裴元就看到宋春娘尽量不闹出动静,小心的脱下衬着牛皮甲片和铁片的罩甲,又将裹在身上的棉甲脱了。 里面是宋春娘来时穿的薄棉衣,只不过因为外面裹着犹有湿气的棉甲,也显得潮乎乎、皱巴巴的。 宋春娘犹豫了下。 裴元立刻做出预判,赶紧把眼睛闭上。 在心中默默数了几个数字,等到再悄悄睁开,果然见宋春娘的目光正在收回,转而看向桌上包袱里的几件棉衣。 随后,宋春娘也不啰嗦,忍着夜里的寒意,将身上的薄棉衣去了。 接着便是裴元验证猜想的时刻了,宋春娘贴身果然有一块白布,将上身包着。 裴元猜测着,这应该不是宋春娘刻意为了掩藏身材,而是行走江湖若不这样,会有许多的不便。 不提别人的眼光,光是行动上,就不利于江湖拼杀。 当初宋春娘收拾裴元的时候,那身手多利索。 好在裴元没什么技巧,却有一把子力气。 上次搏斗时被他抓住机会,就差点将宋春娘直接摔死在墙上。 宋春娘这次就没再犹豫,直接将贴身缠的那块白布也取了下来。 或许是侵人的寒意,让宋春娘身上颤抖了下。 裴元的眼皮也跟着哆嗦了哆嗦。 她心无旁骛的用手在身上搓着,努力去着身上的潮气。 等到搓的皮肤红润润热乎乎的,她才从桌上取了件合身的棉衣套在身上。 她没有合适的贴身衣物更换,棉布那粗疏的质感,让她很有些不舒服。 只不过那很快涌起的温暖的感觉,让她美美的抱紧了自己。 裴元见宋春娘又在打量其他衣物,立刻又做出了准确的预判,赶紧把眼睛闭上。 过了一会儿,裴元想要睁眼,却忽然一阵心慌,觉得有些不妙。 他连忙依旧装作熟睡的样子。 这时,便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他听着是宋春娘的动静,脑海中已经脑补出宋春娘的动作。 或许是确定了裴元真的睡着了。 宋春娘这才悄悄的回去,打量起了包袱里那厚厚的棉裤。 程雷响买衣服时都是按照男装订的。 尺寸上倒是和个人对应,宋春娘也不难判断出哪一些是买给她的。 她之前本来也是男装打扮,换起来倒也方便。 她抿了抿嘴,仍旧免不了羞涩,蜷着身子慢慢的将旧衣服脱下。 裴元不好细看,目光瞄了几眼那光滑的大腿,就保持了克制。 该说不说啊,宋春娘要是生的再白一些,那就更好了。 想着白,裴元又想到了韩千户。 还是该说不说啊。 韩千户可真白…… 裴元胡乱想着,目光又向宋春娘看去,想看她进行到哪个程度了。 就见宋春娘正用手搓着双腿,似乎想去去潮气,让身体干燥起来。 然后,裴元就很不巧的和宋春娘来了个对视。 裴元一下子就懵了。 我靠!怎么搞的? 老子这是大意了,还是被人预判了自己的预判? 裴元就见宋春娘那乌黑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 裴元有些慌了,连忙自欺欺人的闭上了眼睛。 接着一想,这踏马有个蛋用,刚才都对视了,还糊弄鬼呢? 他赶紧又睁开眼,想向宋春娘解释一下。 宋春娘咬了咬牙,好一会儿才平静的问道,“好看吗?” 若是宋春娘像以前那样浪浪的打情骂俏一下,裴元还觉得事情不大,但是听着那认真的口气,裴元本能的就觉得要糟糕。 裴元赶紧否认,“意外,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只是想喝口水。” 宋春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认真的说道,“转过身去。” 裴元二说不说,赶紧向里转身。 视线的余光划过,宋春娘也侧身转向了另一边,手上仍旧用力搓着,没有停止的意思。 裴元心中忐忑,很快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应该是在换衣服了吧…… 裴元想着,却压根不敢再回头看。 之前的举动实属猥琐,且念头通达。 等了一会儿,后面的动静稍微大了些。 裴元猜测宋春娘应该是穿好了,正在收拾东西,所以感觉气氛没那么压抑。 接着,裴元听到了碗碟的动静,出于讨好和弥补,裴元连忙说道,“等会儿我来收拾便是。” 声音稍微顿了下。 裴元猜测宋春娘应该是在看自己。 很快,声音又响起来了,裴元不敢吭声了。 接着听到脚步声向床边来,裴元想着上次和宋春娘交手时的狠辣,一时也不敢背对着她了,连忙转过身来。 却见宋春娘拿着一只酒碗,里面有半碗不知是酒是水的东西。 裴元怔了怔,心中五味杂陈。 觉得刚才自己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正尴尬着不知道该怎么向宋春娘道歉,就见宋春娘拿手一扬,碗中的水就猝不及防的泼了裴元一脸。 “你!”裴元坐起身来,一时不知该怒还是该忍下。 就见宋春娘脸色难看的扯开上衣的盘扣,露出了里面起伏的肌肤。 看着那比刚才清晰娇艳许多的物事。 裴元一时怔住。 然后本能的,为宋春娘这样的反应开始发慌,“额,我、我……” 还没等裴元说出什么。 就见宋春娘像一只被激怒的豹子一样,脸贴上来,声音尖细的向着裴元咆哮道,“我让你看的你才能看,我没让你看的,伱他妈给老娘放尊重点!” 0095 我是起来找春秋的 宋春娘摔门而去。 裴百户脸上讪讪的,虽然屋里没人,但还是感觉到有些尴尬。 他甚至下意识在想,陈头铁和程雷响那俩狗东西这么安静,是不是故意的? 这震耳欲聋的沉默,着实有些东西。 程雷响那家伙,平时睡觉的时候,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就摸刀,这会儿门框都快被宋春娘摔下来了,那屋里安静的就像躺了两个死人。 这合理吗? 妈的,偷偷看老子笑话。 裴百户起身,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水。 怏怏的在床边坐了会儿。 好看是好看,但不是自己想的打开方式。 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渴醒的。 从床上跳下,拿着碗起身找水喝。 到了桌前,便看到宋春娘换下的衣物还在。 应该是她刚才怒气冲冲的离开,把这个给忘记了。 裴元已经能脑补出,明天那两个家伙在自己屋里,发现这些衣服时的表情。 正好成衣铺子送衣服来的包袱干净,裴元将剩下的几件衣物合在一起,打算把这些东西先收一收。 拿起宋春娘平时缠着那块白布,入手凉滑,又好像是某种丝织品。 其实,若只是为了行动方便的话,裴元在这方面也有些浅见。 正要将那不知是绢是布的东西收起来,门板响动,宋春娘拿着一个包袱进来。 先是打量了一眼裴元,又看了看裴元手里的绢帛,宋春娘给出了一个鄙夷的眼神。 裴元扭头看着烛火,有些苍白的解释道,“睡不着,我是起来找《春秋》的。” 宋春娘鄙夷的看着裴元,“你还不如说你起来喝水的。” 裴元语塞。 所以我本来就是起来喝水的啊。 老子在心虚的胡说八道什么? 宋春娘伸手将东西拽走,又将棉甲和罩甲装好,依旧狠狠的将门关上。 裴元看着她那盛气凌人的模样,不由对着门,硬气道,“妈的,小小总旗,嚣张什么。” 其实仔细复盘一下,这波不亏啊。 可是这种打了败仗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裴元郁闷的找了点冷水喝了,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好久才睡着。 好在今晚运气不错,梦见的是敬爱的韩千户。 照例先鞠躬。 开始吧。 第二天接近中午,裴元才睡醒过来。 这一日的阳光特别的好,温度虽然还没起来,但是那暖融融的明媚,让人的心情都开朗起来。 昨夜吃饱喝足又睡到自然醒,就连烧都退了,裴元感觉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听到裴元起床的动静,陈头铁赶紧安排人准备吃的。 等到饭菜送来,裴元让那伙计又把众人淋了雨的湿衣服,都拿去重新洗了。 宋春娘穿着一身新衣,很神气的过来,把裴元面前盘子里的鸡腿掰了去。 程雷响和陈头铁都默默的吃着自己的饭。 裴元这会儿十分庆幸,当时事情发生在自己屋里。 若是两人吵闹的动静,发生在宋春娘屋里,还不知道这两個私下里会怎么琢磨。 裴元看着被掰走的鸡腿,现在只能默默催眠自己,也不能白看是吧。 他正想去掰另一个。 一只骨肉匀称的小手,在裴元手背上轻打了下,又掰走了另一个鸡腿。 裴元再忍。 看的是两只,加鸡腿也加两只,这也很合理吧? 宋春娘若无其事的扫了裴元一眼,曼声道,“这还差不多。” 裴元忍着怒气,正想让她别太嚣张。 觉得自己终于出了口恶气的宋春娘,很大度的表示,“行吧,那件事就翻篇了。” 裴元闻言,也不节外生枝了,饭桌上的气氛一时和谐下来。 裴元主动岔开话题,对程雷响吩咐道,“等会儿你去打听下,县里有没有锦衣卫的坐探,设法把咱们的消息传回去。” “就说,咱们连夜赶路遇到了冻雨,不少人染了风寒,只能暂时先在溧阳修养两日,再前往苏州。” 溧阳县属于应天府的辖下,是锦衣卫掌控力度比较强的地区。 可惜南京锦衣卫已经被江南的官僚集团渗透成了筛子,裴元就算用锦衣卫的渠道,也相当于明码发报了。 好在裴元让程雷响传信,也已经考虑到这里面的影响了。 首先,是给那些江南官僚集团,释放一个烟雾弹,表达自己和解的善意。 吕达华和裴元接触后,裴元这边立刻摆烂,这会让江南官僚集团觉得这些人比较好掌控,不会再急着对这边采取行动。 再者,向韩千户表明现在的处境,也很重要。 往内承运库押送税银这么大的事情,总不能一直是他们四个在张罗吧。 我的部队呢,我的后勤呢,我的坦克呢,该给的步炮协同呢? 现在那些藏在阴暗处的敌人,都敢偷偷的把裴元的花呗帮他还了,以后还能做出什么事来,裴元都不敢想。 至少,在韩千户的第一波增援到达之前,裴元是不打算挪窝了。 和两人说完正事,裴元也看了看宋春娘,表达了下自己的关心之意,“你好些了吗?” 宋春娘听了,嚼着嘴里的鸡肉,脑袋往裴元这里偏了偏。 裴元领会了宋春娘的意思,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 额头上温温凉凉的,已经没了昨日的滚烫。 习武之人的体质比寻常人要强不少,生病之后,好起来的也快。 裴元放心了,正要把手收回来,宋春娘目光一垂,慢慢的歪头,裴元温热的手掌便慢慢从宋春娘的额头,滑落在她脸颊上。 宋春娘身材偏瘦,身上的皮肤很是紧致,而且胜在光滑。 她微微侧头,脸颊便贴在裴元的手中,似乎还挺享受那种温热的感觉。 裴元的手就有点僵硬了。 这又是什么操作? 而且自己的两个小弟还在一旁呢。 这样合适吗? 似乎是感觉到裴元的纠结,宋春娘翻眼望天,随后促狭的继续慢慢扭动身子,裴元那摸着宋春娘脸颊的手便滑落在她的脖颈上。 她的脖颈很细,因为刚才扭头,和腰肢弯成很好的弧线。 裴元默默的把手收了回来,心中乱乱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货。 这个女人……,好难搞啊。 她之前不会是在CPU我吧? 0096 书信 裴元和手下的几个人在溧阳好好休整了一阵。 每日吃饱喝足,就在小院里晒太阳。 其间,陈头铁还找到县衙,将那辆马车还给了溧阳县的典史。 陈总旗现在好歹是个正县级干部,完全没必要像个强盗一样,看上什么就抢什么。 第一天的时候,大家对这样短暂安逸的生活,还是挺高兴的。 而且,镇邪千户所不差钱,他们的大多数花销,都能让韩千户买单。 等到第二日,宋春娘就有些坐不住了,跃跃欲试的想要出去逛逛。 裴元一开始还没上心,等到宋春娘兴冲冲的要出门,他才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这货还是个价值五百五十两的犯罪分子呢! 万一要是再出去和人贴贴,岂不是会坏了人名节? 之前的那些事也就罢了。 御史女儿那次,宋春娘接的是寿宁侯张鹤龄的赏金任务。就算是她不去,也一定会有别的亡命之徒,大着胆子干这一票。 宋春娘满足于骑着出身良好的女子贴贴,其他的亡命之徒,那可就说不好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被宋春娘出了任务,反倒是那御史家千金,所能承受的最好结果。 至于睡秦淮河歌妓的那两次,裴元也不是很在意。 毕竟现在被淫贼十里香看中过,都已经成了秦淮歌妓们自抬身价的噱头了。 裴元本就是个比较自我的性格。 他没有太高的道德底线,也没有太高的做事标准。 如同之前他对梅七娘所说过的那样,他只站在利益的一边。 宋春娘是韩千户送来敲打裴元的,裴元自然要好好的带在身边。 而且宋春娘虽是女子,关键时候也从来没退缩过,用起来相当的好使。 想到这里,裴元不由审视了下自己的队伍。 然后,他发现了一個很有同质性的东西。 那就是不管是程雷响、陈头铁还是宋春娘,好像做人的下限都比较低。 程雷响是见识过血腥的江湖,陈头铁是无情的折磨过失败者,宋春娘则是本身就顽强的活在社会的底层,处于食物链的末尾。 所以这也就意味着,裴元可以毫无道德压力的、如臂使指的,指挥他们。 比如说,之前的时候为了避免陷入困境,他们就可以毫不犹豫的听从裴元的命令,攻击朝廷驿站,胡乱杀死里面无辜的人们。 他们不在乎谁有没有罪,也不在乎谁值不值得怜悯。 他们清楚明白裴千户是为了什么,所以他们毫不留情的抽刀! 甚至就连烧的快糊涂的宋春娘,也果决的半夜冒雨出去,勒死一个个隐患。 裴元甚至觉得,自己手下的不是三个正七品的朝廷武官,而是跟随着他无情撕咬的群狼。 裴元本身没有主持正义的想法,他不忌讳作恶,但也不想主动作恶。 宋春娘是他带来溧阳的,他可不愿意因为他的举动,平白让一个良家女子受辱。 就这样过了数日,有一天早上的时候,有人在外敲响了院门。 裴元示意程雷响上去瞧瞧。 院门打开,程雷响和门外那人说了几句话,就急匆匆的回报。 “大人,镇邪千户所的人来了。” “哦?”裴元大喜,“来的是谁?” 程雷响还没回话,就听院门外,传来洪亮的声音,“镇邪千户所百户司空碎,求见裴千户。” 裴元记得韩千户许诺的是,等自己的职级降下去,就愿意接纳自己进千户所,补上原来袁朗的位置。 说起来,到时候也是个百户官,和这司空碎是完全平级的。 再加上人家是千户所的老资历,裴元不敢拿架子,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人还没到,笑声便先传出,“原来是司空百户,裴某静候久矣。” 到了院门,亲自接了出去。 看到外面的场景,裴元便是一愣。 外面的不止是司空碎一人,还有还有密密麻麻的士兵拥簇着,看那衣服穿着,都是锦衣卫中,低级的力士、校尉。 而且除了那些锦衣卫士兵,也不止是司空碎一个百户,旁边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一脸不渝的打量着裴元。 裴元之所以一下子就注意到这两人。 那是因为这两个骚包的家伙,身上都穿着亮晃晃的飞鱼服! 要知道,飞鱼服这玩意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穿的。 一般来说,都是朝廷有重大场合的时候,才有少量带有依仗性质的武官,穿着飞鱼服充当护卫。 这玩意儿名气很大,后世人一提到锦衣卫就想到飞鱼服。 但这完全是个误会。 只不过是因为,记录那些事的人比较高端,所以他们见到的都是高端的锦衣卫,这就给后世人造成了锦衣卫的制式服装是飞鱼服的印象。 而且飞鱼服这玩意儿很娇贵,不管是赶上日晒还是雨淋,特别容易变色,一般人平时根本就舍不得穿。 这俩货直接穿着飞鱼服来见裴元,可见装逼的需求,何等的急迫。 裴元扫了一眼爱搭不理的那老头,客气的说道,“这位想必就是澹台百户了。” 澹台芳土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 裴元的心,沉了下去。 这韩千户可真会办事啊。 这两个家伙,一看就是不想听从裴元管束的,所以直接带着兵马,穿着飞鱼服,悄摸摸的跑到裴元门外示威来了。 这样的部下,就算给自己再多又有什么用处呢? 司空碎似乎一点也没注意到,双方那冷下来的气氛。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笑呵呵的说道,“临来前,韩千户让我把这封信给你捎过来。” 裴元皱了皱眉,将信接了过来。 他也不当面打开,淡淡的说了一声“请”,自顾自的走回院中。 那倚老卖老的澹台芳土,脸上立刻就有了怒色。 司空碎却笑呵呵的一拦,主动进了院子。 澹台芳土这才脸色难看的回头,吩咐了众军一句,“我们和裴千户有要事谈,你们都在外面好好等着。” 裴元一边走,一边示意程雷响去接待两人。 他则借着背身,慢慢撕开韩千户写给自己的信。 里面有一张折起来的白纸。 裴元确认信封里没别的东西,便将那信纸打开,露出了两行银钩铁画般的文字。 ——“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0097 此时此刻的默契 裴元默默的注视着那两行字,咀嚼着韩千户话里的意思。 之前的时候,韩千户每每喜欢用这件事内涵自己。 裴元还颇感到窘迫。 但是当这句话被封在信里,由司空碎亲自送来时,裴元却莫名的有一种感觉,韩千户这次是认真的! 想了一会儿,裴元慢慢觉出不对劲了! 所以我为什么这么认定,韩千户这次是认真的? 裴元是个心事很重的人,拿着韩千户的书信,默默的复盘两人以往的经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韩千户之前,似乎反复在用这番言辞,刻意的在培养一种默契感。 那种默契感,似乎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准备的。 裴元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明悟。 那种感觉。就像是女王抚摸着爱犬,呢喃的低语,然后突然发出简短的指令。于是那被她调教驯化的猛犬,就义无反顾的冲了上去。 裴元看着眼前这两行字,就像是看到了韩千户冷淡的站在那里,用纤纤玉手指向司空碎和澹台芳土! 他妈的啊! 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 这会是老子的错觉吗? 裴元目光闪动,心里乱乱的。 他将那信纸慢慢叠起,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所以老子现在该怎么做? 是假装看不明白这里面的内涵,糊涂的混过去,然后面对韩千户的审视和新的调教。 还是就像是被驯化的斗犬那样勇猛的冲上去,干掉司空碎和澹台芳土,让韩千户满意之余,放松对自己的警惕? 若这是韩千户给自己投名状,是不是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服从性考验? 就像是自己让宋春娘冒雨去勒死那些官员、举人一样? 然后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韩千户这封信到底该是怎么解读? 是字面意思? 是之前那样的警告? 还是要触发的默契? 按照字面意思,裴元就该努力和这两位斗一斗,在规则默许的范围内,设法接手他们的兵权。 按照之前的警告,那裴元就不能再让这俩家伙,再像是袁朗那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关键时候,说不得裴元还得设法拉一把,免得引来猜忌。 可若是凭借那本能触发的默契,裴元就得干脆利落的干掉司空碎和澹台芳土,给韩千户一个漂亮的答案。 裴元本以为之前要面对的局面,已经够让他闹心了。 没想到上司还是个谜语人老六! 不等他往深处想,程雷响已经恭恭敬敬的将两位百户迎了进来。 鉴于之前裴元忽然转冷的态度,程雷响也没有把人往屋里领,而是让他们在院中石桌上落座。 澹台芳土明显有些不高兴。 只不过裴元他们之前本就在院子里晒太阳,桌上还摆着茶盏瓜子什么的,澹台芳土倒也不好指责对方无礼。 裴元又来回看了看信封,确认之前没被人拆开过。 这才不动声色的将那信收好。 随即笑眯眯的向两人询问道,“两位百户这次忽然登门,所为何事啊?” 裴元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就让司空碎和澹台芳土对视一眼,都感到难缠了。 裴元怎么可能不知道,两人带兵来是为了什么? 求援信可是他亲自写给韩千户的。 司空碎和澹台芳土这两个千户所的老人,对韩千户让他们听裴元的调令本就有些不爽,这次过来,更是做了方方面面的准备,打算给裴元来個下马威。 结果人家根本不接招。 司空碎和澹台芳土都尬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不是这问题不好回答,而是这问题回答之后,主动权就完全交到对方手里了。 裴元说完,见两人脸色不好看,也不追问。 正好陈头铁新换了茶水过来,裴元便客气的招待道,“来,品品,好东西啊。” 两文钱一斤茶叶,也不知道他们尝不尝得出来。 司空碎和澹台芳土正不知道该怎么回避刚才的话题,只能拿起茶碗,装模作样的喝了几口。 裴元不着急,抓了一把瓜子放在面前,慢条斯理的剥着。 司空碎和澹台芳土对视一眼,有些被架的难受。 他们带人过来,总得说出个缘由来吧? 而且那么多手下还在外面等着呢,对面出招却不接,损害的是他们的威信。 两人这会儿都看出来,眼前这家伙真不是个容易拿捏的主儿。 司空碎笑着说道,“韩千户接到你的信,让我们两个,带人过来增援。” 韩千户让他们听从裴元的安排,这件事可以写出来,可以传出来,就是不能从他们口里说出来。 不然的话,在接下来的交锋中,他们就会全面陷入被动。 如果是他们亲口所说,要听从裴元的安排,接下来又有什么立场,反对裴元的决策呢? 那之后,是不是要全面落入下风,只能对这个嘴上没毛的家伙言听计从? 甚至以后共事了也要被他压一头? 裴元哦了一声,不解的问道,“我只是向千户说,我们几个运气不好,夜里淋了冻雨,染上了风寒,需要在溧阳修养几日。千户是不是误解了我的意思,她的原话是怎么说的?” 司空碎听到这里,知道不好回避了,沉吟了一会儿,只得无奈的说道,“大人让我们来寻裴千户,说是这边的事情……,听从裴千户安排。” 裴元听到这里,立刻不动声色的追问道,“那这件事,底下的弟兄们清楚吗?” 澹台芳土闻言,不耐烦的说道,“我们赶路急,哪有时间计较这些。现在人都在这里了,裴千户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来听听就是了。“ 裴元见澹台芳土这般,直接懒得理会,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扮好人的司空碎,开口慢慢道。 “我很小的时候,家父就教导我。锦衣卫是军户,最要紧的一件事情,就是服从军令。我打算把韩千户的军令传达下去,你们反对吗?” 司空碎脸色变了变。 他已经完全被裴元用话堵的死死的。 澹台芳土见状,依旧倚老卖老的冷笑道,“何必那么多事?怎么,难道你还想夺了我们的兵权不成?韩千户让我们两个过来听从调遣,可没说让手下人也都听你的。” 裴元不急,很平静的对两人笑了笑,“请回。” 说着,将茶饮尽,转身就走。 0098 独走的千户所 这件事上,裴元完全不着急。 你摸鱼我摸鱼,千户宝马变青桔。 耗就是了。 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迫使韩千户进一步的明确指示,反倒比现在更加有利。 司空碎见状,目光微凝。 等到裴元都要进屋了,才轻咳一声,在后笑道,“裴千户何必这么大火气呢。有什么事情,不能商量着来?” 裴元也不着恼,转身一脸轻松的说道,“这和本官商量不着啊,你们瞒下的是韩千户的军令,要商量你们也是去找韩千户商量。” 裴元作为这道命令的受益人,竟是直接撂挑子了。 而且裴元之前便刻意点明锦衣卫军人的身份,把韩千户的吩咐往军令上靠,就是为了挤压这两个家伙的谈判空间。 这两个人再怎么仰仗资历,也不敢隐瞒军令啊。 他们之前除了不忿韩千户找来个外人压在他们头上,想要拿捏这小子一番,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想让裴元拿到那些锦衣卫的直接指挥权。 没想到裴元三言两语,就让他们失去了可以依仗的模糊地带。 只要这两人把韩千户的命令下达到每一個人,那裴元完全可以跳过他们,发号施令了。 那他们两个岂不是成了摆设。 他们没想到,这裴元看着年轻,竟然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只是他们又能怎样? 难道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然后告诉韩千户,是因为两人想瞒下她的命令,所以裴元不肯接收? 司空碎想了想,对澹台芳土道,“裴千户说的也是正理,既然如此,咱们也别嫌麻烦了,就把人叫进来,通知大家一声吧。” 澹台芳土闷闷的哼了一声,也不接话。 司空碎随即笑着的看向陈头铁,“那就劳烦这位总旗官,出去将他们叫进来,认认裴千户吧。” 陈头铁看了裴元一眼,见裴元微微点头,这才向院外走去。 裴元见司空碎服软,也不好僵持着,仍旧回了那石桌前坐了。 澹台芳土冷着脸,压根都没有抬眼看裴元的意思。 裴元也不在乎。 过了片刻,陈头铁脸色难看的匆匆进来。 裴元看着那模样,大致猜到了怎么回事,目光不经意的扫了司空碎一眼。 陈头铁上前就要附耳说什么。 裴元摆摆手,“不必了,你退下吧。” 陈头铁“嗯”了一声,脸色不快的回了房间。 裴元回头瞅了瞅把守在远近的程雷响和宋春娘,轻喝道,“都好利索了?养病!” 两人这才施礼,回了自己的房间。 裴元等他们退下,这才从桌上抓起一把瓜子,随意的对司空碎说道,“都病了。我给千户提过。” 司空碎笑笑,“也好,底下人不在,咱们也好交心谈谈。” 裴元无声的轻笑了一下,慢慢的吃着瓜子。 时间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刚才的僵持。 司空碎也不在意,对裴元认真说道,“我是这么想的,千户之前是从北边过来的,可能对南京锦衣卫的情况不太了解。” “底下人呢,知道了也难免会有些抵触,上上下下的不是一条心,事情就容易办不好。” 他瞧着裴元,也从桌上桌了一把瓜子,一边剥着,一边扫了澹台芳土一眼,“千户的意思,是让我和澹台帮衬你,不过呢,底下人的情绪,咱们也得照顾到。” “这次押送税银的事情干系很大,你可能只是一知半解。朝廷的钱……” 司空碎顿了一下,又笑道,“朝廷的钱,就是朝廷的钱。咱们的兄弟要是死多了,天下间这么多宫观寺庙,怕是就要尾大不掉了。” 裴元之前只是敷衍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司空碎说到这里,才觉出了点意思。 他本不想理会,这会儿也忍不住追问道,“那朝廷的差事呢?” 司空碎似乎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讲。 澹台芳土懒懒道,“说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司空碎被澹台芳土一抢白,便上前凑了凑说道,“这种给人挡刀的活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是了。” 裴元思索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八个字,把司空碎想说,又没直接开口的意思点了出来,“你们的意思是,要做样子给朝廷看,若是遇到麻烦,就以保税银为主?” 司空碎补充道,“若是前路麻烦太多,也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事。咱们只要能把银子护送回提督苏杭织造衙门,也是一桩苦劳。” 裴元彻底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想摆烂,已经很离谱了。 没想到镇邪千户所的主流,竟然也是想要摆烂! 他们摆烂的理由,不在朝廷和地方的争斗,完全是为了自保。 而他们的借口也确实冠冕堂皇,一旦镇邪千户所遭受重创,那些被压制的江湖门派,势必会迅速的膨胀起来,在江湖中掀起波浪。 而且少死底下人的说辞,也很容易得到拥护。 如果用一个比喻来形容的话。 那么锦衣卫就相当于皇帝的宝刀。 而现在这个宝刀有了器灵,产生了自己的想法,已经不那么想听执刀人的话了。 司空碎见裴元若有所思,继续道,“我看,以后就不妨像是今日这样,有什么事情,咱们可以把底下人支开,好好商量一番。” 司空碎拍了拍澹台芳土的肩膀,对裴元笑呵呵的道,“我们两个虽说不如裴千户位高,但是多少有些经验,或许也能帮裴千户查缺补漏。” 裴元听的点头,也笑着向司空碎问道,“那这些事情,咱们需要和韩千户商量吗?” 司空碎的脸上僵了僵,很快恢复笑意,“裴千户不必多想,咱们都是锦衣卫的弟兄,彼此交交心而已。韩千户毕竟是上官,有些话,咱们得先斟酌斟酌。” 裴元点头表示明白,“也就是说,韩千户之前的军令,暂时是没办法和她商量的?” 司空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 裴元目光来回看着两人,毫不犹豫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站在韩千户这边,而且我相信韩千户也一定能理解兄弟们的意思。关于税银的事情,韩千户也一定会做出最有力的决断。” 0099 天子的猫 如果司空碎胆子稍微大一点,敢偷看下韩千户给裴元的那封信,他就能分清楚,裴元这会儿说的,到底是“最有利的决断”,还是“最有力的决断。” 见裴元回答的坚决,司空碎的眼神一紧,笑着自嘲道,“倒是我枉做小人了,原来裴千户是这般大公无私之人。” 司空碎不敢说的太深,顺势改口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先按裴千户说的来,要是后续裴千户改变了主意,咱们再慢慢商量。” 改变主意是不可能改变主意了。 相比起私下串联,准备逼迫他妥协的两个百户,裴元更愿意相信已经在草丛蹲好的老六。 他这会儿才大彻大悟,明白自己天真在哪儿了。 如果大明朝廷成了烂摊子,大明边军成了烂摊子,大明卫所也成了烂摊子。 那锦衣卫凭什么不烂? 任何人都有一个常识性的判断,如果某个地方忽然老鼠很多,那一定是猫出了问题。 ——厂卫不就是天子养的猫吗? 等想明白这些事情,裴元对这些日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系列事情,都找到了解释。 韩六的心思,也被他一下通透了。 因为他有历史上的答案可循。 想想当今天子面对“京营废柴,边军难测”的局面,是怎么解决权力失控的? 若是依靠京营,那么早已盘根错节的势力,会让天子成为勋贵的傀儡。 若是依靠边军,大庆法王就得掂量掂量朱祁镇是怎么没的。 那朱厚照操作呢? 他十分大胆的把京营和边军对调,然后抓住了这个“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短暂时机,用义子们重新搭起一套班子。 接着,他开了个小号,以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的名义,直接将那些兵马牢牢攥在手里。 所以韩六莫非也是打的这個主意? 说起来,裴元之前就觉得很违和。 他自己的档案空悬,连哪个衙门给自己发俸禄都不知道,反倒是手下清一色的镇邪千户所总旗。 甚至连新来的宋春娘,组织关系也是从经历司直接划进了千户所的。 只有他一直两边不靠。 这次要出任务,韩千户直接把剩下的四个百户,划拨了一半给自己,段敏还在大量征募投靠朝廷的江湖人士,随时会前来支援。 如果不算千户所正在出任务的那些人,说是镇邪千户所总动员了也不为过。 裴元设想了一下,如果他的位置缺位的话,这个位置会由谁来坐。 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韩千户本人。 韩千户每每用“君可自取”来内涵自己,但是自己实质上在做的事情……,就是在补位她的空缺。 这样反常的情况,再类比一下朱厚照的操作,韩千户的打算已经昭然若揭。 她先将裴元的档案空悬,让裴元成为她的影子千户。 然后利用裴元的缜密思维和组织能力搭建班底,最后等裴元把里里外外的事情收拾好,她直接来吃现成的! 而且糟糕的是,裴元压根不在镇邪千户所的编制之内。 哪怕后续威望再高,再能服众,也完全不能动摇韩千户的地位。 这简直是把所有的好处都算尽了。 呵呵,影子千户? 裴元脸上平静。 您在想屁吃啊。 司空碎观察着裴元的神色,见他没再说别的话,已经基本能确定裴元的底线了。 没有他们预想的那么好,也没有他们预想的那么糟。 他下意识便想叫人把外面的士兵都唤进来,抬眼一瞧,才想起院子中的那几个低级武官刚刚被裴元打发回房间了。 刚才发生的事情,司空碎没有亲眼见到,但不难猜。 没有他们两个的亲口吩咐,那些锦衣卫军士,岂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叫进来的。 刚才他虽是作势答应,让陈头铁去喊人,其实便是故意要给他们个下马威,让裴元知道他们在那些锦衣卫心中的地位。 可惜,那裴元虽然年轻,做事情却很老辣,一见陈头铁那样子,便明白了究竟。 随后,裴元根本不给司空碎装模作样的机会,直接就扔牌不玩了。 现在嘛,尴尬的就成司空碎自己了。 他只能左右张望了一下,缓解了自己的尴尬,接着起身,自己去唤人。 裴元轻笑着看向司空碎的背影,还故意让澹台芳土看见。 他和澹台芳土的关系,本来就不愉快。 当初裴元初来乍到的时候,可没少被这个老匹夫为难了。 要说不在意,恐怕就连澹台芳土自己都不信,能恶心他一下,裴元觉得心境就很通达。 过了没多久,司空碎便进来。 这次他们带来的人不少,总人数估摸一下有一百人还要往上。 司空碎进来后,直接便向那些士卒呵斥道,“还不见礼。” 那些锦衣卫校尉、力士便齐刷刷的大声吼道,“卑职等见过千户!” 因为离得近,百余人齐刷刷的吼声还是很有压迫力的。 裴元却听着这声千户有些膈应。 若是之前也就罢了,说不定裴元还要沾沾自喜一番。 可是这会儿弄明白韩千户是把自己当成她的小号了,裴元心中就忍不住来气。 什么狗屁君可自取。 这踏马就是明目张胆的一次次说出来调戏自己。 逗傻子玩呢? 真就不怕老子能识破她的布局? 真是充斥着傲慢之罪。 裴元回想起韩千户每次说起此事的模样,心中真是想把六姑娘拉来爆炒个一万遍。 司空碎见裴元神游物外,不由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裴元回过神来,向司空碎询问道,“该说的都给他们说了吗?” 司空碎脸上的容色仍旧就像是之前刚进来时那样,仿佛完全没经历过刚才那番争吵,他从容的说道,“裴千户的吩咐,我怎么敢怠慢。” 裴元却不信他。 在官场上单纯和轻信可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他看了澹台芳土一眼,笑着说道,“澹台百户乃是千户所的老人,素来又得众望,韩千户的命令,还是由他见证一下比较好。” 澹台芳土对裴元的态度,自然不是说两句好话,就能改观的。 但是如果现在不做,难道要等到裴元说的难听的时候,再自取其辱吗? 0100 双赢 澹台芳土勉强做出一副受用的模样,大咧咧的说道,“刚才司空百户应该和你们说过了,我再给你们重复一遍。” “向内承运库押送税银,事关重大,必须得上下齐心。韩千户的意思,是让我们都先听从裴千户的安排,争取把这件事情做好。” “这件事由我和司空盯着,谁敢不听裴千户的话,老子饶不了你们。” 裴元呵呵冷笑。 简简单单的三句话,澹台芳土这老家伙却耍了两个心眼。 强调上下齐心,而不是强调服从命令。这样一来,心不齐就有上的责任,也有下的责任,无形中就把裴元的责任和权力对半分了。 再一个,就是澹台芳土把他和司空碎的地位超然了出来,俨然成了监督执行的人。 名义上是尊重裴元,实际上,却把威权自揽。 事情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裴元自然不好再干出摔牌不玩的举动了。 那就有些不顾大体了。 没看这两位都只敢做点小动作吗? 裴元看着澹台芳土,等到澹台芳土说完,这才看着那些锦衣校尉沉声说道,“刚才司空百户和澹台百户的话,你们也都听清楚了。” “我叫裴元,你们叫我裴千户就行。” “按照韩千户的命令,这里所有人都要听从我的调遣。” 裴元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一个个都从左到右扫过,“我的话说完了,谁反对?” 无人反对。 就连司空碎和澹台芳土面对裴元简洁明确的陈述,也说不出话来。 裴元也不理会他们,直接对这些人下令了。 “从左边数,等会儿留下二十個人,负责保护这个院落的安全。其他人跟着司空百户和澹台百户就近找地方住下。” 司空碎微微皱眉,忍不住问道,“那朝廷的任务。” 裴元伸手阻拦。 司空碎立刻闭嘴。 裴元继续说道,“跟着本千户出任务的三个总旗都染了风寒,还要再休息几天。而且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韩千户最近应该还会派人过来支援。” “我们不急着离开,免得彼此错过了。至于朝廷税银的押解,本千户自有分寸。” 裴元说完,用目光示意司空碎,可以说话了。 司空碎微微皱眉道,“既然千户和手下护卫有恙,不如由我和澹台百户轮流守卫如何?” 虽然司空碎刚才明明看见那三个总旗精神满满的在院里晒太阳,但是裴元这话都说了,他也不好当众揭穿。 裴元故意道,“我有一些筹划,眼前还没有眉目。你们在这里,说不定反倒会坏了事。” 裴元这就是明晃晃的离间了。 虽说司空碎对他手下的人有信心,但是就这么割出来一小部分留在这里,让司空碎免不了怀疑裴元的目的了。 这莫非是要用手段拉拢手下的人? 司空碎虽然自问对手下人还算不错,但是钱这种好东西,还是多放一些在自己这里比较好。 所以万一有人觉得委屈了呢? 裴元目光灼灼的看着澹台芳土和司空碎,“两位觉得呢?” 澹台芳土脸色难看的不吭声,司空碎沉吟了一下,觉得裴元的第一条命令不好反驳,便说道,“既然千户吩咐了,自然按千户说的来办。” 裴元笑了笑,也没再做别的安排。 三人之间刚才就聊的不太融洽,这时候再耽搁时间,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两人起身告辞,带走了剩下兵马。 等裴元目送他们离开,才对后面屋子喊道,“别看了,出来吧。” 一直在门缝盯着外面动静戒备的三人,连忙赶了出来。 裴元看了他们三人一眼,吩咐道,“两个老家伙送来二十个人,程雷响和陈头铁一人分十个,先调教着看看,若是成用,以后就是你们的班底。” 两人听了应诺,兴冲冲的去留下的那二十个锦衣校尉那里挑选了。 宋春娘有些不高兴的看着裴元。 他们三个正七品的总旗,如今都是光杆司令呢,程雷响和陈头铁现在已经开始带兵了,宋春娘却一无所获。 裴元本不想理会,杀杀她的性子。 但是念在自己理亏,只得耐心说道,“咱们千户所和寻常卫所不同,少不了会有些接触江湖的事务。我打算等到那些江湖人来了,从里面挑一些愿意招安的,然后安排给你。” “到时候你带那些江湖人,可能更得心应手一些。” 宋春娘听了顿时高兴起来,她也不好意思表现的太明显,可那两只眼睛的神采都遮掩不住了。 裴元琢磨着韩千户的意思,再想想今日发生的事情,慢慢的有了一个计划。 只是后续做到什么程度,还得和好大哥吕达华商量商量。 想着吕达华,裴元翻找了下债主地图。 托这位好大哥的福,现在债主少了很多,效率倒是更高了。 找到吕达华的住所,裴元才发现这位住的不远。 看样子,他们一伙人应该是一直在盯着自己。 这么说,今天大群锦衣卫上门的事情,也瞒不过他吧。 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看来自己有必要亲自去他面前晃一趟,好好和他交流交流了。 除此之外,还要弄清楚司空碎和澹台芳土那摆烂自保的想法,是镇邪千户所大部分人自己的打算,还是他们和江南的官僚集团有了一定的勾结。 若是两者没有什么关系,那裴元就可以从中弄出不少手脚。 裴元若是能把司空碎和澹台芳土卖了,那必然会让吕达华后面的江南的官僚集团放松警惕。 说不定两帮人火并起来,裴元还能趁机完成韩千户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呢? 双赢是什么来着? 就是裴千户要赢两次。 裴元想着,顺势又查看了下岳清风的位置。 等看到岳清风的所在,裴元却皱起了眉头。 如果裴元没看错的话,岳清风所在的地方不是什么客舍,按照地图的位置估摸,更像是这里的县衙。 所以,岳清风不是和吕达华他们一伙的? 可是看情况,岳清风口口声声看不起朝廷鹰犬,但他似乎也不是什么单纯的江湖人物啊。 0101 两个节点 裴元很快便想出来个借口,于是说道,“这次咱们出任务,准备的不是很充分,所以才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今年冬天虽然少雨雪,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若是我们上次备上蓑衣油伞,就不用那么狼狈了。等会儿你们仔细想想,还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这次定要周全些。” 裴元又想到了装备的事情。 他们三个为了快速南下,都没有带甲,以至于遇到麻烦,除了肉装的宋春娘,其他人都缺少硬刚的资本。 裴元看了眼程雷响,“等会儿还要通知千户所,为咱们三个准备好棉甲和罩甲。现在人多了,可以分出人专门运送辎重。” 程雷响点头,“好的,卑职稍后安排。” 啧。 有了兵就是不一样,程雷响都“稍后安排”了。 好在裴元那番话都是掩饰,出门通风报信才是他猥琐的目的。 裴元估摸着吕达华也正紧张着自己的意图,索性也不耽搁,准备出门去见见他。 他对程雷响和陈头铁说道,“你们两个先和底下人熟悉熟悉,我出去看看。” 陈头铁询问道,“要不要带几个人跟着。” 裴元说道,“不用。” 现在各方势力磨刀霍霍,他这里反倒成了宁静的暴风眼。 裴元很清楚的明白,接下来有两個重要的时间节点。 一个时间节点,是从苏州拿到提督苏杭织造衙门银子的时候,那时候江南的官僚势力必然会发动第一波攻势。 因为苏州有大量组织性强又没有产业的织户,只要把这些织户发动起来,很有可能会让这笔银子出不了苏州城。 一旦裴元选择镇压,近在咫尺的南京六部会迅速的作出反应,在局势还不明朗的情况下,占据政治上的优势。 若是形成天子为了民财引起民变的舆论,那到时候天子未必会妥协,但是执行任务的人,就有可能被当成替罪羊扔出来。 在裴元拿到税银之前,他和江南官僚集团,以及附庸于他们的豪强、江湖门派,应该是处于临战前的和平状态。 等裴元拿到税银之后,出于根本利益的不同,双方就要撕破脸了。 那时候就是风声鹤唳,刀刀见血,露出江湖真正的獠牙了。 第二个时间节点,就是在淮安。 裴元和韩千户密谋炒卖货物的事情,需要裴元把手下的人马周密部署,做好外围护航,才能瞒天过海。 整个炒卖能在很短时间,就可以把货物变现,很可能稍有风声的时候,事情就结束了。 所以这件事并不需要太多人深度参与。 只要韩千户带着少量心腹秘密挪用走白银,裴元控制着不明真相的兵马,为韩千户压阵护场就行。 这件事要做的隐秘,很重要的一个条件,就是必须确保裴元对兵权的掌控。 这里面最主要的障碍,就是在锦衣卫中很有影响力的澹台芳土和司空碎。 韩千户想要重整镇邪千户所的事情,澹台芳土和司空碎这些人一定有所察觉。 她不可能让这件事,成为别人要挟她的把柄。 这两人必定不会进入韩千户合作的名单。 所以裴元必须在到达淮安之前,作出判断,看澹台芳土和司空碎能否为自己所用。 若是“如其不才”,自己就必须在去淮安之前,解决这个问题。 裴元没敢带太多人,想着宋春娘之前见过吕达华,就让宋春娘配好刀,带着那件装着袈裟的包袱,两人以随便逛逛为由出了院子。 裴元也不知道这会儿有多少人盯着自己,出了院门就大摇大摆的往吕达华那边走。 至于暴露的风险…… 这不是吕达华该考虑的事情吗? 我一个锦衣卫千户,亲自刺探情报,这很合理吧。 裴元在吕达华住的那客舍门口晃悠了好一阵,也没见门里有什么动静。 估计是吕达华既没想到裴元会这么快找到他,也有些摸不准裴元的来意。 裴元晃了一圈,见吕达华不出来,颇感无趣。 想着终究是带着妹子出门了,那就随便逛逛吧。 正好裴元也惦记着岳清风的事情,就随意的一路闲逛着,往县衙的方向走。 这溧阳归属应天府,街面上也颇为繁荣。 两人都是在北地生活的久,宋春娘也就偶尔打野的时候来趟南京城。 见到卖的东西,都觉得颇为新鲜。 逛了一小会儿,就见到吕达华在前面一间茶水铺子里远远招呼。 裴元也不掩饰,带着宋春娘大摇大摆的过去。 裴元穿的是寻常的衣服,宋春娘为了防备不测,带了刀,为了避免在街面上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把官服也穿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吕达华脸抽了抽,装作不认识裴元。 裴元却毫无自觉的到了吕达华对面坐下,“吃了吗?” 吃尼玛啊! 吕达华背心都开始冒汗了。 他迅速的四下看了看,据他所知,监视裴元那小院的不下三股势力。 只是都这样了,吕达华也不好认怂。 不然之前塑造的那种强大神秘的感觉,就吓不住裴元这个家伙了。 吕达华很自然的说道,“怎么,来点?” 吕达华急急的赶出来见裴元,好不容易才在裴元前面的茶水铺子堵住裴元,自然还没来得及点什么。 裴元也不客气,说道,“行吧。” 吕达华便让店家上了点心瓜果,又要了好茶。 等到那伙计离开,裴元便直接问道,“我那里来了不少人,你们这边是怎么考虑的?” 吕达华听了这话一愣,这不该是我要问的问题吗? 他诧异道,“什么意思?” 裴元示意宋春娘也坐下,这才说道,“镇邪千户所的韩千户,给我派来了一百多号人。” 或许是怕吕达华不能准确理解自己的意思,又对吕达华强调道,“我可是向着你们的,现在这个局面,你们有什么计划吗?” 吕达华本来还想向裴元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没想到还没开口,反倒被裴元追问起来。 他下意识问道,“这是你们的人,你问我有什么用?” 裴元皱眉,“你们不是查清楚了吗?我是北方人,刚刚被镇邪千户所借调过来。这些人什么情况,我既不清楚,也不了解。难道不该找你们打听吗?” 0102 自我攻略 吕达华琢磨了下,好像是这么回事。 镇邪千户所在江湖上威名赫赫,确实没必要从外边找人来出这趟任务。 怪不得这个裴百户这么好劝,一拉拢就动心了。 正想着,裴元又随意的说道,“你们想和我交朋友,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连蒙带猜也能知道个大概。” “可是你看现在,光找我是没意义的。底下人要是不听我的,我就算想和你们交朋友,也顶不了什么用。要不,你们也找澹台芳土和司空碎谈一谈?” 吕达华闻言下意识道,“这两个不好搞,我得找上面问问。” 裴元心中微动,看来澹台芳土和司空碎,现在应该还只是谋求自保的阶段,还没有和外部势力有太多的纠缠。 不过倒是还可以再试试。 裴元将脑袋上前一凑,低声问道,“要不,你们可以想办法把那两个人干掉,到时候我就说了算了。” 吕达华对裴元的这个提议有些意外,沉吟了一会儿,才道,“两個百户,影响可不小。而且那两个家伙,这些年来,在江湖上也有不小恶名,不是那么好收拾的。” 裴元鼓励道,“人还是要有点志气的,万一成了呢?再说,这件事你们办的有点糙了。” 吕达华不解,“什么意思?” 裴元提醒道,“你看,这件事是我牵头在办,可是如今连投名状都没让我交,以后怎么掌控我?” 吕达华直接听傻了。 他很想摸摸眼前这家伙是不是烧糊涂了。 对于受他们控制的文武官员,后面的大人物当然会设法让他们交出投名状。 只有握住了这些人的把柄,才能避免他们背叛。 只是裴元这边的攻略,远远还没到那个阶段而已。 按理说,吕达华这边展示实力,随后便会有沿途的敲打,接着,等裴元到了苏州,便会有位高权重的官员出面和裴元交心,之后才是让裴元做下一系列授人以柄的事情,缴纳投名状。 没想到眼前这家伙,居然具备自我攻略的属性,主动抢着要交投名状。 没等吕达华接受现实,就听裴元循循善诱道,“我替你们设法除掉这两个百户,既能表达兄弟的诚意,也能方便我更好的清除障碍。可以说的上一举两得。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 吕达华一时被整不会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兄弟,你和我交交底,你是不是外边还欠了不少啊?” 吕达华觉得自己这一趟出来办事,完全是常规操作。 除了这个裴百户找不到把柄,只能拿了一堆账单展示实力,好像也没做什么特别的。 怎么这个裴百户,就这么主动积极呢? 听吕达华问到这个问题,裴元愣了愣,忽然觉得生活也挺没意思的。 吕达华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导了两句,“唉,老弟啊,人都有遇到难事的时候。你放心,这次事情办完了,我一定给上边好好说说,让他们多给你发一笔钱。” 裴元缓过神来,主动争取道,“澹台芳土和司空碎在江湖纵横了那么多年,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而且他们还是韩千户的心腹,地位十分重要……。兄弟,到时候帮我讲讲价。” 吕达华拍着胸脯道,“放心。委屈不了伱。” 裴元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先说到这里吧,现在盯着我的人不少,我也不好久留。等你们那边确定了方案,我随时可以配合你们,干掉那两个家伙。” 吕达华闻言也不敢留他,任由裴元离去。 等出了那茶水铺子,宋春娘冷不丁的在旁边问道,“是因为那两个百户得罪了你吗?” 裴元也不多解释,随口道,“你说呢?” 宋春娘想了想,“他们今天表现的确实倨傲,不过我们在江湖上也见过这种烂事,他们未必是真想压你一头,或许只是想让你忌惮一二。” 裴元也不好和她说太多,只道,“有的时候,很多事情和对错无关。” 韩千户给的意思本来就很模糊,裴元若是敢公然宣之于口,那就是自有取死之道了。 两人转了一圈,也不知道后面有没有跟踪的人马。 裴元惦记着要去县衙看看,等到了县衙的位置,打开债主地图,果然见到了代表岳清风的红点出现在县衙里。 裴元只在门口站了片刻,就见系统消息弹了出来。 ——应收债务(0/1):岳清风欠了你一个无须偿还的人情债。 人情债成立条件,一年内不和岳清风相见,(当你出现在他面前时,时间将被刷新,剩余时间365天。) 我靠!刷新了! 裴元心中一慌,下意识想要乱看,又不敢乱看。 他和岳清风目前的关系还处于中立黄名的状态。 之前有个夜袭驿站的事情,算是有了共同的秘密,也有了互相信任的基础。 但是两人身份的不同,就代表双方没有继续合作的可能。 而且岳清风一直以来,都表现出了对朝廷鹰犬的憎恶,这会儿却又出现在县衙里,一旦被裴元发现这人设不符的事情,这家伙会不会铤而走险? 毕竟这可是敢冲进驿站胡乱砍杀的江湖人物。 裴元连忙向宋春娘伸手,“拿来。” 宋春娘还不知道这包袱里的袈裟,有什么奇特之处,闻言立刻递给了裴元。 裴元拿到袈裟,心里才踏实了一点。 他低声对宋春娘道,“咱们慢慢走,不要转身。” 宋春娘是跑惯了江湖的,闻言脸上神色不动,暗暗警戒了起来。 裴元猜测着岳清风的念头,正琢磨着后续的事情。 忽然听到县衙内有人惊恐的高声大喊道,“杀人了!杀人了!快来人,有刺客!” 裴元心中一惊。 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只是不知道死的是谁? 正想着,县衙里嘈杂的声音大了起来,有人高呼道,“县令遇刺了,快快来人!” 这下就连在县衙外值守的衙役,都慌乱的冲了进去。 宋春娘下意识就想转身。 裴元低喝道,“走!” 两人努力平复着心情,要从衙前路过,裴元的手已经紧紧的抓住了装着袈裟的包袱。 0103 书铺搏杀 裴元别的优点没有,但是有一件事情,屡屡为他保命。 那就是有点逼数。 以他渣渣的武艺,就算有宋春娘相助,想和岳清风这种江湖大佬掰腕子,也完全不现实。 “千户……”宋春娘的声音欲言又止。 裴元看了她一眼。 见她额头生汗,强装镇定的问道,“怎么了?又烧起来了?” 宋春娘摇头,拳头攥起又松开,吞吞吐吐的答道,“没,就是有些心慌。要不,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裴元听了心中一突,顾不得暴露,立刻环视四周。 他可以不相信女人的判断,但是不能不相信女人的直觉。 四周自然没什么变化。 但或许是心境的不同,裴元这会儿竟有些危机四伏的心惊肉跳之感。 他顾不得再遮掩了,立刻对宋春娘喝道,“咱们快走!跟着我!” 说着,也不顾惊动岳清风了,迅速向前面的大道冲去。 溧阳县衙正对的乃是一条大道,周边许多店铺林立,这会儿时间还早,仍旧显得热闹。 县衙内的动静,还没惊动市井百姓,裴元这一发足狂奔,倒是引来不少人的注意力。 接着就见一处店铺的楼上窗户“哗啦”一声洞开,十数张弩弓对准了狂奔的二人,扣动了机弩。 裴元心中冰凉,这种被乱箭攒射的感觉,让他仿佛重新回到了东厂猎杀梅花会的那一天。 “裴元!”宋春娘的尖叫,让冲在前面的裴元回过神来。 裴元神思清醒,立刻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一样,将手中的包袱一抖。 “给我拦住!” 那包袱立刻像是充气一样膨胀起来,接着一件金线编缀的大红袈裟猛然舒张,像是张开了一张红色的血盆大口,将那一连串的弩箭尽数吞下。 裴元见状大喜过望,他想着韩千户教给自己的要诀,“看我的袈裟功!” 那被吞下的弩箭立刻从袈裟中劲射而出,将楼上暗藏的弩手射的人仰马翻。 那袈裟上的血腥气更加浓郁,在风中鼓荡着,像是张开大口咆哮的猛兽一样。 忽听有人大喝道,“怕什么!那是皇觉寺妖僧的袈裟,不能伤活物,都给我上!” 随着这话一出,那店铺上的门板立刻被撞飞,里面冲出来许多蒙面的刀手。 这边的动静,惊的正逛街的百姓们呼喊乱窜,街市上立刻鸡飞狗跳起来。 裴元慌乱四顾,扯着目瞪口呆的宋春娘,慌不择路的逃入临近的一家书铺。 那血红袈裟如影随形,呼啦啦如同一面招展的旗帜一样追了上去。 那书铺里的伙计、掌柜吓得赶紧乱窜。 宋春娘经历惯了江湖仇杀,此时还算镇定,抽着刀倒退而走,尽管被裴元拽得踉跄,都能很快调整好步伐。 追杀的刀手有人抽冷子,射来几枚暗器,都被宋春娘准确的挑飞。 有人赞了一声,“好身手!” 接着就有人甩出铁链横扫,想直接将两人打倒。 裴元听到风声,匆忙回头。 瞧见这一幕,他连忙从地上抓住一张条凳,迎着那铁链奋力打去。 铁链和条凳相击,瞬间缠成一团,反震的力量如同触电一般,让拿铁链那人两手发麻。 裴元见状,伸手一夺,扯回条凳。 铁链从那人手中脱手而出,拽的皮开肉绽,抹的满是鲜血。 裴元得了一件成用的武器,心中大喜。 他顾不上理会惨叫的那人,拿着铁链拉着宋春娘,躲入层层书架之后。 掣着雪亮长刀的蒙面刺客蜂拥而入,还不等他们开始搜索,那一排排的书架就像是被蛮牛顶着一般动了起来。 接着一个撞一个,猛的向铺门倒去。 刚冲入书铺的大群刺客猝不及防,除了后面几个见机快的,前面躲的慢的,直接被砸倒在地,惨叫连连。 裴千户抓住机会猛然冲出,两手持着沉重铁链,也不顾章法,左右挥舞乱打。 那些蒙面刺客慌忙格挡。 然而裴千户这种毫无技巧的输出,简直猛如鬼神。 最先的几个刺客,有的被打的胸骨凹陷大口吐血,有的被打烂了头颅,白花花的脑浆淌了一脸。 有个刀手头目试图阻挡,那锋利的长刀,直接“铮”的一声被打断,半截白刃“咄”的钉入了立在一旁的门板上。 那头目毫发未损,却吓得肝胆俱裂,转身便往外跑。 其他刺客也不敢力敌,慌忙后撤。 宋春娘反手提着绣春刀,到了那些被书架压住的刺客面前,趁着他们没多少反抗之力,踩住脑袋,一個个的割喉。 但凡有挣扎意识的,都被她轻提起脚,趁着对方抬头的时候,用力向下一踩。 那些人的脑袋在地上一砸,直接昏死过去,然后被割开喉咙。 这时又听有人大呼道,“再放箭!” 四下里又冲出来十多个弩手,有的蹲跪,有的站立,向着书铺里扣动机弩。 裴元这会儿反应极快,那跟着满屋乱飞的袈裟,立刻落下为裴元遮挡箭矢。 随着一阵箭矢的鸣响,裴元忽听外面传来尖锐又短促的口哨声。 裴元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他连忙把袈裟收起。 那血腥味浓重的袈裟,迅速一卷,向裴元冲来,然后如同游蛇一样缠在身上。 这时裴元才看出对面的诡计。 趁着裴元遮挡,失去视线的这会儿,外面的刺客竟然不知从哪里弄来许多火把,疯狂的向书铺里扔去。 那些围攻裴元的刀手,也清一色的换上了丈余长的大枪,虎视眈眈的对着书铺的门口。 裴元胡乱踢飞几个火把,看着满屋的书籍,和迅速冒起的浓烟,立刻意识到这里不是久守之地。 他当机立断,丢下铁链,提起了立在一旁的结实门板,对宋春娘喝了一声,“跟我走。” 外面的人又大吼道,“再射箭,放火。” 还没等那些弩手装好箭矢,那浓烟之中裴元,已经如猛兽一般,顶着厚实的门板冲了出来。 装填好的弩手,立刻将目标对准了裴元激射。 只是那劲道十足的箭矢,非但没阻碍裴元半分,反倒被他一口气冲到了长枪阵前。 接着就听裴元大喝一声,“给我死!” 巨大的门板重重的拍向面前的长枪阵,那些人手中的长枪攥握不住,都被砸的弯曲脱手,一个个骇然的后退。 裴千户这会儿也有些上头了,直接挥舞门板一个横扫。 最先遭遇的那人,像是被奔马撞上一样,直接被拍烂了内脏,口鼻爆出大股鲜血! 0104 你记住我啊 裴元这一记横扫打出了惊人的效果,直面其锋的五六人,直接被拍的各个爆血,倒地不起。 后面那些没立刻死去的,反倒经历了更大的恐怖。 裴元挥舞门板左右隳突,直接把围攻他的阵线,冲的散乱。 那躲在人群中指挥都不吭声了,瞪大眼睛,看着裴元手持门板大杀特杀。 好在宋春娘还没上头,她见又有蒙面人陆续赶来,连忙心惊胆战的提醒道,“千户,快去和咱们的人汇合吧。” 裴元挥舞门板乱拍,最危险的反倒是跟在后面的宋春娘。 她见情况不妙,顺势就赶紧提醒裴元。 裴元也是知道轻重的,上头的那股血勇消退,立刻意识到了处境的不妙。 他发现这门板简直太好使了,也舍不得扔,也不嫌重,直接倒拖着向远处飞奔。 口中也不忘招呼一句,“走!” 宋春娘急忙跟上。 后面的刺客们面面相觑,竟无人敢追。 有人问了一声,“怎么办?” 接着,便听之前那指挥咬牙说道,“上绊马索!” 众多刺客默然,这是什么大牲口才有的待遇。 有人拍了拍手,数骑快速的驰过,手中提着长长的绳索。 那几骑马开始还紧紧的并在一起,等到跑开了,就慢慢的越拉越远,两人一组手中提着绊马索。 这绊马索有的离地三寸,有的离地半尺,快速驰骤着从后面向逃窜的两人冲去。 好在这会儿街面上的行人早就跑光,倒也没造成什么额外的伤亡。 宋春娘听到后面密集的马蹄声,连忙回头看了一眼。 一看之下,不由花容失色,慌忙大叫了一声,“小心,是绊马索!” 裴元正闷头逃窜,听到宋春娘这话,也连忙回头。 他不由脸色大变。 一旦被绊马索放倒,只怕就再也没有逃生的希望了。 什么样的人,能经得住这玩意儿的拖拽? 裴元也不跑了,索性直接停下,提着门板做困兽之斗。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狂闪。 ——特殊状态:穷且益坚(债务数量的缩减,让你可以专注于解决剩余的麻烦。当你专注于一件事情超过一刻钟,将会越来越强。此状态可以叠加。) 战斗已经超过一刻钟了吗? 裴元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在凶猛的喷薄爆发,那挥舞不便的门板,仿佛也驾轻就熟起来。 这是…… 体会到自己力量的裴元,又开始上头了。 面对绝境,他不退反进,迈开大步,向提速而来的健马反冲过去。 那马上的骑士有些意外,不过他们配合娴熟,立刻放松了绊马索,挥舞着想要直接去套裴元。 只要绳索交错着捆住裴元,随后两马一拉,就算是万中无一的勇士,也会被勒成两段。 谁料裴元提着门板反冲的速度,远超过了他们的想象,还未等绊马索派上用场,裴元便如咆哮的猛兽一般,双手挥着门板,用力向一个骑马的刺客拍去。 不管远近观看的众人,都齐齐发出惊呼。 就听炸雷般的一声巨响。 那拍在骑士和马头上的门板,爆裂翻飞开来,裴元也被震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然而众人的目光,却根本没在意裴元,齐刷刷的落在那奋蹄而起的健马上。 那马头被拍的皮肉模糊,爆出大蓬鲜血,马上的骑士瞪大着眼睛干呕着,口中吐着疑似内脏的血肉糜。 接着,那人和马仿佛静画一样,直挺挺的摔倒下去。 一人一马,竟是连一声悲鸣都无。 余下的骑士,如看魔鬼一般看着裴元,他们的马也不安的腾跳乱蹦着。 随后,他们不等后面的命令,就直接仓皇的打马而走。 裴元手上也麻。 然而他浑身的鲜血沸腾着,大脑只有莽下去一个念头。 他的眼珠血红,散乱的到处看着,想要再寻一块门板。 宋春娘冲了上来,拼命的拉扯着裴元,“你不要命了?!走!走啊!” 裴元的脑子木木的。 下意识单手提起了宋春娘。 这时候他脑海里,竟然错乱的想起了,当初同样提着宋春娘的场景。 那时候,他是打算将宋春娘扔到墙上摔死来着。 或许是莫名爆发的那种危机感,宋春娘像是炸了毛的猫一样。 她垂下脸,用脸颊用力的在裴元手背上摩挲。 口中慌乱的叫着,“是我啊,是我啊。” 好一会儿,裴元才慢慢的缓过神来,旋即提着宋春娘,发足向远处狂奔。 那些刺客站在原地呆呆的望了一会儿,有人低声的询问了两声。 接着,有人暴怒道,“看我干嘛,他妈的,换人来!” 与此同时,狂乱奔走的裴元,也慢慢的恢复了理智。 接着,一条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你已经处于脱战状态,因不再处于困境,“穷且益坚”的状态加成,将在十息后取消。 最先察觉到裴元恢复的,反倒是被裴元提着逃窜的宋春娘。 她看着裴元,心中的委屈和愤怒一时爆发出来,忍不住一掌甩在裴元脸上,“你他妈差点把我杀了!” ——系统提示,脱战失败。 那股充盈的力量感重新袭来。 裴元抬头,看着宋春娘。 这会儿他的状态没有之前那么冲动,自然是没有开始降智。 莫名的,竟然还怀念起了当初那个“债多不愁”的状态,感觉能时刻保持冷静,比这样莽要实用的多啊。 宋春娘却不知这些,只是感觉刚才那個强大的裴千户好像又回来了。 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她慌乱的像是要唤醒主人的猫一样,努力的继续用小脸蹭着裴元的手背。 当初裴元的手掌暖暖的,托着她的脸,她就固执的以为自己印象深刻的,想必裴元也会认真的记得。 裴元的目光果然慢慢软了下来,还笑出了声。 逃出生天,在归去的路上,忽然一下子都美好了起来。 宋春娘像是重获新生一样,如释重负。 她似乎仍旧被刚才的恐惧支配着,拿起裴元的另一只手,胡乱的在自己身上碰着。 她带着哭腔,一遍遍的重复,“你记住我啊,记住我啊!哪里都要记住啊!” 0106 世事荒诞 裴元一边反复琢磨着各方可能会有的态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等到宋春娘讲完,四下一片安静,裴元才意识到什么,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陈头铁。 陈头铁被裴元看的心惊肉跳,连忙生硬的拍着马屁,“大人,真乃天人也!” 裴元骂道,“滚,少他妈废话!” 正好此时,澹台芳土和司空碎也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他们现在跟着裴元办差,双方第一次见面虽说不太友好,但是他们也知道轻重,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何况裴元有韩千户的强力支持,他们也不敢闹的太过。 是以,离开之后,直接就近包了两家客舍,等候裴元进一步的命令。 司空碎想的周全些,还特意让人过来领人去认了地方。 这会儿听人说,裴千户一身是血的从外面狼狈而回,要他们带兵去见,都不敢耽搁,直接点兵过来。 澹台芳土和司空碎见了裴元这幅样子,第一时间就怀疑是税银那事儿招惹来的麻烦。 他们不触裴元的霉头,都作色道,“是何人这么大胆,敢袭击一位锦衣卫千户,卑职等愿意前去彻查!” 他们脸上的怒色,两三分是演给裴元看的,七八分是有些狐悲之意。 澹台芳土和司空碎本就觉得,运送税银的这趟差事是个大麻烦,打的主意就是稍微遇到挫折,就把银子弄回苏州,直接摆烂。 这样既能勉强给上面个交代,又不用手下人去冒险。 现在就连裴元这种正五品千户都遇袭了,他们的处境难道就安全吗 裴元的目光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才道,“也好,我让程雷响和陈头铁跟着你们去!” 澹台芳土刚才就被裴元盯的有些不爽。 这会儿也顾不得裴元刚被行刺,正是火大的时候,直接开口不满道,“千户该不会是连我们也怀疑吧?” 裴元平静道,“不至于,事情的经过,他们知道的多些,正好一起去看看。” 澹台芳土还要再说话,司空碎拉了他一下,两人这才闷闷的应道,“卑职等这就去查探。” 裴元倒没怀疑这两个家伙搞鬼。 真要是有人做局,光裴元这一颗脑袋怎么够? 要不是刚才那些刺客失了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下去,现在就该来堵门,围杀这百来个锦衣卫了。 他故意恶心澹台芳土,其实和当初刺激程雷响让他和袁朗保持距离,是一个目的。 裴元必须得让澹台芳土和司空碎陷入自证困境,竭力避免和外人接触,这样才能减少他们被收买的可能。 他让程雷响和陈头铁跟着,也是借机施加压力的手段。 等澹台芳土和司空碎气哼哼的离开后,裴元也不回屋休息,让份属程雷响和陈头铁的锦衣卫,都在他视线内戒备着。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等会儿还有客人来访。 果然,等了不多久,院外就传来吕达华的声音,“裴老弟,我来看看你啦。” 裴元示意了下,宋春娘出门,去将吕达华接了进来。 吕达华这次仍旧是一個人上门,他面有难色的看了看那些锦衣卫。 裴元见状,对那些士兵吩咐道,“都去外面守着。” 那些士兵只是最底层的锦衣校尉、力士,面对裴元这个千户的命令,自然不敢多言。 等到院里只剩下宋春娘守在一旁,吕达华才松了口气,脸色凝重的说道,“我都听说了。老弟,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我先说好,这可不是我们干的。” 裴元也没指望吕达华能看明白这里面的事情。 他认真的对吕达华道,“给你后面的人说,就说北面有厉害人物出手了。到时候,你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吕达华听的一愣。 他作为外围抛头露面的人物,属于有些声望又比较边缘的群体,本身能力也有限,确实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见裴元说的严肃,他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于是便道,“那行,快则明晚,迟则两日,我再来见你。” 等吕达华走了,宋春娘好奇的问道,“这些人和袭击我们的人不对付?” 裴元“嗯”了一声,这会儿也觉得有些荒诞。 他想了想,试探着向宋春娘询问道,“如果袭击我们的是朝廷的人呢?你怎么想?” “朝廷?”宋春娘吃了一惊,接着不可思议道,“我们不是朝廷的官儿吗?我们还要替朝廷运银子的。” 裴元想起之前对宋春娘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道,“所以说,有些事情和对错没有关系。” 宋春娘紧张了起来,“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事到临头,裴元反倒没有迟疑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宋春娘吃了一惊,她看着裴元诧异道,“那我们不就成造反了吗?” 裴元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他嘲弄道,“所以说,世事荒诞啊!朝廷的人拼命的阻止我去苏州,而那些敌对势力,又不愿意我死在苏州城外。” 宋春娘听的迷糊,“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裴元早已经下定决心,他淡然的看着插在一旁的霸州刀,“咱们当然是杀他个血流成河,给这个玩弄老子的大明朝廷一点惩戒!” 宋春娘看着裴元,心绪激荡不已,好一会儿,才道,“这肯定会有麻烦吧?” 裴元却笑了,他以极轻极淡漠的声音,对宋春娘说道。 “没有麻烦,随便杀,来百户杀百户,来千户杀千户,就算来个锦衣卫指挥使,也可以随便杀了。” “因为只要让我进了苏州城,只要我的双手摸到了那些要运往内承运库的银子,双方的立场就会瞬间反转!” “那些想杀我的、痛恨我的、恐惧我的,都将对我的武勇赞不绝口。视我为忠臣良将、国之珍宝。” “而那些现在拼命维护我的,都将立刻成为我的敌人。” 裴元的脸上露出辛辣的嘲弄。 “所以说,世事荒诞啊!” 上架感言 我讲下这个故事的由来吧,过程还是挺离奇的。 这是去年的一个灵感,大环境的原因呢,懂的都懂。所以当时想写一个很鸡汤的东西,因为一些自己的真实感触在,所以要表达的东西也比较直白。 主题就是,和自己和解,不要精神内耗,平静的面对自己的狼狈,然后努力的去解决。 挺正能量吧? 所以一开始塑造了这么渣渣一样的市井人物,故事的剧情,主打一个数钱的快乐。 然后没签约。 我就转头又写了两个开头,一個是三国,因为我三国写的贼溜,稳一点。另一个是擦边仙侠,主打一个不要脸了,就要订阅。 但是吧,内投也都没过。 后来遇到很多事情,处于比较低潮的阶段。 我也就开始各种投了,三个开头给三个编辑,不停的投。 然后经历了一个大奇迹日的下午,三个开头都有人捞了。那个下午之所以被我称为大奇迹日的下午,是因为那个最压抑最低潮的下午,我的所有决定都做对了,而且都有回响。很多方面的。 因为水墨大大先回的,给了我第一束光,所以我就决定写这本了。 当然,为了过稿,作者君也是裴元附体,搞了点下限操作。 先是加了个系统,然后只给编辑发了节奏比较明快的前三章…… 这本书我一开始的设想,是写都市鬼怪生活文,所以前期的节奏慢。那时候我的想法是,我要做网文届的董宇辉,在轻松的环境中,和读者谈笑历史,故事嘛,只是调剂。 后来发现不行,节奏不好把握,因为我不擅长生活文。 那时候刚好阳了,又在试水推荐期。我白天烧的迷迷糊糊的睡觉,晚上醒了睡不着。然后我就打开听书,在枕头边听自己的小说,然后就睡着了。 睡醒之后,早上我就想通了。起码我的文字是很舒服的嘛,流畅感也是有的。 生活文不好出成绩,那我就写大剧情啊,反正我大剧情贼溜。 主角锦衣卫,方便搞事。时代是正德后十年,嘉靖前十年,都是故事。 所以现在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再说下读者们比较有争议的几个点吧。 一个点是,有些读者不喜欢系统文。这里我要说下,书的原稿是没有系统的,主角也是依靠一系列下限操作解决问题,但是一直签不了约,后来加上系统就签了,所以…… 这里没有任何别的意思,而且我也很赞同编辑这种看法,因为现在必须要尊重市场风向,历史本来就是小众,总不能更加小众吧。 第二个点,是有太多的历史背景介绍。 这个我是经历了非常充分的考虑,并且反复权衡过很久,依然决定保留的。 原因是很深层次的。 历史文的本质是什么?就是一个大同人! 想不明白这一点,也就解决不了读者和作者之间的最普遍矛盾。 喜欢历史文的读者,几十本书下来,往往对特定时期的历史,对特定的人物已经有充足的了解,并形成了自我的认知。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大同人想要写出新的故事,不洗掉读者原本的那些认知怎么能成功呢? 如果不一层层的铺垫,组合出我的世界底色,写到后面就会发生一个麻烦的事情。 ——读者会拿别的书的设定,来套我故事里的人物。 然后和他想的不一样,就开始各种不满。 到时候,吵赢了,读者跑了。吵输了,读者也跑了。 所以我宁可做出一些牺牲,也要在前期完善我的世界观。 我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说我反复拿杭州一姐做计量单位,就是希望能建立一个方便理解的价值体系。不然的话,读者从别的玩个花魁几万两的书过来,看到主角因为几百两陷入困境,就根本无法共情。 所以我必须得一本正经的抠着史料告诉你,大明就是有鬼怪的,社会就是很离谱。 有这些的底蕴支撑,才能让读者相信小说这样演绎的合理性。当读者愿意相信作者的讲述时,后面我瞎写的时候,读者才能带入节奏。 还有一个点,就是希望大家不要胡乱代入。 历史文遇到这个就很糟心。 历史是什么? 我们看历史,看的不是一段段的故事,而是一个个的人性。 所以,历史没有重复和相似,重复相似的只是人性。 大家尽量不要刻意的去对比。 ————————————————————分割线—————————————————————————— 到了最后的摆碗环节了。 老郭有句话说的好,没有君子,不养艺人。 说的就是我啊。 所以希望大家能多多订阅支持一下。 这本书的大纲其实比较明确,细纲会在最近几周陆续完成。 嗯,因为一些现实的原因,我还是很在乎成绩的,我会根据开局订阅情况,整理出大致的细纲,成绩好的话会两百万以上,成绩如果不好,会控制在一百万字左右完结。 明天下午会更新第一个VIP章节,陆续大约可能有3-5更吧,看今天的写作节奏。我本来想攒点稿,各种事情没攒成,但也多免费了十万字,情义到了。 今天首订超过一千的话,之后几天会加持续加更。盟主什么的,之前也没见过,还是现实点,等有了再说怎么加吧。 我个人建议大家能及时看还是及时看,因为上架之后审核可能就比较严格了,改来改去可能没有第一时间看的那么原滋原味了。 没充值的新用户也可以用章节卡,教程在0104章的末尾,么么哒。 百万字感言 不知不觉,这书一百万字了。 当初为了过审,加的元素太多,导致了削弱了故事本身的魅力,此事上架已经说过,就不再赘述了。主要是聊聊后续的变动,和以后的思路。 在确定了写大剧情之后,我就开始大幅度删减那些多余的元素了,基本上后续会走纯历史路线。一些前期有的小元素,会作为彩蛋因素存在,完全不影响剧情走向。 比如说裴千户阳谷射箭一箭中了旗杆,其实就是彩蛋。可有可无,不产生关键影响,但能调整故事节奏。 至于系统,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基本上十多万字后,就只作为小地图了。 还有一个影响,就是作为第四总旗的云不闲被削麻了,作为术法担当的他,以后只能平平无奇了。 有点遗憾,这本书要是从头按纯历史写,就相当不错啦。 再说下故事节奏的问题。 一些读者认为,裴元南下运税银这个剧情,实在太久了。 但其实,运税银并不是剧情,它是故事线。 它就像是糖葫芦的竹签子一样,剧情是一个个穿在上面的。 我们回头来看,运税银算剧情吗?它不算剧情。 它太庞大了。它铺垫的基础,引出的线头,主角的成长,朝堂的纷争,以及大明是什么样子的,基本上全都构架出来了。 和这个类似的是什么呢?西游记。 走到一个地方引发一个剧情,然后进行下一个剧情,这是一种冰糖葫芦似的连串副本。 我们总不能刚收了孙悟空,就开始抱怨,怎么还不到灵山啊,这都走多久了,对吧。 西游记走到灵山就结束了,裴元回到京城,也基本上和换地图一样,又得重新构架。 换地图可太麻烦了。 人物世界观、立场、剧情的碰撞,都要设定。 我反正不觉得朱厚照这种既能推出新政,又能果断止损,走军事路线,还能依靠法王对雪区干预的人,会是一个顽童。 设定的那几天,发了一些作者的话,大家也应该清楚我的纠结。 明英宗的大剧情全删掉了,枉费我无数个夜晚查资料。 雪区的大剧情全删掉了,我本来还想为国辩经,分析当前舆论的一些错误,解释明朝对雪区是如何实控的。但是这事太敏感了,我都写了一百万了,不敢冒险。 原因请看上一章最后一句话。 这个大剧情的删减,对书产生的直接影响,就是云唯霖投了,第一个小BOSS没了。 我又打补丁,把事情圆回来。 这两个大剧情删掉,还导致了设定结构成体系的变动,麻了。 还是再说节奏的事情。 有些时候,我也觉得进度有些慢。 但是这本书的优势是什么,就是层层相扣,环环交织的剧情。 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比如说吕达华拿银票给主角,然后还拿出房契毁掉。 其实我用的不是最佳的处理方式。 最佳的方式是什么呢? 是吕达华拿了一堆不值什么钱的欠条,当做条件要挟主角,然后却把价值更大的房契给了主角。这样的对比,必然会成为一个不错的爽点。 但是我仔细思考下,决定放弃了这个最佳选择,选择了次佳写法。 为什么呢? 是为了后面的更大爽点,与刘六和齐彦名进行“V我50”的互动。 那随着这个剧情对照,吕达华的操作也就不能用憨憨来呈现,而是以装逼型进行呈现,那这个人物的设定又变动了。 这些故事呈现方式,浪费了我大量的精力,导致速度起不来。 还有就是很多细节的问题,毕竟我不是历史专业的,很多东西的解读,只能是从我个人的视角。 为了求证,也花费了大量的时间。 因为现在信息很驳杂,我怕出现错误的引用,只能是一条条的往上追踪,直到查到原文。可就算是历史,也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 很多历史文献,说不定就是我明朝的同行写的。 这本书目前来说,成绩普普。 上个月我们组新来了个二十多的女编辑,她询问我是否要开新书,我表示再写写看看,这本中后期应该能发力。 然后,我想起了上次说要写擦边文的事情,就给她看了个开头。 她很震惊。 说这不是鸭鸭文吗? 嗯,这我该怎么和她分析男人的各种XP呢? 睡觉君是体面人,有些张不开口。 先搁置吧。 当初上架的时候,说过未来能写到多少字的情况,那时有个最悲观预测是一百万字。 现在一百万字了,目前往后看,先看到二百万吧。 历史文嘛,后面的大剧情几乎明牌,我可以称之为朱厚照之野望。 以一代雄主之姿掌控强兵,击败外敌,然后威临南京,被人直接做掉…… 至于杨廷和如何重组内阁,以及前浪裴千户的如何打破这沉闷的时代,为太后和小天子保驾护航,就只能看成绩决定了。 朱厚照的死,其实就是个很好的完结点。 总之,还是看成绩吧。 一百万字了,足够看了,希望养书的朋友赶紧开始吧。 也希望后续养书的朋友能开个自动订阅,谢谢。 崩是不可能崩的。 我的前两本书都是饿死的,一百几十万字了,还越写越好,花谢在最好的时候。很遗憾。 当然,可能也有的朋友不喜欢,因为我三本书基本上是三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喜欢厚重纯历史的可以去看《豺狼佳人》,这本书被封禁了,我也不知道为啥,所以没写完,最新修改版可以在qq阅读看。免费的。 至于《地上道国》,是一个略欢乐的小白文,它看上去是一本仙侠,其实是历史文,但它的内核,其实是讲宗教的…… 第296章 卧龙凤雏 第296章 卧龙凤雏 云不闲正大感不解,裴元向他示意道,“去听听,他们在键政的什么?” 不闲虽然不知道键政是什么意思,但是“去听听”三个字还是挺明白的。 于是云不闲不动声色的起身,慢慢向那几座走去。 云不闲从小在京城长大,他的老子云唯霖不但人面广,还攒下了不少的家财,是以云不闲也是一副活脱脱的公子哥模样。 见到云不闲过来,很多没见过云不闲的士子,还把他当成了举子看待,向他微微示意点头。 云不闲见状笑呵呵的凑上前,先是小声与刚才给他回应的人寒暄了几句,然后就听起了那些高谈阔论的东西。 有好奇的,小声向云不闲询问出身籍贯,云不闲都以一句“军户”敷衍了过去。 在大明朝,读书是一种政治正确,任何人爱学习,都会被赞赏。 军户和匠户都是良籍,子弟也是能学习,并且能参加科举的。 比如说,平平无奇的军户子弟张居正。 只不过既然出身军户,那就和地方上世代久居的豪强乡党,没什么关系。 因此势单力薄,又处于社会鄙视链底端的军户子弟云不闲,就成了小透明一般,静静的听着那些慷慨言辞。 过了好一会儿,云不闲听得明白,慢慢退了回来。 他向裴元低声道,“是在说大学士梁储的事情。” “哦?”裴元听了微怔,这可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二次听到梁储这个名字了。 裴元疑惑的问道,“是为了梁次摅那件事情?” 云不闲低声答道,“不错,说什么的都有,大多数人都愤愤不平,也有尤其慷慨激昂者。” 裴元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 梁储乃是堂堂内阁大学士,又是清流的典范,文官的良心,他的儿子,杀几百个人怎么了? 想要法办梁次摅,要挑战的是整个文官体系的权威。 大家可以试想一下,如果内阁大学士的儿子屠村都没人来保,以后尚书、侍郎的儿子杀人,又会有谁来保? 为什么我大明喜欢官官相护? 因为护来护去,护的是自己。 裴元等了一会儿,都没遇到能慧眼识明主的奇才跑来拼桌。 遗憾之余,也不免感慨,当初跑来和自己坐一起的张璁,不愧是有首辅气运的人物。 裴元颇感无聊,目光游动,落在了那大慈恩寺门外的布告栏上。 裴元上次来大慈恩寺的时候,还朝不保夕的很是落魄,也没顾上四下转转。 也不知道这个布告栏和南京那边的有什么不同,也不知道上面还有没有好铁子的热搜。 裴元正心思飘着,又被茶铺内举子们的越发激烈的争吵吸引了过来。 “那梁次摅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梁储纵子为凶,有何面目立于朝堂?” “监察御史张琏为了防止权臣按下此事,特意露布弹劾。天子见到奏本,让给事中刘禔、刑部郎中张文麟会同巡抚都御史林廷选、巡按御史高公韶勘问案情。那梁次摅竟然当堂公然挑衅,无视朝廷官员!” “可笑的是,满堂清贵竟被一个凶徒骂的不敢吭声!” “我看,这件事还是得监察御史张琏亲自过问才是。” “兄台这话过了,刑部郎中张大麟可是对梁次摅当堂痛斥了的。” “刑部郎中?哈哈哈,那是昨天的事了,现在得叫刑部主事了。张大麟呵斥了那凶徒两句,掉了两级。” “审讯官员被骂的狗血喷头,出言呵斥的竟然还被降级,真是闻所未闻。” 裴元的目光挪开,探究的看向大慈恩寺的方向。 坐这里好一会儿了,好像也没什么官宦之女露面啊,该不会是谣传吧。 裴元怔怔的看着大慈恩寺外面繁忙的街市道路,恍惚了一会儿,有些走神,脑海中不知想着什么,嘴里却下意识的说出了四个字,“不平则鸣。” “什么?”云不闲没有听清裴元的那声嘟囔,连忙凑近过来,“千户有什么事,可以吩咐卑职。” 裴元的目光从怔怔中回过神来。 他情不自禁的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我说,不平则鸣。” 裴元说完,不再理会茫然的云不闲,目光热烈的看向那些激烈议论的举人们。 他还 什么都没做,这些不平之辈就鸣叫了起来,让裴元注视了他们。 这简直是,上天赐给他的班底啊…… 这些愤愤不平之辈,不就是裴元最想拉拢的吗? 裴元立刻就对那些举人提起了极大的兴趣。 他的心仿佛有小手在挠一样,痒痒的难受,原本那些嘈杂的争吵也变得悦耳起来。 裴元忍不住想去听听那些举人们的谈吐见识。 只是他读书不多,不懂什么之乎者也,有些怕在那些文人面前露怯。 裴元向云不闲小声问道,“刚才你怎么混进去的,他们问你什么了吗?” 云不闲老实答道,“就这么过去的。他们问我籍贯来历,我就只说是军户,敷衍了过去。他们瞧不起出身军户的举人,自然没多搭理我。” 裴元看了看云不闲那公子哥般的模样,再看看自己那牲口一样高大的身材,觉得这招可能不行。 谁料,云不闲这狗东西又道,“何况,我真的是个举人。” “什么?!”裴元震惊的三观都要炸裂,“你他妈的是举人?!” 云唯霖赶紧低头喝茶,光亮的脑袋摇晃着,吹着茶水热气,装没听见。 云不闲被裴元的反应吓了一跳,他做贼似的,然后才给裴元朴实无华的解释,“花钱买的。” “举人能花钱买?”裴元说完了,又觉得自己说了个废话。 裴元都能找路子,帮着欧阳弟弟的把进士名额都拿到了,何况只是个举人。 裴元看着云不闲,继续震惊,“那你岂不是也能去考进士?”云不闲苦笑道,“考什么啊?就我这两下子,我要是敢去考进士,之前帮我通关节的那些人,就会拔了我的皮,有些事情,差不多得了。” 裴元真是有些实名眼红了,他也想买个举人。 他虽然有武举头名的殊荣,但是和云不闲这个文举人相比,含金量就差太多了。 云不闲又道,“别看咱们军户子弟每年考上的举人、进士不少,其实主要都是出自武官家庭,和地方士族比起来,根基上差很多,所以在朝堂容易形成孤立。一个军户子弟想要往上爬,是很难的。” 裴元对此倒也明白几分。 军户虽然属于良籍,但是随着四海承平,军人地位已经一落千丈。 很多高级武官见了低一些的文官都要俯首帖耳。 那些普通的军户士兵在武官的盘剥下,日子过的很是悲惨,甚至还出现了大量的逃户,这让下层军户的社会地位直接逼近贱籍。 明朝有着丰富的、细分的,且受到广泛社会认可的鄙视链。 同一科的进士,按照一甲二甲三甲,常规鄙视一轮。然后入翰林的鄙视一轮,入庶吉士的鄙视一轮,进士还要对同进士鄙视一轮。 那么垫底的同进士就很安分吗?并不,先按名次鄙视一轮,然后按照各自治经鄙视一轮。 等到分配工作后,还会有中央为官的清流、地方为官的浊流之间的鄙视。 清流之中,各个部门还会有各个部门之间的鄙视。 浊流之中,也会根据治所的富裕程度进行鄙视。 然后还有广泛的互相抱团的地域鄙视,以及更加广泛的出身鄙视。 这还只是进士、同进士之间的鄙视链,这里面哪怕最惨的弟中弟,到了地方上,面对那些以吏员晋升的杂流,也会变成一条活龙,可以无差别鄙视。 云不闲这种靠花钱的军户举人,简直要被鄙视麻了。 云不闲刚当上举人那会儿,还高高兴兴的去参加了一次举人间的聚会,结果回来后,三天都没回过神来。 裴元听完了云不闲的诉苦,也有些心有余悸。 好吧好吧,融不进的圈子,确实不能勉强。 裴元觉得还是要从自己擅长的角度解决问题,他观察了一会儿,暗中指了指那个语气最激烈,表现得最慷慨激昂的人说道,“你帮我查一查,看看他是怎么回事?” 云不闲连忙应下,“好的。” 裴元想了想,又道,“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这人应该是广东人。” 云不闲闻言有些诧异,他仔细看了那人一眼,发现他约莫有二十四五岁,年轻气盛,和其他的士子也没什么区别。 就连说话的口音,也是标准官话。 云不闲还在猜测,云唯霖温和醇厚的声音响起,“以后跟着千户做事,要多动点心 思,还不快向千户请教请教。” 云不闲闻言,连忙看向裴元,恭敬道,“不知千户可否指点。” 裴元仍旧打量着那些人,口中随口道,“因为别的人,不论是表情还是语言,表现出来的感觉都是激愤。而他在激愤之余,还让我看到了一丝恐惧。” 云不闲顺着裴元的目光看去,也打量向那些士子。 裴元慢慢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本就是这个残忍世道的常态。” “这条小鱼吃虾米吃久了,忽然看到有同类被大鱼一口吞下,自然陷入了混乱恐惧之中。其他举人的感触没那么强烈,能壮起胆子谴责当朝大学士,也只是出于义礼罢了。这个人的话……” 裴元斟酌着给出了判断,“如果不是和受害者同乡,就是和加害者同乡。也只有那血琳琳的屠刀就在身边,才能刺激的他产生如此大的抗拒心。” 裴元说完起身,说道,“走,再去别处看看。” 云唯霖跟着站起,目光看了云不闲一眼,云不闲脚步微顿,连忙去找来一个亲卫,让他盯紧要追查的那个人。 裴元又去了几家临街的茶饭铺子看了。 果然有不少举人都在键政。 讨论的范围十分广阔,有说霸州叛乱的事情,有说山东、河南赈灾的事情,还有的在关心漕运何时畅通,话题讨论度最高的自然还是梁次摅屠杀二百多人的事件。 所有举子表现得都很愤慨。 就如同裴元所推断的那样,他们这些吃过小虾米的小鱼,在看见大鱼来吃自己的时候,才更明白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恐惧。 如果梁次摅可以肆无忌惮的屠杀和他争田的富豪人家,那么他们这些小地主出身的人呢? 是不是背后也有大鱼已经张好嘴了? 面对这个可怕的问题,举子们表现得异常抱团。 裴元观察了一圈,听着他们话语间的条理和键政的可行性。 在最后一个店铺中,又指了一人,对云不闲吩咐道,“也打听打听他。” 云不闲立刻多看了一眼,记住那个举子的容貌。 想起老子的教诲,又赶紧求教道,“此人和刚才那个也差不多嘛?” 裴元答道,“这个应该也是广东的。那些读书人讲究乡党互助,他们没坐一起,要么是有私怨,要么就是有顾虑。” “如果这两人没有私怨,又有共同厌恶的目标,还没有因为共同的目标坐在一起,那必然是因为彼此有顾虑。” “所以我猜,这两人一个和加害者同县,一个和受害者同县。” 云不闲听得一愣一愣的,云唯霖没有说话,却时不时的打量裴元几眼。 裴元又向云不闲询问道,“这里经常这么多士子吗?” 云不闲答道,“差不多是吧。他们走又走不得,下一科考试还得过两年。难得和别处的人相聚,就算不交朋友,增长点见识也是好的。” “我听说,朝中有些官员也喜欢从年轻举人中挑选女婿,好像还有人直接将婚事定下来。这让不少人,都存了点小心思。” 裴元疑惑,“这等榜下捉婿的事情,不该是等到中了进士之后吗?” 云不闲答道,“每科不到三百进士,青春年少的能有几个?就算有,那也是三品以上的官员抢着挑的。其他家世不如的,就只能先挑年轻的举人,提前押注再说。” “再说,能年纪轻轻考上举人的,本也就人才出众。” 裴元想了想刚才那两人年轻的模样,顿时甚为满意,就是不知道这对卧龙凤雏,能不能给自己带来惊喜了。 第297章 历史有的时候就是奇奇怪怪的 第297章 历史有的时候就是奇奇怪怪的 这件事还有较长时间的拉扯,裴元并不着急。 按照历史来看,双方应该是以妥协来了结这次梁次摅杀人案的。 主犯梁次摅,挂职锻炼。 从犯,凌迟。 执行者,被认定为谋反。 死者,情绪稳定。 等到五年之后,以强直敢言著称的右副都御史王缜,听说梁公子刑满归来,一时喜不自胜,连忙献上一首小诗,鼓励他忘记杀人满门的沉重,好好回去报效广东家乡。 诗名《送梁次摅得请归广报效》,全诗内容如下。 “一函封疏奏重瞳,万里期收百战功。年少英豪肝胆壮,官闲磨炼甲兵雄。名驹峻坂驰轻驾,彩鹢长江宿短蓬。铅椠算来成底事,此行端不愧家风。” 另附《明史》对王缜等人的概述如下,“清操峻特,卓然可风。南都列卿,后先相望,不其贤乎。” 嗯,历史有的时候就是奇奇怪怪的。 裴元暂时锁定了两个目标,但是他对如何收服这二人还没有任何的头绪。 现在只能先等云不闲去开盒,看看这二位到底是何许人也了。 见裴元有要离开的意思,云唯霖主动说道,“卑职之前在大慈恩寺做事,侥幸认识几位高僧,千户若是想见,卑职可以帮着牵线。” 裴元对此兴趣淡淡。 经过上次和朱厚照的交谈,裴元已经明白了朱厚照是怎么看待佛门的了。 既然领导态度平平,裴元也懒得去凑热闹, “罢了,以后再说吧。” 裴元又道,“既然你都来了,就去见见程知虎吧,看看他在大慈恩寺有没有什么不便。若是有不服管教的僧人,不必理会是谁,把名册给我报来。” 云唯霖心头一凛。 裴元看似让云唯霖去关照程知虎,实际上是让云唯霖给大慈恩寺带话,让他们老实一点。 若是他们仰仗着背后的关系桀骜不驯,裴元就准备对他们下手了。 云唯霖不知道裴元哪来的信心,但是敢这么说,显然也是有些倚仗的。 云唯霖连忙应了一声,起身告辞。 转过脸来,已经忧心忡忡了。 裴元的话说的不客气,然而最终的结果会怎么样,考验的却是他云唯霖。 如果大慈恩寺和千户所立刻闹掰了,那么裴元必然会认为是云唯霖借机生事,挟佛自重。 若是此去,能缓和周全双方的关系,让程知虎顺利接手,那么裴元才会认为是云唯霖没有坏心,做事得力。 云唯霖在大慈恩寺多年,确实有将佛门当做靠山,让千户所投鼠忌器的念头。 但是这种事情,如果作为双方台面下的默契,那才有较大的操作空间。 可如今裴元直接突脸,以大慈恩寺的稳定作为向云唯霖索要的投名状,就让云唯霖很是难受了。 云唯霖叹息了一声,直到进入大慈恩寺的山门时,他还在犹豫到底要怎么办? 若是挑动起双方的对立,以大慈恩寺巨大的影响力,和千户所逐渐式微的现状来看,云唯霖的胜算很大。 就算失败了,有北镇抚司之前的拉拢许诺,他也可以设法去北镇抚司,再立一个千户所。 可这裴元强势而来,岂会让自己的第一击落空? 之后的数日,裴元一边为自己小家忙活,一边留心着千户所的事情。 一直态度不明的徐州左卫指挥使时用,在丁鸿态度强硬之后,回信也出现了少许变化。 特别是时用在听说浙江备倭都司都指挥使被降职,山东备倭都司都指挥使转任浙江之后,他也不免期待了起来。 只是回信仍旧含糊,没给出任何承诺。 裴元实在等不得了,直接对丁鸿说道,“我这就让萧韺兑现诺言,给你叙阳谷之功,将你运作到徐州左卫指挥使任上去。你给时用那个家伙快马传书,让他赶紧滚蛋。” “你可以告诉他,到时候你会带兵上任。他留下多少心腹,你就杀上多少心腹。” 裴元说完,给了丁鸿一个狠厉的眼神,“老子宁可杀的徐州左卫人头滚滚,也得让他们明白徐州左卫姓什么。” 丁鸿吓得冷汗直冒。 他哪能不明白裴元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其中一小半针对时用,一大半倒是针对他来的。 丁鸿这会 儿已经完全抛弃了任何多余的想法,斩钉截铁的说道,“徐州左卫一定姓裴,谁敢反对,卑职就杀谁!” 裴元点点头,“起码你还算省心,早点带人南下吧,我给你一个半月的时间。” “我会让提督军务的陆公公留心着徐州,随时做好平叛的准备。” “时用要是不识抬举,你就杀了他,替我出气。等陆公公将徐州左卫彻底镇压,我会设法让徐州卫的郭指挥使去徐州左卫收拾烂摊子,让你去徐州卫做指挥使。” “徐州卫你总熟吧?”丁鸿这会儿也不敢再说什么郭指挥使的看重了,只顾点头道,“千户怎么吩咐,卑职就怎么做!” 裴元怒气少歇,丁鸿小心翼翼的询问道,“那以公文斥责时用的事情,咱们还做吗?” 裴元也想起了这事儿。 当初裴元让丁鸿恐吓时用说,马上朝廷会向他下发三道旨意,一道是斥责,一道是停职,一道是抄家,让他等着。 裴元拍案道,“当然做!我会给南京兵部去封信。” 想了想又觉得可以加码,徐州左卫好像也归中军都督府管。 现在萧韺急于要从程序上抹掉那支参加了阳谷之战的徐州兵,让萧家的两个伯毫无破绽,现在正眼巴巴的等着,赶紧把剩下的徐州兵套上徐州左卫的马甲呢。 裴元喊了陈头铁,询问道,“知道萧韺住在哪儿吗?” 陈头铁道,“不知,但我可以去中军都督府看看。” 裴元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旋即吩咐道,“让萧韺狠狠的骂他,骂的越难听越好。然后让萧韺赶紧给丁鸿叙功,直接让他去徐州左卫上任。你不妨告诉,我已经做好了对徐州左卫平叛的准备,让他不要有顾虑。” 裴元快刀斩乱麻的理顺了徐州左卫的事情,南京那边也紧急送来了一部分空额名册,跟着空额名册过来的,还有裴元期待已久的那个能力超强的巡检小官,何儒。 当然,何儒已经成为了历史,他现在的身份,是镇邪千户所从六品镇抚孔续。 孔续对赏识他的裴千户感恩戴德,也非常清楚以后会面对什么样的命运。 过去的何儒已经死了,他的一切都在裴元手中的几张纸上。 只要裴元将那几张纸收回,孔续就会像从未存在一样,消失在世间。 但裴元说的也很明白,只要何儒能认真办事,一定会有放他自由的那一天,到时候最少会保他一个四品知府的前程。 何儒之所以敢这么大胆的来赌这一把,就是因为他是个不甘寂寞的人。 不然他也不会当着朝廷的九品小官,还发挥主观能动性,招降大量的佛郎机国番人,从佛郎机人手里搞到一艘佛郎机蜈蚣船了。 朝廷因为何儒费心费力得来的功绩,把他由从九品升到了正九品。 而这个裴千户,仅仅因为听说了他的能力,就直接让他顶了一个从六品镇抚的空额。 所以说,当何儒接到裴元书信的时候,立刻就明白自己这条命该卖给谁了。 裴元注重何儒的实务能力,很是礼贤下士了一番。 随后,就安排何儒在自己智化寺官署的厢房办公。 何儒要办的第一趟差事,就是给那二百多的锦衣卫空额,重新匹配徐州兵。 何儒就是通过这套手续重新获得身份的,对这操作自然驾轻就熟。 至于徐州兵那边也很好解释。 陈头铁告诉那二百徐州兵,以后让他们顶缺进入锦衣卫了,这话直接换来一片欢声雷动。 要知道,就算这些徐州卫的精锐,每天要干的也是以修船造船为主。 除了能有口饱饭,地位都快沦落到匠户这个层级了。 锦衣卫在整个官兵体系中,也是处于鄙视链最上游的卫所。 只要能给他们一个锦衣卫的身份,他们在乎什么顶空额? 在那些徐州卫士兵的高度配合下,何儒有条不紊的给那些徐州卫士兵变换了身份,成为了南京锦衣卫镇邪千户所的在编正兵。 裴元也再次承诺,他们的家眷会就近受到徐州左卫的照顾。 若是立功得赏多的,也可以把父母妻儿接来京城居住。 萧韺那边办事也很利索。 因为牵扯到自家的两个伯的爵位,身为大明武人之首的中军左都督,萧韺亲自带着陈头铁跑通了手续。 这本就是谷大用和萧韺共同与裴元谈 好的条件,许多工作早已经做在了前面。 一套流程结束,陈头铁拿到了晋升丁鸿为徐州左卫指挥使的公文,晋升时用为山东备倭都司都指挥使的公文也会用军驿快速发出。 之后就是书写公文斥责时用了。 萧韺靠着萧敬的恩宠幸进,根本没什么底蕴,也没多少书写公文的经验。 鉴于这件事有些见不得人的秘密,萧韺只能自己动手。 他和陈头铁一边写信骂时用,一边热烈的商量着。 等到公文写完,这二人都觉得对方真是个脏东西啊。 恶心,啐! 第298章 狙击河道总督 第298章 狙击河道总督 拿到了丁鸿执掌徐州左卫的公文,裴元也是一阵心潮澎湃。 除此之外,陈头铁还带回来一个额外的消息。 “千户,我听萧韺说。之前户部向朝廷上奏,说是因为运河上的漕船被大量焚毁,所以现在粮食输送成了巨大的问题,货物的价格也开始暴涨。” “现在霸州叛军有四散的趋势,河南贼寇也开始纵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平定。为了防止物资出现短缺,朝廷打算整理河道,添补漕船。” 裴元听了,立刻精神一振。 这可是朝廷的大项目啊。 听这意思,朝廷想要重新畅通大运河,不说能不能从里面得到好处,光是强化漕运的这件事,就对裴元的大运河战略是个利好。 重修河道这种需要动用徭役的工程,裴元插不上手,但是修造漕船,徐州左卫却很对口啊。 裴元兴趣起来了,开口询问道,“说好这块大饼怎么分了吗?” 陈头铁回忆了下,说道,“好像是捕盗都御史陈天祥负责东昌府以北的这段,苏松巡抚张凤负责东昌至沛县的这一段,漕运都御史张缙负责徐州往南的一段。” 裴元听了有些不解,问道,“为何不是漕运都御史张缙负责东昌府至沛县,苏松巡抚张凤负责徐州往南呢?” 东昌府至沛县这一段,在鲁西南。 苏松巡抚顾名思义,巡抚的乃是苏州和松江,怎么可能在江南遥控指挥鲁西南的河道工程。 让他负责临近的,徐州到扬州这一段,才比较合理吧。 陈头铁道,“我听萧韺说,朝廷还把张凤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提到了右副都御史。这次让张凤清理河道,督造漕船,是有心让他在山东做事。” 裴元摸了摸下巴,一个右副都御史跑去山东做事,那么能让他待的位置就只有两个了。 一个是山东巡抚,一个是河道总督。 想到这里,裴元不淡定了。 河道总督这个位置可是他给王敞预备的,地位十分关键。 裴元皱起眉头追问了一句,“萧韺有没有说,张凤去山东是做巡抚还是河道总督?” 陈头铁如实答道,“萧韺说,张凤转任河道总督的可能性大一些。” “朝廷里对张凤的议论颇多,纪功给事中柴奇和御史吴堂都弹劾张凤处事乖方,在巡抚苏松的时候多克银米,险些闹出民乱。” “户部侍郎杨谭更是说,山东疮痍未复,而张凤又喜功好动。若是把持了那两大工程,必然会多征徭役,让地方骚动不休。他甚至都不想让张凤牵扯进此事。” “如此一来,较大的可能,还是让他担任河道总督的位置了。” 裴元也没幼稚的询问,既然这家伙是这等货色,内阁为何非用此人不可。 利益的博弈,哪是那么简单的。 他皱着眉头向陈头铁问道,“那萧韺特意告诉我们此事,有何目的?运河的事情干系甚大,不是我们能打主意的。” 陈头铁,裴元摆摆手,让其他人都退下。 拿别人的秘密向人展示信任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但是拿自己的秘密向别人展示信任,就有些不够明智了。 陈头铁低声道,“萧韺的意思是,既然咱们现在把徐州左卫拿下了,就有很大可能会承揽一部分造船的业务。朝廷现在特别重视此事,到时候户部会划拨专门用来造船的钱款。” “他说很欣赏千户的行动力,打算和千户一起赚一笔。这里面能动手脚的地方很多,必要时,甚至可以低价收购老旧的民船,充当官船。” 裴元心中略一转念,有点明白萧韺的意图了。 这不就是利用政策骗补吗? 萧韺有路子,干看着赚不着钱,然后觉得自己能做事,就想和自己联手干一票。 裴元想了想,果断拒绝,“老子不差这几个钱。真要出了事,那就是一船船的粮食和人命。就算能打点关系,把责任推给运军,也难免良心不安。” 陈头铁道,“千户说的是。” 接着又低声道,“萧韺还出了个主意。” “哦?说说。”裴元还真的被惹起来些兴趣。 陈头铁道,“萧韺说,那张凤是贪婪之辈,就算咱们不动手,他也绝不会浪费这个机会。萧韺说,可以让我们秘密在徐州左卫潜伏几个锦衣卫,把人证物证都摸得清楚明白。 ” 裴元疑惑道,“是要弹劾他吗?户部侍郎和御史、给事中都弹劾不动张凤,咱们这么做,只怕吃力不讨好吧?” 陈头铁答道,“萧韺想黑吃黑,到时候用那些要挟,让张凤把吃的银子都吐出来。” 裴元秒懂,犹豫了一会儿,他不是很想掺和。 “事情能办,但是得让他出面。这种得罪人的事情,我一个千户哪有那么硬的身板?” 说着说着,裴元想起一事,又追问道,“对了,萧韺有没有说,这件事什么时候开始?” 陈头铁回想着,说道,“他说山东和淮北已经肃清了霸州流贼,朝廷很快就会推动此事。按照萧韺的说法,朝廷是不想耽误今年的秋粮。” “秋粮啊。”裴元的眼睛微眯。 也就是说,这个疏通河道以及补充漕船的工程,一定会在秋季之前完成。 萧韺想黑吃黑,肯定要先把猪养肥了。 他要收网的时间,也应该也是在秋季左右。 如果按照原本的历史进程,霸州叛军就会在今年的夏天覆灭。 霸州叛军先是被赶入湖广,然后和当地的土兵、僧兵混战一场。 结果那里的地势水系复杂,他们最精锐的霸州骑兵根本没法施展,屡屡受挫的霸州军只能抢夺了战船南下,想要进攻富裕的江南地区。 结果霸州军的这些旱鸭子顺流而下,一路吃瘪,最终在江苏的狼山全军覆没。 如果那时候,陆訚借着大胜请求天子开恩科,那么象征意义更强的恩科,有不小的概率会在当年的秋季或者冬季举行。 秋季的可能性更大…… 裴元想着,慢慢和另一件事联系了起来。 如果在那时候,山东爆发了和运河相关的大案、窝案,那么作为紧邻京师的地区,朝廷势必会直接派出大量的监察御史前来调查。 这岂不就变相的达成了“朝中御史奇缺”的前置条件?那么影响吏部尚书杨一清,让他按照自己的意图,把那些新科进士送去做御史的事情,岂不是又多了几分把握? 只不过这样一来,此事不但要黑吃黑,还要事后翻脸,把那张凤彻底架在火上烤才行。 裴元改变主意,对陈头铁道,“行吧,你再去见见他,就说我裴某向来是痛快人,萧都督想带我发财,我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陈头铁应命,连忙去传话。 裴元思索了一会儿,这里面的变数。 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王敞暂时不能觊觎河道总督了。 可是随着战事的平定,朝廷重臣们还会允许王敞继续担任南京兵部尚书这个重要位置吗? 特别是,现在陆完疑似刘瑾余孽新党魁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北京兵部尚书何鉴耳中了。 如果按部就班的按照朝廷的安排,等陆完回京之后接替北京兵部尚书的位置,那就意味着北京、南京,两京的兵部尚书,全都是由刘瑾余党担任。 这谁还能睡得着? 在陆完功劳甚大,不能立刻兔死狗烹的前提下,他们攻击目标的只可能是王敞。 所以王敞必须得抢在陆完平乱之前表态,他想要离开南京兵部,寻求一个督抚的位置,赚几年养老钱。 只要王敞流露出这个意思,朝中的那些清流必然是欢迎的。 说不定,王敞还可以凭借这退让,掌握一点主动权。 除了这些问题,王敞上报的功劳也不可能一拖再拖。 若是不尽快求去,趁机要一个右都御史,万一朝廷给王敞一些没用的加衔或者恩荫官,那么以那些清流文臣对刘瑾余党的警惕,王敞想要再寻这样一个功劳,补上这个右都御史,可就千难万难了。 裴元想到这里,赶紧展开纸张,含糊的给王敞表明了自己的意图和顾虑。 现在正是王敞最要的上价的时候,至于目标嘛。 既然河道总督暂时没有希望,那就只能是选择山东巡抚了。 这样等裴元做掉了张凤,王敞也可以第一时间补位。 裴元叫来丁鸿,将那担任徐州左卫指挥使的公文,亲手交给了他。 丁鸿见了大喜过望,对裴元连连拜谢。 就在前些日子,他还只是个卫所千户,领着微薄的俸禄,过着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 没想到短短时间,他就已经得到了正三品的官身,这一切,可以说的上是脱胎换骨了。 裴元盯着丁鸿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家伙应该值得信任,于是便对他询问道,“知道接手徐州左卫之后,应该怎么做吗?” 丁鸿神情肃然的拜倒,“请千户指示。” 裴元没好气道,“是我在问你,不是让你问我。” 丁鸿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连忙答道,“卑职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带去的弟兄,下沉到徐州左卫的每一队士兵中,牢牢地把徐州左卫抓在手里。” “然后卑职会秘密调查,寻找出时用的心腹。能赶走的就赶走,赶不走的就直接除去。”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拉扯,丁鸿也明白裴元一定要指挥使时用松口的顾虑在哪里了。 裴元连准备请陆訚平叛这样的话都说了,丁鸿要是再不上心,那裴千户平叛的就是他了。 裴元点点头,警告道,“一定要牢牢的把徐州左卫攥在手里,也一定要有一支绝对可靠的兵马,能为你所用。” 丁鸿点头,“卑职明白。” 裴元这才说道,“朝中有些动向,可能是想要恢复运河的畅通。到时候,徐州北端到东昌府是河道总督张凤的管辖范围,徐州南端到扬州是漕运总督张缙管辖的范围。” “若是这两处都向你们行文,要求你们造船,那你们就答应张凤。” 徐州卫和徐州左卫都在交界的节点上,帮助哪边,完全就看给哪边面子。 何况漕运总督张缙坐镇的淮安附近,就有赫赫有名的清江船厂,他再和张凤抢徐州卫和徐州左卫也有些说不过去。 丁鸿见裴元话语暂停,就赶紧出声答应。 裴元却没立刻再说话,而是认真的看着丁鸿。 丁鸿被裴元看的微微有些冒汗,正想询问裴元有什么吩咐,就听裴元问道,“假如我想要你帮我做掉河道总督,你怎么看?” “河道总督?!”丁鸿吃了一惊。 但他也不傻,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他当即信誓旦旦道,“只要千户一声令下,卑职就让人将他的脑袋送到京城来。” 裴元和丁鸿绑定的不像程雷响那么深,自然不敢上来就让他干这么考验人性的事情。 于是便道,“我听说张凤甚为贪婪,在苏松巡抚任上的时候,就搜刮了不少钱财。这次他经手大事,恐怕也少不了会中饱私囊。” “河道修理的事情,咱们管不着,但是督造漕船的事情,他一定会和你商量。” “到时候,他无论说什么,想做什么,你都照做便是。只不过每一件事是何人经手,事情的上下家又是什么人,一定要暗中打听清楚。” 丁鸿听了大松一口气。 原来是这么做掉河道总督啊。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那叫做监督不法! 就算朝廷知道了,也不但没罪,说不定还有功劳。 丁鸿这次就很痛快的表态,“千户放心,这件事卑职绝对不会出错。” 裴元扫了丁鸿一眼,缓缓说道,“扳倒张凤,腾出位置来,我还另有安排。以后的河道总督很可能就是咱们的人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这件事事关重大,也是我让你一定要把徐州左卫牢牢控制在手里的原因。” 丁鸿听了心头一颤。 莫非裴千户要弄倒那个河道总督,就是为了给自己人腾位置吗? 他没想到这裴千户好像比自己想的还要手眼通天,也没想到这裴千户比自己想的还要凶猛。 丁鸿赶紧道,“卑职明白,卑职绝对不会出错。” 第299章 品行如此不堪 第299章 品行如此不堪 裴元送走丁鸿,不由悠悠长叹。 要是搞政治也这样简单,那该多好。 裴元现在的麻烦就在于,他和那些朝中的文官根本就不是一个次元的生物。 他一个锦衣卫再怎么折腾,也不会被那些人当成同类。 而这些文官,代表的不是他们自己,他们代表是两京十三省大大小小的地主豪强家族。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人一口咬定刘瑾造反,那刘瑾就只能是造反的原因。 除非是朱元璋那等猛人,不然哪个家伙顶的住这种压力? 裴元现在有些挠头。 锦衣卫这个身份开局,固然可以野蛮生长,迅速膨胀,但毕竟上限太低了。 裴元解决这个麻烦最好的方式,就是弄出一个合适的代理人来当白手套。 裴元目前能掌控的几个。 王敞作为刘瑾余孽,仕途基本已经断了,现在自己滚蛋,还能借着功劳混个好聚好散,去地方上享两年清福。 在朝中搞事,就只能是死路一条。 苏州知府翟德安是个软弱的人,裴元能够恐吓他,让他为自己做事。 那别人也能做到。 好弟弟欧阳必进现在还没考上进士,就算考上进士顺利做了御史,他这个小字辈,有谁会看得上呢? 孙克定就更不用说了。 以这个家伙的薄情寡义,裴元怎么可能让他掌握过大的权力。 裴元长长叹息,难办啊。 裴元按捺下情绪,打算找个机会和王敞这个老官僚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他在智化寺中露了一小面儿,去见了留守的镇抚孔续(何儒),见孔续没汇报什么有用的事情,就径直离开。 这几天每个人都在适应环境,裴元也不打算在立足未稳的时候,就大动兵戈。 回到家中,裴元让随身带的几个亲兵自去厢房休息。 他也没去后宅,换下官服,穿着便装懒洋洋的在院中的躺椅上一坐。 春日暖融融的阳光一照,裴元不自觉的就开始犯困。 裴元在躺椅上眯眼躺着,慢慢摇晃。 如果不是心怀天下,谁不想过这样悠闲的咸鱼生活。 脚步声由远而近,又很快向院门那边行去。 裴元听着那轻快熟悉的动静,就知道是宋春娘。 他懒洋洋的问了一句,“上哪儿去?” 宋春娘的脚步一顿,接着以极快的速度又赶了回来。 裴元心中纳闷,却闭着眼睛,不动声色等着宋春娘自己开口。 宋春娘过来,大咧咧的说道,“你那小美人,让我给芸君送信。” 裴元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宋春娘所说的“芸君”是谁? 裴元不由暗讽道,“那芸君不是宋总旗的女人吗?怎么还替人牵线。” 宋春娘显然没当回事,无所谓的说道,“你又不要,我总得想个办法吧。” 连裴元听了这话,都有些生气。 心中又暗骂道,这踏马是什么人品,这宋春娘简直就是个顶级渣女。 先是贪图人家御史千金的身份欺负了人家,接着又为了满足自己扭曲的想法,趁虚而入对张芸君灌输了许多古怪的想法,让一个御史家的大家闺秀,天天幻想着有一天能像宋春娘一样,自由自在的生活。 结果这狗东西,一当上总旗就要先斩意中人。 品行如此不堪! 接着裴元又觉得宋春娘这话有些不对,警惕的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介绍妍儿与她认识。” 宋春娘无奈道,“总要想办法先把她脑袋里奇奇怪怪的东西去掉吧,至少,得让她觉得像以前那样大家闺秀的生活,也很不错。” 裴元觉得自己额头的血管跳的都有些疼,当即呵斥道,“赶紧滚!” “切!”宋春娘转身,就要直接离开。 裴元见宋春娘背影婀娜,懒懒的忽觉心痒,下意识又唤道,“等一下?” 宋春娘停住脚步,疑惑的看着裴元。 裴元却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总不能光天化日就说来一次吧? 前院还有不少亲卫驻守,后院还有焦妍儿在。 裴元只能岔开话题问道,“这两天我一直没顾上问,你的父亲和你们镖局的那些师兄弟,已 经往这边来了没有?若是到了,我也好提前做好安置。” 宋春娘听到这个,回答道,“之前我让人带去了信,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 接着又满不在乎道,“那三元观不是已经被你毁了吗?就连玉真子这个漏网之鱼也被韩千户斩杀。镖局应该没什么危险了。” 裴元瞪着宋春娘,“谁告诉你玉真子被韩千户斩杀的?” 宋春娘提醒道,“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我不是也在场吗?当时她拿走了收走玉松子的心魔袈裟,后来我见韩千户又把心魔袈裟给你了。” 宋春娘满是自信的说道,“那玉真子又怎么能是韩千户的对手?” 裴元觉得宋春娘着实有些膨胀了。 玉真子的手段还是诡异莫测的,要不然当时也不至于打的他们两个像狗一样乱窜。 或许是宋春娘带韩千户赶来帮忙的时候,玉真子正在和裴元欢好,还被宋春娘趁机踩着玉真子的翘臀用力,这才让宋春娘面对玉真子时,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心理优越感。 裴元警告了宋春娘一声,“那玉真子还没死呢,现在被韩千户拿在南京诏狱之中。没事儿不要乱说话,免得给自己招麻烦。” 宋春娘愣了一会儿,也有点小慌。 “那、那我回来让人再多带几封信问问。” 裴元点头,“嗯。等宋老镖头来了,就给他找个清净的寺庙,让他做砧基道人,就当是在京城养老吧。你的那些师兄弟,以后都跟你。” 裴千户很难得的和宋春娘谈起了正事,“了解你的职司了吧?” 宋春娘笑道,“当然知道了,就是向那些寺庙道观收钱嘛。愿意给钱的,就相安无事,不肯给钱的,我们就找他们的麻烦。” “这种事情,江湖混混做的多了。”“我们出来走镖的,为了避免在淮安遇到黑白两道的麻烦,尚且要花钱拜三元观的码头。” “那些和尚们,总不能不知好歹吧?” 裴元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如今千户所的形势这么艰难,仍旧能被千户所实控的寺庙,大多都是些软柿子。 裴元把私底下的勾结明面化,直接开始收钱,这在本质上是侵害的在寺中坐探的那些砧基道人的利益。 因为这对寺院本身没增加什么负担,只是把拿给砧基道人的那些,分了一些出去直接交给千户所。 对于那些砧基道人来说,新任副千户来势汹汹,最有人脉和财力的云唯霖又提前投了,他们早早就存了退缩的心思。 毕竟千户所大量调集了兵马入京的消息并不是什么秘密,他们各自的寺中,这几天也都添驻了新来的锦衣卫。 这些人的小胳膊掰不过粗大腿,这会儿也只能自认倒霉。 裴元说了些琐事,正想着该怎么迂回挑明自己想睡她的心思。 想着想着,裴元就想到了张芸君的父亲张琏身上来了。 嗯?张琏? 裴元心中一动,向宋春娘询问道,“张琏只有这个女儿吗?” 宋春娘听了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裴元看不明白这样的表达了。 宋春娘解释道,“女儿就一个女儿,儿子倒是有四个,只是他们不如芸君得宠爱。” 裴元想了一会儿摇头,对宋春娘道,“你要真是他的女婿,事情还好办了。” 张琏在朝中的威望如日中天,就算那些喜欢裹挟舆论的清流,也不敢小看他。 毕竟此人连寿宁侯张鹤龄以及大学士梁储都弹劾过了,战斗力猛得不像话。 若是能让此人给裴元当白手套,那事情可就好办太多了。 可惜啊。 就算裴元像宋春娘一样没有下限,利用张芸君这个筹码,但是单纯依靠张芸君想要让张琏退让,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宋春娘挑挑眉,像是想起来有意思的事情,得意洋洋道,“我本来就是他的女婿啊。哼,这次去见芸君,我还要正大光明的让他们迎进门去。” 裴元瞧见宋春娘脸泛桃花,目露春色,心中有些惊疑,这娘们不会是准备白天跑去御史家里做那种事吧?? 不等裴元警告,宋春娘就利索的转身就走,“回来再和你说。” 裴元脸上阴晴不定了一阵,他隐约觉得张琏应该能成为一个很好的突破口,宋春娘多往他家跑几趟,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裴元悠闲到下 午,就被急匆匆的云不闲找上了门来。 云不闲的脸上满是兴奋之色,像是看到了猎物的猎人一样。 “千户,事情闹大了!” 裴元稳住云不闲的情绪,说道,“慢慢讲。” 云不闲也察觉到了自己有些急躁,连忙平稳气息,对裴元说道,“千户,卑职之前奉您的命令,打听那两个举子的事情。” 裴元忍不住打断道,“怎么,有结果了?” 不闲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确实有些眉目了。” 裴元见云不闲没有继续说这事儿,心中明白,八成云不闲是有更重要的事情,急着要告诉自己。 当即便道,“继续说吧,什么闹大了?” 云不闲连忙道,“今天卑职依旧带人监视着那两人,想看看他们和什么人来往密切,也好设法旁敲侧击,弄出些他们的情报来。” “没想到,今天那两人在联络各地的举人,想要共同请愿,追查梁次摅杀人的事情。” 裴元又忍不住问道,“他们不是一直在制造舆论,试图影响朝廷官员吗?怎么忽然做的这么激进?” 那两个家伙都不傻,他们这些举人,几乎没有太多的政治权力,故意在官宦往来甚多的大慈恩寺外造势,有很大可能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向朝廷官员施加影响。 云不闲有些激动的说道,“那是因为梁次摅实在太嚣张了。” “梁次摅被叫来京师问罪后,不但没有丝毫的收敛,竟然还大摇大摆的去了大慈恩寺高谈阔论。” “许多正在声讨梁次摅的举人,见他这般张狂,竟然不敢当面呵斥。” “光是这些也就罢了,梁次摅竟然公然挑唆他的侄儿,也就是大学士梁储的孙儿梁宸向朝廷上书,说他的叔父梁次揭在梁储侍郎任考满的时候,就应该得到恩荫官,结果当时错过了。” “因此梁宸希望朝廷能够免掉他自己的恩荫,转而给他的叔父恩荫。” 裴元迷惑道,“什么意思?” 云不闲解释了一句,“就是说当初梁储在侍郎任上做的不错,原该有嘉奖的。只是梁次揭不争气,着实不堪,所以当时没能恩荫。” “这次天子不知为何,想要恩荫梁储的孙子梁宸,结果梁宸想要把这个好处,让给他的叔叔梁次揭。” 裴元纳闷道,“这有什么好处吗?” 云不闲感叹道,“千户听到结果,就知道有什么好处了。天子对此大为赞叹,说梁家家风极好,侄子能够懂得谦让长辈,可以为朝中表率。” “于是天子下旨,任命梁次揭为判官,还额外嘉奖梁宸,让梁宸当中书舍人。” “卧槽!”裴元听到这里也不淡定了。 在裴元之前对朱厚照的印象中,这货可不是个昏君啊。 怎么这会儿面对这么重大的舆论问题,能出这样的昏招? 该不会是朱厚照的政治形势,比自己想的还要恶劣吧? 不至于啊。 裴元想着自己对朱厚照的看法,再去理那脉络,竟然隐约有一种熟悉感。 这家伙,不会是趁势在做局吧? 云不闲又道,“现在士林舆论纷纷,对这消息很是愤怒。只是现在朝廷的官员,除了少数人肯出头,根本就没人理会此事。” “那些士子,本以为板上钉钉的两三百条人命,能让梁储罢官问罪,所以激于义愤,才共讨梁次摅。” “谁知形势竟会如此,天子竟如此偏爱梁储。” “现在不少人有了畏惧之心,生怕再把这事牵连到身上。只是那些牵头的就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死撑下去。” 裴元大致有些了解了,“嗯,那两个挑头请愿的就是我让你盯着的人吧?” 云不闲佩服的看了裴元一眼,“正是如此。” 第300章 解压大师朱厚照 第300章 解压大师朱厚照 云不闲对裴元说道,“这两人一个叫做霍韬,一个叫做田赋。” “而且果然如同千户猜测的那样,他们一个是广州府南海人,一个是广州府顺德人。” 说完之后,云不闲又补充道,“那梁次摅就是顺德人,他的母家冯氏是南海人,所以他平时和南海县诸豪强一向走的很近。” “这次的案子就是他和南海县的戴仲朋,一同作下的,事后抢来的土地,也是由这个二人瓜分。” 裴元没想到还有别的牵扯,就问道,“那戴仲朋又是何人?” 云不闲这几天早已经把情报摸得清清楚楚,当即就解释道,“戴仲朋乃是前南京工部侍郎戴缙的儿子,他是南海县人。” 裴元点头,表示了然。 难怪这么多“小鱼”会惊慌,原来是来自“大鱼”们的联手降维打击,吓到他们了。 云不闲说道,“那霍韬和田赋都是科举落榜后,因为兵乱滞留在京师的。” “梁次摅杀了杨家满门之后,同属南海县的霍韬,就反应异常激烈,鼓动那些同科应考的举人,想要施压朝廷追查此事。” “田赋和梁家乃是同乡,之前并未表态,后来见朝廷诸公轻蔑士子们的请求,这才也加入其中,激烈抨击梁次摅。他的态度,反倒比霍韬还要激进。” 裴元听完了云不闲的介绍,也大致想明白了这两人历史上的记载,不由感叹道,“真乃吾之卧龙凤雏也!” 这霍韬正是后来玄都境万寿帝君的另一个重要打手,他和张璁联手车翻了满朝文官,让嘉靖皇帝彻底掌握了朝中大权。 而那田赋,就是那个在梁储假惺惺的劝说天子爱民,减少税赋时,辛辣的说出了,“没储赀,可减天下财赋之半”的猛人。 这两人都是正德九年,也就是下一科的进士。 一个位居二甲第一名,一个位居二甲第十名。 可以称得上天下少有的英才。 想明白这两人的来历,裴元对他们会在梁次摅这件事上,和梁家硬刚也就不意外了。 田赋和梁储刚正面,是史有所载的事情,无须赘言。 那霍韬呢?他跳出来对抗梁家,单纯是因为裴元扰乱山东、淮北,让他滞留京师的蝴蝶效应吗? 并不尽然。 要知道,按照历史来看,正德九年的主考官就是梁储啊! 正是梁储点了霍韬的会员(会试第一名)。 而且梁储还和霍韬乃是广州府的同乡。 按照官场常例来看,霍韬和堂堂内阁大学士有着师生情分,还有着同乡之谊,可以说自动成为了梁储铁杆中的铁杆,飞黄腾达就在眼前了。 但霍韬是怎么做的呢? 这家伙谢完了天子,二话不说就回广州老家结婚去了。 而且结完婚之后,直接就留在老家读书,根本不出来做官了。 要知道他身为二甲第一名,选庶吉士,进翰林,单纯的熬年头,就能当上内阁大学士! 一直到梁储致仕,回到广州府,这个在家赖着不走的家伙,才又离开广州府,入朝为官。 再加上霍韬出身广州府南海县,而梁次摅大杀特杀的又是南海县,两人的关系基本上可以总结为四个字,“势不两立!” 如今梁储一手压制下所有的舆论,梁次摅还嚣张无比的让梁宸为梁次揭请封,偏偏天子还顶着士人的抨击同意了。 这让性格刚愎偏狭的霍韬如何忍受的了。 是以他成了反对梁储最激烈的中坚力量。 听闻有如此人才,裴元这会儿已经坐不住了。 他从躺椅上起身,对云不闲问道,“这两人现在何处?” 云不闲答道,“依旧在大慈恩寺那边。” 裴元当即道,“我这去瞧瞧。” 说着起身,靴子还没穿好,就往屋里走。 回头又对云不闲道,“让那几个亲兵都换上便装,别太惹人注意。” 等裴元带了几个亲兵匆匆地赶到大慈恩寺,果然在上次去过的那茶铺,见到了那个高谈阔论的年轻人。 裴元看了他几眼,小声向云不闲询问道,“这个是霍韬还是田赋?” 云不闲答道,“是霍韬。” 裴元很满意,别看两人在科举上就差了九个名次,但是未来成就差距就太大了。 霍韬虽然刚 愎偏狭,但是起码还是知道进退的。 惹不起又看不惯的时候,能撂挑子不干,明哲保身。 别看田赋一开始没表态,但是这货属于慢热型选手。 自从声讨以来,别人都是点名梁次摅,最多暗戳戳的内涵一下大学士梁储,但是这货不同,他上来就盯住梁储猛咬,还是抓住关键,咬住不松口的那种。 在裴元的心目中,这家伙虽然很有才学,但是属于那种大招似的人物。 遇到对手时,可以先让霍韬上前周旋,让田赋慢慢读条,等到关键时候把田赋撒出去,绝对能一咬一口血。 裴元四下扫视几眼,想找个空座。 等看到店内的一人,裴元的脸上顿时一僵,身体怔在那里。 那人也留意到了刚刚进入殿中的裴元,笑呵呵的向他一招手。 正是上次在智化寺中见过的朱厚照。 裴元略微惊讶了下。 裴元不是那种扫人兴的家伙,再说,他也不觉得一朝天子,在自己的治下随便走走,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裴元仔细看看,见周围已经有护卫,领头的居然还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孙博,便让云不闲带着亲兵等在外面。 裴元慢慢上前,向朱厚照那桌走去。 还有点距离,朱厚照就向他摆摆手,又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示意他来坐。 裴元之前有过和他对坐蒲团的经历,这会儿已经没那么多顾虑了,直接便坐在朱厚照旁边的位置上。 一旁的孙博略有些错愕的盯了裴元一会儿,随后才把目光挪开。 朱厚照免了他的礼数,裴元也不能装糊涂,离得近了,赶紧低声道,“卑职见过陛下。” 朱厚照笑笑没有回应这话,反倒慢悠悠的问道,“怎么哪里都能见到你?这次又是谁给你通风报信的?” 裴元听了这话,浑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别说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就算是司礼监掌印、内阁大学士,也不敢公然监视天子的行止啊! 要不然,去年张容怎么会只敢鬼鬼祟祟的从自己这里,打听天子在智化寺的事情? 还不是因为不敢直接牵扯进来。 裴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忙解释道,“卑职何德何能,敢做这样的事情?”“再说,卑职回京这几天尚未开始公务,一直忙于修缮家宅,连区区几家寺庙的事情还没弄明白,哪敢窥伺车驾?” 裴元生怕朱厚照真的起疑,调查自己这几天的行踪,赶紧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爱摸鱼的庸碌之辈。 谁料朱厚照依旧表现出了跳跃性极强的思维,话头一转,又说道,“这么说,我安排的事情,你也没开始做了?” 裴元浑身的肌肉一紧,再次应激了。 想要解释,又怕和之前那话自相矛盾,只得解释道,“卑职之所以不理公事,就是避免那日的事情落入有心人眼中,所以才想等消停一阵,再去查访,以免打草惊蛇。” 朱厚照听得很认真,等裴元说完,立刻追问道,“那裴千户以为,谁是蛇呢?” 卧槽! 这家伙真的是有点难搞啊! 朱厚照想借助为英宗翻案获得军权的事情,绝对是他心中的大秘密。 之前让裴元去查,也无非是借口说对当年的事情好奇。 现在,裴元的嘴刚秃噜出一句打草惊蛇,朱厚照立刻就锁定了。 裴元原地被硬控了几秒,眼睛眨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蠢的话。 揣测圣意,可不是什么好词儿啊。 一旦他后面的回答,继续被解压,万一出现什么思路不周的其他破绽,那该怎么搞? 然而朱厚照哪给裴元周密思考的机会,直接逼问道,“你迟迟不答,莫非是想撒谎?” 卧槽! 问题裂变了! 现在裴元不但要圆之前的谎,还要解释为何迟迟不答。 这尼玛啊! 裴元一时也组织不出合适的答案,却也不敢再拖延下去了。 朱厚照已经怀疑他在想着撒谎了,他还不吭声,那直接就是取死之道。 裴元果断决定向别人头上打照明弹! “卑职刚才略有些顾虑,所以不敢说。” 朱厚照听了笑道,“你在答朕的话,却在顾虑别人。莫非在你心中,那人的想法,比朕的想法,还要重要?” 尼玛啊! 老子的话又特么被解压缩了。 朱厚照观察着裴元,这才放弃敲打,认真的对他说道,“你不够忠诚,本该是死罪,现在我再赦免你一次死罪。” “告诉我你的顾虑是什么?刚才是不是想撒谎?你打算怎么骗朕?谁是蛇?然后,还有你为何这么巧遇到我?” 裴元直接要麻了。 他语气微颤的说道,“要不,陛下再多赦免我几次死罪吧?” 朱厚照很大气,伸出一个巴掌,“可以,我再赦免你五次死罪。” 裴元听到这个,简直要窒息了。 什么他妈的叫伴君如伴虎,老子这一会儿功夫,都要原地重生好几次了。 刚刚已经死过一次,并且预定了五次重生的裴元,果断豁出去了,决定把刚才没打出去的照明弹打完。 “卑职之前的顾虑,乃是提督司礼监掌印张永!” 裴元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坐在隔壁桌子的孙博乃是个练家子,当即就脸色一厉,转而刻意避嫌似的,扭头看向铺子外面。 “怎么这么说?”裴元的这个答案让朱厚照有些意外。 这和他之前的猜测大相径庭。 裴元这会儿只求自保,哪还顾得上别人,当即说道,“因为当年王振就是做了司礼监掌印太监之后,开始训练军队,拉拢官校,然后和英宗皇帝一起去迎击北虏的。” “卑职听说当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永,也是卓有军功之人。” 裴元说第二句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 朱厚照果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前往智化寺的事情给朝廷内外形成了一个什么错误信号。 裴元恰到好处的补上剩下的话,印证朱厚照的猜测。 “卑职担心天子询问当年王振的事情,是想以史为鉴,看看该如何应对司礼监掌印张永,所以卑职才谨慎从事。” 说到这里,裴元果断继续打照明弹。 “实不相瞒,陛下身旁的这位锦衣卫百户官,叫做孙博。他是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张容的心腹,而张容,又是司礼监掌印张永的弟弟。” “所以卑职为了完成陛下的诏命,不能不谨慎,不能不多想。” 朱厚照听了,看了看孙博一眼,轻轻点头道,“原来如此。” 孙博刚才背着身,装没听见,这会儿既不敢回头辩解,也不敢有多余的反应。 心中则恨不得把裴元乱刀砍死。 好在裴元刚才说的话,还算有些分寸,没提孙博给裴元银子,打听天子动向的事情,不然孙博这会儿也坐不住了。 饶是如此,孙博也有些心神不宁,本就松垮的便装,开始紧绷起来。 朱厚照的目光在孙博身上一扫而过。 又问道,“以你的身份地位,是怎么知道孙博是张容的心腹?” 裴元如实答道,“卑职原本是在北京锦衣卫的,后来被借调去了东厂。其间,曾和在锦衣卫掌事的张容见过几面,那时候这个孙博就在张容身边做事。” 朱厚照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朕的出行,本来就是张容安排的,让心腹跟着也是常理。” 朱厚照随即看着孙博道,“孙百户,张容现在何处?” 孙博连忙回头,紧张低声道,“回禀陛下,他正带兵在外接应,以免出什么岔子。” 朱厚照道,“那你去把张容叫来,我有事情问他。” 孙博赶紧起身离去,去寻张容。 这下裴元再次卧槽了。 老子刚给张容身上打了照明弹,朱厚照就把他叫来当场对质,这特么也太坑了吧。 朱厚照目送孙博离开,这才回头看向裴元。 “我把他支开了,你有没有什么话,是想在张容过来和你对质之前告诉我的。” 朱厚照的脸上挂着笑容。 裴元脑海中却情不自禁的浮现出了一句话,是个高手! 第303章 裴朱问对 第303章 裴朱问对 朱厚照闻言愣了愣,“我那是。” 裴元已经对朱厚照的想法有了几分把握,于是便问道,“陛下是想把梁储架在火上烤?” “陛下是想让梁储高高的摆在那里丑态百出?” “陛下是想要朝中出现一个臭名昭著的大学士,让内阁的权威彻底沦丧。” 朱厚照依旧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反问道,“不行吗?” 裴元长叹一声,出于他自身的利益,他真的不想多说。 可是有些话,却不吐不快。 “陛下首先是一个君王,然后才是一个聪明的人。” “相比起你高超的政治手段,天下人更想看到的是你的公正和诚恳。” “如果你觉得,公道可以为你的权术让步,那天下就没有公道了。” 裴元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后世一句如同洪钟大吕般的话,便对朱厚照说道, “江山就是百姓,百姓就是江山。” “陛下若是以天下百姓大失所望的方式,去治理国家,那天下百姓,心中就没有陛下了。” 朱厚照沉默许久,然后才道,“你说话像那些御史一样难听,不过有点道理。” 两人都无话。 过了一会儿,朱厚照问道,“那我该怎么做呢?” 裴元闻言,心中也有点纠结。 你要是英明神武了,老子还怎么挖你墙角。 天下的人才都在你手中,我只要卧龙凤雏,这不过分吧? 裴元终究是不想看到一个群魔乱舞的世道。 想到这货离君临南京,彻底激怒南方士族还有几年,裴元觉得许多事倒也不必急于求成。 于是裴元便道,“还是要给这些士人信心,越快越好。” 朱厚照像是换上了虚心纳谏的明君模版,向裴元征询意见,“那我立刻撤掉梁次揭和梁宸的恩荫官如何?” 裴元否决掉,“不好。天子金口玉言,哪能刚给他们恩荫官,转眼间又给他们撤销掉?” “若是让那些沉默的大多数,觉得天子是摇摆不定的人,就算天子今天站出来支持那些士人,他们也会心有疑虑,担心出现反覆。” 朱厚照想了想,又提议道,“那你秘密帮朕找个科道御史上书,然后朕顺势答应下来如何?这也显得朕能够虚怀纳谏。” 大意,就是找个台阶下。 裴元心中微动,这里面其实是有操作空间的。 若是朱厚照直接决定这么干,裴元自然能静观其变。 可现在朱厚照明确的询问自己,若是自己不能把话说透,只怕以后等他想明白了,未必是什么好事。 于是裴元便答,“虽然是个办法,但是也有弊端。” 朱厚照不明所以,直接说道,“讲来听听。” 裴元解释道,“如此一来,成就的是御史的威望,付出代价的却是天子。” 朱厚照听了笑道,“原来如此,朕险些吃了亏。” 随后他看着裴元道,“我有些明白锦衣卫的好处了。以往那些翰林们教我时,往往从事情的本身考虑问题。而你刚才给我的建议,却是从朕的立场考虑问题。” 他满意的对裴元道,“裴卿爱我,我记住了。朕以后遇到为难的事情,还会找你商量的。” 裴元听了朱厚照这话,不但没有半点欣喜,反倒有些头皮发麻。 等等! “裴卿爱我”是个什么鬼? 历史上说,朱厚照好像在某种事上不避男女的。 该不会…… 裴元心中有些慌了。 好在朱厚照好像还真未多想,就听他 继续追问道,“既然如此,那裴卿以为该当如何,才能挽回那些士人的心呢?” 裴元已经有了些大概的想法,于是对朱厚照道,“好办,仍旧是把事情拆分。梁次揭和梁宸的恩怨,来自于梁储,我们把这件事独立出来。然后梁次摅杀人,乃是个司法问题,我们也把这件事独立出来。” “到时候卑职设法找一个亲近的御史上书,依旧谏言梁次揭和梁宸的恩荫事,并且顺带提到梁次摅的杀人案。” 朱厚照听了微微皱眉,“这不就和刚才一样吗?” 裴元解释道,“并非如此。陛下施恩梁储,乃是为了感谢他的‘辅政’之功,本就和梁次摅案无关。有司若是偏袒梁次摅,陛下正可以当众惩治他的罪行,让天下人看到陛下的公正与诚恳。” “只要陛下按照我先前的思路,当众分剖说明此事,那众臣一定会称赞陛下的明断。” “陛下为梁次揭和梁宸的恩荫的事情,也就不再是一件错事。” “不是错事,自然就不需要改正。” 朱厚照听了此言大喜。 他是少年继位。 那些老臣们为了驯化这个天子,时常便纵容他做一些小的错事,然后再上书指责,借助太后的压力,让天子退让。 朱厚照也时常被那些老臣搞得狼狈不堪。 所以这一次,朱厚照才兴致勃勃的一直盯着此事,想看梁储的笑话。 只是没想到他欲擒故纵的法子刚刚施展,还没来得及把梁储架起来,那些反对梁储的火苗就险些被他扑灭。 本以为又迎来一次失败的尝试,没想到听完了裴元的这番话,却让朱厚照如拨云雾而见青天。 原来只要把“错的事情”,变成“不是错事”,就不需要那么狼狈的去改正了啊。 朱厚照那聪明的脑子立刻开始学以致用,反复思索着过去的那些事情,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做点“错的事情”,然后亲自来试一试了。 裴元却没察觉朱厚照的心情变化,继续给朱厚照说着后面的事情,“我听说上次当堂审讯梁次摅的时候,只有刑部郎中张大麟痛斥了梁次摅,结果他还因为此事,被降了两级。” 朱厚照笑道,“刑部尚书是张子麟,我不把张大麟留在他跟前碍眼了。那张大麟没做错什么,没必要为此降职,我回头问问梁储,吏部或者礼部有没有什么郎中的官位,让张大麟暂且换个地方吧。” 裴元听了暗暗佩服。 朱厚照不愧是大明那些最聪明的人教出来的,这手段果然了得。 张大麟刚被从刑部郎中的位置上拿下来,要是立刻再弄回去,这里面的对抗意味就太强了,基本上相当于朱厚照要亲自下场了。若是朱厚照亲自下场,在当今天子没什么大错的情况下,那梁储就只能告老还乡了。 但是朱厚照要的可不是梁储告老还乡啊。 他要的是一个又脏又臭的大学士梁储,立在内阁之中,让那些总想搞事的文官们理亏气短。 所以朱厚照将张大麟挪往吏部和礼部做郎中,一来可以恢复他的官阶品阶,稍微的表明态度,二来也能振奋士人之心。 偏偏这个操作让梁储来完成,却又给了梁储另一种暗示。 既是让梁储有了向外展示容人之量的机会,另外还变相的把张大麟这个强硬派调出刑部,减少了审案的变数。 梁储应该也会感恩戴德。 朱厚照掌握的信息显然比裴元全面,他又自顾自补充道,“三司会审之后,朕曾经询问大理寺卿张纶,他一力坚持要惩罚梁次摅。而右都御史王鼎则说,情重律轻,难以用常例判断,有包庇回护之意。” 朱厚照说完,自己琢磨了片刻,就已经有了决断。 他张口道,“张纶可以恩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至于右都御史王鼎……” 朱厚照顿了顿,开口道,“之前因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洪钟年迈,朕一直让他暂掌都察院的事务。既然他为了谄媚上官,就如此不堪,就免掉他的右都御史,让他回家读书去吧。” 裴元听得一震,堂堂正二品的右都御史,就这么没了? 要知道陆完能够统领那么多兵马作战,依靠的可不是他兵部侍郎的正三品衔,而是右佥都御史的正四品衔。 后来陆完名义上打赢了淮北一战,把霸州叛军赶到河南,这才正经加了右都御史。 王敞想卸任南京兵部尚书要换个总督、巡抚的官儿,现在急需的,也是这个右都御史的加衔。 可想而知,这个右都御史的含金量有多高。 可是就这么一个位高权重、不知道要经营了多久才爬上来的官员,就被天子一言拿掉了? 裴元这时候也有些共情那些满朝的文武官员了。 皇权对政治生态的破坏性实在太大了。 朱厚照说完,很诚恳的征求裴元的意见,“裴卿,你觉得如何?” 裴元再次虎躯一震。 这岂不是意味着右都御史王鼎的去留也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这样的政治生态,实在是稳固又可控啊! 裴元飞快的权衡了一下。 现在河道总督的位置暂时不能指望了,给王敞谋求山东巡抚的事情,就箭在弦上。 那有资格竞争的右都御史,自然越少越好。 于是裴元赞同道,“圣明无过陛下,有此决断,必能使天下归心,使梁次摅一案,幽而复明。” 朱厚照郁闷了一晚,总算得到了裴卿的高度评价,不由面露喜色。 “甚好。既然如此,你可尽快安排御史上奏。” 说道这里,朱厚照不免又有些疑惑了,“你一个锦衣卫官,怎么还会有相熟的御史?” 裴元被朱厚照问的又是一顿。 或许是裴元的卡壳,让朱厚照意识到了什么。 他也像是瞬间变机灵了,牙尖嘴利的问道,“不能说吗?” “这个……”裴元迅速的组织着语言,开口道,“其实也不是和卑职亲近,乃是因为卑职有一个小妾,和那御史的女儿有些交情。是以说过几句话。” 朱厚照听得也觉古怪。 这裴元是什么小妾,还能和御史的女儿成为朋友? 他索性直接问道,“是哪个御史?” 裴元这次就不用迟疑了,直接说道,“是监察御史张琏。” 朱厚照“哦”了一声,“是他啊。这次弹劾梁储,就是他起的头吧。嗯,由他来做此事正好。我记得他……” 朱厚照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有些古怪,“我记得他,好像得罪过寿宁侯张鹤龄啊。” 裴元心道,就连士人们这样小范围的活动,朱厚照都能听到动静,何况是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 裴元答道,“确实如此。当初张琏弹劾寿宁侯张鹤龄横行不法,两人之间……,有些龃龉。” 朱厚照微觉尴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张鹤龄虽然是他亲舅舅,但是朱厚照也觉得他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年寿宁侯张鹤龄和长宁伯周彧争地,两家直接各带了几百号人,就在京城的闹市中血拼,以至于“喧传都邑,上彻宸居。” 结果这件事引来了六部尚书和都察院的集体弹劾。 后来张鹤龄还嚣张到在宫城强奸宫女,这件事让宫里的太监都看不过去了,跑去孝宗面前告状。 至于其他草菅人命的事情,干的更是不胜枚举。 结果就因为张氏的袒护,但凡是状告张鹤龄和张延龄的,百姓无不惨遭横死,官员多被罢黜。 朱厚照自己都恨得牙痒痒,可惜太后却一直袒护。 御史张琏家千金的事情,当初不但在市井传开了,朝中官员也大多耳闻。 朱厚照很是惭愧,偏又奈何不得张鹤龄,于是便想给张琏的儿子荫官作为弥补。 结果张琏深以为耻,把几个儿子都赶回了老家读书。 裴元这会儿说起张琏,朱厚照也不好再接话了。 转而又向裴元问道,“张琏身为御史,怎么会让女儿与你的小妾来往?” 裴元也不隐瞒,坦诚道,“卑职的妾室,乃是前大学士焦芳的孙女,并不比张御史家的千金差到哪里。” 朱厚照听的愕然,“焦芳的孙女?” 他古怪的看着裴元,不太好说伤害裴卿的话。 不是,就你也配? 裴元看重焦妍儿,自然不想说那些多余的事情,便把当初告诉张琏的那些言辞重说了一遍。 朱厚照极为聪明,见裴元含糊其辞,便知道其中有些内情。 只是他想的,远没有现实那么复杂。 只以为是裴元在兵荒马乱时,挟恩图报,强占了焦芳的孙女。焦家又不肯承认,只能不明不白,给裴元做了个妾室。 这么一想的话,感觉这个大明第一深情,也不是那么深啊。 (本章完) 第304章 卧龙凤雏 第304章 卧龙凤雏 “张琏、张琏。”朱厚照念叨两句,对裴元道,“尽快让他上书吧。” 裴元心道,来了来了。 今天忙活半天,就为吃这口饺子了。 裴元连忙道,“还请天子给卑职一份手书,好让张御史配合我的行动。” 朱厚照有些讶异,“他不是和你很熟吗?” 裴元解释道,“事涉天子颜面,只怕张琏有所迟疑。” 朱厚照沉吟了一下,终究是和裴元没接触过几次,他不敢太过信任。当即手书了一张含义模糊的便条,又用了私章,交给了裴元。 裴元打开一眼,上面只是写了些让张琏坚持正道,坚守本心,不要有什么顾虑之类的车轱辘话。 表明身份的私章,则是用的那枚天下闻名的“大庆法王”的金印。 这枚印章在朝堂之内有个神奇的效果。 谁都知道是朱厚照的印章,谁都不肯承认。 去年朱厚照给礼部写了一份中旨,想给一位番僧划拨百顷土地,让番僧给他建一个法王下院,结果当时的礼部尚书傅珪看到,立刻猛烈抨击。 说大庆法王是什么玩意儿,竟然敢在天子的旨意上落印,简直是大不敬。 办事的太监很气愤的把旨意拿了回去告状。 朱厚照对此的处理是,劝那太监“算了,算了……” 裴元看着手中写着冠冕堂皇话语的纸条,再瞧瞧那没什么卵用的私章,心中不由暗暗感叹,这么谨慎的方式,可以说…… 完全符合了裴元对朱厚照的预判。 裴元小心翼翼的把那纸条收起。 对裴元来说,上面的内容并不重要,上面的印章也不重要,重要的,其实是这个纸条本身啊。 如果换成通俗易懂的游戏术语,这个玩意儿,现在叫做“任务物品”。 哪怕这东西再垃圾,只要用对了地方就会发挥出神奇的力量。 见裴元将东西收好,朱厚照的谈兴也尽了,当即便要起身离开。 裴元连忙要恭送,却被朱厚照摆手阻止,示意他不要太惹人注目。 等到朱厚照离开了,裴元才缓了缓神,把注意力重新放到那些慷慨陈词的举人那边。 和裴元预料的一样,随着朱厚照力挺梁储,这些士人们的精气神果然大不如前。 尽管那霍韬反复鼓动,但是应和的人却越来越少。 甚至就连一些开始积极回应的人,看到一些同伴陆续不吭声了,也后知后觉的降低了自己话语的调门。 霍韬见状,知道事不可为,心中颇为郁郁。 裴元耐着心等待着,直到那些士人们陆续散去,霍韬也要怅然离开,裴元才起身,笑着将他拦住。 “渭先请留步。” 霍韬作为下一科会试的天下第一,自有气运在身,被裴元这一唤,就觉得头皮发麻,隐隐有大事不妙之感。 有心不做理会,直接便走,却又被拦住去路。 他只得打量了眼前那人一眼,警惕的问道,“阁下何人?我怎么素无印象。” 裴元答道,“愤愤不平之人,想和渭先共谋一醉。” 裴元话中的“愤愤不平之人”戳中了霍韬的心事,他有些不解的问道,“既是同道之人,刚才为何不一起探讨,这时候却来拦我?” 裴元摊摊手,“因为兄弟我,没有乡试的功名啊。” 霍韬心中的疑虑顿解,他回头看看刚才众人议论的那处角落,恨恨道,“一群无用之人,就是从早说到晚上,从晚说到早上,又能成什么大事?!” 裴元见状,连忙呼唤店家,问有什么下酒的吃食。 那店 家听了笑道,“店里倒有些肴肉佐酒,不过这是大慈恩寺外,须得顾及佛祖、菩萨颜面,去后院回廊享用才好。” 裴元便起身,也不客气,直接扯着霍韬的衣袖,“走吧,我陪兄弟解解烦。” 霍韬叹了口气。 事情没做成,还得罪了梁家,他心中有了去意,已经打算回家避居读书,免得有其他麻烦。 面对裴元的邀请,霍韬倒也坦然。 ——吃完我就跑,要是对方有什么算计,那靓仔你去广东找我吧! 两人携手到了后院,这才发现,这店铺前面门脸不大,后面的院子却不小。 里面有一潭养鱼的池水,周边修了一圈长廊,摆了几处桌椅。 裴元带着霍韬去视野好处坐了,让店家筛酒来,又要了些卤好的熟肉。 霍韬已经做好了跑路回广东的准备,当下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又将那细细切的卤肉沾了酱汁,心满意足的吃着。 裴元见霍韬这般架势,心中有了些猜测。 他也不急着挑起话头,跟着吃了不少,等到又一杯饮尽,裴元才故作长叹一声。 霍韬得了裴元邀请,也不好意思一直闷头干饭,虽说知道眼前这家伙要暴露目的了,却也不得不问了一句,“兄台何故叹息?” 裴元借着酒意慨然说道,“梁次摅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人愤懑。我看诸君碌碌无为,打算亲自尝试一次,看看能不能让他伏法。” 霍韬见裴元说话不类旁人,忍不住说道,“失礼,还未请教姓名?” 裴元答道,“小弟叫做裴元,乃是军户出身,在智化寺做点闲差。” 霍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家伙并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落榜生啊。 他立刻觉得手中的肉不香了,他试探着问道,“莫非裴贤弟在礼部做事?” 裴元摇头,坦诚道,“锦衣卫。” 霍韬脸色一变,立刻就要起身,裴元连忙将他拉住,口中笑道,“小弟只是个管和尚的锦衣卫,难道霍兄还把我和那些锦衣卫奸邪混为一谈吗?” 霍韬连嘴上的油都没擦,就正色道,“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锦衣卫没什么好说的。” 裴元用力将他按回座椅上,正色说道,“可我们现在的道相同啊,我们都为梁次摅屠戮百姓的事情愤慨,都想扫荡朝廷妖氛,使玉宇澄清,难道在这件事上,我们不能达成共识吗?” 霍韬却不理会这个,虽是坐下了,也不被裴元的话语所惑,依旧坚持道,“我霍韬绝不会和锦衣卫合作。” 裴元自得的从桌上捏起一粒花生,扔进嘴里,“说实话,也用不着你。我和监察御史张琏乃是生死之交,我打算劝说他向朝廷上书,弹劾梁储,请求罢免他的内阁大学士之位。” “什么?”霍韬大吃一惊。梁储如今仅次于李东阳和杨廷和,在内阁中排位第三。 考虑到李东阳年事已高,基本上不问事了,说梁储是当朝次辅也不为过。 霍韬虽然组织了举人们针对梁次摅,但还真没人敢直接把矛头对准梁储。 除此之外,霍韬惊讶的还有裴元提到的那人。 “你说的,莫非是露布上书,最先向朝廷弹劾梁次摅的监察御史张琏?” 裴元笑道,“不错。” 说完了,向霍韬问道,“你自比张琏如何?” 霍韬听了沉默片刻,“张琏不避权贵,先是弹劾寿宁侯张鹤龄,后又弹劾梁储之子梁次摅,此人品行皎洁,铁骨铮铮,霍某不如也。” 裴元听了笑笑,提起酒壶说道,“张琏尚且不避讳我锦衣卫的身份,与我折节相交,引为知己。霍兄何必太过傲物?” 说完,手中酒壶,就要给霍韬添酒。 霍韬下意识想要阻拦,但听了裴元的话,手动了动,终究还是任由裴元满上。 待裴元为他斟满酒,霍韬有些迟疑的问道,“恕我直言,张琏身为御史,这般清贵,怎么可能和你一个锦衣卫引为知己?” 裴元笑道,“我这个锦衣卫在寺庙里管着僧人出入,每日青灯古佛,光风霁月,难道不比大多数碌碌世人高洁?” 裴元又借着酒意说道,“我知道你不信,也罢,今夜我就去见张琏,让他明早就上书朝廷。到时,你便知我是何等样的男儿了。” 霍韬听裴元这般说,心中越发惊疑不定。 裴元这次来,只是为了在霍韬面前亮个相,顺便打个时间差,利用张琏上书这个契机,先把“锦衣卫”这个身份在霍韬心中的负声望,抵消一部分。 裴元又饮了一杯酒,向霍韬询问道,“你可知道田赋此人?” 霍韬迟疑片刻,说道,“略有耳闻。” 裴元说道,“我一个方外闲人,本也不该干预这事。只是实在看不下这等草菅人命的行为,这才时不时来大慈恩寺外看看。” “我发现田赋此人虽然出手的晚,但是心性坚定,不在你之下。你们两人何不联手,一起做大声势?” 霍韬听了摇头,“不可能的,他是顺德人,和梁次摅本乡本土。” 裴元问道,“莫非你信不过他。” “不是这样的。”霍韬解释道,“他是顺德人,若是激于义愤这般做,天下谁也说不得什么。但若是和我这个南海人联手,就有吃里扒外之嫌。” 裴元之前还打算把两只羊一起放,听了略有些郁闷,那岂不是还要去找田赋再来一遍? 想到这里,裴元也不在霍韬这里浪费时间了。 得赶紧趁着“张琏上书”这个事件触发前,去把田赋那边的声望任务也接了。 想起霍韬这货是个气量狭小的家伙,裴元故意道,“也罢,今日酒兴尽了,我去田赋那里,看看他的器量如何。” 说完,一边唤人结账,一边起身离开。 霍韬看着裴元的背影,皱眉思索着这吊毛的来意,却不得要领。 不过若是他真能劝说张琏弹劾梁储,这次“梁次摅杀人案”说不定还能出现了转机。 如此一来,倒不急于回广东了。 裴元从霍韬那里离开,等出了茶铺,招招手唤来等在不远处的云不闲,随后询问道,“那田赋走了吗?” 云不闲答道,“已经回去租住的地方去了。” 裴元问道,“你可知道地方?” 云不闲答道,“他租住的房子离这不远,我认得路。” 裴元便道,“让人去买些酒菜,和我一起去见见那田赋。” 云不闲听了连忙安排那几个亲兵去操办,一会儿工夫就打来了两坛酒,又拿来许多用纸包好的熟肉干果。 裴元酒量寻常,等到了田赋租住的小院,已经有些酒意泛上来了。 云不闲上前拍了门,有个老仆上前应声,见来人带着酒菜,也不设防,便往院中引。 田赋正在窗前读书,见状诧异的望了出来。 裴元打量了一眼,见他年龄略大,相貌寻常,有三十多岁的样子,看上去比起二十四五的霍韬沉稳不少。 田赋隔窗起身,不动声色的询问道,“此处是田某租住的地方,不知各位要寻何人?” 裴元听了笑道,“正是来寻田兄的。我和霍韬喝的不尽兴,想看田兄是否是知己之人。” “霍韬?”田赋略一沉吟,他们两个都在大慈恩寺组织社会运动,当然知道对方的身份,听裴元这么说,心中有了几分猜测,便道,“来者是客,田某自当奉陪。” 裴元见田赋沉稳,稍稍修改了之前对他的判断。 等田赋将裴元让到正堂,当下也不拘泥什么时辰,直接让云不闲将带来的吃食摆在桌上。 那老仆见云不闲带了酒,便去后厨取来热水将酒烫上。 裴元酒意微醺没有开口,田赋也沉得住气,等着先听裴元的来意。 很快酒热,裴元和田赋共饮了一杯,这才说道,“我乃是在智化寺坐探的锦衣卫裴元,因为不忿梁次摅的事情,所以对你们一直有所留心。” “今日听说朝廷封赏了梁家的人,心中有些不畅快,就去寻霍韬喝酒。” 裴元说到这里,留心观察了下,发现田赋听说他是锦衣卫后,脸上并没有什么神色变化。 便又道,“只是我见霍韬锐气已泻,喝的不痛快,便来寻田兄,田兄该不会嫌弃我是个锦衣卫吧。” 田赋听了坦然道,“怎么会呢?那梁次摅是内阁大学士之子,却狠如虎狼。裴贤弟虽然出身锦衣卫,却能明辨是非,嫉恶如仇,也是田某所敬重的壮士。” 裴元酒意上涌,听了大笑,“说得好,你果然与霍韬不同。” 田赋闻言也笑,举杯道,“田某和贤弟再饮一杯。” 裴元将酒饮尽,正要说自己打算劝说张琏上书的事情。 就见田赋观察着裴元道,“我观贤弟身材孔武长大,有燕赵豪杰之风,又能知善恶,明是非,实是难得。只是梁次摅的事情牵扯当朝阁老,裴贤弟说说便罢了,为自身计,可千万莫要孟浪。” 裴元想起自己在朱厚照面前的那些话,一时情绪也有些起来,当即拍桌道,“那梁次摅算什么东西?若是这等恶贼不除,这世间还有公道吗?” 田赋见裴元的话语发乎真情,便目光幽幽的注视着裴元,开口道,“那裴贤弟,可知道这世间有小义,也有大义吗?” 裴元只觉田赋说话甚是亲切,情不自禁的询问道,“请讲。” (本章完) 第305章 此城中可有 第305章 此城中可有 田赋当即循循善诱道,“譬如梁次摅之事。如田某、霍某这般,只知道大言不惭,鼓噪众人。挟天下而迫公卿,临危难而自惜身的,就是小义。” “当日梁次摅以一夫之勇,叫嚣于大慈恩寺外,百余举子避于茶社,面面相觑。田某当时心如死灰,失魂落魄,才知道往日顾盼自雄,皆为泡影。” 裴元听着,想着梁次摅当时那嚣张的架势,不由心生艳羡,卧槽这个逼装的爽啊! 要是老子当时在那里,岂能让他专爽于前。 就见田赋目光幽幽的盯着裴元的眼睛,继续说道,“若是当时,能有一壮士,攘臂而起,怒目而前。将其扑敲于市闾,顿首于阶前。使天下人意气舒张,让世间明白还有公道在。如此行为,才称的上大义。这就是前人所说的,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 裴元听的眉飞色舞。 这等畅快事,岂不是说的我裴元本元? 裴元哈哈一笑,“好,正与我本心暗合。” 说着,举杯与田赋满饮。 田赋饮罢,又殷勤相劝。 那田赋学着裴元大口饮酒,大口吃肉。 酒喝的急时,被呛的满脸通红,狼狈之态,与这一身洁净儒服极不相称。 裴元刚才已经与霍韬喝过一场,两相对比,才觉出云泥之别。 这田赋才是真正的人情练达之辈。 裴元倒是想说一句,自己其实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并不是田赋以往见过的那等鲁莽武人。 自己吃得快,只是因为这一年多在外面风餐露宿,养成的习惯,田赋大可不必曲意逢迎。 只是此事不好点破,而且田赋这样的态度,确实让裴元心中满意。 两人又推杯换盏了一会儿,田赋忽然按住裴元要举杯的手,脸上犹豫着,对他诚恳说道,“之前心中郁郁,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这会儿聊的深了,才见了裴贤弟的真性情。” “那梁次摅强如熊罴,武勇过人,若是裴贤弟真遇上了,还是要退避三舍为好。如果坏了性命,田某心实难安。” 裴元听了哈哈大笑,他随手摸过放在一旁的霸州刀,拉开一截,露出白刃,对田赋道,“田兄,你观我这刀利否?” 田赋的目光,从那冷森森闪着寒光的一小截刀身上划过,不动声色的劝道,“梁次摅的刀,未尝不利。” 裴元闻言大怒,他的酒量本就寻常,这会儿更是鲁莽上头,将酒盏抬手打翻,就提刀而起。 “我这就去和梁次摅见个真章!” 田赋慌忙起身阻拦,“贤弟往哪里去?切莫逞一时之勇。” 裴元冷静不失,对凑近的田赋低声道,“此事你知我知,田兄莫要负我啊!” 田赋慌忙道,“贤弟糊涂啊,那梁次摅这些天一直留宿在彩云馆,那里人来人往,如何能掩藏形迹?” 裴元默念了几遍“彩云馆”,暗暗记在心头,对田赋说道,“放心,兄弟我不是鲁莽之人,早晚取梁次摅的头来,再和田兄畅饮。” 田赋看着裴元瞳孔中遮蔽的阴霾,心中暗暗怜惜,叹一声,“好一个壮士,可惜。” 裴元已经打翻酒盏,没有再留的道理,当即提刀起身。 到了外间,对等候在那里的云不闲等人喝了一声,“走!” 几个亲卫连忙跟随过来。 等出了田赋租住的宅子,云不闲就追上来询问道,“千户,接下来想去哪里?” 裴元想着那梁次摅这几天都去彩云馆,虽说还要周密筹划,但先去认认路也不错。 于是向云不闲问道,“此城中可有妓、妓院,名为彩云馆的?” 云不闲听了笑道,“城中妓馆极多,卑职平时不爱此道,一时也说不上来,等卑职回去打听打听再说。” 见裴元脸现失望之色,云不闲犹豫了下,给出建议,“倒是听说怀玉庵有些带发修行的女尼,姿色很好。” 裴元立刻板起了脸,“胡闹。” 今日听了张鹤龄的那些丑事,裴千户的正直之心大受触动,正要回去找未来小太后替宗室赎罪,哪有心情理会什么女尼。 云不闲赶紧连称失言,他怕裴元言不由衷,还偷眼瞧了瞧裴元的脸色,生怕会错了意。 这一看之下,却见裴千户瞳中灵光被一片阴翳遮蔽,显然很不正常。 云不闲忽然想起当初囫囵学过的一些东西,心头不禁猛跳起来。 裴元诧异的看着愣在那里的云不闲,问道,“怎么了?” 云不闲强行压抑着情绪,抿了抿嘴,低下头去,“没,没什么?” 裴元看看天色已经不早,想起了自己和霍韬的约定,对众人道,“也罢,今晚还有正事要做,我先去见见巡城御史张琏。你们几个找地方吃点东西,之后去张琏住的地方寻我便是。” 云不闲说道,“卑职陪千户过去,等他们来了再替换。” 裴元这一年多来,基本上是打生打死过来的,他也不敢掉以轻心,点了点头便带着云不闲往张琏家赶。 裴元路上的时候,遇到那些高大雄壮的男子下意识的就会打量几眼,右手还无意识的去摸用布包着的霸州刀。 他一开始还未在意,等后来察觉,又认为是这一年多的日子,让他的精神有些紧绷。 等到了张琏家,天色已经开始昏暗。 云不闲麻溜的上去拍门,这次来的依旧是上次那个仆人。 他见了云不闲吓了一跳,赶紧解释道,“你们那个宋总旗被夫人留下吃饭,一会儿便会回去。” 裴元听了暗道,这是送信送了一整个下午? 该不会。 裴元脑海中浮现了当初在秦淮河捉拿宋春娘时,在河房中见到的香艳场景。 大明的宗室…… 果然罪大恶极! 云不闲上前喝道,“是我们千户,有公务要见你家张御史。” 那仆人听了想去通报,怕这两人发怒,又不敢把他们就这么留在门外。 想着这两个终究是朝廷官员,便将人都让了进来。 很快张琏就皱着眉头出来,不等裴元开口,就板着脸说道,“若是公务,裴千户明天可去都察院寻本官。本官所行无私,没有见不得人的事情。”裴元也不在意张琏对自己是什么态度。 只要天子知道张琏和自己相熟,只要全天下的士人都知道张琏是自己的生死之交,那就足够了。 裴元需要的是潜移默化的在朝堂介入自己的存在感。 至于这个“存在感”是怎么想的,那重要吗? 裴元要的只是“死死的绑定张琏”这个结果。 张琏刚正不阿的名声,能很大程度上中和自己锦衣卫的负声望。 等到裴元越来越多的和张琏划上等号,大家看到裴元就想起张琏,甚至错位的以为裴元代表的是张琏的意思,那裴元不敢说能半只脚踏入朝堂,起码再跑去见霍韬这种家伙,不至于再被当场甩脸子了。 那要是张琏不配合,甚至故意逆反呢? 也好办。 只要裴元反向操作,把自己伪装成张琏的手套就可以了。 等到裴元组建起自己的文官势力,就能把张琏甩到一边去了。 裴元当下也不和张琏废话,直接向他远远展示了手中折起来的纸条。 不等张琏拒绝,裴元再次言简 意赅道,“公事。” 张琏闻言犹豫了下,终究走上前来,从裴元手中取走纸条。 此时天色已经昏暗,他展开纸条,借着灯笼的光线一照,等到看清了印章的文字,不由大吃一惊。 再仔细将纸条上的内容读了,张琏才满心疑惑的问道,“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裴元言简意赅道,“我是锦衣卫。” 张琏立刻不再怀疑了,锦衣卫替天子传信,这多么的正常。 裴元的目光扫视左右,张琏会意,连忙斥退众人,亲自带了裴元前往书房。 等到了书房,张琏将房门关紧,方才疑惑的向裴元问道,“陛下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裴元道,“陛下有口谕,让你明天一早,弹劾大学士梁储纵容儿子梁次摅草菅人命。还要弹劾梁储贪婪无度,孙子幼小就为他求散官。请陛下罢免梁储的内阁大学士之位,将梁次摅绳之以法,免去梁宸和梁次揭的散官。” 张琏听了大吃一惊,“这、这真的是陛下的意思?” 张琏倒是不怕再次弹劾梁储,他上次露布上书的时候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让他意外的是,裴元这口谕代表的意思。 这代表天子可能幡然醒悟,想要借助御史的手,创造这个拨乱反正的机会。 裴元说道,“这自然是陛下的意思,难道我还敢假传口谕吗?天子的手书就在你手里,若是明天的上书不合天子心意,我岂不是立刻落个假传圣旨的名头?” 张琏喜出望外,竟至泪下,“陛下果然是被奸臣所惑,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裴元心思微动,打算借助朱厚照这个虎皮,在张琏这里增加点分量,于是便道,“事情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好。明天陛下的答复,很可能是同意再审梁次摅案,但是会把罢免梁储,以及免去梁宸和梁次揭恩荫官的事情留中搁置。” “什么?”裴元的话像是给张琏泼了一盆冷水,让他瞬间大失所望。 这岂不是意味着,自己做的都是无用功? 等到张琏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裴元才又道,“但是,陛下会以徇私枉法、谄媚上官的名义,将都察院右都御史王鼎革职!” 张琏的脸上再次露出惊色。 都察院右都御史王鼎,现在可是代替老迈的左都御史洪钟,主持都察院的所有事务。 地位几乎比得上“大七卿”了。 王鼎下台可不止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和他相关的一系列人事都得靠边站,这属于是一场不小的政治地震了。 而张琏本身就是在都察院体系的。 裴元等张琏慢慢消化了这个信息,这才对他说道,“陛下是打算以王鼎的去职,表达对梁次摅案的决心,接下来的审理,一定会有一个不错的结果。” 张琏闻言顿时精神一振,“好,只要梁次摅能够伏法偿命,梁储纵子为恶的事情,可以慢慢和他计较!” 裴元想着历史上曾经发生的最终结果,心中微微叹息。 见完张琏,裴元也不打扰他写奏折,直接出的门来。 正好那些出去吃饭的锦衣卫回来了,裴元便让云不闲干脆回家算了。 云不闲犹豫了下,没有拒绝,离开后就径直去了圆恩寺去见他老爹。 裴元和霍韬、田赋连喝了两场,腹中还有些饱胀,便慢悠悠的打算逛着回去。 刚走到张琏家的巷子,便见昏暗中,宋春娘从另一条小巷过来。 裴元暗叫一声来得好。 便停下脚步,对众人道,“有宋总旗护卫就足够了,我且沿街逛逛,你们先回去吧。” 裴元性格强势,那些锦衣卫亲兵又不是程雷响和陈头铁这种心腹人,还能坚持几 句,听了裴元的话,立刻乖乖的离开,先回宅子去了。 裴元等宋春娘离得近了,才纳闷的问道,“怎么从那边来了。” 宋春娘自从被裴元睡过了,私下也不讲什么礼数规矩了,翻个白眼不客气的答道,“从后宅出来,不走那边走哪里?难道还要从前门绕出来?” 啧,这小脾气。 等宋春娘到了跟前,裴元手指一勾,挑起她的脸颊。 宋春娘也不反抗,任由裴元捏着她的下巴打量。 她的脸颊带着异样的红润,眼睛泛着水样的光泽。 裴元的手指捻动,摩挲着宋春娘的红唇。 宋春娘的嘴唇偏薄,轻易的便被裴元捏弄的嘴唇微分,被那手指探入口中。 感受着裴元的无礼,宋春娘也不咬,眼神反倒撩人的向着裴元一勾一勾的。 裴元看着宋春娘那有别以往的灵动神色,想着今天那些胡思乱想的猜想,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向宋春娘低声道,“你、你把那个张芸君怎么了?” 宋春娘的眉眼流露出一丝得意,声音却柔媚的腻人,“你猜呢?” 裴元情不自禁的再次咽了咽口水。 这大明宗室,真的是可恶啊! (本章完) 第306章 要不要带你去找芸君? 第306章 要不要带你去找芸君? 裴元做贼一样。 这时候天才刚开始黑,月光还不明亮。 这巷道中本就没什么人来往,两人有恃无恐的抱着,躲去一片影子里。 裴元吻着宋春娘,宋春娘反倒比裴元还用力。 两人自从在阳谷好过一次后,因为宋总旗出乎意料的不耐炒,对裴元的态度很是恶劣了一阵。 裴元当时因为难得弄到好铁子,只顾闷头乱拱,愉快倒是挺愉快的,事后就难免理亏了。 是以双方的不正当关系短暂冻结,一直没有寻到再来一次的机会。 再加上,后面的行程中,焦妍儿不知为何,也对他多了些纵容。 有香香软软的美人在怀,纵是没有真正销魂,裴元也有足够多愉悦的事情可以解锁。 直到今天,这忽然出现的偷腥机会,才让两人意识到,彼此的心依旧热烈。 裴元吻着吻着就想挪开,却被宋春娘扳着脑袋又抱了回去。 裴元没奈何,宋春娘今天穿的衣服不好伸手,裴元只能用手胡乱的隔着她的衣服揉捏。 此时尚有春寒,但两男女都有些迫不及待。 裴元把霸州刀拔出来,卡着砖石缝隙往地上用力一插,拦在巷口。 随后抱起搂着裴元脑袋不肯松手的宋春娘,往里走了几步,躲在巷子的更深处。 裴元一边应付着宋春娘的索吻,一边撩着自己的衣服,等将宋春娘的裤子扯下,又被她衣服的前摆遮挡。 宋春娘会意的分腿盘在裴元腰上,她的裤子凌乱的褪在保暖的花膝裤上,两人都半脱不脱,在这幽巷之中苟且。 甫一过招,宋春娘便知自己这突然的决定有些孟浪。 虽然她和张芸君得空旖旎了一回,身体正火热着,但毕竟实力不足。 加上裴千户正怀着朴素的阶级感情教训大明宗室,一下一下甚是用力。 宋春娘有些顶不住了,想要起身。 然而她的身体弯折,整个人都被裴元抱在怀里,无谓的挣扎,只是让裴元在张弛之间,越发愉悦。 宋春娘咬咬牙,默默忍耐着。 等待裴元又痛快了几下,才搂着他的脖子,在耳边吐息道,“你可真该死啊。” 裴元捧着她裸露在外的大腿,轻笑着打趣,“不喜欢吗?” 宋春娘感受到裴元慢下来,有些后悔的总结道,“想的很好,开始很好,后来就不太好了。” 裴元对好铁子浅尝一番后,有些怕打击小太后的积极性。 反正他回家后,还有小美妾可以承欢,便拥着她很大度道,“要不,今天就这样?” 宋春娘有些不甘心的搂了搂裴元,双腿勾着裴元的腰自己试着动了几下,却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一时撑不住,腿软酥麻在裴元身上。 裴元又笑了下,让宋春娘脸上的绯红越发撩人。 宋春娘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呼吸,她凑到裴元耳边轻声道,“要不要带你去找芸君?” 裴元顿时瞪大了眼睛。 想着那是宋春娘的女人,裴元理性拒绝道,“这不好吧。” 然而粗腰却诚实的动着,狠狠怼了宋总旗两下。 宋春娘被裴元弄得呼吸一滞,好一会儿才缓过那口气,怒目注视着裴元,质问道,“上次说给你,你不是不要吗?” 裴元没有吭声,继续用力的享受着现在的愉悦。 宋春娘气闷,知道免不了又要被弄一回,只能闭目蹙眉,用力搂着裴元的脖子,努力控制着身体挪动的幅度。 不一会儿工夫,就哆哆嗦嗦的快要麻了。 等到宋春娘开始在裴元 肩膀上咬了,裴元才缓了口气,将她抱在怀中温存。 宋春娘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冰凉,裴元也冷的不太好受。 他胡乱用衣服遮掩了下,有心想打听下,刚才不是说去找芸君吗,你怎么不提了? 又觉得,这时候好像不太适合开口,可能有悖大明第一深情的人设。 宋春娘很没精神的窝在裴元怀里。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猜到了裴元的想法一样,没好气的说道,“我得和她说一声,你把她当什么了?” 裴千户闻言大怒,不愧是罪恶的大明宗室,竟然恶人先告状。 想要上岸先斩意中人的,难道不是你? 想到今晚没别的指望了,裴元也不憋着了,不一会儿就稀里糊涂的全都给了小太后。 或许是两人在外受冻的原因,那温暖的感觉,就格外的清晰。 宋春娘依然觉得很奇妙,她有些无法想象,以后为人怀孕生子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过了一会,裴元拍了拍她,“太冷了,走吧。” 两个狗男女这才起身,先是胡乱的擦了擦,这才把衣服都穿好。 裴元到了巷口,将刀拔起,下意识四下看了看。 倒是宋春娘说了句,“放心,没人。” 和只顾刺激的裴元不同,宋春娘可一直都留心着外面的动静,怕会有什么人路过这边。 结果这样一来,就更刺激了…… 裴元看了手中刀几眼,感觉有些费解且茫然。 刚才拿到刀的一瞬间,他下意识的就像有一个锁定的敌人一样,想要向四周寻觅。 这让他本能的感觉不太对劲。 裴元努力的想着和这刀相关的事情,一点点的向前回忆。 接着,轻易的就想出了自己这一天的不寻常。 他好像每看到一个身材高壮的汉子,都下意识想要摸这把刀,然后有斩人的冲动。 那再往前呢? 裴元慢慢想起了自己的豪言。 ——“田兄,你观我这刀利否?” 裴元的思绪顿了顿。他已经知道情况不妙了,自己八成是被田赋那个老六给阴了。 田赋肯定是想要教唆自己去杀梁次摅的。 能杀成梁次摅,自然大功告成。 就算裴元刺杀梁次摅失败了,裴元这个锦衣卫的身份,也能大做文章。 这就和当初锦衣卫指挥使卢忠的“金刀案”一样,锦衣卫都已经跑去刺杀梁次摅了,你怎么知道不是皇帝的意思? 梁家经受的住这样的人性考验吗? 就算梁家经受的住,皇帝会相信他们经受住了吗? 锦衣卫刺杀梁次摅的事情,将会在无数的曲折之后,必然性的导致内阁大学士梁储和天子的决裂。 这次“梁次摅杀人案”牵扯到的只是梁家,算是个孤立事件,很难让其他世家团结起来和天子对着干。 梁家独扛天子猜忌的结果,很大的可能就是梁储致仕,梁次摅自杀。 裴元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你怎么了?”宋春娘见裴元打量着霸州刀不语,好奇的问道。 裴元吐出了口气,表情难看,“妈的,被人算计了。” 宋春娘跟着裴元出生入死这么久,对这话很是警惕,“怎么回事?” 裴元看了宋春娘一眼,想要解释,脑回路一歪,又陷入了另一个深思。 所以自己是怎么意识到出问题的? 难道……,是因为现在处于贤者时间的原因,所以对那些心理暗示性的东西抵抗力大增? 离谱! 裴元暂时不想对宋春娘说太多,只含糊道,“ 事情有点复杂,我想去招揽一个家伙,没想到反倒被算计了。他的目标应该是想要蛊惑我去杀梁次摅,至于有没有别的手段,暂时还看不出来。” 宋春娘听了有些紧张,“要不要把这事告诉韩千户?” 裴元摇头,“韩千户远水解不了近渴,还得另想办法。” 这时候,裴元想到了程雷响举荐云不闲时,称赞的那些话。 ——“他年幼时曾经误入过一处真人洞府,学到了不少东西。后来真人回府,将他一脚踢出,摔到地上时忘了个七七八八,记了个似是而非。” ——“但是有些时候,他也会偶有灵光,记起点什么,时常有些惊人言论。” ——“后来他胡乱自学了一些道法,倒也融会贯通。” 裴元想着云不闲事后的那些反应,心中暗道,果然是还没养熟啊。 宋春娘跟了裴元那么久,也有点适应裴元的做事风格了,直截了当的问道,“要不要我带人去把那个家伙杀了,以绝后患。” 裴元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那家伙有点邪门,我也不知道怎么中的招。万一你们去了,也吃了亏,那就不好办了。” 裴元阻拦宋春娘报复,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那就是见识到了田赋这样的心机手段后,裴元对他越发的感兴趣了。 这样的人才甚至比霍韬那种能拿会试第一的,还值得裴元看中。 宋春娘想了想又道,“知为道人不是来京城了吗?你要不要去谷大用那里问问,让知为道人帮你看看。” 裴元心中一动,这也是个办法。 裴元现在能察觉出的异常,是被附加了攻击梁次摅的潜意识。 不管是思维方式,还是行动方式,天然的就倾向于去追杀梁次摅,至于其他的,好像并没受到什么影响。 也就是说,只要自己不见到梁次摅,那就没什么大问题。 至于见到梁次摅后,这个想攻击梁次摅的潜意识,会对裴元产生多大影响,目前还无从判断。 去找知为道人瞧两眼,起码心里也能踏实一点。 知为道人这些日子,一直留在谷大用在京中的住宅里。 倒不是谷大用有了不臣之心,也想让人给他看看相,主要是因为一个特殊的原因,让他现在不得不低调。 这个特殊的原因,就是裴元给他出的那个拉人下水的馊主意。 谷大用对正德天子忠心耿耿,这种事情当然不能瞒着皇帝。 于是,他就委婉的向天子密奏了会有武官替他求情的事情。 至于原因,肯定也不是因为什么肮脏的手段,而是因为这一年多的指挥若定,让他谷公公颇有贤名。 朱厚照听说此事,不由大喜过望。 为了挣回颜面,证明自己用人无误,朱厚照便打算配合一下谷大用,尽量把质询的时间往后推一推,争取让谷大用获取更多的支持。 对于内阁来说,有阳谷一战的大功,审不审谷大用已经有些鸡肋了。 因为他们再怎么审问,也不可能在谷大用没有大错的情况下,将一个功臣定罪。 既然得不到好的结果,大学士们自然也就不那么上心了。 于是谷大用的计划,很顺利的就推行着。 这会儿大多数的军队正从淮北向河南开拔,离得也不算远。 不少军中的武官,都及时的接到了来自谷公公威胁。 众多总兵、指挥使们弄明白来意后,不由齐齐仰天长叹,这谷大用,是他妈疯狗吗? 然而就是疯狗才可怕啊。 万一谷大用把某场战斗失利的原因栽到自己头上,这谁受得了? 于是他们也只能按捺下郁 闷,把谷大用好一番夸赞。 一些写的快的,已经把书信送到谷大用家里了,还有些心情纠结的,也陆续的提笔就范。 事情到了这个程度,为了保持低调,避免有人从中作梗,谷大用怂的连门都不敢出了,更别说给天子进献道人了。 裴元之前去过一趟,对找知为道人帮忙的事情,还是比较笃定的。 两人往回走的路上,裴元正琢磨着该怎么和宋春娘提一提“贤者模式”常态化的事情,却忽然身形一顿,猛然想起一事来。 在之前的时候,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身上挂的被动状态可不是“穷且益坚”啊,那时候身为资深穷逼,他身上的被动是“债多不愁”! ——特殊状态债多不愁(你现在处于莫名的冷静之中)。 正是靠着这个被动,让裴元在无数次生死关头,维持了最清醒的判断。 后来吕达华展示实力那次,裴元得以销毁了大量的小额债务,欠债数量从五十七笔,降到了三十八笔,于是就在那时候,“债多不愁”被替换成了“穷且益坚”。 ——特殊状态穷且益坚(债务数量的缩减,让你可以专注于解决剩余的麻烦。当你专注于一件事情超过一刻钟,将会越来越强。此状态可以叠加。) 裴元想着,不由的生出念头。 也就是说,自己可以靠增加债务的笔数,让自己重新恢复“债多不愁”的特殊状态。 那在这种状态下,田赋的那个潜意识暗示还会生效吗? 若是自己调整债务规模和金额大小的组合,是不是还有触发其他被动的可能呢? (本章完) 第307章 新的特殊被动 第307章 新的特殊被动 裴元心中有事,兼且刚偷吃过,就很警惕的找了个借口,睡在前院的房中。 虽说以现在焦妍儿对他的乖顺,以及大户人家成长的经历,对她偷吃的事情,应该不至于有太大的反应。 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裴元从小事严格要求自己,逼迫自己在偷吃的路上不断完善成长,也是另有原因的…… 等裴元让人烧水清洗完毕,舒舒爽爽的躺回床上,才开始了今天的复盘。 霍韬和田赋都让裴元比较满意,田赋表现出来的水准,尤其让裴元惊艳。 但是麻烦也有,霍韬对自己这个锦衣卫有身份歧视,想把霍韬变成自己人,难度不会小。 田赋就更黑心了,听说自己是锦衣卫后,居然他妈的随手就利用自己的身份做了个局,想要把天子和梁储都放进这个阳谋里。 但也正是这样的人,才是裴元所需要的。 若只是普普通通的书呆子,也无非是官场上的边角料而已。 霍韬这个人暂时虽然还没表现出什么耀眼的能力,但是就凭他和张璁联手车翻了杨廷和为首的文官群体,重新构建了官场秩序,这个人就不能小看。 两个人才都很好,但是想要收服,裴元至少得让他们知道下自家大佬的厉害。 所以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田赋给自己施加的心理暗示,若是大佬都能被小弟随意操控,那还有什么尊重可谈? 裴元想起了自己的构想,立刻打开了自己的系统面板。 人物裴元 职业锦衣卫(正五品千户)。 财物债 应收债务0 应偿债务(29/29) 共欠银钱两万九千五百七十三两,(谷大用两万九千五百两,杨守福十二两,佰应东九两,刘七五两……) 人情债 ——应收债务(1/1)张璁欠了你一个人情,他承诺可以闲暇时接受你的请教。你也可以强行请教一次,但会导致此项承诺失效。 ——应收债务(1/1)陆訚对你高度赞赏,会极高完成度的达成你的期望。 ——应偿债务(0/1)你欠大兴县的典史常安一个人情,常典史希望你能娶她的女儿,抵消这个人情。目前他已放弃这个想法,宿主可删除此项债务,或强行偿还。 当前信用值7/100 特殊状态穷且益坚(债务数量的缩减,让你可以专注于解决剩余的麻烦。当你专注于一件事情超过一刻钟,将会越来越强。此状态可以叠加。) 裴元看了几眼,单纯从行数上,就醒目的察觉到自己债务的缩小。 裴元这次回京,给闻讯而来的债主们还了一波钱。 欠债金额已经大幅度缩减,其中谷大用这个裴元想要锁死的政治盟友是大头,其他的都是些零散的债务,还有些裴元当初为了定位借的一文钱什么的。 比如说程雷响、陈头铁、宋春娘这些,裴元就都借过一文钱,这些钱计算在借钱笔数里,但是因为金额太小,在详情中并未体现。 原本裴元打算把这些零散几十两债务还清,但是既然这东西还能给自己加个状态,裴元还是得维持一点债务规模。 裴元看完了自己欠的钱,又去瞧了瞧系统的第二个人情债部分。 孙克定口头承诺自己的人情,已经过了时限,彻底没了,裴元对那家伙也没什么太多的期待。 原本岳清风还欠了自己一个无须偿还的人情债。 这个人情债成立条件,是一年内不和岳清风相见,当自己出现在他面前时,时间将被刷新。 基本上就相当于一个被动锁敌状态了。 那时候裴元抓到了岳清风,却又不好处置,还连累的不能动用那袈裟。 于是,裴元就求韩千户帮他,逼迫岳清风就范。 韩千户听说了岳清风的过往后,很宽容的表示“没必要拿走一个人最后的东西”,因此不肯用岳清风出身御马监的秘密,来要挟他做狗。 后来韩千户出手了断此事,裴元和岳清风的人情关系也随即消失。 大概是岳清风也愿意为这份宽容,放下和自己的纠缠了吧。 裴元思索着原本的计划,看样子只要增加借债的笔数和金额,就能重新刷回那个“债多不愁”的被动了。 至于其他的组合,会不会 有别的效果,还得慢慢验证。 只要能总结出规律,随时切换出更适合中国宝宝体质的被动,那就能在各种局面如虎添翼。 考虑到后续要开始实验了,裴元犹豫了下,目光落在了人情债的面板上。 为了准确的得到结果,当然应该尽量减小不必要的干扰因素了。 他先是看了眼张璁的那笔应收债务。 ——应收债务(1/1)张璁欠了你一个人情,他承诺可以闲暇时接受你的请教。你也可以强行请教一次,但会导致此项承诺失效。 这个应收债务是裴元用一枚续铢钱换来的,后来被裴元送给了张璁,让他去讨好年迈的大学士李东阳。 从后续张璁选择南下来看,应该是没得到什么有力的许诺。 可以说这个人情的效果已经大打折扣。 所以,那什么闲暇时接受请教的宽泛条件,能有多少效果,还很难说。 那个“强行请教”看上去比较给力,但是从会“导致此项承诺失效”来看,无疑是个败好感的事情。 眼下裴元马上就要把张璁弄来考恩科了,父子之势瞬间转换。 等裴元帮张璁把功名到手,这个五届落榜生,说不定还会给自己一句“飘零半生”呢。 裴元想着,顺手就删掉了这笔可有可无的人情债。 接着再看,又是一笔。 ——应收债务(1/1)陆訚对你高度赞赏,会极高完成度的达成你的期望。 现在陆訚和自己的关系,是更稳固的利益结合。 凭借自己之前的操作,陆訚显然已经充分认识了自己的能力。 无论是他现在积极的谋求司礼监掌印,还是等以后真正在司礼监掌印,他都需要裴元这样一个政治盟友。 彼此对本身的欣赏,已经不足以影响双方的人情和判断了。 删掉吧删掉吧。 删掉这两行后,裴元的债务列表一下子又洁净了不少。 裴元又看向最后一项。 ——应偿债务(0/1)你欠大兴县的典史常安一个人情,常典史希望你能娶她的女儿,抵消这个人情。目前他已放弃这个想法,宿主可删除此项债务,或强行偿还。裴元看完,却叹息一声,迟迟没有作出决定。 这可能是债务列表中最可有可无的一项,但裴元自始至终都没动过删掉的念头。 欠别人的人情债是债,欠常安的人情债却是人情。 裴元最落魄的时候,这位隔壁的常叔叔都愿意帮他作保,在他伪造的房契抵押上签字。 裴元又怎能就这么轻飘飘的放下呢? 如果不是因为裴元觊觎的东西意味着极大的风险,恐怕裴元这次回来的第一时间,就要跑去和常安大哭大笑痛饮一场了。 裴元正心绪复杂着,却意外的看到弹出来一条提示。 ——随机触发特殊状态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贪婪的兑现了所有的应收负债后,只有应偿负债的你,成为毫无弱点的负债人。) 随后裴元就见到自己面板中的被动刷新,原本的“穷且益坚”消失掉,更换上了新得到的“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裴元一时震惊无比,触发的这么随意的吗? 裴元赶紧思索了下这个状态刷新的条件,似乎是要有一定的应收负债,然后一次性清理掉,变为应偿债务清一色。 好像不难啊! 裴元很快就把精力关注到自己得到的新被动状态上了。 ——特殊状态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现在的你,拥有独特的野性嗅觉,能够察觉到身旁野心勃勃之辈。出于彼此的高度欣赏,你们将很容易增进友好。) 裴元心头缓缓地出现一个问号。 裴元当下就睡不着了,匆匆起身批了衣服,推门出了房间。 云不闲被裴元准了假,今天没有回来,院中厢房,一侧住的是亲卫,一侧住的是仆役。 裴元先去了亲卫那边,凑到门前,系统毫无反应。 又去了仆役那边,也丝毫没有动静。 莫非是要见到人才行? 裴元轻推了下,见房门从里面关紧,只得作罢。 回了床上躺了一会儿又不甘心,又想去内宅试试。 这时前院和后宅的院门已经修缮好了,裴元也不想闹出什么动静,直接选择了翻墙 进入。 他看了一圈,两侧厢房,一处是婢女们住的地方,一处是宋春娘住的地方,至于正中的房间,则是他和焦妍儿住的地方。 裴元这次直接去找宋春娘,到了门前,轻轻把门敲了敲。 里面微微有了动静,裴元听着像是武器在刀鞘里晃动的轻微响动,连忙轻声道,“是我。” 宋春娘听了,微怒的声音传来,“怎么还来?” 裴元只得解释,“别的事情。” 宋春娘没好气的说道,“明天再说,不然我喊人了。” 裴元心中一惊,只能悻悻的离开。 想要直接便走,心中又道,也不知道焦小美人想我没有? 便想去正堂那儿听听焦妍儿的动静。 谁料刚凑近那边的房屋,就感觉眼前红光一炸,接着一个卧睡的朦朦胧胧的曼妙身影,就隐约的显示在裴元面前。 我靠! 裴元惊了,这特码简直是boss视觉。 很快,红光一炸既收,只有那个模模糊糊的曼妙身影还能显示。 裴元玩弄过很多次那美妙身体,当然知道那轮廓是焦妍儿的。 只是这突然被触发的被动,实在让裴元有些接受不能了。 不是,一个娇娇软软的小女孩子她懂什么啊?! 这系统有问题啊喂! 裴元懵逼了一会儿,他能想出的焦妍儿最大的野心,也无非就是觊觎韩千户未来大妇的位置。 可这至于吗? 要论过分,宋春娘不得比这还过分? 要知道宋春娘那狗东西,可是还想等裴元吃完肉能跟着喝汤呢? 但是这“野性嗅觉”对宋春娘毫无反应啊。 要论两人的不同,也无非就是宋春娘出身江湖,而焦妍儿是内阁大学士的嫡亲孙女。 但这有什么呢? 而且,焦妍儿若是真有这样的非分之想,那可是很危险的啊! 裴元满心不解的回了自己房间。 半夜翻来覆去的睡不踏实,又跑焦妍儿门前试了一次。 这次没有那种初见时红光一炸的boss视觉了,但是隔着窗户,仍旧能看到一个淡淡轮廓。 这是察觉野心之辈的锁敌效果? 不是,我好好地小美妾,怎么就被我锁敌了呢? 裴元现在可以研究的样本只有焦妍儿一个,暂时也没什么头绪,只能打算明天的时候到处转转,看看能不能弄清楚这被动效果的作用。 裴元回去翻来覆去睡得不安,同样睡不着的还有见过了云唯霖的云不闲。 云不闲在给老爹说完,裴千户可能中了别人的操控手段后,云唯霖就意识到了云不闲跑来提这事儿是什么意思。 几乎不用云不闲再说什么,云唯霖就瞧着地面,神色凝重的盘算了起来。 眼看就要子时了,两个人还是坐在灯前,各守着一杯凉茶一言不发。 云不闲心中的各种念头涌动,云唯霖也是摸着光头反复的琢磨。 最终还是云不闲低声道,“要不咱们插一手吧,别人能掌控那裴千户,咱们为什么不行。真要出了什么事儿,还能推到那个田赋身上。” 云唯霖显然也考虑过这个,他长吁短叹,满脸的难以取舍。 一直到蜡烛快要燃尽,云不闲想要新换上一支时,云唯霖才叹了口气,“算了吧。这件事太大了,容易死人的。” 云不闲说道,“眼睁睁看着别人种好的果子,不去摘下来,实在可惜啊!” 云唯霖叹了口气,“惹不起啊。” 云不闲又低声劝道,“现在千户所式微了。咱们有北镇抚司和各位法王支持,还能串联京中大小的佛寺,只要把握好机会,不是没有作为。” 第308章 人菜瘾大 第308章 人菜瘾大 云唯霖却道,“千户所式微,也只是因为朝廷不想看到一个强大的镇邪千户所,不得不式微。” “当年平定白莲教唐赛儿的叛乱的时候,镇邪千户所依靠着大量诏安的江湖人,立下了汗马功劳。” “后来,白莲佛母唐赛儿逃入民间。” “朱棣为了永绝后患,先是禁止女人出家,又下令搜捕尼姑、女道士近万人诘问。” “结果充斥着大量江湖人的千户所锦衣卫兽性大发,大肆对尼姑、女道展开奸淫。” “这件事引来朝廷的巨大非议,认为以招安的江湖人为主体的千户所,有很大的失控风险。” “天子大怒,一连削弱了几次千户所,最后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有些事情想想也就算了,做些准备也算是聊做告慰。万一真要逼得当初那个怪物重现,所有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云不闲听了,心有所悟,询问道,“父亲的意思是,千户所真正的实力,养在江湖?” 云唯霖想了想说道,“那倒不至于。当年千户所也是花了不少资源才收拢来的江湖人,那时候朝廷对明教、白莲教、弥勒教非常警惕,扶持的力度也很大。” “现在承平日久,别说扶持了,就连一些猫三狗四的衙门,也敢掺手寺庙道观里的利益。现在千户所的收益年年减少,单靠吃空额,也没多少余钱。韩千户……,应该没钱玩这一手。” 云不闲纳闷,“那咱们还担心什么?” 云唯霖警告道,“刘六、刘七他们,只是几个家里养马的江湖人,一怒兴兵尚且能让小半个大明动荡不休,何况是所有江湖人头顶上的那个呢?” 云不闲憋了一会儿,对云唯霖劝道,“我听那些人的意思,现在镇邪千户所以淮河为界分为两部,南北各一人坐镇,独掌大权。” “咱们就算不和韩千户对着来,可是北边的这个副千户,难道父亲就做不得吗?” 这确实也是云唯霖之前一直默不作声的原因。 他要认真评估这里面风险,想弄明白韩千户是真的想甩掉北边的烂摊子,还是有重整北方的意图。 只是云唯霖显然要比云不闲谨慎,好一会儿才凝重道,“镇邪千户所的副千户虽然长期空缺,但不是没有过。” “我所知道的,就有两次。” 见云不闲不解其中的意思,云唯霖开口道,“一次是任命了副千户冯劫,围剿明教五行旗。一次是任命了副千户陈驰,围剿白莲佛母唐赛儿,那两战打的都很惨烈。” “临危受命的两位副千户如同征伐的旗帜号角,一路披坚执锐,勇不可挡,事后被朝野认定是获胜的关键。” “这次韩千户再次任命了一个副千户,这到底意味什么,还没人敢猜。但在一些有心人眼中,也可能有另外的解读。” 云不闲听的立刻头大了,“这次,千户所该不会是又要摊上什么大事了吧?” 云唯霖沉吟着,心里越发没底。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打退堂鼓,“成化年间的妖人李子龙案,五个百户死了四个,换回来四件飞鱼服。” “这次来的澹台芳土和司空碎,都是当年跟着父辈一起,在皇宫里砍杀一夜不收刀的猛人。” “这两个老东西,居然屈居裴元之下,甘愿跟着这家伙做事……,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云不闲被老爹说的有些慌了,但是他的立场灵活,瞬间跳反。 “那现在裴千户被人算计,岂不是有些危险?我瞧着,有些像是纵横家的手段,咱们要不要设法提醒裴千户?” 云唯霖摇头道,“既然你当时没提,现在再说,又算什么?” 云不闲想到当时起了杂念,结果两边都没落下,顿时觉得这波很亏。 云唯霖骑墙多年,倒是思路广阔。 他琢磨了一下,说道,“我看不如直接上报韩千户。” “只要推说发现裴千户精神状况有些不对劲,怕他被人掌控,因此不敢直接提醒,那谁也说不出什么。” “这样,一来,咱们变相的救了裴千户,可以用来市恩表功。” “二来,咱们直接联系韩千户,也可以表达咱们的忠心不二。” “再者,还能让韩千户看到,这裴元如此不堪,在这鱼龙混杂的京城,连自保能力都没有。” 云不闲听了大喜,赶紧和老 爹商定了诸多细节。 …… 裴元虽然晚上睡的迟,但是第二天一早,就早早醒来。 这倒不是裴元的渣男序列本身的生物警觉,而是今天确实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今天上午,张琏就要递上那封震惊朝野的弹劾。 裴元要在消息传出后,第一时间赶紧跑去见霍韬,把这份装逼声望拿到手。 起码要让这小子知道,自己和刚正不阿的监察御史张琏确实关系紧密,大家都是自己人。 其次,裴元要在张琏下朝后,再去和他见一面。 等到朝会的处置结果印证了裴元昨天所说,裴元要赶紧在张琏面前露一面,给张琏形成一种裴元是在为天子办事的模糊概念。 以后只要再找机会加强一下这个观念,裴元这个天子的传话人,就有可能在关键时候,引导张琏的想法。 而张琏上书这个结果本身,就已经在事实上向天子确认了昨天裴元对他说的话。 ——他和御史张琏的关系很近。 等哪一天朱厚照想动用舆论喉舌这把武器的时候,肯定会更倾向于找好说话的锦衣卫裴元办事,而不是直接去找那些又臭又硬的御史。 所以这一整天的安排,都十分重要。 裴元没有太多时间给他刷新特殊被动,他也不想太过刻意的举动,让人察觉什么。 出于侥幸心理,裴元打算等回来再把“债多不愁”刷回来。 当然为了避免今天出师不利,防止去大慈恩寺见霍韬的时候,又遇到去骂街的梁次摅,裴元打算重置下自己的贤者时间。 这件事…… 还要是靠大明宗室付出了。 裴元悄摸摸的穿好衣服,趁着亲卫们还没醒,赶紧翻墙进了后院,找到了宋春娘的屋子。 他把霸州刀抽出来,耐心的拨着门插。 才拨了两下,房门就被打开。 宋春娘抱着胳膊,一脸嫌弃的瞧着。 裴元直接上前将她抱起,用脚一勾,将房门轻轻踢上,抱起小太后就上了床榻。 宋春娘被裴元亲摸了一会儿,终究抵不住人菜瘾大,很热烈的开始了回应。 或许是因为在自己的房间中,让刺激感没那么强烈,小太后还有来有回的和裴元过了几招。 直到裴千户乱动之前,都能保住国体不失。裴元刷新了贤者时间甚是满意,又悄摸摸的回了自己房间。 等到天色大亮,云不闲便在外恭候了。 裴元吃过饭,云不闲便带着那些亲卫上前,等候吩咐。 裴元一瞧云不闲,那野性嗅觉果然开始标记他了。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错误,云不闲身上短暂出现的红光很浅,一副不是很有出息的样子。 “啧!”裴元看看云不闲,深深的鄙视。 云不闲不明所以,一脸忠诚的看着裴元,等待他的命令。 裴元也懒得和他计较。 他的用人标准是一贯的,只要能一时顶用就行,其他的,管他呢。 裴元自己就是靠坑蒙拐骗拉起的班底,也对可能会遇到的背刺,有充足的心理预期。 但裴元都不在乎。 哪怕是程雷响和陈头铁这种,跟着他不知干了多少够得上抄家灭门勾当的手下,若是有一天背叛了,裴元也能从容接受。 他只在乎能不能解决眼前的问题,然后再一个一个去解决后续的问题。 这云不闲就是现在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裴元对他就很亲切。 “今天你安排人以依旧盯紧霍韬和田赋,另外设法打听下梁次摅的动向。” 云不闲听到裴元让他打听梁次摅的动向,越发确信裴元是中了纵横家的手段,他委婉劝道,“千户,梁次摅的事情干系甚大,不是咱们好插手的。” 裴元听了,淡淡补充了一句,“还要打听下朝廷今天朝会的内容,越快越好。” 云不闲见裴元对他的建议置若罔闻,立刻明白自己有些越线了。 他连忙应下,“卑职这就去找相熟的人问问。” 赶上有朝会的日子,早朝的时间进行的很早。 大约凌晨三点多钟,群臣就得在午门外等候了,这个时间,他们可以对一些事务进行短暂的磋商,勾结,联盟,反目。 然后五点左右的时候,皇帝就会到达太和门,开始听政。 裴元爽完暂歇,吃饱喝足之后,早朝基本已经散会了。 于是那个震惊朝野的消息就开始传开了。 ——“监察御史张琏,劾奏大学士梁储纵子次摅非法致人于死,孙幼而辄丐恩命等事,乞罢储,仍置次摅于法!” 裴元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于是向云不闲打听霍韬的去向。 云不闲在京中人脉很广,早就找了江湖闲人紧盯着霍韬。 于是对裴元道,“那霍韬昨夜就做好了逃窜的准备,今天早上留了行李在家,出去打探消息,现在又去大慈恩寺那边了。” 裴元询问道,“梁次摅呢?” 云不闲道,“听说是也去了大慈恩寺那边。” 裴元抿了抿嘴,有些犹豫。 但是过往的经验,让他不敢轻易示弱。想着刚刚一滴也不剩,这会儿心绪很是平静,当即对云不闲吩咐道,“那就去一趟大慈恩寺看看。” 只不过裴元也是知道轻重的,不敢太过冒险,“对了,让澹台百户和司空百户也跟着吧。” 云不闲听的心中一跳,他赶紧下去传令,顺便火速给自己老爹也送了通知。 若是裴元真和梁次摅硬碰硬的打上一场,后果不堪设想。 裴元回了房中,稍微做了点准备。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 老鼠口袋和青釉瓷瓶,再加上韩千户的那柄纸扇,组合起来,能够用来藏匿银两。 为了把那九十多万两完全从淮安弄回南京去,裴元已经把两件宝物留给了韩千户。 他现在能动用的异宝,只有那个血红色的心魔袈裟。 除此之外,在淮安的时候,裴元还从韩千户那里学了一手大慧刀印。 这一招手印威力寻常,对敌的时候能够攻击对手的意识,短暂形成僵直,勉勉强强算是一个小控。 但是这招想要体现真正的威力,还需要另外一人一物的配合。 一人,自然是暂时留在智化寺的醍醐和尚。 一物,则是封印了原初醍醐和尚的折扇。 这大慧刀印可以短暂定住魂体,再加上韩千户做下的手段,可以短暂的让原初醍醐和尚的魂体,夺舍进入醍醐和尚体内,直接原地觉醒,大杀四方。 想到这里,裴元不由暗叹,还是该设法让人去趟南京,把东西讨要回来才好。 裴元在罩袍里贴身穿了棉甲,又把霸州刀和金瓜锤包裹了,交给手下携带。 随后才大喇喇的出了家门,前往大慈恩寺而去。 等到了大慈恩寺外,云不闲布下的人手立刻过来,对他耳语几句。 云不闲赶紧为裴元指路,“千户,霍韬这次换了一处茶铺,卑职这就带你去。” 裴元笑了笑,对霍韬的小心思不难猜。 这家伙八成也就是来这里打听朝会消息的,一旦不利,这家伙立刻就该跑路了。 这种时候,霍韬当然不想去做什么风口浪尖的意见领袖。 裴元跟着云不闲的指引,径直到了霍韬所在的茶铺。 霍韬神色如常的坐在茶铺中偏里的位置品茶,耳朵则注意着茶客们聊天的内容。 也有几个见过霍韬的,想过来探讨几句,也都被霍韬以正在等人为名义,委婉拒绝了。 裴元刚进入茶铺的门,就被霍韬注意到了。 霍韬面上神色不变,右手却紧张的攥了一下,手指微微搓动,才舒张开来。 裴元笑笑,从容的到了霍韬桌前坐下,“霍兄,昨日也是一起畅饮过的,怎么见了这么生分。” 第310章 我们不要讲法律,我们要讲感情 王鼎在“梁次摅杀人案”中扮演的角色,早就人所共知。 王鼎在去年的时候,因为济宁陷落被撸掉了河道总督的官职,正是梁储的一力保举,才以洪钟 年迈为由,让他留在了都察院,继续担任右都御史。 所以这次“梁次摅杀人案”,身为监管机构都察院的头子,王鼎都直接连脸都不要了,给朱厚照了个“情重律轻”的最终审查意见。 这可是维护朝廷纲纪的都察院啊! 居然踏马的居然告诉皇帝,我们不要讲法律,我们要讲感情。 如今天子要求三司重审梁次摅案,王鼎这个被视作梁储喉舌的右都御史,又被直接被罢免。 就算是政治嗅觉最迟钝的人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天子这是要置梁次摅于死地了! 那些士人们一时间激动的大喊大叫起来。 “陛下圣明啊!” “陛下圣明啊!” 这也意味着,他们的抗争终于引来了天子的干涉,天子不会看着那些顶级豪强大鱼吃小鱼的! 也有不敢置信的人,激动又紧张的询问着来人细节。 特别是前段时间天子刚刚给梁次揭和梁宸恩荫,怎么忽然又改了念头? 天子这会儿的想法到底靠不靠谱啊? 不会下次又要改主意了吧? 那人连忙言简意赅的说着。 “陛下当廷下旨,恩荫梁次揭和梁宸乃是朝廷常例,与梁次摅案无关。而且还对主张严办的刑部郎中张大麟与大理寺卿张纶各有赏赐!” 这下大慈恩寺外的情绪更是热烈。 天子的意思已经完全明牌! 天子不会放任大鱼们无限制的兼并下去! 这让不少士人在恍惚间,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裴元早就留心着周围的动静,见状赶紧松了松梁次摅脖子上的绳扣,给他回了点状态,然后大声呼喊道,“让狗贼梁次摅血债血偿!” 听到裴元的话,不少人也在情绪激荡下,激动地大叫道,“让狗贼梁次摅血债血偿!” 这些人本就为家族的生死存亡忧虑着,这些天梁次摅肆无忌惮的跑来威胁恐吓,更是让他们的心情压抑到了极点。 现在有天子的意志作为后盾,不少士子都觉得自己简直勇不可当,又见梁次摅如同死狗一样被人拖拽着以头抢地,立刻有人就站了出来。 最先出来的那人,原本打算对梁次摅亲唾弃面,指斥其非。但是架不住后面的人热血上脑,直接就过来给了死狗一样的梁次摅两脚。 这样也行? 这一下可就让其他人也跃跃欲试了。 见有更多的人拥簇上来对梁次摅拳打脚踢,一些挤在外围的人也对着空气挥舞着拳头,参与感十足的涨红了脸。 裴元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死死的制住努力挣扎着要爬起来的梁次摅,感觉自己猛地不行。 梁次摅憋得脸色发紫,双手在地上刨的指甲断裂手指流血,却只能窝囊的任那些士子上来乱打一通。 裴元一边留心着梁次摅不被人打死,一边又防止这家伙做困兽之斗。 等见到士子们的那股热情劲要过去了,裴元才大叫道,“且留他一条狗命,明正典刑!以示天下,公道不可欺!” 那些士子们这些天的压抑发泄了出去,理智回归之后,正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后续如何收场。 听到裴元这话,都跟着喊道,“说的好!说得好!” 裴元弄晕梁次摅,把鼻青脸肿的梁次摅扔在原地。 他旋即左右拱拱手,大步流星的离去。 众多举子们看着裴元的背影,哪里还在乎他锦衣卫的身份,心中都不由的感叹,“好一个壮士啊!古之急公好义之人,不过如此!” 等裴元脱离了大慈恩寺前众人的视线,终于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简单复盘一下,裴元这一波简直要赢麻了。 依靠着这个关键亮相,裴元终于洗掉了他身上最大的一个缺点。 那就是锦衣卫这个身份在士人中的负声望。 经过了今天这一出,那些充满了参与感的士人们,以后无论向谁吹起今天的牛逼,能好意思说他裴元是个奸邪? 裴元不求来日能够和这些人把酒言欢,但只要被他们视作一个合作过的,并且未来还可以继续合作的人,那他就不算白忙了。 再说,这件事远远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朱厚照的表态虽然关键,但是梁储未必就会直接认输啊。 要知道在真正的历史中,右都御史王鼎的下 台,只是这场政治较量的开始。 在长达一年的拉锯中,梁储的反扑,最后决定性的逆转了朱厚照的态度。 如今裴元已经自己下场了,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发生。 好在,梁储的反击也未必就是坏事。 裴元还需要这个强大的敌人,给那些小鱼们足够的危机感。 等到小鱼们感受到切肤之痛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想起今天的事情,将裴元视作他们强大的依靠。 梁储这个完美的敌人,补足了裴元最大的短板,让他终于可以加速的培植朝中的势力了。 在这场布局中,唯一吃亏的,大约就是宋总旗了。 之前裴元被算计了要打梁次摅,用了小太后几次后,还是得打梁次摅。 那小太后不是为大明宗室白白付出了? 裴元正胡思乱想着,云不闲已经带着亲卫追了上来,澹台芳土和司空碎也都跟着。 云不闲见裴元停下来,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赶紧忐忑的询问道,“千户,您、您没事吧?” “嗯?”裴元看了云不闲一眼,似笑非笑的淡淡道,“能有什么事?” 云不闲心中一虚,尴尬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司空碎已经从围观的其他人那里打听过了梁次摅的身份,他的神情有些凝重,“千户,你打的那个是当朝大学士的儿子啊!” 裴元对司空碎这老滑头没多少客气,“做好你的事就行。” 澹台芳土顿时有些吹胡子瞪眼,司空碎倒是反应平平。 裴元在大慈恩寺装完逼就跑,倒不是因为怕事,主要是想让自己的高大形象再加工发酵一下。 等到在那些士人们在有参与的自我幻想中,重塑了裴元这个形象,裴元那时候才会再次出现。 至于霍韬和田赋那边,同样不急于一时。 霸州叛军还有几个月能折腾,距离下一个恩科也有充足的时间。 裴元看了澹台芳土和司空碎几眼,对他们说道,“上次咱们答应智化寺的那些僧人,要给他们重新安置寺庙的事情,你们准备的怎么样了?” 司空碎闻言答道,“已经摸好底了,若是他们愿意让砧基道人进驻,并且让出主持的位置,那就一切作罢。若是他们不肯,咱么可以随时拿人。” 裴元听了又问道,“那些寺庙背后的靠山呢?打听清楚了吗?” 司空碎答道,“有些攀扯到大寺,有些和六部的官员有些往来。” 裴元听了犹豫了下。 别看他现在把砧基道人在各寺庙的利益收归到了千户所,但是正经的饷银还是要户部拨出来的,平时在京中做事也少不得一些职能部门的配合。 关键是根据官官相护的原则,若是裴元主动去挑战已经成型的秩序,面对的可能是一个体系的对抗。 裴元本以为,大明官场是个一脚踩下去就拔不出来的腐烂的泥潭,没想到处处都蔓延着那腐烂的泥潭。 他想了想对司空碎道,“不管他们,要在最快的时间把问题解决掉。” 司空碎提醒道,“北京城可有大大小小千余家寺庙,就怕其他寺庙兔死狐悲,生出警惕。” 裴元听了立刻想起了今天聚集在大慈恩寺那边的士人们。 那些士人们不也是因为兔死狐悲才聚集在一起的吗? 他们对待自己,会不会像是对待另一个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梁次摅?! 裴元狠狠地咬牙,继续道,“不管他们,按老子说的做!” 真要把老子逼得无路可走了,大不了以后放出玄都境万寿帝君,老子直接灭佛! 第311章 我要抄底 第311章 我要抄底 裴元让两位百户自去做事,心中也做好了和佛门及背后势力激烈对抗的心理准备。 至于裴元自己,则前往拜访谷大用。 一方面是裴元想见见知为道人,看看那田赋的手段是否有什么隐患,另一方面裴元之前许诺帮助谷大用重建西厂,这件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裴元和张容之间闹出的不愉快,以及和梁储彻底撕破脸的现状,让裴元越发意识到,单凭一张锦衣卫的皮是保护不了自己的。 想要让各方忌惮,还是要加重自己的分量。 从裴元自身的角度考虑,最好的方式莫过于大力加强镇邪千户所的存在感。 当年明太祖朱元璋建立镇邪千户所,是为了追杀明教余孽。 到了明太祖朱棣时代,又将镇邪千户所的主要目标,改为了追杀疑似建文余党的皇觉寺八僧,等佛母唐赛儿发动白莲教叛乱之后,又肩负上了追查白莲教和弥勒教等邪教的责任。 到了成化年间,妖人李子龙案爆发,因为事涉宫内,镇邪千户所根本无法掌控情况,成化帝这才又设立了西厂,主要目的,同样是负责追查妖邪诡物。 从历史的脉络来看,西厂本就是镇邪千户所的职权在宫城以内的延伸。 所以说,重振镇邪千户所和重建西厂的过程,是息息相关,可以形成联动的。 至于达成目的的方法,裴元和谷大用短暂交流过几次后,其实已经心照不宣了。 假如想让一把锤子重新变得重要,最好的方法当然是到处扎满钉子了。 按照原本的历史,白莲教在河南的叛乱本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但是裴元为了吸引霸州叛军南下淮安,故意毁掉霸州军的退路,选择给谷大用报信,提前让白莲教叛乱爆发。 这件事固然会引起朝廷的警惕,但是已经打出去的牌,就不那么让人耸动了。 所以想要实现重建西厂,让镇邪千户所声威大振的目的,只能寻找别的钉子来敲了。 这不就巧了么,裴元恰好就知道这么一把钉子在哪里。 那就是在正德年间诞生,目前还处于婴儿状态的罗教。 说起罗教,那可不得了。 这个宗教脱胎于佛门,他的宗旨是这个世界起源于永恒的真空,真空乃宇宙万物之本,有不经繁衍而诞生的伟大神明。 看网文比较多的,一定听过那八个字。 ——“真空家乡,无生父母。” 这世界观,这逼格,一下子就把那个时代的宗教人士震住了。 当时的老邪教白莲教和弥勒教纷纷表示,“兄弟大气,俺也一样。” 于是两个老登,连夜修改了自己的社团宗旨。 罗教“?” 至于这个宗教的教义,那就更厉害了。 罗教的教义除了缝合了不少佛教内容,居然还大胆的抄袭了西游记的内容! 一点也不带扭捏的。 比如说,在罗祖教的经典《龙华科仪》中,讲了一段罗祖的求学经历,这位罗祖在修行期间五讲四美,被赐予法号“悟空”。 而按照罗祖教内的尊号,这位罗祖的全称为“山东罗祖圣君护国齐天大圣”。 这个称号拿到现在,就相当于“山东第一绝世无敌奥特曼”。 如果这个称号给一个现代的成年人,这尴尬程度几乎可以原地抠出一个三室一厅。 但是别慌,那是你给错人了。 假如你把这个称号给个大二班的小朋友呢?假如你把这个称号给个中二班的小朋友呢? 绝对会收获无数羡慕的眼神好不好! 明朝时大多数百姓没有接受教育的机会,几乎谈不上什么民智开化。 别说哪个神仙厉害他们不懂了,寺庙里的佛祖菩萨,他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你要告诉他们,“我们老大是孙悟空。” 他们能原地跪下。 所以罗祖教依靠着西游小故事狂野发展,迅速的在山东民间形成,然后沿着运河蔓延,最终在漕军中发展出了大量的信徒。 后来这个罗教的人还勾结宫中的太监以及官员,又因为玄都境万寿帝君的皇后信仰罗教,一度让罗教以正式宗教的面目出现。 裴千户的出身和起点太低,又没有一个成用的军师跑来给他一个“隆中对”。 因此他的发 展思路比较执着于自己的“大运河战略。” 这条贯穿南北的大运河,汇集着这个时代最丰富物资,最充足的人力,一旦能够成功的调动起来。 那绝对可以成为大明版图上的一条架海紫金梁。 这个罗教的传播路径和裴元的大运河战略重复度极高,这就注定他已经有取死之道了。 裴元一路整理着自己的思路,很快就到了谷大用在宫外住的宅子。 等到裴元通了姓名,在家中憋了许久的谷大用高兴的亲自迎了出来。 一见裴元,谷大用就哈哈笑道,“总算有人能陪咱家小酌几杯了。” 不提两人之间的债务关系,裴元和谷大用也算是患难之交了。 他有些意外的问道,“怎么,难道张公公、丘公公他们没来和谷公公通通气吗?” 谷大用的脸立刻耷拉了下来,“别提了。” 说着,伸手一示意,引着裴元堂中说话。 裴元心中纳闷,不知道又有什么变故。 按理说,谷大用有阳谷一战的功勋,重新上位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不指望张永、丘聚他们有雪中送炭的情分,但是锦上添花的智慧,总该是有的吧? 裴元跟着谷大用到了堂中。 两人坐下,谷大用让服侍的奴婢退下,这才对裴元叹道,“他们几个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裴元奇道,“怎么回事?” 谷大用有些酸溜溜的说道,“你可能不知,陆訚已经兵进河南了。那些霸州叛军面对陆訚几乎望风而逃,已经一路奔湖广去了。” “当初,咱家和陆完商量过,要是想彻底剿灭霸州叛贼,就必须废掉霸州叛贼的机动力,让他们的骑兵彻底失去威力。” “所以我和陆完才拼着可能威胁到淮安的风险,把霸州叛军围追封堵进了淮河流域。” “我和陆完花了那么大的精力,耗费了朝廷无数钱粮,最终却功亏一篑。”裴元默不作声,这件事还有他的一份功劳在呢…… 谷大用接着有些不甘心的说道,“我本以为那些霸州叛贼既然已经窜入了河南,那必然是要在河南、河北、山西、山东这几个地方继续流窜的。” “没想到那陆訚运气这么好,这些贼子竟然一头往湖广扎去了。” “那湖广多水,又有大江封堵,就连当年的精骑十万的曹孟德都吃了大亏,何况只是一些流贼。” “那陆訚真要白捡一个功劳了。” 裴元好奇的问道,“这件事和公公也没什么相干吧?” 谷大用听了,欲言又止。 裴元当即诚恳的说道,“我和谷公公本就有有过命的交情,何况重建西厂的事情,对我们千户所也大有好处,咱们未来彼此利益相关,难道我还能害公公?” 谷大用这才叹息一声,有些落寞的说道,“陛下虽然念情,但终究是大明的天子啊。老奴等人,怕是被嫌弃不堪用了。” 裴元一怔。 联想到谷大用刚才那些话,心里有些明白了。 应该是“七虎”的糟糕表现,让朱厚照大为失望。 正好此时,以陆訚为代表的弘治旧人开始发力,让朱厚照注意到了这支力量。 再加上“七虎”在刘瑾倒台时表现得软弱骑墙,自然让朱厚照有了“要不换一拨人试试”的想法。 谷大用虽然有阳谷之功,但回来的确实不是时候。 在朱厚照有了腾笼换鸟意图的时刻,其他“七虎”自己还慌张着呢,自然没空管到谷大用。 裴元试探着询问道,“天子这是已经有了明确态度,还是公公自己多心呢?” 谷大用凑近了些低声道,“前天的时候,天子已经传旨,让御马监监督太监崔安守备南京,御马监提督太监耿宗分守辽阳地方。” 守备南京和镇守辽阳都是极为重要的职缺。 一个是镇压南都的定海神针,一个是手握雄兵的边镇重地。 从御马监里出来,去地方上担任这两个要职,无疑是高就了。 裴元仍旧不理解谷大用的意思,“这件事也和公公没什么干系吧?” 想着谷大用刚才提到陆訚,想起陆訚是以御马监掌印太监身份领军的,又说道,“陆訚是从边镇回来的,和这两人未必亲近,公公该不会是想多了吧。” 弘治旧人就算要全面复起,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司礼监掌印太监 的位置只有一个,陆訚和萧敬之间,也要决出一个胜负。 谷大用这才继续说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天子原本打算要用张锐提督东厂的,只是仍有些犹豫不决,这才挪开了崔安和耿宗,让张锐和张雄两兄弟先去了御马监。” 裴元这才意识到问题大了。 宫中最重要的几个职务,就是司礼监掌印、司礼监秉笔,以及东、西二厂的掌印。 现在谷大用的西厂被裁撤,丘聚的东厂眼看也要被顶替,如果裴元记得没错的话,张永也很快就会被窝里斗的丘聚弄下来。 再算上已经死掉的刘瑾,这岂不是意味着当初正德继位时的八虎,要迎来全面溃败? 裴元从来不敢轻信历史的记载,也从来不相信里面那些虚情假意的言辞。 他所看重的历史,从来不在意过程,只在意结果而已。 因为过程可以修饰,但结果就在那里。 裴元所指的历史,就是“七虎”在全面大败后,又重新夺回来权力。 甚至到了嘉靖皇帝登基的时候,不少人还跑去刷了个拥立之功。 裴元立刻嗅到了这里面的利益,如果接下来的这一两年是“七虎”最狼狈的时候,那岂不是意味着可以趁势抄底,获得最大的利益? 裴元的心激动的砰砰跳了起来。 这可是宫中的七虎啊,正德朝真正的长线大白马,只要吃到这个波段,绝对可以赚的盆满钵满。 那么,事情的转机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 裴元飞快的思索着那所知不多的历史,努力的猜测着文字背后的权力斗争。 如果裴元没记错的话,按照历史,谷大用之后最高光的时刻,就是在正德跑去掌控边军的时候,负责把守居庸关。 同样是勇武的皇帝,对比下明英宗和明武宗,只凭这个小小的操作,就一立判。 明英宗在河北地界上,能被外族包围,断水断粮,还有杨洪坐拥大军,笑看天子赴死。 而明武宗呢,人家别的不管,先把巡关御史王钦调走,让自己的心腹太监守住了居庸关,牢牢地为他把守住了后路。 所以最终一个外地下飞机,一个能王者归来。 裴元想到这里,基本能确定了一点,那就是朱厚照对七虎仍旧是信任的,只不过是他们表现的太过拉胯,这才让朱厚照有了换人试试的想法。 那么,是什么,让朱厚照从看重能力,转而看重忠诚呢? 裴元想着,脑海中浮现了朱厚照要求自己调查英宗往事的事情。 想到了这里,裴元心中的疑惑,立刻贯通了。 以谷大用作为标尺,也就是说“七虎”的重新崛起,就在朱厚照领兵北上的时候。 而朱厚照的领兵北上,首先要打破的,就是文官们对皇权掌兵的限制。 从朱厚照要求自己秘密查询王振的过往来看,朱厚照要打破这个桎梏,选择方法是硬碰硬的为英宗翻案。 这件事的过程历史无载。 至于结果,那就是朱厚照和文官们的较量失败,但是积攒出了一些武力的天子,凭借着手中实力,强行前往北方,掌控了宣府大同的兵权。 与此同时“七虎”全面反扑,夺回了内宫中权力。 裴元慢慢的理顺着,目光越来越亮。 随着宫中消息的完善,所有的一切都一环环的编缀在了蛛网上。 尽管隐藏在历史夹缝中的那些秘密,仍旧在躲着裴元,但裴元像是一只在狩猎的蜘蛛一样,耐心的察觉着蛛网上的震动,一点点的补充出了全局。 第312章 0311这个大明的未来,终于是交到了可靠的人手里 第312章 0311这个大明的未来,终于是交到了可靠的人手里 裴元思索着朝局的变动,大致的给出了一个时间坐标的判断。 在之后的半年中,“七虎”的势力将会全面败退,以陆訚和萧敬为首的弘治旧人,将会迎来上位的机会。 这个标志性的时间节点,就是张永丢掉司礼监掌印。 换了全新班子的朱厚照,为了获得兵权,摆脱明英宗的影响,将会全面追查当年土木堡之变的内幕。 随着土木堡之变的更多细节暴露,朱厚照的用人方针将会大转弯,从“能力”转向“忠诚”,七虎将重新掌握内宫的权力。 这个标志性的时间节点,是两年后朱厚照让张永提督京营,并且携带京营北上,兼领宣府、大同、延绥等地的军务。 可以说,正德朝政治的斗争内幕,已经缓缓在裴元面前展开。 他不但已经知道了这帮扑街仔什么时候倒霉,还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雄起,甚至连这场政坛反转背后的驱动因素也了如指掌。 再联想到朱厚照把追查王振旧事的任务交给了自己,裴元简直要屏住了呼吸。 这个大明的未来…… 终于是交到了可靠的人手里啊! 裴元忍不住笑出了声。 坐在对面的谷大用顿时妈蛋了,他张口质问道,“裴千户何以至此?” 裴元这才赶紧按捺下心头的喜悦,对谷大用道,“我是为谷公公高兴啊!” “呵呵。”谷大用毕竟也是个成熟的政治人物了,这点基本的判断还是有的,索性没接话,直接喝起了茶。 想着“七虎”就剩下半年的时间蹦跶,裴元得赶紧趁着这些家伙的架子不倒,赶紧把他们的剩余价值先榨出一部分来。 于是,裴元对谷大用压低声音道,“天子实是薄情的人。” 谷大用脸色微变,赶紧四下看一眼,这才开口呵斥道,“大胆!这样的话,你也敢说?” 裴元对谷大用道,“难道公公忘了被千刀万剐的刘瑾吗?” “你!”谷大用面上有些慌,言辞越发激烈,“休得胡言!” 裴元盯着谷大用,慢慢道,“以你我之间的交情,这些话也说不得吗?” 谷大用顿时不吭声了。 谷大用刚才自己都在向裴元抱怨,他自己也没有什么立场指责裴元什么。 谷大用沉吟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向裴元吐槽这些的目的,不禁身体向前倾了倾,低声道,“裴千户素来足智多谋,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可以教我?” 裴元心中早已有了主意,当即笑道,“谷公公难道没听过,重耳在外而生,申生在内而亡的故事吗?” 谷大用很诚恳的答道,“没听过。” 裴元顿时就被谷大用干沉默了。 于是裴元便耐下心对他解释道,“当年,晋献公的后妃想要谋害晋献公的儿子申生和重耳,让自己的儿子上位。重耳察觉到危机后,立刻奔逃列国,保住性命。而申生寄希望于侥幸,最终被后妃谋害。” 裴元顺便也引申了当年刘表偏爱幼子。他的长子刘琦,为了自保,向诸葛亮求计,最后远遁江夏得以保全的事情。 谷大用听明白了裴元的意思,顿时不甘心道,“你是说,想让我去镇守地方,逃过这场风波?” 裴元提示道,“也不一定需要镇守地方。刘瑾死后朝廷一直磨刀霍霍,想要肃清阉党,但是为什么迟迟没有动静呢?” 谷大用属于权力核心圈的那一小嘬人,这对他并不是什么秘密。 “因为同样是刘瑾阉党的陆完,手里执掌着数十万大军,朝廷对清算刘瑾余孽的事情投鼠忌器。” “不错。”裴元提醒道,“咱们得尽快找点事干了。” 谷大用想起两人之前的筹划,于是醒悟道,“你是说,让我去追查邪教的事情,你有目标了吗?” 裴元正打算把影响自己大运河战略的罗教连根拔起,当即便对谷大用说道,“山东现在有一支秘密宗教,信奉罗祖,现在不但在地方上影响甚大,而且沿着运河两岸传播,据说已经扩散到了漕工运军中了。” 谷大用听了两眼放光,“这消息靠谱吗?” 裴元道,“当然,这些妖人以‘真空家乡、无生父母’诱骗百姓,已经隐然有些气候了。而且山东刚刚经历了霸州叛军的祸害,正是民不聊生的时候,一旦这些人闹事,后果不堪设 想。。” 有了明确的目标谷大用顿时精神了起来。 去山东剿灭罗教,既能躲在外面,避免朝中的风波,又可以掌握一支力量,让自己的对头投鼠忌器,简直两全其美。 谷大用立刻慨然道,“好!等到朝廷问责的事情完毕,我就向天子请求,去山东剿灭罗教。” 谷大用脑海中快速想着说辞,又向裴元问道,“这些罗族教的妖人有多少?有没有个大致的数字?” “呃……”裴元愣了下,他只是根据后世的见识提前挑破此事,罗教现在应该还只是个初级阶段。 裴元也不知道现在罗教发展的如何,只能根据其他信息粗略估计一下了, 想想白莲教的赵景隆在河南造反,都自称宋王了,好像也才几百人,于是便道,“不足千人。” 谷大用听了笑而不语。 裴元见状主动问道,“谷公公的意思是?” 谷大用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一张口,就让裴元屏住了呼吸。 “精锐数千,信徒十万计。还牵扯到漕工和运军。” 见裴元满脸的不可思议,谷大用说道,“愚夫愚民,就算多说一些,朝廷也不会较真的。可若不这么说,陛下岂会重视?” 裴元觉得嗓子有点干,“这、这不好吧。” 裴元还没开始调查罗祖教的事情,现在上来就信徒十万计,就算以裴元的大胆也有些心慌。 “是一万,还是十万,都不重要。这么大规模,总得要查查看嘛。只要咱们先把西厂恢复了,再把追查的命令拿到手,那到底怎么查,查成什么样,还重要吗?” 裴元对这些家伙的胆子,真是刮目相看了。 不过裴元不怕他们胆子大,就怕他们不敢干,当即又主动说道,“为了稳妥起见,我还有个兜底的计划。” 说着,不等谷大用回应便图穷匕见道,“这件事不管是前期造势,还是后续收尾,都需要地方上的紧密配合。我听说山东巡抚的位置还空着,得安上个自己人才够踏实。” 谷大用闻言无语道,“哪个巡抚大胆到敢和咱们勾结啊?再说这种事情若是说出去,岂不是把把柄递到别人手里了?”裴元便道,“南京兵部尚书王敞是刘瑾余党,朝廷早就想把他从那个位置挪开了。只不过有陆完的因素牵扯着,所以才迟迟没有动静。” “王敞已经打算急流勇退,趁着霸州叛军还未平定,离开南京兵部这个要害部门,外放一任督抚。也算是为以后平安落地,做个铺垫。” “谷公公能不能把他运作成山东巡抚?有他在山东帮我们遮掩,可谓万事俱备。” 谷大用听了有点心动。 他盘算了一下,说道,“王敞应该还差个都察院的加衔吧。” 裴元补充道,“王敞这次立了不小的功劳,加个右都御史不在话下。实在不行,加个副都御使也可以。” 谷大用有点纠结了,怎么说的好好地,还得去帮王敞跑个官儿? 他有一种被人算计了的感觉。 裴元怕谷大用想不开,耐心解释道,“朝中清流早就不想让王敞继续掌管南京兵部了,谷公公也算顺势而为,说不定内阁对此还会乐见其成。” “再说,咱们替王敞跑官儿,也是为了办咱们的事。” 谷大用叹了口气,“也罢,就再信你一次。” 裴元又关心了下各地武官们的反馈,好在大多数都很识趣,老老实实的写信把谷大用夸赞了一番。 谷大用打算再等三天,若是到时候还有没吭声的,就怪不得他以后翻脸。 裴元把自己要操心的活儿顺势甩给了谷大用,心情也很愉悦。 之后又提起了知为道人的事情。 知为道人果然仍旧留在谷大用家,裴元和谷大用招呼了下,就去后院客房寻他。 知为道人倒是很沉得住气,居然很有闲心的在池畔看鱼。 见到裴元,一点架子也没有,笑眯眯的打招呼道,“原来是裴居士。” 裴元笑道,“许久没来见道长了,也不知道长住的习惯吗?” 知为道人笑眯眯道,“还好还好。” 裴元见知为道人精神极佳,不由暗暗艳羡,这道人虽然喜爱装逼,但是本事还是有两手的。 而且做事张弛有度,明明是来京中寻找机会的,却表现的从容不迫。 裴元耐不住心思和知为道人绕圈子,索性直 接向他求教道,“裴元遇到一个难处,想向道人请教。” 知为道人听了哑然失笑,“裴居士莫不是来取笑贫道的?贫道的本事,不如裴居士多矣。” 说完,也不假客气,直接问道,“说来听听吧,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说不定贫道就能帮上什么呢?” 裴元对知为道人越发满意,连忙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向他说了。 知为道人听了大为惊奇,连忙为裴元仔细查看。 这一看相,就把知为道人看沉默了。 好半天,知为道人才说道,“听你话中的意思,那田赋用的似乎是纵横家的手段。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寻旁人是无用的。” 裴元听了也不瞒着知为道人,“我有心收服此人,若是还要找上门去,让他解除这法子,只怕难以压服他。” 知为道人摸须道,“他的法子之所以能奏效,那是因为你本身对他的话很认可,所以才会被他趁机强化那一刻的信念,烙印进你心中。他体现的本就是你的意志,旁人怎么能解除的了。” 裴元听了心中暗道,这好像和韩千户对贪念的解释有些近似了。 那些贪念都是为了自己好,所以自己根本无法克制。 同样的纵横家的手段,也不过是挑动了自己某一刻的念头,然后让那个念头在自己的潜意识里不断回想。 这本就是裴元自己的想法,外人当然难以剔除裴元本身的一个念头。 裴元有些蛋疼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吗?” 知为道人想了想说道,“这京城能人异士无数,或许就能找到其他纵横家说服你放弃这个想法也说不定。只不过……” 裴元听着还有转折,连忙追问,“不过什么?” 知为道人为难道,“就怕放弃杀死梁次摅的想法,和一定要杀死梁次摅的想法并存,同时被你的潜意识烙印。那时候,就有点麻烦了。” 裴元立刻放弃了这个方法。 这何止是麻烦啊,一个弄不好就会精神分裂啊。 知为道人感叹道,“早就听说诸子百家都有秘传,没想到今天就让我见识到了。区区纵横家已经有这样的手段,其他显学,真是让人不敢想。” 裴元麻烦缠身,也无心理会知为道人的感叹。 好在,今天和梁次摅的交手,已经完全证明了,贤者时间是可以免疫这种精神类状态的。 大不了就是辛苦一下好铁子就是了。 若是想彻底解决这个麻烦,裴元还可以把“债多不愁”这个状态刷出来。 裴元心中默默有了主意,当即也不再纠结。 又和知为道人闲聊了几句,这才心神松弛的离开。 等出了谷大用的宅子,裴元看看天色,见时间已经不早了。 当下也不再去智化寺巡查,直接对亲卫们说道,“直接回家吧,其他事情明天再理会。” 裴元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对朱厚照交给他的任务,终于起了一些兴趣。 对土木堡之变的调查,已经不止是关系到朱厚照领兵的事情了,可以说,正德朝政治变动的脉络,也隐含在其中。 无论是以陆訚、萧敬为代表的“弘治旧人”,还是以张永、谷大用、丘聚为代表的“内宫七虎”,他们的前途命运,就操纵在那些不可知的秘密中。 第313章 咱们又见面了 第313章 咱们又见面了 裴千户抄着手,兴致勃勃的巡视着伟大的京城。 好啊,好啊! 只是他出来浪了一天,时间也不早了,不然裴元还真要换一个视角把这京城重新看一遍。 谷大用没有留饭,裴元也不亏待自己,路上领着几个亲卫,大摇大摆的去了一处酒楼吃饱喝足。 倒不是家里的饭菜不香。 只是与民同乐的兴致上来,裴元不管看着那些食客,还是看着那些店家,都感觉莫名的亲切。 等到裴元出门要走,看着不少地方已经开始挑灯,不由保暖思友情,想念起了自己这一年多的好战友,铁子。 昨天傍晚,也是这么昏黄的光线下…… 年轻的裴千户虽然早上刚奋斗了一阵,但是,这不是年轻吗? 裴元抄手回味着,慢慢的往家走。 眼看就到灯市口,忽然临街的酒楼上,有人斟了一碗酒,向外泼了出来。 裴元和几个亲卫都没注意,等到酒洒了下来,才狼狈躲闪,随即暴怒的看向楼上,“是哪个不长眼的?!” 那人站在酒楼窗口,奈何屋里也是用蜡烛照明,到了窗前就变得黯淡,面目黑乎乎的,全然看不出身份。 亲卫们叫骂就要冲上楼去。 却见那人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反倒招招手,唤人取来蜡烛,在自己面前一晃。 裴元瞧了那人的面目一眼,不由浑身寒毛一乍。 此人竟然是梁次摅! 裴元的脑海中无数的念头闪动,那人已经主动说道,“咱们又见面了,裴元!” 裴元的目光四下扫去,便见暗处影影绰绰不知埋伏了多少人。 裴元迅速有了判断,又抬头看了梁次摅一眼,大步向酒楼中走去。 几个锦衣卫亲兵见状,连忙跟了上来。 刚进了酒楼大堂,向迈上通往二楼的步梯,就有数人上前大叫着阻拦,“大胆!楼上包场的是当朝大学士之子,你们是什么人,也敢冒犯。”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不少食客的注意,都看着裴元,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什么。 楼下的动静自然也引来了梁次摅的注意,他冷哼一声,“让他滚上来吧,我倒想问问,是谁指使的他,敢和我们梁家作对!” 楼上那嚣张至极的话,自然让底下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那几个孔武有力的门客,这才虎视眈眈的看着裴元,放他进去。 裴元不经意的摸了下背后的霸州刀,然后大步的上了楼去。 几个锦衣卫亲兵正要跟上,那些孔武有力的门客再次拦了上来,皮笑肉不笑的对他们说道,“梁公子和你们千户的过节,也是你们这些小喽啰能掺和的?” 裴元的这几个亲兵都是当初押送税银时,第一波从镇邪千户所调配过来的,原本世代属于南京锦衣卫。 他们对北京的权利秩序本就不是很敏感,再加上这将近一年和裴千户一起出生入死,早就被裴千户的威信折服,哪里理会旁人的看法。 几个亲卫握住绣春刀,冷冷的注视着那几人,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拔刀砍人的架势,一步不让的向那楼梯行去。 那几个孔武有力的门客有些意外,他们飞快的交换了下眼神,便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算了。” 那几个门客这才不甘心的往后退,任由他们上楼。 裴元踏上二楼,目光飞快的四下一扫。 就见除了梁次摅倨傲的坐在那里,还有十余个门客戒备的盯着自己。 裴元抿了抿嘴,没有吭声,大步向前,到了梁次摅的桌前,拉开凳子坐在那里。 梁次摅见裴元如此无礼,那刻意做出的笑容凝固,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寒意森森的说道,“我在广东的时候,还真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 “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竟然敢当街殴打朝廷内阁大学士的儿子。” “如今再见到我,不但不知道敬畏赔礼,居然还有胆子这么堂而皇之的坐到我的面前!” 说着,他重重的一拍桌子,“给我滚起来!” 梁次摅的力气很大,拍的桌案上的碗碟震得叮当响。 第314章 老狐狸 第314章 老狐狸 见到那个假梁次摅身死,那些装作门客的北镇抚司锦衣卫,都发一声喊。 一边嚷嚷着“锦衣卫千户裴元打死了梁公子”,一边夺路而逃。 几个锦衣卫亲兵想要上前留人,只是事发突然,对面又人多势众,一时竟阻拦不及。 裴元见状,立刻提起那个假梁次摅血肉模糊的尸身,大步走下楼去,怒喝了一声,“有人冒充梁次摅,埋伏锦衣卫,意图嫁祸梁相。还不快去顺天府报案。” 现在京城的治安属于多头管理,文官、勋贵、锦衣卫,各自都有一摊子。 这次本就是北镇抚司做局,裴元当然不能把主动权交代北镇抚司手里。 既然嫁祸的是梁储,那么引入文官介入才是最佳的方案。 裴元将那脸部血肉模糊的尸身往楼下一丢,又向那些慌乱的食客展示了手中的人皮面具。 “不过是贼人的江湖伎俩罢了,不必惊慌。” 等到那些食客们战战兢兢的打量那尸首,裴元立刻示意那些锦衣卫亲兵上前,低声道,“我不能被他们绊住,不然咱们这些人后果难料,为了以防万一,谁能出来挡着一阵。” 裴元话音刚落,就有人说道,“我来。” 裴元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用力的拍拍他的肩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锦衣卫亲兵也不和裴元客气,“我叫岑猛,我的老小就交代给千户了!” 裴元看着岑猛认真承诺道,“我必让他们荣华富贵。” 岑猛听了也不废话,直接冲上楼去,捡回那沾满血的霸州刀。 裴元见状,果断道,“你留下应付顺天府的人。其他人,跟我走。” 岑猛目送裴元等人离开,威胁一般扫视了下心思各异的食客们,提着霸州刀堵在那酒楼门口。 裴元带人出了那酒楼,很快察觉到,之前的那些埋伏已经撤走了。 裴元这会儿有些后悔,没把云不闲带在身旁了。 这家伙虽然心思叵测,但是这种情况,正是需要这种地头蛇提供信息的时候。 剩下的几个亲兵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妙,紧张的询问的道,“千户现在怎么办?” 裴元再次想到了当初孙博警告自己的那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裴元想了想说道,“我是南京锦衣卫的,北镇抚司想要拿我,除非办成诏狱,这是不可能的。” 自己刚刚举报了张容,接着就因为杀人被北镇抚司抓了,天子岂能容忍。 再说以张容的智商,也绝对不会干这种脑残事。 裴元思考了下,说道,“他们想要嫁祸梁储,那么我们就干脆把这件事挑明,让他们和梁储去打对台。” 说着裴元问道,“你们谁知道,梁储住在哪里?” 几个亲卫都是南京过来的,闻言面面相觑。 裴元果断道,“去个人,让云不闲带路,把今晚的事情告诉梁家的人。” 立刻有人出来应声。 裴元嘱咐了一句,“到时候不妨直说,是北镇抚司故意陷害梁次摅,想要趁着风头,置梁次摅于死地。我不相信梁储会无动于衷。” 那个亲兵应命,匆匆的离开,去云不闲家寻他。 裴元又叫了亲兵去顺天府报案,这才赶紧往家中赶。 一路上,亲兵们都拔刀戒备,颇有些草木皆兵的意思。 等回了住的地方,裴元把焦妍儿和宋春娘叫到一起,给她们说了张容对自己出手的事情。 宋春娘意会,“你是打算让我们去张琏家躲躲?” 裴元道,“不错,现在还不知道后续会怎么变化。我打算暂时先去智化寺坐镇,看看他们接下来的动静。” 要是梁储和北镇抚司干上了,那裴元自然就能置身事外了。 说不定还能借着天子对张家兄弟的恶感,推波助澜一下。 宋春娘看了焦妍儿一眼,“如果这样的话,可就不能光明正大的去了。” 裴元问道,“有办法?” 宋春娘神色也很严肃,“可以试试。” 宋春娘这种采花贼出身的好女孩,轻身功夫和藏匿手段肯定是不用提的。 带上焦妍儿,就有些累赘了。 裴元道,“你们准备一下。等会儿我会大张旗鼓带人出门,吸开那些盯梢的视线,到时候你们两个找准机会离开。 ” “真要是后续情况不妙,你们就设法去天津卫见程雷响。我要是倒了,他也不会有好下场的。让他赶紧弃了官,和你们一起南下。” 焦妍儿听了,满是担忧的看着裴元,“夫君,既然这么危险,你也尽快设法出城吧。” 裴元安抚道,“放心,我这次只是大意了。没想到天子脚下,张容也敢这么玩。” 说着,轻抚着焦妍儿脸颊,温柔道,“快去吧。拿点好携带的点心,带两件替换衣服,再带一点碎银子应急。尽量别惊动太多人。” 等到焦妍儿离开了,裴元见宋春娘也要去准备,于是跟上,一起往她房中走。 宋春娘看着裴元,质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裴元叹了口气,捉着宋春娘的胳膊往屋里拖。 “来不及解释了!” 裴元对云不闲终究不太放心,要是事情办不成,他还得亲自去一趟梁家,说不定就有遇到梁次摅的可能。 这次他是去挑事的,不是去挑衅的,为了避免情绪被引导,当然只能速战速决,赶紧刷新了贤者状态。 等到宋春娘从不敢置信中回过神来,裴元已经提起裤子出门了。 裴千户精神抖擞的给自己换上了锦衣卫千户的官服,又让亲兵们打起灯笼,全副武装。 前院中亮堂喧嚷,果然吸引了那些北镇抚司密探的注意。 等到两女也准备完毕,裴元这才让人打开院门,大张旗鼓的出行。 裴元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距离他最近的,陈头铁的普贤百户所。 这里驻扎了两百锦衣卫。 这些锦衣卫都是以徐州卫的士兵补了镇邪千户所的空额,在身份上毫无瑕疵可言。 身为天子亲军的锦衣卫,在城中驻扎几个百户所,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何况这是一座有一千二百座大小寺庙的巨大都城。 陈头铁听说裴元入夜后赶来,顿时大惊失色,赶紧让士兵武装起来,做好了随时冲出城去的准备。 作为裴元的铁杆心腹,他可比外人更清楚,裴元做的那些事情有多要命。 好在裴元只是就近赶来,避免北镇抚司灭口的,见到陈头铁后,一颗悬着的心顿时稳住了。饶是裴元之前表现的淡定,但是等坐到普贤院的公事堂上时,心中的那丝惊魂未定才彻底消散。 他想起之前黑暗中那影影绰绰埋伏的北镇抚司的人,看着陈头铁,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北京城里,是可以这么来的吗?” 陈头铁不知发生了什么,一直不敢吭声。 等裴元回过神来,才对他吩咐道,“我先前让人去找云不闲,给梁储报信,你让人去瞧瞧,看看结果如何了。” 陈头铁闻言,赶紧退下。 先是安排了人手去梁家找云不闲他们,又赶紧回来拽住一个亲卫询问了今晚的事情。 等到听说北镇抚司想要冒充梁次摅杀掉裴元,陈头铁惊得脸色大变,又赶紧带了一队人,巡视了下普贤院。 裴元等了许久,才有消息传来,云不闲和之前派去梁家的亲兵都被堵在门口,根本没人理会。 裴元犹豫片刻,对陈头铁道,“走,咱们亲自去梁家看看。” 陈头铁在东厂做事多年,打从自己立了百户所后,陆续招来了一些当年相熟的旧人。 当即便有熟悉北京城道路的人在前引路,领着裴元前往梁家。 梁家所在的位置颇远,裴元这次索性带了百余人的队伍,装作巡街的队伍,慢慢向那边行去。 路上的时候果然有值夜的衙役更夫瞧见,只是这边领队的人衣甲鲜明,一看就是锦衣卫出来办差,没人敢上来招惹。 裴元带人到了梁家的宅子前,就见云不闲和一个亲兵愁眉苦脸的等在那里。 见裴元到了,连忙上来说道,“千户,这梁家的门子油盐不进,嫌我们官小,压根就不通报。” 裴元闻言微怒,“难道没有告诉他,是牵扯到他家公子梁次摅的事情?” 云不闲有些尴尬,“卑职说了,塞钱都没用。” 裴元听了大步上前,将梁家的大门紧闭,当即上去用力拍动门环。 里面有人不耐烦的说道,“我们梁家是宰相门槛,是什么人都能擅入的吗?明日再来!” 裴元喝道,“大胆!梁次摅涉嫌袭击锦衣卫,本官前来询问,你们还敢如此怠慢?” 里面的人听了笑道,“你们吓唬吓唬那些百姓也就罢了,锦衣卫的人想要开这门,除非去宫里请来圣旨才可。” 裴元回头,从台阶上下来,向云不闲和那亲兵询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云不闲连忙答道,“千户的亲兵找到卑职后,卑职就立刻往这边来了。在这门前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了。” 裴元琢磨了下,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灯市口离这里的距离,询问道,“你们来后,没有别人来过吗?” 云不闲连忙道,“没有!” 裴元说道,“也好,你就继续守在这里。我给你多留几个人,任何人想要进入梁家,都帮我打听清楚是什么来路。” 裴元不知道那个亲兵给云不闲说了多少,他稍微向云不闲点了一下,“这次咱们的对手,可能是北镇抚司的人。” “北镇抚司?”云不闲脸色微变,旋即道,“卑职不管敌人是谁,只听千户的命令便是。” 裴元呵呵了。 野性嗅觉还标记着你呢,你踏马还和我装上了。 裴元让陈头铁点了几个人,暂时让云不闲差用。 随后再次带人前往袭击自己的那处酒楼。 陈头铁已经听说了北镇抚司动用人手伏击裴元的事情,一路上都很警惕。 裴元路上有些后悔的说道,“当时该全力留下几个人的,不然也不至于一点头绪也没有。” 陈头铁宽慰道,“那些人既然能安排出来做事,八成也不知道什么,应该和当初我们在淮安遇袭的那次一样,可能只是招募来的江湖人士。” 裴元对其他人倒没什么担忧的,就是那个能换脸皮的人实在防不胜防。 这次他是有戒备了,那下次呢? 到了地方,远远的就见街道上火把通明。 裴元停住队伍,示意陈头铁,“找个人上去看看。” 立刻就有一个陈头铁的心腹,打着火把上前,询问情况。 或许是锦衣卫的身份,起了些作用,很快那人就回来禀报。 “现场已经被顺天府衙的差役围住了。” “那个叫做岑猛的亲兵,已经被带去了顺天府衙询问,其他的事情,在场的人都一概不知。” “倒是有些人在讨论什么梁公子、什么千户、什么面具。” 裴元心中微松了口气。 只是案子掌握在顺天府,那么事情就不算最糟糕的情况。 那个梁储但凡没混到举目皆敌的份上,顺天府衙总得要给他几分面子的。 梁次摅的案子本就弄得梁储灰头土脸,现在更是被人明目张胆的栽赃上了。 若是把此案查清,替梁次摅申明里面的冤屈,说不定还能起到联动效果,把他在广东老家的杀人案,也往栽赃陷害的路子上引。 梁储应该明白,什么是对他最有利的选择。 裴元想了几遍,都觉得万无一失,这才在陈头铁的陪同下回了普贤院。 折腾了这小半夜,裴元也没了再去智化寺的念头。 随便清洗了下,就躺下草草睡去。 第二日一早,裴元还没休息过来,就听外面传来陈头铁急促的拍门声。 裴元猛地从床上爬起来,沉声问道,“怎么了?” 陈头铁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不好了。萧韺让人给我传信,说是今日早朝,张容向陛下回报,有锦衣卫千户裴元携部属和梁储之子梁次摅在酒楼互殴,失手将梁次摅杀死!” 裴元下意识喝骂道,“胡说八道,这案子还在顺天府手里。” 陈头铁的声音依旧慌乱,“可是,听萧韺说,大学士梁储在愕然片刻后,竟然直接承认了。” “什么?!”裴元一个激灵爬了起来。 杀没杀梁次摅,他心里难道还没数吗? 昨天那个家伙,都已经是第二次死在自己面前了,他怎么可能是梁次摅? 裴元的脑海中飞速的思索着。 忽然一根弦崩断,眼前就是一黑。 梁次摅一死,岂不是意味着梁储的困局,瞬间就被破局?无论死的是真的梁次摅还是假的梁次摅,他那被攻讦的弱点瞬间就没有了。 而且梁次摅杀人案,也可以顺势不了了之。 人都死了,朝廷还要怎么判? 第315章 投宁王吧,千户 第315章 投宁王吧,千户 在一瞬间,裴元的手脚冰凉。 梁储从梁次摅杀人案的舆论压力中挣脱,梁次摅的死也能给汹涌的社会舆论一个交代,就连当场天子也不用在这件事情上多耗费心思。 所有人都他妈解套了,结果,把老子套里面了! 陈头铁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妙,话语间有些慌张,“千户,现在怎么办?” 裴元已经一脸懵逼。 他万万没想到,纠缠了整个正德七年和正德八年,又让正德九年考中的进士们,一直耿耿于怀的这场阶层矛盾,会以自己为牺牲品来完美解决。 这踏马找谁说理去? 那他妈正德七年、八年、九年不就白过了吗? “千户?”陈头铁的呼唤让裴元回过神来。 裴元立刻把目光投向陈头铁,“现在什么时候了?已经下朝了吗?” 陈头铁说道,“现在辰时将尽,还没下朝。萧都督听到消息对你不利,赶紧让人来传话了。” 萧韺有萧敬这个后台,往外传点消息不是难事。 何况他身为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把守皇城的士兵,哪个敢难为他? 裴元和萧韺之前的关系一直很恶劣,但是自从阳谷之战后,双方的利益连接越来越紧密,不说萧家白得的那两个伯,他们后续还筹划着一起对河道总督黑吃黑。 当然让萧韺毫不犹豫做出决断的关键原因,还是他不相信这个小麻烦,就能让那个强大的男人折服。 “辰时未尽,没有下朝?”裴元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时间点。 也就是说现在是早上的八点多钟。 裴元立刻对陈头铁吩咐道,“让人去找云不闲问问,这段时间可否有人进出过梁家。” 说完,裴元又道,“再让人去打听打听,是否有个叫做彩云馆的地方,问问梁次摅昨夜是否在那里留宿。” 等陈头铁安排完人回来,就见裴元目光阴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陈头铁过来,裴元对他说道,“你去告诉云不闲,让他设法抓几个梁家出门采买的仆人,弄清楚梁次摅是不是在梁家。” 陈头铁眼皮一跳,接着问道,“若是云不闲不敢做呢?” 裴元盯着陈头铁,恶狠狠道,“那就你亲自来做,什么事都要我教你吗?” 陈头铁立刻道,“卑职明白。” 等陈头铁离开,裴元已经全然没有睡意,他认真的整理了自己的衣装,挨个试用武库里的家伙。 除了挑出了几把看着顺眼的绣春刀,还意外的发现了一个长家伙。 那是当初在阳谷之战时收获的一个长柄锤,也不知道是怎么流落到了陈头铁手里。 裴元在手里挥舞了几下,将那长柄锤也拿了出来。 很快,裴元安排的几件事都有了结果。 先是去探听消息的人回报,说是从昨夜到今早,除了有些仆人出门采买,以及在门前洒扫,并没有人上门拜访。 这让裴元立刻有了初步判断。 那个换脸人说的不错,他确实低估了张容和梁储的政治智慧。 今天朝会时的情况,是张容和梁储这两人在根本没来得及互相通气的情况下,迅速达成了一次默契的合作。 梁储在梁次摅的事情上解套,张容靠梁次摅的死干掉裴元。 但,这也就意味着…… 在早朝结束前,外面的人对张永和梁储的暂时抱团并不了解。 那换脸人只看到了两个高手之间能产生的政治默契,却没有意识到,在特殊的情景下,这样快速的决断,很容易让他们和局势脱节。 也就是说,这会儿外面的人并不清楚,现在的梁次摅,“应该”是个死人。 裴元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很好,第一个好消息。” 萧韺给出的情报,让裴元赢得了最关键的反应时间! 接着,陈头铁那些熟门熟路的本地伙伴,也从彩云馆得到消息,梁次摅昨夜并没有去那里。 这也和裴元的猜测差不多。 昨天天子的突然转向,让梁次摅慌乱离开后,根本没有再去寻欢作乐的心情。 直接龟缩回梁家的可能性很大。 现在,就看陈头铁那边的消息了。 裴元这次等的略久了一些,久的让他险些以为,争取到的宝贵时间要全部浪费掉了,才等来了陈 头铁。 陈头铁回来就对裴元快速说道,“抓了四五个出来采买的仆人,分头询问了,梁次摅现在就在家中!” 裴元听了,用力的攥紧了拳头。 “很好,第二个好消息。” 接着裴元又问道,“是你查到的,还是云不闲查到的?” 陈头铁道,“我和云不闲都动手了,他现在还盯在那里。抓的几个人全都弄死了,我看着云不闲动的手。” 裴元一时有些看不懂云不闲的立场了。 但这会儿也顾不得许多了,裴元果断对陈头铁说道,“你立刻集结人马,等待命令。” 陈头铁听了心中一凛,小心翼翼的劝道,“千户,这里可是京城!容不得咱们放肆!” 裴元脸上露出一丝冷嘲,“放心。朝廷固然不能给一个死了的人再次定罪,可也不能说我把一个人杀了两次,不是嘛?” 陈头铁听出裴元话里的意思,声音有些微颤,“莫非千户打算冲进梁家去杀了梁次摅?使不得啊,那可是内阁大学士的府邸!” 裴元早已经想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冷笑道,“放心,只要我利用宝贵的时间空档,梁次摅躲藏起来前将他抓住,我就是那个赢家。” “张容会像失忆一样,绝口不提我派人殴杀梁次摅的事情。梁储也会告诉皇帝,是他记错了,他的儿子还活着。天子重新把梁储套回去,这能让他比息事宁人赚的更多,只要够聪明,他就绝对不会继续纠缠。” “呵呵,等老子从套里出来,他们就又回去了。” “这种不在乎是非,只根据利益来回摇摆的游戏,我已经会玩了。” 裴元刚进北京的时候,怂的要死,生怕在布局完成前,牵扯进不必要的漩涡。 至于现在。 张容、梁储、天子还有那些士子们,已经教会了裴元这个萌新,什么是这个大明都城的游戏规则。 裴元在这会儿忽然就理清了云不闲这家伙的逻辑。 裴元出现颓势,固然会刺激这家伙的野心。但只要裴元展现出他作为赢家的强势,那么云不闲就会忠诚的站出来,并热烈的为他鼓掌。陈头铁听裴元说的条理清晰,知道这不是千户的一时冲动。 当即便道,“既然千户考虑清楚了,那卑职这就去叫人。” 裴元想起一事,又不动声色的说道,“对了,等会儿我打算放一笔赏,现在手边没带多少银子,你和手下的武官们凑一凑,给我个单子,等事情了结,双倍奉还你们。” 陈头铁听了连忙说道,“千户从卑职这里拿钱就行,卑职能有今天,全靠千户提携。” 裴元没好气道,“滚蛋,什么事儿你都敢揽。老子双倍奉还的这种好事,当然得雨露均沾。” 陈头铁这才意识到裴元是打算变相的给他们好处,连忙涎着脸询问道,“千户用多少钱?” 裴元说道,“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陈头铁知道裴元要做大事,当然明白大笔赏格的意义,连忙出去找人凑钱。 等到陈头铁和手下们说明白此事,那些人都兴奋的瞪大了眼。 这就相当于他们凑钱给自己放赏,事后裴千户还给双倍返还。 那特么不死劲儿掏钱? 别人可能会怀疑裴千户的财力,但这些人并不会啊,毕竟当初他们帮着裴千户运送脏钱就费了很大的劲。 没花多少工夫,那些徐州兵这些日子得到的赏格以及当初在阳谷之战零散捞到的外快,就重新汇集到了裴元手里。 裴元把陈头铁的账目拿来,立刻就弹出了刷刷刷的提示,随着欠债金额和欠债笔数的增加,裴元果然成功的刷新了自己被动状态。 ——特殊状态债多不愁(你现在处于莫名的冷静之中)。 裴元这才长出一口气,对陈头铁道,“走,跟我一起去翻出梁次摅。” 陈头铁之前和裴元亡命,那都是在外面办差的时候。 现在回到了熟悉的京城,却仍旧要践踏那些他所熟知的那些规则,陈头铁心中有点底线再次碎裂的感觉,脚下觉得空空的。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若是咱们的行动失败,没在梁次摅潜逃前把他揪出来,那该怎么办?” 裴元听了沉默片刻,“那我就得考虑下,到底是去投奔宁王,还是去投奔齐天大圣了?” 就算陈头铁陪着自己千户作死太多,已经有些麻木了,但也隐约觉得投靠齐天 大圣不是什么靠谱的主意。 他几乎恳求的说道,“投宁王吧,千户。” 裴元深吸了口气,这踏马遍地风口的大明,老子有什么好怕的! “少废话,跟老子走吧!” 裴元几乎带了两百的锦衣卫倾巢而出,向梁家在京城的宅邸而去。 裴元一边走一边默默的祈祷,争取让今天的早朝能晚些结束。 这么多锦衣卫上街,闹出的动静不小,只不过大家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大群锦衣卫在街面上走动,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的事情,毕竟锦衣卫还负担着类似城管的市容工作。 但是等到这些锦衣卫直接把梁家围住了,附近的住户才察觉出不对劲。 梁家可是堂堂的内阁大学士啊,这是朝廷又兴起大狱了? 云不闲看到裴元带着众多人手赶来,脑子里也是空空的。 裴千户这是想干嘛? 之前的时候,裴元让云不闲针对梁家调查,云不闲还以为只是寻常动作。 毕竟锦衣卫的正经工作,就是调查这些文官武将。 可现在裴元竟然直接调兵过来了。 云不闲硬着头皮迎了上去,“千户,这、这是怎么了?” 裴元一手拿刀,不容置疑的对云不闲吩咐道,“去叫门。” 看到裴元那凌厉的目光,云不闲没敢再多话,只是后背上已经开始冷汗直流了。 此时也容不得他犹豫。 云不闲看了看裴元身旁那大群的兵马,只能去拍梁家的大门。 以往的时候,梁家门外还是有仆役应对访客的,只是昨天天子忽然转向,让梁储有些警惕,吩咐家中如果无事就谨守门户。 从一早到现在,除了出来几个采买的,一直紧闭着府门。 云不闲上前拍了一阵门环,里面问了几句,得知是守了一夜的那个锦衣卫小旗,门里立刻没动静了。 云不闲面色有些尴尬的来回禀。 裴元骂了一句废物,然后示意陈头铁上前。 陈头铁立刻带了数人上前砸门。 门里听着叮咣乱响的动静,怒气冲冲的将门打开,还没等喝骂出声,陈头铁已经一刀柄砸在那仆人的脸上,将他打的扑跌倒地。 陈头铁一脚踹开府门,带着手下直接涌了进去。 云不闲看的两眼发直,这、这可是内阁大学士的府邸! 裴元也不客气直接带着剩下的人也冲了进去。 陈头铁将那跌倒在地惨叫连连的仆人,提着头发拽了起来,恶狠狠的盯着他问道,“梁次摅在哪?!” 东厂用刑十年的手艺人果然压迫感十足,那仆役看着陈头铁的目光就有些发颤。 这会儿他也明白梁家的威慑,已经保不住他了,赶紧牙齿颤抖的说道,“在、在后园。” 陈头铁见这是个知情的,直接抓过他的右手的手掌按在地上。 那仆役不知陈头铁想干什么,但下意识的惊惧的想缩手。 陈头铁的手像是铁铸一般,狠狠的按着那仆役的手腕,接着狞笑一下,用带鞘的刀柄一连砸烂了他三根手指。 那仆役疼的惨叫连天,眼泪鼻涕直流。 陈头铁一拳打在他的前额上,打的那仆役眼冒金星,口中痛呼竟是止住了。 陈头铁拉着那仆役的烂手就将他提起来,冰冷的威胁道,“带我们去找梁次摅!不然老子剥了你的皮!” 那仆役恐惧的浑身颤抖,口不能言,慌乱的用手向后指。 不等裴元吩咐,那些锦衣卫如同嚣叫的恶狗一样,直接四散着向后搜索。 第316章 千户,别说了 第316章 千户,别说了 裴元的目标明确,就是奔着梁次摅去的。 他不理会那些包抄围堵的锦衣卫,直接带着少量的亲兵跟着那仆役,进入后院。 梁储的府邸占地很大,自然不是裴家那种小地方能比的。 各种杂七杂八的院落、房间很多。 好在抓人时的各种围住堵截,裴元也是专业的。 当初跟着东厂南下抓捕梅花会乱党的时候,作为东厂最强凶器的裴百户,受过资深人士的指点。 虽然,结果不是那么美妙就是了。 这些徐州卫转职的锦衣卫有些手生,但好在外地人的优势让他们不知道该敬畏什么。 这些人如狼似虎的迅速沿着边墙包抄,封堵着一道道的侧门。 前面的动静很快惊动了越来越多的梁家仆役,不少人都手持棍棒凶神恶煞的赶出来。 见到锦衣卫时,不少人还嚣张的上前阻拦。 等到那些士兵直接拔刀时,才把他们吓了一跳。 那些仆役手中的棍棒纷纷落地,惊慌失色的互望着。 众多锦衣卫都知道此行的关键,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些家伙,他们直接粗鲁的将人推开,一点点的封锁这偌大的宅邸。 有个管家模样的,怒气冲冲的上前说道,“这是内阁大学士的府邸,你们岂敢造次!” 裴元的目光看向貌似紧随,实则摸鱼的云不闲,口中冷冷道,“杀了。” 云不闲已经懂了,这是老大要看着他做事了。 他很干脆利落的拔出绣春刀,直接一刀劈在了那管家的侧颈上。 云不闲杀人的经验不多,这一刀没能直接劈断那管家的脖子,却也足以致命,大量的鲜血几乎是直接喷涌出来。 那个管家连惨叫都顾不上,惊恐地用手不停的捂着自己那流血的脖子,直到头晕目眩的跌倒在地,当场毙命。 裴元满意的看着云不闲,却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不信任,“你也带几个人进去搜,今天要是梁储不完蛋,那完蛋的就是我们!” 云不闲没听过裴元的退让理论,但此刻却也只能被动的越陷越深。 他咬了咬牙,立刻领了几个人向后院冲去。 就在这时,有负责传信的锦衣卫匆匆地从外面赶来,对裴元急切道,“千户,有消息传来,说是已经散朝了!梁大学士已经升轿,很快就能赶回来。” 裴元也感觉到了时间的紧迫。 陈头铁索性直接又在那门子身上划了一道,恫吓道,“快走!不然那个人就是你的下场!” 那门子早就看到了管家的下场,早已经被吓破了胆,连忙领着人继续往里去。 还没等门子指认到梁次摅所在的院落,就后面传来一阵阵怒吼声,“哪来的狗贼,也敢擅自闯入梁府!” 裴元听到声音,大喜过望,立刻喝道,“那是梁次摅,都跟我来!” 说着急匆匆的向那边赶去。 就在这时,却见后院一处院子里冲出一条手舞棍棒的大汉,那大汉打退了几个咬上来锦衣卫追兵,慌不择路的往一处院落跑。 那仆役不知道是真怕了陈头铁,还是破罐子破摔,也怕梁次摅的报复,竟然主动提醒道,“小心,那边是练武场!” 裴元上次确实是压着梁次摅打的,但是当时情况,未必就能完全套用到现在。 至少,如果梁次摅武技上的工夫要是不错,裴元那两下子就未必能起什么效果了。 而且梁次摅的目标只是逃命,想要将他留下付出的难度更高。 裴元现在和赌命差不多,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 一听到前面是练武场,连出鞘都来不及,直接就把手中的绣春刀,向梁次摅投掷了过去。 裴元的绣春刀一下子砸在梁次摅的前方,把他吓了一跳。 等他回头一看,带队的竟然是昨天当众殴打他的那个疯子,越发慌乱起来。 梁次摅无法无天归无法无天,但是当有人真的不在乎他那个当内阁大学士的老子,而且还敢暴打他时,他就像一个从小被娇惯大的孩子一样,补上了小孩子该有的那一课。 他几乎是慌不择路的奔跑,想要躲避裴元。 裴元甚至发现,他竟然改变主意,不再试图去获取武器,转而绕着练武场向后逃去。 “哪里跑!”裴元一边猛追,一边向后伸手想再要点什么 。 他发现自己的力气对投掷的加成效果十分良好,不管打中打不中,至少能打算梁次摅的节奏。 还没等身后的锦衣卫亲兵识趣的给他地上武器,就见云不闲从另一个院子一无所获的出了出来。 他一出来就看到裴元带着很多人在追逐一个大汉,云不闲几乎下意识的做出反应。 他五指向着梁次摅一张,然后将手反过来,向着梁次摅勾了勾。 梁次摅竟下意识的转弯向着云不闲跑来。 虽然只是很短暂的时间,梁次摅就回过神来继续逃窜,但是这无疑已经让他逃窜的希望变得更加渺茫。 云不闲的额头微微见汗。 刚才他那下意识的举动,几乎就意味着梁次摅就是栽在他手里的,这可比杀个什么管事要命的多。 云不闲咬了咬牙,继续向着梁次摅五指一张,然后反手勾了勾。 这次梁次摅有些准备,只是身子微微晃了晃,就玩命的继续逃窜。 然而那些绕边堵截的锦衣卫已经出现在了梁次摅的前方,勇猛的向他迎了过来。 梁次摅看着那一把把雪亮的刀,一时胆气具丧,大叫道,“我乃是当朝大学士之子,不要乱来,不要乱来啊!” 裴元见梁次摅已经失去了抵抗的意识,当即大喝道,“把棍棒扔掉,老老实实,束手就擒。” 梁次摅惊惧的看着裴元,越发紧紧的攥紧了手中棍棒,“我家有钱,我家有很多钱!之前都是误会,饶命、饶命啊!” 裴元知道梁储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他不敢耽误时间,当即诓骗道,“只是抓你去三司会审,你要拘捕,本千户可以当场将你格杀。” 梁次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叫道,“对对,三司会审,我要会审!”裴元给了陈头铁一个眼色,陈头铁立刻撇下那门子大步上前,口中呵斥道,“还不把棍棒放下!” 陈头铁到了梁次摅跟前,见梁次摅只是紧抓棍棒,根本没有攻击的意思,当即粗鲁的从梁次摅将棍棒夺下,扔在地上,随即喝令道,“绑了!” 几个锦衣卫立刻上前,将那梁次摅五花大绑。 这时又有锦衣卫快速的寻了进来,低声到裴元耳边道,“千户,梁储的轿子已经到街口了!” 裴元立刻给了判断,“咱们从后门走,不要直接和梁储硬碰硬。” 一旦和梁储在正门遇上,那情况可能会变得很麻烦。 梁储内阁大学士的威名,和梁储就站在那里,完全是两个概念。 锦衣卫指挥使马顺被文官当场打死的事情才过去几十年。 这些仆役被锦衣卫的凶狠震慑,这才老老实实的没做反抗,可一旦他们被梁储堵住,那梁储可以立刻叫来五城兵马司的人截击裴元。 甚至梁储还能办的更干净。 他只要把裴元劫人的事情迅速通知张容,那么就算裴元撤走了,北镇抚司的人也会沿途截击。 锦衣卫对锦衣卫,可以让梁储避免掉大多数的麻烦。 之前气势汹汹的裴元,彷佛瞬间调转了角色,立刻就大声嚷嚷道,“让人回来,都他妈回来!跟我走!” 正捆到一半的梁次摅,也像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开始挣扎起来。 裴元大步上前一脚踢在梁次摅身上,将绑了一半的梁次摅,踢了个趔趄。 接着这次裴元也不留手了,将梁次摅像是放倒一头牛一样按倒,手中一拳一拳的砸去。 开始的时候梁次摅还能用捆住的双手,努力的遮挡,等到裴元狠狠一拳打在他脸上,就将他打的所有的思维都涣散了。 他的脸上青紫,鼻血横流,尽管裴元刻意避开了要害,也打的他睁着眼失去了意识。 裴元见梁次摅还有口气,立刻对刚才捆绑的锦衣卫道,“继续!” 那些刚刚从徐州兵转职的锦衣卫,立刻领会了裴元的言传身教,像是捆绑牲口一样,毫不客气的将梁次摅捆扎的结实。 接着用绳索棍棒,将梁次摅抬了起来。 梁次摅的重量不轻,但这些徐州卫之前是造船的,和每天扛的大木比起来,就根本不算什么了。 裴元简单的收拢了人手,也顾不上会不会有散乱的士兵在后宅趁火打劫了。 临时抓了个仆役带路,迅速的从后门出了梁府。 出去之后陈头铁立刻询问道,“千户,咱们是回普贤院还是去智化寺?要不要把澹台百户 和司空百户也叫来?!” 裴元心中已经早有主意,他必须要尽快把事态扩大化,煽动起极大的影响。 不然的话,就算梁次摅在他手里,梁储和张容也有足够的办法,让所有知情的人闭嘴。 毕竟当年大同战败的消息,他们都能瞒一年,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 裴元对陈头铁道,“咱们去大慈恩寺!澹台百户和司空百户那里也通知一声吧,防止他们真敢狗急跳墙跑来抢人!” 一击得手,让陈头铁都有了盲目的乐观,起码不用纠结是去投奔宁王还是齐天大圣了,“千户,咱们有梁次摅,不怕他们不就范!” 裴元看着陈头铁,对他恨铁不成钢道,“如果他们夺走梁次摅,那他们完全可以矢口否认,只要拿不出证据,谁他妈能证明你抓来的是哪个?” 陈头铁自从程雷响去做天津卫指挥使了,就一直很想在裴千户面前好好表现。 见自己的想法被喷,赶紧小心翼翼的补救,“咱们攥着梁次摅呢,他们要是敢乱来,咱们就杀了梁次摅。” 裴元仍旧直勾勾的看着陈头铁询问道,“那他们要是想杀梁次摅呢?” “什、什么?”陈头铁被问的有些傻眼。 裴元怒道,“一个死了的梁次摅,你怎么能证明他是第一次死,还是他妈的第二次死!” 陈头铁觉得自己脑子嗡嗡的,祈求般的道,“千户,别说了。” 裴元更怒,“那你他妈的还不让人赶紧去求援。” 陈头铁赶紧安排人去向大兴百户所和宛平百户所求援。 裴元也不敢耽误时间,押送着梁次摅,快速向大慈恩寺的方向奔去。 这时正是街面上人最多的时候,浩浩荡荡近两百的锦衣卫,全副武装穿街而过,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有些爱看热闹的,远远缀在后面,跟着一同往大慈恩寺方向去了。 今天不是休沐日,大慈恩寺外没有那么热闹,但也有些官眷和来上香的香客。 见到浩浩荡荡的锦衣卫押送着一人到来,都有些慌乱的四散躲避着。 裴元将那梁次摅带到大慈恩寺前的广场,这才让人将他放下。 低头一看,那梁次摅竟然如同小强一样,又醒转过来,拼命的试图挣扎着。 裴元揪着梁次摅的领口再次将他拖拽起来,然后大叫道,“梁次摅在此!梁次摅在此!” 裴元像是提着一个烂皮口袋一样,任由梁次摅双腿在地上蹬踢着,拖到了一个个的茶铺前、商铺前,大声的向他们呼喊。 “梁次摅在此!梁次摅在此!” 不少见识过昨天裴元暴打梁次摅的,都出来一边观看,一边窃窃私语。 其中就有心中生出希望,暂且留在京城的霍韬。 霍韬见裴元又把梁次摅打了一顿,再瞧梁次摅那几乎不成人样的被提着,心中竟有一种莫名的想法,也不知道他们贪赃枉法,到底是保护了梁次摅,还是伤害了梁次摅。 我要是梁次摅,还不如早点进去吃牢饭呢。 裴元也看到霍韬了,这可是他心中的卧龙凤雏。 出于刷刷好感度的目的,裴元还在霍韬面前一边笑,一边狠狠的给了梁次摅几个大嘴巴子,打的梁次摅口鼻喷血,牙齿都掉了几颗。 这让屡次拒绝裴元的霍韬,看的腿都软了。 他、他这是想表达几个意思? 第317章 怎么又是你 第317章 怎么又是你 裴元生生拖拽着快被打死的梁次摅,在大慈恩寺那些官宦家眷和士子们面前刷满了存在感。 不少士子昨天见裴元暴打梁次摅的时候,就讨论过此人。 事后裴元还刻意让人散播了一点消息,比如说这个锦衣卫是管僧道的,和那些朝廷鹰犬不同。 可是,这也太不同了。 这才第二天,昨天被暴打的梁次摅,又被拖出来暴打了一通。 众人瞧着梁次摅被打的就剩一口气的样子,心情稍显复杂。 和裴元预料的差不多,他尽情的向人展示梁次摅之后没多久,梁储就带着一些兵马司的人追赶了过来。 等梁储亮相,等到梁储看到鸦雀无声的望着他的那些官眷、士子们,这位掌握大明的最高权势的大学士,脸白的像是纸一样。 ——今天早上,他发现了一个可以施展政治技巧让自己从两难中解套的机会,于是用他高明的手腕,打算一口气终结掉那些麻烦。 接着,只是一刻钟不到的时间偏差,就让梁储从天上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就在梁储悔恨不已的时候,张容也带着大群锦衣卫赶了过来。 他快速的扫了场中一眼,双目恶狠狠的盯紧了裴元。 裴元的人、五城兵马司的人、北镇抚司的人,三方全副武装的在大慈恩寺外遥遥对峙,气氛紧张压抑的让在场的人都不敢吭声了。 裴元看了左右一眼,松开梁次摅,沉声向自己的手下说道,“对面是内阁大学士带来的五城兵马司,还有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带来的北镇抚司的人,你们怕不怕?” 乱世命轻,那些徐州卫转职的锦衣卫都纷纷大嚷道,“不怕!我们就跟着千户!” 裴元听了心花怒放,他满意的对众人说道,“很好,每个字都值一两银子!回头老子赏给你们!” 那些跟着裴元来的人都士气大振,不少人甚至已经做好了和对面血拼的准备。 或许是张容这个盟友的到来,让梁储有了底气,他向着裴元大喝道,“裴元,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擅自闯入大学士府邸!” “你可知罪?!” 裴元不接这个话题,这个话题就像高压线一样,一碰就死。 别说是他一个小小千户了,就算是当今天子,也不敢在没有政治派系支持的情况下,搜一位内阁大学士的家。 裴元冷静的看着梁储,示意了下身旁,一字一字的大声问道,“大学士,你看我在梁家抓到的是谁?” 梁储看着被打的奄奄一息的儿子,“这、这是……” 张容在旁重重的咳嗽了一下。 梁储之前宁可赌上所有的政治声誉,也要在士人们喊打喊杀的时候,死保梁次摅。 这会儿又岂能为弥补一次政治投机的失败,无视梁次摅的死活。 梁储明白裴元逼问他的目的,终于艰难的说道,“这是我儿梁次摅。” 梁储此话说完,张容注视着梁储背影的目光,立刻变得恶狠狠起来。 裴元听梁储认下此事,才总算放下了心头那块大石! 裴元抓住这句话,立刻提高声音质问道,“那今日在朝会上,你为何敢对着天子撒谎,说梁次摅已经被我打死了?” 裴元此话一出,梁储和张容都明白了,一定是内宫有人给裴元送了信,所以才让裴元抢先发难,赶在梁储藏匿梁次摅之前,将他抓了出来。 让两人的计划,功亏一篑。 张容快速的思考着内宫中能做成此事的人,口中的则怒喝道,“大胆!我们在问你擅闯大学士府邸的事情!” “若是锦衣卫做事这么不讲规矩,朝中岂不人人自危?” “这朝堂还成什么样子?!” 裴元听到张容说到锦衣卫的规矩,不由得想笑出来。 这些已经被驯化的家伙,在觉悟上,果然比韩千户差了太远。 裴元也知道张容打算死咬这个把柄,他意识到这不是含糊的时候,当即也不再退让。 裴元的目光盯着两人,以一种充满压迫力的冷酷语调慢慢说道,“锦衣卫,是天子的耳目,我们是天子的耳朵和眼睛。” “如果有人敢对天子胡说八道,我裴元就要替天子听一听,看一看。” 他的目光斜视身旁的梁次摅,继续慢慢道,“现在,我听到了,也看到了!” “你、你 ……”梁储看着裴元,忽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此刻想到了一些偶尔看过的东西。 那是只记在史书上的,对这些恶狗的恐惧。 在他们合伙做局欺瞒皇帝的前提下,锦衣卫出现了! 跟在梁储身旁,掌管东城兵马司的巡城御史,低声问道,“要不要下官出面弹劾此人?” 梁储一下子像是老了好几岁,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脸色难看的摇头道,“不必了,老夫年迈,也是该乞骸骨的时候了。” 梁储刻意提高了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他的话。 说完,恋恋不舍的又看了梁次摅几眼,转身离开了。 梁储认栽离场,裴元顿时松了口气,目光转而和张容对上。 张容恶狠狠的注视着裴元。 他身后时不时就有锦衣卫的人手赶来,实力在缓慢的增加着。 张容也没急着表态,似乎想用这点一点点叠加的压力,让裴元最终作出退让。 而裴元在市井的泥潭中打滚的时候,就总结出了不妥协的理论。 陆续增加的北镇抚司锦衣卫数字,已经大过了梁储带走的五城兵马司,裴元这边的锦衣卫果然也感受到了那种压力。 只是这些家伙面对压力的反应有些让张容意外。 随着双方实力差距的拉大,越来越多裴元这边的人开始拔刀。 除了陈头铁和一些胆大的仍旧沉稳,大多数的徐州兵都选择了拔刀出鞘。 这下张容的脸色更难看了。 没过多久司空碎和澹台芳土也带人赶了过来。 两个老东西看了一眼,都没含糊,离着还远就纷纷拔刀。 张容又看了裴元一眼,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等到北镇抚司的兵马退走,在大慈恩寺跟前的那些旁观者,这才像是透出一口气一样,整个氛围都松动了起来。 澹台芳土和司空碎都有些稀里糊涂,过来问道,“千户,这是怎么回事?” 裴元和自己人也没什么隐瞒的,悻悻的说道,“让人算计了,不过没吃亏。” 裴元说完,也懒得理会两个百户的追问,示意陈头铁来解释。 他则默默的复盘着这次绝地反击。 不提过程,从结果来看,他的判断大致是准确的,确实没吃亏。 裴元从一开始介入“梁次摅杀人案”,就已经做好了可能得罪梁储的准备。 但这是裴元介入朝堂的重要口子,不做又不行。 现在梁储已经被自己的所作所为逼到了绝境,无论是他打算怎么狡辩,怎么发动党羽造势,他都得按照程序向天子请辞。 不管天子是否同意,露出了衰弱之态的梁储,都将面对底下人投来的贪婪的目光。 以裴元对朱厚照的判断来看,他需要的正是一个威望丧尽,品行饱受质疑的大学士。 朱厚照很可能出手保住梁储的位置,但是那样的梁储,连没牙的老虎都称不上了,最多只能算是一张挂在那里的虎皮。 至于张容,他的处置可能比梁储更为直接。 按照历史的趋势,和裴元从谷大用那里得到的印证,朱厚照本就有腾笼换鸟的打算,想用能力更强的“弘治旧人”,替换掉那些陪伴自己长大的奴仆们。 张永的下台,本就已经在倒计时了。 上次裴元给朱厚照告密,也触动了朱厚照的神经,对张永、张容兄弟有了些提防。 这次的事情显然更恶劣了。 锦衣卫身为天子的耳目,张容身为锦衣卫管事,竟然动用手段故意蒙骗天子,而且这手段还被人揭破了。 那张容这次绝对不会好过。 处罚的轻重可能会考虑到张永和内阁的联盟,但是想在锦衣卫管事那就别做梦了。 裴元一次性干掉了两个敌人,收获了那些举子们的大量声望,唯一的麻烦,可能就在于他这肆无忌惮冲入大学士府邸的事情,会引来诟病。 但这个麻烦又很微妙。 首先,梁储不会主动提起,因为这是他急于让所有人忘记的大黑料,这是他欺瞒天子,想要徇私枉法保住梁次摅的恶劣行为,所以他是绝对不会主动开口说这件事的。 其次,在朱厚照力保梁储的情况者,这个大学士死而不僵,那么其他的文官,就会束手束脚,很难在这件事上做文章了。 因为如果提起裴元的事情,势必就相当于同 时揭梁储的短。 能在朝中做事的,绝大多数都是干掉了无数竞争者,脱颖而出的聪明人。他们可能为了立场做一些傻事,但若是说他们愚蠢,那就对不起大明成千上万的读书人了。 裴元这会儿还有最关键的环节没做,于是再次让所有人见证了这是梁次摅后,直接押送着梁次摅前往都察院。 都察院的右都御史王鼎,昨天刚刚被天子撸掉,左都御史洪钟因为老迈在家休养。 于是看着梁次摅这个烫手的山芋,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一点也不敢沾手,直接越级向上请示。 这一请示,情况就到了李东阳和杨廷和手中。 两位大学士看到有人押解梁次摅去了都察院,头皮都有点发麻。 不是早上朝会的时候梁储才刚说了,他儿子被人打死了,这怎么又被押送去都察院了? 两人心中都有一个极为不妙的想法,要坏事了! 李东阳年岁大,当场就晕厥了过去。 杨廷和这时候也顾不上尊老爱幼了,揪着李东阳的头发开始摇,“西涯醒醒,快醒醒!” 李东阳龇牙咧嘴一阵,缓过神来,不理杨廷和的催问,长叹一声,“老夫年迈,也该乞骸骨了,我这内阁首辅的位置,是该留给有担当的人来做了。” 杨廷和一下就不吭声了。 李东阳这些年一直嚷嚷着要乞骸骨,也没见有什么动静。 眼看离内阁首辅只有一步之遥了,杨廷和心中怎会没有想法。 他明白李东阳有就坡下驴的想法,但是能让李东阳给出个痛快话,自己这恶人也不白做。 杨廷和当即叹了一声,“既然西涯身子乏了,就先歇息片刻吧,我这就去见驾。” 杨廷和当即拿了都察院上奏的文书,前去求见朱厚照。 朱厚照早朝的时候听说裴元杀死梁次摅的事情,他心中疑惑且不解,便下意识的将那上奏留中待查了。 结果这才退朝没多久,杨廷和就来上报,说是那梁次摅未死,还被裴元押送去了都察院。 朱厚照想起上奏的乃是张容,脸色阴沉了下来,想要让人去查,却又不放心锦衣卫了,传召让丘聚带东厂的人去问明情况。 却说那丘聚领了差事,就带了东厂的番子出了皇城。 路上的时候就被张永派来的人截住,丘聚很震惊的听了张永所说的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这件事闹开了必然是满朝哗然,若是他帮着张容从中掩饰,只怕他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 丘聚思来想去,浑浑噩噩,只能打算去见机行事了。 等到了都察院外,丘聚远远地就看到了在锦衣卫拥簇下的裴元。 这位东厂厂公想起和眼前这货的恩怨纠葛,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怎么又是你? 好在事情过去一年多了,丘公公也有心放下了。 他到了跟前,也不往前凑,直接让小太监唤裴元来见。 裴元瞧见那熟悉的缇骑,就知道来的是东厂的人。 他心中又松了口气。 这说明事情已经被天子知道了,而且天子对锦衣卫出现了防备心,所以才会让东厂来查问。 裴元到了丘聚跟前,恭敬的施礼道,“卑职裴元,见过厂公!” 丘聚忍不住叹了一声,“那张永不是好惹的,你招惹他干嘛?这岂不是让大家都难做?” 裴元听了,故作讶异,“别人难做也就罢了,丘公公为何还难做?” 丘聚不想沾这件事,索性说道,“张永找我求情,说是让细审内情。他这是打算在你身上深挖,把水搅混了再说。可你和谷大用那些勾当,我也略有耳闻,我掺在中间,着实难做。” 第317章 怎么又是你 裴元生生拖拽着快被打死的梁次摅,在大慈恩寺那些官宦家眷和士子们面前刷满了存在感。 不少士子昨天见裴元暴打梁次摅的时候,就讨论过此人。 事后裴元还刻意让人散播了一点消息,比如说这个锦衣卫是管僧道的,和那些朝廷鹰犬不同。 可是,这也太不同了。 这才第二天,昨天被暴打的梁次摅,又被拖出来暴打了一通。 众人瞧着梁次摅被打的就剩一口气的样子,心情稍显复杂。 和裴元预料的差不多,他尽情的向人展示梁次摅之后没多久,梁储就带着一些兵马司的人追赶了过来。 等梁储亮相,等到梁储看到鸦雀无声的望着他的那些官眷、士子们,这位掌握大明的最高权势的大学士,脸白的像是纸一样。 ——今天早上,他发现了一个可以施展政治技巧让自己从两难中解套的机会,于是用他高明的手腕,打算一口气终结掉那些麻烦。 接着,只是一刻钟不到的时间偏差,就让梁储从天上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就在梁储悔恨不已的时候,张容也带着大群锦衣卫赶了过来。 他快速的扫了场中一眼,双目恶狠狠的盯紧了裴元。 裴元的人、五城兵马司的人、北镇抚司的人,三方全副武装的在大慈恩寺外遥遥对峙,气氛紧张压抑的让在场的人都不敢吭声了。 裴元看了左右一眼,松开梁次摅,沉声向自己的手下说道,“对面是内阁大学士带来的五城兵马司,还有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带来的北镇抚司的人,你们怕不怕?” 乱世命轻,那些徐州卫转职的锦衣卫都纷纷大嚷道,“不怕!我们就跟着千户!” 裴元听了心花怒放,他满意的对众人说道,“很好,每个字都值一两银子!回头老子赏给你们!” 那些跟着裴元来的人都士气大振,不少人甚至已经做好了和对面血拼的准备。 或许是张容这个盟友的到来,让梁储有了底气,他向着裴元大喝道,“裴元,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擅自闯入大学士府邸!” “你可知罪?!” 裴元不接这个话题,这个话题就像高压线一样,一碰就死。 别说是他一个小小千户了,就算是当今天子,也不敢在没有政治派系支持的情况下,搜一位内阁大学士的家。 裴元冷静的看着梁储,示意了下身旁,一字一字的大声问道,“大学士,你看我在梁家抓到的是谁?” 梁储看着被打的奄奄一息的儿子,“这、这是……” 张容在旁重重的咳嗽了一下。 梁储之前宁可赌上所有的政治声誉,也要在士人们喊打喊杀的时候,死保梁次摅。 这会儿又岂能为弥补一次政治投机的失败,无视梁次摅的死活。 梁储明白裴元逼问他的目的,终于艰难的说道,“这是我儿梁次摅。” 梁储此话说完,张容注视着梁储背影的目光,立刻变得恶狠狠起来。 裴元听梁储认下此事,才总算放下了心头那块大石! 裴元抓住这句话,立刻提高声音质问道,“那今日在朝会上,你为何敢对着天子撒谎,说梁次摅已经被我打死了?” 裴元此话一出,梁储和张容都明白了,一定是内宫有人给裴元送了信,所以才让裴元抢先发难,赶在梁储藏匿梁次摅之前,将他抓了出来。 让两人的计划,功亏一篑。 张容快速的思考着内宫中能做成此事的人,口中的则怒喝道,“大胆!我们在问你擅闯大学士府邸的事情!” “若是锦衣卫做事这么不讲规矩,朝中岂不人人自危?” “这朝堂还成什么样子?!” 裴元听到张容说到锦衣卫的规矩,不由得想笑出来。 这些已经被驯化的家伙,在觉悟上,果然比韩千户差了太远。 裴元也知道张容打算死咬这个把柄,他意识到这不是含糊的时候,当即也不再退让。 裴元的目光盯着两人,以一种充满压迫力的冷酷语调慢慢说道,“锦衣卫,是天子的耳目,我们是天子的耳朵和眼睛。” “如果有人敢对天子胡说八道,我裴元就要替天子听一听,看一看。” 他的目光斜视身旁的梁次摅,继续慢慢道,“现在,我听到了,也看到了!” “你、你 ……”梁储看着裴元,忽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此刻想到了一些偶尔看过的东西。 那是只记在史书上的,对这些恶狗的恐惧。 在他们合伙做局欺瞒皇帝的前提下,锦衣卫出现了! 跟在梁储身旁,掌管东城兵马司的巡城御史,低声问道,“要不要下官出面弹劾此人?” 梁储一下子像是老了好几岁,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脸色难看的摇头道,“不必了,老夫年迈,也是该乞骸骨的时候了。” 梁储刻意提高了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他的话。 说完,恋恋不舍的又看了梁次摅几眼,转身离开了。 梁储认栽离场,裴元顿时松了口气,目光转而和张容对上。 张容恶狠狠的注视着裴元。 他身后时不时就有锦衣卫的人手赶来,实力在缓慢的增加着。 张容也没急着表态,似乎想用这点一点点叠加的压力,让裴元最终作出退让。 而裴元在市井的泥潭中打滚的时候,就总结出了不妥协的理论。 陆续增加的北镇抚司锦衣卫数字,已经大过了梁储带走的五城兵马司,裴元这边的锦衣卫果然也感受到了那种压力。 只是这些家伙面对压力的反应有些让张容意外。 随着双方实力差距的拉大,越来越多裴元这边的人开始拔刀。 除了陈头铁和一些胆大的仍旧沉稳,大多数的徐州兵都选择了拔刀出鞘。 这下张容的脸色更难看了。 没过多久司空碎和澹台芳土也带人赶了过来。 两个老东西看了一眼,都没含糊,离着还远就纷纷拔刀。 张容又看了裴元一眼,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等到北镇抚司的兵马退走,在大慈恩寺跟前的那些旁观者,这才像是透出一口气一样,整个氛围都松动了起来。 澹台芳土和司空碎都有些稀里糊涂,过来问道,“千户,这是怎么回事?” 裴元和自己人也没什么隐瞒的,悻悻的说道,“让人算计了,不过没吃亏。” 裴元说完,也懒得理会两个百户的追问,示意陈头铁来解释。 他则默默的复盘着这次绝地反击。 不提过程,从结果来看,他的判断大致是准确的,确实没吃亏。 裴元从一开始介入“梁次摅杀人案”,就已经做好了可能得罪梁储的准备。 但这是裴元介入朝堂的重要口子,不做又不行。 现在梁储已经被自己的所作所为逼到了绝境,无论是他打算怎么狡辩,怎么发动党羽造势,他都得按照程序向天子请辞。 不管天子是否同意,露出了衰弱之态的梁储,都将面对底下人投来的贪婪的目光。 以裴元对朱厚照的判断来看,他需要的正是一个威望丧尽,品行饱受质疑的大学士。 朱厚照很可能出手保住梁储的位置,但是那样的梁储,连没牙的老虎都称不上了,最多只能算是一张挂在那里的虎皮。 至于张容,他的处置可能比梁储更为直接。 按照历史的趋势,和裴元从谷大用那里得到的印证,朱厚照本就有腾笼换鸟的打算,想用能力更强的“弘治旧人”,替换掉那些陪伴自己长大的奴仆们。 张永的下台,本就已经在倒计时了。 上次裴元给朱厚照告密,也触动了朱厚照的神经,对张永、张容兄弟有了些提防。 这次的事情显然更恶劣了。 锦衣卫身为天子的耳目,张容身为锦衣卫管事,竟然动用手段故意蒙骗天子,而且这手段还被人揭破了。 那张容这次绝对不会好过。 处罚的轻重可能会考虑到张永和内阁的联盟,但是想在锦衣卫管事那就别做梦了。 裴元一次性干掉了两个敌人,收获了那些举子们的大量声望,唯一的麻烦,可能就在于他这肆无忌惮冲入大学士府邸的事情,会引来诟病。 但这个麻烦又很微妙。 首先,梁储不会主动提起,因为这是他急于让所有人忘记的大黑料,这是他欺瞒天子,想要徇私枉法保住梁次摅的恶劣行为,所以他是绝对不会主动开口说这件事的。 其次,在朱厚照力保梁储的情况者,这个大学士死而不僵,那么其他的文官,就会束手束脚,很难在这件事上做文章了。 因为如果提起裴元的事情,势必就相当于同 时揭梁储的短。 能在朝中做事的,绝大多数都是干掉了无数竞争者,脱颖而出的聪明人。他们可能为了立场做一些傻事,但若是说他们愚蠢,那就对不起大明成千上万的读书人了。 裴元这会儿还有最关键的环节没做,于是再次让所有人见证了这是梁次摅后,直接押送着梁次摅前往都察院。 都察院的右都御史王鼎,昨天刚刚被天子撸掉,左都御史洪钟因为老迈在家休养。 于是看着梁次摅这个烫手的山芋,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一点也不敢沾手,直接越级向上请示。 这一请示,情况就到了李东阳和杨廷和手中。 两位大学士看到有人押解梁次摅去了都察院,头皮都有点发麻。 不是早上朝会的时候梁储才刚说了,他儿子被人打死了,这怎么又被押送去都察院了? 两人心中都有一个极为不妙的想法,要坏事了! 李东阳年岁大,当场就晕厥了过去。 杨廷和这时候也顾不上尊老爱幼了,揪着李东阳的头发开始摇,“西涯醒醒,快醒醒!” 李东阳龇牙咧嘴一阵,缓过神来,不理杨廷和的催问,长叹一声,“老夫年迈,也该乞骸骨了,我这内阁首辅的位置,是该留给有担当的人来做了。” 杨廷和一下就不吭声了。 李东阳这些年一直嚷嚷着要乞骸骨,也没见有什么动静。 眼看离内阁首辅只有一步之遥了,杨廷和心中怎会没有想法。 他明白李东阳有就坡下驴的想法,但是能让李东阳给出个痛快话,自己这恶人也不白做。 杨廷和当即叹了一声,“既然西涯身子乏了,就先歇息片刻吧,我这就去见驾。” 杨廷和当即拿了都察院上奏的文书,前去求见朱厚照。 朱厚照早朝的时候听说裴元杀死梁次摅的事情,他心中疑惑且不解,便下意识的将那上奏留中待查了。 结果这才退朝没多久,杨廷和就来上报,说是那梁次摅未死,还被裴元押送去了都察院。 朱厚照想起上奏的乃是张容,脸色阴沉了下来,想要让人去查,却又不放心锦衣卫了,传召让丘聚带东厂的人去问明情况。 却说那丘聚领了差事,就带了东厂的番子出了皇城。 路上的时候就被张永派来的人截住,丘聚很震惊的听了张永所说的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这件事闹开了必然是满朝哗然,若是他帮着张容从中掩饰,只怕他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 丘聚思来想去,浑浑噩噩,只能打算去见机行事了。 等到了都察院外,丘聚远远地就看到了在锦衣卫拥簇下的裴元。 这位东厂厂公想起和眼前这货的恩怨纠葛,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怎么又是你? 好在事情过去一年多了,丘公公也有心放下了。 他到了跟前,也不往前凑,直接让小太监唤裴元来见。 裴元瞧见那熟悉的缇骑,就知道来的是东厂的人。 他心中又松了口气。 这说明事情已经被天子知道了,而且天子对锦衣卫出现了防备心,所以才会让东厂来查问。 裴元到了丘聚跟前,恭敬的施礼道,“卑职裴元,见过厂公!” 丘聚忍不住叹了一声,“那张永不是好惹的,你招惹他干嘛?这岂不是让大家都难做?” 裴元听了,故作讶异,“别人难做也就罢了,丘公公为何还难做?” 丘聚不想沾这件事,索性说道,“张永找我求情,说是让细审内情。他这是打算在你身上深挖,把水搅混了再说。可你和谷大用那些勾当,我也略有耳闻,我掺在中间,着实难做。” 第318章 绯闻男主丘聚 第318章 绯闻男主丘聚 说起丘公公的立场,那可真的是一言难尽。 他和张永之间上一次的交恶,还是因为去年的时候,某个坑货为了自保给他造了个黄谣,然后被张永在朱厚照面前使了坏。 丘聚颜面大损,如果不是谷大用帮着圆场,只怕当时就下不了台了。 所以现在“造谣的”和“传谣的”掐起来了,就让他这个绯闻男主如拨云见日,心中暗爽。 可惜,吃瓜吃了没多久。 天子震怒之下,要查明真相,这个得罪人的活儿一不小心就落到绯闻男主丘公公头上了。 张容和张永确实还有最后一搏的机会。 那就是天子和真相之间还有最关键的一个环节,东厂公公丘聚! 只要丘聚凭借查探事情原委的理由,对裴元穷追细究,挖出更多的问题。 接着,在回报天子的时候,用裴元大量违法乱纪的行为和今天的事情混同在一起,然后以春秋笔法模糊事情的比例。 那张永他们未尝没有再次翻盘的机会。 毕竟,一个恶贯满盈的混蛋,大家就算对他有些误解,那又怎么了? 错的不是告错状的张容和梁储,错的是那个杀千刀的裴元,甚至有可能是这个世界。 可惜,这个押上了司礼监掌印太监所有期待的,是东厂厂督丘公公。 按照权势地位来说,丘聚当然要帮着张永保下张容,但是裴元这边,他也不想深得罪。 其中的原因,就比较复杂了。 作为东厂的执掌者,丘公公是京城中消息最灵通的人。 天子打算用张锐提督东厂的事情,就是他最先察觉端倪,并且求助其他几虎的。 其他几虎听说天子打算换掉丘聚,顿时大惊失色。 这特么不会牵连到我吧? 对于丘聚本人的关切,反倒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应。 张永这些日子对天子又去了智化寺的事情很警惕,完全顾不上丘聚的求援。 如魏彬、马永成和罗祥他们,都在内宫监、神宫监之类二线部门掌印,关键时候也帮不上什么忙。 高风年老,已经回家享清福了。 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圈,也就是同为一线咖位的谷大用还能商量商量了。 而且阳谷一战后,立下大功的谷大用,未来的前景十分被看好。 谷大用现在回了京城,仍旧在低调的酝酿反击。 于是对靠拢过来的丘聚,觉得很有面子的谷大用就拍胸脯给了保证。 ——“放心,等我小弟来了,我好好求求他。” 丘聚听了,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在丘聚的再三催问之下,谷大用只能支支吾吾的对老兄弟说了几句。 丘聚听完谷大用咸鱼翻身的经过,就很懵逼。 这个裴元,我用过啊。 没道理西厂厂公用的就很顺手,东厂厂公用着就造黄谣的。 思来想去,丘聚也只能把事情委托给谷大用了。 如今张永位高,裴元又关系到他的前途,怎能不让丘聚左右为难。 丘聚摆摆手屏退众人,还想再劝说几句。 就听裴元说道,“刚才卑职已经说过了,这件事别人难做也就罢了,丘公公并不难做啊。” 丘聚心中一动,询问道,“怎么讲?” 裴元见丘聚带来的人都退开了,这才低声道,“有些事情,谷公公已经和我说了。” 丘聚闻言,也慌忙下意识的扫了周围一眼。 他没开口,看了裴元好一会儿,才沉声问道,“那你怎么看?” 裴元现在的精力放在笼络谷大用和陆訚身上都有些顾不过来,当然不想牵扯丘聚的事情。 于是说道,“卑职有一事,想请丘公公给我答案。” 丘聚很干脆道,“说。” 裴元笑道,“敢问丘公公,你是更相信天子能换掉你的位置,还是更相信卑职能保住你的东厂厂公?” 丘聚纵然心中对裴元有点期待,但也不得不说出心中最大的可能,“当然是更相信天子能换掉我的位置。” 裴元闻言,立刻反问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把时间和努力,浪费在最难以挽回的环节呢?” 丘聚听了先是心中一沉,接着又咂摸出了点味,他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 是?” 裴元说道,“既然你东厂厂公的位置被天子换掉,已经是难以避免的事情了,你就不如避开这个最难逆转的环节,把布局放在事前和事后。” 裴元这话一出,仿佛推开了一扇门,让阳光透了进来,一下子让这些天六神无主的丘聚,找到了方向。 他情不自禁的问道,“这怎么说?” 裴元笑道,“卑职只是有点浅见,说了怕污了丘公公的耳朵,也怕误了公公的事。” 丘聚被钓的越发心痒,连忙道,“这点判断咱家还是有的,尽管说来便是。” 裴元听了,作势要开口,身形又是一顿。 丘聚无语了,“又怎么了?” 裴元很茶的问道,“公公来查问事情的前因后果,却和我私下密谈,张永张公公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啊?” 丘聚也不回这话,抄着手道,“你说就行。” 裴元见丘聚没有立刻表态,知道是自己放的诱饵还不够多。 当即便为丘聚分析道,“既然咱们都认为公公去职,已经势不可免,咱们不妨从后往前捋。” “那,公公想过以后吗?去职之后,可有合适的去处。” 丘聚闻言,心情沉重了几分,颇有些萧索的说道。 “东厂厂公是要职,咱家要是去职之后,八成不会留在宫里给人碍眼,很大可能是要去南京了。” 真要是张锐提督东厂,就算丘聚不想走,张锐为了安稳做好那位子,也得想办法送他一程。裴元又问道,“那丘公公可知道,谷公公这次回京,可是打着主意要重建西厂的。公公就算暂时离开东厂,只要好好保存元气,也不是没有再回来的那一天。” 丘聚听了,长叹一声,“不是谁都像谷大用那么走运,能白捡个功劳的。等咱家去了南京,想回来也不容易了。” 裴元趁势问道,“谷公公有阳谷大胜的功劳,最近正在和卑职一同谋求重建西厂。” “可纵然谷公公恢复了西厂,重新提督掌印,新建的西厂也不过只有一个空壳而已。既然如此,那丘公公愿不愿意去西厂暂时栖身,保存实力,以待将来?” “这……”丘聚听了有些心动。 虽说他这个东厂厂公跑去给西厂厂公当小弟,是有点丢人,但也比跑到南京混吃等死强啊。 再说他和谷大用渊源很深,大家都是伐木累。 那么多年一起照顾朱厚照长大,现在落魄了,跑去避祸也说不上太丢脸。 裴元继续加码道,“丘公公可以想一下,连谷公公这种劳师无功的败军之将,都有希望重获新生,那丘公公也未必不能有东山再起的那天,暂时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丘聚听了抿了抿嘴,没好直接表态,开口道,“也是条路子。” 裴元见状,已经明白丘聚心动了,便继续道,“既然丘公公有心,那卑职就接着说了。既然公公去职后的事情已经有了思路,那去职之前要做的事情,是不是也该好好考虑了。” 丘聚有些疑惑,“去职之前?” 裴元提醒道,“公公现在还是东厂提督呢,既然事情已经不能挽回,何不趁着在位的时候,好好给以后铺铺路?” 丘聚听了又是恍然。 对啊,反正注定违抗不了天子的意思,那何不赶紧趁着还有职权,提前布上几手。 丘聚心中各种念头涌现,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着手了,他慌乱道,“那、那咱家这该先做什么呢?” 裴元轻笑道,“丘公公身为东厂提督,能做的可太多了。” “首先,既然丘公公有暂时去西厂栖身的打算,那么咱们就得先齐心协力让西厂重新建立起来。” “这件事卑职和谷公公有些初步的谋划,只不过这些不好从卑职口中说出来,丘公公还是去找谷公公详细弄清楚吧。” “好好好。”丘聚点头,一双眼盯着裴元,“接下来呢?” 裴元挠头,“接下来……” 那么大一个东厂提督眼巴巴等着自己摆布,裴元一时还真没想起来,还能使唤他干点啥。 裴元轻咳一声,“丘公公还是先去和谷公公达成共识,才好说接下来的事情。” 丘聚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只不过这会儿,丘聚满满都是对未来的忧心,没点瓷实话心里着实不安,“难道裴千户没有别的话对咱家说吗?” 有东厂这个助力,裴元恢复 西厂确实能轻松不少。 只不过丘聚随时可能被撸掉,这个助力还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裴元当然只能先顾眼前了,于是暗示道,“咱们再这么说下去,张永张公公就要误会了。” 丘公公立刻灵醒的问道,“那你觉得,咱家回宫后该怎么说?” 裴元当即有侧重的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梁储是朱厚照早就想立在那里拉仇恨的靶子,后续的仕途,基本没有什么价值了。但是张容这条狗,咬起人来就太凶了。 裴元必须得把他从北镇抚司赶走才行。 等听到裴元意图明显的攀扯张容,丘聚为难道,“要是这么回话,张永那里我不好交代。” 裴元已经和张家兄弟撕破脸了,这时候还有什么忌讳的,当即便道,“这些话都是卑职说的,丘公公只是如实陈述。就算得罪张永,也是卑职得罪张永,和丘公公没什么关系。” 丘聚这会儿反倒有些怕裴元完蛋,认真的提醒了一句,“这会儿朝野侧目,都关注着此事,也就罢了。等到过些日子,就算没有张容掌管锦衣卫,张永想要对付你,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裴元心道,再过半年张永就因为贪污七千两银子,丢掉他的司礼监掌印了。 只要这半年撑住,后面就海阔天空了。 再说,裴元和张家兄弟翻脸,完全是因为朱厚照一不小心戳破了张容的秘密。 这本来就是一次很坑爹的被动应对,裴元完全是被一下子推到了张永的对立面。 只不过面对丘聚,裴元只能硬撑着说道,“放心,我有分寸。” 丘聚沉吟了一会儿,见带来的人都在向这边张望,随即问道,“这梁次摅就扣在都察院吗?” 裴元摇头,“梁次摅不是文官,只有一个锦衣卫百户的世职,都察院管不着这事儿。真要抓起来,也得送往刑部。” 丘聚无语,“你这不是挺明白吗?” 裴元笑了笑,“是明白。都察院这会儿没有主官,底下人又不愿意担责,只能把锅往上扔。他们这些御史又能直接上书言事,自然就能用最短的时间把事情捅上去。” “刑部有尚书、侍郎当家,不管是直接把人收了,还是用个拖字诀,后续都有很大的变数。” 听到裴元的操作这么狗,就连丘公公也不由赞道,“细啊,真细啊。” 裴元听着不像什么好话,便向丘聚问道,“这梁次摅丘公公要不要直接带回宫,让天子看一看。” 丘聚连忙摇头,“不必了。” 这件事牵扯到的猛人太多,他不能参与太深,真要把梁次摅带回去了,那就把所有人都得罪狠了。 就连天子也会为难,到底该不该直接治罪。 丘聚问道,“要不送刑部?” 裴元心道,以梁储党羽之众多,关押在刑部也没什么意义,他们随时可以做别的手脚。 便说道,“等会儿请丘公公见证了此人,便把他放回去吧。反正咱们只要咬死了现在这个就是梁次摅,后续到再有什么变故,就可以全都不认。” 丘聚听了又再次赞叹道,“细啊,真细啊。” 看到裴元做事这么靠谱,丘聚心中的忧虑去了大半,当即带着诸多番子上前,又找了往日和梁次摅相熟的人来辨认。 那些人都指认,这便是梁次摅。 于是丘聚又让人去梁家,叫他们把梁次摅接了回去。 裴元看着丘聚带人离去,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下来。 在这场激烈紧密的博弈中,裴元终于抢到了先手。 第319章 医学奇迹 第319章 医学奇迹 看着各方人马陆续离场,陈头铁凑过来低声问道,“千户,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 裴元扫了一圈,见几百号如狼似虎的千户所锦衣卫,正等着自己的命令。 于是,果断说道,“解散,各回各处!” 这踏马可是京城,容不下自己这么牛逼的男人。 当年寿宁侯张鹤龄和长宁伯周彧争地的时候,几百个家仆在街上打架吐口水,都能引来六部尚书和都察院的集体弹劾,这次南京来的锦衣卫、北镇抚司还有五城兵马司直接当街晒马,恐怕对朝堂的影响更大。 然而,怎么说呢? 对裴元来讲,并不完全是坏事啊。 因为他身为锦衣卫,切切实实的发现了蒙蔽天子的行为。 这个行为又来自一个满身污点的大学士。 这个污点,又和无数的中小地主豪强的关切绑在一起。 可以说,一旦他们试图追究裴元的罪责,把这件事扩大化,那么就会牵扯出来一连串的麻烦,甚至有可能把他们自己搞的千疮百孔。 在无法权衡清楚这里的利弊之前,没有人敢妄动。 只不过,游离在北京城防体系外的南京锦衣卫镇邪千户所,确实已经成了一个棘手的存在。 一个寺庙放一两个砧基道人没什么问题,大兴县和宛平县各放一个百户所,对这座巨城来说,也没有问题。 裴元为了专项解决北京城里失控的寺庙道观,临时在普贤院和智化寺增派一点人手,也能说得过去。 但是一个口信就能在极短的时间,集聚起来几百全副武装的士兵,这就踏马离谱啊。 就连朱厚照为了攒几个私兵,还为了豹房的事情和朝廷反复拉扯。 裴元之前打算默默苟着积攒实力,但是一连串的变故,却让他的计划出现了极大的偏差。 先是为了保住那六万两银子,让他暴露在了朱厚照的面前。 接着,裴元为了摆脱身份的限制,打开权力的通道,想要利用时间窗口,在正德七年硬生生搞出一届恩科。 这就让裴元不得不主动选择对手,站在了梁储的面前。 没想到,还没搞定恩科的事情,朱厚照这个坑货,就误打误撞的把他和张容硬生生逼到了决裂。 这一系列的事情纠缠在一起,险些压的裴元透不过气了。 好在裴元敏锐的发现了全局最薄弱的一环,利用退朝前那一刻钟的时间差,闯入了梁储的府邸,从里面拖出了梁次摅。 裴元想了一圈,没什么后悔的。 他拿命赚回来的银子,值得他拿命再赌一次。 而他那不可遏制的贪心,让他不能无视这个朝局变动的窗口。 这次他一手要促成的恩科,是他这个锦衣卫,最有希望向朝廷伸手的机会。 只不过,自己放在城中的这些兵马要尽快撤出去了。 裴元看了留在身边的陈头铁、澹台芳土和司空碎一眼,“赶紧趁着这个机会,多动几家寺庙。若是有人敢对抗,也绝对不要留情。不然咱们在北京屯了那么多人手,就解释不过去了。” 裴元怕澹台芳土和司空碎领会不了自己的意思,稍微暗示了下,“乱起来没有坏处。” 只有乱起来,裴元在京城贸然屯兵的行为,才有其合理性和意义。 如果朝廷对寺院的整顿,带来的是暴力对抗,那就证明了这整顿的必要性。 裴元身为镇邪千户所的副千户,集中兵力防患于未然,反倒会成为明智的决断。 裴元想着,心中也有了些想法。 东厂作为掌握最多隐秘的部门,说不定能知道不少寺院的内情。 如果发生混乱的寺院,恰好和宫中有些联系,岂不是能重现当年的妖人李子龙案? 这对谷大用和丘聚,都是大有好处的。 澹台芳土和司空碎显然是知道轻重的,见裴元的步子这么大,提醒了裴元一句,“千户,这边的事情闹出的动静不小。要不要和韩千户说一声。” 裴元皱了皱眉,“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等我把事情理顺了,再和她说不迟。” 两个百户听了都没再多话,急匆匆的带人离去。 陈头铁上前向裴元询问道,“千户接下来要不要暂且先留在普贤院,免得张容做困兽之斗。” 裴元道,“ 还是去智化寺吧,事情闹得这么大,说不定天子又有什么想法,我留在那边,他也方便寻我。” 陈头铁低声提醒道,“智化寺里的兵额来历有些问题,须得设法换掉,不然经不住查的。” 裴元沉默片刻。 智化寺里那两百人由侯庆管理,一半的兵额已经挂在了天津卫名下,另一半的兵额还没有补徐州左卫的缺。 裴元四下看了看,向很自觉的站在外围的云不闲招了招手。 云不闲心中忐忑连忙凑了过来。 裴元对他说道,“刚才能抓住梁次摅,全靠你立了大功,本千户该怎么赏你。” 云不闲听了这话,脸都白了,慌忙说道,“这都是卑职该做的,岂敢求赏。” 裴元笑了笑,认真道,“本千户赏罚分明,你不就是因为这个来投我的?当初程雷响也是给我卖过命,才当上天津卫指挥使的,如今你这功劳不足以骤然擢升,但是做个总旗也足够了。” 裴元说完,对陈头铁道,“之前韩千户给了我一些实缺,为了奖赏阳谷之战的功劳,我把那个总旗给了侯庆。你替我写个公文,再让她给我挤出一个空缺来。” 云不闲慌忙摇手,“不用麻烦韩千户了,卑职才刚刚投效千户,资历还浅,以后再有机会,绝对不敢推辞。” 陈头铁懒得理会他,对裴元道,“回头卑职就让人去送信。” 云不闲这才认清现实。 心中郁闷不已。 裴元见云不闲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淡淡宽慰道,“放心,本千户不怕梁储,能保得住你。” 云不闲嘴唇动了一会儿,才回道,“卑职只知忠心做事,并不怕什么梁储。”“很好。”裴元赞赏道,接着对云不闲说道,“我知道你有些门路,现在智化寺里有两百咱们的人,其中一百走的是天津左卫的空额,算是咱们借用,这一部分的文书已经整理归档。但是还有一百走的是徐州左卫的空额,现在还没来得及补录军籍。” “如果接下来城里乱起来,咱们千户所必然会受到严格的审视。” “司空碎和澹台芳土是从南边带来的人,陈头铁手中的徐州兵也是补得镇邪千户所自己的空额,这些人都是经得住查的。” “你动用你的门路想想法子,先把那两百人弄出城去。我会给程雷响写信,让他把人先接到天津卫去。” “怎么样,能不能做到?” 云不闲听了,脸上越发崩溃,只是想想裴元刚才的暗示,云不闲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卑职可以试试。” 裴元道,“先把没归档的人弄出去,天津卫的那些可以放在后面。” 等云不闲应下,陈头铁很懂事的说道,“那卑职先带人在智化寺暂时守着吧,先看看后续变化再说。” 裴元吐出口气,“好,先等吧,看看朝廷会给出什么反应。” 裴元在云不闲等锦衣卫的拥簇下,回了智化寺中,随后就派出大量人手关注着事情的后续发酵。 云不闲作为京城中很有人脉的地头蛇,稍微走通了路子,就避着城门的审查,放出去了几十人。 大慈恩寺那边的事情,也以极快的速度在满城传播着。 热爱键政的京城百姓们都议论纷纷。 一些知道点内情的,都在说着梁储和张容胆大包天。 一些对此无感的,则忧虑着,这是不是锦衣卫特权扩大的信号。 然后很快,震动朝野的消息就传来了。 大学士梁储请辞,天子不允。 ——“大学士梁储复上乞休,并辞孙宸中书舍人之命。上曰卿春宫旧臣,文学才行众论所推,方切委任。况今多事之际,正当共图治理,宜安心供职。梁宸恩荫已有旨矣,不允辞。” 一些人啧啧称叹于天子对梁储的恩宠,另一些人则已经看到了梁储的虚弱。 梁储得了天子的旨意,既没有再次上书,也没有出来视事,选择在家闭门不出。 对于梁储的这个动作,朝臣们心中都有数。 那是因为梁次摅案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再也没法回避了,无论是天子怎么决定,在梁次摅案没有结果之前,梁储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牌局待洗,出现了重大失误的梁储,只能从桌子上收回手,等待最后的结果了。 然后让众人没想到的是,刚刚过了午时,很多人饭还没吃完,就又听到了一个让朝野震动的消息。 大学士李东阳以老病请辞,天子依旧不允。 ——“大学士李东阳以老病乞休,有旨卿勋德隆重,中外具瞻,比来累引疾乞休。已悉情悃,今四方未靖,戎务方殷,正宜上下同心,共图治理。固欲求去于义何安?可亟起视事,以慰朕倚注至怀。再不必辞。” 一日之间,两个大学士请辞,让整个京城的官场都陷入了一场一样的亢奋之中。 朝廷各个衙门的政务几乎瘫痪,到处都在谈论着两个大学士离开后的人事安排。 然而等到大家唾沫横飞,激情议论完,刚刚把中午饭的碗刷好,消息就峰回路转了。 接到了天子慰留的李东阳,创造了医学奇迹,强撑病体再次入内阁理事。 ——李东阳“我又回来哒。” ——杨廷和“?” 一番番操作,搞的各衙门键政的官员们头晕目眩,纷纷表示,内阁学士们下大棋,真的看不懂啊! 一些差点被钓鱼蹦出来的人,更是直接缩了回去。 那些想落井下石弹劾梁储的,也赶紧悄悄的收起了自己的奏疏。 然后就在大家都被干沉默的空挡,宫中释放出来一个强烈无比的信号。 天子任命钱宁为锦衣卫指挥使管事,掌南镇抚司,管理诏狱。 锦衣卫自从管事指挥使石文义被刘瑾牵连撸掉之后,一直都是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永的兄弟,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张容在管理。 现在直接任命出来一个管事的锦衣卫指挥使,虽然这个指挥使不加“都”,比张容地位有所不如,但是天子明旨让钱宁管事,也就意味着张容的权力被彻底剥夺了。 而且南镇抚司那是什么地方? 锦衣卫分为南京锦衣卫和北京锦衣卫。 南京锦衣卫比较简单,维持着开国时的编制序列,但是北京锦衣卫随着时代的发展,慢慢又分为北镇抚司和南镇抚司。 可以简单的类比一下,北镇抚司相当于业务单位,主要负责为天子做事的。南镇抚司相当于纪律单位,主要负责专干北镇抚司。 诏狱是什么地方,就更不用解释了。 所以天子这个让钱宁担任锦衣卫指挥使管事,又让他直接掌南镇抚司,管理诏狱,就代表着强烈的信号。 天子要对北镇抚司展开肃清了! 不少人都联想到了,大慈恩寺前的那场对峙。 锦衣卫露出的獠牙,和互相之间的反目,朝中内阁的参与,底下又有多少波诡云谲? 可是张容不是普通人啊,他可是司礼监掌印张永的亲兄弟。 天子要动张容,是不是意味着也要动张永? 张容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佥事,或许没人在意,但是张永可是堂堂内相。 他和吏部尚书杨一清的联盟,也一直在后刘瑾时代的动荡中稳固着朝局。 一旦张永被天子出局,那么皇宫内将会出现一个新的内相。 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形势,岂不是要重新陷入博弈? 这里面又有多少勾结、联合的机会呢? 新上任的内相,总要拿走他该有的那一份吧? 键政的血液继续沸腾,不少人等消息等的饭吃不香,觉睡不着。 结果,消息就一下子沉寂了下去。 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那些揣测终于得到了印证。 天子罢免了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张容! 张永垂涕求去,天子慰留,赏银二十两彩币二表里。 第320章 幕后黑手 第320章 幕后黑手 消息落地,立刻引发了更大范围内的热议。 和张永联盟的吏部尚书杨一清,本想第一时间就以稳定朝局为理由,向张永做出声援。 但是天子的活儿做的很漂亮。 朱厚照对张永的慰留,完全堵住了其他人借机施压的渠道。 但是对张容的打压,却又切切实实的在让张永威严扫地。 与此事起了连锁反应的是,丘聚的地位暂时稳固了下来。 朱厚照释放出了缓和信号,让对东厂提督威胁最大的张锐改为去军前监枪,去陆訚麾下做事。 虽然大家心里都明白,等到张锐从军前携带军功回来,丘聚的位置更难保住,但是起码现在没了眼前的担忧。 接着,朱厚照也没让满朝文武闲着,立刻下诏,让内阁会同兵部和都察院,重新议论谷大用之功过。 等键政的众人看明白,天子这是稳住其他人,专心收拾张容和北镇抚司,他们心中越发觉得司礼监掌印张永的前景不妙了。 只是…… 不少人心中还有个疑惑,当初在大慈恩寺外晒马的明明有三方势力,现在两方都遭遇了重挫,那么剩下的那一家该如何处理,怎么一直没动静。 现在形式扑朔迷离,就连最勇的言官也不敢胡乱掺和进去了。 权力的核心圈子在激烈博弈,但是键政吃瓜百姓就不管那一套了,他们纷纷热烈表示。 ——速更啊! 裴元也提心吊胆了一阵。 他对朱厚照会做出什么反应,完全不能把控,难免也有些心中不安。 好在云不闲确实是在京城混的比较开的地头蛇,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已经慢慢把那些身份说不清的徐州兵,慢慢的转移了出去。 他的老子云唯霖在大慈恩寺做了多年的砧基道人,根基扎的很深。 那大慈恩寺又是江湖人物汇聚的地方,许多人物“许愿”、“还愿”,都是依靠着大慈恩寺这个平台进行的。 佛祖不方便砍得人,他们找人砍。佛祖不好意思花的钱,他们也帮着花。 所以云不闲找几个有把柄的安排做事,完全不成问题。 程雷响得到裴元的密信,第一时间就跑来接应,随后把那些人马带回来天津卫。 除此之外,澹台芳土和司空碎也有模有样的开始扩张。 锦衣卫士兵如狼似虎的进入之前那名单中的寺庙,诘问寺庙的来历,以及有无礼部批文,以及砧基道人入驻。 答案自然是没有的。 这些寺庙有些是早些年宫中太妃许愿建的,有些是宫中内宦许愿建的,还有些是高官勋贵或者豪强富商建的。 那些宫中太妃许愿建的,司空碎都仔细问了,有没有流出的藩王世系。若是有藩王还在的,就暂且抬手不提,若是没有后代留下的,则毫不留情的抓了住持拿办。 那些宫中内宦许愿的,还有高官勋贵供奉的,名位高的,司空碎都取了名册,给裴元过目。名位低的,也直接抄没寺产,捉拿了住持。 裴元草草看过名单,见没有萧敬、陆訚这些人的,统统不做理会,也让司空碎依次法办。 至于那些寻常的豪强富商,不但将寺产抄没了,裴元还让司空碎登记了供奉主家的姓名籍贯,打算作为储备,等到千户所财力紧张的时候,去抄家应急。 那些历朝历代对佛门限制的旨意,成了裴元挥舞着行凶的工具。 智化寺的僧人,已经在前些天过了僧录司副印掌事释不疑的考核,而且还走通了祠祭清吏司主事陈一平的路子。 随着千户所按照名单完成清退,那些智化寺的僧人们都纷纷喜滋滋的上任去了。 千户所抄掠寺产虽然抄的狠,但是每个寺庙就像是肥硕的母鸡一样,就算拔光了毛,也不耽误下蛋。 裴元也指望着依靠这些寺庙源源不断的抽成,替自己养兵,那些不好变现的东西,也没有乱动。 二十来家寺庙查抄下来,裴元收获了七八万两银子,店铺的契书几十张,另外还有一些城外的田产。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裴元也对这成果有些目瞪口呆。 好在司空碎也给解释了一下,当初许诺智化寺的僧人时,这些僧人贪图好处,都是挑的附近稍大的寺庙说的,所以有这样的收获并不稀奇。 一些小一点的寺庙,可能就没这么多油水了。 裴元这时候,情不自禁的想起了朱厚照的蓄水池理论。 佛门确实在实现财富分配上,给了社会一个巨大的缓冲。他们收割了富人的财富和土地,又收割了贫穷的富余劳动人口。 关键是佛门还让那些皈依他们的劳动人口不再生育,从物理上消灭贫困人口,完成了脱贫。 给富人贩卖的来生,又因为在虚拟的平行宇宙,并没有关联现实社会的供需,也不会影响cpi指数。 所以说。 自己的举动虽然本质上是求财,但是继续下去,说不定就会破坏这个社会结构,到时候恐怕是朱厚照不能容忍的。 裴元犹豫半晌,还是叫停了司空碎和澹台芳土继续扩大战果的想法。 就算后续想动手,也最好是避开风头,悄悄的来。 裴元也没贪心,把所有的收获都给了镇抚孔续,让他先登记造册。 以后北方局养兵的钱,一部分依靠寺庙给的抽成,一部分就要从这里面出了,能够合理的消化这笔财富,裴元没必要做的太难看。 孔续原本在广东做巡检的时候,就是个心思活泛的,见有不少店铺的地契,账面上又有活钱,便询问裴元要不要自己做点生意,提高这些钱财的收益。 现在局势不稳,裴元也没把大运河上的关节完全打通,贸易线暂时不好接入进来。 他暂时不好告诉孔续自己的“大运河战略”,只敷衍道,先看看再说。 想起大运河战略,裴元立刻想起了河道总督的事情。 也是在前两天,萧韺给自己提前透漏风声的两大工程正式启动了。 一个是整修大运河河道的事情,一个是添补漕船的事情。 这两大工程的最终目标是为了改善运河的运力,加快南北物资的交流。特别是裴元和韩千户在淮安干过那一票之后,市面上的白银,短时间内大幅度减少。很多商人只能以物易物完成交易,这导致了运河上的运力越发紧张。 所以为了平抑物价,也为了重新使这条大明的命脉畅通,朝廷花了大力气,要改善运河的状况。 而且朝廷的最终决策,和阉二代萧韺透漏的一模一样。 捕盗都御史陈天祥负责东昌府以北的这段,漕运都御史张缙负责徐州往南的一段。苏松巡抚张凤转任河道总督,负责东昌至沛县的这一段。 在裴元自己的大运河战略中,河道总督是他给王敞留的位置。 所以,不管是为了报答萧韺这次的通风报信,还是为了贯彻自己的大运河战略,干掉张凤都已经势在必行了。 裴元想着,叫来陈头铁向他询问道,“这几天有没有和萧韺再联系过。” 陈头铁道,“没有。萧韺都快吓破胆了,他没想到千户会这么来,现在都不敢出门了。” 裴元不由骂道,“真是废物。” 那天的事情,只要是有心人认真查访,很容易从细节上发现各种问题。 裴元能够抢先一步发动,必然是因为朝中有人给裴元通风报信。 有机会上朝,还能让宫中的太监配合的,只能是那些阉二代的武勋都督。 其中最拉风最靓的仔,就是新晋的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萧韺。 再加上张永如果下台,有机会取代他的本来就没几个人。 所以只要简单的一盘算,那么此事的幕后黑手,立刻就跃然纸上。 ——司礼监随堂太监萧敬! 裴元这几天其实也在烦恼这件事情。 以朱厚照的智慧,只要他耐下心思来整理整桩事,那必然会察觉这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那就是裴元一个从南京跑来办差的锦衣卫,是怎么在第一时间知道天子朝会内容,并抢先出手的? 裴元思来想去,觉得任何谎言在朱厚照这个解压大师面前都无法完美的弥补。 只要他开始撒谎,朱厚照就能一句一句的分拆他的话,将他的谎言戳的千疮百孔。 最好的办法,还得是让萧韺来背这口锅。 真相是改变不了的,但是真相的解释权却可以是多样的。 裴元这几天一直想和萧韺赶紧对对词,但是现在萧韺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根本都不敢见自己了。 裴元揉了揉眉头,只能再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向陈头铁又问道,“岑猛怎么样了,顺天府放不放人?” 陈头铁说道,“卑职去顺天府问 了,当天的事情到现在还没个公论。顺天府谁都不敢拿这个主意,都在推诿着,等天子最后的决断。” 裴元脸色微怒,“梁次摅不是被我揪出来了?怎么顺天府还敢扣着人不放?” 陈头铁答道,“当时毕竟是死了人。就算不是梁次摅,也要知道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吧。而且真要是按照咱们的说法,是有人刺杀锦衣卫千户,那也是个大案。” “现在形势那么复杂,顺天府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完全不敢牵扯进来,一直在装聋作哑。” 裴元也能大致明白顺天府的心态。 他叹了口气,关心道,“那岑猛在顺天府大牢里没受什么委屈吧?” 陈头铁答道,“这倒没有。卑职亲自去瞧过,吃的不错,睡得安稳。听说千户这边没事了,高兴的哈哈大笑,说他的前程来了。” “妈的。”裴元骂完了也笑,“对了,那个霍韬呢?离开京城没有?” 陈头铁答道,“没有,那天的事情过后,大学士梁储第二天就上了辞表。天子虽然没有同意,但是梁储也不再上朝,这让霍韬看到了希望,打算趁机落井下石,又重新在大慈恩寺那边组织起了人手。” 裴元不由感叹,不愧是和张璁联手车翻了杨廷和的人,还真是踏马的能折腾啊。 这小子这么擅长组织和煽动,确实是个好用的人才啊。 要是把他收了,最起码他能帮着自己搞定很多琐碎的事情,比如说在底层大规模的营私结党什么的。 裴元又问,“那个田赋呢?” 陈头铁答道,“田赋倒是闭门不出了,他家老仆现在倒是往外边跑的勤,时不时就去大慈恩寺那边打听动向。” 裴元心中猜测,这小子八成是以为自己的游说得逞了,他现在不知我会作何反应,不敢出来见我。只不过,我又不是不知道他住在哪,莫非他还有别的心思? 裴元想了一会儿,说道,“那田赋不急着见,咱们这去见见霍韬,我倒要看看这小子现在怎么说。” 陈头铁闻言劝说道,“千户,现在已经过了午时,从这里到了大慈恩寺只怕时候已经不早了,还不知道那霍韬停留到什么时候,要不明天一早?” 裴元本要同意,转念又一想,躲了这几天,也不知道宋春娘和焦小美人那边怎么样了。 现在看起来,好像朱厚照也没急着对自己喊打喊杀。 若是去寻霍韬不着,正好晚上也可以去张琏家中探一探,看看她们两人的情况。 于是裴元便道,“就今天吧,多带人手。” 陈头铁提醒道,“这些天京城内气氛比较紧张,五城兵马司的人白天都开始巡城了,多带人手只怕有些碍眼。” 裴元想着张容的事情,也不敢掉以轻心。 张容虽然被钱宁拿进了南镇抚司,但是还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他的余党。 张容在的时候还能权衡利弊一下,若是留下的余党胡乱报复,只怕自己还真讨不了好。 裴元说道,“总不能一直就这么躲着,这样吧,让澹台……” 裴元顿了顿,想到澹台老爷子的暴脾气,改口道,“让司空百户带几个人暗中接应我,万一有什么事情,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司空老爷子比较好说话些,而且他的技能虽然弱鸡了点,但是能够和澹台老爷子并为百户,属性应该还是能跟上的。 第320章 幕后黑手 消息落地,立刻引发了更大范围内的热议。 和张永联盟的吏部尚书杨一清,本想第一时间就以稳定朝局为理由,向张永做出声援。 但是天子的活儿做的很漂亮。 朱厚照对张永的慰留,完全堵住了其他人借机施压的渠道。 但是对张容的打压,却又切切实实的在让张永威严扫地。 与此事起了连锁反应的是,丘聚的地位暂时稳固了下来。 朱厚照释放出了缓和信号,让对东厂提督威胁最大的张锐改为去军前监枪,去陆訚麾下做事。 虽然大家心里都明白,等到张锐从军前携带军功回来,丘聚的位置更难保住,但是起码现在没了眼前的担忧。 接着,朱厚照也没让满朝文武闲着,立刻下诏,让内阁会同兵部和都察院,重新议论谷大用之功过。 等键政的众人看明白,天子这是稳住其他人,专心收拾张容和北镇抚司,他们心中越发觉得司礼监掌印张永的前景不妙了。 只是…… 不少人心中还有个疑惑,当初在大慈恩寺外晒马的明明有三方势力,现在两方都遭遇了重挫,那么剩下的那一家该如何处理,怎么一直没动静。 现在形式扑朔迷离,就连最勇的言官也不敢胡乱掺和进去了。 权力的核心圈子在激烈博弈,但是键政吃瓜百姓就不管那一套了,他们纷纷热烈表示。 ——速更啊! 裴元也提心吊胆了一阵。 他对朱厚照会做出什么反应,完全不能把控,难免也有些心中不安。 好在云不闲确实是在京城混的比较开的地头蛇,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已经慢慢把那些身份说不清的徐州兵,慢慢的转移了出去。 他的老子云唯霖在大慈恩寺做了多年的砧基道人,根基扎的很深。 那大慈恩寺又是江湖人物汇聚的地方,许多人物“许愿”、“还愿”,都是依靠着大慈恩寺这个平台进行的。 佛祖不方便砍得人,他们找人砍。佛祖不好意思花的钱,他们也帮着花。 所以云不闲找几个有把柄的安排做事,完全不成问题。 程雷响得到裴元的密信,第一时间就跑来接应,随后把那些人马带回来天津卫。 除此之外,澹台芳土和司空碎也有模有样的开始扩张。 锦衣卫士兵如狼似虎的进入之前那名单中的寺庙,诘问寺庙的来历,以及有无礼部批文,以及砧基道人入驻。 答案自然是没有的。 这些寺庙有些是早些年宫中太妃许愿建的,有些是宫中内宦许愿建的,还有些是高官勋贵或者豪强富商建的。 那些宫中太妃许愿建的,司空碎都仔细问了,有没有流出的藩王世系。若是有藩王还在的,就暂且抬手不提,若是没有后代留下的,则毫不留情的抓了住持拿办。 那些宫中内宦许愿的,还有高官勋贵供奉的,名位高的,司空碎都取了名册,给裴元过目。名位低的,也直接抄没寺产,捉拿了住持。 裴元草草看过名单,见没有萧敬、陆訚这些人的,统统不做理会,也让司空碎依次法办。 至于那些寻常的豪强富商,不但将寺产抄没了,裴元还让司空碎登记了供奉主家的姓名籍贯,打算作为储备,等到千户所财力紧张的时候,去抄家应急。 那些历朝历代对佛门限制的旨意,成了裴元挥舞着行凶的工具。 智化寺的僧人,已经在前些天过了僧录司副印掌事释不疑的考核,而且还走通了祠祭清吏司主事陈一平的路子。 随着千户所按照名单完成清退,那些智化寺的僧人们都纷纷喜滋滋的上任去了。 千户所抄掠寺产虽然抄的狠,但是每个寺庙就像是肥硕的母鸡一样,就算拔光了毛,也不耽误下蛋。 裴元也指望着依靠这些寺庙源源不断的抽成,替自己养兵,那些不好变现的东西,也没有乱动。 二十来家寺庙查抄下来,裴元收获了七八万两银子,店铺的契书几十张,另外还有一些城外的田产。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裴元也对这成果有些目瞪口呆。 好在司空碎也给解释了一下,当初许诺智化寺的僧人时,这些僧人贪图好处,都是挑的附近稍大的寺庙说的,所以有这样的收获并不稀奇。 一些小一点的寺庙,可能就没这么多油水了。 裴元这时候,情不自禁的想起了朱厚照的蓄水池理论。 佛门确实在实现财富分配上,给了社会一个巨大的缓冲。他们收割了富人的财富和土地,又收割了贫穷的富余劳动人口。 关键是佛门还让那些皈依他们的劳动人口不再生育,从物理上消灭贫困人口,完成了脱贫。 给富人贩卖的来生,又因为在虚拟的平行宇宙,并没有关联现实社会的供需,也不会影响cpi指数。 所以说。 自己的举动虽然本质上是求财,但是继续下去,说不定就会破坏这个社会结构,到时候恐怕是朱厚照不能容忍的。 裴元犹豫半晌,还是叫停了司空碎和澹台芳土继续扩大战果的想法。 就算后续想动手,也最好是避开风头,悄悄的来。 裴元也没贪心,把所有的收获都给了镇抚孔续,让他先登记造册。 以后北方局养兵的钱,一部分依靠寺庙给的抽成,一部分就要从这里面出了,能够合理的消化这笔财富,裴元没必要做的太难看。 孔续原本在广东做巡检的时候,就是个心思活泛的,见有不少店铺的地契,账面上又有活钱,便询问裴元要不要自己做点生意,提高这些钱财的收益。 现在局势不稳,裴元也没把大运河上的关节完全打通,贸易线暂时不好接入进来。 他暂时不好告诉孔续自己的“大运河战略”,只敷衍道,先看看再说。 想起大运河战略,裴元立刻想起了河道总督的事情。 也是在前两天,萧韺给自己提前透漏风声的两大工程正式启动了。 一个是整修大运河河道的事情,一个是添补漕船的事情。 这两大工程的最终目标是为了改善运河的运力,加快南北物资的交流。特别是裴元和韩千户在淮安干过那一票之后,市面上的白银,短时间内大幅度减少。很多商人只能以物易物完成交易,这导致了运河上的运力越发紧张。 所以为了平抑物价,也为了重新使这条大明的命脉畅通,朝廷花了大力气,要改善运河的状况。 而且朝廷的最终决策,和阉二代萧韺透漏的一模一样。 捕盗都御史陈天祥负责东昌府以北的这段,漕运都御史张缙负责徐州往南的一段。苏松巡抚张凤转任河道总督,负责东昌至沛县的这一段。 在裴元自己的大运河战略中,河道总督是他给王敞留的位置。 所以,不管是为了报答萧韺这次的通风报信,还是为了贯彻自己的大运河战略,干掉张凤都已经势在必行了。 裴元想着,叫来陈头铁向他询问道,“这几天有没有和萧韺再联系过。” 陈头铁道,“没有。萧韺都快吓破胆了,他没想到千户会这么来,现在都不敢出门了。” 裴元不由骂道,“真是废物。” 那天的事情,只要是有心人认真查访,很容易从细节上发现各种问题。 裴元能够抢先一步发动,必然是因为朝中有人给裴元通风报信。 有机会上朝,还能让宫中的太监配合的,只能是那些阉二代的武勋都督。 其中最拉风最靓的仔,就是新晋的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萧韺。 再加上张永如果下台,有机会取代他的本来就没几个人。 所以只要简单的一盘算,那么此事的幕后黑手,立刻就跃然纸上。 ——司礼监随堂太监萧敬! 裴元这几天其实也在烦恼这件事情。 以朱厚照的智慧,只要他耐下心思来整理整桩事,那必然会察觉这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那就是裴元一个从南京跑来办差的锦衣卫,是怎么在第一时间知道天子朝会内容,并抢先出手的? 裴元思来想去,觉得任何谎言在朱厚照这个解压大师面前都无法完美的弥补。 只要他开始撒谎,朱厚照就能一句一句的分拆他的话,将他的谎言戳的千疮百孔。 最好的办法,还得是让萧韺来背这口锅。 真相是改变不了的,但是真相的解释权却可以是多样的。 裴元这几天一直想和萧韺赶紧对对词,但是现在萧韺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根本都不敢见自己了。 裴元揉了揉眉头,只能再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向陈头铁又问道,“岑猛怎么样了,顺天府放不放人?” 陈头铁说道,“卑职去顺天府问 了,当天的事情到现在还没个公论。顺天府谁都不敢拿这个主意,都在推诿着,等天子最后的决断。” 裴元脸色微怒,“梁次摅不是被我揪出来了?怎么顺天府还敢扣着人不放?” 陈头铁答道,“当时毕竟是死了人。就算不是梁次摅,也要知道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吧。而且真要是按照咱们的说法,是有人刺杀锦衣卫千户,那也是个大案。” “现在形势那么复杂,顺天府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完全不敢牵扯进来,一直在装聋作哑。” 裴元也能大致明白顺天府的心态。 他叹了口气,关心道,“那岑猛在顺天府大牢里没受什么委屈吧?” 陈头铁答道,“这倒没有。卑职亲自去瞧过,吃的不错,睡得安稳。听说千户这边没事了,高兴的哈哈大笑,说他的前程来了。” “妈的。”裴元骂完了也笑,“对了,那个霍韬呢?离开京城没有?” 陈头铁答道,“没有,那天的事情过后,大学士梁储第二天就上了辞表。天子虽然没有同意,但是梁储也不再上朝,这让霍韬看到了希望,打算趁机落井下石,又重新在大慈恩寺那边组织起了人手。” 裴元不由感叹,不愧是和张璁联手车翻了杨廷和的人,还真是踏马的能折腾啊。 这小子这么擅长组织和煽动,确实是个好用的人才啊。 要是把他收了,最起码他能帮着自己搞定很多琐碎的事情,比如说在底层大规模的营私结党什么的。 裴元又问,“那个田赋呢?” 陈头铁答道,“田赋倒是闭门不出了,他家老仆现在倒是往外边跑的勤,时不时就去大慈恩寺那边打听动向。” 裴元心中猜测,这小子八成是以为自己的游说得逞了,他现在不知我会作何反应,不敢出来见我。只不过,我又不是不知道他住在哪,莫非他还有别的心思? 裴元想了一会儿,说道,“那田赋不急着见,咱们这去见见霍韬,我倒要看看这小子现在怎么说。” 陈头铁闻言劝说道,“千户,现在已经过了午时,从这里到了大慈恩寺只怕时候已经不早了,还不知道那霍韬停留到什么时候,要不明天一早?” 裴元本要同意,转念又一想,躲了这几天,也不知道宋春娘和焦小美人那边怎么样了。 现在看起来,好像朱厚照也没急着对自己喊打喊杀。 若是去寻霍韬不着,正好晚上也可以去张琏家中探一探,看看她们两人的情况。 于是裴元便道,“就今天吧,多带人手。” 陈头铁提醒道,“这些天京城内气氛比较紧张,五城兵马司的人白天都开始巡城了,多带人手只怕有些碍眼。” 裴元想着张容的事情,也不敢掉以轻心。 张容虽然被钱宁拿进了南镇抚司,但是还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他的余党。 张容在的时候还能权衡利弊一下,若是留下的余党胡乱报复,只怕自己还真讨不了好。 裴元说道,“总不能一直就这么躲着,这样吧,让澹台……” 裴元顿了顿,想到澹台老爷子的暴脾气,改口道,“让司空百户带几个人暗中接应我,万一有什么事情,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司空老爷子比较好说话些,而且他的技能虽然弱鸡了点,但是能够和澹台老爷子并为百户,属性应该还是能跟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