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万岁名》
1. 朱砂血
“假状元高朋满座承圣恩,真状元流落街头跪乞食!”
一卷红艳艳的对子蓦然出现在酒楼房梁,黑字笔锋苍劲,收尾更有龙蛇飞动之势。
众人凝神往高台看去,只见一说书女子正高谈阔论:
“僧人戒荤腥,断食盐,其血鲜红不败,若买通考官,再以僧人血代替朱砂之用,誊录考卷,眼看无二,细嗅却腥,封名糊条岂不为摆设?”
“大胆!春闱岂是你个说书的能妄加揣测的?!”
台下一名食客不满,江泠噤声望去,只见一衣着富贵的公子像被踩中了尾巴,对她嚷嚷:
“再者,你一介女流,可读过书?”
江泠不说话,那年轻公子像找回了场子,折扇唰的打开,摆足了款儿。他轻蔑道:
“要我说,女人只配算算数,在后宅管些酸臭的银钱。那些个文啊墨的,天生就不适合女人研究。”
“哦?”
面对质疑,江泠四两拨千斤,并不急于自证。她笑了笑,揪着他话语中的破绽问:
“在场的多是读书人,怎么偏就你这般激动?”
“我、我……”
“依我拙见,八成是你心虚,名次有鬼!”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那公子虽衣着华丽,可平日多干些欺男霸女的勾当。都知道他爱说混账话,在场的也不乏榜上有名的女人,可愣是一人都不敢反驳。
醉花楼的说书人一向以灵机妙算为名,怎么今日这张嘴跟点了炮仗似的?!
富贵公子被江泠的话刺激到了,脸红一阵白一阵,比冻疮的红屁股蛋子还有趣。
“你这娘们,且等着!我回家要告诉我爹!”
说了一句没出息的话,他拎着小厮灰溜溜跑了,大堂内食客的哄笑声久留不散。
穿过屏风,绕过人堆来到后院,江泠脱下已经有些酸臭的长衫,切菜小妹关切地凑上来,不仅把束口短打衣递给她,更是悄悄塞了一握冰块。
春闱既过,此时留京的多是榜上有名的新贵,吃饭也讲究熏香品茗的雅趣,于是各大酒楼纷纷赶鸭子上架,聘了不少识文断字的店小二。
其中,江泠是最能说会道,识字最多的。
在其他掌柜还在用赝品书画附庸风雅的时候,她反其道行之,不仅不挂书画,更是做起了市井之事——说书。
说的不是官老爷又纳了几房美妾,不是公子少爷的风流韵事,而是传记史册,上古神话,读书人听得兴致骤起,生意愈发红火。
江泠把冰块塞进嘴里,吸溜着冷气,系上粗麻腰带洗碗。
她的志向不在酒楼,更不想成为什么传奇说书人。
都说不为五斗米折腰,可人得先吃饱饭才能谈志气。
说明白点,她今年二十有一,年纪不小,却莫名成了黑户,赶来京城的路上又被抢了钱财,索性祖上是杀猪的,她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虽寡不敌众,可好歹留了条命。
她识字,激灵,条子好,长得又俊,照理说在京城可以谋一份轻松体面的差事,然而就因为她是黑户,没人敢收。
只有醉花楼,这儿的掌柜从前也不是正经行当,大约是女人之间的心心相系,答应让她做些粗活。
切菜小妹被管事的吆喝,连忙上工,留江泠一人在后厨,灶台上只剩堆成小半人高的碟子,和熬得冒泡的猪油。
江泠既说书又洗碗,除了她打两份工以外,在后厨同干粗活的都是些爱赊账的泼皮。
门外,几人勾肩搭背地绕过大门。江泠埋低了头,尽量不去闻酒气,可一些轻浮浪荡的言语还是飘到耳中:
“弟兄们,这女人开的酒楼就是不经事儿,老子这个月已经白吃七顿了,你看,不打不骂,啥事儿没有!”
“就是,掌柜的小娘子瞪起人来也娇,那眼神我以前从没见过,啧啧啧……”
男人就是这样,营生的伙计总看不上女人,做的不好便说女人不适合,做的好了,造谣诽谤的言论也就出来了,一个个说的有鼻子有眼,好像亲身经历过似的。
不同以往,今日这群泼皮的话比从前更密,还止不住地往门缝里瞄,江泠余光对上,泼皮眼中便闪过一丝兴奋,接又说了些让人浮想联翩的轻薄话。
江泠捏着碗的手指逐渐发白,鼻尖的酒味儿也愈发浓重。
等忙完,抬头,只见两个大汉早已堵在门口。
“你们要干什么?”
她冷声质问,随手抄起菜刀后退一步,刀刃的寒芒闪过大汉那粗粝的黑脸。
“干什么?”大汉朝江泠啐了一嘴,蛮横道,“大爷我在门口盯你这么久了,你个臭娘们怎的不招呼一声?”
江泠虽个头不小,但两堵肉墙似的大汉也不是她能对付的,她握紧手上的菜刀,“救”字还未说出口就被她硬生生扼住。
哐当!
眼神溜过,她一脚踢开灶台,零星的火点子还没灭,赶忙又用刀面把锅中熬得正旺的猪油撩到地上 。哗的一声,火点子呈燎原之势往四周扩散。
“走水了——!”
尖利的女声透过门缝向外逃窜。
等大汉反应过来,偌大的后厨除了江泠紧握着的刀,其他的碗碟,菜食,木桶一类的尽数被丢进火海。
火越烧越旺。
滚滚浓烟下,江泠找准时机窜到墙边,抬手用钝刀子把窗户破开个口子。
“那臭娘们儿要逃跑!”
江泠自然头也不回。可逃出屋子,晃荡在周围的几个流子又挡住前路,来人面色不善,生死关头,江泠再顾不得其他,抄起菜刀就往飞扑上来的大汉手臂上砍去!
“啊——!”
……
“草民江氏,当街行凶伤人,你可认罪?!”
读书人没等到真假状元的后续,江泠就已经被送往公堂。她侧身站着的是缺了条胳膊的流子,正哭嚎着讨说法。
倒打一耙的事情,江泠自然不认。
“回大人,我本是酒楼后厨打杂,这狂徒和他的弟兄们见了我就飞扑上来,草民若不自保,今日怕是有难!”
“你与他从前可有恩怨?”
“并无恩怨,”江泠字字有声,“这些个泼皮无赖都是赊账的惯犯,掌柜的让他们在后厨帮忙以抵消银钱,可他们成日偷懒,更是惹出许多祸端。”
“我呸!”
大汉涨着脸辩驳,“你这婆娘睁眼胡说!倒是我这手臂,才是真真切切的断了一根!官老爷,您要为小的做主啊!”
江泠咬着牙,不吭声。
她没有证据,自挥刀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会面临现在这个状况。
可若按流程,应该先询问其余证人,而不是只凭一面之词就定罪。
再看这官老爷。
寻常县令月俸不过五两银子,而这位老爷不仅吃得油光满面,家中还频频送进新人,一度是春闱前各大酒楼的饭后谈资。
江泠还在忖度,一旁的官差忽然递上封信,县令接过,表情从不屑转为惶恐,再看江泠,语调赫然拔高了几个度:
“罪民江氏,妖言惑众在先,蓄意伤人在后,按我朝律法,即刻当斩!”
“大人!”江泠不可置信地抬头。
天子脚下办事,这县令竟毫不避讳地作假!
“大人,草民断他手臂实为自保,最不济也应当是流放之刑!您怎能不顾王法,轻易便判我死罪!”
“不顾王法?”县令又拍惊堂木,接而怒视江泠,“你一介女流,抛头露面强悍伤人本就犯了敬慎之罪,游街示众都不为过!”
“敬慎之罪从未出现于我朝律法中!您怎能把它当准则压迫百姓!”
“大胆刁民!来人啊,上夹板!”
官差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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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刑具,江泠死死盯着那两块物什,本应翠绿的竹片竟是玄色,渗出阴森的死气。
待走近才发现,竹板夹指的边缘被削得极其锋利,若再加人力拉驰,怕是要生生折断手指!
生死关头,岂能任人宰割?
江泠拔下发簪,跪着爬向县令,小厮也被她带得踉跄。她挣扎着挥动手臂,只听峥的一声,簪子如流星划过,直插入高台上“正大光明”的牌匾。
“你、你……!”
县令对上那目眦欲裂的样子竟也被震慑住了,窝囊地缩在桌角:“快,快把这疯妇关入大牢!”
“慢。”
挣脱小厮花了十成十的力气,江泠此时再也没余力反抗,耳边忽然传来冷峻的男音。说来好笑,她先前解释诸多前因,竟没有此刻的一个“慢”字奏效。
重新支配身体,江泠挣扎着仰头,只看见男人玄色的衣袍和描金的绣纹。
“大人,您来了。”
县令一改先前的态度,躬身作揖,男人看向神情躲闪的大汉,只道:
“此乃大理寺通缉要犯,竟不想藏于市井间。”
“这……”
县令目光落在桌角的信件,面露为难,男人随即从怀中抽出画像扔在一侧,纸张飘飘然落地,与大汉足有九分相似。
“至于这女子口中的朱砂血……”
“不过前朝野史。”
这位大人品级略高,手底下的人办事也麻利。几人将流子押入衙门,江雪寒为其让道,狼狈地把头发别在耳后,可那位大人的眼光忽的又飘到自己身上。
“你,跟我走一趟。”他说。
走一趟,也就是回到后厨。
两人站在门外,身侧是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残骸,菜叶子搅和着碗碟碎片掩埋在废墟中,落日晃出银色的冷辉,正是上午她拿着防身的钝刀子。
“无论何时,凶器需为证物带入朝堂,而后才可定罪。”
男人说时转身,余晖在脸上覆出一半阴面,江泠盯着那睫毛投下的阴影,忽然想起大汉白日里说的那番言论。
漂亮的女人不靠真本事吃饭,男人又如何?
江泠心中不屑,后退一步,只是恭敬道:
“大人不愧为大理寺少卿,只凭一眼就能识得犯人相貌,又恰好赶在行刑前将草民救下。”
“你怎知我身份?”
“草民略微识得几个字。”
男人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指节在腰牌上扣出一声闷响。
“魏铭,魏大人。”江泠见他不恼,便知他与那位酒色财气的县令不同,索性今天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有些话不妨明说。
“我乃平头百姓,怎知官府办案的流程?大人在此,以高高在上的,后来人的姿态评论过去之事,实在欠妥。”
几名大汉为大理寺要犯,官家追查不力,任其混入酒楼,害她险些丢命,又在她即将入狱之时抓捕归案,未免太过凑巧。
此中原因或许复杂,可江泠难以接受,为什么她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卷入风波中?
她明明已经抓住了救命稻草,而上天总是玩笑地将她一再推远,好像多年的妥协与努力都如鸿毛般渺小。
那根素银簪子还插在“正大光明”的牌匾上,此刻江泠披头散发,又因哭嚎而显得格外可怜。魏铭站在房梁下细细看了她红肿的嘴角,方才得知先前那番赞许实是内涵他办事不力,这才平白添了许多委屈。
魏铭琢磨了一阵,倒是哑言,只得按照圣人的话术开口。
“那方县令原要逼你为妾,只是信中言语威胁,让他随便找个由头讲你定罪。”
江泠心中一颤。
“草民不知,何时得罪了京中大人。”
“贞武二年科考连中三元。”
魏铭淡淡道:
“江雪寒,你若还想活命,就不该蹚京城这摊浑水。”
2. 竹林
江雪寒是江泠及笄时给自己取的表字。
她出生于冬天,原叫江冷,只因登记名册时村中老秀才的毛笔多蘸了一点墨,这才顺势改为江泠。
江冷,江泠,江二花,江二丫。
其实女人的名字自古以来都不算什么大事,何况偏远寒门。和男子不同,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玩意儿,有这闲空夫不如去地里多耕几里田来的重要。
江泠上过私塾,仅有一年,识字而已,为的是嫁个大户人家好管账。直到在弟弟的文书上看见“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而后心中便有什么冲破了桎梏。
渐渐的,她也想像个男人,又或者,想像个人一样拥有自己的表字。
灰蒙蒙的天地忽然照进一束光,新帝登基,女子也可科考,那束光才崩亮成刺眼的太阳,江雪寒正是借着那点灼热,跌跌撞撞地奔向京城,企图新生。
可紧接而来的便是名次更替,报官无门。
“编撰朱砂血不失为良策。”
魏铭见她一言不发,开口破僵局,“可惜心急了些,衙门的信便是封口的刀子。”
一条人命,竟也能这般草率地了结?
江雪寒沉默不言,抬眼便见魏铭正假以辞色地注视自己,那目光悠远,又像喑着澄澈的焰火。
这一掷或许是最后的希望。
江雪寒当下垂眉躬身:
“烦请大人指点。”
话落,一双修长的手托着素银簪子递到眼前,织金袖口擦去尖头的薄灰,正是被她插进牌匾的那根。
江雪寒接过簪子,匆忙把散发打了个髻,三两步赶上魏铭,想问去哪儿,嘴边的话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大理寺少卿,四品官员,魏铭没有车马侍从,身形高大却不见压迫,若褪去这身织金官袍,只当是哪家翩翩公子。
然而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能力定然不可貌相。
“陛下登基,查封大小青楼,女子一律学艺从商,或作买卖,最下等的也是嫁人。”
步伐一慢,两人拉开了三四尺距离,魏铭站在巷口回望她,“你做事的那家酒楼掌柜便是这样的出身,或去或留,选择在你,与此番入宫一样,只是个交易。”
掌柜的出身并不是秘密,江雪寒自打进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等等……
入、入宫?
魏铭见她表情骤变,耐着性子解释:“状元需得策马游京,正门入殿,风光一轮后由陛下亲赐官职。如今出了冒名顶替的丑事,除了陛下,谁又能帮你?”
除了陛下,谁又能帮你。
这句话像丧钟轰鸣在她的脑海。
难怪,难怪。
难怪从前报官无门,不论是冒死拦车,还是塞钱给礼部小厮,都无一人愿听她说冤。
魏铭还在巷口等她,神情平和,江雪寒咬咬牙,还是决心跟上去。
他有意饶了远路,江雪寒如今走着的正是游街的线路。状元骑的是千金难换的汗血宝马,穿的是朝廷新贡的蜀锦,选的是良辰吉日,传言花瓣从酒楼高堂倾倒,香气萦绕三日不散。
直到站在宫墙外,高山似的遮天蔽日,吞没傍晚的最后一丝余晖。
穿过宫墙偏门,随行的侍卫向魏铭行礼,她躬身回应,偶有几道视线黏在身上,也很快反应过来——
来的匆忙,她一身粗麻束口短打衣,发髻随意,模样比之宫内做苦役的宫女还差了远,如今又走在魏铭身侧,更衬的粗鄙。
这样的装扮,莫不会污了陛下的眼?
江雪寒自然不是蠢人。
内官传唤,江雪寒站在白玉阶朝魏铭躬身:
“烦请大人与我一同面圣。”
御书房,非召不得入内,内官对魏铭却十分尊敬,特地让出条小道,魏铭此举也并无不妥,闲庭信步像在自家后院。
最远处渗出股异香,江雪寒即刻低头,只依稀看见架在中庭的银缧丝鎏金花樽在金砖上折出星点光晕。
“来了?”
大殿深处传来威严的女声。
“他来朕的书房时,可被这花樽刺了眼睛。”
灼热的视线打在江雪寒的头顶,那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御、前、失、仪,是重罪。”
江雪寒的心也跟着漏跳半拍。她暗中屏气,盯着金砖道:
“草民江雪寒拜见陛下。魏大人特地交代,陛下寝宫不得张望。”
话落,身上沉重的威压忽然退去。台上传来轻哼,带有笑意:
“魏卿多心了。既是朕叫来的人,朕又何须为难她?”
女帝遥遥望去,江雪寒正跪大殿,高鼻阔面镶着双锐利的凤眼,此时她下颌微沉,不曾僭越窥圣,没有魏铭口中的市侩滑头,垂目时反倒显出几分孤高的坚毅。
像极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容貌相像。可他远没有你这般胆量,注定不能成事。”
凌云志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帝。
老皇帝宠信佞臣,晚年不理朝政,兵临城下时无一人敢出战,大公主凌云志拿刀抵在老皇帝脖子上诱骗虎符,后自封镇国大将军,带领数千精锐血染国都。
当夜,老皇帝暴毙寝宫,太子痴傻,二皇子出家,大公主暂管朝政,终于半年后登基称帝。
然而史上并无女人称帝的先例,百姓众说纷纭,朝中重臣更是心口不一,何况女帝暴虐成性,广收男宠,如此荒淫,更为伦理所不耻。
凌云志四处征战时江雪寒尚在后宅,面对不经意的提问,她偏头瞟了一眼魏铭,魏铭并无反应,只背手指了她心胸的位置。
江雪寒哑言,只能本分地顺心意说:
“陛下查封青楼,女子与男子同参科考,废除二十不嫁入诏狱的旧规。陛下慧眼如炬,劳心为民,选中貌美男子入宫实是他们的祖辈修来的服气。”
“……”
大殿静得可怕。
“魏卿,你瞧,忠言也顺耳。”
凌云志自高而下地看着大殿中央那一团粗布麻衣,忽然变了注意,没说朝廷党派纷争,没留江雪寒做女官充数,至于那些虎视眈眈的族人,更是一字未提。
她合上奏折:“自今日起,你只管做你想做之事,前提不犯我朝律法。”
“就不会有人为难你。”
“谢陛下,”江雪寒叩首,“草民还有一事相求。”
“说。”
“陛下,草民摔碎了酒楼碗筷,烧了后厨,又赔光了银钱,囊中羞涩,在京城只怕寸步难行。”
“……”
眼前恍惚,周遭似有巨石压着她下沉,江雪寒张了张嘴,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魏铭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前,躬身,“陛下,微臣告退。”
而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离开大殿。
落日的余晖透过粗布衣袖,大喇喇洒在手臂。江雪寒扯着线头用力一崩:“魏大人这是何意?”
她的眼睛细长,跪在大殿时是一支锐利的长剑,此刻微眯,又成了弯月钩,钓得魏铭哑言。
只能从袖口掏出袋银锭子扔给她。
足额的荷包让江雪寒面色稍缓。
“大人可愿同我去趟冯府?”江雪寒往后颈狠狠一抠,面上悄然笑道:
“您手劲不小,点哑穴跟要人命似的,我这脖子差点被捅穿。”
魏铭并非不讲道理,然而伴君如虎,说多错多,点哑穴是万般不得已的下下策。他没想过江雪寒会用这点做幌子。
“可以。”他瞥了一眼泛红的后颈。
事实上,不论何种原因,这个威风他都是要为她出的。
也好认清现状。
冯府的传话小厮随了主子,自有一身清高之气。见到江雪寒,不由想起几日前那可怜巴巴的几吊钱,就更鼻孔朝天了。然而挖苦的话还没说出口,眼前忽然一晃,只见衣袍绣了金边的大人正站在身后。
小厮当下噎住:
“魏大人,您这边请。”
礼部侍郎冯源是此次科考判官,为了见他江雪寒花了挺多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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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小厮塞钱只是其一,其他例如翻墙,打听行踪,当街拦车,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然而被侍卫打了个半死,也没见到冯官老爷一面。
如今走了运,皇宫去得,这冯府她自然也来得。
礼部掌祭祀,典章,冯府正厅的陈设自然不若画本描述那般奢华。院内竹林飒飒,桌椅摆件皆为沉木,古朴又板正。
魏铭落座,江雪寒自是站在身侧,店小二也不白当,行礼,沏茶,垂目,做的和府内丫鬟并无二致。
“劳烦魏大人亲自走一遭。”
浑厚的男声渐进。
冯源正值休沐,提着个木笼子来了,见魏铭一身官服,指着笼内的翠鸟讪笑:
“逗着解闷,不登大雅之堂。”
落座后两人又说了些官话,直到一盏茶凉,魏铭才切入主题:
“听闻此次状元卷文采非凡,陛下亲其为批历朝之最。”
冯源摆手:“大人说笑。大人昔日连中三元,民间盛传文曲星降世。此黄口小儿,怎能与大人并论。”
连中三元?
江雪寒目光闪烁,魏铭似往她这看了一眼,语气平淡:
“陛下眼光向来毒辣,我倒对原卷生出点好奇来。”
直冲主题。
冯源也没想魏铭竟这般刀枪直入,神情不由一愣,等缓和过来,面上笑意更甚,抬手就招呼小厮:
“去,把库房的原卷取来。”
小厮跑的急,过门槛时摔了一跤,冯源抚须呵呵一笑:“年轻人,做事难得稳重,大人见笑。”
“冯大人客气。”
沉木桌散发幽幽香气,江雪寒站在身侧,正对碗碟的干果,两种气味交织成奇异的腥气直冲脑门,她虚扶了把桌角,等站稳,只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冯源吃了口茶,戏谑打趣:
“魏大人身边何曾有女侍?”
他敲了个核桃,桌角立刻凹下一块,“大人今年二十有三,还未婚配,如此年纪,瞧上有些颜色的女子实属正常。”
“可陛下那……”
冯源没有明说,留了个令人想入非非的尾音,江雪寒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面、面首?
魏铭把凉了的茶盏圈了一遍又一遍,有意磨人兴致。直到杯盏碰撞出清脆之声,才悠悠开口:
“能得陛下青睐乃臣子荣幸。魏某粗俗,不比冯大人两袖清风,柳门竹巷。”
“老、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客套话还没说尽,小厮从门外奔走而来,扑通一声跪在中堂,瘦脸黢黑:
“老爷,库、库房走水了!”
“怎会如此?!”
论震惊,此刻江雪寒与冯源如出一辙,只是后者更为夸张。
冯源的胡须随着下巴抖动:
“可是存放原卷的库房?”
“回大人,正是!”小厮抖若筛糠。
“哎…哎!”冯源气恼地拍桌,频频看向魏铭,眼中充斥无奈,“魏大人,您看这……?”
“冯大人,节哀。”
没再多说客套话,魏铭起身告辞,江雪寒一个激灵,也连忙跟上。
回去的路势畅通无阻,江雪寒百味杂陈。
她盯着魏铭,一字一顿,犹豫开口:
“陛下说,做我想做之事,不会有人为难我。”
魏铭:“你做了,如今也全身而退,陛下金口,自不会食言。”
“……”
“原先的交易是什么?”江雪寒问道。
入宫前魏铭提过交易,陛下却未多言,只说保她性命,显然不是此番入宫的目的。
“冯源喜竹。”魏铭说,转身时衣袍飞扬,目光投向比围墙还高上几寸的茂密竹林。
风吹竹晃,飒飒之声不绝于耳,竹林如巨网,遮住冯府的漫天黑烟。
江雪寒心领神会:“冯源有问题,陛下或想借我之手除掉他?”
或是……
烧掉整片竹林。
3. 旱魃
后厨嘈杂,烧火的热浪直扑面门,直到正午才得空休息。
入宫已过一月,魏铭去办差事还未回京,期间二人书信往来。江雪寒答应为陛下做事,已然做好了付出除性命外的一切。然而魏铭信中尽是些驱寒温暖的客套话,外加周边趣事。
前有陛下罩着,后有消食故事,魏铭的银钱接济更是不少。她也乐得轻松,兴致好了便把故事改编成志怪传闻。
酒楼愈发热闹了。
“泠姐儿,魏大人又来信啦?”
切菜小妹看江雪寒掂量荷包满面笑容的样子,便知是月末最后一封信。
“本以为魏大人瞧上了你准备收进后宅,谁知那日回来后竟一字未言,还让你被掌柜的训了小半个时辰。”
“……不过也对。”
切菜小妹抹去额头的薄汗,神情萎靡,“魏大人尚未娶妻,而京中的名门贵女,这样好的人家怎可允许夫君未娶妻便纳妾?哎……倒可怜了泠姐儿,白白磋磨年华。”
“你怎知我要做妾?”江雪寒语气轻巧,毫不避讳地拆开信件。
“啊……?”小妹呆愣。
好远大的志向。
所谓人要衣装,江雪寒如今穿的是京城时新料子,一匹就要三十两雪花银,比起一月前的窘迫,如今彻底改头换面。白如云片的料子衬得她身姿修长,细看更是乌发浓眉。和魏大人着实登对。
可一旦开口就变了。
说话从没正形,单论这嘴上功夫,怕是对上御史老爷也有的辩驳。
这样一个牙尖嘴利,还过了婚配年纪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臣子的正妻。
想归想,切菜小妹还是转移话题:“魏大人信里说得啥?”
“睡后小故事。”江雪寒说。
傍晚下了场小雨,街巷边飘起雾蒙蒙的水汽,酒楼人声鼎沸,闷热的天气也难抵食客热情,肩挨着肩,蒲草扇子扇出残影,纷纷勾直了眼睛往高台看去。
“姐几个酒足饭饱,咱们醉春楼的饭菜可合心意?”
“合得很!”台下一女子连忙呼喊,“尤其是花掌柜的那道酒槽鱼,鲜香刮辣,何其开胃!”
“妙极!”
江雪寒接了话茬,随后唰的一声打开折扇,“上至天子,下至百姓,就连孙猴子也要夸太上老君的金丹味美。正所谓民以食为天,而相传在大荒期有一恶神,所到之处接连旱灾,百姓苦不堪言!”
“恶神名曰旱魃,长生西北,原身丑陋却善用变幻之术。百姓误认其为神灵,修庙宇供奉在上,每逢大旱,献昳丽少男少女方才得生,其得不过糙米一石,碎银几钱,六人分食苟活,来年命途未定,何其可怜!”
抑扬顿挫的语调挠的食客心里发痒,这一停顿就浑身不自在。台下晃神,视线就转到台面——
江雪寒早备了笔墨,素手翻涌,不过半盏茶功夫,面目可憎的鬼怪形象跃然纸上。
食客果不其然发出一阵阵抽气,更有年纪小的孩童呜呀叫喊。母亲见安抚无用,立刻朝高堂问道:
“那旱魃最后怎么样了?”
江雪寒浅笑不语,展示完画卷后将其放在油灯上。
“旱魃惧火。”
天色既暗,熊熊燃烧的画卷照透了半边墙壁,火翅扬起碎发,更显她得眼黑眸璀璨:
“多年后,一对未被蒙蔽的旅人把旱魃连人带庙烧了个精光,此时村民才发现,所谓神明,不过是人面兽心的畜生而已。”
声落,画卷化为灰烬,台下蹦发出激烈的喝彩,其中不乏借机让孩子珍惜粮食的教育。更有伙计悄悄比大拇指——今晚的盘子或能少洗些。
江雪寒朝台下作揖,合上屏风正准备离场,眼前忽然一暗。她抬头,只见两名身穿黑色劲装的侍卫不知何时飘到身边。
“江娘子,我家大人邀您去府上小坐片刻。”
侍卫眼神冰冷,虽用尊称,可人像两堵墙似的挡在身前,让人动弹不得。
铁质刀鞘泛着莹莹冷光,江雪寒后退一步:
“请问大人贵姓?我得跟掌柜的说一声。”
“自是礼部侍郎,冯大人。”
冯源名号一出,江雪寒默不作声,任凭侍卫带路。
相比白日,夜晚的冯府则要冷清得多,本不大的院落挤满了竹子,比上月来时茂密了不少,路途也是七拐八绕,不是去正厅的路。
竹林越走越深。
唰!
正以为走到死路,一阵寒芒闪过,几根竹子轰然倒地。
透光的地方竟是院落。
踏出竹林,月上枝头,院落的油灯倒是没省,狭长的影子如蛇般蜿蜒到她的鞋面。
“江姑娘,坐。”
还未行礼,冯源倒客气。
他正坐台面,手下笔迹未干,边上还摞着折子,俨然一副操劳贤臣的样子。
“醉花楼近来风头最盛。江姑娘巧嘴一张,讲的了传记史册,编的了志怪传闻,一介女流能有这般眼界,着实少见。”
冯源果然没能认出她来。
上次来时她灰头土面,还刻意压低了头。冯源不过把她当魏铭身边的玩意儿,只随意扫了几眼。
江雪寒早就想好了说辞,她低着头,谦虚道:
“传记史册不过前一晚背诵而已。至于那些志怪传闻,也只是梦中的景象。”
“梦中?”
“不错。”江雪寒巧笑回应,“草民近来总爱做梦,前些日子梦见个会吃人的田地;地上忽然生出银锭子;米粒变成巴掌大的虫子,还有……”
魏铭信中写了许多边关传闻,她随意捡了几个说,却见冯源的眼神变了,眼珠缩着摇曳的烛光,直勾勾盯着她。
冯源喊她来,自然不是听她讲故事的。
意识到这点,江雪寒面如火烧,脚下踉跄几步,像流淌的蜡油跌落在地:
“大、大人饶命!不瞒大人,小的略懂天机演算之术,只是不想落人口舌,这才谎称梦中景象!”
冯源纵横官场,梦境的理由对他而言未免牵强。谁都能做梦,天机演算则不尽然,不论是谁,总归有几分敬畏的。
听到这,冯源忽然笑了,老态的褶子盖住眼睑,叫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咔。
冯源捻起手边的核桃往桌面敲,一下一下,清脆的像敲打头颅。江雪寒头皮一麻,只见平滑的桌角凹下大片。冯源随后捡起一粒桃肉在手心掂量,语速不快,沉得像座大山:
“江姑娘,有些话不妨明说。”
“大人!”
不能供出魏铭,还得要保命。慌乱下,江雪寒眼珠子转得飞快,连忙在地上磕了四五个响头:
“草民夜观天象,发觉西北将旱,此乃草民家乡,上报无门,借说书引京中舆论实属无奈之举!大人眼明心慧,求大人救救父老乡亲!”
震得头也发昏,台上却无人答复。
呼吸顿时漏了一拍。
“报——!”
书房内闯进一侍卫。
习武之人脚步匆匆,胸脯略有起伏,明显是赶来的。
“大人,户部尚书疾报!”
“呈上来。”
冯源扫过信件,先是皱眉,而后目光飘到正跪着的江雪寒身上,眼神化作浓浓的探究。
“罢了。”打量了一会儿,他放下信件。只一眼,侍卫即刻会意,把江雪寒从地上拉了起来。
“家乡旱灾之事本官自会呈报陛下,京城不比蛮荒之地,以后说话需得注意分寸。”
“是。”
江雪寒并不习惯与陌生男子接触,可那侍卫的手又极快,两人对视,江雪寒愣怔,身子僵了一瞬,眨眼功夫已然被他圈住。
半只脚踏出门外,离了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此时月上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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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寒半眯眼睛,试着挣扎,擒着她的力道不大,便也甩开胳膊,随后转身把那人面罩一扯,入眼便是剑眉高鼻,如玉的一张脸,当即松了口气,却也气笑了:
“魏大人好雅趣。”
魏铭亦是松手回应:“江姑娘胆识过人。”
大理寺的人生来九弯十八绕,哪怕现在,江雪寒都能看见魏铭面上的浅笑。
这让她比在冯府更觉得不安。
陛下虽承诺保她,可在冯府,想取她性命不过冯源一个眼神的事情。
而魏铭。
今日的一切这或许早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江雪寒默不作声地往前走,后知后觉,竟感到好笑。
明明相识不久,信中的内容却极亲密,有意让旁人误会。不仅问了喜好,送了衣料,知她在酒楼说书,还特意讲了引人入胜的故事,更别提那袋鼓鼓囊囊的荷包。
如今看来,权当是讨好。
魏铭见她表情不对,放缓脚步,与她并肩。江雪寒心中郁闷,见此情形又似一拳打在棉花上,这股郁气反倒支着她大步朝前,没走几步,耳后的清朗的男声融入月色:
“女子称帝,百官多有争议,陛下登基不足一年,根基尚浅,心腹寥寥,如今正是缺人之际。而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六部官员皆推举安亲王上位。”
“安亲王?”江雪寒脚步一顿,心中纵然猜到了大半,却也是犹豫开口,“前朝太子,不是个……”
“他若不装傻,只怕和先帝同一个下场。”魏铭了当开口,并不顾虑。
“当今陛下,论城府,论狠辣,世上无人比她更适合这个位置。反之,若是良善之辈,只怕早被朝中大臣吃干抹净,又何来今日九五之尊之位?”魏铭偏过头,眼眸亮如明星,反问她,“所以,仅见过一面,陛下又如何肯放心,将铲除异己的重任委于一个平头百姓身上?”
“平头百姓”说的自然就是江雪寒了。
她也不傻,魏铭现在这样说,约等于跟她交了底,今天的遭遇不过是场考验,只是考验来的突然又猛烈,稍不注意就会丢了性命。
这样的日子以后只怕会更多。
“也好。”江雪寒郁气难消,视线躲闪地移开魏铭。忽而又想到什么,再次转头,盯着魏铭身上那件玄色劲装:“这身衣服……?”
“扒下来的。”
“侍卫,那如今人呢?”
“放心,”魏铭做了个抹脖的手势,宽慰,“自是解决了。”
“……”
“妇人之仁。”魏铭收敛笑意,定定地说,“冯源擅养私兵,既入竹林,你又怎能活着出来?”
被冯源盯上,这醉花楼自然是回不去了。江雪寒正烦忧去处,此时街巷深处忽然传来阵阵马蹄,更有官兵站在两侧封路,似是来了大人物。
百姓纷纷挤在路边,江雪寒也被带动着涌入人堆,心却是放空的,嘴上喃喃:
“也不知客栈还有无空房。”
如龙的车马伴着震入云霄的唢呐声,可见又是官员娶亲的排面。江雪寒本无意观赏,可身披喜花,头戴高帽的新郎官着实眼熟。
“这王大人榜下捉婿,终于把掌上明珠嫁出去了!”
“这状元郎真真好相貌,据说那王小姐单看了画像就点头了!”
“嘿,要我说这状元郎才是命好!本是寒门,一朝登顶,如今又取了宰相嫡女,这往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周围人说得热闹,而那打首的新郎官,身姿与江雪寒记忆中足有七分相似。她还想确定,便踮起脚张望,魏铭见她看得吃力,抓着她的衣袖涌入前排。
唢呐声震破云霄,江雪寒的周身却恍如空白,静如山谷。
魏铭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胳膊以防被人群冲散,口中的热气打在耳背,声音是那样清晰。
“说到底,这金科状元,还是你的本家。”
4. 阿姐
江泠生在南方,母亲是绣娘,父亲是屠户,这等条件在村子里算得上富庶。
家里还有余钱,自然要添男丁。
江泠比江向天年长三岁。弟弟出生时,父亲特意找道长算过一卦,他们一家拿针拿刀,锐气太重,若是有个笔杆子从中调和,举全家之力供之,可保晚年无忧。
与江泠不一样,江向天生来就被冠以全家的希望。
为此,母亲熬坏了眼睛,父亲早出晚归,体腥味得用冷水浇上一夜。几年后弟弟上了私塾,一家人省吃俭用,又请了隔壁村最好的先生辅导。
知乎者也,诗云子曰。
日子一遭遭过,江向天实在不是读书的料。
作为家中长女,江泠自是要承担包容弟弟的义务。江向天回来,每每拉着她的手撒娇喊阿姐,江泠就知今晚的课业要她代笔。
四书五经,史学传记。
江向天头胀的东西,倒让江泠学了个十成十。
如此这般,江泠也没指望他会考取功名,成为一家人的靠山。
如今,马背上的江向天一身喜服,红衣衬得面容如月如光,如墨的长发被头冠笼上,远看身姿笔挺,更显得丰神俊朗。
他被人群簇拥着,被捧得高高的,温和地朝众人拱手回礼。
江雪寒定定地望着那红衣身影,一时间觉得陌生。
“今科状元,江泠。”
魏铭在耳边适时提示。
“不仅和你是本家,还是同名。”
魏铭一席话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周围人群涌动,迎亲车马早已远去,眼前只留下一路的花瓣飘香。
江雪寒深吸口气,拨开群人,抬脚就走。
“去哪?”魏铭跟上她。
江雪寒冷笑:
“弟弟娶亲,做长姐的自然要去瞧瞧。”
决定做得快,却非没有理智。
两人最终停在僻静的巷子边。
屋檐遮去月光,只有叶片漏下朦胧的白晕。魏铭环手倚在树边,一袭黑衣融入夜色,看江雪寒暴在月色下,胸口起伏不定,说:
“去相府闹事,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
江雪寒心中发笑。
她自小苦读,只困于女子的身份不能考取功名。如今陛下登基,她抓紧稻草毅然而上,来京的路上险些丢了性命。然而名次被替,说冤无门,现在又告知她,替代名次的是与她一同长大,感情要好的亲弟弟?
理由。
事到如今,哪还有什么理由?!
“……”
“理由,自然是有的,有三。”
江雪寒闭了闭眼,用尽全力把怒火咽下,颤着声音说:
“其一,冯源下午在书房写礼册,恰被我看见。人虽未至,可既然送了厚礼,证明与丞相有所往来。”
“其二,丞相之女秋以容是名冠京城的才女。以她的才情,虽不当女官,却也不会点头嫁给一个草包。可见秋小姐不知实情,这门亲事不能成。”
“其三……”江雪寒抽着气,声音哽咽,“丞相乃百官之首,稍做询问就能得知江向天的才学,毅然将爱女嫁他,定然有鬼。”
“说得好。”魏铭对这番分析非常受用。
“可这些都不是你今晚就要去的理由。”
“……”
江雪寒沉默,骨子里的硬气顿时消弭。半晌,她耸拉着头,低声说:
“魏大人,今晚我非去不可。我需要问个清楚。”
人应理智,应权衡利弊,她又何尝不知?
可一些情绪是她无法控制的。
就像读书,科考,离家。
若权衡利弊,若分析后果,她此时应安分守己地呆在后宅,守着四方的天,嫁人,生子,走既定的路,过平稳的一生。
魏铭没说话。
江雪寒盯着鞋面,沉默地出神。
良久,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走吧。”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魏大人?”
魏铭右手搭在身侧的佩剑,回头看了她一眼,似是妥协了,哼笑:
“我若不答应,你甘愿就此罢休?”
“大人料事如神!”江雪寒面上一喜,赶忙跟了上去。
相府千金娶夫,场面自然热闹非凡。
潮水般的宾客如一豆烛光,被暖风吹的飘摇,皆而四散到各个台面,酒香也顺着攀上房梁,直熏得人头晕。
夜探相府,事实上是魏铭拉着江雪寒从屋顶疾行。
房梁步行不稳,江雪寒跟在魏铭身后,脚下一个踉跄,顿时心有余悸:“魏大人,你我年岁也不小了,此等要紧关头就不要再讲什么凡俗礼节了。”
魏铭短短时间便能从户部赶到冯府,轻功定然是上乘的,江雪寒也不是矫情的性子,不求魏铭这厮抱着,哪怕是拖着,扛着,甚至拎着,总比拉着她在屋顶上走来的快。
魏铭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停下脚步,示意她看门对面乌泱泱的人影,“大理寺多是文官,我的身手虽算上乘,可也不敌相府门下的众多侍卫。”
话落,他又补了一句,“少看些画本子,轻功不是神仙法术。”
江雪寒:“……魏大人教训的是。”
落在喜房外,魏铭最先敲晕了丫鬟婆子,又把江雪寒带了下来。到底是女儿闺房,他只在门外守着。江雪寒聂声推门,花房一片喜色,华丽的桌台摆着红枣花生等吉祥物,还摊着一方验身的白帕。
门外歌舞升平,美食美酒堆成了山,新郎官喝得酩汀大醉,来往的宾客笑意不谈真心假意,总归是热闹的。
花房却安静得与世隔绝。
只怕把红的换成白的,也并无不妥。
新娘子身穿喜服,缩坐在床的一角,江雪寒不知道她坐了多久,是否挨饿,内心又在想什么,只觉得婚姻大事,她却像个局外人,局促地被放置在角落,从头至脚被遮得严实,像包装精美的礼品,保持着完璧之身,只等一个不知根儿是否干净的男人采摘。
“嬷嬷,前厅的事儿还有多久?”
红盖头挡了眼睛,秋以容在缝隙中看见一双月白色的靴子。
“嬷嬷?”
又喊了几声,不见答复,她手指把喜服攥了一圈儿,最终掀开红盖头的一角。
“嬷……”开口的那一瞬就愣住了。
秋以容定定地望着眼前人,眨了眨眼,两朵红晕迅速漫上脸颊。她偏过头,声音扭捏:
“相公,我原看不出,你竟有这般癖好。”
江雪寒:?
床那头眼波含春,惹得江雪寒嘶了一声。
其实很好解释的。
她与江向天虽不是双生胎,可容貌,身段,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从前她还替他上过几次私塾,连教书的秀才都分不清楚。
就更别提没见过几次面的秋以容了。
秋以容还侧坐在床,一双眼睛时不时偷瞄她顺滑的脖子,江雪寒轻咳一声,软着声音说:
“秋小姐,我是江向……江泠的长姐。”
“长姐?”
听到这话,秋以容才又抬头,细细地打量。
好像是不一样。
她的夫君江泠,今年一十有八,周身洋溢着初春新雨后的清新,虽中状元,可谈吐纯粹,远远瞧着只当是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而眼前的女子给人感觉决然不同。眼神不比她相公,看人时总蒙了一层春色,而是漆黑的,锐利的审视。虽不易察觉,可那股安静,乃至沉重的气势就和他割席。
秋以容心中懊恼,她真是眼拙了,这完全就是两个不容混淆的人。
“江泠是相府的人,那我自然也要叫你一声……”
“长姐”二字还未说出口,江雪寒迅速打断了她:
“这门婚事不能成。”
秋以容怔住,“为何?”
江雪寒叹气。
果真是个不知情的。
秋以容名冠京城,按常理早该识破江向天并非真才实学,如今却一门心思嫁他,其中缘由,只怕是她的父亲,当朝宰相,编织了足以困住一生的大网。
真相总是残忍的。
秋以容未施粉黛,原本清透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怔着眼,又穿着喜服,一白一红交映,让人觉得突兀又诡异。
啪!
二人沉默之际,木门被一股力撞开,躁动的暖风吹得喜烛焰火摇曳。
厅外的应酬结束了。
魏铭一手拎着江向天的领口,一手用佩剑把房门推上,他堪堪往前一推,江向天就犹如烂泥一般扑倒在圆桌。
他只是站不稳,神智倒还清明,见秋以容白着脸,刚想询问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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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然而目光一转,就见江雪寒在她身后。
“阿、阿姐?”江向天揉了揉眼睛,惊异道,“你怎么会在这?”
声音,语气都和从前一样。
江雪寒上前,弯腰,眼神冰冷的俯视。看她的好弟弟喝得脸颊通红,她又凑近了些,对上他水汽蒙蒙的眼睛,从前那段还算美好的回忆就不可抑制地喷涌。
然而回忆越多,占据了所有思绪,她就越觉得恶心。
“为什么要代替我?”江雪寒轻轻的问。
事到如今,江雪寒仍对弟弟抱有怜惜之情。哪怕他说是被胁迫的,或一时鬼迷心窍,她或许都会说服自己,暂且原谅他干下的蠢事。
然而江向天晕乎乎地说:
“阿姐,从前你不喜欢江泠这个名字,觉得草率。现在,它归我了,你应该感到高兴呀。”
江向天说完,晕晕乎乎地撑起身,眼神澄澈,像儿时玩闹那般,撒娇地,想握住江雪寒的手。
江雪寒后退一步,压下那股想打他耳光的欲望,然而眼前劲风呼过,江向天偏过头,只听啪的一声,脸颊瞬间红了一片。
秋以容的红盖头已经飘落在地,头上华丽的珠翠颤着夺目的光晕,她扬着手,语句冰冷:
“说,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江向天。”
江向天低低地说。
“好,好的很。”秋以容冷笑,眼神在他与江雪寒之间来回扫视,“我的丈夫,千不该万不该是个占用长姐名次的卑劣之人!今日礼成尚且顾及我爹的颜面,等日后选个黄道凶日,你我趁早和了罢!”
翌日,京城各个街巷都传了个风流趣事。
相传相府千金成婚第一夜,那状元郎五花大绑,凭空被扔进书房,而桌上的红枣花生等吉祥物什,以及和那方验身的白帕子通通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
女子彪悍本容易惹人闲话,可状元既是入赘,秋以容更是当朝宰相的掌上明珠,从小千娇万宠,百姓也就见怪不怪了。
几日后,醉花楼后厨,切菜小妹难得有空,扒在门口听得津津有味。
泠姐儿不愧与状元郎同名,前几日晚上被某大人物召见不说,又被魏大人接走,此后便不住酒楼,只有得空了才回来说故事。
现又改名“雪寒”,十分风雅,应当是魏大人取的小名,她没读过书,但总觉得比“泠姐儿”好听的多。
“秋小姐才名远扬,各路神仙不忍她所嫁非人,特下凡点拨。”
台上,江雪寒面对食客,目光炯炯,把这几日谣传的事情添油加醋:
“那神仙自檐顶飞下,身披霞光,体绕清风,一副至圣无垢之净体,苍穹朗月之明目。一见状元,便看出他体虚阳缺,行止欠佳,若强意成婚,恐有损秋小姐的福泽!”
“神仙当真这么说?!”台下食客众说纷纭。
“怎会有假?”江雪寒回应,笑着又说,“神仙见劝说无用,便用金丝蟒线把状元捆去书房,又降下滚滚天火以示大凶之兆。现在喜房成了废墟,宰相老爷也头疼,正烦忧退亲之事呢!”
江雪寒去相府本意是找江向天问个明白,顺道告知秋以容实情。可那毕竟是相府的婚事,她在外也不好过多说嘴。
可神仙论是秋小姐自己定下的说辞。
她还恳求,最好将风言风语扩得再大些,不必顾及她的脸面。
江雪寒说完书便去了二楼厢房。
这几日借宿在魏铭府上,说是借宿,怕是事情解决之前她唯一安全的住处了。二人合作共事,魏铭对她也不太设防,书房随意进出,查案也让她男装跟着。
甚至锁起来的折子,江雪寒也偷摸看了不少。
厢房里,魏铭等了有段时间,见江雪寒来了,从怀中掏出一本折子扔给她。
江雪寒心虚,嘴上自然要说几句漂亮话。她把折子端正捧着,推辞道:
“大人,朝廷赈灾名录,此等要事,我哪能看得?”
“你开锁的本事是从哪学的,可曾与地方官报备?”魏铭淡淡道。
“……”
江雪寒话锋一转,“既然、既然是大人吩咐,那这折子,定然是我读给大人听。”
说完,她殷勤地打开名录,上下扫视一眼,原本灿烂的笑容逐渐凝固。
只见赈灾名录上,江泠的名字赫然在榜首之位。
5. 赈灾
赈灾章程繁琐,光是拨款,银钱校对,粮草运输,都要花大把心思,可讨嫌中也带了一点儿好。
便是银钱。
地方官员层层审查剥削,从中悄无声息捞上一笔,占总数额不多。都是各部的老官,表面账目做的极其漂亮,先帝在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既是肥差,就没有将七品小官压头阵的道理。
江向天“文采出众”,是陛下钦点的状元,理应官居六品,入翰林院。可惜觐见时被陛下的银丝花樽闪了眼睛,落了个不敬之罪,若没有做宰相的乘龙快婿,仕途只怕半道崩殂。
江雪寒看着奏章,名录上都是些熟悉的名字,打首的江泠,宰相秋成光,户部的易才,礼部的冯源……
六部职要各不相同,户部富得流油,传言在大门缝里都能抠出半钱金粉,工部建草棚,吏部出人,兵部刑部震慑乱民,至于礼部……
冯源的说辞是,西北大旱,需祭祀先祖,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倒让他蹭上了。
江雪寒吃住如今都在魏府,魏铭先前给的银钱,她只留了救急用,剩下一股脑塞给切菜小妹。切菜小妹捧着沉甸甸的荷包,再看如今焕然一新的江雪寒,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悲切之情。
“寒姐儿,魏大人虽是好官,可父母双亡,大理寺又是个顾不着家的。高门妾室最不好做,纵有泼天的富贵,正妻入门后难免受委屈。我知道你,心气最高,这样的屈辱,你怎能受得?!”
她边说边流泪,昔日最爱的银子此时变得烫手。荷包很重,但她宁可在酒楼苦一辈子,也不忍看江雪寒重蹈她母亲的覆辙。
“何况,”切菜小妹哽咽着说,“何况,陛下已废了女子二十不嫁即入狱的旧规。寒姐儿,你是读过书、最有文采的,依我看,御史宰相你也做得,这些道理我明白,你怎就执迷不悟呢?!”
江雪寒看她伤心成这样,真相几乎脱口而出了,可魏铭嘱咐过她少拉无辜人下水,心中百般纠结。她拿帕子替小妹拭干眼泪,良久,斟酌着说:
“魏铭人不错。正不正妻倒在其次,我若受了委屈,自当回来。这六十两银子放在你这,仔细收好,你我各分一半,权当是后半辈子的依靠了。”
小妹今年一十有六,二人相识不过两月,却早已交心。她本是大户人家的庶女,6岁时,生母因犯了错被赶出家门。嫡母原想把她记在名下养着,可老爷进房门交谈一阵后,又忽然变了面孔。
如今母亲重病在床,小妹便出来打工,江雪寒闲暇时候就教她写字,许是执念作祟,她最先教的是小妹自己的名字:
鱼回风。
告别泪眼汪汪的小妹,门口,魏铭已经等了有一阵。江雪寒回头一望,这个角度,自己与鱼回风交谈的画面尽收眼底,当即生出一丝不爽。
“魏大人,前几日舌辩群儒大战公堂,后几日姐弟离心,相府千金闹和离,今日又来了个勿做高门妾的戏码。您这几天,看戏看爽了吧?”
大街上,二人身份地位摆在这,她不得不用尊称,语调就变得阴阳怪气。魏铭看她说酸话说得眉飞色舞,想来郁气已消,便翻身上马。
“还好。我入大理寺多年,有的是戏码看。官员之间还有更难以启齿的丑事儿,得空了再说与你听。”
魏铭上马并不启程,一个眼神递过去,示意江雪寒替他牵着马绳。
他寻常出行是不用马匹的,只因江雪寒进了魏府,被陛下赏赐的金牌匾晃了眼睛,脱口而出“奢靡”二字。江雪寒如今牵着马绳,回想起自己无心之举,只觉得魏铭此人非常幼稚,且小心眼。
她说他奢靡,他便用重金买了匹良驹,出门办案脚不沾地,几丈远的距离也要上马,上马也就罢了,还要江雪寒亲手牵着走,悠哉悠哉地,只当坐实了“奢靡”之名。
深夜亥时。两道密信传入魏府。一道署名秋以容,一道盖着金印。
轻风从窗户缝溜进来,桌前油灯火苗闪闪,一滴鲜红的蜡油啪嗒滴落,仿佛在头上钻了个洞。江雪寒神色惶恐,连看墙上的影子都觉得阴森。
“可是看到骨灯一案了?”
魏铭坐在对面,深夜闷热,他脱了官服,只剩单衣,比白日少了几分沉重。见江雪寒唇色微白,善心提醒道,“七十二人生剥其骨,男女各占一半。脊骨带肉以为柱,腓骨带筋以为架,风干制成灯。人肉纤薄,月光透然纸上,风吹骨晃,声如鬼泣。”
本以为他要说些体己话,谁知这厮竟把卷宗一字不落地复述了。江雪寒本就脊背发凉小腿作痛,如今闭上眼,魏铭淡然的声音在耳边溜过,脑海便浮现出几具血淋淋的骨架。
“魏铭,”她终于招架不住,指着桌面发黄的案卷,怒声,“这就是你说的,官员之间难以启齿的戏码?”
“不,这桩是大理寺的悬案。”魏铭说,“我这戏码,可比你整日说书有趣的多。”
“你应当谢我。”
“……”
江雪寒就知道,他还在计较白日的事情。
把案卷放在一边,她拆了秋以容的信件,和前几日一样,都是恳求她把言论传的再广些,不必顾及她的脸面云云。
至于魏铭那头的密信,自然是陛下写的。
得了允许,江雪寒凑上前看,本以为深夜密信事关国事,谁知竟是陛下寿辰,让魏铭将她也一并带上。
这倒正中她怀了。
“魏大人,赈灾一事你可有头绪?”她眼珠一转,忽然偏过头问。
魏铭下笔回信,头也不抬:“按规章办事,先挑几个小的惩戒,以儆效尤,大鱼若不上钩,再寻几个部下潜入库房搜查。”
“此言差矣!”
江雪寒听后满脸不赞同地摇头,又凑近了些,像换了个人,殷切地笑,“魏大人,我如今吃住都仰仗大人您,您也说了,相府侍卫众多,夜探库房异常凶险,纵然您轻功卓绝,可到底不是画本里的神仙戏法。刀剑不长眼,您若出了事,叫我如何苟活?”
用他的话来揶揄,内心滋味果然好受。江雪寒眉眼弯着,又放低了声音在魏铭耳边道:
“大人,我有一计,不费一兵一卒。”
翌日。
醉花楼周边行人如织,堂内更是挤满了人,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说书人忽然勤快了,中午就摆了台子。
衣着光鲜的去二楼雅间,平头百姓在大堂要了壶酒,条件稍好的还上了盘牛肉。不论何种人,皆是目光灼灼地望向中央的台面。
在食客殷切的注视下,江雪寒一身白衣款款上台,一拍惊堂木,声音响彻楼宇,食客的心也随之紧绷。
开口还是老问题:
“各位姐儿,咱们醉花楼的菜肴可还合心意?”
“好的很!”
众人还不知如何答复,台下一女子声音洪亮,语调高昂道:
“尤其是花掌柜的拿手好菜酒槽鱼,鲜香刮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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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开胃!”
“诶!”江雪寒不像从前那般附和了,她夸张地叹了口气,指着女子面前的菜肴问,“你还未动筷,怎知酒槽鱼鲜香刮辣?这样胡说,莫不让各位姐儿觉得你是我的托!”
“嗨!”女子羞愧地挠挠头,“姐姐别气,我吃,我吃就是了!”
说完,她筷子夹起鱼腹放入嘴中,起初还满脸笑容,可后一秒眉头皱起,又是夸张地“啊”了一声。
“姑娘,这酒槽鱼莫不是有腌臜东西?”身旁的大娘连忙问。
江雪寒笑而不语,她下巴轻点,示意女子重新看筷子。
“银子,是碎银子?!”
此话一出,酒楼瞬间沸腾了,乌泱泱闹哄着,江雪寒又拍惊堂木,这才堪堪控住场面。
“各位客官,我今儿要说的,便是米面变银子的戏法。”
“上古时期有一孩童,出生自带宝玉,宝玉通体泛金,纹样如江海流动,实是上天恩赐之至宝。孩童三岁能言,五岁能诗,更是有通天的法术——点石成金!”
说罢,江雪寒在众目睽睽下变了个戏法,她将草纸撕碎,往上空潇洒一抛,转眼间,草纸变成了一把铜钱,散入台下,掷地有声。
台下食客连忙抢夺,稍微体面的坐在原位,面上也净是震惊之色。等铜钱捡净,江雪寒三拍惊堂木,皆而又说:
“孩童及笄时已成一方富户,巧遇家乡旱灾,三年未降一滴雨。村民心生嫉妒,一天深夜,持刀入门,全府上下惨遭杀虐。孩童梦醒,看父母惨死刀下,悲愤欲绝。恍惚听一神仙轻语,若放弃一身本领,将宝玉还于土地,可将父母魂魄牵至阳间,再还一纪阳寿。”
“孩童听言,将宝玉埋于树下,而后天光大作,孩童如梦初醒,父母安睡床榻,而自己一身本领尽空。神仙感其良善,做法唤雨,此地得神仙福佑,来年丰收,米中若见碎银,便是那祥瑞之兆!”
“……”
“好!”
又是那女子最先反应过来,她起身,高声招呼店小二:
“掌柜的,再给我上三盘酒槽鱼!”
“我也要!”
“俺也一样!”
“俺也一样!”
……
有了女子带头,食客纷纷起哄。江雪寒米面变银子的传言更是得到了所有食客的拥护——
甭管传言是真是假,菜肴中倒是真有碎银子或铜板。即使碎银不大,铜板也仅有一枚,可吃到赚到,也尝个新鲜。
说完书,魏铭依旧在二楼雅间等着。江雪寒推门而入,神色不见得多好——
虽然饭菜中的银子用了些旁门左道,可洒落地面的铜钱,真真切切是从她荷包里扣的。
本着做差事,表面功夫得做好的底线,江雪寒强撑笑容给魏铭讲述此方法的可行性,魏铭也支着下巴,神情淡淡地听了,只是一抬眼,就能看出她这么个没出息的样子。
“几个银钱就让你心痛成这样?”他忍不住问。
江雪寒僵着脸,笑,“大人,我既出了小头,您应该出大头,方可一展雄风,让小的对您刮目相看。”
“自然。”
魏铭轻笑一声,不知被江雪寒没出息的表情逗笑,还是受用她阴阳怪气的捧高。他朝江雪寒身后指了指,示意她打开匣子。
匣中碎银数目可观,江雪寒随意拨了拨,又把手腕沉底,掏出了个大家伙——
三枚官银。
6. 官银
女帝四十寿辰,皇宫院外张灯结彩,各部官员的车马在宫门外排起长龙。红珊瑚摆件,澄金玉如意,各色西域美男,天下奇珍尽汇此处,只等礼部官员登记入库。
过了正门,进大殿还需一番搜查。
几名女官头戴高帽,在殿外一字排开,个个身形勇猛,面容威凛。那佩剑刀鞘已磨成手指形状的凹陷,只怕是上阵杀敌的老将了。
“陛下四十寿辰,百官觐见,马虎不得,恐混入敌国细作,特让本将于殿前看守。”
“秋相,请吧。”
诸葛铁拳说罢,身后几名女官依次上前搜查。摘了官帽,褪去官袍,就连靴子也一并脱尽,秋成光张开双臂,神色泰然地在盘中放下玉佩细软。搜身就要结束,耳后忽然传来一阵哀嚎:
“诸葛大人饶命,下官也不知这毒针何时落入袖口中!还请诸葛大人明鉴!”
“拖下去。”
“是!”
秋成光眉头一皱,这细微的表情逃不过诸葛铁拳的眼睛,心中已然有数。秋成光身上实在没搜出什么异样,女官正欲放行,身边忽然多了个陌生女音:
“诸葛大人,细软的荷包还未看呢。”
“荷包怎能装物?”秋成光冷哼,“你这小官,可曾学过规矩?!”
官场浸淫多年,秋成光的威压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胆的女官身上。女官低着头,声音不急不缓:
“大人此话差异。虽不能放物,可耗子药啊泻药啊还是能装一装的。下官只怕大人不小心将荷包抖落餐食,闹了肚子。”
女官将荷包打开,手指在其中搅了几圈,见无异样,又恭恭敬敬地把荷包呈上:
“下官多想了,大人是没有这般癖好的。”
秋成光冷哼一声,正欲发怒,目光忽然落在女官托着荷包的手指上。他兀自盯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迈步入了正殿。
官员品级自上而下,依次搜身,诸葛铁拳对这名陌生女官要查荷包的举措并无异议,本以为是大户人家走后门的女儿,不料竟是个有想法的,也就随她去了。
“魏大人,您请。”
陛下寿辰,魏铭作为亲信,今晚面子功夫做的很足。他一身黑锦鹤纹长袍,绣面针脚细密华贵。此身层叠,为添尊贵之感,足穿了四件丝衣。
大殿前,魏铭风清朗月地立着,摆足了款儿,江雪寒一件件脱去,累得满头大汗。
他平日鲜少穿的这样花枝招展。江雪寒虽有怨言,却也不得不承认,陛下看中他实属正常。
他确实是个有姿色的。
“依你之见,本官这身可奢靡,可贵气?”内里的丝衣滑的江雪寒差点没抓住,听魏铭寻她打趣,她抹了汗水,赔笑道,“大人说笑,大人最是天人下凡,俊朗无双。”
“魏大人,那这荷包……?”
咚!
话落,一包织金袋子落入木盘,分量之重,差点把盘底砸穿。
江雪寒脸上的笑意终于真诚了。
她打开荷包,手指变戏法似的在里面搅和一圈,一圈还不够,又换了一只手,来来回回搅了四五趟。等她检查完,把织金袋子还给魏铭,织金袋子肉眼可见的扁了。
魏铭偏过头,眼睛微眯,终是什么都没说,任她揩油。
约摸半个时辰,搜查结束,诸葛铁拳与其他女官环绕殿外。暗处,一个身影偷偷溜了出去。
大殿内,陈年酒香弥漫,金砖印着烛火,照得四周铮明瓦亮。百官跪坐堂下,凌云志衮服加身,尽管年过不惑,一双鹰眸也没有半分浑浊,她举酒扫视大殿,声音中气十足,比平日多了分随和:
“今日乃朕的寿辰,众爱卿不必拘礼,美酒佳肴任卿享用。”
魏铭跪坐桌前,朝凌云志行礼:
“陛下,臣有一礼。”
“哦?”凌云志放下玉筷,“何礼能入得了魏卿的眼?速速呈上来。”
魏铭是陛下心腹,因此在寿辰变着法地博圣心也寻常。百官见怪不怪,原以为又是什么奇珍异宝,却没想殿外候着御膳房的女官。
御膳房给众人加了菜,可惜菜肴无非是家常素菜,猪羊鸡牛一类的,分量可观,可摆盘粗俗,实在不登大雅之堂。
众人疑惑之际,魏铭俯身行礼:
“陛下,此乃醉花楼厨子烹饪。现民间盛传,若是米面生银,菜肴生金,则代表我大武王朝千秋万代。”
“今陛下寿辰,臣斗胆请百官见证。”
话说的冠冕堂皇,百官笑着应和,心底却是淡然。每年过寿都有这么个流程,而这大殿之上,唯有魏铭的章法最讨欢心。
可这样的法子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总是定下的——文武百官配合着演戏,天赐祥瑞总在陛下碗中。
而今年却不知是什么章程。
菜肴上座,凌云志并未动筷,只品美酒。跪坐的官员有几个实在好奇,便用筷子翻动一盘牛肉——
牛肉下赫然躺着一粒碎银子!
打首的官员面露喜色,当即跪地叩首:
“陛下,是银子!天赐祥瑞,保佑我大武朝千秋万代!”
此话一出,周围官员也一同跪地叩首。凌云志面带笑容,掷地有声道:“赏!”说罢又示意其余百官,此次宴席不必拘礼。
很快,又有官员在一盘清炒蘑菇中发现碎银子。
随后第三名,第四名……
几人都是靠后坐的小官,得了天赐祥瑞,又得了陛下赏赐,喜不胜收多喝了几口酒。
魏铭见六部侍郎一筷未动,出言询问:
“各位大人何不动筷?怕不是嫌民间菜肴粗俗?”
此时宴席已过半,百官多少都沾了醉意。冯源见魏铭撺掇他夹菜,心中难免不爽,直言道:
“魏大人说笑。民间祥瑞传说不过戏言,高堂满座上,只有魏大人一人乐在其中罢了。”
“哦?”魏铭轻笑,顺着他的话,“冯大人怎知戏是戏言?即是戏言,那银子又从何来?”
“银子,自然是从你我随身的细软中盗窃而来!”
大殿的碰杯声霎时顿住了。
秋成光自入殿以来就沉默着思索,如今终于开口。他滴酒未沾,此时清醒地离坐,俯身对凌云志说:
“陛下,今日殿外搜查,有一眼生的女官翻看荷包。等她把荷包交还于臣,重量实是减轻了不少。因此臣斗胆猜测,女官为民间女子假扮,以搜查之名盗取钱财,再将少量银钱放入菜肴中。”
他叩首:
“陛下贺寿之日出此逆贼,轻易混迹皇宫,许是刺客作祟!”
此言一出,满座震惊。
凌云志沉声道:“把那女子押上来。”
江雪寒是被诸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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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五花大绑押上来的。随从压着她的头,她不敢乱看,只能盯着地上璀璨的金砖。
她身上的女官制服换成了御膳房的束口短打衣,头顶还扎了一块褐色的破布。她很久不曾这般打扮了,若不是被人押着,地面泛着金,她恍惚都要以为自己重新回到了判决不公的衙门上。
索性,这次魏铭就在她身侧,百官朝服皆为单色,就他穿的花枝招展,像招摇的公孔雀,即便是金砖上的倒影,也比别人有颜色。
“草民江雪寒,拜见陛下!”
凌云志看江雪寒一如昨日,又睨了一眼魏铭。这丫头生的俊美,偏爱穿的破破烂烂,想来在魏铭手底下捞不着油水。
“菜里的银子可是你做的手脚?”
江雪寒跪在大殿,声若蚊吟:
“回陛下,草民家境贫寒,添不了甚多银子,只能从各位大人身上找补。”
她颤着肩膀起身,看向秋成光,表情既害怕又委屈,“我在大人您这拿了一锭银子,也尽数埋到菜里了,如若不信,尽管校对!”
“哼!”
秋成光瞪了她一眼,转身去拨牛肉。周围的官员纷纷围了上来,牛肉撇开,底下果真有银锭子,秋成光心觉不妙,拨筷子的动作慢了,正想说自己误会此女,边上忽然又插上来双筷子。
“魏铭!”秋成光怒视,魏铭身形一侧,快步把银锭子高举在手中,朝凌云志禀报:
“陛下,秋相碗中乃是枚官银!”
官银?!
满座哗然。
官银充入国库,只有朝廷采买,地方修缮,或赈灾济民时才可出库。秋成光说那女子偷窃银两,银子从他荷包里来,不正说明他贪污了朝廷的救济银子?!
“秋相,你可知罪?”凌云志先叫了江雪寒起身,一双凤眸扫过堂下百官,沉重的威压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即便这样,秋成光神色不曾躲闪,躬身解释道:
“陛下,臣老了,名录上权当镇个场子,救济银理应归属六部。”
此话一出,六部官员如雷轰顶,纷纷酒醒,跪倒一片,“陛下!臣等奉命行事!”
“奉命?”凌云志冷哼,“这朝廷,何时养了胆大包天的蛀虫?!”
“先帝在时尔等尚且做表面功夫,如今竟是装也不装了,如此明目张胆,可还把百姓,把朕放在眼里!”
一片死寂。
官员私吞救济银不算少有,对凌云志不满更不是稀罕事。可二者不能重叠,更不能放在明面上。
贪污,不敬,随意扣上一个名头都是砍头的大罪。
“江泠,你可知罪?!”
冯源正跪大殿,忽然大喊,江雪寒下意识就要上前,被魏铭一手拉住。
江向天坐在后排,原本正看好戏,忽然见冯源点了自己,即刻酒醒,跌跌撞撞地跪在堂前。
“臣……何罪之有?!”
“你、你!”
他神情懵懂,秋成光气得耳朵也红了,右手刚扬,又顾及脸面,终究叹息一声:
“江泠,你初次面圣就犯了不敬,若不是老夫看你是个可造之材,将爱女嫁你,你又何来的今天?可惜你是个糊涂的!”
说罢,秋成光犹如老将卸甲,褪去一身骄傲。他扑通一声跪在大殿,凄怆道:
“陛下!小婿无能,是老臣教导不周,还请陛下恕罪!”
7. 骨灯
陛下四十寿辰,关了她钦点的状元。前朝得利的秋相,六部侍郎,就连魏铭,也落了个看管不周的罪名。
罚了半年俸禄。
江雪寒与江向天同归一个狱卒看管,两人前后脚被送进来,本该关在同一间,只因男女有别,这才改成了对面。
江雪寒一抬头就能看见江向天。他里衣松散,斜斜地靠着墙壁,脸上既没有被关进大牢的恐惧,也没有为六部背锅,被自己岳父拿出来顶罪的愤怒。
牢房逼仄,昏暗,铺着的稻草不知是何年月的,已经发潮,扑面而来的霉味熏得眼睛流泪,四周墙壁也是腥臭的,头顶巴掌大的小窗是唯一的光源。此时天还未亮,稀薄的月色洒进来,照出墙壁老垢上无数条手印。
江雪寒无聊时候会从身下挑出坚硬的小石块,一盏茶过去了就在墙上留个记号。此时她借着月光打量,“正”字已经写了快两排了。
被诸葛铁拳押下去的时候,魏铭塞了一握纸条,说两个时辰后来接她。狱卒也是提前打点过的,牢房阴冷,她时不时站起来活动,脚腕铁链子哒哒地响,江向天也学她,被狱卒抽了几鞭后就老实了。
“大约是最后一面了。”
江雪寒清清冷冷地开口,目光移到对面,语气复杂,“若有什么心愿,只管对我说,出去后我尽量办到。”
贪污救济银,秋成光拉下老脸求情,江向天纵然不死,此生只怕也出不去了。牢房不是人呆的,尽管只进来了不到两个时辰,尽管被狱卒优待,她的手脚也僵了,鼻子也被熏得闻不出味道。
在这里,身体硬朗的能撑三五年,稍弱的,只怕年底就没了性命。
等了片刻,牢房那没有声音。江雪寒凑近看了看,江向天仍睁眼望天,胸腔也起伏。
不是死了。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再演姐弟情深的戏码。
“你与为何不与秋家小姐和离?”江雪寒直截了当地问。
设这个局,她是有一点私心在里头的。
当今法规,女子虽能自主和离,可也需丈夫同意。换言之,如果另一方不点头,两人就得一直绑在一起,到老,到死。
秋以容身份尊贵,江向天不敢动她。可寻常百姓就不同了,男方若暴戾狠毒,女方和离不成,还会遭受更猛烈的报复。
此次赈灾名单,江向天位居头首,出了事他得要扛。若落了个贪污的罪名,秋相无论如何也会把自己摘出去,自然会主张秋以容和离。
所以,江雪寒问的其实是,秋相为何不让秋以容和离。
毕竟江向天只是枚棋子。
“阿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问别人死活。”那头声音有气无力,还带了鼻音。
江向天后背被鞭子抽得出血,疼的厉害,维持一个动作等口子凝固。牢房寒气四溢,如今后背已经被冻得麻了,他这才慢慢起身,靠近牢门:
“莫要笑我跟错了主子。阿姐,你虽能出去,可这种地方,进了第一次,自然就会有第二次。”他的声音癫狂,语气决绝,“你以为魏铭是什么好人吗?他忍心让你来这里,一次两次兴许愿意捞你,次数多了,你终究还是落的和我一个下场!”
“嚷嚷什么?闭嘴!”
江向天越说越激动,踉跄地起身,把牢门拍的啪啪响,狱卒提着鞭子来了,怒斥几句,随后又转身,变脸似的,又换上一副笑容:
“委屈江娘子了。魏大人已经在门外等了。”
卸了铁链子,狱卒又端来铜盆让她洗脸,水是热的,身上寒气都驱散了不少。江向天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视若无睹,直到半脚逃出牢笼,重获自由,身后才猛的爆出一句呼喊:
“阿姐,回家吧!离开魏铭,离开京城!”
江雪寒已经出来了,声音从身后的狱中传来,江向天已经离她很远了,故而声音有些扭曲,又有些凄厉,她回头看黑漆漆的大狱,那句呼喊就好像在心中插了一根刺。
心中莫名发慌。
……不对。
江雪寒回忆自己在墙上刻下的“正”字,还没到两行,现为时尚早,起码还有小半个时辰的功夫。
她意识到不对,撒腿就跑,可惜已经晚了。脑袋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即刻就涣散了,最后看到的只是夜空一轮圆盘的月亮。
皇宫内殿。
凌云志被面首喂了颗葡萄,神色惬意地靠在金龙宝座,显然没有把寿辰的事情放在心上。
她细细看了折子,眼神玩味:
“魏卿,心软不是你的性子。”
魏铭跪在大殿,自江雪寒入狱后就跪着,已经快两个时辰。他身着黑锦鹤纹长袍,不是江雪寒夸大,着实贵气非凡。
凌云志扫过他华丽的外袍,视线停在扣倒了的银丝玉带,穿反了的丝衣上,已然猜到了什么。
“魏卿平日最是板正,严谨。近来怎的松懈了。”她装着糊涂,“三百两银子买了匹老马,从大理寺私调悬案卷宗,就连这衣服,如今也不会穿了。”
“陛下,时辰到了。”魏铭说罢,不等凌云志应允便起身。他刚迈出一步,威严的女声响彻殿内:
“魏铭!”
终是停了脚步。
凌云志坐直身体,冷哼:“不经此遭,如何成事?”
“陛下不怕她生出二心吗?”
“目的一致,何来二心?”凌云志挑着眉笑了,“若生二心,事成之前杀了便是。”
“朕这皇位得来不正,百官多有微词,朕不是聋子。朕不在意她们如何评说,只要做好差事,恪守本分,他们依旧是朕的好臣子、好叔伯、好兄长。”
换言之,朝廷百官,人尽可杀。留着他们是因为确实好用。对于那些太过拔尖的,就要让魏铭上前清清场子。
魏铭虽好用,但傲气尚存,又是先帝提拔上来的,她不能完全掌控。
江雪寒就浑然不同了。
浓墨重彩的姑娘,却装成一张白纸,平日里那副样子全然是为了掩盖骨子里的血性。
此遭虽说残忍,可效果卓群。
至于后果……
凌云志又扫了一眼魏铭凌乱的丝衣。
他应该乐在其中。
城郊宅邸。天淅淅沥沥下了小雨,雷电劈开阴云,屋内有一瞬间刺眼的光亮。
江雪寒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她是有稀薄的意识的,夏夜雷鸣在耳边响了一路,她被人连拖带扛,扔到了这里。
眼睛不能视物,好在先前的一束雷光给她下了定心丸。
身体也没有异样,手脚健全,衣物都在,就连怀里的荷包,里面鼓鼓囊囊的银子也一分没少。
不是劫财,更不是劫色。把她绑到这里,要么想用她威胁魏铭,要么想杀了她。
如果不是身上没有铁链子,江雪寒几乎以为自己又从新回到了狱中——伸手不见五指,鼻尖腥臭,心口也跳的厉害。
她不确信周围有没有人,只能蹲着慢慢后移,直到后背碰到墙壁,她伸手触碰,不同于狱中干燥开裂的老垢,她的手掌是湿的,粘稠的。
最坏的情形,就是血了。
这间屋子死过人,所以此事与魏铭无关,她在狱中,被人截了胡,又因为莫名其妙的缘由要杀她。
魏铭没有冒险救她的理由。
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江雪寒的心咚咚直跳,她想装出一副英勇无畏的样子,再用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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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谋全身而退,最后生出双翼,飞到魏府,表情淡定地说一句:这份差事太过危险,你去回了陛下,老娘不干了。
可事实上,现在的她不仅胆小,还愚笨,害怕得连站都站不稳。
她又变成画本里,等着英雄来拯救的,无知的,拖后腿的女角了。
啪嗒!
她愣神之际,房间的门忽然开,轻飘飘移进来一个人,脚步很轻,听不出男女。那人眼神极好,见江雪寒醒了,立刻嘿嘿一笑:
“好货色,真是个骨相美人!”
声音粗哑,喉带有空音。
是个男人,一个体型健硕的男人。
结论划过脑海,她心觉不妙,正想逃跑,可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脚下突然冒出个硬物,她身形踉跄,栽倒在地。
一根细长的,粘稠的棍子,被她压在手下。
是人的骨头。
这种想法一旦浮现就再难以退却。
漆黑的屋子,凶残暴力的壮汉,而她手中空无一物,身后又压着正流着血的人骨。
江雪寒喉咙发紧,此时窗外又忽然闪过一阵惊雷,怕是要把天地都劈开了。屋内亮如白昼,江雪寒倒在地上,看见头顶,一串半人高的骨头轻轻摇晃。
脊骨带肉以为柱,腓骨带筋以为架。风干制成灯。
这是……
骨灯!
骨灯不完全是骨头,它血肉模糊,上面挂着滴血的人肉和筋脉。淡黄色的肠子打成结,挂在边缘,原本是不动的,可屋外忽然刮起狂风,带动骨灯,细细的肠子就犹如流苏,在江雪寒的嘴边划过。
“双生子,并蒂莲,骨从结……”
男人口中唱着怪异的曲调,一步步朝她靠近。
雷劈过后,屋子重归黑暗。江雪寒起身逃窜,脚踝忽然一双手钳住,她立即返蹬,可痛感比想象中来的更快更猛烈。先前或许还昏着,如今彻底清醒了。
噗嗤!
刀子割肉的声音!
一把锐利的匕首,刀身贯穿了小腿!
剧烈的痛楚让江雪寒哀嚎流泪,她极力反抗,用另一条腿揣着大汉的手。此时又是一阵电闪雷鸣,声音之大,好似在她的耳边划过,脑中也炸开了一瞬间空白。
白光照亮了江雪寒惨白的脸。短暂的光明让她看见身前躺着一个荷包。
织金荷包,是魏铭散席后丢给她的。
里面还有鼓鼓囊囊的银子。
江雪寒喘着粗气扯开荷包,可她力气太大,太急,把抽绳给扯了下来,然而抽绳不是他物,竟是被锦缎包着的铁丝!
大汉夜视能力极好,那闪电正对着他,光线太亮,他被迷了眼睛。江雪寒赶忙把自己那条伤腿挪了过来,手中攥紧铁丝,大汉就在身前,不疑有他,一把将铁丝勒紧大汉的脖子!
她从小就有力气,只是家里让她收敛,女子有巨力不贤淑,不好许人家,也就渐渐搁置了。
如今这一勒,铁丝嵌入大汉的脖子肉,江雪寒用尽毕生的力气,她想活命,想找魏铭兴师问罪,想回醉花楼,和鱼回风商议如何花那三十两银子。
扑通!
手中一空,她整个人犹如脱了线的风筝,重重栽倒在地。
身后堆成小山的人骨疏疏坍塌,江雪寒喘着气,满手是血,她抬头,一颗圆溜溜的人头滚到她眼前。
大汉是瞪着眼睛死的。
后怕,彷徨,委屈。
她无助地擦着脸上粘稠的血,一些负面情绪滔滔不绝,如一张大网把她吞没。
江雪寒又是哭,又是笑,最后又愤怒地捶地。
最终,她朝茫茫雨夜大吼:
“魏铭!老娘要毙了你!”
8. 匕首
魏铭年少风流,家境殷实。
早逝的爹娘给他留了一处宅子,几幅名画,几十间铺子,无数珍玩奇宝,大把银票,还有一位教习嬷嬷。
嬷嬷管他吃住,教他学问,还请了江湖侠客教他防身的本事。万贯家财扣在一老一小头上,眼红的街坊邻里不少,深夜拿着刀具想占些便宜,可都被管家一拳打飞。
此后声名远扬,再也没人敢招惹他们。
魏铭一生顺遂,可就是太顺了,所以从来不会主动争取。读书只背嬷嬷指定的文章,多一个字都不看,学武只练轻功跑路,天塌下来有管家替他挡着。
当富贵公子,坐吃山空,穿绫罗锦缎,品古文字画,他一生就这样过了。
直到嬷嬷告诉他,他必须考取功名。
魏铭难得努力了一把。
他悟性高,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从前凭着小聪明蒙混过关,后来静心苦读了几年,竟连中三元,最终考了进士第九名。
先帝夸他文章工整,有夺魁之象,后来嬷嬷托关系问了礼部侍郎,才知成也工整,败也工整。
文章缺乏新意,过于保守,第九名正是他应有的位次。
弱冠那年,嬷嬷带着老管家,宅子的下人,和一万两银票走了。走的时候给他留了封信,说他一生太顺,心境太平,此生难成大事。
魏铭阅过即焚,不甚在意。
在大理寺任寺正,魏铭从不偏私,从不站队,不收礼,更不奉承,先帝夸他做官有道,于是两年内就升了少卿。
后来叛军入境,兵临城下,大公主摔杯为号,自立大武王朝。那一晚,先帝命他入宫,给他一把匕首,说,杀了大公主,他就是魏相。
年仅二十一的宰相,史无前有。
令人心动的条件在前,魏铭拒了。
理由是,他只学过轻功,只会逃跑,不会杀人。他把匕首放在殿前,隔日,也正是这把匕首刺入老皇帝的胸口。
皇帝最不需要道德与亲情,需要的是勤政,变法,和铁血手腕。
就这一点,老皇帝远不如大公主。
魏铭是第一个倒戈相向的人。
女子不能称帝,女子不能做官,女子不能养面首……诸多压迫,凌云志拿民间的舆论问他,魏铭神色平静,只躬身道:谁有能力,谁主宰。
凌云志听后爽朗一笑,让内官把文书拿给他。
是一套科考原卷。
没有封名糊条,没有朱砂抄录,甚至笔记还没干透,卷面油墨潋滟,触指升温。
一君一臣,在御书房沉默了半个时辰。
油灯滴落时,凌云志问,此女若招你为面首,你意下如何?
魏铭沉默。
只是他将原卷交还给内官时,记下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
江泠。
他今年二十有三,年岁不小,身边的同僚也劝他先成家再立业。回府后,魏铭辗转反侧,把凌云志的话想了一夜。
他鲜少失眠,第二天破天荒地,顶着乌青问同僚:
我这般条件,当个面首如何?
同僚说他病了,病得很重,若不介意,他可为他向陛下请缨休沐。
江泠是陛下钦定的状元。
为官四年,尤其为凌云志效忠的这段时日,魏铭实是成长了许多。此次朝拜要见江泠状元,他久违地对着铜镜,稍稍比划了那么两下。
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魏铭还是穿上了那件凌云志赏赐的黑锦鹤纹长袍,凌云志还特地叮嘱,内里要穿四件丝衣,戴银丝玉带,方才能显得华贵清俊。
当日朝拜,魏铭内心扑通扑通,像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子。
……谁知那江泠竟是个男人。
一个徒有其表,愚蠢,胆小,轻佻的男人,被凌云志的银丝花樽闪了眼睛。
那一刻,魏铭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若不是御赐之物,那件黑锦鹤纹长袍会被他压在桌角。
可凌云志的一番话又让他把袍子收了回来。
“你若想见她,可去醉花楼。”
魏铭请了半天假,去了。
于是他用了整整半个时辰消化,台上那个讲庸俗段子,穿的破破烂烂的女子就是本朝状元的事实。
他不太能把那张言语犀利,用词考究的完美答卷与她联系在一起。
江泠油嘴滑舌,嗜钱如命,思维跳脱。
她一点儿不像读书人。
直到她被衙门带走,红着眼睛,向县令陈列重重罪行,她控诉律法不公,又用头上仅有的素银簪子讽刺高堂上“正大光明”的牌匾。
魏铭审过无数桩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人其实不太准。
江泠就应该是这样的。
后来,他替她解围,给她银两,却又不得不听命陛下,对她施行种种考验。
可她总能想到令人惊喜的点子。旁人总吵不过她,她又有一百个道理把对方揶得哑口无言。
江泠复杂。她聪明、冷静得可怕,她也好骗,一包银子就能哄得她心花怒放。
从前的魏铭是一盘大米饭。
现在江泠就是调味的咸菜。
人生好像才刚刚开始。
嬷嬷的信他还记得,让他要有所追求,要有所付出,要喜好,要厌恶,要爱,要恨。
还要有恐惧。
那夜雷雨交加,凌云志的谋算又过于残忍。魏铭在她的暴怒声中离开大殿。
他没撑伞,又在兵部顺了匹真正的良驹,浑身湿透了赶到城郊一处宅子。田间泥泞,他飞身下马,此身二十三年,从未有这样慌乱、后怕。
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绝谈不上爱,官场深沉起伏,那是一种对于牺牲品的怜惜,愧疚。
还有一点点痛心。
暴雨倾盆,似要把身上砸出一个洞。魏铭喘着粗气破开窗户,里面躺着一个男人、一个圆滚滚的,切割整齐的头颅、还有一个浑身是血,面容癫狂的女人。
女人压抑到了极点,肩膀抽搐,朝他哭着大喊:
“魏铭!老娘要毙了你!”
*
江雪寒做了个非常血腥的噩梦。
她梦见她体态轻盈,飘到了天上,头被桃木嵌在墙里,下身空空荡荡的,肉几乎被剃干净了,只有几片可怜兮兮的薄片透着月光。
她的肠子被水泡的发白,系在脊柱骨的尾端,窗外微风阵阵,肠子像两道长长的丝带随风而舞。面容扭曲的孩童一边吹着她的肠子,一边听夫子说:“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是被圆滚滚的头颅吓醒的。
“江娘子?”
太医院的女官见江雪寒呼吸急促,连忙把她唤醒。她放下手腕,关切地问,“感觉如何?可还记事?”
骨灯是大理寺早些年的悬案了,众人都以为凶手已逝,却没想到被钻了空子,反倒出在自家人头上。
犯事的是刑部侍郎家的公子,其人好色乖张,小妾每每娶进门,隔三差五地病死。经查明,原来是在各州县,重金购买家境贫寒的美貌女子,丈量骨龄,若遇到骨头好看的,便制成骨灯,夜夜欣赏。
只是结案时谁也没想到,他的手下,三百斤的壮汉,竟被一女子用铁丝割断了头。
那场面极血腥。
铁丝虽细,却也没到能割伤人的程度,可以说是硬生生把那人的头颅给拧了下来。纵使是大理寺资历颇深的仵作,在天光大亮的白天,看见尸体也是面如菜色。
江雪寒倒在血泊中,小腿刺进一把匕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歹人的。
索性还有呼吸。
照理说,常人遇到这种灭顶的刺激,多半会得失魂症,忘记自己所做的一切。
因此,江雪寒就看见女官把她像出生孩童一样抱了起来,面带微笑,看傻子一样看她:
“江娘子,你可还记得?感觉如何?”
江雪寒逐渐清明了,左腿传来阵阵刺痛。她皱眉问道:
“大人,我以后可还能行走?”
“呀,好胆识!”女官见她还能说出话,惊讶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娘子放心,定时换药静养,不过一月就能下地。只是换药时疼了些,还望娘子忍着。”
太医说完,转身对坐在不远处的魏铭叮嘱了什么,魏铭眉头紧拧,又开口询问几句,看样子着实上心。
江雪寒盯着二人,蓦然出神。
她当时说什么来着?
哦,她说,魏铭,老娘要毙了你。
当时,她浑身浴血,叫得凄厉又绝望。现在想想,倒没有真想要毙了他的意思,只当是崩溃到临界点的发泄——
魏铭不会老实站在那,任她打杀的。
其实,她当时那么喊是情有可原的。
虽然她被掳走不怪魏铭,也确确实实不是魏铭的错,魏铭也没理由冒着险境来救她。可站在她的角度想,如果魏铭对她再上心一点,再看紧一点,会不会就没有这档子事?
她今年二十有一,是不小了,在家乡已经是姑姑辈的年纪,可看见血啊头啊的,难免崩溃。
她家是杀猪的,她只见过猪血,没见过人血,当时情绪崩溃,喊上一句,也情有可原吧?
她爱惜自己的小命,也没有错吧?
那头,魏铭与女官交谈。
破窗的那一刻,魏铭确实听到了江雪寒的叫喊。他无其他想法,纵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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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的热烈,他的想法也只有一个:
庆幸她还活着。
女官转身,看江雪寒神色忧郁,又看魏铭垂着眼睛,以为二人正为此事闹矛盾,于是蹙着眉,严肃道:
“魏大人,喊了就喊了,又不会掉块肉。她还能活着,情绪这般稳定,已经是上天庇佑。依我看,她就算真要砍你一刀,你也应当受着。”
魏铭点头,应了声好。
床上,江雪寒虽然醒了,可脸色依旧白着,目光也有些涣散。魏铭走到床边,目光低垂,声音和缓:
“江雪寒,这段时间,不,半年,你安心养着,若缺了什么,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试探地说,“银钱,字画,珍宝,铺子,或是你从前的朋友,柳州的朋友,我可以把他们接过来,到府中看你,与你同吃同住。若觉得……”
魏铭像边境谈判一样,语速越来越快,提出的条件也越来越丰厚。他着急解释,有些自乱阵脚了。
“魏铭。”江雪寒摇头,轻声打断了他。
“烦请你跟陛下说一声,我养完病就回家。”
“回柳州,回我自己的家。”她怕他误会,特地补上一句。
江向天在狱中说的没错,魏铭在后厨的废墟前,对她说的也没错。
京城是一摊她不该趟的浑水。
她原本只想考取功名,只想做官,只想自由,她本来就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鼠辈。她江雪寒,没那么伟大,帮秋以容和离就是她道德的至高点。
她不想救苍生,不想救黎民,不想做朝廷斗争的牺牲品。
她只想活着。
现在,坐在魏府的床上,江雪寒的心已经放松了,她心态平和,甚至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后半生。
养伤的这几个月,和魏铭说说漂亮话,要些银子。他若大方,给个一百两,从此吃喝不愁,潇洒度日;他若小气,她就偷摸顺走些玉佩把件,再到当铺卖了,也能带着鱼回风去老家开个店铺。
开个小菜馆,鱼回风做饭,她洗碗,两人有声有色地就把日子过了。至于在京城的这些遭遇,等日子得空了编一编,还能改成故事卖给书铺,又是一笔横财。
想到这里,纵然小腿疼痛,江雪寒也面露喜色。可魏铭这厮,在她笑的时候突然凑近了。
女官说她足足睡了两日,魏铭在床边盯她也盯了两日。魏铭这张脸,清俊又端庄,可到底不年轻了,两日不睡,乌青就重了,眼白也布满血丝。
可他这张脸摆在那,再怎么糟蹋都别有韵味,甚至带了点病弱的破碎感,把江雪寒看的一愣一愣。
魏铭轻声道:
“我知你心中有气。我拿性命与你担保,绝不会有第二次。”
真真漂亮的一张脸,真真讽刺的一句话。
江雪寒噗嗤笑出了声。
“魏铭,你让我把命交到别人手上?”
“不,”魏铭说,他把匕首放在江雪寒手上,“是我的命,在你这里。”
“我既应允今后会护你安全,就没有食言的道理。你若不信,自可我把我的心剖开,看看是红是黑。”
他声音轻轻的,握住江雪寒的手,把刀剑对准自己,“我已遣散下人,上奏陛下。我去之后,魏府的宅子,钱财,珍奇异宝,自当归你名下。”
他语气真诚,郑重,眼神深深地看着江雪寒,好像真的在交代后事。
江雪寒心中没由来地窜出一把火。
唰!
她匕首一挥,割了魏铭的发带,一撮乌黑的发丝散落,而后三千青丝尽落。江雪寒瞪着眼睛,左手扯住他的头发,右手抵住他的后背,两人隔着衣物,紧紧贴在一起。
这姿势在外人看来就有些暧昧了。江雪寒咬着牙,看魏铭微红的眼眶,干裂的嘴唇,就又把他头发扯紧了些,魏铭蹙眉,脆弱地发出一阵闷声。
腥甜上涌,刀尖破肉的声音格外刺耳。
魏铭痛苦地闭着眼睛,任凭江雪寒将匕首插入后背。他忍着痛,更要忍着江雪寒在耳边的呓语:
“魏铭,你知道疼吗?你经过生死吗?这支匕首太小了,还没刺进我腿的一半大。当时屋子是黑的,窗户外闪着雷电,我以为,我就要活不成了。”
嗤!
江雪寒咬着牙,将匕首划动两寸,冷笑低语:
“我以为我就要死了,但我发现了什么呢,是荷包,是你给我的,再三叮嘱我要妥善保管的荷包,里面装着了好多银子。我曾以为你是天底下第一大善人。可我错了。荷包的抽带里,足有半丈长的铁丝,正好可以割下大汉的头。”
“魏铭。”她锢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会被抓走,是不是?”
9.离京
半个刀身都没入后背。江雪寒既没有留情,也没有下死手,她只是狠心。刀尖是侧着刺进去的,因而伤口比看着的更深、更痛。
却避开心口,不足以致命。
“你想杀,”江雪寒沉吟一秒,改口,“你想利用我,破局。”
“是。”魏铭呼吸轻不可闻。
魏铭缓慢眨眼,脸上近似卑微的表情一扫而空。他好像身在大殿,在禀告,用一种肃穆的,让江雪寒陌生的口吻,说:“骨灯一案,你为诱饵。若破局生还,方可为陛下效忠。”
魏铭是暴君的走狗。
江雪寒从前对这等民间传言是不屑一顾的。
然而她忘了,凌云志弑父弑兄,称帝之时将动乱的官员头颅挂于正殿,又以雷霆手段,屠尽牵连在内的五百九十名名老小。
天下百官,人尽可杀。
这样的人,又怎会把她的死活放在眼里。
江雪寒脑袋发胀。她不想再深究下去了,叹着气,慢慢把匕首抽了出来,魏铭的血打湿了她的手肘,温热的痒意顺着皮肤,一滴一滴落下。
“你走吧。”她头痛地闭上眼睛。
魏铭苦笑,板着床沿缓缓起身。江雪寒是杀猪匠的女儿,戳人的本事也不落下风,刀尖朝侧,时而轻点,狠狠捣着肉。
他知道他没事,可着实痛得真切。
头已经开始晕了,眼前白茫茫一片。魏铭强撑着挪动脚步,濡血的袍子在地上划出一道褐色的长痕。行至门口,江雪寒的声音轻缓,遥远:
“若我真动手,是何下场?”
“半个时候内我若不踏出房门,内侍入府,”背影踉跄了一下,“格杀……无论。”
江雪寒靠在床榻,看见魏铭的身体如断了翅的飞鸟,下坠,倒在门外。
御书房内。
凌云志背靠金龙宝座,身姿随性,一俊秀面首里衣半敞,跪坐着为她缝补朝服。
她边看折子边听女官汇报,听到魏铭跌落门外时,眉毛一扬,满意地笑了。
“魏大人当真是忠心耿耿。”薛星来亦是回应。
秋成光与六部串通已久,一心扶持安亲王上位,刑部行事更是乖张,背着她造就了不少冤假错案。好在张平乐的儿子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丑事,已经被凌迟。
张平乐也以管教不周为由,昨日自请离京。
凌云志轻点桌面,吩咐道:“让诸葛铁拳派几个好身手的,念他为朝廷立功,赏他个全尸。”
“是。”薛星来说完又道,“那江雪寒如何?天生壮胆,心细聪慧,若是放了她,臣倒为陛下可惜。”
“说的是。”凌云志点点头,从一旁的折子中翻出一卷圣旨,随手扔给薛星来。
薛星来少时就跟在凌云志身边,又与诸葛铁拳一同长大,是魏明眼中“心腹廖廖”的其一。她打开卷轴,上下扫视一眼,不由诧异:
“陛下要赐她官职?”
七品掌簿,虽是小官,然而身处户部,那些杂碎先前已经被料理得差不多,如今百废待举,只怕来年就能代替户部侍郎的位置。
“她若想走,也别拦着。”凌云志看了她一眼,补充道,“但,是留是走,务必让她把卷轴带上。”
薛星来把卷轴放入怀中,又躬身,“陛下,臣还有一事不解。”
凌云志扫了她一眼,“你说秋成光。”
“正是。”
薛星来说完,微风拂过,眼前飞过来一本账簿。她打开一看,里面进出无数,竟是秋府的流水开销。
衣食住行,古玩珍宝,随意挑出一样,都足够让京城的百姓吃两个月的大米。
薛星来懂了。
秋成光家财万贯,身处百官之首,又何至于被顺走一两银子,就那么没眼力见,在皇帝寿辰上驳了“天赐祥瑞”之兆,供出六部,又失去了江向天这颗棋子?
见薛星来恍然大悟,凌云志这才悠悠开口:
“看好江向天,别让他死了。”
夏雨骤出,来的热烈又迅速,豆大的雨珠汇集成面,池塘涨高了半指。这场大雨连下三日,冲散了暑气,雨停时打开窗子,一股久违的凉意攀上鼻尖。
转眼已是入秋了。
塌上,江雪寒接过热茶,看眼前人今日满面红光,眉梢也融了喜色,便祝贺:
“恭喜薛大人升至刑部侍郎。”
薛星来拆绷带的手一顿,她抬头,打量江雪寒沉静的面容,无奈笑道,“你猜出来了。”
薛星来从前是太医院的女官,受魏铭之托,每隔三日来给她换药。从前穿的都是太医院的官服,如今穿的却是常服。
江雪寒再愚笨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凌云志利用了。
凌云志用她诱出骨灯一案的真凶,迫使易才倒台,好让薛星来上位。
人人都说陛下手中没有实权,实则不然。
凌云志只是藏得深。
科考名次被替,要想还一个考生清白,不过是凌云志一句话,一份圣旨的事。
千错万错就该怪江雪寒自己。
是她太谨慎,想得太多。
若她在大殿上显露一丝胆怯,一丝退缩,凌云志就不会把她当做让易才倒台的引子。
毕竟,一个春风得意的状元,如何低得过一个心中有恨的棋子?
意识到这点,此后薛星来给自己上药,每见她一次,就在如同在她的伤口上,压下一团结了块的盐。
她又像案板上的的肉,被盐块腌得丧失了血性,开始变得松散,呆滞。就连魏铭来房中看她,她也不再说刺耳的话,只泛出酸涩的苦水。
她想回家了。
薛星来眉眼温和,如同一位令人亲近的长姐。
她让她别急着做决定。
“陛下对你还是有意的。”薛星来嘴角噙着笑容,从怀中掏出卷轴,打开,入眼便是尊贵的金印,她拉着江雪寒,分析道,“七品掌簿,虽然官阶不高,但是个好上升的位置,至多不过两年……”
至多不过两年,等户部侍郎倒台,她就能与薛星来平起平坐。
甚至,有更高的实权。
这些江雪寒都知道。
可她摇了摇头,推开卷轴。
“薛大人,我已无意做官。”
如今,江雪寒的心气已经散了。本以为逃离了吃人的魔窟,来到京城就会好转。如今看来,她只是又掉进了花花陷阱里。
做官,做朝廷命官,谈何容易?
就连魏铭,这样养尊处优的人,遇到了她,身上也会留下一道狰狞的疤。
江雪寒不怪魏铭,也不怪凌云志。
魏铭是臣子,为陛下分忧是本分。凌云志,只有她这样的铁血手腕,才是一位合格的君王。
养伤的这个月,江雪寒思绪万千,仿佛身坠无边空洞。她时常自言自语,不断为自己找补,只为逃避自己胆小的事实。
再后来,她接受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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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认自己是个普通百姓,没有什么难的。她有退缩,也有窝囊的权力。
薛星来见她态度坚决,也理解地点头。她把卷轴交给照顾江雪寒起居的两名小丫头。
“你先别急着拒绝。”
薛星来给丫头使了个眼色,好言好语地劝慰江雪寒:
“我听陛下说,你来京城受了不少委屈。卷轴里有陛下的金印,她写时特地招呼过了,沿路的县衙巡抚都会看护好你。”
“这儿还有些盘缠。”
等丫头把卷轴收下,薛星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
“陛下知道你家境不好。那晚的寿宴,也看出你在魏铭这捞不到好处。”
薛星来不由分说,把荷包塞进她手里,又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轻柔,“听说,你在醉花楼还认了个姐妹,你们拿着钱,回乡做个买卖,也当全了陛下与你的君臣之谊。”
薛星来好像天然有一股亲和力,江雪寒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她接过荷包,声音沉闷,郑重地道了声谢。
今天是最后一次换药。
江雪寒身体好,加上这一个月基本都躺在床上,两个小丫头做事也利索,除了洗漱,她几乎没怎么下过床。刀口也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除了阴雨天偶尔发痒,并没有落下病根。
至于魏铭的伤势,她就不清楚了。
二人只隔了一道院子,却鲜少见面。凌云志叫他安心修养,可每日的折子一本不少,属下也常来府内汇报案卷,哪里闹旱灾,哪里闹瘟疫,救济银子又跑到了谁的口袋。
即便忙成这样,丫头也看见他有功夫逗鸟,喂猫。
临走前一日,秋以容来府上看她。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和离,江向天又入了狱,比起上个月,此时的她皮肤通透,眼眸清亮,俨然有一种死了夫婿的精神。
秋以容是偷跑出来的,她换了相府丫头的衣服,到了魏府门前,又忌惮魏铭,就等着鱼回风出来接她。
门前人来人往,秋以容坐的是丫头出门采买的马车,形制简单,用材粗陋,可相府富得流油,连采买的马车停在街边都是一等一的显眼。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鱼回风没等到,倒来了个登徒子。
登徒子身长八尺,眉眼温和携秀,和她说话时眼睛低垂,一副温润如玉,好修养的脾性——
若不是他问的问题太过放荡,秋以容真就以为他是哪家落魄公子前来逃难。
只听那登徒子扯掉衣服上沾了泥的线头,问:
“这位小姐,可否带我入府,见一个人?”
“你又是谁?”
秋以容正想拒绝,门那边,鱼回风风风火火地赶来了,看见门口来了个不速之客,下意识就觉得他是来找江雪寒的。
秋以容是相府的小姐,娇养着长大,哪见过这等厚颜无耻的人?鱼回风把她拉过来,护在身后,摆手拒绝道:
“你要是来找我江姐儿的,那就死了这条心吧!明日我们就要回老家了,你也别想着半路围堵,”鱼回风上下扫了他一眼,鄙夷,“就你这样的,一个侍卫就能把你打倒。”
“江泠明日离京?!”
鱼回风的话不仅没有劝退登徒子,反而让他起了精神,眼眸唰的一下亮了。他脸上浮了一抹红晕,似是在为自己刚才的失礼感到羞愧。
登徒子朝二人欠身,行了个拱手礼:
“我是江泠的夫君,秦策。”
10.银丝玉带
屋内,两名丫头在收拾行李。江雪寒身子不方便,坐在床沿,眼前两道身影绕得她眼花缭乱。
她不是什么小姐,不习惯被人伺候。收拾行李这种小事,捯饬的是手上功夫,她完全可以自己来。
再看丫头都收拾出了什么——
银子珠宝,必不可少,越多越好;馒头肉干,确实要带,可也不必一箱一箱往里装;衣服,摆件,甚至还有上好的紫檀毛笔……
哐当!
就在她为难,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时候,一个年纪稍小的丫头脸蛋涨红,她步履不稳,怀里冰鉴的盖子陡然落地。
另一个丫头见状连忙跑过去搭手:“叫你不要逞强,等我一起来。这冰鉴可贵着,魏大人特地吩咐要带上,装些新鲜水果。”
“……”
“两位妹妹,够了。既是返乡,冰鉴就不带了吧。”
江雪寒看两人忙上忙下,东西堆满了小半个屋子,踌躇半天,还是开口道,“带够银子银票就行了,其他东西好是好,可包袱装不下。”
包袱不够,那就多带几个装。可这一路只有她和鱼回风,实在背不动小山似的东西。
顾虑写在脸上,被丫头抓了个正着,笑嘻嘻地拉着她看门外。
门外三座马车,马匹毛色统一,体型健壮,光看四肢的肌肉就知是上好的良驹,比魏铭花四十两银子买的品质高上不止一等。
“魏大人早备下马车了,带的东西都是他让我们准备的。”
丫头说完,拍了拍江雪寒的手背,又示意她看车厢,“都是沉木的厢子,财不外露,又结实,行李尽管放在里面。江娘子放心,魏大人不会让你在路上受累的。”
江雪寒现在虽说不待见魏铭,可也没有把上赶着的东西再推回去的道理。她盯着窗外精壮有力的马匹,点点头说好。
“那冰鉴可还带着?”丫头充分尊重江雪寒的意见,又把冰鉴推到她面前,低声确认。
“……”江雪寒怔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已经入秋了,暑气却还没散尽。冰鉴这等东西寻常人家是看不到的,她在床上养伤这一个月,时常捞些冰块,再浇上牛乳,是日头里为数不多的乐趣。
“ 还是带上吧。”睫毛一颤,她咧着嘴,纠结地闭上眼睛。
口腹之欲还在其次。
主要是这冰鉴,随了魏铭好大喜奢的风格。
是纯金的。
说完,两个小丫头狡黠地对视一眼,一前一后,麻利地抬冰鉴去了。
江雪寒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贪婪感到羞愧,门外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鱼回风从堂前跑过来,热风吹的脸颊通红。她三两步跨过门槛,对着江雪寒,神色愤恨:
“江姐儿,外面有一登徒子,居然自称是你夫君!”
她跑得急,进了门就靠在一旁喘气。见江雪寒面色微怔,她又赶忙安慰,“你别害怕,那人已经被侍卫绑起来了。你看,是打一顿再赶出去,还是报官?”
报官是不必的。这里是大理寺少卿的府邸,寻常歹人恨不能绕道走。
也因此,江雪寒眉心蹙了一下,心中大绝不妙,再也顾不得其他了,连忙抓住鱼回风的手:
“他现在在哪?”
鱼回风见她神情激动,有些不解,“侍卫都是魏大人手下的,你得问……诶!”
“江姐儿!”
话还没说到一半,江雪寒皱着眉头奔出门外,她心中着急,下台阶的时候还被衣摆绊了个趔趄。鱼回风想追上去,刚一迈步被收拾行李的丫头拦住。
丫头端上一碗冰镇牛乳。
“鱼姑娘,天热,就不要到处走动了。”
江雪寒的屋子离魏铭只隔一条小道,边上种了竹子,竹子不高,比她胸口还低一点,最上面有砍过的痕迹,留下一道浅白。
和空旷华丽的魏府不同,魏铭的住处幽静,无数珍木把院落围得密不透风,若不是丫头指引,常人根本发现不了这里。
屋前还挖了一处池塘,水是活水,不知连接哪处的小渠,溪水拍着塘中的巨石,涓涓清脆,可也让人听不出屋内交谈的声音。
江雪寒敲门:
“魏铭?我有事问你。”
不等回答,她推门而进。
浓郁的药草味漫上鼻尖,魏铭安静坐在屋子一角,他脱去里衣,背对着江雪寒。整个背部,还有那道手掌长的刀疤就这么赤裸裸地展现在房间内。
魏铭生了副好皮相。他伤口还没愈合,褐痂和粉嫩的新肉在背上格外耀眼,他单独上药,手劲不小,一瓶金疮药硬怼着裂开的刀口,药粉融入带血的新肉,后背肌肉的因为疼痛抽搐着紧缩,线条分明,像沟壑迭起的山峦。
“你在上药,为何不告诉我?”
江雪寒盯着狰狞的刀疤,神色淡淡,没有一点儿愧疚的语气。
魏铭也没同她计较,反问:“告诉你,你就不进来了?”
“也是。”江雪寒耸耸肩,“那人在哪?我要见他。”
“你是这么求人的。”事到如今,魏铭也不和她装了,他偏过头看她,唇色有些苍白,哑着声音对她说,“帮我把玉带拿过来。”
银丝玉带就在身后的桌子上,江雪寒随手就拿了,提步上前,递给他。
谁知他还不满足:“我现在不能动。”
意思就是要她给他套上里衣。
江雪寒嗤笑,“好。”
她又老老实实拿了里衣,粗鲁地给他穿上,谁知手臂还没碰到胳膊,身后炸起一个熟悉的男音:
“你们是……?”
声音熟悉到让江雪寒手抖。里衣落在魏铭肩头,他收着手披上,冷淡地说了句:
“私闯魏府,你胆子倒不小。”
江雪寒亦是看到了衣衫褴褛,浑身上下唯有一张脸还算耐看的秦策。
砰。
银丝玉带大喇喇扔在魏铭怀中,江雪寒三两步跑到门口:“你怎么来了?”
说完,她又拉着秦策的袖子,问,“还有,你没带盘缠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侍卫没对你怎么样吧,身上可曾有伤?快让我看看。”
说着就要去扒他破烂的外袍。
“……”
“江雪寒!”
银丝玉带被江雪寒往天上一抛,正巧砸中后背,魏铭不知她是有心还是故意,也不想计较,谁知她一个转身就去问别人如何如何?
魏铭见江雪寒无动于衷,只觉得一股无名的哑火烧着嗓子。秦策见那位坐着的,衣不蔽体的大人神色不悦,不由拉开江雪寒大胆的手,正色道:
“魏大人,我是江泠的夫君,从前与她同住柳州,只是江向天来京城一连数月没有消息,家中长辈着急,这才让我来京城问问情况。”
秦策神色平静地介绍完自己,江雪寒此刻也在他身边,这一瞬,他脊背也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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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于是反客为主,又正色道:
“我在寻她,可她为何会住在大人这里?”
他顿了顿,眼神看向魏铭怀中的银丝玉带,“还有,这又是怎么回事?”
“哼。”
魏铭冷笑,披着里衣缓缓起身。他从上至下,把秦策打量了个干净,忽然对一旁的江雪寒淡淡嘲讽:
“这就是你,千挑万选的夫君?”
“我……”
“来京城三月,他对你不闻不问,却对你早已入了狱的弟弟劳心劳神。江雪寒,弟弟是,夫君也是,你看人的本事真不是一般的差劲。”
魏铭的眼神仿佛蒙了一层雾,江雪寒从中看出了嘲讽,可笑,甚至愠怒。可她一点儿也不在意,在凌云志手下坐久了,脾性难免古怪。
江雪寒微笑道:“魏大人,我们有通书信。”
“还有,我们早已和离。”
江雪寒住在柳州,民风淳朴而彪悍。江向天才学不好,教书先生也看出课业不是他自己写的,便断定他有一个才学不凡的姊妹。
那时江雪寒还未婚嫁,某天听说江向天的教书先生要来家中拜访,本要避嫌,却见门口站了个品貌不凡,气宇轩昂的女人。
江雪寒从没想过,教书先生竟是个女人。
女人叫秦嫦,先是考了江雪寒的才学,一问便确定,江向天的课业是她代笔,之后就拉着她的手问年岁。
江雪寒老老实实回答,一十有七。
秦嫦听完后只摇头,说可惜她是个女人,若是男人,这般年岁与才华,自当锦绣前途。
秦嫦又问,可许了人家。
江雪寒摇摇头,说没有。
秦嫦又说,他有一儿子,容貌端正,脾性纯良,性格温和。如今女子二十不嫁即入狱是铁板钉钉上的事,江雪寒年岁不小,即要嫁,倒不如嫁给她儿子。万一新皇帝上了位,重修律法,她自可和离科考。
再不济,也算是法度下的最优选。江雪寒不必遵夫纲,更不必受生育之苦。
江雪寒听得动心,父母亲也乐的她嫁入书香门第,于是亲事就这么结了。
她和秦策相处三年,不孕子嗣,感情尚可,端的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后来,凌云志登基,重修律法,江雪寒没有半分犹豫,当夜就写了份和离书。
秦策答应得也爽快,只叫她放心的去。
这一去就是三个月。
她如今二十又一,年岁不小,本以为魏铭知晓她有过婚史,不过看他的样子,倒像是个愣头。
江雪寒原本还想多说几句,不料魏铭听她说“和离”后,竟然又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更不是嘲笑,他眼睛半眯着,倒像是难得的,发自肺腑的笑。
魏铭眼波流转,喉咙里的哑火像被一泉凉水浇灭了。他扣好里衣,径直走到床榻,手指在绣金官服上停留了许久,突然一个颤动,挑了件骚包的黑锦鹤纹长袍。
他没穿丝衣,华贵之气却不减,反比平时单薄了些,更显得清瘦了。
秦策来京城已有三天,江向天的传闻自然也打听到了,他和江向天从前没有什么交情,来京只是家中长辈的请求,又听说江泠准备跟他一同回柳州,沾了土的清俊面便绽开一抹笑容。
他拉着江雪寒的手,正准备走出房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板正的男音。
“江雪寒,柳州有件失踪案,本官自是要与你们一同前去。”
11.
晌午,太阳高悬,碧波映照一片金光,被微冷的江风揉碎,四散游离在水面。
原本回柳州的只有三人,现在又多个魏铭,魏铭是公事,自然不能悠哉悠哉地随他们坐马车,索性大手一挥,给一行人都买了船票。
京城到柳州保守要一个月,走水路就要快些,晋江是必经的线路。
鱼回风自小就出来打工,如今尝了鲜,她站在夹板,张开双臂,微冷的江风拂过脸颊,只觉得惬意。
“晋江是柳州的母亲河。”
江雪寒看她难得小孩子心性,眼中动容,拉着她讲起了柳州。
“柳州天高皇帝远,不比京城,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那里靠水吃水,民风……”她顿了顿,“民风彪悍。”
“我记得你爱吃鱼。”江雪寒把发丝别在耳后,朝她眨眼,“在柳州,十文钱可以买三条。”
鱼回风的眼睛噌一下亮了,转身拉着她的手,“那柳州可是四面环海?”
“……算是。”江雪寒本想确定,忽然想起小时候,家中长辈对她说的传言。
“不过,在我这么大的时候,”江雪寒比划到她腰的位置,“有个嬢嬢对我说,咱们柳州还有个仙境。”
那时她还丁点大,话都说不明白,只能依稀记得嬢嬢说仙境里有仙女,还有绵延十里的桃林,结出的果子足足有人脸那么大。
两人都是姑娘,在船上吹着江风,有说有笑。魏铭离她们一丈远,欢声笑语传入耳中,他微微侧过身,秦策不知从哪冒出来,又正正好好地挡住视线。
魏铭眼神一眯。
不同于在魏府的灰头土脸,秦策如今洗干净了,又换了件月白长衫,飘然落在眼前,模样竟然十分入眼。
自从知道京城的事情后,秦策对魏铭的态度多有恭敬,二人见面,也心照不宣地攀谈起来。
秦策先是借着江风开口:
“我从柳州到京城,与江泠同样的路线。我尚且狼狈,可知她走得何等艰辛。”
魏铭听言,眸色渐深,亦是浅笑回应:
“她比常人多十分的韧性,本官再清楚不过。不过,”他淡然开口,“她已经不是江泠了,江泠是贞武二年的状元。”
“她江雪寒,如今只是柳州的一户农家。”
秦策一愣。
“……多谢大人提醒。”
总觉得这话另有它意。
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他又咋舌自己敏感,于是后退一步,躬身行礼,神情真挚:
“来的路上多有盗贼土匪,如今回乡有魏大人陪同,我们自可放心了。”
“大理寺少卿本该救民于水火,夜不闭户,路无拾遗。”江雪寒从船那头走过来,站到秦策身边,看魏铭一身黑衣,不拘言笑,就忍不住想起来一个月前,他红着眼睛让自己留下的场面。
自她戳破谎言后,那种神情就再也没出现过。
她也没再和魏铭说过话。
江雪寒鼻子一皱,忍不住呛他:
“再者,我手上有陛下金印。即便没有他陪同,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哎……”秦策垂下眼眸,好笑地拉她的袖子,想劝劝她,“魏大人也是一片好心,等我们到家,自然要好生款待。”
“姐夫,你可会做鱼?!”
听到吃的,鱼回风哒哒跑过来和江雪寒撞了个满怀。江雪寒搂着她,和秦策站在一起,“自然。”
她当魏铭的面,有声有色地掰起手指:
“不说全鱼宴吧,清蒸,红烧,酒糟。光是一条鱼,他就能做出几十种口味来。”
秦策笑着点头。他眼神一转,又问与他们隔了一丈远的魏铭。
“魏大人可爱吃酸?糖醋鱼实在是我的拿手好菜。”
话落,江雪寒悄悄睨了他一眼。
魏铭依旧淡然地杵在那儿,两人眼神对视,魏铭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当着秦策的面,盯着江雪寒看了许久。
“魏大人?”秦策不解,轻轻喊了一声。
魏铭移过视线,朝他笑了笑,“好。”
江风卷着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江雪寒觉得自己的小腿有些发痒,拉着鱼回风准备回厢房换药。
与魏铭擦肩,余光瞥见他似是要嘱咐自己什么,心中像憋了一团哑火,不经加快脚步。
“救命——!”
刺耳的女声划破静谧的江面。
江雪寒被疾风吹得闭眼,余光只划过一截绣了金线的衣摆。
她下意识地抬步追上,袖子却有一股阻力。
秦策拉着她,关切:“你有伤,慢慢走。”
等赶到船尾,甲板上已经围了一圈凑热闹的人。中间跪坐着一个壮汉,旁边还站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人。
大汉龇牙咧嘴,神情愤恨地盯着魏铭,嘴中不住地咒骂污言秽语,被魏铭一记眼光扫过,瞬间憋了气,又变为小声嘟囔。
魏铭拿了支匕首,给女人松绑。
绳子落地,女人激动得要流泪,对魏铭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女人面黄肌瘦,磕了几下头就摇摇欲坠。江雪寒见状连忙上去搀她,皱着眉头道:
“他为何要杀你?”
骨灯一案后,她心中永远卡着根刺,对呼救,对死亡。
晋江河流湍急,女子又被绑着,若魏铭晚到一秒,她岂不是葬身这养育柳州千万人口的母亲河?
“你家男人死了,不随他去,活着还有何用?”女子还没开口,跪坐着的大汉先淬了一嘴,“你死后,自有贞节牌坊立上。你家老头子,还有你那弟弟,读书吃饭的事情自然也不用发愁,咱们王大人定会安排好!”
他目光朝江雪寒一行人扫过,摇了摇头,满嘴不屑,“供你一人,全家不愁。如今倒好,被这群泼皮毁了美差,我看你……”
哐当!
大汉骂得逐渐上头,前忽然闪过白光,他脑中一宕,随后额头好似被炸了火药。
脖子一歪,昏死过去。
江雪寒冷哼,嫌弃地拍拍靴子上的灰:“真是晦气。”
她这一脚踢得又快又狠,连魏铭都没反应过来。踢得爽了,郁气也消了,她回头朝女子爽朗一笑,“听你口音是咱们柳州人。你是哪个村的?下船后我们送你回家。”
她背着光,乌发浓眉,笑得既侠气又漂亮。女子盯着她,心底忽然有热流涌出来,她喃喃道:
“姑娘,我是牌坊村的。”
江雪寒忽然就笑不动了。
牌坊村,顾名思义,村中立着一座座牌坊。
贞节牌坊。
柳州有言,娶女应娶牌坊村,就是因为从牌坊村出来的女人,个个顺从,贞烈。三从四德,夫为妻纲,丈夫若死了,她们便毫不犹豫地投江自刎。
当地官员感其品行,每有一位殉情的贞洁烈女,就会在村中立一座牌坊。渐渐的,各村各地有多少贞节牌坊,也变为了地方官员的政绩考核。
如今,柳州的牌坊已经多不胜数了。
厢房内,江雪寒替女子擦干净身体,又上了清淡的饮食。女子狼吞虎咽地喝着白粥,鼻子一酸,又流下一滴清泪。
“江姑娘,我不如去死了。”
“你怎么说这种胡话?”江雪寒瞪大眼睛,怒声道。
女子模样二十出头,看样子与她同岁。江雪寒蹲下看她,放缓声音循循开导,“莫不是遇上了什么苦难?说出来,兴许我们能帮你。”
“姑娘……”女子抓着她的手,呜呜哭了起来。
“我家境不好,父亲好堵,欠了不少债。我那弟弟也到了读书的年纪了,家中急着用钱……”
“柳州的巡抚,王大人,说只要牌坊村再有一个贞节牌坊,半年的功绩就算圆满了。”女子流着泪,哽咽,“我夫婿又正好病逝。于是那王大人就派人上门劝说,若我自愿当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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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烈女,他自会解决我们一家的债务……”
“岂有此理?”
江雪寒听得青筋毕露,“你父母呢?他们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他们说,为了一家老小,为了弟弟……”
“简直荒唐!”
江雪寒涨红着脸,关上厢门风风火火走出来,站到众人面前,又连喝了魏铭三杯御前龙井才堪堪好转。
“人呢?”魏铭看她。
江雪寒闭上眼睛,鼻孔冒气:“原本要死要活的,我就下了点药,现在正睡着呢。”
“……不多,就睡一天。”魏铭在她脸上盯着,浑身不自在,就又补了一句。
又过一天,船停靠岸。
江雪寒给了女子一些银钱,把她安顿到客栈。这事儿原本就这么了了,可走出客栈,她看从小生长的柳州,烟火繁杂,行人叫卖,忽然有点恍惚。
她是回家了,可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这片生长了二十余年的土地,她看在眼里,竟觉得有些陌生。
柳州很大,这儿的百姓家家拜神,当地又供奉一名名曰妈祖的女神。
“怎么了?”秦策看她神色恍惚,关心问道。
江雪寒摇摇头,朝他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压下心中的不适。
江雪寒先回了趟家,看看父母。
江家是村子里的富户,江爹看门外来了一行人,连忙洗干净手上的血水,又体面地往身上掸了掸。
他快步走到门前:
“贤婿,可有我儿有消息?”
秦策还没开口,江雪寒走到二老面前,把京城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们。
“江向天欺君罔上,如今正在狱中,他托我给你们报平安。”
江雪寒实话实说。
事到如今,她也不能做些什么,爹娘又是爱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也不好瞒着。
若论心情,倒还是她更委屈。
江雪寒说完,长叹一口气,又想跟二老说说自己的遭遇,可她一连喊了几声,两人的表情都是呆滞的。
“爹,娘?”
眼前一阵劲风呼过。
她脑中一片空白,耳朵似有轰鸣声,天旋地转,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恍惚了。
就像她知道,江向天占了她名次的那一天。
秦策快步挡在她身前,魏铭牢牢扣着两人身体。
而她生他养她的爹娘,正红着眼睛,张牙舞爪地,用这世上最恶毒的言语咒骂她。
“你个赔钱货!弟弟入狱你不晓得救!还有脸回来!”
“我们江家的独苗苗啊……亏他一口一个阿姐,向天怎么就摊上你这种冷血冷情的长姐!”
“妈祖娘娘!都怪我我老江杀孽太重,我江家实在是,家门不幸啊……!”
二人嘴巴大开大合,哭得困天黑地,起初还目眦欲裂地咒骂着她,到最后,两人哀嚎一声,竟是跪在地上,朝上天磕头。
魏铭见二人不再动手,也就放开了。
他转过身,看呆愣在一旁,好像被抽了魂的江雪寒。
他淡淡开口:“你的家事,我不多做干涉。”
是啊,是她自己的家事。
无关秦策,无关鱼回风,更无关魏铭。
江雪寒仓皇一笑。
内心深处有什么维持已久的东西,就此释然了。
她吸了吸鼻子,笑着抹干眼泪,环顾四周,又回忆自己从小长大,生活十余年的地方。
她不过离开短短三个月,这里的一切都失去了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江雪寒闷着声从袖口里掏出三吊钱,扔在栅栏面前。
“爹,娘,江向天欺君罔上,江冷不忠不孝。”江雪寒垂着眼睛,一字一顿,声如斧凿,好像强行劈开自己与这片土地十余年的羁绊。
“这三吊钱,权当为你们养老送终。”
“此后,你们就当没有这个不孝的女儿罢。”
12.官居一品*感情线
江雪寒早就意识到自己在家中是不一样的。往年装傻充愣,用布袋子把自己的思绪蒙住,日子也一天天过。
她不是没想过把袋子戳开。
即便戳开,她想,也是在饭后,家里,面上挂着心平气和的浅笑,心里是夜深人静的一声呜咽。
就像生剥皮肉。
她会躲在角落,用牙在腐烂的手臂上啃个口子,然后用手拽开裂的皮肤,像芒果剥皮的丝儿,热气腾腾的红肉撕扯筋脉,血飞溅到她的脸上,再吐上一口白酒,既热烈又痛快。
又有一种隐秘的自豪,和解脱。
她从小要强,好胜,包扎完伤口后更要像英豪一样站在白天底下,笑着说疼痛是过往云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外力驱使她用刀子把皮肉整齐地切开,血淋淋,光溜溜地向外人展示自己的秘辛。
以一种最狼狈的姿态。
跪在地上的两人眼神扫过铜板,又朝江雪寒张口,江雪寒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好像隔着一道厚厚的墙壁。不仅是□□,这一刻,她把自己的灵魂也从这片土地上剥离。
她转过身,看向陪她来的一行人,讪笑了一下,眼中含着一道朦胧的水光。
柳州的夜来得静谧而漫长,天像一汪幽黑的海水,浑浊得看不清底色,却又能包容这片土地滋生的点滴情绪。
这里的天比京城更抵,空旷悠远,星点鱼群似的在眼前游离。江雪寒伸出手臂,往夜空虚握一拳,又松开,回返往复无数次。
眼前略过一片黑影,在夜中闪着微弱的白光。
江雪寒躺在房梁,月光在脸上覆出一道浅薄的阴影,她缓慢眨眼:“魏大人好兴致。”
魏铭撩开衣摆,施施然在她身边坐下,也不说话,摆上冰鉴,不知从哪掏出来一盏鎏金酒壶,就着夜色,流动的酒水像涓涓清泉,滴得人心神荡漾。
江雪寒耳根子浅,就往远处挪了挪。
魏铭又摘了颗葡萄。
“……”
“魏大人想用宵夜,自可去小厨房,来房顶作甚?”
酒香混着瓜果一起钻进鼻尖,江雪寒舔了舔嘴唇,头也有些晕眩。她已经一天没用饭了。
魏铭听言,不甚在意地往她那看了一眼,说:“小厨房,秦策为你留了条鱼,你饿了不去用饭,来屋顶做甚?”
江雪寒:“我有心事。”
魏铭道:“本官亦是苦闷。”
“……”
魏铭交了银两借宿,她不好赶他,只能另寻别处。江雪寒走到房檐准备下去,却发现自己搬来的木梯不见了。
江雪寒回头看了魏铭一眼,魏铭一杯一杯倒酒,眉目飞扬,潇洒肆意,真真是好不畅快,何来半点苦闷的样子?
屋顶离地不到一丈,江雪寒咬咬牙,似是在和身后的不速之客赌气。
她不想落了面,准备跳下去。
“薛星来说你腿伤未愈。”后背悠悠传来一句话。
魏铭支起身,看她犹豫不决的背影,道,“若是跳下去,本官现如今又喝了酒,头昏眼花,不见得能及时搂住你。”
“难道不是怪你?”
江雪寒火气噌得一下就涌上来了,她扶着房檐,转身,怒目瞪他:“魏铭,你有屁快放,我现在烦得很!”
早上那一遭过后,江雪寒心绪就没什么起伏,鱼回风问得狠了,她反倒笑着安慰回去,只是茶饭不思,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房中,秦策敲门也不见回应,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偷跑出来看天。
此刻她红着眼睛,胸膛起伏,虽不若白日那般平静,到底有了些活气。
魏铭给她倒了杯酒,掸了掸身旁的砖瓦,轻声道:“坐。”
她坐下,没好气地问:“魏大人要聊些什么?”
魏铭淡笑不语,示意她看向琉璃杯盏。
“此物乃西域王室进贡,杯身是上好的青玉翡翠,雕花需十年手艺的匠人雕刻三月有余,就连磨成细粉的渣子,到当铺都能换上三两银子。”
说完,他把杯盏推近。
“你若能开解本官,这价值连城的琉璃杯盏就送你了。”
“魏大人尽管问吧,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江雪寒夺过杯盏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灌入喉咙,她低低咳嗽几声,眼前忽然摆出一盘冒着冷气的酱牛肉。
魏铭给她添了双筷子,随后悠悠开口:
“本官有一好友,文韬武略,实是我朝栋梁之材。陛下赐她官居一品,豪宅万倾,而她却始终苦恼自己的身世。”
江雪寒似是饿得狠了,或是冰鉴中的菜色实在可口,她边听边往嘴里送。片刻功夫,盘子已然净了。
魏铭不动声色地又端出来一盘,垂着眼,给她剥了几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摆在边上,又接着开口:
“朝廷百官皆是书香门第,而她父母粗陋浅薄,时常仗着她的名头耀武扬威。她苦于孝道,又不忍过分苛责,谁知她父母竟用她的名头买卖官员,被御史抓到,即将被判流放之刑。”
江雪寒囫囵吞枣,“你那朋友怎么说?”
魏铭:“既是问你,就还没做决定。”
“你那朋友真是个蠢的。”江雪寒酒足饭饱,把额前的碎发抹道耳后,振振有词:
“她既文韬武略,又怎会被迂腐的孝道束住手脚?照我看,她应该大义灭亲,既摘了关系保住官帽,陛下眼前博得好感不说,更能甩开这拖后腿的一家。”
江雪寒郁结难消,平日里更是没有魏铭那般风雅的做派。她夺了酒罐子,边喝边说,烈酒入喉,呛得她直打嗝。
“如此这般,一举三得,何、嗝、何乐不为?”
脸颊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半瓶酒下肚,江雪寒醉了,已然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魏铭眼疾手快地接住她随手一扔的酒坛子,放在身后,看江雪寒懒洋洋地靠在屋檐,眉目添了一丝倦意。
她看着黑如海水的天,语气有迷茫,更像是对自己说:
“你那朋友应学会放下。”
放下,放下。
江雪寒说完,又复述几遍,眼神迷蒙地望着天上繁星。
烈酒把心尖儿烧得滚烫,像火苗灼烧,一股酥麻的痒意从指尖贯通胸口,她热汗直流,猛地呼出一口浊气,心中的梏悄然融化了。
半晌,她转过头,眸中潋了一层水色。
江雪寒半醉半醒,喝得脸颊粉红,唇色鲜艳欲滴。魏铭本就侧身看她,如今被她这眼神盯得恍惚,手中一颤,玉筷从虎口脱落,咕噜咕噜地滚下房檐。
夜色静谧,地上传来啪嗒一声脆响。
魏铭猛地回过神。
他看江雪寒深色恍惚,张了张嘴,慢慢悠悠,故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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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意地问:
“你……既回了柳州,何时与秦策复礼?”
“?”
江雪寒神色微怔,像没听懂。魏铭自知他问得不大得礼,略略咳嗽一声,找补着说:
“若是定好吉日,本官自会奉上厚礼,权当……”
“魏铭。”江雪寒摆摆手,打断他。
她轻笑一声,眸中布上戏谑之情,往魏铭那靠了靠。两人离得很近,江雪寒反客为主,盯着魏铭如光似月的一张脸,调笑:
“你年岁尚小,还不曾成婚。”
她掰着细长的手指,老气横揪地说:“待你到了我这般岁数,哪家小姐爱慕你,与你成婚。开始自是甜情蜜意,可日子久了,这情啊爱啊的,不过是一纸契书,将两人绑在一起的亲情罢了。”
“所以。”江雪寒坐没个坐像,几乎要倒在魏铭怀里,魏铭虚扶着肩膀,隐约猜到了她不大想与秦策复礼,竟是恶劣地叹了口气。
直到江雪寒笑嘻嘻地转过头,又说:
“所以啊,官居一品的勇猛之辈,不仅要断了累赘的关系,这人间情爱啊,自然也是看透了的!”
魏铭:……?
他忍不住想和江雪寒好好掰扯,累赘的关系和人间情爱并不是同一种物什的关系,然而江雪寒说完,醉得深了,两眼一白,竟直接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魏铭连忙扶住她。
他往屋下看了一眼,秦策被自己点了睡穴,正闭着眼睛。此刻夜色茫茫,只有对活络的麻雀落在草地。
怀中一片温热,绵长的吐息透过轻薄的衣衫落在皮表。魏铭无言地开口,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翌日。
晌午醒来,江雪寒哎呦哎呦地捂着头,只觉得太阳穴要爆开了。她强撑下床,扶着门框,秦策在屋子前守了一晚,见状连忙扶着她。
今天照计划要去看铺子。
她与鱼回风手上的银钱,凑一凑约摸百两,柳州物价不高,足以盘上一个中等规模的酒楼。
江雪寒眼光毒辣,在魏铭手下做事,眼睛自然也养得富了,看中临近晋江旁一间素雅的竹屋,一番激烈的杀价后,终于用七十两银子盘了下来。
收拾完已是中午。
秦策在门口等着二人,江雪寒把包袱扔给他,目光往他身后一瞥,见只有他一人,不经问了句:
“魏铭呢?”
早上起来就不见他。
秦策扛着包袱招呼她进门,指着最里面,紧闭着的书房:“早上去衙门取了卷宗,估计又是桩悬案,现在还没出来。”
他这一说,江雪寒倒是想起来了。
魏铭来柳州不是有意作弄她。
先前在船上救的女子就曾和她提起过,柳州近来总有青年莫名失踪,连县太爷家的千金也惨遭毒手。
如此胆大,贼人显然不是普通百姓。
魏铭此来没带侍从,凌云志说是暗访,为了不博人眼球,只能暂住他们这里。
可柳州人多眼杂,若此事迟迟不解决,恐怕会牵连他们。
江雪寒虽然无意做官,可柳州,她生长的地方,秦策与鱼回风都是普通百姓,若有一天他们惨遭毒手,她一人也不知该如何立足。
“你们先用饭。”
江雪寒在桌前思量许久,忽然起身,转头朝书房走去。
13.外乡女
江雪寒扣了三声门,直接进去,入眼便是桌上堆叠成山的卷宗。魏铭陷在椅子里,眉眼低垂,发髻圈下一绺头发,日光洒进,在脸上留下一道锋利的墨影。
“今早起来可好?”
他翻阅卷宗的手指没停,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江雪寒瞥他一眼,没理会,随手抄了几本卷宗,正对日光,把几桩案件从头至尾扫了一眼。
外乡女,年十七,贞武二年失踪。
外乡女,年十六,贞武一年失踪。
外乡女,年十八,贞武二年失踪。
……
一摞摞外乡少女失踪的案子,她们都是出门采买时被掳走,一路行至柳州,之后便了无音讯。
京城藏一个人尚且容易,何况柳州地广人稀,连绵的高山黄土地,各个州县上百户人家,同名同姓的都能找出一对手指的数目。
丢了人,皇亲国戚尚且挨家挨户翻山越岭,几个平头百姓,找起来谈何容易?
忖度片刻,江雪寒把卷宗往怀里一揣,吹了魏铭桌前的油灯,即刻道:“走,去城门。”
柳州虽大,可往来必经城门,甭管是三条尾巴的猫还是太守知县,都得从这里进。
柳州的城门处比京城还热闹些,这里家家户户做生意,江雪寒拨开看戏的人群,身后又噗得喷出一团温冷的焰火,魏铭拉着她闪到一侧,锣鼓与嬉闹声好似一团烟花迸裂在整条街道。
一片黄铜圆锣递到她面前。
“姑娘,小姐,赏点儿吧?”
说话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江雪寒穿着不俗,这汉子从巷口就跟着她,若不是魏铭远远跟着,只怕早就问她要钱了。
江雪寒看大汉虽笑得讨好,眼中并无凶光,便从袖口掏出一摞铜板,放在手上掂量着说:
“这位兄台,你跟了我一路,想必对这儿的情况很熟。”
铜板在指尖闪烁,大汉见了连连点头,拍着胸腹自信道:“不是我吹牛,这条街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眼。姑娘,你可是要找什么人?”
“我要找几个跑商。”她压低声音,凑到大汉耳边说,“运活人。”
“这……”
大汉左右张望,为难地挠挠头,“姑娘,这买卖不正经啊!”
咚!
一枚拇指大的银锭子在锣盘上砸出响声。
江雪寒自然没那么大方——银子是魏铭丢的。
“可够?”
大汉本想推拒,可魏铭居高临下,眼神锐利得像把他魂儿都给戳穿,就再也不敢打马虎。
他急忙把银子揣进口袋,低眉顺眼地示意二人跟上。
三人七拐八绕进了个小巷子。
大汉抖着声音,往远处高呼:“王大哥!有、有肥差!”
巷子周边是柳州代代相传的民屋,江雪寒从前没来过,对这儿的建筑倒熟悉,柳州潮湿多雨,屋檐寻常人家都低些,往往还带个草帘儿。
这边大汉喊完,草帘子猛的掀开,尾巴尖儿残留的雨水泼了他一脸。
一个大黑胡子走了出来。
“货在哪?”
大汉嘿嘿一笑,随即让了条道。
魏铭杵在那,出门前江雪寒给他换上了藏青色粗布麻衣,秦策的衣服他穿着正好,身上那股高贵冷艳的气质被压了下去,两人出门匆忙,魏铭撇下一绺的发丝被风吹得更松散,斜斜地依偎在脸侧。
他垂目不语,硬生生添了几分落魄的美感。
而大黑胡子却不是个看脸的,连连摆手,“我要个爷们儿做什么?又不能生又不能养的。”
“兄台此话差异。”
江雪寒走上前,颇为自豪地把魏铭的领口理齐,又拍了拍他肩头的浅灰,夸赞道:
“你看我这汉子,人高马大,力壮如牛!若被田户买了去,稍作调/教,耕地挑粪,岂不手到擒来?”
话落,魏铭的眉眼似乎抽动了一下。
江雪寒连忙讪笑着握紧他的手背。
大黑胡子犹豫道:“他若是逃了怎么办?”
江雪寒:“兄台放心,他是个傻的,给碗饭吃就能哼哧哼哧干一天!”
“如此便好。”大黑胡子显然也动心了,走上前打量魏铭几眼,“不错,身板不错!”
他用拳头打了打魏铭的腰,咂嘴,“这腰倒细。”
随后又想捶打他的后背。
“哎!”魏铭背上的刀伤要养两个月,江雪寒连忙拦住,“兄台,你这一拳砸下去,怕是皇帝钦点的武状元也承受不住啊!”
“嘿,”大黑胡子乐了,朝着伙计哈哈一笑,“这小娘子倒会说话!”
江雪寒给魏铭打上纯净龙阳,力大如牛,不大聪明的标签,成功卖到了五十两银子的好价钱。
大黑胡子也没还价,想必还有的赚,江雪寒趁势提出同行,他也爽利地答应了。
两方相约夜半丑时在巷子见面。
老实说,这个以身入局的法子,江雪寒原本是想自己上的,可魏铭说什么也不同意,她假惺惺地谦让了一会儿,便欣欣然接受。
丑时,月亮比昨日多了一层朦胧的毛边,天将下雨,江雪寒带了把伞,魏铭算作货物,她就只放在自己头上,谁知魏铭一个劲儿地往她这里靠。
两人坐在板车上,魏铭的胳膊和腿都被大汉捆得结实,嘴里被塞了一块白布,他看着她,像是有什么急切的事。
江雪寒悄悄把白布撤了。
魏铭哑着声音:“伞给我撑一些。”
江雪寒无言,用手锢着他的下颚,正要把白布塞回去,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叹息:
“伤口裂了。”
“……”
魏铭看她把一整个伞都扔到自己头上,不由轻笑,“不碍事,只是柳州的雨不干净。”
“你放……”她怒视他,又噤声,左右环顾压低声音,“你说什么呢,柳州近来的风气是不好,可景色比京城好的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还是共撑一把伞。
柳州地形复杂,板车绕着起伏的山路走了一圈又一圈,身下的稻草被雨淋湿了,魏铭便脱了外袍,把江雪寒的右腿裹着。
江雪寒没睡着。
她上身跟着板车摇动的频率轻微晃荡,额头时不时跟魏铭磕碰到一块儿。板车不大,坐两个人就很勉强,如今也顾不得什么俗礼。
她侧身看去,魏铭睡得倒沉。
江雪寒半张脸伸出雨伞外,清凉的雨滴打在她的额头,脑海一片清明。
此桩案子若能解决,今夜兴许是最后一面。
冥冥中,她依靠着自己脱离京城,脱离凌云志,跳出那被乌纱帽堆叠起来的陷阱。
这次是最后一次冒险,也是她最后一次,为魏铭,为凌云志做事。
雨夜里,两个身影靠在一起,毛边的月亮在油纸伞上氤氲出朦胧的华光,油纸伞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在耳边滴了一夜。
清晨,板车停在村子旁,几粒稀稀落落的阳光破开乌云照在头顶,鼻尖全是浓重的土腥味。
江雪寒从板车上跳下来,入眼是一片矮小的农庄,天刚蒙蒙亮,有人弯了裤腿子就已经下田耕地。
村口鲜少来外人,板车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大黑胡子正和弟兄们搬运货物,江雪寒走进,往麻袋上放了几个铜板,问:“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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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这是什么村?”
手下弟兄朝村口努了努嘴,“自己看。”
寻声望去,只见村口的石碑上赫然写着三个秀气的红字:
牌坊村。
牌坊村是柳州有名的富庶村子,村中立起的一座座贞节牌坊,足以证明这儿的姑娘个个贞洁,顺从,守孝,是全柳州壮年男子都梦寐以求的妻子。
然而,高昂的彩礼钱却让他们望而却步。
大黑胡子拿了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正准备给魏铭松绑,江雪寒身形一侧,又是拦下了。
她陪着笑脸说:“兄台,他脑子不好,人也胆小,见不得外人用利刃啊。”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笔买卖,大黑胡子占了便宜,一路上江雪寒给小费也大方,便把刀把扔到她手上,吹嘘着笑:
“瞧把你紧张的。”
一行人来到村口,大黑胡子吆喝着手下摆阵子,噼里啪啦地锣鼓一响,百十口的农户都醒了。
村民对着魏铭指指点点,淡漠的神情好似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
魏铭站在木桩子上,大黑胡子在他身侧吆喝,底下人出价平平,六十两银子起拍,无非是三四两的加价。
江雪寒趁乱混迹在人堆里,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道:
“这位姐姐,可否帮小妹一个忙?”
说完,她从随行的包袱中掏出二百两银票和一吊铜钱。
“姐姐,这个男人我看上了,可否求姐姐出价,这一吊钱就是姐姐的了。”
被她扯住袖子的女子圆脸细眉,一脸的慈悲富态像。
虽看不出年龄,可求人帮忙,她喊声姐姐也是应当的。
“好。”女子看了她好一会,爽利地答应了。
说完,女子拿过二百两银票,手臂往天上高高举起,大声道:
“我姜大力,愿出价二百两买他!”
此话一出,满场震惊。
一名老者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说:
“大力,妈祖的供奉不是让你如此挥霍的!”
妈祖?
江雪寒一个激灵。
她怔着眼睛看向眼前,身材魁梧,富有气势的女子。
妈祖是柳州供奉的女神,相传每五十年都会选一名圣女作为妈祖的使者,上传下达,聆听妈祖的旨意。
只是这一届的使者,竟是个三胞胎的姐妹。
妈祖的使者必须保持处子之身,一生不得婚配嫁娶,要在柳州最富裕的县,最富裕的村,完成使命的同时,也享受百姓的供奉与拥戴。
姜大力一说话,村民即便对魏铭有意,也不敢与她加价了。
这场买卖,大黑胡子赚得了一百五十两银子,自然要与弟兄们喝酒。
至于返程。
他上下扫了一眼江雪寒,眼中露出惊异之色,那笑容诡异,与在村外判若两人。
他说,板车的轮子卡了石块要去修,驴子也被农家拉去吃草,起码要一周后才能带她回城里。
这段时日就暂住姜大力的宅子。
牌坊村是柳州最富裕的村子,传言每建成一座贞节牌坊,柳州太守就会赏五百两白银的赏钱。
于是,这里田地肥沃,家家户户都盖砖瓦房,成群的鸡鸭牛羊在羊肠小道撒欢奔跑。上至老人,下至孩童,无病无忧,顿顿吃肉喝酒,气色比天上的太阳还要鲜红。
此刻已是晌午了。
姜大力的宅子在牌坊村的尽头,魏铭走在江雪寒身前,替她挡住了一部分黏腻的,探究的视线。
一路上,牌坊村没有女人,代替的,则是一座座规模宏大,遮天蔽日的贞节牌坊。
14.二婚*感情线
自从用铁丝勒断歹人的脖子后,兴许是产生了抵触心理,江雪寒对于血总是格外敏感。
刚踏进姜大力的宅子,鼻尖就飘来一股淡淡的腥味。
她步伐顿住,像触及明火,不受控制地往后退缩。可后脚还没落地,手肘就又被一股力气拉了回去。
魏铭几乎是半拖半拽地,锢着她踏进姜宅的大门。
江雪寒往他腿上踹了一脚。
两人磕磕绊绊走到前厅,宅子里没人,最大的,靠南边的屋子里供奉着妈祖神像,地上的蒲团已经薄成一片,桌上摆着新鲜水果,白面馒头,甚至还有二两牛肉。
圣女受村民供奉,无非是宅子大了点,妈祖的祭品香了点,除此之外,本人倒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姜大力收了银子,给二人端上几盘清淡的素食,转身之际,魏铭朝江雪寒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她这才敢下筷。
江雪寒边吃边问:“圣女,你那两个妹妹怎么不回来吃饭?”
“圣女”这个词太过严肃,姜大力圆盘似的脸噗嗤笑开个口子,“叫我大力就行了。”
她见魏铭无动于衷,一副拘谨的样子,就把白馒头往他那推了推,然后道:
“我二妹叫姜真艺,是捏泥人的手艺人,三妹叫姜有屠,如今在村口杀猪。白天生意好,她们舍不得回来。”
江雪寒听完点点头,三姐妹各有本事,其中一个或许还能交流心得。她扒了几口饭,魏铭却始终安静地坐在她身边,既不说话,也不动筷,神情懵懂。
……她差点忘了,魏铭现在应该是个傻子。
意识到这点,江雪寒侧过身去,嘴角弯起月牙似的弧度,看起来既温和又知性。她朝魏铭微微浅笑,右手抄起桌子上拳头大小的白面馒头,然后——
锢着他的下巴,像塞猪食一样,往他嘴里灌。
看着那张俊脸骤然噎住的样子,心中便升腾出一丝爽利。江雪寒放柔了声音,边说边给他顺气:
“小魏,多吃点,别怯生。没听那大黑胡子说你腰细吗?腰细的男人都干不好活,你多吃点,我以后的日子也能舒坦点。”
魏铭一口馒头一口菜汤,江雪寒趁机又捏捏他的脸,摸摸他的下巴,甚至连耳朵都拧了好几次。
魏铭如今是个傻的,不仅不能生气,还要装作一副懵懂,甚至享受的表情。
两人的互动被姜大力看在眼里,平和的面容忽然闪过一丝阴霾。她放下碗筷,又在江雪寒不解的表情中站起身,把门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门窗都紧闭着,鼻尖那股腥气就更重了。江雪寒暗中抓紧了魏铭的衣摆,面上悄然一笑,装作不解的样子问她:
“大力姐,可是我犯了忌讳,惹了妈祖娘娘不悦?”
扑通,扑通。
江雪寒口干舌燥,心跳就快要蹦出嗓子眼,眼看姜大力越走越近,圆盘脸上挂着两粒长瓜子似的细眼,在阴影下竟显得诡异。她小腿发热,牙关紧锁,下一秒就要跳到椅子上!
姜大力:“江姑娘可曾许了人家?”
江雪寒:?
虽然不解,可姜大力没有要害她的意思,魏铭虽负伤在身,但关键时刻,也能当个肉盾替她挡一刀。
想到这里,江雪寒呼出口气,本分答道:“未曾。”
“那样就是极好的。”姜大力走出阴影,眉目弯弯,那张脸又变得温和,慈祥起来。
“这位公子虽然不太聪明,可姑娘喜欢,不如就此结为夫妻,”说着,她不知从哪变出来一对同心结,放在桌子上,“也当承了妈祖的心意。”
妈祖也管婚姻?
姜大力笑着看她,眼中带有不容置疑的推崇。江雪寒把疑问吞到肚子里,握着鲜红的同心结,将计就计,道了声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冥冥之中,她似乎又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推着往前走,没人在乎她是否愿意,牌坊村的人们,只渴望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结果。
成婚的决定草率,准备工作就更草率了。
男女成婚,无非是红衣一穿,红盖头一掀,白帕子一染。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把白的染成红的,都默认是一种喜气洋洋的氛围。
江雪寒不喜欢这种氛围。
牌坊村又添新人了,还是妈祖赐婚,村民们自发组织,送来红绸红花,还有一套色泽鲜丽的红嫁衣。
姜大力的两个妹妹也从集市上赶来,不过半天功夫,姜宅就已经被装点得像个花房。两姐妹一左一右,架着江雪寒的两个胳膊,把她按在红木椅子上,又从柜子里翻出来浓艳的胭脂水粉,像画人偶一样,在她的脸上肆意创作。
江雪寒闭着眼睛,任她们捣鼓,颇有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决绝。
姜真艺是卖泥人的,手上功夫比其他两姐妹都要精巧得多,她对着铜镜给江雪寒束发,看她这样的表情,不由好奇道:
“江姑娘,你是头婚吗?”
江雪寒猛地炸开眼睛。
姜真艺讪笑,“我只是没见过这般淡定的新娘子。”
锣鼓唢呐,洞房花烛,还有册难以描述的小画本,未出阁的女儿家光是瞥见就脸红的东西,到江雪寒这里却像是家常便饭。
那册小画本,她从头至尾翻了数遍不说,甚至还一本正经地,亲自上手改了几个样式。
江雪寒连忙打哈哈应付过去,又不得不装出一副羞涩女儿家的表情。
屋外锣鼓齐鸣,姜大力一声礼成,艳红的喜帕子盖上了江雪寒的头。走出屋外,手里握着红绸缎,窄小的视线下,红绸另一端是如玉的一双手。
祠堂前,江雪寒与魏铭三叩首,上拜妈祖下跪地,这拜那跪,江雪寒看不见,只得跟着魏铭的脚步,走钢丝似的摸索。两人兜兜转转一圈,跑得晕头转向,随后又做了个没有碰头的,草率的夫妻对拜。
这场喜事办得仓促而荒唐,姜家三姐妹在妈祖神像前扔了十盏杯子,皆是杯口向上,村民随即拍手叫好,寓意着夫妻二人日后定然和和美美,举案齐眉。
新娘子与新郎官,一个脸不红心不跳,一个呆傻痴子,礼成后,两人填鸭似的被塞进洞房。
进门的那一瞬间,江雪寒的痛涨的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她长叹口气,把红盖头随意一扯,环绕在眼前那抹艳色散去,视线顿时开阔。
她瞥了一眼同站门口的魏铭,语气疲惫:
“你那里怎么样?”
若没记错,柳州的新郎官有个绕宅子一周的习俗,这习俗就和夫妻对拜一样,想必牌坊村也不例外。魏铭睁着眼,正好借此机会观察。
魏铭进了屋,呆滞的表情荡然无存,他撩袍坐在桌前,把白帕子递给江雪寒,然后道:
“除了正厅,东西厢房各有三间屋子,姜大力管祭祀,姜真艺屋子有面团和油彩,至于姜有屠……”
魏铭转过身,看江雪寒正低头一板一眼地擦嘴上的红胭脂,以为没上心听他说话,啧了一声,从她手中夺过白帕子,抿着唇替她擦嘴。
“至于姜有屠,房间有把大刀,还有一只死猪。”
江雪寒:……
“行了,别以为你拐着弯说我胆小,我听不出来。”
嘴唇被魏铭揉得发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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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寒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啪得一声打掉他的手。
“还有,这物什哪轮得到你擦?”
两人离得近,江雪寒一身大红色喜服,如墨的黑发盘在耳后,长眉入鬓,花烛的焰火闪烁在清亮的瞳仁,衬得眉目缱绻,红唇艳丽。
魏铭移开眼神,“我是头婚,不清楚有这规矩。”
“下次一定注意。”
“……哪还有下次。”江雪寒嘟囔一句,忽然觉得不对,可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憋了半天,只能放过“头婚”这个话题。
她轻咳,回归主线:
“外乡女失踪,流程估摸是被人贩子掳走,再卖到附近村落,或为人妻或为妾室,再或者……”
她凝神开口:“集中起来,为了立贞节牌坊。”
贞节牌坊也算地方政绩,落到每户,一座贞节牌坊就能有五百两银子的赏钱,足以供一家人,乃至全族精面馒头,吃喝不愁。
如此诱人的条件,代价仅仅是一个“守贞”的女人。
丈夫或家人犯了事,走投无路之际,一条人命不值几个钱。
而一个殉情的女人,就可以助全家脱离苦海。
两个殉情的女人,可以让全家衣食无忧。
三个殉情的女人,可以让全家身披绮罗。
……
牌坊村名义上的领导者,“妈祖的使者”,或许早在暗中窥视一切。
江雪寒瞅了眼自己,又瞅了眼魏铭,两人的喜服既俗艳又花哨,婚事办得草率而荒唐。他们二人,像两包待拆封的,进贡给“使者”的礼物。
礼物合计五百两银子。
江雪寒了然,遂拍了拍魏铭:
“那方验身帕子呢?”
魏铭往桌上一指。
洁白的帕子上沾着她艳红的口脂。
“不行,糊弄不过去。”
说完,江雪寒盯着魏铭,似是灵机一动,走上前,右手往腰上轻轻一环,魏铭只觉得腰腹一松,再看外袍,腰带不知何时已经被她取了下来。
“把衣服脱了。”甩开腰带,江雪寒朝他努努嘴。
魏铭昨夜跟她提了嘴伤口开裂,她记得清楚。话落,魏铭了然,脱去外袍和里衣,嘴上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你解男人腰带的速度倒快。”
“自然。”闻言,江雪寒没好气地睨他一眼,颇为得意道,“我可不是头婚。”
“……”
魏铭脱去里衣,被刀尖贯穿的口子已经长出粉色的嫩肉,她当时虽不能杀他,可这一刀也没留情面,至少她自己看了,心底都生出阵阵胆寒。
那是真痛啊。
亏他还能强撑着倒在门外。
魏铭上身赤裸,暴露在幽幽烛光中,江雪寒鼻尖呼出的热气让他生出一股难以言喻地燥热。他回过头,似是催促:
“快些,我冷。”
“哦。”
江雪寒应声,只觉得他体虚,又感怀,自己当时那一刀戳得真是既狠心又漂亮。
江雪寒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儿,帕子的血量她估摸不清楚,索性就往背上大喇喇一盖。
“凑合凑合行了,个人情况不同。何况我圆房的时候,也没这腌臜帕子。”
“……诶,你这是干什么。”
魏铭的脸色忽然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大娘们儿能屈能伸,江雪寒自是坐在他身边一顿顺毛:
“我只会帮男人脱衣服,穿衣服,我只会穿我自己的,你得自己来。”
她咂嘴,又说:“你看,凌云志寿辰,我给你穿的丝衣不就乱糟糟的。”
15.自愿
清晨,姜宅红艳的喜色被雨水打落,绸缎花淹在水坑里,被泥沙染上污色。院落是遍地的残羹与果皮,还有一些混着食物残渣的呕吐物,被雨水稀释,散发出阵阵难闻的臭味。
这就是红白喜事。
新人掀开红盖头,一个饿得眼冒金星,一个喝得酩酊大醉,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亲了把嘴儿之后就开始脱衣服,脱的白花花,光溜溜,摊喜床上像两条蠕动的大胖虫。大胖虫交缠蠕动,第二年再生个大胖小子,如此回返往复数代,像蟠扎在地底的老树根。
至于拜公婆,完全就是热脸贴冷屁股。
江雪寒还算幸运,只要带着白帕子到妈祖神像前磕个头,这遭流程就算走完了。
魏铭也刚好收拾完院子。他养尊处优,手上的伙计却麻利,不过半个时辰,姜宅已经焕然一新。
随后,两人扮作新婚夫妇去集市采买,姜大力随行带路,顺便给两个姐妹招揽生意。
姜真艺和姜有屠的铺子都在一块儿,商贩中只有她们二人是女子。两人看见江雪寒与魏铭,连忙放下手中的伙计招手。
江雪寒接过姜真艺送来的一对泥人,泥人足有手掌大小,捏的是她和魏铭。二人穿着成婚的喜服,玲珑精致,发丝分明,最巧的泥人的两张脸——
简直捏得活灵活现。
“你们刚成婚,时间匆忙,只能凑合做两个,”姜真艺朝二人笑笑,比出一根带有薄茧的手指。她骄傲道:“但凡再多一个时辰,我就能做出与你们容貌浑然相等的泥人。”
这边的礼收完了,一旁的姜有屠又拎着条火腿走过来。
江雪寒她爹也是杀猪的,动作粗犷,时常在自家院子把猪骨剁得哐哐响。光是砍刀,一年就要换上十几把。
姜有屠则不然。她不用砍刀,只用手掌大小的匕首,猪肉在她手里彻底变成了豆腐,匕首也听话,对着肉筋轻轻一划便分割出部位,挑肉,剔骨,端的是丝滑流畅,赏心悦目。
据说,姜有屠幼年时曾在梦中得到“庖丁”的真传,这才练就一身杀猪的好本事。
收完礼,江雪寒又照顾了两姐妹的生意,直到买的差不多了,她才拉着姜大力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她前后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这才压低声音说:
“大力姐,牌坊村如此富饶,不知可有外乡人进来?”
“牌坊村多的是外乡女子。”姜大力看着她,“不知你要找谁?”
“呃,她、她姓周。”江雪寒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说辞。
周姓在晋江一带是大姓,至于名,她从前隐约听老人说过,在牌坊村,嫁过去的女人若冲撞了男方长辈的名讳,哪怕是读音相同,也要改名。
江雪寒点点头:“对,是姓周。中等个子,头发长长的,眼睛圆圆的,有两条腿,有十根手指。”
她开始胡编乱造,甚至还加了点细节:“年龄二十出头,脸上有颗小痣。”
“姓周,头发长长的……”姜大力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背过身思索。
她来回踱步,眉头蹙起,就在江雪寒心里没底儿的时候,她猛然转过身,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说的,可是王铁牛他家的媳妇儿?”
江雪寒心中一惊:“正是!”
确认了人选,两人随即启程。魏铭在二人身后远远地跟着,直到走入巷口,姜大力才同他说:
“你在此等候就行了。那种东西,你们男人可见不得。”
男人见不得的东西有二,一是衣着暴露的女人,二是生孩子的场景。
此话一出,江雪寒想也不想地抓紧姜大力往前跑。
两人到门口,便见王铁牛的门前挂了一对精致的红灯笼,门没关严,姜大力一推就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女人的哭嚎,稳婆颤抖的手,撕心裂肺的呐喊宛若人间地狱,映入江雪寒的眼睑。铜盆里装着的血水倒映女人惨白的面容,只见她张嘴,又咬牙,挣扎间发出难以识别的呓语。
稳婆附在她嘴边听了,立刻大声叫喊:
“是个男丁!娘子坚持住!”
说完又把一条白布塞进她口中。霎时,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色牙印如梅花点儿似的落在上面。
“哎呀,出来了!是个大胖小子!”
女人憋了最后一口气,呼吸轻不可闻。稳婆从她身下抱出一个皱巴巴的婴孩,裹好被子,看见屋外来了人,连忙道喜:
“大力,还有这位娘子,铁牛媳妇儿生了个男丁!”忙了一天,稳婆气息有些不稳,张牙舞爪着一双血手,“快,快把门口的灯笼给撤了!”
柳州地广人稀,各个村县的习俗都不同。
例如牌坊村,这儿的风俗也不是重男轻女吧,只是重女更重男。
家里一男一女,凑个“好”字最佳。可铁牛媳妇儿连生两个女儿,直到第三胎,豁出半条命,才生了个男丁。
灯又同“丁”,丁又代表男丁。把灯笼挂在门前,就是祈求上天给予一个男丁的意思。
王铁牛家的灯笼足足挂了三年还没有摘,这等羞辱,不亚于在脸上刺青。
姜大力出门扯掉灯笼,江雪寒忍着令人头晕目眩的血腥味,提步迈过门槛。
来到床前,这位周娘子的眼睛已经半阖上了,她喘着气,神情恍惚。江雪寒着急之余又生出一丝心痛。
她想问的太多了。周娘子是哪里人,什么时候被拐来的,可想过出逃,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可所有的疑问,到了嘴边只化作轻微的叹息。
江雪寒握住她瘦小的手指,把姜有屠摊上的猪肉放到桌子上,又给了稳婆一些银钱,让她照顾好饮食。
走出门,江雪寒满心满眼都是生孩子那血腥如炼狱的场景。她尝试把压在嗓子里的浊气呼出来,可胸口像被巨石堵住,这种喘不过气的痛苦,甚至压过她对人血的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从小生活的柳州,在她眼中山清水秀,地杰人灵的柳州,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她从前没有发现?为什么面对这一切,她的心像是被人攥紧一样疼痛?
为什么,她对这一切又是这么的无能为力。
柳州失踪案,查明了凶手,然后呢?
牌坊村,乃至柳州的官员不下场,此后就会有无数个周娘子失去名字,变成“铁牛媳妇儿”,到那时,她还能够保证自己可以偏安一隅吗?
巨大的挫败感像潮水涌来,江雪寒颤抖的双手紧紧锢住头。她坐在街边,像一条被拍倒在岸的,了无生气的死鱼。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高大的,宽阔的身影停在她面前。
姜大力背对阳光,圆盘似的脸上挂着两条细细的月牙眉,那样貌活脱脱的就像个女菩萨。
她看江雪寒神情低落,安慰着开口:
“下午,街南要过上灯节,场面很是热闹。你年岁还小,应是喜动恶静的,不如跟我,还有你夫君去散散心。”
说是下午,其实南街已经人潮人涌了,远远就看见三条舞龙队伍绕着人群游窜。尽头的顶尖塔也挂满红彤彤的小灯笼,闪烁的烛光像飘动的小火球,烧得场面既活泼又热烈。
孩子嬉闹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去。
天还没黑,傍晚的余晖在地面洒下淡金色的光晕,不远处一声鸣响,几道微弱的光点窜上铁锈色的天空,砰的一声,炸开零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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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
竟是比过节还热闹。
姜大力看这对新人兴趣缺缺,眼神一转就有了注意。她拉着两人的袖口,轻轻一拽,然后鱼贯似的向后缩。
江雪寒斜靠在魏铭怀中。
她忽略姜大力咯咯的笑声,轻咳,然后煞有其事地,握住魏铭的手。
在牌坊村,他们是夫妻。尽管江雪寒不太想承认这个身份,可形势当头,她不得不厚着脸皮,抿着笑脸和她的“夫君”撒娇。
江雪寒拉拉魏铭的手:
“小魏,这个灯笼你喜欢吗?”
她随手指的是琉璃灯笼,晶莹剔透的薄片折射夕阳,洒在地面,像波光粼粼的晋江。
街边售吆喝的小商贩眼神一亮。
“您二位眼光好啊,这琉璃灯笼乃朝廷御赐,”小贩朝天做了个抱拳的动作,“我家太祖爷爷救驾有功,这琉璃灯笼乃先帝御赐,是我老周家世世代代的传家宝啊!”
分明是放屁。
江雪寒和魏铭对视一眼,苦中作乐似的挤出一个笑容。江雪寒走上前,抬手要把琉璃灯笼摘下,指尖忽然一阵刺痛的灼热,魏铭眼神一凛,连忙扣住她的手腕向后一带。
分秒之间,灯笼窜出爆裂的火花,江雪寒被魏铭拉得连退数步,几根头发竟也被热浪烧得弯曲。
琉璃灯笼自燃了。
热闹的南街在这一瞬间化为寂静。
买灯笼的老翁没计较灯笼被烧,而是后退几步,诚惶诚恐地盯着江雪寒,喃喃有词:
“你、你!”
江雪寒也有些慌了,连忙去掏钱袋:“这灯笼三两银子也可够?我买下来就是了。”
“你家门口的灯笼还没摘,怎敢来南街的上灯节!”
“啊?”
老翁暴怒地盯着她。
魏铭还锢着江雪寒的手腕,只是手心渗出丝丝冷意。村名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皆是用一种嫌弃的,厌恶的眼光看她。
最后还是姜大力,顶着压力才把二人完好的拉出去。
姜大力走在一侧,细长的眼睛充满歉意:
“江娘子,我原只想带你来散心,却不想传言竟是真的。”
上灯节一年一度,是牌坊村为了庆祝夫妻新添男丁的盛会。江雪寒原本不知道这个节会的意义,若是知道,她怎么也不会来给自己添堵。
现在看来,周娘子,或是稳婆如此在意男丁,八成就是为了把门前的灯笼挂到这南街的灯会中。
江雪寒暗中淬了一嘴。
来牌坊村查案,目前唯一的线索只有等周娘子调理好身体后再慢慢询问,至于怎么回去,把他们运到这里的大黑胡子定然是不会管的。
若要翻越大山,总少不了行礼干粮一类的储备。
江雪寒正想着,街边忽然传来阵阵哭诉:
“我的儿啊,家里实在撑不住了!你丈夫出海打渔,妈祖娘娘没来得及救,硬生生被淹死了呀!”
远处,一对头发苍白的老夫妻哭得昏天黑地,正朝一位年轻妇女连连磕头。
“我的儿啊,五百两银子,够你大哥四弟,够我们一家,一生一世吃糙米饭啊!今生是我们对不起你,来世我们做牛做马报答你啊!”
老夫妻哭得肝肠寸断了,佝偻着身体,几乎要把额头磕出血来。
“若她为丈夫殉情,官府会给一家五百两抚恤银子。”姜大力悄悄地说。
江雪寒听得心惊肉跳:“这不是逼她去寻死吗?”
“怎么逼迫?”姜大力摇头,似乎不太明白江雪寒话中的意思。
她笑着解释:
“牌坊村的女子最是贞烈,都是自愿为丈夫殉情的。”
16.圣女
棉花被子渗出一股潮湿木头的气息。
柳州环海,这样的气息自小便烙印在江雪寒的心里。从前她只觉得安心,像日光陷落晋江,她是游荡在母亲河的一尾小鱼。
现在她闭上眼睛,环绕在鼻尖的只有一股阴冷的,发霉的潮气,像破败荒村开门时扬起的片片尘埃。
“盯着我做什么。”
虽是同床,魏铭和她隔了半人宽的距离。两人年岁不小,都不是矫情的性子,前一夜同床共枕倒也没生出什么心猿意马。
魏铭习惯翻身,本该入睡,可江雪寒睁着眼,目光灼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窗外月色朦胧,疏疏月光落在床边,他这才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江雪寒如梦初醒。
她移开空洞的视线,转过身小声嘀咕:“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她的背影像一尊沉默的雪像。魏铭皱眉,几乎是一瞬就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他啧了一声,纵然心中不爽,却也是耐着性子,忍住把她身影掰过来的冲动。
“我知道你想归家,想……”提及那个名字,他似乎觉得拗口,顿了顿,“想和秦策复礼。”
江雪寒没听懂他的意思,转身疑惑地看他。
魏铭只觉得她被自己说中了心思,正在伤神,便放缓了声音:
“假意成婚,占了你夫君的位置,我知你心里难过。等出了牌坊村,这事我不和外人提及,秦策自然也不知道。”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
他们二人清清白白,不过是躺在一张床上睡了几夜而已。秦策若是个懂事的,哪怕知道了,也不该有别的心思。
魏铭暗中摇头,再次否认江雪寒看人的眼光。
江雪寒叹气,似是没把他的话放心里。
她慢吞吞地蜷起被子,道:
“你起开。”
魏铭黑脸:“我?”
避嫌到这种地步,要让他睡在地上吗?
他沉着声音:“你……”
“我什么我?”江雪寒打断他,头疼地看那扇不甚结实的木门,理所应当地说,“魏大人,你乃朝廷命官,公事公办。”
她又指了指自己:“而我,一介平民百姓,这床理应是我睡在里面。若歹人半夜破门而入,魏大人自当爱民如子,顶着歹人,让我先逃脱 。”
魏铭:……
两人商谈妥当正准备换位置,摇晃的木窗忽然闪过一缕人影。
速度之快,影影绰绰,两人瞬间噤了声。
“我这张嘴啊。”江雪寒自责地唾弃,腰上忽然一紧,而后身体凌空,头晕目眩之际,自己已然躺到床的内侧。
魏铭把棉被盖上她的脑门,低声道:“别出声。”然后闭上眼睛,俨然一副熟睡的样子。
江雪寒暗自握紧藏在枕头下的麻绳。
扑通。
门后放了一个木桶,开门时碰撞出细微的响动。暗中的脚步停顿片刻,之后便继续行走。脚步窸窸窣窣,由远及近到床边。魏铭仍闭着眼睛,江雪寒在一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缩在被子里的手僵直到颤抖。
白刃在月下折射出森冷的银光,扬起的劲风既迅速又猛烈,以破空之势,足以劈断一人的脖子。
刀刃离面门不过几寸,魏铭猛得睁眼,这一刀带了十足的杀意,他不敢保留,立即侧身躲过,随后耳边炸开砰的一声巨响,刀刃深嵌在木床里,留下一道狰狞的口子。
这一刀失利,歹人似乎失了兴致,眼见魏铭不好缠,没有半分留恋,转头欲走。
可脚步忽然被一股力量扯住。
江雪寒用捆火腿的麻绳拼命缠住那人的小腿,亏得她腰好,半个身体几乎悬空在床下。魏铭也没料到她如此胆大,当即快步上前,将那歹人制服在地。
嗤。
火柴照亮阴冷的房间,姜大力淡定地跪坐在地上,圆润的银盘脸上没有一丝慌乱的神情。
江雪寒对这个结局倒也没太意外。
牌坊村,村民供奉妈祖,自然也尊敬妈祖的使者,然而这里怪相丛生,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姜家三姐妹默认,或有意促成的。
“魏铭,大理寺少卿,竟也有闲心亲自来这里办案。”姜大力虽跪坐在地上,气势却丝毫不弱。她一改平日温和的表情,柳叶眉倒竖,面含讥讽,“偌大一个牌坊村,你把我抓走,马上就会有第二个,乃至第三个圣女。朝廷命官又如何,这里高山黄土,你以为你真能逃得掉吗?”
“除非……”
她歪着头,阴测测地笑:
“除非,你和你的夫人保守秘密,一直留在这里。”
江雪寒果然猜的不错。
姜大力身形魁梧,魏铭也只能堪堪应付,更别提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她半夜来房中,刀刃并不打算对自己下手,倒不是心软,是因为只要魏铭死了,第二天再广而告之,江雪寒就变成了世俗意义上的“寡妇”。
在牌坊村,一个寡妇最好的结局就是殉情守贞。
偏两人又住在她宅子里,等江雪寒“殉情”,五百两银子的抚恤金自然要送进她姜大力的口袋中。
牌坊村数百年,不知有多少人惨死在刀下,又有多少人被迫殉情。
江雪寒自然不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对于姜大力的话,她也不屑一顾。
麻绳骤然紧缩,江雪寒咬着绳子的另一段,把她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念念有词:
“你且等着,明日我拉你去游街,走一步砍你一片肉,我不信村民会不顾你死活。”
幼稚的威胁。
姜大力闭着眼睛,悠哉悠哉道:
“不行,明日不行。”
江雪寒怒视她:“我不是在同你商量!”
“我知道,”姜大力睁开眼睛,笑着看她,“明日我要主持一场喜事。”
——
鱼回风近几天忙得找不着北。
她初到柳州,这里的环境还不大熟悉,盘下来的铺子也迟迟没有开张。
食材,菜谱,人工,她虽做得一手好菜,可年纪小,还没有什么开饭馆的经验,只能等江姐儿回来再慢慢商议。
可她忘了,她还有一个贤内助的姐夫。
秦策自幼丧父,被母亲秦越一手拉扯大。母亲教他四书五经,管他德言容功,唯独没教他做饭。
秦越也不大会做饭,她饱读诗书又自视清高,对口腹之欲不甚在意,粗茶淡饭,只管填饱肚子。日子一遭遭过,秦策每每嘴馋,就去隔壁王大厨家帮工,总能混得些小点心。
久而久之,王大厨便也教他一些拿手好菜。
某次,王大厨送他一条新鲜鲈鱼,秦策就拿回家清蒸。饭桌上,他亲眼看见平日再三强调“吃相”的母亲霸占一整条鱼肚。
饭后,母亲把他叫到书桌前,神情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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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秦策,想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得先抓住她胃,为娘就勉为其难地给你做例子。”
彼时秦策尚且年幼,不知母亲说的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此后,一日三餐都包揽在了他身上。
虽然累了点,但他从不后悔。
毕竟江雪寒是真的很喜欢吃他做的菜。
小厨房内,豆腐被刀切成细丝般的纹样。秦策教鱼回风柳州的当地菜式,鱼回风看他清俊的侧脸,和说起江姐儿时微红的耳廓,偷笑之余又生出一丝疑惑。
“姐夫,你和江姐儿感情这么好,为何要同她和离?”
“母亲说她天资聪慧,可惜生不逢时。”秦策用刀刃将鲜虾划个口子,示意她端到锅上蒸,“若天下大变,我自不可阻挡她离去的脚步。”
“可你明明就舍不得。”
“所以——”
秦策骤然提高声音,又忽觉得不妥。
他低头沉默片刻,然后说:“所以,我去京城找她。”
江向天和江雪寒纵然长了同一张脸,可心性南辕北辙,去京城找弟弟也只是个幌子。
只是秦策没想到,江雪寒此去京城,如此困难险阻。
他身强力壮,饱读诗书,却也在路上被抢被骗,灰头土脸。最后只靠给人写书信赚路费。
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却听百姓议论,大理寺少卿,魏铭的府中养了位气质出尘的美人。
秦策灰头土脸地去,又被府中侍卫押了大半个时辰,等来到宅中,只见那位位高权重的大人赤裸上身,而江泠背对着他,正轻柔地给他宽衣。
那一瞬间,秦策像是被雷劈中心口。
从前,二人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配,可四年来感情尚好,床笫之事倒也任由她去。江泠在他身上练就了单手解腰带的本事,可唯独没替他穿过衣裳。
鱼回风在一旁听得合不拢嘴。
她当然想宽慰秦策。可在京城,江姐儿和魏大人的交谈举止确实亲密,尤其是每月四封的书信,信中爱称很难不让人遐想。
她若是江姐儿,一边是陪她共患难的糠糟之夫,一边是位高权重的大理寺少卿。天秤摇摆,她自己也难选。
整整一天,秦策教鱼回风柳州菜式,帮她搞定用人,教她哪哪的鱼鲜既低廉又肥美。思量片刻,她心中那杆天秤又往秦策这里齐平了一些。
毕竟魏大人办完案是要回京的,柳州才是他们二人过日子的地方。
夜晚,鱼回风虽没做什么重活,可一天到头,和秦策从南街跑到北街,体力耗尽,便早早睡去。
她的房间在宅子最西边,虽然小了点,可胜在活泼,院子里还有从前秦策为了哄江雪寒开心,亲自挖的一渠池塘。
池塘流水潺潺,后来江雪寒又觉得吵,正好让她捡了空子。
今夜的池塘流水声似乎没这么大。
鱼回风白天太累,夜晚睡得也沉,照理说应睡到日上三竿。不嫁人,没有公婆总是好的,江姐儿也是贪睡的性子,睡得昼夜颠倒也无妨,自有秦策安排饭食。
冷风吹过面颊,鱼回风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去扯身上的锦被。她闭着眼睛摸索,直到身上暖意全无,只有无尽的寒意。
身下的高床软枕不知何时换成了发霉的干稻草,四周是茫茫无际的高山黄土,她身下一颠一颠,像在陡峭的路上飞速疾驰。
一把匕首忽然抵上她的脖颈。
17.鬼媒人
牌坊村是十里八乡的富庶村子,凡遇婚丧嫁娶,炮仗的火星子便从村头烧到村尾,一晚上都不得安宁。
江雪寒掰开窗户,听着爆竹声,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明月高悬,再到日出东升。
第一缕日光撒在门前,姜宅外头很快聚集一堆身穿喜服的村民,闹闹哄哄地敲门,嘴里念叨的全是些老套的吉祥话。
“还不快放我出去。”
姜大力被绑在屋子里,用脚踢了踢向外张望的江雪寒,提醒道,“我打不过你们,也跑不掉。我是妈祖的圣女,生生世世在牌坊村,到老,到死都出不去。”
江雪寒转过头看她一眼,思量片刻,还是给她松绑。
她不是心软。
整个柳州,在江雪寒很小的时候,牌坊村就像遗世独立的岛屿。女人出不去,外男进不来,不知源头的习俗和礼教随着一代代繁衍,在这片富庶的村子里扎稳脚跟。
喜红白喜事的用具,姜宅一应俱全不说,她与魏铭的婚事也硬生生从白天拖到了晚上。
姜大力换好艳红的喜服,在村民的簇拥下去新郎宅子。江雪寒顶着太阳,再三确认:
“这家人真是娶妻……不是纳妾?”
在江雪寒的村子,只有纳妾是在白天办事。
闻言,姜大力诧异地扫了她一眼,嗤笑 :“看不出来,你这人还挺传统的。”
“就事论事!”江雪寒惊呼,惹得一众村民围观后又噤声。她低眉顺眼地问,“姜真艺和姜有屠呢?我不信你做的这些腌臜事情,她们毫不知情。”
“你说得对,”姜大力毫不在意地说,“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瞒着你们。”
“什么意思?”
姜大力沉默不语,直到又走了几里路,她才指着不远处闹哄哄的院子。
“她们,一个在杀猪,一个在给喜娘上妆。”
她回头看了一眼江雪寒和魏铭,意有所指,笑着补上一句,“就和几天前的你们一样。”
牌坊村是柳州有名的富村,办喜事的赵家又是牌坊村有名的富户。一路炮仗声不断,雾白的硝烟像巨网笼罩,姜大力的脸模糊,贺喜的人脸模糊,江雪寒伸出手,只能依稀看见自己的手指尖。
赵家的宅子外时不时窜出荧荧火光。
进了门,里面恭迎的几乎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言语内敛,衣着鲜亮,在油灯下映出缎面华贵的光泽。
一行人看见姜大力,像看见了女菩萨,连忙躬身行礼,起来时,几人的目光在江雪寒身上打量片刻,又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赵姥爷年过四十,身量瘦削,一双眼睛嵌在凹陷的眼窝,喜事像给他的脸上蒙了层面具,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人心里发毛,直到姜大力给递上喜帖,他的表情才略微透出点活人气。
那边忙着应酬,江雪寒打量四周,注意到堂前有两张画像。
在柳州,条件稍微过得去的人家,儿女及笄时都会让画师留下当日的白描像,条件再好点的,就是画丹青了。
江雪寒年十五的时候,原也是要画白描像的,只是那时家里找了秦越指导江向天课业,银钱紧缺,便也作罢。
后来她与秦策成婚,两人从前见过几面,她人生第一幅丹青便是秦策画的,秦策画人很有一套,把她画的衣袂飘飘,俨然一副神妃仙子的模样,惹得她激动了好几天。
而此时,堂前的两幅丹青像,男子面容周正,女子亦是清丽佳人,这么看也还算般配,只是——
男子的画像洁净平整,女子的画像既翘边,又有点泛黄,褶皱处也像是后来修补过的,明显不是被用心对待的样子。
她还想上前仔细看,手腕却被一股力拉住。
魏铭见她看得出神,自然也意识到画像的问题。可大厅人来人往,像江雪寒这么直勾勾张望的人还在少数。
江雪寒被魏铭拉到角落,视线陡然偏移,她刚想诘问,可魏铭牢牢握住她的手腕,又示意她看向门口——
门口,两个下人形迹可疑,猫着腰,神色惶恐地交谈。应该是婚事流程出了问题。
成婚流程一向复杂,尤其是赵姥爷这等富户,有岔子实属正常。可让江雪寒疑心的是,其中一个下人手上握着枚玉器。
如果她没猜错……
“是玉蝉。”魏铭点出来。
他从进来的那一刻就在观察,赵姥爷富贵,喜宴理应奢靡,可桌上的菜肴全是素食,竟比不得在姜宅的一半。
江雪寒越想越不对劲,猜测脱口而出时,门外又一声大喝——
“礼成!”
说话的是姜真艺。
她一身正红袍子,像没有红盖头的新娘,脸上涂满白粉,说话时粉质如雨般疏疏下落。
在她身后,几名体格健壮的大汉抬着两副乌木棺材缓缓走进。
原本还算热闹的赵宅在此刻鸦雀无声。
棺材抬进大堂,在地面震起一层薄灰。棺材里一对新人身穿喜服,脸上同样被白粉刷成腻子,只有手指依稀见得尸体的斑青。
极致的白与红无法产生美感,只像冬日积雪上的一抹艳红,阴森,扎眼,不栗而寒。
“配冥婚。”魏铭看着棺材,在江雪寒身侧说。
冥婚是部分地方的习俗,越远越盛行,京城虽不多见,但大理寺也处理过几桩案子。
某某官员的女儿病死,死后尸体被盗,摇身一变成某某公子的合葬亡妻,幸而是偷挖盗窃,足以判劫墓之罪。
可难就难在,配冥婚并不触犯律法,若是男女方自愿,朝廷也管不着别人的家事。
就比如现在的情形。
赵家富贵,赵姥爷不仅给儿子配了妻子,更是有孩子和妾室。
大堂一共两副棺材,乌木大棺材里不仅有新婚男女,还有光头圆脸,身穿红肚兜的孩子。另一副小棺材用材简陋,婚服也不如乌大棺材的华丽,想必是妾室了。
可不论是夫妻,妾室,亦或是孩子,为了避免尸臭,涂在脸和身上的白粉都掺杂大量香粉,棺材落地那一刻,令人脑胀的香粉味便弥漫大堂,往来的宾客都远远躲在一旁,没有人愿意上前看。
而江雪寒,大概是人堆里最显眼的那个了。
人群乌泱泱地后退,只有她和魏铭立在原地。赵姥爷看着二人,死气腾腾的脸上忽然咧出一个笑容。
他接过姜真艺手中的大红剪刀,交到二人面前:
“老夫眼拙,竟没认出你们就是妈祖祝福的新人。”
赵姥爷挤眉弄眼,极力做出一副亲和的样子,殊不知那张脸像一面褶皱的假皮,显得更诡异了。江雪寒一时有些发怵,魏铭把她推到身后,接过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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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剪刀,礼貌道:
“我家夫人胆怯,这剪衣放魂的步骤就交予我吧。”
大理寺卷宗里,配冥婚其中一个关键步骤是“剪衣放魂”。用一把见过血的红剪刀,让族内德高望重的长辈,在新人的婚服上剪若干个口子。
死人不能及时下土为安,又被婚服束缚,魂魄只能通过衣服的缺口飞往极乐世界。
族内德高望重的长辈,寻常这件事都由妈祖圣女——二姐姜真艺代劳。
可江雪寒与魏铭又是妈祖指定的新人,想必赵姥爷也是图个新鲜罢了。
魏铭提步欲走,江雪寒忽然上前几步,略微发白的面容忽然变得坚定,像淬火的钢铁。
她深吸一口,把恐惧通通咽回肚子里,扯着笑脸对赵姥爷道:
“我与夫君同被妈祖选中,又怎能临阵脱逃?”
她抓住魏铭的袖子,眼神坚定地,从他手中夺过大红剪刀。
“走吧,夫君。”她小声说。
离棺材越近,尸体身上那股令人脑胀的香气就越重,鼻子像被针刺,让江雪寒隐隐想起在狱中的日子。
两人来到棺材旁,魏铭拎起喜服的一角,江雪寒支着把大红剪刀,红绸破裂的声音像在心里投下一粒石子。
新郎官的脸被白粉抹得糊成一团,江雪寒避开眼神,喜服很快被剪得破破烂烂,透过口子,能看见皮肤上斑驳的青紫。
剪刀口子对准新娘,江雪寒不可避免地看见她的脸。脑中有一根线扯着思绪,她皱眉,忽然想清了什么,瞳孔剧缩,拿着剪刀的手不可避免地颤抖起来!
这是……
这是昨日离开上灯节后,在街边被强迫殉情的妇人!
难怪,难怪!
江雪寒恍然大悟!
挂在大堂的两副丹青像,一副新一副旧,那殉情的妇人如今二十有六,赵姥爷的儿子不过弱冠,也就是说,两副画像足足差了有十年之久!
魏铭看她神情恍惚,连忙握住她的手。她指尖冰凉,源源不断的热气涌入身体,江雪寒如梦初醒,颤抖着剪开华丽的婚服,硬生生把泪水憋了回去。
她边剪,身后边传来宾客熙熙攘攘地议论:
“这位娘子在阴间怎么也得给赵姥爷磕个头吧,明明不是清白之身,赵姥爷却毅然卖下她和公子配婚,不知前世积了多少阴德哟!”
“你以为赵姥爷愿意啊?哈,不过是近来女尸难寻,新鲜的,未出阁的女儿,家人开口要价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银子就想买新鲜的?哼,想得美!”
……
剪完新婚夫妇,孩子穿的肚兜也要剪个口子。
江雪寒拎着红绸肚兜,横着剪了一刀,在一旁的姜真艺忽然走到棺材前。
她身穿喜服,挥舞着艾草在大堂跳了一段祈福的舞蹈,然后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根食指长的玉条。
在江雪寒震惊的目光下,姜真艺跪坐在棺材前,扯开孩童的红绸肚兜。
刺啦。
一阵清脆的响声,孩童裹满白粉的身躯暴露在所有宾客的眼前。
下一秒,姜真艺咬破手指,殷红的血滴在玉条上,她跪下,朝棺材磕了个响头,最后把玉条放在孩童的腿间。
嘴中念念有词:
“镶个根子,投到阴间做男胎!”
18.名字
乞丐皇帝开局一个碗,凌云志开局倒欠一条根。
江雪寒从前对这等民间传言是不屑一顾的,就像她从前也不信给她银子和住所的魏铭,会是凌云志的走狗一样。
现在看,这句话既能口口相传,一定是有道理的。
凌云志贵为皇帝尚且被议论,更别提牌坊村的女人。男丁尊贵,舍不得杀男丁,便有女婴凑数。女婴的体型容貌都不必改变,只要在腿间镶个玉条子,就有了属于“人”的尊严。
姜真艺拿起红蜡烛,蜡油如血滴落在乌木棺材,她把玉条子竖着黏在女婴的腿间,然后用流血的食指在女婴额前画了一只眼睛。
她闭上眼,嘴中念念有词:
“赵小子,妈祖开眼,看好腿间,记住你是男丁。”
念了好几遍才停歇。
念罢,姜真艺把流血的食指往喜服上一揩,起身对赵姥爷说:
“赵公子,新娘,和赵小子,已经在阴间成家了,还请赵姥爷宽心。”
除了酒席不见荤腥之外,死人与活人的婚事没什么不同。席面上的青菜豆腐让江雪寒想起棺材里白花花的死人脸,口中顿时翻涌。
赵姥爷正迎宾倒酒,见状不由兴奋起来:
“魏夫人可是好事将近了?”
明摆着问她是不是有孕。这不问还好,一问,江雪寒想起前些日子周娘子生产的画面,呕得更厉害了。
她一面捂着胸口干呕,一面拉了拉魏铭的袖子。
魏铭了然,尽职尽责地把她扶起来,面带歉意道:
“夫人身子不爽,只怕要提早回去。”
顺理成章离开赵宅,炮仗的烟雾已经消散,只余下一丝淡淡的火药味。眼前像揭开了一层薄纱,那些血腥的,残忍的陋习都在顷刻间消失,牌坊村仍是碧草如茵,山明水秀的和谐景色。
冥婚的妻子是昨日被迫殉情的妇人,她明显不愿赴死,今天却莫名成了赵公子的冥婚亡妻,诸多原因,定然也逃不过陷害二字。
妇女拐卖,自愿殉情,外加上配阴婚。
外乡女失踪案一环套一环,这一切都要从何查起?
“不要让外因扰乱思绪。”魏铭淡淡道,他看着她,语气似有指引,“以上皆由外乡女失踪案而起,不如先去拜访周娘子,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江雪寒张了张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还是跟了上去。
凭借记忆到王铁牛家,门沿素净,周娘子生了男丁,门前两盏大红灯笼早已不翼而飞。婴孩出生几天,正是活泼好哭的年岁,江雪寒侧耳听了一阵,并没有什么哭闹声。
她敲了敲门:“王铁牛可在家?”
没人开门。
“有脚步声。”魏铭低声说。
随后,他也跟着江雪寒敲门,只是喊话变了:“王铁牛可在家?姜大力托我们来送银子。”
魏铭习武,江雪寒虽不知他功法如何,可听力定然要比自己优越。门内,雨点大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木门颤动几分,随后砰的一声打开。
门缝里窜出一张人脸,眼珠来回扫视,谨慎地看着二人,直到魏铭从怀中掏出一粒碎银,脸色才稍稍好转。
魏铭把碎银放在手心掂量,又握住,“周娘子何在?”
王铁牛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子,伸手欲抢。魏铭侧身躲过,王铁牛扑通摔倒在地。他挣扎起身,目光含恨:“那妇人难产死了!”
“死了?”
江雪寒不可置信,连忙跑到王铁牛面前,揪着他的衣领:“怎会难产?何时去的?为何不办丧?”
“我呸!”王铁牛撇开江雪寒的手,拍拍衣服起身,面色愤恨,“那娘们儿是我前年花三十两银子买的,头两胎都是赔钱货,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都怪她自己不争气,弄丢了大赔钱货不说,就在昨天夜里,二赔钱货跟她一起咽气了!”
“至于办丧……”
王铁牛淬了一嘴,不屑地说,“正好赵姥爷给他儿子买冥妾,那婆娘虽生过孩子,可听人牙子说,从前也是读过书的清流人家。又是刚刚死的,还热乎,卖三百两也是绰绰有余了!”
“你!”
江雪寒本就一肚子火,再听王铁牛摇头晃脑地说出这堆混账话,顿时气急攻心。她扬手,用尽一身力气,直接扇了王铁牛一个大嘴巴子!
王铁牛眼前呼起一道劲风,脑中失神片刻,只觉得周遭天旋地转。
扑通!
他落地,两颗牙齿悄然蹦出。王铁牛捂着嘴,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后知后觉涌上来,嘴边亦是留下一道血痕。
想他堂堂六尺男儿,居然被一个弱……呃,一个女子打飞了出去!
这让他如何能忍?
手指摸索身后的石块,王铁牛支起身,红着眼睛,目眦欲裂地朝江雪寒冲过去,眼中抱着必死的决心!
扑通!
还没冲到一半,身体再次飞了出去。
魏铭这一脚正中他胸口,王铁牛扑倒在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来。
“我问你!”江雪寒提步上前,揪住他的领口,“周娘子到底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你们村中还有多少人的妻子是从外地买来的?!”
“大侠饶命,小的不知道啊……”
“你说不说!”
江雪寒小腿扼住王铁牛的背,疼得他涕泪横流,连连哀求:“哎哟!小的只知道,村里的女人,死后都要交给圣女处置!至于其他的,您把我杀了,我也蹦不出一个字啊!”
生前暂且不论,死后一律交给圣女处置。
“够了。”魏铭把江雪寒扶起来,“至少知道,从赵宅抬出去的两副棺材,如今都在姜家。”
江雪寒亦是点点头。她目光一侧,犹豫,“可是,你让我就这么放过他?”
“江雪寒。”魏铭垂着眼睛摇头。他从未有此刻这般郑重地喊江雪寒的名字。
“你的手上,有一条人命就足够了。”
——
姜宅的大门就这么华丽丽,不设防地敞开。
姜真艺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大堂中央摆着两副棺材,棺木已经盖上,她就坐在上面,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进来。
“你们胆子不小。从前看在妈祖的份上,大姐答应饶你们不死。”
江雪寒此时没心情说闲话。
她单刀直入:“冥婚的妇人,还有周娘子,是不是你搞的鬼?!”
姜真艺晃荡双腿,并不答复。她眼神落在魏铭身上,忽然笑了,“牌坊村天高皇帝远,大理寺不过文官。魏铭,你一个手下,一个侍卫都没带,只带了……”
一道轻蔑的目光扫过江雪寒。
“魏夫人。”姜真艺嗤笑,把她看低到尘埃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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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一副正义心肠,却是个连杀人都要犹豫半天的胆小鼠辈。”
听到“胆小鼠辈”这四个字,江雪寒眉头蹙了一下,仿佛有根针扎进皮肉。她上前一步,冷着声音道:
“我有名字,我叫江雪寒,不是江氏,不是魏氏,更不是谁谁谁的夫人。”
至于江冷和江泠,自她把三吊钱扔到爹娘面前的时候,这两个名字也就和她脱离了关系。
她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只叫江雪寒。”
“我对你叫什么没兴趣。”
姜真艺摆手,惬意地晃荡双腿,“不过,我可以再给你们一个机会。”
她看向魏铭:“魏铭,王铁牛被你踹伤脾肺,定然活不过今晚,不如把外乡女失踪案全推到他身上,牌坊村的一切你就当没看见。明日我安排车马,让你离村。”
“……至于你。”
安排完魏铭的去处,姜真艺这才得空正视在一开始质问她的,怒气冲冲的女人。只是她眉眼惺忪,看江雪寒仍像看个“玩意儿”:
“女人不能出去,这是牌坊村的规矩。不过看在你魏夫人的身份上,我和大姐可以收留你。你为我们做事,我们保你不死。”
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姜真艺自认为这个安排非常圆满。她笑着看二人:“如何?”
姜真艺提出的条件简直滴水不漏。
如今,江雪寒再迟钝也该知道,他们进了牌坊村,就很难有出去的机会。魏铭毕竟只是文官,她知道他轻功好,却没见他和什么人打过架。
更何况,他后背的伤口还没好。
现在,姜真艺同意让他出去,已然是最好的结局了。
只是……
江雪寒眸色黯淡。
她不能接受自己因为“魏夫人”这个名字而受到优待。
至少,她不想在牌坊村失去自己的名字。那样和周娘子,和“铁牛媳妇儿”又有什么区别?
她是惜命,她是怕死,可她觉得,这个世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比活着更宝贵。
江雪寒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上前一步,眉目漆黑,迸发着幽深的厉色:
“魏铭可以回去,这是他的自由。但我却不是他的夫人。”
江雪寒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我不是魏夫人,我是江雪寒。我是来牌坊村探查外乡女失踪案的江雪寒。”
“牌坊村供奉妈祖,却否认妈祖的性别。你们同为女子,却助纣为虐。我不够聪明,也不够勇敢,我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探查真相,但是——”
她坚定道:“我愿意以江雪寒的名字赴死,而不是顶着‘魏夫人’的名头苟且偷生。”
这番话说得激烈而惨重,像是交代后事。江雪寒高,但是清瘦,此时她站在那却像一座被烈日灼烤的荒山,褪去初春的嫩色,只剩铁骨般的山脊。
姜真艺松散的眉头忽然滞住了。
她看着江雪寒,眼睛一眨不眨,心中久违地燃起一股热焰。她低头不语,半晌,喃喃一句:
“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选你了。”
再抬头,姜真艺又换上一副无所谓的笑容,似乎刚才失神的样子不曾存在过。
“江雪寒,我承认你有那么一丁点勇气。”她从棺材上跳下来,右手朝江雪寒勾了勾,“你不是一心求死吗?”
“那我不妨大发慈悲,让你当个明白鬼。”
19.腓骨
姜宅靠南边的屋子是一间祠堂,高约一丈的妈祖神像屹立于此。新鲜瓜果,精面馒头,猪羊肉,这些寻常村庄难以见到的稀罕货,在牌坊村却是随处可见的贡品。
妈祖圆脸柳眉,杏目低垂,浑圆的手指捻着一支莲花降下甘霖,端的是一位青莲雅正,慈眉善目的女神。
姜真艺在蒲团上磕了个头,然后在神像的裙摆上摸索,她指节发白,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江雪寒把这幅场面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轰隆一阵巨响 ,托举神像的台面缓缓移出一个暗门。
暗门边缘光滑,一片厚厚的青苔覆盖在角落,已经有些年份了。
“我要再提醒你一遍。”
江雪寒把暗门尽收眼底,准备进去时,姜真艺靠在门口拦住她,“考虑清楚,一旦进去,你就再也不出来了。”
姜真艺点亮火把,熊熊燃烧的烈焰照透她半张脸,也照亮一片幽暗的隧道。火光热切地映在江雪寒的眼眸,在她心上烫了个窟窿。
身后的脚步声填满了这个窟窿。
姜真艺挑眉看她身后,有些意外:
“短短几天,你们就生死相许了?”
江雪寒闻言转头,魏铭不知何时与她并肩,侧脸冷峻,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有点皱。
魏铭反驳道:“本官奉陛下之命前来查案,一个王铁牛如何能交差?”
“也对。”姜真艺点点头,然后看江雪寒,“你应该高兴吧,至少路上有个伴儿。”
三人进洞,姜真艺在右侧摸索了一阵,石门又轰隆一声关上。
密室彻底隔绝光线,火光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地,江雪寒跺了跺脚,脚下的泥土硬的像砖块,被踩得紧实又平整。
密室路线弯弯绕绕,宛若错综复杂的迷宫,姜真艺对这里轻车熟路,江雪寒跟在身后,左顾右盼,每隔一尺就拿素银簪子在墙上划个记号。
三人七拐八绕,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才出现一片空狭小的空地。
“你留在这。”姜真艺把江雪寒推到中间,转身看魏铭,语气平淡,“你跟我走。”
来牌坊村不过三天,却比一个月还要漫长。江雪寒平日里虽只把魏铭当挡刀的肉盾,效果再微乎其微,好歹也是个安慰。
现在突然分开,又是在这等陌生地带,心中被火烫的窟窿在此刻嗖嗖冒着冷风,吹得她指尖发凉。
魏铭站在不远处,脸被焰火照得闪烁不定。这也许是两人的最后一面,江雪寒原以为他要说什么体己话,已经想好了滴水不漏的答复,可魏铭只是张了张嘴,又一脸沉默地转身。
就这么果断地跟姜真艺走了。
“……”
江雪寒抿了抿唇,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
她正懊恼,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顿时警铃大作。
她缓缓回头,一张和姜真艺极为相似的脸,在跃动的火光下显得极为耀眼。
“我等了你好久。”姜有屠上前几步,眉眼倦怠。
她背着手,身后寒芒闪过,身上有浓郁的血腥味儿。来牌坊村三天,江雪寒不知自己到底是见惯了人血,还是闻惯了腥味儿,此时再也没有初到姜宅时,汗毛倒立的恐惧感。
她想,这大约就是死前的回光返照。
传闻凌云志起兵攻打叛军,身负重伤,危在旦夕时仍能忍受剧痛,于百十人马中取敌军将领首级。
江雪寒自认她只是个有点学问的妇人,此生都不比凌云志这般豪情壮阔,因此在凌云志手下做事,自己的的确确是不合适的。
可性命关头,她没想过,自己居然也能生出这种英勇赴死的无畏精神。
想到这里,江雪寒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这一生也不算白活。
“……你干嘛摆出这副表情。”
姜有屠看她一副无欲无求的表情,已然猜到她准备赴死,可还不是时候。
唰!
手往背后一抽,大刀在昏黄的洞穴里划出一道白光,刀尖落地,深深刺进泥土中。
“你很有趣,我不急着杀你。”姜有屠背倚刀把,开口反问,“不如你说说,咱们牌坊村的女人都是怎么死的?”
江雪寒一摸脖子,脑袋还在。
她睁眼,尽力装出一副淡然的表情,可额头的冷汗,与急切的语速还是暴露了她。
她真的怕死。
“牌坊村供奉妈祖,却借妈祖的名义残害同类,我为妈祖叫冤。”
万事开头难,顶着明晃晃的大刀说完这一句,江雪寒的心跳似乎渐渐平稳。
她继续说:
“大姐姜大力,天生神力,以被妈祖选中为由,撮合外乡男女成婚。晚上杀了男人,白日再让村民逼迫女子殉情,自己好得到五百两银子的赏金。”
如果姜大力勉强算作“媒人”,那么姜真艺就是“鬼媒人”。
姜真艺以外出做生意为由,实则四处打听哪家娘子早逝,手上掌握女尸的一手情报。哪家大人要配冥婚,都得在姜真艺这里记名。
女尸自然也分三六九等。
未出阁的处子女尸价格昂贵,非五百两银子买不得;次之为新嫁人的女尸,价格要对半折开;再次是嫁了人,生了孩子的女尸,价格再对半折开。
在牌坊村,一个女人最高的底价是七百五十两银子:先嫁了人,还没怀孕,男人先被姜大力害死,随后自愿“殉情”,立贞节牌坊得五百两银子后,尸体再被姜真艺转手卖给要配冥婚的人家。
江雪寒越说,思绪越清晰。她觉得自己隐隐摸出真相了,却没想姜有屠敲了敲刀把,清脆的响声震断她的话语。
“脑袋还算灵光。但你可有想过,我在其中是什么角色?”
江雪寒怔住。
她并不熟悉姜有屠,只知道她排行老三,是个屠妇。江雪寒抬头,借着火光细细看去,姜有屠比姜大力矮些,五官没有姜真艺锐利,她模样平凡,混在人堆里只当是哪户领家小妹——
姜有屠的年纪还比她小一点。
难道是……
江雪寒视线落在她身后那把大刀,眼神一凛,答案呼之欲出!
“不完全对。”
姜有屠赶在她之前说出口。
她把额前的碎发别至而后,露出憨厚老实的一张脸,嘴角噙着的笑容让她显出几分狡黠。姜有屠走到阴暗处,往角落里提了一个物什。
砰!
眼前一片黑影闪过。
再反应过来,江雪寒已经被重物压倒在地。
“唔……唔!”
压着她的黑色麻袋里似乎是个人,在躺在她的腿上疯狂挣扎。江雪寒连忙伸手解袋子,起身的那一瞬,手指再次僵住——
身前叠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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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堆骨架,皮肉都被剃得干净,森白的脊梁骨像一座灯柱,被水泡的发白的肠子系在尾椎,链接一条条细长的腓骨。
这是骨灯!
江雪寒犹如被一盆冷水浇灌,从头至尾,森冷的凉意贯彻全身,脑海中闪烁过无数画面,冰冷的雨夜,凶残的大刀,求救无门的妇人和绝望下出现在眼前那根细长的铁丝。
一颗咕噜噜的人头。
一场打碎她所有傲骨,把她彻底压垮的惊天大骗局。
腿上,疯狂挣扎的麻袋把她思绪拉了回来。
江雪寒一个激灵,脑中一片空白,可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只本能地用一双颤抖的手去解麻袋。
解不开就用扯,扯不开就用咬,她无言地流泪,毫无章法的手势像亲手破开雨夜的噩梦。
撕拉!
麻袋终于被她扯出一个口子。
里面的人被麻绳紧紧捆着,眼睛,嘴巴,都被蒙上一层厚厚的黑布。
可即便这样,江雪寒仍是一眼就认出她。
“鱼回风?!”
认出人,江雪寒连忙扯开她嘴上的黑布,鱼回风被绑了许久,精神已然有些时常,江雪寒只能搂着她,大声叫喊:
“小鱼别怕,我是你江姐儿!”
“江姐儿……江姐儿!”鱼回风停滞几秒,声音忽然激动起来,她扑倒江雪寒怀中,嚎啕大哭,“江姐儿!我不想死,这是哪,我们快回家,回家!”
哭声扯得江雪寒心脏抽疼。她把她抱在怀里,想扯开她眼前的黑布,可手却在半空僵住了。
江雪寒闭着眼睛,把骨灯踹远,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厉色对姜有屠说:
“杀我一个就够了,为何要牵连无辜的人?她才十六岁!”
“刽子手不讲年龄。”
姜有屠饶有兴趣地蹲在她面前,轻飘飘道:“江雪寒,你在京城差一点就要被做成骨灯吧?”
江雪寒冷脸:“是又如何。”
“哼,骨灯,要剔骨削肉。那等下三滥的手法,血糊淋哒的肉块根本不配叫做骨灯。”
“……”
江雪寒想起来了。
她当时是真的害怕了,又对骨灯一事留下了阴影,这才没有事后回忆。
骨灯,要挑出三十六对皮骨俱佳的男女,抽出脊梁骨和小腿的腓骨,每块骨头至多余下薄薄的肉片,要能渗进月光,光线仍能透然纸上。
雨夜绑架她的歹人,屋子里全是血块,头顶的骨灯肉骨模糊,连肠子……
回忆此景,江雪寒胃中翻涌。
那骨灯,连肠子都没洗净。
姜有屠很享受江雪寒这种面色发白的表情,和森白的骨灯遥遥相衬。
姜有屠拔起地上的大刀,在手中摔了个漂亮的刀花,然后咔的一声,刺进江雪寒的衣摆。
江雪寒把鱼回风护在身后。看她满脸决绝,只身赴死的样子,姜有屠又是哈哈大笑。
她扬起一根手指:
“我很喜欢你,舍不得杀你,所以,我要再给你一个机会。”
她看了看江雪寒,又扫了一眼缩在她身后的鱼回风,笑道:
“我的骨灯还差两根腓骨。你们是一人凑一根呢,还是……”
劲风呼过,一道锐利的刀锋直指江雪寒的眼球。
“把你的两条腿都砍下来。”
20.人头
魏铭自认,他还没有伟大到无视生死的地步。
他其实和江雪寒是同一类人,都想活着,都想留着自己这条命。
至于和江雪寒一起进洞,被姜真艺定义为“生死相许”,他想,这更是无稽之谈。
先不论他为官多年,办事需得有始有终,就说姜真艺的可信度又有多高,再者,光是柳州这高山黄土,回去路上再偶遇“马匪截杀”,他这条命只怕也留不得。
从官职到坚守再到性命,他留在这的理由无数,可不论哪一条,都不会与江雪寒“生死相许”挂钩。
短短半盏茶功夫,魏铭想了数百种理由,姜真艺走在他前侧,他亦步亦趋地跟着,面对时不时的阴阳怪气,也只是敷衍回应。
最终,两人停在一片宽阔的空地。
四方墙壁,魏铭拉回思绪,上手敲了敲。
泥土是实心的,坚硬而光滑,和牌坊村的万人踩过的泥巴地一致。
也就是说,密室与牌坊村共生,甚至,还要早上数年。
姜真艺看他一脸淡然,没有丁点儿死亡的慌乱,心决不爽,当即一拳打上去,“少乱碰我们的东西!”
魏铭侧身,轻飘飘躲过。
姜真艺武力不比大姐,一拳落空,心中不服气,于是第二拳铆足了力。可刚挥出去,手腕居然僵持在半空中。
“老实点,这里不是打架的地方。”
姜大力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她握住姜真艺的手腕,轻轻往后一带,银盘脸上噙着笑容,侧身让出一条小道:
“魏大人,请。”
老早知道他是朝廷命官,态度比之昨晚恭敬不少。魏铭似乎很是受用,轻笑:
“我原以为你们不讲面子功夫。”
姜大力亦是微笑回应:
“死者为大。”
魏铭没计较她话语中的阴阳怪气,提步走了。
眼前这片地比江雪寒那空旷许多,地上零零散散堆着木头泥团和麻绳之类的杂物。柳州潮湿,地下土腥味儿也重,堆叠的木头却没发潮,想必是刚搬进来不久。
火光摇曳,墙壁在地上颤出虚影。姜大力走到角落,火把照亮一小片空地,只见一个被捆成粽子的人紧闭双眼,不知死活,静静躺在这。
姜大力揪住他的衣领,火光闪烁,魏铭转过身,依稀看见那人竖冠,应是及笄男子。
下一刻,姜大力竟单手把他提起,扔棉花似的甩到魏铭身前。
男子背部着地,摩起一层尘烟,胸腔起伏咳嗽,仍是没有醒。
也直到此刻,魏铭才借着稀薄的火光,堪堪看清他是谁。
秦策。
他撩袍蹲下,指腹按住脖颈,脉搏跃动有力,再看他面色红润,确定性命无忧后,才抬头询问:
“姜大力,你扯无关百姓作甚?”
魏铭语气平淡,话语中却有不容置疑的深沉。姜大力听他骤然严肃的语气,甩了甩先前拎领口的手臂:
“他是自愿到牌坊村的。暮色深重,他就倒在村口,我和二妹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姜真艺接过话茬,敲了敲身后的墙壁:“他对隔壁那位情深义重,倒是世间难得的好情郎。”
隔壁?
魏铭敛眉,他摸不准姜真艺说的是江雪寒,亦或是隔壁的其他什么人。秦策进魏府的时候下人送来密报,秦策在柳州并无密友,母亲秦越也于年初在邻国游历。
除了江雪寒,能引得秦策孤身前来的,怕是只有鱼回风了。
“他额前被我点了处子红,解药在我手里,所以,”姜大力下颚微抬,“你也别想着救他出去。一旦逃离这里,他必然毒发身亡。”
秦策额前有一粒豆大的红痣,色泽如血,大理寺卷宗并没有对于处子红的记载,想必也是牌坊村的秘毒。
那边姜真艺已经拿好绳子,她先打了个死结,看见魏铭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那,没有一点反抗的意思。
她冷哼一声,也照着秦策的样子,把魏铭捆个结实。
“手。”麻绳一圈圈环绕,姜真艺已经捆完了,魏铭又主动把手递出去,意思他还有可乘之机。
姜真艺觉得自己被挑衅,眉毛竖起:
“魏铭!”
声音环绕整片空地,震怒声吵得令人心中烦闷。
魏铭轻眯双眼,用全身仅能移动的两只手,指节向下摆动:
“同在凌云志手下做事,若论级别,你应当尊我一声魏大人。”
——
刀尖的冷光刺得江雪寒眼眸滚烫。
“我的骨灯还差两根腓骨。你们是一人凑一根呢,还是,把你的两条腿都砍下来?”
牌坊村少有医者,挖腓骨,先不论痛死,就连能否逃出密室都是个问题。
因此,一根与两根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可以砍你的,自然也可以……”
“姜有屠。”江雪寒冷声打断她。
先前划记号的素银簪子还藏在袖子里,江雪寒趁说话的功夫双手背后,悄悄把它递给鱼回风,面上故作怀疑:
“你的刀功可好?取一条和取两条,人是死是活?你是否保证,只要给了你腓骨,我们姐妹俩就能活着出去?”
“那是自然。”眼看江雪寒态度松动,姜有屠面上划过不屑,却也是骄傲自满道,“我得庖丁真传,自然能做到只取骨而不坏肉……”
姜有屠老神在在地吹嘘自己刀功精湛,一时分了神。另一头,鱼回风得了素银簪子,即便眼睛蒙着,她也知道江姐儿递她簪子是做什么。
素银簪子尾部被磨得锋利,鱼回风本是切菜做饭的好手,簪子在手,划破几根麻绳倒也绰绰有余。
“我知道,但不坏肉是一回事,疼不疼又是另外一回事,”手背被鱼回风戳了几下,江雪寒面不改色地回握,继续和姜有屠攀谈,“我在京城就曾被歹人刺穿小腿,简直痛彻心扉。”
她说完,狡黠一笑,毫不客气地往脸上贴金:“若不是我集勇敢,机智,冷静为一身,是个上天入地,世间仅有的无双娘子,怕是来不急割人头,光是痛就要痛死了。”
“不一样!他根本是个不入流的货色!”
姜有屠最讨厌别人质疑她的刀功,被江雪寒这么一激,立刻脸红脖子粗地为自己辩解。
“怎的不一样?你且说来听听……”
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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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见过父亲杀猪,因此,姜有屠的手法她也能攀谈些。她面上应和,背地握着鱼回风的手,在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往、记、号、方、向、跑。
从前在醉花楼教她写名字,两人身上没有余钱,便也是这样一笔一划地写在掌心。后来发了月钱,江雪寒买了笔墨,掌心写字的法子也就搁置了。
因此,她也不知道鱼回风能不能反应过来。
好在,一次不够就写两次,两次不够就写三次,直到反应过来为止,她有的是法子争取时间。
其实江雪寒也想过,在跑的一瞬间告诉她,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自己嘴瓢,万一她没听清,愣在原地说:“什么?”,一切的谋算就都化为乌有。
“……嗯,我父亲是剁骨,一年要换十几把砍刀,他确实没有你这般技术。”
江雪寒分心应和,因而没看见熊熊火光下,姜有屠的嘴角逐渐咧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姜有屠看她一心两用,接过话茬,慢吞吞地说:
“哦,你的父亲,也是一位屠夫……”
尾音拉得太长,等江雪寒意识到不对劲,猛回过神的时候,姜有屠手中突然多了个木匣子。
木匣子是方形,约有两个手掌大小,姜有屠把他放在地上,一脚踢飞出去。
盒子咕噜咕噜滚动,最终稳当地停在江雪寒身前。
“念在你我算半个同行的份上,我送你一个大礼。”姜有屠轻抬下巴,笑着说。
江雪寒盯了一会儿木匣子,鱼回风在身后,她不敢乱动,只能用脚尖勾着,一点点移到面前。
啪嗒。
夹扣打开,入眼一片猩红,浓郁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霎时,江雪寒瞳孔骤缩,脑海昏沉,心跳似鼓鸣般攀登颤动。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姐儿……?”鱼回风轻轻询问。
这一声“江姐儿”把江雪寒的魂魄拉回来,她颤着身子,眼眸猩红,身上的每一处都敏锐到极点。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她扯嗓子厉声大吼:
“别摘眼罩!”
鱼回风亦是被这一声吓得浑身机灵。
“好、好,我不摘。”
自从进了密室,鱼回风眼前始终蒙着一层黑布。她虽看不清,却也能闻得到血腥味儿。江雪寒身体发颤,指尖也冷得吓人,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拖她后腿。
江雪寒闭上眼睛,啪的一声关上盒子。灰暗中,她咬牙挣扎许久,才把匣子里满脸是血的,父亲的人头在脑中抹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睁眼,眼前似乎被血色腌透,覆了一层淡淡的红。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面容却因刺激而轻微抽搐,眼底亦是有压抑到极致的癫狂:
“我、我母亲呢?”
“……”
等了半天,欣赏她濒临崩溃的表情,姜有屠还是没想到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她耐着性子答复:
“江雪寒,牌坊村向来只杀男人。”
此话一出,戳中江雪寒的心口。
她几乎是弹跳着起身:
“放你爹的狗屁!”
21.处子血
“放你爹的狗屁!”江雪寒厉声咒骂。
贞节牌坊,配阴婚,骨灯,生男弃女……牌坊村就是一座吞人的魔窟,女子的骨架为地基,血肉为养料,供给一代代恬不知耻的恶虫。
这句话是吼出来的,声音回荡扩散。姜有屠被她骂得呆愣,趁此时,江雪寒连忙扯掉蒙在鱼回风眼睛上的黑布:
“跑!”
声音之大,震得人回魂。
直到此刻,姜有屠才意识到自己被耍,心中火苗噌的一下上来,面上划过一丝狠厉。江雪寒根本来不及多说话,就见对面手举大刀,飞一般地朝自己劈过来!
千斤一发之际,江雪寒卯足力气把小妹推走,而后用脚尖勾地上的木匣子。
匣子凌空而起,父亲鲜血淋漓的头颅再度出现在眼前,江雪寒内心颤动,可也顾不了许多,右手手指缠着父亲的头发,左手捧着木匣子,对准姜有屠的刀尖——
噗!
木头遇见刀锋,像鸡蛋撞上顽石,顷刻间四分五裂。折断的木片如雪般下落,逼得姜有屠倒退一步。再晃过神定睛一看,只见鱼回风仓皇逃窜的背影,以及……
江雪寒长身而立,头发做连接点,把头颅缠在手指上,像画本里的流星锤,正朝她冲过来。
眸中闪过决绝,俨然是要与她同归于尽的模样。
姜有屠心中大骇,暗道:“真是疯了!”
江雪寒步履不停,红着双眼。她没疯,而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比任何人都清醒。
砍去双腿,就依照姜有屠的话,可保她活着,可以后又要如何生存?躺在床上,或拘在一方天地,还是乞求他人的怜悯来生活?
活得毫无尊严,和囚禁在后宅的妇人有什么区别?
后宅的妇人尚有家庭孩子,她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可江雪寒,她如今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至少,她还可以搏一搏。
搏个你死我活,搏个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都比用残缺的身体苟且偷生要来的自由。
姜有屠不论是杀猪还是分尸,都习惯用刀划开筋脉,讲究技巧,用的是巧劲。可人头是一副完整的骨架,任凭大刀再锋利,开颅也需要时间。就算一刀劈下去,也定然会卡住,她那时再把头颅扬开,就算不能夺刀,也可以甩开头颅,把刀扔得远些。
再然后,就是你一拳我一拳的肉搏了。
江雪寒自认力气不输姜有屠。
把她打晕,或许还能全身而退。
姜有屠一刀一刀打过去,江雪寒挥舞父亲的头颅,勉强挡住。父亲的脸早已血肉模糊,眼球和五官都被刀尖挑得稀烂,粘稠的血块滑落手臂,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江雪寒应对吃力,姜有屠更是暗暗心惊。
自己是个粗暴的性子,她不是不知道,可江雪寒此人,居然能在短时间内套话,分析出她的“挑筋”的手法,再根据弱项用头颅当武器。
江雪寒打得毫无章法,连三脚猫的功夫都算不上,手臂,小腿,小腹更是被自己用刀背打的青紫。
可令人心惊的莫过于此了——
她似乎感受不到疼痛。
姜有屠一刀砍在天灵盖,愣神之际,刀却抽不出来。江雪寒看准时机,猛得一挥手臂,白森森的刀即刻飞向空中,铮鸣着刺入土地。
刀尖在姜有屠眼中颤抖。她心中骇然:
这个女人,狠起来简直像一头凶兽!
姜大力说她胆小,怕血,优柔寡断,只有一颗脑子还算聪明,真相全然不是这样的!
一个胆小,怕血,优柔寡断,贪生怕死的人,怎会像野兽一样,把父亲的头颅当锤子,身上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都不晓得痛,也不晓得求饶,反倒红着眼睛,一副想把她生吞的样子!
大姐骗她骗的好苦!!!
早知道江雪寒这么难缠,她宁愿去绑魏铭!!!
头颅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了,只当是一颗血肉模糊的骨块。江雪寒不知姜有屠为何愣在原地,心中奇怪,可手上没有一点儿留情。
砰!
一声闷响,姜有屠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悄然倒地。
江雪寒如释重负。
缓缓放下发颤的右手,后背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她打了个冷颤,方才如梦初醒,像溺水的人挣扎上岸,喘着粗气,近似贪婪地呼吸。
黏腻的血块顺着胳膊滑落指尖,又深嵌在指缝。江雪寒转身拔刀,血随着抬手的动作在地上留下雨点似的痕迹。
她斩断缠在手掌的发丝,人头咕噜噜滚到姜有屠身边,江雪寒举起大刀,对准胸膛想做个了断,然而这双手像被禁锢似的,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心中苦笑,她还是没办法杀人。
自己只是普通百姓,就像魏铭说的那样,手上有一条人命就够了。
意识到这一点,江雪寒也不再留恋,转身就走。
密室弯弯绕绕,索性素银簪子的尾部被她磨得极为尖利,别说泥土,就算在石头上也能划出痕迹。
这一路,她记号划得清晰,鱼回风如此机灵,定然已经在出口等着她。江雪寒手提大刀,加快脚步,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密室的火光却越来越弱。
她按照记号走,可密室越走越深,根本不是来时的路。
“鱼、鱼回风!”
江雪寒试着叫喊,又在墙壁附耳倾听,想找到微弱的动静。
可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空旷的回音。
“鱼回风!”
她仍不信邪,继续按照标记走,边走边呼喊,可越是走到底,心底的那股气就越提不上来。
她心跳声越来越沉重,脑中走马灯似的,不断回忆在船上给鱼回风讲柳州的事情。
她开始质问自己:
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带鱼回风来柳州?明知外乡女频繁走失,鱼回风的年龄又正好对上,自己为什么又如此笃定她能照顾好她?
如果这世上有后悔药,江雪寒此刻恨不得一拳打死当时的自己。
脑中思绪万千。
江雪寒一边跟着记号走,一边呼喊鱼回风的名字,不知兜了多久,前方奇迹般地闪烁一个黑影!
“鱼回风!”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跑着去。
一片空地,两三具火把,面前什么人都有,可唯独没有鱼回风的身影。
“二妹,这场赌局还是我赢了。”
姜大力侧身站着,炫耀似的杨起手中的火把。
空地光线昏暗,也正因为扬火把的动作,江雪寒看见魏铭和秦策靠着墙站,身上被麻绳捆成粽子。
“我没想到她真能甩开三妹。哎,愿赌服输,五十两银子回头就给你。”
姜真艺输了赌局,兴致缺缺,提步走到江雪寒面前,示意她看魏铭和秦策,“现在,他们二人,你要救谁?”
江雪寒只撇过头问她:“鱼回风呢?我要见她。”
“那女孩儿在全柳州最安全的地方。见她可以,但你还是要先决定,这两人,你究竟要救谁。”
姜大力举着火把,火光照亮墙壁。秦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魏铭清醒着,脸上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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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不知是不是被毒哑了,正一脸沉默地看着她。
两人眉心都有粒鲜红的血痣。
江雪寒耐着性子思索对策,姜真艺从身后摸出来一个锦盒,递给她,解释道:
“他们身上有柳州秘毒,处子血。这是外敷解药,只是一人分量。快些决定吧,不过半个时辰,他们都会毒发身亡。”
锦盒中是一块手指大小的白色膏体。
事到如今,姜真艺和姜大力完全没必要骗她。秦策晕着,她一人也打不过两个,至于魏铭……
江雪寒远远看他,巍巍火光下,魏铭的脸比白日要多几分锋利。他虽脸上没伤口,身体也板正,可背上的口子还没愈合。
总之,他们三人晕的晕,伤的伤,脱力的脱力,取他们性命大可不必费脑筋。
江雪寒接过锦盒,径直走到两人身前,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点古怪的情绪。
两人的命运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她手上了。
犹豫是有的。
秦策与她相敬如宾,虽已和离,但还是家人。魏铭,毕竟是朝廷命官,让他消香玉陨在此,总觉得不大合适。
锦盒开了又关上,江雪寒一会儿看看秦策,一会儿盯着魏铭,前后踱步,一时间竟无法下决定。
这种场面她以前也见过,不过也是在画本子里。
将军或者某某王爷的敌人,将红衣女子和白衣女子绑在城墙边,扯着嗓子问他决定救谁。
红衣女子热情洒脱,白衣女子清冷孤傲,两人都深爱这位高权重,一言就能定她们生死的大人。
若选中了自己当然最好,若没选中,那必然不能反抗或怨怼,一定要面色含笑地跳楼,权当成了“铮铮傲骨”的名头。
“别人的性命掌握在你手里,这种感觉如何,很舒坦吧?”姜大力看她犹豫不决,开口说道,“我要提醒你,你不止有两个选择。”
是,江雪寒知道自己还有第三个选择——
一视同仁,谁都不救。
这样,至少可以代表他们二人在自己心中的分量是一样的。
可识人有先后,这种情况必不可能。
江雪寒低头思索许久,终于又打开锦盒,和前几次不同,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的决定。
“魏铭,你有什么想说的?”江雪寒走到魏铭面前,本着一碗水端平的心态问。
可就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一旦有了这个想法,这碗水就注定有多有少了。
火光在魏铭脸上雀跃而舞。他的目光透彻,江雪寒被这眼神盯得心虚,正要再解释,就听魏铭极浅地笑出声:
“按你心意来,我没什么可说的。”
“……”江雪寒抿嘴。
看来,魏铭就是话本里那个清冷孤高的白衣女子。
“我以为你要说几句好话,讨我欢心。”
“……这不是吗?”
魏铭轻阖双眼,当她的面深陷回忆,“而我,一介平民百姓,这床理应是我睡在里面。若歹人半夜破门而入,魏大人自当爱民如子,顶着歹人,让我先逃脱。”
他语调极轻,把江雪寒昨夜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说完,他重新睁眼,漆黑的眼眸里火光闪烁:
“秦策与你同为百姓,本官自当一视同仁。”
“魏铭……”
江雪寒长叹一口气,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过了许久,她把把药膏尽数抹在手指上,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魏铭,你是个好官。等我出去,就在宅子前给你立座坟,日日悼念。”
22.世外桃源*感情线
“你是个好官。等我出去,就在宅子前给你立座坟,日日悼念。”
江雪寒掠过视线,一字一顿地说。
除了在京城那一遭,魏铭查贪污,负伤办案,亲临柳州,桩桩件件,在她心中确实是个好官。可她也没办法,心胸还没有宽阔到舍小家成大家的地步。
秦策在她心中的地位和鱼回风是一样的,魏铭还远远比不上。
江雪寒捻了药膏,径直走向秦策,可又觉得后背滚烫,像被一团火烫了个洞。
进退两难,万般纠结。
魏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转过头,云里雾里地说一句:
“这就是陛下想看到的局面,不是吗?”
不是对江雪寒说,而是对姜大力说。
“陛下”两个字在江雪寒心上扎了个洞。她太敏锐,瞬间就懂了魏铭话中的深意,转身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发丝飘扬凌乱。
“凌云志什么?”
江雪寒后退一步,手中的锦盒差点没捧住。她皱着眉,眼神颤动,又低声确认一遍:
“我来柳州,和凌云志并无关系。”
对于魏铭,江雪寒心中多少还有点埋怨的态度在里面,来柳州的这段时日,两人也是貌合神离。可对凌云志,她不敢有半分怨言,只有无尽的恐惧与阴影。
只要提及这个名字,她就有股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姜大力的眼睛骤然瞪圆。
“魏大人,你怎么说出来了?”
魏大人?姜大力的态度为何如此恭敬?
魏铭被麻绳捆成粽子,只有几根手指勉强能动。火光下,他手指微翻,捏紧麻绳的一端,只见拇指粗的绳子寸寸开裂,逐渐松散,最终落在地上,
他迈过麻绳,气定神闲,让江雪寒恍惚想起在衙门中,见他的第一面。
那时她遭人暗算,同样进退两难,魏铭也是从她身边迈过,给她解围,又暗中将她推进早已挖好的火坑。
回忆与现实逐渐融为一体,江雪寒眼前恍惚,一个荒唐的想法浮出脑海。
“处子血根本不会身亡,对不对?”
说完,她不等答复,转身把药膏抹在秦策的眉心。红痣像燃尽的沉香,一点一点,缓慢消散。
密室里只留下一阵令人心迷意乱的香气。
“处子血的雏形,你我应当是最熟悉的。”江雪寒对凌云志如此敏锐,姜大力见瞒她不住,索性把话说开。
她掀起袖口,巍巍火光下,精壮的手臂呈出暖色,并不清晰,可江雪寒仍是一眼就望到了突兀的红点——
形状浑圆,色泽如血。
姜大力的掀袖子的动作仿佛与江雪寒形成某种隐秘的联系。她同样捂住胳膊,表情茫然。
或许,秦策眉心的红痣还有另一种叫法:
守宫砂。
这是检验女子洁净之躯的土办法,给幼年壁虎喂红朱砂,长成后捣为矿料,在出生的女婴胳膊上点出一笔。
守宫砂与女子的脚一样,外人轻易见不得,可又是媒人说亲的一大筹码——
守宫砂色泽越鲜亮,小女的身躯就越洁净。若色泽如血,那便是及笄前从不与外男接触的贞洁勋章。
新婚夜,女子圆了房,守宫砂一旦褪去,是无论如何都点不上了。
“……我只是不懂。”
密室火光颤颤,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各异。
有的人位居幕后,陪外来者演一场身临其境的好戏,有的人看似是做选择的上位者,其实,她才是真真正正,从头至尾都被蒙在鼓里的那个蠢蛋。
“凌云志,她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江雪寒像被马蹄压扁的蚌珠,惨白的面容,颤动的五官被碾成一粒一粒的碎片。
“诸葛铁拳,薛星来,还有她身边那么多……”她哽咽,强撑着质问,“那么多女官。这世上英勇的女子多不胜数,她为何非要选我?”
一入宫门深似海。
自她踏上金砖,看见反射出的银丝花樽时,凌云志就没打算放过她。
骨灯,绑匪,包括她刺魏铭的那一刀,再决心回柳州,又遇失踪案,牌坊村发生的种种,还有鱼回风,秦策被掳,凌云志通通都算计到了。
甚至,这一切都不是算计。
江雪寒缓缓抬头。
火光下,姜大力,姜真艺,魏铭三人并行一侧,皆用同样的目光看待自己。
这是什么?
还是关于她“胆量”的测试?
为此,送上她父亲的头颅,还让整个牌坊村的女人丧命。
“江雪寒,你以为凌云志是谁?”姜大力歪着头问。
“心狠手辣,把往魔窟里推的魔鬼!”江雪寒痛斥。
“她是个皇帝!”姜大力矢口否认,沉声说道,“一个皇帝,为了得到珍视的东西,是不择手段的。这种阴险的法子,就算告知普通人,普通人也不会去尝试。”
“这,就是她能当皇帝的理由。”
江雪寒是凌云志珍视的,想得到的东西。
凌云志从不把她当人看。
见了人血,杀了父亲,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只为了把她困在这里。让她痛苦的见闻,不过是凌云志的一场谋算,只让她甘愿臣服,再回京,依照凌云志的安排做事。
同她一路随行的魏铭,对此事定然也是知情的。
江雪寒遥遥望去,魏铭站在暗处,锋利的火光把他半张脸割成阴阳两面,他眼眸狭长漆黑,唯有眉心的红痣鲜亮动人。
“有一处她没骗你。”
魏铭走出一步,整个人暴露在火光之中,眉心红痣灼灼,“处子血确为秘毒。”
“和守宫砂异曲同工,此毒,唯有龙阳净体方才生效。”
魏铭把“龙阳净体”这四个字咬得很重,说时又瞥了眼秦策,像在为一个他有,而他没有的东西暗暗窃喜。
他抿了抿唇,勾着江雪寒的眼神,又道:“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至少凌云志对你有情,她再怎么算计,也不会对你下毒。”
“……”
柳州失踪案既为托词,魏铭身中处子血,实是无妄之灾。江雪寒本着良心问:“此毒可有解法?”
她就是这么一问。名贵草药她买不起,煎药手法她一概不会,等回了城镇,自有大夫替他诊治。
谁知魏铭唇瓣开合,声音极小,又恰好能让江雪寒听到那四个字。
她呼吸一滞:“这要我如何帮你?!”
处子血是毒药?分明就是……
“只是说解毒的法子,你激动作甚?”魏铭轻笑一声,从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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掏出一方帕子,远远递给她。不知是不是处子血的缘故,江雪寒总觉得魏铭身上有股奇异的香气。
魏铭看她把帕子绞皱,故作镇定擦手缝的血迹,又慢慢开口:
“处子血和那江湖秘药相通,无非是体热躁动,心绪难耐。只要在冷水中静坐一夜,或自我开解,人不人的,并没有多重要。”
此江湖秘药,成效和解法都在卷宗上记得一清二楚,江雪寒也曾搂过几眼,魏铭如此清楚,她也见怪不怪。
可是……
“药效何时发作?”她皱着眉问。
江湖秘药通常在半个时辰内发作,处子血她倒不清楚。从密室走出去不止半个时辰,万一路上发作,岂不是……
左右张望一番,密室没有冷水,那就只能让他自己开解了。
想到这里,江雪寒快步走到秦策身边,单手把他扛起来,一边催促姜大力 :“鱼回风呢?我要见她。”
凌云志的谋算暂且是以后的事情,她不愿为她做事,总能拖延一段时间。
当前要紧的只是鱼回风,她要活着出去。
姜大力诧异于她态度的转变,愣怔片刻,见魏铭朝她点头,便也帮她扛着秦策,让姜真艺带路。
见鱼回风的路途比来时还要艰辛。
江雪寒数不清自己拐了多少弯,跳了多少高台,又钻了几个洞,这条道路越来越黑,越来越窄,有时甚至要贴着墙壁走。
二十余年,这是她走过最漫长,也最艰难的路。
走的小腿肚子发颤,姜真艺终于停下。
“鱼回风在门后。”姜真艺说,眼神飘忽到江雪寒身后,“但这种地方,男人不能进。”
“好。”
带走鱼回风是头等大事,江雪寒如今也不管什么忌讳不忌讳,把秦策往地上一扔,开口想嘱咐魏铭替她看人,可话到嘴边又绕了一圈。
也是,魏铭现在自身难保。秦策也不是什么孩童,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安排妥当,三人又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姜真艺在一处角落停下,像进密室那样,手在墙上摸索片刻。
轰!
一声巨响,墙面镂空一个小洞,小洞里面没有烛火,全然是黑的,但奇怪的是,里面传来阵阵微风,又有除却土腥味以外的气息。
清新的,还有些甜。
姜大力率先钻进小洞,江雪寒跟上,姜真艺在昏暗的墙壁上用力一拍,一声闷响,墙面又重归平整。
“拉着我的手,千万别走散。”
伸手不见五指,眼前全然是黑的。江雪寒心中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却也只能抓紧姜大力的手掌。
清甜的微风划过侧脸,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蓦然出现一圈微亮的,洁白的光晕。
尽管微弱,江雪寒还是被这股光线刺得眯眼,眼中积蓄的泪水在此时尽数流下。那股光越来越亮,她只能依稀从指缝间窥探鱼回风的身影。
“大力,又来新的姐妹了?”
前方远远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指缝狭小,江雪寒忍着眼睛的刺痛放下手掌,眼眶噙着泪水,眼前一切都模糊不清,直到那妇人一手拉住她的胳膊,脸放大数倍,她才犹如雷劈,呆愣地立在原地——
说话的妇人,分明是被配冥婚的周娘子!
23.杀人
京城。
秋雨过后,华光宝殿前檐似断线的珍珠,淌下滴滴晶莹。内官踏碎水洼,雨水沾湿前袍,双手高举信件,掌印女官亦是神色匆匆地接下。
殿内,凌云志身披黑色衮服,烛火辉煌,绣金的祥龙宛若日照碧波。她背靠枕椅,手搭奏折,垂目相看。最后一字阅罢,她薄唇上挑,漆黑的眼眸如刀光扫射。
内侍低头不语,实则下肢发麻,全身恍若被这眼神割掉一层皮肉。
掌印女官合上窗,彻底隔绝雨丝声,大殿内重归寂静。
“陛下,柳州的信来了。”女官把信件呈上,同时给了身后一个眼神,内侍面上一喜,哆嗦起身,匆忙离去。
凌云志轻“嗯”一声,放下奏折,手指敲着桌角,并没拆信。
女官知道,这是陛下内心烦忧的表现。她端出御膳房的热茶和点心,娓娓道来:
“陛下,秋相老来得女,秋小姐的婚事,他自当是上心的。”
“上心?”凌云志不疾不徐地抿口热茶,面带嘲讽,“给个蠢货按上‘江泠’的名头,就把女儿草草嫁了,如今又看上冯源的儿子。”
“朕竟不知,他会老眼昏花到如此地步。”
冯源的儿子冯蝻,手上虽没有捅到明面的人命,但欺凌弱小的事也没少干,是个不亚于骨灯案犯的恶劣子弟。
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秋成光要把爱女嫁他,实在匪夷所思。
“陛下,臣派人回了他?”掌印女官试探着说道。
凌云志摩挲奏折的末尾,眼神似要把纸张盯出个洞。女官见她一言不发,揣摩心思,又准备开口时,凌云志突然笑了,薄唇轻瞥:
“秋相嫁女,此乃家事,朕有何理由阻拦?”
“陛下……”女官忧心忡忡。
“李绒飞,你瞧。”凌云志把奏折扔给她,语调高亢,“秋成光爱女心切,不忍她低嫁,特来问朕讨要凤冠呐!”
凤冠?!
陛下已登帝位,乃真龙天子,何来凤冠一说?
“老臣斗胆,问陛下讨要旧凤冠一副为小女嫁妆。”
李绒飞盯着末尾这句看了许久,脑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她怔着眼睛放下奏折,语气含恨:
“陛下,秋成光怎能这般羞辱您!”
凌云志这一生不为人妻,不为妾室,不为妃,更不为后,从没当过他人的附属,更是千古第一位女皇帝。
可在这之前,她曾有一段屈辱的往事。
先帝晚年不理朝政,敌军兵临城下,扬言要娶本国最尊贵的女子为妻。那时在公主府整装待发,准备与敌军殊死一搏的凌云志,收到了老皇帝一道圣旨。
要她嫁与敌国太子,为妾室。
当夜,老皇帝举国之财力,公主府里里外外被嫁妆箱子堵得水泄不通。凌云志随手砍断箱子准开路,谁知箱子里咕噜噜滚下一座金碧辉煌的凤冠。
是她母亲的凤冠。
当年被先帝微服私访时强娶,硬要她戴在头上的凤冠。
当夜,凌云志翻身上马,血洗京郊的同时,又用了些小手段,让老皇帝“悔恨自尽”。
如今,秋成光揭开往事,不仅要把女儿嫁给恶劣纨绔,更是要问陛下讨要凤冠,真真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李绒飞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撩袍跪地,朗声恳求:
“陛下,臣愿同诸葛将军夜探相府!”
相府重兵把守,可秋成光折辱陛下,她愿以首级来报!
“起来。”
李绒飞什么都好,就是性子瞻前不顾后,难怪与诸葛铁拳闹得开。凌云志附身盯着她看,见态度坚决,她也没办法,左顾右盼,忽然看见桌边有一盘葡萄。
她摘下一粒,扔到李绒飞身前:
“起来,朕请你吃葡萄。”
“……”
李绒飞攥着葡萄,不情不愿起身。
“来人。”
凌云志轻声呼唤,殿内立即出现两名内侍。
“去,把朕的凤冠拿来,”凌云志吩咐道,“和他的人头一起,送到相府。”
所谓人头,就是陛下窗前,日日观赏把玩,敌军皇帝的头骨。
内侍眉心一跳,却不敢多言:“是。”
大殿重归寂静。
“凤、冠。”凌云志一字一顿地说,她看李绒飞面色愤慨,笑,“秋成光虽老眼昏花,但要把爱女嫁给纨绔,势必遭受流言蜚语。”
“您是说……”
凌云志勾着李绒飞的眼睛:“你以为,秋以容的才情,当个皇后如何?”
“这、”李绒飞瞪着眼睛,“这如何能……”
半晌,李绒飞的眼睛像蒙了一层灰,逐渐黯淡下去。
“陛下,秋小姐是个可怜人。”
“但,她命不该绝。”兜了一圈,凌云志终于回到软椅,眼神落在柳州的信件。
“会有人来帮她的。”
——
柳州地大物博,美食,文化,习俗多不胜数,各个村落间也有自己的传承,出了这二里地,除了地方口音外,和外乡人没什么区别。
江雪寒年仅八岁的时候,族中长辈就曾给她讲过这样一个传说:
早在上古年间,妈祖还未飞升时,曾在晋江下游开辟出一个洞穴。洞穴得天独厚,山川花鸟,奇珍异兽应接不暇。
后来,妈祖飞升时,用白莲根降下甘霖,选择一位品相俱佳的女子为圣女,上传下达,聆听妈祖旨意的同时,也保佑一代代村民。
可随着第一代妈祖圣女的逝世,这个洞穴也自此消散。后有村民开山挖河,寻找了数十年,洞穴真就像在世上消失了一样,半点存在过的踪迹都没有。
柳州一代代人逝世,这个洞穴也就成了传说。至今,只有老一辈的姑姑才能讲出个大概来。
可江雪寒没想过,自己竟然能来到这传说中的洞穴。
这里,说是洞穴简直是小觑了,这里广阔,茂密,江雪寒第一眼望不到尽头。
柳州的十月天气微凉,花草树木已然凋零,一片衰败之相。而这里气候如春,抬眼便能见参天的绿叶粗干,暖风吹来阵阵清甜的瓜果香气,说是仙境也不为过。
“江……雪寒?”
愣神之际,周娘子竟是叫住了她。江雪寒回神,正准备问问这里的情况,刚开口又觉得不对,“周娘子,你怎知我的名字?”
“我叫周天骄。”周天骄挽着江雪寒的手,她面色红润,四肢修长健壮,丝毫看不出前日生完孩子的惨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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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姜大力那点点头,“大力前天晚上说你会来这里,已经和这儿的姐妹说过了。没成想,竟是慢了一天。”
慢一天?
江雪寒算算日子,姜大力要暗杀魏铭,确实是前一晚的事情,可魏铭反应够快,这么算,也倒说得过去。
“所以。”江雪寒看着眼前这一群高矮胖瘦,各个年龄的女子,更加确信了心中所想。她道:
“姜大力,把所有牌坊村的女子都接到这儿来了?”
周天骄摇摇头:“不止大力一个人。”
不远处,姜真艺一改吊儿郎当的表情,从袖子里摸出一对足以仿真的泥人,惹得周围小女孩哈哈大笑。
另一群年轻女子,人人手中拿刀,健壮的身躯足以匹敌任意国家的兵马。她们削去猪肉,剔下排骨,又细细打磨,终于做成一根细长的,类似与人体腓骨的长条。
“真艺做泥人,有屠杀猪,她们也经常带女子进来。”
说完,周天骄嘶了一声,面容困惑。她朝洞口张望,“诶,今天怎么不见有屠?她年岁尚小,时常迷路,总是和姐姐们一起来的呀。”
罪魁祸首,江雪寒,忽然觉得自己的额头被一块骨头砸中了,眼冒金星。她轻咳一声,打哈哈糊弄道:
“也许、也许是她太忙了……”
洞穴和牌坊村全然不同,这里只有女子。一路上,江雪寒真当到了仙境,她这个外来者既不好意思,又抵不住心中浓浓的好奇。
村庄,院落,还是农田,这里应有尽有,还有参天的桃树,她站在树根底下好似一只渺小的蚂蚁,掉落的叶片都有她半个身体大。
孩童在田间玩耍,女子习武读书,或做农活,一切都井然有序。
路边,一具具“尸体”放在火炉上炙烤,最终融化,成为一摊模糊的黏土。
姜大力早就说过,姜真艺是个出色的手艺人,而姜真艺也在她和魏铭成婚的后一天说过,若再多给她一个时辰,她做的泥人足以仿真。
看来,配冥婚的女尸,以及“赵小子”的女童,都是姜真艺亲手捏的泥人。
至于牌坊村死去的男人,江雪寒想,一切都要归功在姜大力的头上。
外乡女失踪,买家才是最要紧的,一旦有了需求,市场就会流通,人口拐卖又是个暴利的灰色行业。
姜大力贵为妈祖圣女,能力有限,阻止不了人心罪恶的欲望,那便只能用最简单的方法——
杀。
杀了买家。
虽然血腥粗暴,可姜大力能力有限,牌坊村每天血案无数,悲剧无数,她分身乏力,自然只能以最简单的方式,把酿成悲剧的人一刀两断。
江雪寒想着想着,便克制不住地笑出声。
看着眼前一片祥和,温馨的景象,她心中居然生出一股恶劣的想法。
杀了他们,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震惊到,她开始反思,可又抑制不住地窃喜。她觉得自己疯了。
杀人是对的。她真的疯了。
周天骄站在一侧,看江雪寒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便也走开,想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毕竟,每一个被“杀害”,被带到这里的女子,起初都是这样疯癫的。
24.夫君
“江雪寒,你在为死去的凶手哭坟吗?”
姜大力没有周天骄那般耐心,见她又哭又笑,纵然再有本事,也忍不住想说说嘴。
正要开口,江雪寒却突然仰头望天,长舒一口气,再低头时,眼底的泪水一扫而净:
“我当然伤心,伤心把姜有屠额头砸了个包。”
她面色愧疚,语气诚恳道:
“是我对不起她。”
“……”
难怪姜有屠没来。周娘子心里有数,再看江雪寒时不由钦佩——这姑娘眉眼清冷沉静,举止也斯文,没成想是个练家子。
姜大力倒是被她这番言论逗笑了。她冷哼,鼻孔恨不能冒出两团火气:
“江雪寒,你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
若不是三妹有意让着她,隐去刀锋,改用刀背拍软肉,她哪还有站着说话的余地?
然而想是这样想。寻常人历经此难多半是疯了,江雪寒不仅能反抗,现在更是有闲心自吹自擂,这样的心态与韧性,难怪凌云志视若珍宝。
鱼回风被安置在农家小院,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她正躺在摇椅上看天。
江雪寒三两步跨进院子,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从上至下扫视,确认胳膊腿都在,完好无损后,这才松了口气。
江雪寒既生气又心疼。生气自己把鱼回风带回柳州,居然没照顾好她,心疼鱼回风的无妄之灾。万般滋味在心头,江雪寒拉着她的手,重重拍了一下。
手背被拍红了,看着江雪寒惆怅的眼神,鱼回风硬生生把为什么不让她摘眼罩的疑惑咽到肚子里。
短短三天,生活巨变,两人亦是有一肚子话想说,可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地方。江雪寒拉着手臂:“走,我们回家去。”
刚迈出一步,胳膊又被抓住了。
“你们不能走。”
姜大力抓住江雪寒的胳膊,姜真艺拦在二人面前,态度坚决。
“这也是凌云志的意思?”江雪寒问。
姜大力摇头,“这是妈祖的意思。”
话落,天空飘落一片半人高的树叶,江雪寒伸手接住,眼神不可避免地往上看——
头顶桃树参天,连绵的树干织成遮天的大网,暖阳如筛子投落,其中一束正巧打在她的眼前。
隐隐约约,她似乎看见一座威武宽大的雕像,质地透明,光线渗过乳白色石头雕刻的裙摆,雕像上身直冲云层,只在云开雾散时才可窥见真颜。
传闻中的“妈祖真身”,竟是在洞穴中,一座顶天立地的妈祖神像。
“妈祖赐予福地,庇佑柳州女子。”
身边的姜大力,姜真艺,周天骄,乃至眼前,除了鱼回风,江雪寒所能看见的女子皆是朝妈祖神像叩拜祈福。
江雪寒只跪父母跪帝王,从来不信鬼神之说,而她此刻站立于此,轻柔的风吹过发梢,明明不带一点压迫,而她心中却生出一股,想要臣服叩首的冲动。
“凌云志只是引你到牌坊村,好让你看见,这里每天都在上演惨案。”
如果没有妈祖,没有妈祖选定的一代代圣女,没有圣女死守牌坊村,死守桃源的绝密,这里的女人,包括鱼回风,江雪寒,此刻都应该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桃源瞒了上千年,若人人都能随意进出,妈祖的庇佑岂不是笑话。”姜大力冷冷地说。
江雪寒偏过头,看着纯白雕像的衣摆,沉默了。
桃源,既然有妈祖的庇佑,那便轻易不能出去。即便女子强身健体,不输任何精锐兵马,可也是在为某天,桃源败露而做准备。
知情者一旦与外界联系,人心难测,谁也说不准会如何。
可是。
江雪寒看周遭陌生的环境,心中又生出丝丝不甘。她是活下来了,可余生就要在此度过吗?
江雪寒杵在原地,灵魂好似漂浮在半空,剩下纸扎的身体,微风拂过,抖动出飒飒声响。
半晌,她嘴角微扬,看着姜大力,露出一副彷徨的笑容。
“凌云志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份圣旨,明黄绸缎,金线封边,在一片朴素的农庄中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这是在京城时,凌云志让薛星来给她的,薛星来特意嘱咐,要随身携带 ,某天也许会有大作用。
大作用,原是在这里。
江雪寒打开圣旨,“七品掌簿”的官职映入眼帘,左下方,是红艳艳的玉章。
她把玉掌对准姜大力。
“我乃陛下亲封的掌簿,特随大理寺少卿魏铭,来柳州探查少年失踪案。”
在桃源,姜家三姐妹是凌云志的人,她想要出去,就不得不承认自己与她们是同僚。
她也是凌云志的人,所以,她要做官,要回京城,要回到那个用官帽堆叠起来的陷阱。
江雪寒别无他法,她只能这么做了。
姜大力对她的选择没有意外。
“好,你跟我们走。”
“那鱼回风……”
“留下。”姜大力说。
“……”
以免她出去反悔,凌云志要把鱼回风留下做人质。
江雪寒立刻就认定是这个原因,她拉着鱼回风的胳膊,脚步像黏在地板上,动弹不得。
掌心温热,鱼回风反握住她的手:
“江姐儿,这里很好,我愿意留下。”
她眉眼弯弯,笑得江雪寒满心满眼都是愧疚。
“而且,你在船上就说过,柳州有一处洞天福地,树上结的桃子足有人脸这么大。你在醉花楼的时候大家都说你会天机演算,依我看,说得一点也没错。”
桃子的季节已经过了,桃源树干参天,结出的桃子怕是比人脸还大。
鱼回风对留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妈祖是女人,陛下也是女人,女人又怎会害女人?
说不准,再过几年,山那头真正由女人把权,不再有女人被当做物品买卖杀害,全天下都变成桃源 ,那么,这里与外界的屏障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到那个时候,自己就可以出去,再与江姐儿见面了。
道路虽然曲折又漫长,可鱼回风坚信,陛下能做到,江姐儿也能做到。
离开桃源,重回密室,石门“轰”的一下关上,江雪寒把桃源的事情烂在肚子里,走时又用火把仔细观察,确认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这才放心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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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路返回,然而密室空旷,放眼望去,哪还有魏铭和秦策的身影?
“他们出去了。”姜大力用火把照亮墙壁,“是三妹的字。”
姜有屠醒了,找到魏铭和秦策,并把他们带了出去。
鱼回风留在这里,像在心中插上一根刺。江雪寒心事都写在脸上,拐弯的时候没踩稳,哎哟一声,幸而姜大力抓着她,这才没掉进万人坑。
“他们会不会出什么事?”江雪寒拍拍衣摆,心急地说。
“鱼回风说你有天机演算之术,可你从来没说中什么好事。”姜真艺白了她一眼,“所以,你应该少说话为妙。”
江雪寒:……
重回姜宅,桃源和牌坊村的节气不一样,里面阳光灿烂,外面月上枝头,看月亮的位置,大约是卯时了。
夜深人静,姜宅门外却熙熙攘攘,随着一行人走近,竟看见火光冲天,无数村民围成一圈,白日的和善恭敬在此刻化为乌有,脸上只是蛮横的恶相。
“看,姜大力出来了!”为首的彪悍村民眼尖,一眼就看见她们,立刻举着火把朝身后的村民吆喝。
“父老乡亲们!姜大力,姜真艺,姜有屠三姐妹私藏男人,贵为圣女不守妇德,行此淫\乱之事,守宫砂何在?!”
“若是没有,理应在脸上刺淫\乱二字!”
姜有屠年岁尚小,秦策晕着,魏铭不知怎的,也没开口。三人齐刷刷站在一侧,门口的村民凶神恶煞,若不是顾及妈祖神像,只怕此时就会冲进门,掀了姜有屠的袖子检查守宫砂。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秦策此人,村民们没见过,又忽然出现在姜宅,被过路的村民看见。
看见一次,那就不止一次。妈祖圣女理应冰清玉洁,保留处子之身,私藏外男,简直是犯了淫\乱的大罪!
“私藏外男,且不说外男还如今还晕着。”江雪寒走到姜有屠身边,看她头上鼓起一块,歉意地笑笑,随后转身直视带头闹事的村民:
“对圣女尚且不敬!说,你们到底用这等卑劣谣言害过多少人?!”
尖锐的言语像一把利剑,打着偏锋刺进胸口。村民没想过她会反将一军,“造谣重伤”的名头扣在他头上,当即慌了神。
他后退一步,举着火把为自己壮胆:
“你、你!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
“我如何没有?!”
被凌云志摆了一道,江雪寒如今一肚子火憋在心里,正好借此机会好好掰扯。
魏铭是个靠不住的,画本里“英雄救美”的桥段从来没在她身上发生过,因此江雪寒知道,别人靠不住,魏铭自当也靠不住,真正能握在手里的,只有她自己。
江雪寒把姜有屠护在身后,上前一步道:
“你说,牌坊村的女人不能出去,我又是妈祖选定的新娘子,那我怎么也算一个牌坊村人。”
“是……是!”为首的村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可既然搬出了妈祖,他也只能点头。
“很好。我是牌坊村人,那么这位昏睡过去的公子,自然也是牌坊村人。”
“因为。”
江雪寒淡然一笑。
“这位公子,也是我的夫君。”
25.权力*感情线
“因为,这位公子也是我的夫君。”
秦策既是牌坊村人,那么圣女“私藏外男”的罪责也就不攻而破。
江雪寒的话让村民转移视线。
魏铭靠墙而立,自打出现,江雪寒自始至终都没提及他一个字,可他眼前骤亮,身体被一道道火光钉成筛子。
她想拉他下水。
魏铭这样想着,果然,村民拿着火把走近几步,热浪几乎要灼透衣摆。
“他是你夫君,那么他又是谁?”
“自然是我的小侍。”江雪寒掸去衣摆的灰尘,厚着脸皮说。
小、小侍?
这等新鲜的称呼,在牌坊村从来不曾有过。人群窃窃私语,打首的村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白着一张脸,大言不惭道:
“你个贱……”
他气势汹汹,一副想把江雪寒吃干抹净的样子。此时夜空中忽然划过一粒白点,村民噎住,张着嘴,猛地僵在原地。
夜黑风高来人家门前闹事,江雪寒只当他遭天谴,闪了舌头。如有神助,她“哎”了一声,竟是往前莽了一大步。
“怎么,你还想烧死我,再去拿赏钱?”
“我告诉你,那不能够!”
江雪寒双手抱胸,漆黑的眼眸在火光下闪过一抹厉色,她下巴轻点,指着魏铭:
“想杀我领赏钱,先得把妈祖指定的夫君杀了。男人不死,我如何当贞洁烈女?”
魏铭,这几日在牌坊村看戏看爽了吧,事到如今,别光指望我解决烂摊子。
江雪寒看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恨得牙牙痒。
然而村民却不依她的话。打首的村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身后一名凶神恶煞的大汉即刻顶上:
“大哥,依我看,不如先烧死这躺着的病秧子。”
先烧秦策?
江雪寒急了,魏铭那厮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她不知道,只知道她饿了一整天,还没合过眼,站着就已经很勉强,就更别提要扛着秦策逃跑了。
江家三姐妹?
不,她们虽是凌云志的人,可首先是妈祖圣女,日后还要和这些村民朝夕相处,若在此时把关系闹僵,以后怕是不好过。
短短几步,火光近在咫尺,江雪寒把所有的办法都想尽,全是行不通的死路。
魏铭还在一旁看着。
他就这么想看自己和秦策被烧死?
“喂……”
江雪寒瞪着眼睛准备骂他,喂字刚出口,身上的火气忽然熄了下去,她顿了顿,咬牙切齿道:
“大人!”
“魏大人?”举火把的大汉被她这一句话吓得顿在原地,“这里哪有什么魏大人?!”
“本官奉命前来调查,这场闹剧,如今也该散了。”
魏铭一身黑衣,本不惹眼,一番话却让所有人的目光注意到边角的他。他迈出几步,漆黑的眼眸如一把狭长的利剑,村民竟被这股目光逼退数步。
为首的大汉仍想强装镇定,身侧的老翁却拽住胳膊,在耳边低语:
“大牛,我祖上也做过官,你看他腰牌,分明就是……”
“我呸!”大汉看见腰牌,心底划过一丝惶恐,可又不想拂了面子。他甩开胳膊,朝身后的人群大喊:
“乡亲们,太守老爷咱们也是见过的,从来没听过什么身上有什么腰牌。这小白脸不知道从哪捡的铜板,想当太爷!咱们可没那么好糊弄,跟我一起烧死他,再烧死女人,五百两赏钱大家伙平分!”
大汉满脸骄傲,似乎在为自己的领导能力沾沾自喜。村民蠢蠢欲动,他更是打头阵,眉毛一横,举起火把,直挺挺朝魏铭扔过去!
火光愈烈,江雪寒惊呼出声,连忙拖着秦策往后跑,下一刻,耳边又传来飒飒风声。
房檐落下一片黑影,依次排开。侍卫把闹事的村民围成一圈,热浪随着刀剑的寒芒洒向夜空,几十道闪烁的白光映照苍茫月色,劲风驶过,所有灼烧的焰火都化成一摊沉默焦灰。
从热烈的火海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只在片刻间。
锃亮的刀锋映照村民惶恐的脸,片刻过后,人群传来扑通几声,村民齐刷刷跪地,先前扬言要烧死魏铭的大汉哭得最惨,他双膝跪地,支着双手高呼: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求饶声一阵高过一阵。
大理寺少卿,朝廷命官,府邸侍卫林立,他外出查案,又怎能一人不带?先前不愿出手,全是为了做戏。
江雪寒放下秦策的胳膊,痴痴地望着这一圈人。
魏铭为首,侍卫训练有素,挨家挨户探查,静谧的牌坊村此时充满男人惶恐的求饶声,和妇女喜极而泣的呜咽。
不过半个时辰,姜宅外站满了身带镣铐的罪人,身穿劲装的领头侍卫朝魏铭躬身,只待他出言发落。
魏铭被侍卫簇拥着,平日里江雪寒把他视作一棵板实挺劲的松木,如今他更像是夜空中一轮明月,壮阔,高高在上的,挥手间便能决定百余人的命运。
江雪寒眼中忽然迸射出璀璨的希冀。
这就是……
权力吗?
这就是凌云志,赋予魏铭的权力吗?
身处险境,她已然做好了拼死一搏,身首异处的准备,而魏铭,有这份滔天的权力,便能轻易扭转局面,让歹人臣服,后怕。
江雪寒不想做官,前提是她不知道权力的滋味。而今,眼前的画面像在她心上撕裂一个口子,血肉模糊里是带血的利刃。
关键时刻,她能用这份利刃救命,此后再无人感轻视她,侮辱她。
柳州湿冷,江雪寒的指尖却冒着滚烫的热气,她盯着身披镣铐的村民跪下,敬畏与臣服的眼神像炽热的烙铁。身体里似乎有一股浓重的欲\望喷薄而出。
“大人,牌坊村涉及拐卖案件共四十九人,其余流民尚在追捕。”属下看了一眼江雪寒,和倒地不起的秦策,踟躇道,“您与……”
“江雪寒。”魏铭回头叫她。
江雪寒愣怔,连忙吸了吸鼻子,魏铭不知何时站在身侧,朝自己递上一只手。
“大人,我腿伤好的差不多了,不用你特地搀着。”
“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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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看魏铭,又看了看面容坚毅的侍卫,为难道:
“你这样,怪不好意思的。”
魏铭:“圣旨给我。”
江雪寒:……
她从怀中掏出圣旨,明黄的锦缎展开,凌云志的玉玺清晰可见。
“江雪寒,陛下亲封的掌簿,来柳州随本官一同查案。”魏铭道。
“参见掌簿大人。”侍卫朝江雪寒行了个礼,又问,“那躺着的公子是?若迟迟不醒,最好请个郎中来看看。”
“不用麻烦,再过四个时辰他就能醒了。”
姜大力看乌泱泱一群人,转而对魏铭道:
“大人,您先洗漱,屋里还有些干粮,夜深露重,还是等天亮再走吧。”
追回流民还有些时辰。江雪寒看魏铭不推脱便也伸个懒腰,大喇喇拖着秦策回去沐浴。
密室伸手不见五指,夜深不显眼,如今在油灯下,她的衣摆几乎要被鲜血浸透,浑身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
洗完澡,把甲里的血渍抠干净,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江雪寒怕耽误进程,用棉布堪堪把头发裹了个髻,发尖还在滴水,早晨天气微凉,水珠渗进脖子像冰块,凉意瞬间遍布全身。
可她也管不了了,匆匆告别姜家三姐妹,又塞了点银钱托她们照顾鱼回风,而后就拖着秦策,匆匆跨上马车。
刚一掀车帘,就见魏铭假以辞色地坐着,一人占了半边。
“魏大人,你不是该骑马吗?”江雪寒问归问,还是拖着秦策坐到马车另一边。
冷风从帘边吹过,恰巧发尖一滴水滴下,江雪寒立即打了个冷颤。
魏铭掀眼看她扭成一团的发髻:“头发没绞干?”
江雪寒把帘子扣好,又拿帕子擦干脖后,她叹气:
“这不是怕耽误进度吗?毕竟是你的手下,我只是蹭个车。”
魏铭点点头:“你倒能吃苦。”
说完,他朝后仰头,整个人都陷进一团松软的靠枕里。江雪寒后知后觉,魏铭靠的那一侧垫满了厚厚的蚕丝软枕,而她这一侧,只有一层笨重的硬木头,一如马车的整体。
魏铭闭着眼睛假寐,声音轻巧,却是在回答她最初的疑问:
“你能吃苦,可本官却是个金贵的人。身后刀伤愈合了又裂,裂了又愈合,反复折腾,实在受不了马背颠簸的苦楚。”
情理之中的答复。
江雪寒支着脑袋轻“嗯”一声,她是真的累了。
走出牌坊村少说三四个时辰,再去太守那把犯人捉拿归案。照理说,魏铭既到柳州,那么太守的乌纱帽也就不保了。
这招江雪寒熟悉得很,凌云志从不做亏本买卖,最擅一箭双雕——既让她心甘情愿地回京做官,又能借此机会拉下柳州太守,让自己的女官上位。
此次回京,前路漫漫,可不论怎样,先睡一觉再说。
江雪寒迷迷糊糊,神智已然不清晰了,好死不死,就在她沉入梦境的前一刻,一道低哑的声音传入耳中:
“江雪寒,你若不想起来头疼,被大夫针扎,就给我把头发绞干了再睡。”
26.车□*修罗场
江雪寒身子骨硬朗,自小没生过什么大病,可自从去了京城,成天胸闷气短,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被魏铭气的。
她从小到大没看过几次大夫,一是身体好,二是家里没银子,小病小痛熬一熬也就过去了。现在听到要针扎,只当认为是针扎好得快,全然不去考虑魏铭会吓唬她。
她睡意全无,顿时清醒了。
摘掉裹发髻的棉布,湿漉漉的长发从胸前垂落,魏铭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扔过去,帕子光整洁白,触手柔软绵密,这一块也许能抵得上她一身的布料,还绰绰有余。
吃魏铭的,坐魏铭的,再花他的银子,现如今,区区一方帕子,她用的更是得心应手。
头发干得快,绵密的布料一点点汲取水分,江雪寒麻利地绞着头发,拨弄着,手上忽然摸到一处硬物。
低头瞥去,是一朵小小的白色莲花。
她绞头发的手指,轻声问道:
“这是……”
“嬷嬷留下的。”
乌黑的发丝被洁白的指尖绕成圈圈缕缕,比织染坊的黑绸缎还要光亮明艳。魏铭把她身侧一绺没抓住的长发也移到帕子里,轻轻一按,水分透着帕子洇开,留下淡淡的水渍。
秦策还没醒。
江雪寒偷偷搂了一眼,不知为何,她觉得此刻的气氛有些诡异,她更是有做贼心虚的紧张感。
为了破开这种微妙的氛围,她轻咳,试图转移话题:
“是,我在京城的时候就听说,你是被一位知书达理的嬷嬷养大的。”
嬷嬷姓魏,魏铭自小就跟着她姓,至于本姓是什么,谁也不知。
“在京城听说。”魏铭手上动作快,转眼就绞透一缕头发,他低头,淡淡道,“我人在这里,你若感兴趣,不用听说,自可来问我。”
问他?
好不容易斩断的微妙气氛在此刻重新聚集。
江雪寒拧着头发讪笑:“不必了,我对大人的私事不感兴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先前上车的时候没感觉到,可把头发散下来,身边就弥漫一股奇异的香气。头有些晕眩,江雪寒此刻只想快些把头发绞干,然后趁赶路的时日补觉。
越是这样想,脑袋就越迷糊,动作也越急躁。
黑亮的长发被手指胡乱缠绕,像对待仇人似的,绞到最后还打起死结,唯一的活口被另一只手绕紧,动弹不得。
江雪寒慢慢抬头,鼻尖香气浓重,晕眩之余,她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你的毒可解了?”
魏铭上身微倾,许是出门匆忙,衣领的扣子松了几处,银丝玉带把腰身勾勒的极窄,上身的衣料就不服帖,隐约可见松垮的白色里衣。
他发髻微松,几缕黑发略过脸侧,发尾略弯,与江雪寒的湿发如蛇尾般交缠成一股。
魏铭越是松散随意,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的样子,周边奇异的香气就越浓重。
眉心,米粒大小的红痣艳如血滴。
“江雪寒。”魏铭轻声叫住她。
声音低哑难耐,江雪寒饱经人事,这声名字呼得她双手一颤,黑亮的发丝从手缝飞窜,啪嗒一声,落在双腿。
彻底与魏铭的发尾绕成死结。
“事到如今,我也不好把你赶下车。”
车厢不大,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江雪寒咬着泛白的嘴唇,低头沉思片刻,轻声说:
“你也说过,处子血应和那江湖秘药相同,无非是让身体出汗,或者自行解决。”
“这样,我不看你。”
说完,她闭上眼睛。
她饱经人事,至于魏铭,想必是没有的。两人相处时间不短,又假意成了婚,魏铭全身上下,能看的她都看了个遍。平心而论,她不是什么贞洁烈女,虽然在外说秦策是她的夫君,可二人早已和离。
面对魏铭这样的身体条件,情爱虽然谈不上,可若说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那也太高看她了。
“江雪寒。”思索间,魏铭又低低地喊她一声。
江雪寒啧了一声,连忙摆手。
本来就烦,魏铭这厮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趁着这个节骨眼叫她,又叫的这么……
江雪寒不想说话,抬手准备捂眼,手腕却被牢牢抓住。
她终于忍不住睁眼,魏铭朝她靠近,两人平视,魏铭眼眸漆黑,瞳孔却有些涣散,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若能自行解决,何须上你的马车?”
不等答复,魏铭抓着她的手腕,指尖摩挲,痒意随着皮肤漫上整条胳膊,江雪寒被他揉得头皮发麻,嘶了一声。
魏铭沉默着看她,身体往后倾了倾,呼出一口灼热。
半晌,他勾着江雪寒的眼睛,喘着气,一字一顿:
“江雪寒,早在一月前我就说过,我的命在你手里。”
江雪寒听得耳根发烫:“处子血又和我有关系?”
魏铭偏过头,低低地笑出声。
在京城,骨灯案后,魏铭就曾递给她一把匕首,那时,他说他的命在她手上。如今中了处子血,他既然不能自我排解,想必……
想必解药就在她身上。
“凌云志设局,让你骗我,皆而让我去恨你。”
马车颠簸,江雪寒有些坐不稳,魏铭全力托着她,一浪高过一浪的山崖陡峭惊得她轻呼。马车外有随从驾驶,她不好让人知道陛下亲封的掌簿是这么个……
这么个害怕颠簸的人。
魏铭单手扣住她的手腕,她反手扶住,细长的指甲刺进魏铭的手臂,留下几道淡淡的月牙痕,皮肉向外蔓延出鲜嫩的粉。
“骨灯是,她想让我杀了你,而你的侍从忠心耿耿,幸亏我没能下手。”
“牌坊村密室……也是。”江雪寒眼神迷蒙,尽力疏散眼前的旖旎春光,强撑着说:“她又骗了我,于是给你下毒,又想让我把恨意转到你身上,多老套的路子啊,可偏偏就有用,人在气头的时候,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处子血,只有纯净的龙阳才可生效。秦策和她行过事,眉心的红痣自然是画上去的,至于解药,不过是寻常的花露膏。
魏铭身中处子血,这种毒与那江湖秘药不同,不能单凭毅力或自我解决恢复,而是要女子的……
江雪寒闷声咳嗽,额头热汗连连,心中不免佩服起凌云志,居然能找出这么个古怪的毒药。
马车颠簸,魏铭抱着江雪寒移到垫满蚕丝软枕的那一侧。要不说他是富贵公子,这般会享受,蚕丝又软又透气,汗珠滴落又迅速消散,不聚成一股,身体的每一寸都像落在软乎的棉花里。
江雪寒闭着眼睛,小腿蹬了蹬魏铭的肩膀,轻声问道:
“若我不救你,两三个时辰后侍从掀开帘子,可会像上次一样,我就没命了?”
魏铭的额头像晋江风雨中的一尾白帆,显现隐匿,沉浮迭起。闻言,他缓缓抬头,月明风清的一张脸因为潋滟的唇色,显得蛊惑又浓烈。
“上次,你若把我的尸首放在床沿,我的侍卫定然破门而入。”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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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笑,话锋一转。
“凌云志的暗卫,会先一步把你救出来,再让薛星来跟你一起去柳州。”
不论她杀不杀他,结局总归都是一样的,凌云志一早就算准了她的路。
江雪寒眯着眼睛看魏铭,低声道:
“人人都说你是凌云志的走狗,不如说,你是一把用过即扔的刀。”
魏铭不置可否。
车外又传来阵阵颠簸。
临近山崖,一块碎石卡在车轮,短暂的滞空感让江雪寒汗毛倒竖,柳州地形复杂,碎石坑后便是水坑,潺潺流水倾泻而下,热气沸腾,夹杂朦胧的水汽把车帘荡出鼓包,车厢内是一片泥泞的晚春。
不久,鼻尖奇异的香气已经消散。
魏铭托着江雪寒起身,她歪歪斜斜地靠在软枕上,疲惫地睁开一只眼,魏铭薄唇紧抿,松散的发丝垂落肩头,比之从前故作板正的样子,这幅风流的姿态倒更合适他。
江雪寒被□得像躺在一汪泉水里,她背靠软枕,身姿慵懒道:
“魏铭,嬷嬷不要你,凌云志又给你下药,到头来还要我救。你说你活个什么劲儿啊。”
魏铭正替她擦腿,他动作轻,江雪寒被他弄得痒痒,双腿乱动,他锢住她,轻声道:“别动。”
“嘿?!”
江雪寒掀开眼皮,想摆摆救命恩人的架子,好好说说他。可看见魏铭沉默着低头,她的话又吞到肚子里,茫然地眨了眨眼。
那个唇色樱红,蛊惑风流的样子呢?
江雪寒正坐起身,三两下踢开魏铭的手臂,捏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惊呼:
“你会变脸?!”
手上一痛。
魏铭不轻不重地打掉她的手,从后座翻出来一套崭新的女装,抖了抖,盖在她身上。
他道:“穿上,小心着凉。”
马车里解毒实属无奈,可江雪寒事后大腿一侧,就这么大喇喇躺在软枕上,毫不避讳。
初秋微寒,马车上又没有薄毯,魏铭只能先替她擦干净,可她不配合也就算了,眼睛还直勾勾盯着自己,好像他脸上能长出什么花来。
衣服是提前备下的,看她的样子,自己也不好替她穿。
魏铭背过身,江雪寒歪着头看他,不知他心里想着什么,只能边穿衣服,一边嘀嘀咕咕道:
“什么人啊,真是……”
她把长发撩到而后,却不想一缕头发和魏铭紧紧系在一处,魏铭的上身便往那偏了偏,江雪寒见状,眼睛瞪得溜圆——
“怎么还带看的呢?快转回去!”
魏铭:……
他把与江雪寒绞在一缕的头发扯断,蓦然转身,低声道:
“小声些。”
“怎么?”江雪寒不屑道,“我是在救你,你害怕被人发现,我怀了你的贞洁吗?”
“不会。”魏铭淡淡道,“姜大力说他四个时辰之内醒过来。”
四个时辰……坏了!
江雪寒一阵头痛——她把秦策给忘了!
她上了马车,就把秦策随便发放在一侧,也不知有没有磕着碰着。
江雪寒衣服也顾不上了,连忙朝秦策看去,可这遥遥一望,却好像一束雷电劈在她头顶,惊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
秦策不知何时就已经醒了,他面色苍白,眼睛怔得阔圆。
两人对视,秦策看了看呆若木鸡的江雪寒,又转头,看了看脸黑得像块顽石的魏铭,一字一顿: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27.秦越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鱼回风被掳,他牵着马匹追了上去,可追到半路忽然没了知觉,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醒来时,自己正躺在马车里,浑身酸痛,衣摆也破了几处,像被人来回拖动的痕迹。
他左右张望,眼前还模糊着,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交谈,他起身,就看见江雪寒眯着眼睛躺在软枕上,而魏铭半跪在她身前,在……
秦策觉得自己好像还在睡梦中,于是闭上眼睛又睁开,睁开眼睛又闭上,回环往复无数遍,眼前的景象只越来越清晰。
料峭的寒风把车帘吹出鼓包,冷意钻进他脖子里,直到此刻,他才肯定,眼前的一起是真的!
“呃……”江雪寒无言捂脸。
千算万算,她想过侍卫会发现,想过法子不管用,甚至半途有歹人劫车,她把魏铭当肉盾的准备都做好了,唯独没想过会有这茬。
可她做这事,虽然说出来挺不像样,可出发点却是好的。
于是,她鲤鱼打挺,三两下套上裤子,看着秦策,认真说道:
“秦策,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话说出口,她也想过秦策的各种反应,可唯独没想过,秦策只是轻叹一口气,面容平静地看着自己。
秦策把一缕打结的长发从她肩上扯下来,握紧指节,面上从容不迫地说:
“你我虽已和离,可往日的情分还在。你若与魏大人两情相悦,自可回京后再行人事,大可不必……”
他扫了一眼朴素的车厢,又按了按身下坚硬的模板,温声说道:
“若在此地伤了自己,反而得不偿失。”
秦策字字斟酌,讲了一堆深明大义的话,可在江雪寒眼中就全然不像这一回事了——
两人相处四年,何其熟悉?秦策分明是再说她行人事只顾刺激,不顾场合,马车颠簸,一头撞个大包都没地说理!
“不是!”江雪寒疯狂摇头,她伸手扯住魏铭的袖子,把他推到自己身旁坐着,然后急赤白脸地解释:
“秦策,我是替他解毒,你要相信我!”
“毒?”秦策脸上那副深明大义的表情有些僵住,隐隐有破碎的迹象,“除了那种江湖秘药,还有什么毒是要用此种方法?”
“再者。”
秦策偷瞄一眼魏铭,“就算是江湖秘药,魏大人见多识广,也应知道可以自我疏解。”
江湖秘药这么个不上台面的事情被两人翻来覆去地说,江雪寒心中隐秘的回忆也被牵带着浮出脑海,她摇摇头,连连摆手:
“秦策,你可听过处子血?”
她想的很简单,处子血这么个稀奇古怪的毒,魏铭都不曾听过,秦策定然一头雾水,到时候再把实情告诉他,误会也就散了。
没成想,秦策听见“处子血”三个字,那股深明大义的表情终于破得七零八碎。
江雪寒抿着唇,轻声朝他解释:
“嗯……其实、其实你也中了处子血,只是体质问题,你中毒不深,反倒是魏铭,他不太受用。”
秦策抬眼,若有所思地盯着魏铭眉心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你们有所不知,处子血,是我娘制的毒。”
*
秦策不是秦越的亲生儿子。
秦越生于南疆,少时游历周国,中原,江南,塞外,都曾涉足,她练得一手好医术,更制得一手好毒。
南疆国王女子为尊,秦越自小天资卓绝,研制“处子血”是为了验证男子是否为龙阳净体,可惜秘药一朝出世,却惹来南疆国王的杀身之祸。
南疆女子为尊,可历代国王从未有女子,不随母姓,更没有把女子作为储君培养。
国王为了阻止验明男子“龙阳净体”的处子血传世,曾下令追杀秦越,不想太子曾爱秦越入骨,秦越阴险,竟把处子血下在太子身上,扬言不饶她性命,太子便不能活。
无奈之下,南疆国王只得同意二人成婚。
然而当夜,太子暴毙寝宫。
隔天,南疆王室眉心都有一粒色泽如血的红痣。
秦越带足干粮,只身离开南疆,又在边境捡到一个襁褓婴儿,取名秦策。
中原土地肥沃,柳州更是地广人稀。秦越一人抚养秦策长大,难免遭受闲话,可人群一旦从她巷口经过,说闲话的,第二天总会莫名发热头痛,足足过了七天才见好转。
一回生二回熟,过了些时日,柳州人只认为秦越会妖法,再没人敢对她说个不字。
对于秦策,秦越把他扔去私塾,再零星教他点防身功夫和医术,最主要的还是教他如何做人,对于功名利禄,能考就考,不考拉倒,再怎么着也不会饿死。
把秦策养到及笄的年岁,学着中原人的做法,秦越找了个还算顺眼的聪明姑娘。中原有一条法律,女子二十不嫁即入狱,儿子被她调教的还不错,若日后能废了这条旧规矩,也能还人家自由。
成婚第二天,秦越像往常一样睡到日上三竿。抹着口水掀被子的时候,远远看见秦策拉着那姑娘站在门口,嘴中念念有词:
“我娘说了,早起不用请安,你肚子可还饿?我去厨房给你做些吃食。”
姑娘怯生生地说:
“这样可行?我娘说,媳妇不跪婆婆是要鞭火刑的。 ”
秦策噗嗤一声笑了。少年人眉眼弯弯,清新得像初春的新柳,他握着姑娘就往厨房跑。
秦越躺在床上,终于忍不住,朝二人的背影大喊:
“为娘要吃三鲜烧麦!!!”
日子一遭遭过,秦越实在不是个像样的婆婆,成日穿金戴银,花红柳绿,逮着江雪寒就给她编各种漂亮发髻,两人白日登山,下午逛集市,晚上回家,自有秦策备下美味佳肴。
时间过了半年,江雪寒的肚子始终没有半点反应。秦越拉着她的手,只问:
“好姑娘,你可想有孩子?”
江雪寒低头沉吟一会儿,没敢说。
秦越采下一丛雏菊,笑嘻嘻地插\进自己乌黑柔亮的发髻:
“你看看我,如今多大年岁了?”
秦越身材高挑,皮肤细腻红润,年近四十仍是一水乌黑如缎的长发。她能跑能跳,成天嘻嘻哈哈,带着江雪寒游山玩水,若不是家里还有个秦策,二人只怕是要野疯了。
江雪寒看着她,老实本分地答道:
“婆婆看着,年不过三十。”
“这就对了!”秦越笑嘻嘻搂着江雪寒的肩,站在山顶,看平静如鉴的晋江,难得放低了语气:
“生孩子痛啊,两个拳头宽的东西要从那么丁点大的地方挤出来。”
“在我那个世界,长辈总说繁衍关乎到人类的未来。我听了就想笑,人类的未来关老娘屁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懂不懂啊,恐龙灭绝是因为它们没积极繁衍吗?”
“人类”、“灭绝”、“恐龙”,这些新鲜的词汇一个接连一个从秦越口中蹦出来,江雪寒早就习惯了。
秦越时常说些她听不懂的话,什么“离婚冷静期”,什么“代孕”,什么“处\女膜”,她听得一愣一愣的,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越爱玩爱吃,也爱喝酒,喝得醉醺醺地,然后抱着江雪寒嚎啕大哭。
哭着说,她羡慕她一米七八的身高,又憎恨她墨守成规,恨这个世界污遭事太多,恨女婴塔,恨贞节牌坊,恨父权社会。恨她从前世界隐秘的污遭事太多,恨九九六,恨代孕,恨酒桌文化,恨校园霸凌。
秦越哭得像个泪人,每每喝酒每每哭,但最后一次,她靠在江雪寒怀中,轻轻说了一句:
“我好孤独。”
江雪寒和秦策像平时一样,把秦越抱上床铺。隔天日上三竿,把三鲜烧麦送进她的床榻,可人却不见了,金银珠宝不翼而飞,只在床头留下一封信。
打开是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老娘环游世界啦,拜拜*罒▽罒*!”
秦越走后,偶尔也给家里写信,多时一月十封,少时一年都不见的有一封,这倒也像她无拘无束的性子。
车厢内,秦策回忆母亲在他儿时讲的故事,拼拼凑凑,处子血总是占了绝大部分。
“处子血只对龙阳净体有效,因为,”秦策摸索眉心,声音沉闷,“若不是龙阳净体,下毒的那一瞬间就会毙命。”
“嘶……”
不知不觉中,江雪寒好像听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南疆王室的覆灭,原因竟然是举国上下,找不出一个龙阳净体!
“那、那处子血的解法呢?你可还记得?”江雪寒连忙问道。
此话一出,秦策直勾勾看着魏铭,言语间的沉默让车厢的温度陡然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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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半晌,他轻声道:
“处子血,无药可解。”
处子血是秦越针对于“女子为尊”的南疆国特地研制的毒药。
婚配嫁娶,既是女子为尊,自然要找龙阳净体。一旦男方说谎,此毒可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若是龙阳净体,一旦下毒,等于在体内养蛊。
此后,不限年月,每隔三天就要汲取女子之精华,且只能是第一次汲取精华的女子,一旦取错了人,或同时取多个人,即刻暴毙身亡。
“那,若是女子早逝呢?”江雪寒问。
话一问出口,她当即就觉得自己蠢笨。
柳州有贞节牌坊,南疆自当也有,不过,若是“处子血”普及,贞节牌坊下埋的应当是男子的白骨。
等、等等!
这么说,她和魏铭……!
料峭的寒风把车帘吹得猎猎作响。比之呼啸的冷风,车厢内更是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江雪寒再看魏铭,先前有多快活,现在有就多尴尬。
她是不矫情。
可在马车这么个狭小的地方,三个人一台戏,她和离的前夫告诉她,若想魏铭活着,就必须要三天一次□,且魏铭一生一世,只能绑定她一人。
江雪寒坐在两人中间,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气度,只想捂着脸,在马车上找个缝钻进去。
“我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耳边,秦策淡淡开口。
“我虽不比你位高权重,却懂得讨人欢心的法子。如今是你求着江雪寒活,而不是她在你手下苟且偷生。”
他冷哼,指节轻敲身下,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种地方,不应当是尽人事的好去处。”
“自然。”
魏铭身形一侧,拨弄江雪寒身下的真丝锦缎,朗声道:
“柳州的条件是差些。等到了京城,魏府高床软枕,自然比车马要宽敞得多。”
“不过。”
魏铭嘴角轻扬,“本官公事繁忙,只怕不能每月一封书信寄到柳州,与你汇报进程了。”
离了牌坊村,翻出大山,一路人烟罕至,直到傍晚的夕阳落漏过车帘,街头小贩的叫卖声才隐约传入耳中。
牌坊村到城镇,光是马车就足足走了四个时辰。
当天,王泽端卸职,柳州太守一位由陛下亲批,当属新晋女官王冷星担任。
王冷星上任,京城又快马加鞭送来陛下口谕,即刻废除贞节牌坊列入地方考核的规定。
快马加鞭送来的,不仅有陛下口谕,还有相府的一封书信。
夜深露重,江雪寒回京复命,自然不好多耽搁。回去走的依旧是水路,只是与她随行的不仅有魏铭,秦策也跟着睡在甲板的通铺——
只是他一个人睡着。
只有秦越才能制出处子血,同样,也只有秦越才知道处子血的真正解法。
只是秦越一向神出鬼没,处子血既从京城传入柳州,那就一定有蛛丝马迹。
因此,秦策也正大光明地跟两人一起回京城了。
只是,查明处子血需要时间,住客栈又不安全,秦策要在京城置办一处宅子。好巧不巧,他身上的全部家当,正好够买魏府临近的一处宅子。
也因此,回去的路上能省则省。
厢房内,江雪寒久违地收到秋以容的信件。
说是久违,其实相别不过十余天,而她的心境却天翻地覆了。
信中说道,秋以容与江向天和离,凌云志念在旧情饶留江向天一条命。
对此,江雪寒只能摇头。
凌云志的“旧情”,只说明,江向天对他而言还有用。
秋以容的信厚厚一沓,起初还是正常的问候起居,到了第二张,字迹就变得凌乱,第三张,第四张,笔画处处洇开,是流泪的痕迹。
哗——!
微凉的江风如惊弓之鸟,吹开繁杂的纸张,露出层层堆叠下红艳艳的玛瑙手链。
江雪寒起身关紧门窗,寒风愈发呼啸,卷着潮湿的冷气涌入厢房。她被迷了眼睛,倒退几步路,耳边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玛瑙珠串散了丝线,滚下桌子,似鲜红的血滴,流向四面八方,溅碎着洇进信纸。
江雪寒颤抖着手,拾起最后一页:
“小江,爹爹又给我指了门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