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中暑事件》
7.西瓜汁
姐妹都犟,凑在一起,倔强翻倍。
说出口的狠话,没人愿意往回收。
于是,隔天的大中午。
顶着烈日,踩着拖鞋,两个小女孩徒步走到医院。
令她们惊讶的是,林嘉没在昨天的床位。
医生说,他选择不做检查不继续住院,已经回家了。不用对话林嘉都能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肯定是医药费太贵,他家里无力承担。
“真可惜呢,”姜大喜假惺惺地表示遗憾:“你亲眼看见的,是林嘉不在医院哦,不是我不敢问他。”
见她背着手,打算悠闲地往外走,姜小婵拦住她的去路。
“你的意思是,不问了,回家?不会是对林嘉喜欢你这件事没有信心吧?”
“我没那么说。”
姜大喜马上否认,并且再度加码。
“我觉得可以去他家找他,反正他家就在我们家旁边。”
“好啊,去吧。”
“去就去。”
顶着烈日,踩着拖鞋,两个小女孩又从医院走到了林嘉的家。
“叩叩叩。”姜小婵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
林嘉穿着居家服,身上还戴着肋骨固定带,头发微微凌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外面热,你们快进来。”
见到她们来找他,他还挺开心的,让出位置把两人迎进屋。
屋子被彻底收拾过了,昨日的狼藉没有留下痕迹,到处干干净净。
姜小婵和姜大喜在客厅坐下。
林嘉给她们打开电扇,随即进到厨房榨了两杯西瓜汁。
身体被阳光晒透后突然获得了阴凉,姜小婵觉得自己的喉咙又烧了起来,额头冒出阵阵虚汗。
两杯加冰的西瓜汁端上来,林嘉顺手给姜小婵递了张擦汗的纸巾。
他的体贴像装了雷达,总是快人一步。
“姜小婵,你的手今天换药了吗?”林嘉自动检索到下一个可以服务的项目。
“没有。”
她话音未落,他已经去拿医药箱。
“你先等会儿,”姜小婵喊住他:“我来找你,是想问问你,你喜不喜欢……”
她侧目,观察姜大喜的反应。
姜大喜没想到姜小婵能这么狠,她尴尬地捏着拳头,背弓成了虾米,分明是心虚到不行。
姜小婵弯起嘴角。
——爱逞强的初中生,看来她和林嘉之间没什么嘛。
“你喜不喜欢……做饭。”
她话锋一转,瞎掰道:“你昨天说带我吃好吃的,作数吗?你方便的话,能做饭给我吃吗?”
姜大喜被惊掉了下巴。
一只胳膊吊着,半边身体裹得像木乃伊,本该住院休养的林嘉倒是镇定。
“方便的,”他的笑容和煦:“我喜欢做饭。”
既然他答应了,姜小婵也没有异议。
她是坏蛋,对于麻烦病人,没有心理负担。
至于姜大喜,姜小婵自然是要把她打发走:“姐,该吃午饭了,你自己回去吧,我要在这儿……”
“嘉嘉!那方便让我也吃点吗?”为了留下来,姜大喜同样放弃了良知。
“方便。”林嘉迅速回答。
比炎热的夏天更炎热的,是夏天的厨房。
他流畅地套上围裙,扎进厨房,用可以活动的那只手,给她们烧火做饭。
淌下的汗珠浸湿头发,林嘉心无旁骛地忙活起来,在高温中独自呆了三十分钟。
姜小婵坐在风扇前,使劲地吹。
并不是真的有多热,是看林嘉,她生生地看热了。
她问姜大喜:“林嘉这人总这样吗?”
姜大喜挑眉:“总哪样?”
“对人这么好。”
“是啊。”她见怪不怪。
小桌支好,碗筷摆齐。
林嘉从厨房端出四菜一汤——清蒸黄花鱼、醋溜白菜、鸡蛋羹、肉沫茄子,豆腐汤。
都是些平价的食材,他家也只有这些,而他料理的手法得当,几样菜不用摆盘,卖相已经很上得了台面。
姜小婵没想到,林嘉小小年纪,真能掌勺做出来一桌正经的饭菜。他说喜欢做饭,还真是喜欢啊。
林嘉给姜小婵盛了一碗白米粥。
“医生交代,你不能吃辛辣刺激的,不利于伤口恢复,我把菜的口味做得清淡了一些。”
姜小婵接过粥,迫不及待先动筷子了。
他转头问她姐:“大喜,你想喝粥,还是吃米饭?”
“我都行,我自己来吧,”姜大喜微讪:“你快坐下来吃吧,辛苦你了。”
“我给爷爷煎个药,你们先吃吧。”林嘉说着话,又回了厨房。
“嘉嘉,那我们等你呗。”姜大喜朝他喊。
“没事,我还不饿,等爷爷喝完药,我跟他一起吃。”
姜小婵“呼噜呼噜”喝着粥,心想:你不过来一起吃,等会儿可能就没东西剩了。
她爱吃林嘉做的菜。味道很家常,好似吃过千百遍,觉得安心妥帖。
连这碗白米粥都格外容易入喉,她想再喝两碗。
正如姜小婵所料,当她和姜大喜吃饱后,桌上的菜也全部空盘。姜大喜嘴上客气,一点儿没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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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吃。
姐妹俩空腹来,饱腹走。
林嘉忙前忙后,滴水未进。
不仅如此,姜小婵走前,他帮她换了药和新纱布。她问了句“西瓜汁还有吗”,他又帮她榨了满满一大罐,让她带走,路上喝。
路上,大约是二十步的路,从他家到她家。
出了林嘉的家门,姜大喜便开始嘟囔:“烦人的姜小婵,连吃带拿!嘉嘉受伤了还下厨,真惨啊。怪你非要来,尽给人家添麻烦。”
“是呀是呀,”姜小婵大口大口喝着甜滋滋的饮料:“不过,要是你昨晚答应让位置,让我喜欢他,就没今天的事了。”
“我劝你,不要喜欢嘉嘉了。你的喜欢会给他造成负担,他要多干很多活。”
姜小婵斜了她一眼:“你不也吃了他做的饭。”
姜大喜无言以对。
“所以,你的喜欢也在给他造成负担。”她补了一刀。
“我得想出一个解决办法。”姜大喜说。
两人到达家门口。
姜大喜的解决办法正好想出来了。
“我们都不要喜欢林嘉了,怎么样?”
姜大喜的神情看上去是认真的。
姜小婵认为,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嗯,那说好了,我们都不喜欢他。”
过分草率的提议,过快的达成一致。
和妹妹的矛盾瞬间消失,姜大喜有点懵懵的,不太踏实。
“姜小婵,你不会使诈吧?假装同意,自己再偷偷喜欢林嘉……”
“怎么会!”姜小婵安抚地拍拍她的肩,张口就来:“我看林嘉,也就一般般啦,长得一般般,厨艺一般般,没什么特别的优秀品质值得喜欢。”
她一边喝着林嘉榨的西瓜汁,一边说他的坏话。
西瓜汁清凉可口,非常解暑。
从穿越以后姜小婵就馋着这一口,她喝饱了水,嗓子终于不疼了。
跟随姜大喜进到家中,姜小婵打开鞋柜。
另一边,姜大喜还在跟她说话,她的声音好像隔着塑料膜,听得不太真切。
姜小婵一低头,居然,她已经换上了拖鞋……身体做出的动作不用思索,不由她来操控。
——咦,我怎么想起来拖鞋放哪的?
她咬着吸管,思考着,仍未停止喝水的动作……
姜小婵听见吞咽时,喉咙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那声音刚开始很小,随着她去听它,渐渐变大,变实。
大量的水,稀释着她的意识,眼前的世界渐渐变淡。思维在流动,随着吞咽的水流,流到另一个更宽广的地方。
8.地头蛇
抬起沉重的眼皮,眼睛聚不上焦。
鼻子闻到好闻的气味,盖在她身上的被褥散发着暖融融的香,空气中似乎还有一种淡淡的熟悉的甜。
树上的蝉叫得欢快,仿佛一种唤醒的闹铃。
慢慢地,姜喜的意识回笼。
她抬手揉眼睛,手上竟粘着胶布……有人在给她挂吊瓶。
这是哪里?
姜喜扯下胶布和针头,从床上坐起。她茫然四顾,屋里的布局异常眼熟,陈设却和她印象中的有很大的出入。
当她瞥见藤条躺椅上的成年男人,思路一下子通了。
穿着睡衣的林嘉合着眼睡在躺椅。周围的地板,架子上放着许多绿植,他和谐地睡在其中,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猫。
——这里林嘉家,毋庸置疑。
她刚才还坐在那边的客厅吃饭呢!
……所以,之前的那段穿越经历是做梦吗?
姜喜并不这么认为。梦是抽象无序的,但她变成“8岁姜小婵”的经历,每个细节都无比真实。
现在,她回到现实世界了吗?晕倒前,姜喜记得自己下了出租车,栽倒在家附近的草丛,她怎么会出现在林嘉家呢?
脑子晕乎乎的,姜喜觉得自己必须洗把脸清醒一下。
下床。
她发现自己的衣服被换过,这套粉色的女生睡衣和林嘉身上那件是情侣款。
而她本来的衣服,还是以叠好的豆腐块姿态放在床头柜,衣服上面放着她的手机。
姜喜一下子抱起全部的衣物,有个摆在床头柜的相框露了出来。
相框里的两人她都认识,林嘉和姜小婵。
林嘉在镜头的左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脖子密布深浅不一的吻痕。姜小婵抱着那只白猫,坐在林嘉的腿上。她的头发长到腰际,穿着一件小吊带,下边是灰色的蕾丝边小短裤,长腿大方地外露,青春无敌。
姜小婵没有笑。
她表情酷酷地看着镜头,一脸厌世,仿佛下一秒要掏出枪来崩了你。
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张照片,姜喜最终把相框跟衣服一起抱着,进了厕所。
整张脸浸入冰凉的水,微微的刺痛。
身体降温,她的理智恢复清明。
镜子里,是姜喜熟悉的自己。
凤眼,细眉,皮肤白皙,头发乌黑。她的神色非常憔悴,其他的跟平时看上去无异。
靠着洗手台,姜喜开始翻看自己的手机。
微信有许多条未读消息,来自她的化妆工作室。同事见她没来公司,也没给她接新的单子;大家问她是不是过生日玩疯了,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姜喜在对话框里打字,删删改改。最后她说,自己最近想休假一阵子。
回完工作消息退出来,她瞄到列表里躺着林嘉,点进去看了看,他们还是刚加上好友的状态,聊天框里只有一条他的打招呼消息。
手机运营商给姜喜发短信,欢迎她来到茂城,这条短信是两天前的。
今天是7月21号。
姜喜有些诧异,她居然昏迷了整整两天。
其余,再没更多的古怪。
由于那段穿越经历相当真实,姜喜曾有一刻脑洞大开,想过:她或许是穿越到了过去,改变了一些事,比如……帮林嘉挡了他爸的那一刀。所以,她回到现实,有事物发生改变了,她才会出现在林嘉家里的床上。
但理智告诉姜喜,不是这样的。
林嘉跟她19号加上微信,很明显,他们还是之前的一夜情搭上的关系。她没理由出现在他家,除非,他把晕倒的她带来了这里。
那样的话,说明她出酒店之后,林嘉一直跟踪她的车。
姜喜感觉心里毛毛的。
穿越的这一遭,让她觉得自己和林嘉过去认识不无可能。
老家、妈妈、姜小婵,这些记忆在姜喜的脑海中是混乱,乃至缺失的。如果林嘉是她的邻居,又对姜小婵很重要,她把他一并忘了,的确十分合理。
想到这儿,姜喜拿起了先前看见的相框。
她仔细打量着照片,想借着它或许能记起些什么。
这一看,她眼尖地注意到猫咪的白毛上有几道蓝色浅印子。
把相框拆开,拿出相片,姜喜翻到背面一看……
如她所想,相片的背面写字了。
第一行字,字迹潦草,写得歪歪扭扭:所有的坏事都是你强迫我。
第二行,另一种字迹字形工整,笔锋有力,写着:我们一起在夏天死掉吧。
“嘶。”姜喜看完,倒抽一口凉气。
第一行字是姜小婵写的,第二行字是林嘉写的。
这段推理完全没有依靠逻辑,是大脑自动给她的结论,她很熟悉这两人的字体。
他强迫姜小婵做了什么坏事吗?
姜小婵的死亡,难道是林嘉促使的?
心中升起阵阵的不安,烦躁。
姜喜站不住了,她感到不妙,想马上离开林嘉的屋子。
她迅速换完衣服,蹑手蹑脚从厕所出来。
其实姜喜有心想去看一眼,林嘉给自己挂瓶挂的是什么药。但床离林嘉的躺椅太近了,她不敢过去。
姜喜尽量用最小的动静出门。
所幸,林嘉和猫睡得都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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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成功走到外面,他并没有醒来。
下午两点,太阳烤着大地,热浪滚滚袭来。
姜喜用手在额顶遮着阳光,慢慢地往马路上走。
她走着走着,觉察出熟悉。这条道正是穿越经历的结尾,她和“姐姐”一起走回家的路。她们才走到家,她就穿越回来了。
一抬头,姜喜果然看见了她家。
房子的外观有不小的变化,姜喜打量着它,走上前去。
姜喜还不确定要这么做,但她的手已经叩响了这户人家的大门。
来开门的,自然不是她所想的人。
一位面生的微胖的大婶站在屋内。
“你找谁啊?”她问她。
“我,我找……”
姜喜支吾着,不知如何开口。
大婶觉得她怪怪的,打算把门关上。
“您等等。”
她猛然想到,自己的手机壳背后放了三百块现金。
将钱拿出来,塞进大婶的手里,姜喜问:“您知道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去哪里了吗?我是来找她们的。”
大婶捏着那三张大钞,像捏着烫手山芋。
“我不知道啊,我租这里没几个月。这屋子空很久了,没人愿意住,我图便宜搬进来的。”
姜喜呐呐道:“没人愿意住,为什么呢?”
看了看手里的钞票,又见四下无人,大婶凑上前与她耳语。
“我也是听镇上的人说的……以前,住在这家的女儿自杀,家里的老母亲也陪着跳楼了。”
“嗯。”姜喜自然是不太惊讶的:“那你这房子是跟谁租的呀?”
“这是小林的房子,小林就住那儿。”
大婶伸手一指,指向不远处那栋小屋。姜喜刚从那儿逃出来。
她扯扯嘴角:“离得真近啊,他常来吗?”
大婶搓着手里的钱:“常来,他会帮我修屋子。”
“这个小林,人怎么样?”姜喜状似不经意地一问。
把钱无负担地揣进兜里,大婶想到啥就全说了。
“特别好呢,不过,他人也挺厉害的。小林在镇上开餐馆,生意好,很招眼;他以前坐过牢,没人敢惹他。可以说,他是我们这一片的地头蛇。”
“坐过牢,地头蛇……他会欺负人吗?”姜喜不知道大婶和自己对这个词的定义是否一致。
大婶轻咳一声,没再回答她的问题。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阳光,她站的位置瞬间变得阴凉。有人来了。
“你要是想知道我的事,可以直接问我。”
姜喜回过头。
林嘉就站在她的身后。
9.又睡了
有很多没有答案的事,只要问林嘉就能问清楚了。
——这是姜喜愿意跟林嘉回到他家的原因。
大白猫懒洋洋地躺在餐桌,肚皮朝上。
姜喜坐在餐桌的左侧,林嘉坐在右侧。
他看着她,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姜喜抱着手臂,一脸防备:“先说说,我为什么会在你家醒来?”
“你昏倒了。”
他顿了顿,明显省略掉一大段信息。
“我把你载了回来。”
姜喜有些无语。
其实,她晕倒在大街,他帮她,理论上是做了一件好事。但他出现的时机和帮忙的方式太奇怪了,导致姜喜实在对她感谢不起来——能及时出现帮她,林嘉是不是跟踪了她的车?他为什么不把她送医院而是带回自己家?而且是,他的老家。
还有……
“你给我输液了?”姜喜对这件事也很在意。
“医生来家里给你挂的瓶。”
看出她的不适,她感觉到被冒犯了。他起身,把输液袋拿过来给她看。
挂的是葡萄糖,给昏倒的人补充营养的常用药。
“为什么做这些?”
姜喜长叹一口气:“我们以前很熟吗?熟到什么程度?”
他垂眸,平平淡淡地说。
“从你一出生我就认识你,我们是邻居。”
说不上为什么,听他这么说,姜喜心里不太好受。
“你也认识姜小婵吧?她是我妹妹。”
林嘉点头。
他高,比她高很多。
坐在她的对面,背弓着,有些佝偻。
他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已经没了少年时的那份神采,像一株常年晒不到太阳,蔫死的植物。
“你把我的照片带走了,可以还我吗?”
林嘉说的,是放在床头柜的那张照片。
姜喜从兜里将它拿出来。
走的时候,她随意往口袋一揣,没有保存妥善,照片被弄皱了。
他接过它,用掌心压了压,想把褶皱压平。
“不好意思啊。”姜喜说。
林嘉没抬头。
折痕在照片的中央,横在姜小婵和林嘉之间,形成一道碍眼的阻断。
他专注地处理着折痕,试图消除它,一遍又一遍按着,十分执着。
“还有,我脑子出了点问题,以前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了。没认出你,抱歉。”
“不用道歉。”他语气郑重。
取了些重物压相片,林嘉回到客厅时,顺手给姜喜递了张擦汗的纸巾。
家里开着空调,但她刚去外面走了一圈,又出了一头的汗。
浑身粘粘的,姜喜想到,躺着的这两天自己肯定没有洗澡。
她瞥了眼他家的浴室。
仿佛看穿了姜喜的想法,林嘉主动说:“如果你想去洗个澡,我这儿有新的浴巾和新的换洗衣物。”
姜喜没有推辞。
林嘉打开卧室衣橱,他翻找的那半扇全是女生穿的衣服。姜喜眼尖地看见了姜小婵相片上穿的那身吊带和短裤。
他递给她一件T恤和宽松的裤子,女士的。
标签还没拆过,不知道他给谁买的。
姜喜接过衣服和浴巾……虽然有些事问林嘉就能清楚,但她没有提问的心情。
进到浴室。
门被“咔”地锁上。
人形的鬼影,再次出现了。
刚才,林嘉拿衣服的时候,那影子便伏在他的肩头。姜喜往浴室走,影子跟着她进来了。
她和它的距离,从前有大约一米远,现在缩短到了只剩半截手臂的长度。似乎,还在变得更近。
镜中,姜喜眼见着鬼影举起手臂,细细的白色影子像绳一样弯折扭曲,绕上了自己的胳膊。
姜喜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向它求饶。
额头滚落大汗,她紧张地暂停呼吸,不知道它想从这儿夺走什么。
“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胳膊被越箍越紧,像要把她的肉拧碎。
她腿软,被疼得坐到地上。
地板的清凉缓解了一部分疼痛,姜喜挣扎着往淋浴间的方向爬。
最终,她打开了花洒。
冷水浇头。
鬼影的束缚渐渐缓解。
这澡,是不得不洗了。
*
姜喜不明白,她问自己:
我做错了什么事吗?为什么姜小婵更恨我了?
许多年以来,它从来没有跟她跟得这么紧过。
这两天,昏倒期间,她做什么让情况恶化了吗?
摸着胳膊,那儿整片的皮肤滑溜溜的,没有任何破皮,鬼影的伤害没有留下痕迹。
然后,姜喜猛然想到。
——这期间她穿越了。
——她让姜小婵的胳膊受伤了。
或许,穿越是真实的,她真的去到了过去。
匆匆洗完澡,套上衣服,姜喜跑出来找林嘉。
林嘉正在给白猫换水,添食。
他看了眼出浴的她,又迅速地移开眼,道。
“吹风机在浴室的木柜子第二层。”
“没事,我不喜欢吹头发,”姜喜自己坐回之前的餐桌:“你过来,我还有一些事想问你。”
林嘉走过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她已经问出口了。
“你13岁时,是不是有次你爸回来找爷爷要钱,把你打了?”
“对,是有这么件事,”他的双眸平静无波:“他打了我,打了爷爷,我还手了。”
姜喜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然后呢?跟我说得更具体一点。”
“我拿刀,想杀了我爸。但,有个女孩的出现阻止了我。我爸恼羞成怒想用刀砍我,她替我挡了一刀。”
林嘉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姜喜的眼色。
“我知道!那女孩,是8岁的姜小婵!”
跳进窗户救林嘉,那是姜喜自己做出的决定啊,不然这事不会发生的。她很兴奋,原来自己真的回到过去,改变了过去。
“她的胳膊,后来留了疤吗。”
他说:“留了。”
一切都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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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喜的心情复杂,一方面她兴奋于“人可以回到过去,过去可以被更改”;另一方面,鬼影的靠近说明她作为“姜小婵”的那段穿越,完成的并不成功。
——替林嘉挡那一刀是错的吗?
——撮合林嘉的姜小婵的想法,是错的吗?
心乱如麻,姜喜突然很想问他。
“姜小婵喜欢你,你知道吗?”
林嘉干脆地回答:“我知道。”
姜喜不理解。他和姜小婵互相喜欢,为什么要来跟她上床。
她不记得他了,但他记得自己啊。
“以前的我……我是说,作为姜小婵姐姐的姜大喜,她喜欢你吗?”
“喜欢。”他答。
林嘉真是个垃圾啊。
姜喜忍不住笑了。她无话可说,看他的眼神也变得轻蔑。
“你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他站起来,取走了放在桌上的相片。
“如果没有的话,我继续喂猫了。”
“有。”她也站起来。
跨过餐桌那段距离的阻隔,姜喜走到了他的同一侧。
“你为什么趁我不清醒时,换了我衣服?”
“因为,你出了很多汗。”
林嘉目不斜视,悄悄与她拉开一些距离。
“出汗?”她笑:“所以,连我的内裤都要换掉?”
他没有作答。
这么做,没别的缘由。姜喜就是看不惯林嘉这种装深情,装正经的做派,她想戳穿他的虚伪。
他和姜小婵的照片被她弄折了,林嘉一通心疼的操作,表现得很在意。他要真在乎姜小婵,对自己的这些暧昧行为算什么?
难道,全天下只有她对不起姜小婵吗?
林嘉没有接招,没有回应,像没听见。
算了。姜喜的精神疲惫达到了极点,她又生起了要走的心。鬼只缠自己,不缠着他,她继续呆在这儿只会更糟更烦。
“你去哪儿?”
见姜喜拿起自己原来的衣服,林嘉终于开口。
“走啊,离开这儿。”她头也不回,动作迅速。
他拉住了她。
也是没话找话了,他说:“不能走,你先赔我。”
姜喜莫名其妙:“陪你?”
“赔我相片,你弄坏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满脸倦容,漂亮的眼睛像死掉的夜空,黯淡无光。
他搂住她的腰,头靠向她的肩膀,如一座沉甸甸的山,轰然倒下。
姜喜也累了。
她脑子有病,他是个垃圾。
结果就是,她没走成,他们又睡在了一起。
冷气充足的空调房,大门紧闭,从下午到黄昏,再到夜晚。
他们并排躺着,没有对话,只有平静的睡眠。
天暗了。
世界黑透。
睡饱的白猫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
“要能再一次回到过去,就好了。”这是姜喜陷入深睡前最后的想法。
裹紧自己的被角,听着身侧规律的呼吸声,姜喜沉沉地睡去了。
10.找妹妹
热,热。
身体像一块没有皮肤包裹的生肉,被放在炉子上烘烤。大量的水分在流失,喉咙被烤得滚烫,皮肉变得干巴紧皱。
渴,渴,想喝水。
踹开身上的被子,大汗淋漓的姜喜在黑暗中醒来。
“林嘉!你干嘛关空调?”
她拎起枕头想朝他撒气……床上并没有第二个人。
月光照进窄小的阁楼。
夏夜无风,闷热异常。
低头,姜喜看见自己穿着公主风蕾丝边的睡裙。
——又穿越回过去了?!
她连忙下床,打开家里的灯。身体比起上次8岁的状态长大许多,最明显是她的个子长高了。
姜喜冲下楼,直奔厕所的镜子。
是的,姜喜又一次穿越了。
比这个更神奇的是,这次她不再穿越成姜小婵,她是她自己,姜大喜。
少女的外貌比起上回又美丽了几分,看着年龄大了几岁。
摸完自己满满胶原蛋白的小嫩脸,姜喜紧接着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精力充沛,四肢灵活松快。
这下舒服了,她可以作为自己,自由活动。不像上次,需要克服“我面对另一个我”的怪异状况,也不需要艰难代入妹妹姜小婵的角度替她谋好处。
感到兴奋之余,姜喜心中传来一阵隐隐的不安。
——所以姜小婵呢?她去哪了?
四处不见姜小婵的身影,甚至她的衣服和个人物品也全没了。
家里还有一处显著的变化,客厅的墙上挂着她爸爸的遗像。
这是上次穿越姜喜没有看见的东西,遗像很新,下面的桌子放着烛台和贡品。
姜喜有了主意。
为了快速了解目前的情况,她用了一个最直接的办法。
掀开珠帘,她跳到她妈的床上,把她摇醒。
孟雪梅刚被吵醒,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见到一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被哭泣的姜大喜吓了一跳,她紧张兮兮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妈!我做梦梦见爸爸了,特别恐怖的噩梦。爸爸不停地问我小婵在哪里?她过得好不好?他质问我,我们究竟把小婵送到哪里去了?”
姜大喜惊慌无措的演技炉火纯青。
“你爸给你托梦了?小婵,小婵在大伯那儿啊。你爸走得急,我们家没有钱。正好大伯选中小婵,我们把她送去更好的地方读书了呀……”
她妈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姜大喜哭得伤心,问得着急,跟鬼缠身了一样。姜大喜问啥,她妈就答啥,没两下便把家里的情况跟她全交代了。
上个月,在城里打工的爸爸突发心梗,去世了。
姜大喜今年15岁,姜小婵10岁,都还在上学。他们家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爸爸每个月寄回家的钱。
没了老公之后,孟雪梅六神无主,家里穷,养两个小孩对于从没有打过工的她压力太大了。葬礼时,有个远房的有钱大伯找到了孟雪梅,提出把姜小婵寄养在他家。
这个大伯,看中姜小婵聪明机灵,是个读书的料子。孟雪梅也认为姜小婵如果跟着大伯去大城市能有更好的发展,跟她呆在镇子怕是以后连学都上不起,于是就应下了这件事。
姜小婵已经去了城市两个星期。
姜大喜说她想要写信给姜小婵,从妈妈那里要来了大伯家的地址。
回到小阁楼。
姜喜认真考虑了一下:应该去找姜小婵吗?
书桌上、抽屉里,随处可见姜大喜画的画。她学得特别刻苦,画功见长。
——看起来,这两年大喜重新开始上画画班了。
家里条件不好,妈妈确实无力负担两个小孩,姜小婵也确实给她俩腾出了空间。
有那么一小下,姜喜甚至生出一种微妙的感受:会不会,其实姜小婵不在,对大家都挺好的?
姜喜在屋里来回踱步。
最终,她说服了自己。
——不行,不能不管。
——她得去找姜小婵!
回到过去的机会多么难得,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儿呆多久,反正,最坏的情况也不可能比“妈妈和妹妹都死掉”更坏了。只有亲眼见到姜小婵,亲眼确认她现在的生活状况,姜喜才能安心。
天蒙蒙亮。
姜喜换上出门的衣服,偷偷拿了妈妈放在台子上的钱包。
作为成年人,独自出远门是没什么问题的。不过,姜喜不知道怎么从这里去火车站,也没有手机能查。
她得找个人问问路……
正巧,刚出门就撞见出现在家对面,出来倒垃圾的林嘉。
“大喜,早上好啊。”他一脸开朗地跟她打招呼。
怎么又是他。姜喜不情不愿地走向林嘉。
“那个,问你点事啊。”
“你问。”他态度随和,恨不得把热心肠写在脸上。
不问不知道,去城市的路线还挺复杂。
先从他们家步行600米到小超市,超市附近找辆摩托车,让师傅把她载到公交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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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90路公车再换乘7路,下车后到对面的马路转132路,一直坐到“客运中心”站;然后买大巴票,转三趟的大巴……
总归,问完路,姜喜什么也没记住。
“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她选择了最方便的出行方式,带上林嘉这个人形导航。
*
15岁的少男少女,在需要上学的日子,翘了课,瞒着家里人,坐上了去往城市的大巴。
听上去像私奔的桥段。
关于她为什么这么着急要找姜小婵,林嘉没有多问。
看出她非去不可,他爽快地答应帮忙。
林嘉带了书包,坐车的途中,一直在做他的练习册。
姜喜靠着车窗,有时眯眼歇一会儿,有时望着车窗的倒影,无声地观察林嘉。
少年面容稚嫩,眉目乖顺。
阳光跃在他的指尖,黑色的水笔,白色的练习册。他安静地书写,侧脸的线条干净漂亮。
他比成年的林嘉有精神,比13岁的林嘉胖一些,看着更健康。
这张脸,长得真是得天独厚啊。
她盯得太久,被他发现。
林嘉没抬眸,轻声对她说:“你放松休息吧。我会留意着,快到站的时候我叫你。”
“好。”姜喜继续看着他。
不论是姜小婵还是姜大喜,他对谁都一样温柔呢。
几天下来,她跟林嘉的接触真是不少,但说实话,姜喜看不透他。
他是好人?或许是吧。生活的各处能够帮到你的,林嘉绝不推脱。
他是坏人?很有可能。租户大婶说他坐过牢,是地头蛇。她看见的相片上写着“所有的坏事都是你强迫我”,以及“我们一起在夏天死掉吧”。
从姜喜现在掌握到的线索来看,他和姜小婵后来的恋爱关系,绝对是不太健康的。他跟自己的关系,也很混乱……虽然这其间的混乱,姜喜也难辞其咎。
好在,这里是过去。
复杂的纠葛尚未形成,他们都还小,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
姜喜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解开三角关系,从自己做起,她默默做出决定:这一次,她不要喜欢林嘉了。
回到过去,就别走老路了,老路已经被证明走不通啦。
姜喜以身作则,就当是守护上一次跟“姜小婵”的约定。
当然,林嘉也别想跟姜小婵有奇怪的拉扯。
趁大家都活蹦乱跳,健健康康,发展一把三个人的纯友谊吧!
11.我们走
早晨出发,一直到傍晚,姜喜和林嘉才到达目的地附近。
大城市,车辆川流不息。
越是繁华的地段,住宅楼就盖得越密集。
下班的人群行色匆匆地穿行在不透风的地下通道,捂死人的燥热在空气中传播。
“临枫路30号,应该在这儿了,怎么没有呢?”
姜喜对照妈妈写的纸条,艰难地找寻着路牌。
林嘉被街边的小卖铺吸引了视线。
“稍等,我去那边一下。”和姜喜交代一声,他走向小卖铺。
“你去干嘛呀?”
担心乡下来的小少年乱走跑丢了,她快步跟上去。
询问过店家后,林嘉找到了一盒果味硬糖。
算完钱,他把那盒包装好看的糖递到姜喜手里:“等会儿送给你妹妹。”
林嘉也太会办事了,还知道上门找人不能空着手。身为成年人的姜喜都被他上了一课。
她接过糖果,一瞧,东西他不是随便买的,上次在医院,他也给姜小婵买了同样的糖果。可惜这次,姜喜吃不到了,她还有点馋。
她很好奇:“你怎么知道姜小婵爱吃什么?”
林嘉不假思索道:“你跟我说的啊。”
“我吗……”姜喜若有所思。
“嗯,”林嘉转头,又跟老板要了两根冰糕:“我们也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这儿有你爱吃的炼乳绿豆雪糕。”
“好呢,谢谢。”
抢在林嘉之前,姜喜把雪糕的钱付掉。
冰糕带来的凉意缓解了心中的焦灼。他们一边吃,一边找,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大伯居住的临枫院小区。
小区的门口有安保,是比较高档的复式公寓。
姜喜和林嘉打配合,说他们要进去找同学写作业,姜喜特意把林嘉拽到前面,展示他后背的大书包。
保安没有多问,直接给他们放行了。
坐电梯到13层,这一层只有一户。
站在暗红色的气派木门前,姜喜有些忐忑。
她拿出林嘉刚才买好的糖果,手里有东西,心里也有了底气。
默默打好“为什么来找姜小婵”的腹稿,姜喜按响门铃。
“铃铃,铃铃——”
铃响到第三声的时候,门从里头打开了一条小缝。
一个防备的脑袋从门后探出。
她小声问:“请问你找谁?”
“姜小婵!”姜喜惊喜地喊出她的名字。
真是运气绝佳,不用跟大伯家里的人撒谎,直接碰见了姜小婵。
“姜大喜!哇!”门一下子打开,姜小婵同样惊喜。
小女孩穿着一身端庄的淑女裙,头上戴着亮晶晶的粉色发箍,原本自然卷的头发被全部拉直了,像个精致到极点洋娃娃。
见了她姐难掩激动,姜小婵像猴子一样跳出来,窜进姐姐怀里。
猛地发现姐姐背后还有个林嘉,姜小婵赶紧理理裙子。
她也知羞,动作和语气都收敛了几分。
“你们是从老家过来看我的吗?怎么来的啊?”
说着话,姜小婵抽走姜喜手中的糖果,将自己的小手强行塞进了姐姐的手心。
这一路的坐车转车找路,属实费了不少功夫,姜喜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找个地方慢慢跟你说吧,你吃晚饭了吗?”
“吃……”小婵机灵地吞下后半句话,答:“我没吃。”
“那我们带你出去吃。”林嘉对她笑。
姜喜想了想,她作为姐姐,应该办事周全稳妥一些:“那我去跟大伯讲一声把你带走了。”
“不用讲!”
立刻拽住姐姐,姜小婵慌张地用脚一踹,把门关上,不让他们往屋里看。
“大伯正在跟他的朋友吃饭,我们走吧。”
于是,不跟大人汇报就开溜的小孩队伍,又添一员大将。
左边是姜喜,右边是林嘉,姜小婵走在他们中间,蹦蹦跳跳地吃着糖。
姜喜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她。
她觉得,姜小婵不太对劲——过分淑女的打扮、见到自己的热络,遮遮掩掩不让她看见大伯的举动。
她这一趟,一定是来对了。
……
三人没走远,在小区旁边找了个麦当劳。
坐下第一件事,姜小婵先脱了发箍,解了小皮鞋的扣,恢复到相对自由松散的状态。
她一定也认为先前的打扮不适合自己,在姐姐和林嘉面前,她感到难为情。
“我去点餐,你们聊。”林嘉识趣地给她们让出谈话的空间。
“好,”姜喜举手:“我要薯条和麦乐鸡。”
“我要麦乐鸡和薯条。”姜小婵的取向就是学她姐。
林嘉走了,只剩姐妹俩。
她们对视了两秒。
姜喜正想问她问题,被姜小婵先发制人。
“你不对劲,姜大喜!你来看我怎么带着林嘉,妈妈没来?”
“我来找你的事,妈妈不知道,甚至学校的老师也不知道。我和林嘉是翘了课来找你的。”姜喜索性跟她摊牌。
见姐姐说话敞亮,姜小婵的态度也端正了。
“为什么?你找我有啥要紧事吗?”
姜喜早就想好了这段该怎么说。严格意义上,这是她失忆之后第一次见到妹妹姜小婵本人,她必须赢得她的信任。
“昨晚,爸爸给我托梦,那个梦特别真实。爸爸回到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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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我,说你在城市里遇到事了,我一定要帮你解决。如果我视而不见的话,你会死掉、妈妈也会死掉,然后,我这辈子都别想过安生的日子。你会变成鬼缠着我,但你没有嘴,我听不见你想要什么,永远听不见。”
姜喜紧紧握住姜小婵的手,直视着她的双眼。
姜小婵被唬住了,呐呐地说:“什么奇奇怪怪的梦,我好好的,怎么会变成鬼呢。”
“现在没有,万幸,现在你还好好的。梦醒之后,我特别担心你。姜小婵,这两周你在大伯这儿过得怎么样?”
姐姐眼里的关心,手里的温度,完全地传递给了姜小婵。
她将近期的经历细细说来。
“我上了新的学校。学校很大,同学很多,课本很难。我没有交到朋友,我说话的口音跟大家不一样,所以不敢说话。我不再是班上的第一名,我感觉到有很多同学比我聪明。”
重重咽了咽口水,她继续说。
“我在大伯家,要做听话的好孩子,要懂礼貌。大伯给我选的裙子,不可以弄皱。有客人来,我要去开门,问好。大伯晚上和客人谈生意,我也要坐在旁边,客人喝醉了会来摸我的脸蛋,我不能躲开。”
姜小婵说完了,没有总结她过得好或不好。她年纪太小,无法定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只是把她的遭遇诚实地讲出来。
但姜喜能够分辨其中的恐怖。
听了姜小婵的讲述,她异常的震惊与愤怒。
尽量保持镇定的语调,姜喜一字一句问她:“除了摸你脸蛋,他们还干了别的事吗?包括大伯,他有没有碰你的其他部位?”
姜小婵果断地摇摇头。
今年,姜小婵10岁,她刚来城市两周。那些腐臭不堪的暗疮刚刚对她揭开一个小孔……如果长久呆在这里,事态必然会发展得更严重。姜喜不寒而栗,也许,这就是后来姜小婵轻生的原因。
即便姐姐努力掩饰,敏感如姜小婵也看出了她正此刻压抑着怒气。
“姐,”她垂着脑袋,轻声问:“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
“没有。”
姜喜认认真真地告诉她:“姜小婵,你什么事都没有做错,是大伯和他的客人做了错事。”
她抱住姜小婵,把妹妹死死护在自己的怀里。
“我们走,小婵。不在城市呆着,一天都不呆了,我带你回家。”
姜小婵显然很心动,嘴上却仍有顾虑:“可是,妈妈已经把我送给大伯了,不要我再回家了。而且,妈妈说,如果我回家里,就没钱让你读书了。”
“那也要回家,我们回家再一起想办法。”
姜喜在心里对她说:别担心,姐姐是从未来穿越回来找你的,搞钱的办法我有的是呢。
12.就想谢
没回大伯家收拾姜小婵的行李,没跟大伯讲一声,姜喜说走就走,直接带着姜小婵坐上回家的大巴。
上车前,她有想着打个电话给妈妈,但她在电话亭前犹豫了。
林嘉走过来,安抚道:“没关系,如果害怕你妈妈骂你,就等回家再跟她说。我出来前跟我爷爷交代过,我们一起出门了,要今天很晚才能回家。你妈妈会从我爷爷那边得到我们的消息。”
“……”姜喜犹豫只是因为不记得家里的电话,才不是怕她妈。她带姜小婵回家有理有据好吗。
不过林嘉的话确实让她放了心。
姜喜在心里咬牙对他说:林嘉啊,你可真周到。你是大人还是我是大人?我穿越回来还要被你安排呢。
表面,她礼貌地跟他道了个谢:“还好有你,哈哈,你真细心。”
大巴上的空位不多。
姜喜和姜小婵找到一个双人座,林嘉坐到了前几排的单人座。
发车后,姜小婵开始不老实了。她一只脚翘起来,搭着姜喜的腿,慢慢地像毛毛虫一样挪动过来。
有自己的座位不坐,姜小婵非要黏着姜喜。
“你以为自己很娇小吗?重死了,我要被你压截肢了。”
姜喜无语,用蛮力强行把她的脚推开。
“哼,”姜小婵的烦人劲上来了,她作势要离开位置:“你不让我靠,那我去找林嘉,问问他让不让我靠。”
揪住小孩的衣领把她拎回来,姜喜有点好笑。
“你当林嘉是冤大头啊?我不让林嘉能让?”
“不试试怎么知道。”
姜小婵朝她亮出自己胳膊上的伤疤。
——这伤,看着眼熟。
“哦,”姜喜不动声色地问:“这是你8岁,我是说,两年前,你帮林嘉挡的那一刀?”
姜小婵没防备,应道:“对啊。”
她挑眉:“你当时怎么那么勇敢呢?”
姜小婵得意洋洋:“我中暑了呗。脑袋晕了几天,我也变得特别勇敢。因为受伤,我后来没上画画班,林嘉欠我的人情可大了。”
默默地记下她的话,姜喜在脑中思考和推测。
——听起来,姜小婵对当初自己做出的行为是能够观测到的。
——所以,她穿越到过去,原本身体里的意识也并没有远离。而中暑,很有可能是穿越的触发开关。当中暑的症状缓解,比如上次她喝了西瓜汁,原意识会回归,自己的意识则会返回到属于她的未来……
细思之下她的分析还挺站得住脚。姜喜想东西想得入神,姜小婵以为她不搭理自己了。
“你不拦我呀?真让我去找林嘉呀?”她要走不走的,头朝着外面,屁股却不挪凳。
姜喜懒得理她:“想去就去呗,你想去我还能拦着你?”
见威胁不成,姜小婵直接开始耍赖。她又把腿搭上来,并且抱住姐姐的手臂:“我不去,我就要靠着你,就要。”
姜喜对她的亲近难以招架。
不过,她只是不太习惯,不是讨厌。
“腻乎死了,大夏天的,你不热啊?”
姜小婵的头也歪向了她的肩膀:“不热,车里有空调。”
算了。姜喜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由着她妹了。
“你给我买的糖呢?”姜小婵的嘴闲不下来。
姜喜是真烦她啊:“都吃多少个了,该坏牙了。”
大巴驶离城市,开上高速,车上的顶灯熄灭。
林嘉合上做完的练习册,转头看了眼后排。
姐妹互相依偎着睡着了。姜喜的外套盖在她和姜小婵身上。姜小婵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了一块。
凌晨三点。
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
镇子静悄悄,所有人都在熟睡中。
林嘉背着呼呼大睡的姜小婵。
姜喜背着他的书包,走在他旁边,哈欠连连。
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拖得长长的。氛围莫名的温馨,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影子看上去像一家三口。
林嘉是好人还是坏人,姜喜不知道。
她知道的是,林嘉是铁人。
以及,这人作为朋友真的能处。这么晚了,没有公车,最后一段路是他们硬生生用脚走回来的。
背着沉甸甸的姜小婵,走了这么远的路,林嘉累得大汗淋漓,却全程没有一句怨言,甚至,他没有要求过停下来休息。
姜喜不禁对他侧目:真是有点子帅气呢。
“前面,我们要到家了。”林嘉说。
她看向他。
月光下,他的双眸盛着小星星,温柔又璀璨。
“今天谢谢你。”说实话,她很想亲他一口。
林嘉浅笑:“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想谢,就是想谢。”
她的眼神轻轻地扫过他的脸。
亲在哪里好呢?眉毛、眼角、脸颊,鼻尖……亲在嘴唇会不会太超过?
“啊!到家了!”姜小婵出声,打断了姜喜的幻想。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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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林嘉的背上跳下来,伸手让姐姐给她林嘉的书包。
“林嘉哥哥,谢谢你。你真好,你是最好的,太辛苦你了,明天见。”该嘴甜的时候,姜小婵是一点不吝啬。
这一通狂撒糖,狂道谢,也顺利给他们的道别画了个句点。
姜喜递出林嘉的书包,跟他挥挥手告别,之后,领着姜小婵进了家门。
家里的灯亮着。
孟雪梅没有睡,两个女儿都不见了,她急火攻心,毫无睡意。
今天一整天,她找姜大喜都找疯了。
跟姜小婵不一样,姜大喜一贯最听她的。哪怕听了林嘉爷爷跟自己说的话,孟雪梅也依然不相信,姜大喜会翘课,会不跟自己说一声,跑到那么远的城市里去找姜小婵。
结果,姜大喜不仅找到姜小婵,还把她带回了家。
两个孩子一进门,孟雪梅像个陀螺一样,绕着她俩打转。
“你们把我吓死了,知不知道今天我多担心啊。”
“姜大喜啊姜大喜,你什么时候胆子变得这么大?你是要把我气死啊?为什么把你妹妹带回来?你大伯那儿还以为姜小婵被拐跑了,说要去报警呢。”
姜喜不慌不忙:“呵,大伯,他还好意思给你打电话?好意思报警?”
担心姐姐被骂,姜小婵也出来说话:“妈,是我想跟着姐姐回来的,我不想被送走。”
姜喜拍拍姜小婵的肩膀,让她先上楼,自己留下来跟妈妈解释。
*
小阁楼的台灯点着。
姜小婵在等姐姐上来,一起睡觉。
她躺在小床上,帮姐姐铺好了被子,忐忑睁着眼。
姐姐和妈妈说了很久的话。姜小婵能听见她们压低声音的说话声,时不时妈妈的情绪激动控制不好音量,但总归,姜小婵没听清她们讨论了什么。
夏天,太阳升起得早。
天空微微露白。
木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妈妈和姐姐都走了上来。
姜小婵匆忙合上眼睛装睡。
“啵。”一个吻落在她的额头。
她的鼻子嗅了嗅,是妈妈的气味。
妈妈放下枕头和被褥,躺在姐妹俩的中间。
这天,三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度过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以后,日子过得再难,我们母女也要呆在一起。”妈妈握着她们的手说。
姜小婵紧紧闭着眼,眼角流出泪水。
姜大喜和她一样,也无声无息地哭了。
13.肖像画
转天,从学校放学,姜喜就开始了赚钱的尝试。
茂城有个著名的白塔在他们镇,有条长长的特色小吃街围绕白塔而建,一边逛街能一边欣赏白塔和周边的湖景。
这时正值暑假前夕,游客渐渐多起来。
姜喜去小吃街考察一圈,有了主意。
她可以摆个摊,便宜卖自己的画。能抽出空的话,她还可以现场给游客画他们和白塔合影的速写肖像画,这种画的收费能高一些。
这个主意在多年后肯定赚不到太多钱,那时卖画的小摊贩遍布所有的商业街。但现在是十几年前呢,她这个点子很新,新到整条街找不到类似的竞品,所以值得试一试。
姜喜行动力惊人。敲定了要这么做,她当晚就回家收拾出几幅画,带上画板和画画工具,骑上家里的破旧小三轮直奔小吃街。
她骑出去老远,发现一直有人跟着自己。
回过头,她看见了跑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姜小婵。
姜喜疑惑:“你不在家里吃晚饭,跟着我做什么?”
扶着膝盖,姜小婵大口喘气:“你、你去哪里?”
“小吃街。”姜喜如实告知。
“我也要去。”她往她的三轮车后斗爬。
姜喜语气严肃:“你不能去,我不是要出去玩的。”
“我知道,”姜小婵在后车斗坐稳了:“你是去给家里赚钱的。”
所以,她跟着车跑了这么远,是过来帮她的忙。
掩住笑意,姜喜重新踩上三轮车。
“哎,姜小婵,载你重死了,快下来跑步。”
“我在车上保护你的画。”
“别找借口。”
姐妹俩拌着嘴,一路吵吵闹闹,骑到了小吃街。
姜小婵个头小,在长街穿行自如,给她们的摊位找到一个好位置。
事实证明,姜喜的赚钱计划是可行的。
因为新鲜,没见过,路过的游客纷纷在她们的摊位前驻足。有人停下来看看画,有人问问画的价格,有人则好奇她的主打的“白塔纪念肖像画”是怎么一回事。
问的人多了,姜喜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找个模特,画出一张肖像画用来当示例。不然大家好奇归好奇,没人愿意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姜喜正想喊姜小婵坐着不动,她给她画张画,却发现她人跑没了。
过了一会儿,姜小婵带着她选中的模特出现。
林嘉和姜喜面面相觑。
姜小婵引导林嘉在凳子坐下,转头兴奋地对姐姐说:“你画林嘉吧,他长得好看,适合当模特,放在我们摊位还能招揽一点生意!”
“是啦……”姜喜小声念叨她:“但我们总找他帮忙,人家林嘉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姜小婵给她打了个ok的手势:“你别担心,算我头上,我跟林嘉有交情。”
姜喜白了她一眼:“你这交情够讹他几年啊?”
姐妹说话间,林嘉已经在小凳子坐定。
熙熙攘攘的长街,背后是流动的湖水,他垂着双眸,安静地坐在纷扰声中。夜市的灯打在他的侧脸,灯是冷蓝色的,像置身海洋馆。
他好看得过于出众了。
如姜小婵说的,林嘉适合当模特。
姜喜静下心,提起画笔。
“我需要做什么动作吗?”他问。
“我想想啊,”她调皮一笑,起了捉弄的心思:“不如,你把手举起来,做个托塔的姿势。”
“这样吗?”林嘉僵硬地举起胳膊。
“噗。”姜喜没压住嘴角。
“你在笑我吗?”他的胳膊举得更高一些,愈发滑稽。
“没。”她藏在画布后面,笑得肩膀都在抖。
为了让笑意平复,姜喜随意找了些话题。
“你爷爷那边,你不用照顾着吗?”
“不用,今晚喂他吃过药了,家里没什么事。”
“你爸爸这阵子还来闹吗?”
“没,他躲债去了,不敢回来。”
看来这两年,林嘉的日子也过得舒心了很多,姜喜真替他开心啊。
“最近期末,我们快要中考了。你今晚出来,功课要紧吗?”
“我的功课没问题的。”
停下画画,她歪头看向他:“你功课很好?”
“嗯,全校第一。”
林嘉并非炫耀,只是普通地阐述事实。
上次穿越,姜喜在孟雪梅口中听说林嘉“成绩好”,可她没想到,他的成绩能这么好。
姜喜画的是速写,她经验老道。
这会儿时间,画布上的人物轮廓已经成型。
路过的一对老夫妇对她的画产生了兴趣。
“小姑娘,你这个肖像画,是只能画一个人吗?”老妇人问她。
姜喜热情地回答:“能画两个人,而且画两个人的收费是一样的。”
老妇人微笑:“好,那你先画着,我再逛逛,回头过来。”
站旁边的姜小婵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老夫妇走后,她有了新主意,对着画画的姜喜,语出惊人。
“我感觉这画里只有林嘉一个人,有点单调。姜大喜,不如我坐他腿上,你把我们一起画进去。”
这不由得让姜喜想到,她看见过的姜小婵和林嘉的那张亲密合照。
她蹙起眉头,正要出声,林嘉先一步阻止了。
“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姜小婵奶声奶气,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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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的娇嗔:“跟我亲近点怎么了?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林嘉沉下声音,清清楚楚地说。
“我作为哥哥,像喜欢妹妹一样喜欢你。”
姜小婵倒也不恼。嘴巴一噘,她顶了他一句。
“切。作为妹妹,比起你,我更喜欢我姐。”
莫名其妙荣升“姜小婵喜欢榜的第一名”,姜喜颇感惊讶。
她打算揶揄妹妹几句,害羞的姜小婵立马扭头去招揽生意,不在他们的跟前转悠了。
姜喜这边也利落地结束了肖像画的最后一笔。
“画好啦,你可以不用托塔了林天王。”
她拎起画布给他展示。
画上的林嘉俏皮地托着白塔,眼里亮晶晶,笑容灿烂。
“画得很好。”他由衷地夸奖。
“嗯……”
她把画挂在摊位最显眼的位置,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听说过一阵子小吃街有烟花表演呢。”
他问:“哪天?”
姜喜低头整理东西,装忙:“恰恰好是,中考结束的那天。”
“要一起来看吗?”
“好啊!”就等着他这句话呢,她马上答应。
这声答应着实是太快了,他话都没说完呢。姜喜有些不好意思,手将发丝撩到耳后,掩饰尴尬。
白塔前,卖画小摊位十分简陋。比起那几幅画,显然是这对养眼的少女与少年,更加吸引路人的视线。
一位穿着衬衫的男士看着他们的方向,眼也不眨,盯了足足半个小时。
等到摊位上的少年离去,男人终于有了动作。
他迈开脚步,仿佛恰巧路过,在摊位上流连,挑选。表面上在看画,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姜喜的脸。
姜喜见他站了半天都没有开口,主动与他搭话。
“您有看上的画吗?”
“嗯,有。”
男人抬了抬金丝边的眼镜,冲她温和一笑。
他的手指点了点那副姜喜刚画完的画,说:“我想画这种。不过,我得先问问,肖像画和其他这些画,都是你一个人画的吗?”
姜喜笃定地点点头:“是的。”
“我看,不是吧。”
他的脸上仍挂着那种意义不明的温和微笑,附耳对她说道。
“它们的画风不一样,很明显,不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姜喜愣住了。
似乎也感觉到自己的失礼,男人拉远了和她的距离。
“你别怕。我不是来砸场子的,我只想认识一下你。”
他伸出手,表情友好地自我介绍。
“能跟你交个朋友吗?我叫齐澍,你也可以叫我七叔。”
14.粉大象
姜喜的鼻子灵。
当他向自己伸手的时候,她立即闻到这人身上喷了男性香水——杜松子、檀香木、雪松,几种气味融合在一起,是一种阳光优雅的木质香。
即使这样成熟温暖的香味,也掩盖不了他身上的攻击性。
这男的不像好人。她能做出这个判断,一是出于直觉,二是出于社会阅历。
他看上去年岁大约三十近四十,剪裁得当的衬衫配西装裤,手表名贵,这一身精英成功人士的打扮和夜市的氛围格格不入。姜大喜比他小了一轮,看上去就是个小姑娘。他找上她先是挑刺又是交朋友,不知在打什么歪主意。
她没有握他的手,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想来买画的吗?”姜喜神情戒备,语气中流露明显的赶客意味。
“嗯,我就是来买画的。”齐澍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抱歉,可能我刚才说话直白,唐突你了,能请你喝杯咖啡表达歉意吗?”
“我没那个习惯。”
姜喜冷着脸拒绝。不远处的姜小婵恰巧往她这边看,她给妹妹使了个眼色。
男人没有要走的意思,随手拿起了她的一幅画端详。
“这画是什么价格?”
卖其他游客的话,大张的画卖五十元,小张的二十元。
姜喜不想做他的生意,一张口,直接将它们身价成倍哄抬。
“一幅画,两百元。”
“挺便宜的。”齐澍不惊讶,也没还价。
他拿出厚厚的钱包,开始数支付给她的钞票。
“我全买了,能附赠你陪我喝一杯咖啡吗?“
姜喜本就觉得他古怪。齐澍的举动进一步证明他不怀好意,他掏钱买不是冲着画,是冲着人。
“不能。我说了,不喝咖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紧张。
齐澍没说话,眉心微微拧紧,手指指节敲打着画架。
姜小婵站到姜喜身边,一手握着姐姐的手臂,一手偷偷拎起摊位的小板凳藏在身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姜喜的脸,居然没有发怒,而是又一次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那我也愿意买,和你交个朋友。”
齐澍出手阔绰,钱包里的钞票被他全部抽出。极具分量的一沓钱递到姜喜的眼皮子底下。
姐妹俩对视一眼。
“我们不卖。”两人异口同声。
她们家里拮据,拒绝这些钱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在这个决定是姐妹两个一起做出的,姜小婵和姜喜都不那么有负担。
她们能拒绝的这么果断,是齐澍没想到的。
他强撑着笑,望着姜喜,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没事,可能一开始有些误会。如果以后想卖给我了,这是我的名片,你可以……”
齐澍话没说完,被姜小婵打断了。
“我们不做你的生意,你没听见吗?”
她已经领会了姐姐的意思,现在完全没了顾虑。
爬上小凳,叉着腰,姜小婵像一只被放出笼的吉娃娃,对着空气一通狂吠。
“有名片怎么了?印张名片就当自己是个名人啦?警告你,你再色眯眯地盯着我姐姐看,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打爆!”
路过的人纷纷对他们侧目,姜小婵的声音很大,显得特别粗鲁,没教养。
“你这小孩有毛病吧,”齐澍闹心地扯了扯领口,质问姜喜:“她是你妹妹?这德行,你不管一管?”
“她是我妹。”
姜喜没有阻止姜小婵,没有让她收敛一点,反而加入了她。
“她说的没错啊,你再盯着我看,把你眼珠子打爆!”她捏紧拳头,表情恶狠狠,比姜小婵还凶。
两个人联合起来,用没素质的姿态成功轰走了齐澍。
姐妹配合默契,击掌庆祝。
“林嘉跑哪去了?”姜小婵从凳子跳下来,拍拍胸脯,惊魂未定:“他怎么没有出来英雄救美呢,留我们两个弱女子,真是好险。”
姜喜忙着把被弄乱的画放回原位:“我让他先回家啦。”
“看来,关键时刻还得靠我姜小婵啊。”她得意洋洋,嘴要翘到天上去。
姜喜也没泼她冷水:“是是,你厉害死了。”
那张齐澍遗留的名片无人理会。它掉在路边,被人随意踩踏,黑乎乎的脚印遮住了上面光鲜好看的头衔。
很快,清洁的阿姨就把它当垃圾扫掉了。
虽然赶走了一个“大客户”,但她们今晚摆摊还是很有收获的。连同肖像画,姜喜一共赚了230元。
她的赚钱实践宣告成功。
这还是暑假前的客流量,姜喜打算中考结束后过来摆摊,到时候拉着她妈妈一起。
回到家。
姜喜把赚到的钱全部交给妈妈。
孟雪梅以为两个小孩出去是闹着玩的,没想到卖画这么好挣钱。她惊喜万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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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地问起她们今天的经历。
姜小婵也爱讲,吹嘘起她是如何揽客,如何机智地找林嘉过来当模特,最后,她当然没落下齐澍那一段自己的英勇表现。
令姜喜和姜小婵都没想到的是,妈妈听完她们讲的故事表示出了疑惑。
“他出手那么大方,你们为什么不卖给他?为什么连他的名片都不留?”
姜喜的心里忽地烧起一股无名火。
“妈,这很不应该,你对这些事情是不是太不敏感了。”
知道她意有所指,孟雪梅扭头看向姜小婵。
三个人陷入沉默。
“大喜,”她妈咬着唇,尴尬地开口:“妈随口说说的,妈没见识,你别跟妈妈较这个真。”
“我知道,我没想较真。”
姜喜试图压抑这股怒火,但火越烧越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妈一句话怎么就能把她气成了这样。
她肯定不是因为这句话而难受的,像是因为一些别的,姜喜也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被气得直想掉眼泪。
趁哭出来前,姜喜离桌,回了小阁楼。
“姐姐怎么了?”姜小婵有些担忧。
孟雪梅摇摇头,轻声对她说:“上次被你爸托梦之后,你姐就一直怪怪的。”
姜喜还不打算睡觉。
正在气头上,即使她躺下去,也睡不着。
索性勤快一把,她开始在小阁楼整理能卖的画。
这两年的画画班真没白上,姜大喜很勤奋,画攒了一箩筐。她尤其擅长画风景,人物倒是画得很少。
姜喜发现,自己在留心对比着每一幅画的画风。
这时,她不得不承认,齐澍的话语仍然盘踞在她的脑海。
——“它们的画风不一样,很明显,不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为什么要在意他的话呢?
那男的只是想吸引她的注意,想找个茬,想不懂装懂。
她和以前自己画风不同,可能是她年龄大,画技更成熟了;也有可能是这两年姜大喜上了画画课,而原来自己的时间线里她没有上。
姜喜想着不同的借口自我安慰。
——别再想了。
她试图驱赶这个想法,就像驱逐一只房间里的粉色大象。
越是让自己别想,脑袋里的声音就越是执着地询问自己:
他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不一样,是为什么呢?
15.她化了
从期末到中考结束,气温逐日升高。
两个星期以来,姜喜天天盼着下雨。没空调的小阁楼像一个烤炉,把热量吸收了就不再排出,她热得汗流浃背,头晕眼花。
孟雪梅给俩姐妹买了大西瓜解暑,姜喜有自己的原因,愣是一口没碰。
画笔、林嘉、赚钱计划,也都被姜喜暂时搁置了。
她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考试,为姜大喜的中学时代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这段时间,姜小婵依然跟林嘉走得很近。
从小阁楼看见林嘉回家了,她就跑过去跟他搭话,东聊聊西聊聊,没有半句要紧的事。聊到最后,姜小婵总能从林嘉那儿讹一颗糖回来。
大中午,太阳正毒。
见姜小婵又顶着大太阳跑出去了,姜喜提不起劲去管她。
担心姜小婵中暑,不如担心她自己。
辛苦地考完试,姜喜回家就倒向了床。
身体太不舒服了,她希望睡着了能好受些。四肢无力,心脏砰砰砰地跳,怎么喝水都觉得渴。她苦苦支撑,勉力抵抗着暑气的侵蚀。
姜小婵没出去多久,又跑回来了,上楼梯的脚步声吵醒了浅眠的姜喜。
“姜大喜,姜大喜……”
她喊得起劲,上楼才发现姜喜已经躺着了。
于是,她凑到她的耳边说话。
“姐?姐你怎么啦,脸好红!要不要去诊所看看?”
姜小婵的身体热烘烘的,姜喜扭过头,有气无力地应了句:“不用。”
“我刚才碰到林嘉,他说他等着你,今晚去看烟花表演。”
对了,烟花表演,她和林嘉约好的。姜喜脑袋涨涨的,兴致不高。
“我不舒服,可能不去了。”
“好吧,你不去的话我也不去了,”姜小婵识趣地远离睡觉的姐姐:“我出门跟新认识的伙伴抓知了玩,你好好休息。”
姜小婵帮她把床头的小风扇打开了。
走之前,她又往床头柜放了样东西。
“姐,这个送给你。”
风扇带来阵阵的凉意,驱散了一部分燥热,也赶走了姜喜的睡眠。
姜小婵刚才的话,她还是有些在意的。
妹妹从城市回来不久,居然已经交到新朋友了?真新奇。
她刚才给了她什么?要不然看看吧。
姜喜撑起半边身子,从床坐起。
床头柜上端端正正摆着一颗糖。
它是姜小婵平时爱吃的果味硬糖,蜜瓜味的。
“幼稚,这种糖只有小孩爱吃好吗。”这么说着,姜喜拆开了糖果的包装纸。
撕的力道不对,包装猛地崩开。里头的糖果掉落地板,咕噜噜地往床下滚去。
没得吃了,姜喜叹气。
她拖着病体,不情不愿地下床,伏在地板找那颗糖。
硬糖一路滚,滚进了床铺的深处,藏到了一个木箱子的背面。
姜喜能看见它,但床底的杂物太多,她必须把它们都搬出来才能够到。
她一屁股坐到地板,满心哀怨。
床底塞着她们家的被褥、从前的课本作业本、舍不得扔的厚纸壳,姜喜艰难地搬运。
终于,她把那个木箱子拽出来,找到了那颗该死的糖,丢进垃圾桶。
当姜喜将那堆杂物塞回床底时,她的目光锁定在了小木箱。
木箱子很眼生,外壳手绘着一只蓝色的大蝴蝶。
毫无疑问,这是姜大喜的箱子,她最喜欢蝴蝶。小时候,她曾调侃妹妹,姜小婵是烦人的蝉,她是翩翩飞舞的蝶,任谁见了她们都会觉得她更好看。
想到这儿,大约是中暑的症状,姜喜感到一阵剧烈的心慌。
里面是什么?带着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掀开木箱子。
箱子里只放了一样东西。
——林嘉的画像。
笑着的他、发呆的他、皱着眉头的他、低头写东西的他、手插口袋的他,托腮看向窗外的他……
密密麻麻一箱子的画稿,全是林嘉。
姜大喜抬眼看向书桌,那边挂了一张她画的托塔林嘉。
喉咙发紧,手在颤抖,她仿佛见了鬼,匆匆合上木箱子,将它推回漆黑的床下。
她们画的是同一个人,但观察的角度、画呈现的氛围、画画时的小习惯,竟没有一处是相似的。
这种不同,没办法用画画的时期不同,或者画画的风格不同解释。
它们很明显,是两个人画的。
“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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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为什么?”
大颗汗珠从额头滚落,姜喜喃喃自语,不停地擦着汗。
汗水仿佛无休止地淌着,永远擦不干净。
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发现不是汗水正往下滴。
是脸。
她的脸在融化。
“怎么办……”
犹如被烧融的玻璃,她的脸在流动。
姜喜不得不用双手捧着下巴,她跌跌撞撞地往厕所里跑,想用凉水给自己降温。
几乎是边摔边滚,她冲下了楼。
水龙头被粗暴地拧开。
“哗——”
被太阳晒过的水流出来,烫得像岩浆。
顾不上那么多了,姜喜把脸凑到水龙头底下冲洗,水花四溅,她浑身都被水打湿了。
有水灌入她的鼻腔,呛得她直咳嗽。
姜喜感到辛苦。
她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吗?
这一次穿越,明明那么努力,想把所有事都做好的。为什么还会如此痛苦,遭遇这样的惩罚。
她不知道。事到如今,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大量的水冷却了身体的温度,脑中思绪依然混乱。随着水温降低,脸的形状渐渐回归正常。
不知过了多久。
姜喜松开托举着下巴的手。
她咽了咽口水,紧张地望向厕所的镜子。
“幸好,还是原来的脸,脸没事。”
姜喜摸着这张属于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少女姜大喜皮肤嫩白,脸蛋明艳漂亮,不见一点儿损伤。
她松了一口气。
悬着的心尚未放下,这时,她瞥见镜中有一处不寻常。
自己的胳膊多了一道狰狞的伤疤。
这道疤,跟姜小婵身上的一模一样。
姜喜低头,搓了搓疤痕,没能把它搓掉。它长死在皮肤里,颜色暗沉,仿佛已经在那儿许多年,扎下了根。
“不可能,当年是姜小婵替林嘉挡的那一刀!”
抠着疤痕,快要把皮肤抠破,她头痛欲裂。
很想相信自己的话,可她的语气,越来越不确定。
“是姜小婵啊!是她!”
“是她……替林嘉挡的那一刀吗?”
16.想幸福
后来,怎么走上阁楼,怎么睡着的,姜喜不记得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
外面在放烟花。
睡了一觉,身体舒服多了。她听见楼下有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知道姜小婵在鼓捣些什么。
她换了件衣服,走下楼。
孟雪梅不在家。姜小婵撸起袖子,踮着脚,手里拿着铁勺在锅子里搅合。
“你在煮什么呀?”姜喜问。
“你醒了!”姜小婵开开心心地看着她,像一只摇尾巴的小狗:“我在煮绿豆粥,已经煮好了,正想去叫你呢!”
姜喜望见姜小婵手臂上的伤疤。
她的手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无端冒出那道疤居然还在。
垂眸掩住情绪,姜喜乐呵呵地对她说:“我暂时不饿,装一碗带着,一会儿喝。”
姜小婵疑惑:“带着?带去哪?”
“喊上林嘉,我们去看烟花吧。”
姜喜的话让姜小婵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好耶。”她蹦蹦跳跳地上楼换衣服了。
找林嘉很方便。走到家对面,敲个门,就能找到他。
她们来喊林嘉的时候,他刚刷完碗,袖套都没摘。
“快!我们跑起来。”姜喜拉着他,不由分说地往外走。
“为什么要跑?”林嘉没弄清状况。
“看烟花啊!烟花不等人,等会儿要放完了!”
别看姜小婵腿短,她比他们跑得更快。
小吃街人头攒动。
今天的烟花表演让这儿挤得水泄不通。
没有哪处是空着的,他们挤在人群中,和大家一起仰头看向天空。
一道道光束仿佛喷泉,从地面窜向夜空,波光一浪接着一浪,世界流光溢彩。
有些小光点比它们飞得更高,在冲至最高处时,小光点“嘭”地炸开,如碎掉的星星,瞬间点亮深沉的黑夜。
姜小婵看得愣了神,吃惊地张大嘴,发出惊呼。
突然好奇此时林嘉是什么表情,姜喜眼角的余光瞥向他。
林嘉和所有人一样,专注地看着烟火绽放的夜空。
他的脸上有幸福的神采,那双随着烟花而亮起的眼睛中,也藏着一个小小的宇宙。
姜喜一直看着他,看得入了神。
耳朵里传来烟火爆裂的声音,无数条光亮的瀑布在绚烂地坠落。
他在这时,也偷偷望向了她。
这个夜晚如此的美丽、圆满,心动。
他们没有对话,只是傻乎乎地看着对方。
她的肩膀贴着他的胸膛,他默默替她挡住了从旁边挤来的力道。
明明是刹那的花火,温暖的感觉却像永远不会结束一样,留存在心中。
烟火表演渐入尾声。
“哇!你们看呀!”
姜小婵发现了新大陆:“边上的人们在准备放孔明灯,好漂亮!”
她的羡慕全写在了脸上。
哥哥姐姐也没有扫兴,对她说:“那我们也去吧。”
他们出来得太着急,三个人凑了凑钱,只够买下一盏灯。
学着其他人,他们也打算在孔明灯上写下自己的愿望。
当展开孔明灯,三个人才发现他们误打误撞买对了。大大的孔明灯有大片的空白,足够装载三个人的愿望。
孔明灯,有了。
写字的笔,有了。
他们的问题产生了:该写什么愿望呢?
尴尬的是,这可不是在心里许愿,愿望写下来会被大家看见,还会被放飞到空中。
“林嘉。”姜喜突然喊他。
“嗯?”他停下手里的事。
鼓起勇气,姜喜说:“未来,我们能不能……”
中途泄了气,她吞下了本来的话,临时改口。
“我们一起考上好的大学吧!”
“好啊。”林嘉温柔地笑。
学人精姜小婵冒了出来:“我也要跟你们一样,考上好的大学。”
于是他们三个提笔,先在孔明灯上写下这个朴实的愿望。
再往后就不能让姜小婵抄答案了,姜喜遮住自己写的这一面,提笔书写。
【未来,去大城市,做都市丽人。】
她依稀记得,这是自己十五岁时的愿望,姜喜不想更改它。
林嘉写的时候,姜喜和姜小婵都拉长了脖子在看。
他深思后,写下:【未来,让爷爷的饭店重新开张。】
只剩下姜小婵没有写她的愿望了。
她晃着脑袋,不正经地说:“长大了,没别的想干的,我就乐意到处玩。”
姜喜莞尔:“那你写吧,就写,未来我要到处玩。”
林嘉给她留面子:“你写吧,我们不看,不笑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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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姜小婵握住笔。
她独自一人拿着孔明灯,仿佛没学习的考生对着一张写不出的试卷,愁容满面,磨磨蹭蹭。
拖拉了大半天,姜小婵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属于她的那个面被黑笔涂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等姜喜和林嘉逛了一圈夜市回来,姜小婵终于写好了。
她花了十足的心思,完成了她的句子:
【未来,我要经过万物,感受万物;我要环游世界,看最漂亮的风景。】
姜喜没忍住,反复看了好几遍姜小婵的愿望。
小时候真好啊,胸腔满满的全是期待。
不敢想象未来会有美妙,好像世界尽在脚下。
他们三个合力,点燃了孔明灯。
夏夜的风充盈了这盏盛满愿望的小灯。
它摇摇晃晃地,加入其他孔明灯的队列,融入庞大的愿望池。
姜小婵恋恋不舍地盯着他们的小灯。
已经放走它好久,她还在看。
这边的姜喜心里舒畅很多,也来了胃口。她打开带的保鲜盒,吃起了姜小婵煮的绿豆粥。
绿豆粥煮得沙沙的,放了冰糖,很容易入喉。
她吃得津津有味。
“姐姐,谢谢你!”
姜小婵仰着头,泪水顺着脸往下流。
她没回过头,所以姜喜不知道她哭了。
“谢什么?”
“谢谢你,找回我。”
姜小婵的声音轻到几乎无法听清。
她说:“姐姐,我真的很想你。”
孔明灯越飞越高,从他们手心飞出的那抹光,飘进长长的灯河,再也寻不见了。
姜喜喝完了一整碗绿豆粥。
她的身体不再难受。仿佛解开束缚,意识挣脱现在的躯体,舒展开,变得轻快。
原来绿豆粥也很解暑呢,姜喜后知后觉地认识到这一点。
所以,再怎么坚持,也已到了时候。
她又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好舍不得。
——好想留在这里。
——好想这个夏天能一直持续下去。
——好想,获得幸福哦。
最后的最后,她隐约地看见,姜小婵那张哭泣的脸。
奇怪的是,姜小婵并没有继续流泪,反倒是自己,泪水聚集到她的眼眶,沿着脸颊,向下滑落。
17.全乱了
房间是黑的。
脸上湿湿冷冷,姜喜抬手擦了擦,摸到满脸的泪水。
——又回到现实世界了?
一时间难以适应,她的心情复杂。
叹了口气,姜喜坐起身,打开床头灯。
有个白色的身影从角落窜出,狠狠吓了姜喜一跳。
定睛一看,那并不是她认为的床尾鬼影。
它是一只猫,林嘉养的大白猫。
姜喜还在林嘉的家里,没有像上次那样一醒来发生离谱的位置变化。
大猫伸了个懒腰,跳上床铺。
它的眼睛是蓝色的,像晶莹剔透的水珠。漂亮的蓝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猫猫在她身边安心地趴了下来。
雪白的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它委婉地请求她抚摸自己。
姜喜谨慎地伸手,缓缓地给它顺了顺毛。
白猫的喉咙发出呼噜呼噜声音,十分享受地闭上眼睛。
摸猫的感觉,有种奇妙的安心与熟悉,她好像认识它很久了。
摸着摸着,姜喜胸中乱七八糟的情绪也逐渐平复。
——所以,确实是又回来了。
这一趟穿越,比上一次停的时间久了很多。
回到过去,姜喜做了不少的好事:她把姜小婵从城里带回来了,她替以前的姜大喜考完了中考,妹妹跟她的感情似乎也得到了修复。最终,她们还一起看了烟花,放了孔明灯。
她应该,做的全是正确的事吧……虽然在穿越的结尾,出现了一些怪异的现象。
——对了,疤痕!
姜喜连忙掀起袖子查看。
谢天谢地,她的胳膊没有疤!
这才是正常的。本来就不该有伤痕,帮林嘉挡了那一刀的人是姜小婵,而她是姜大喜啊。
——那这次的穿越,对现实有什么改变吗?
姜喜望向床尾……附近干干净净,常年纠缠她的鬼影居然不见了。
巨大的雀跃涌上心头。难道过去被改变了,姜小婵没有死?
姜喜看向床头柜,林嘉和姜小婵的合照没放在那儿,他俩之间的那段爱恋纠葛还存在吗?
不敢高兴得太早,她下床后踩着拖鞋,找寻更多的线索。
想知道妈妈和妹妹的情况,最直接的,就是去街对面的姜家看看。
随意披了件外套,姜喜跑向自己家。
姜家的门口坐着人,他们摆了一个小桌子,在户外纳凉。姜喜走近他们,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看见了先前和她说过话的大婶。
房子仍是上次见到的模样,住在这儿的仍是大婶家里的人。
“妹子,妹子。”大婶见她走过来,主动招手。
姜喜的脑子有些空,没想好要跟大婶说什么。
她乱瞟的目光定格在屋子外围,那边放了一块遮光的挡板,板子的倒影映出她的身形……
大婶看姜喜直直地杵着,失了魂似的,以为她是来向自己讨钱的。
“你是小林的女朋友吧?之前跟你说话,我没太注意,你和小林都别生我的气啊。小林人很好的,我们乡里乡亲都靠他照应,你选了他有好福气呢。”
说着话,大婶从小桌上拿了几个枇杷塞进姜喜的手里。
“妹子,你拿点水果吃,可甜了。”
呆呆愣愣的姜喜捧着枇杷,走回了林嘉的房子。
她把枇杷放在桌子上,走进他家的浴室。
浴室的灯被全部打开,灯光无比明亮,镜子里的人影清清楚楚。
姜喜看着镜子。
——她不见了。
丹凤眼,挺拔的小鼻子,唇的上方有颗小痣。
镜子里,只剩长大后的姜小婵。
这里是现实吗?还是又一次的穿越?
慌不择路跑出浴室,姜喜四处翻找自己的手机。她拉开床头柜,把抽屉里的东西倒出来。
相框滚落在姜喜的脚边。
她拿起一看,是那张姜小婵和林嘉的合照。照片没有变化,自己造成的折痕依然存在。
一同掉落在地的手机,屏幕亮起。
微信的消息里有许多条通知,姜喜没点开,直接点进了手机相册。
她的工作照,上面是姜小婵的脸。
她和同事的自拍照,上面是姜小婵的脸。
就连她的身份证,也是姜小婵的名字,姜小婵的脸。
浏览完手机,姜喜彻底崩溃。
——不知道使了什么样的手段,姜小婵夺走了她全部的人生。
揪着头发,姜喜尖叫,无措,发狂。
是穿越到过去导致的蝴蝶效应吗?她影响了过去,现在的一切也由此改变。自己的身体被姜小婵夺走的话,那姜大喜的身体呢?活下来的人成了姜小婵,那姜大喜呢?
姜大喜怎么办?
或许,不应该救姜小婵。姜喜自私地想。
如果救了姜小婵,自己会消失,那就不能救她。哪怕知道她会遭受什么也装作看不见,让姜小婵一直住在大伯那里吧。
对,就这么办。
只要穿越回过去,姜喜能修正它。
穿越的激发条件是什么?晕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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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意识?
她的脑子已经全乱了。
记得之前用冷水,可以把融化的脸重新找回来。姜喜对自己说:试试吧,这次也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
林嘉出门买东西去了。
他心爱的人终于回了老家,他不知道她这次待多久,想给她买好吃的,这阵子把她喂胖一点。
趁她还在熟睡时出门,他脚步匆匆,进了店铺就直奔目标,买完东西立马付钱走人,然后马不停蹄地前往下一家店。
从水果店出来时,林嘉看了看手机,先前发的微信她没有回,应该还在睡觉。
拎着大包小包,他回到家。
屋里的灯开着。
他紧张地确认……玄关还放着她的鞋,她在家。
白猫冲他喵喵地叫着,林嘉东西都没放,先进卧室找人。
床上是空的。床头柜被扯出来,杂物四处散落。
再往前走,他的脚踩到了水。
水来自浴室。
浴室亮堂堂的。
里头很温暖,像到了春天。
浴霸开到最大的功率,黄橙橙的光线异常梦幻。
过多的水从浴缸溢出,水温冰凉刺骨。
林嘉见到,他惦记的人正浸在浴缸中。
乌黑的头发浮在水中,如同无依的水草。
塑料袋坠地,食材咕噜噜地滚落。
他冲过去,抱起她。
“小婵!小婵!”
她的皮肤冰得吓人,他声音颤抖,痛苦地呼喊着她。
回忆着救生的知识,他将她放平,一下下地进行心肺复苏。
“回来。求求你,小婵……”
六神无主,林嘉苦苦哀求。
“咳、咳咳,咳咳咳。”
伴随一阵用力的咳嗽,姜小婵恢复了喘气。
他赶紧将她扶起,帮她拍背,排出呼吸道的水。
她在跟他说话,林嘉凑到她旁边听。
她说:“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长着,姜小婵的脸?”
林嘉对她说的话并不惊讶,她的面容也并不让他觉得陌生。
他极尽温柔地安抚着她。
姜小婵无助地发抖:“我害怕。”
他搂住她。
林嘉贴贴小婵的脸颊。
林嘉又亲亲小婵的额头。
他对他的宝贝说:“我在呢,我在呢。”
仿佛在施加一道保护咒语,他盲目地念着,将她抱得越来越紧,恨不得揉进骨血之中。
“你别害怕,我在呢。”
18.揭伤疤
锅里煮着姜汤,林嘉在收拾凌乱的家。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客厅。
披着毯子的姜小婵坐在沙发,沉默不语。大猫猫的脑袋枕着她的膝盖。她垂着眼,没有抚摸猫猫,只是把手搭在它的身上。
猫是林嘉放在那儿的。
家里所有的灯都被他打开了,她喜欢亮。
过多的光堆积在空气中,让视线变得朦胧。
亮堂堂的世界,像做梦,像假的一样。
林嘉端过来一碗刚煮好的姜汤,装汤碗的小碟子旁,有一颗蜜瓜味的水果糖。
他做完了打扫的工作,搬了个椅子坐在了姜小婵的对面。
她不说话,不喝汤;他也不强迫她做任何事,只静静地陪伴着,给她剥橘子剥枇杷。
良久后,姜小婵抬起眼皮,仿佛出窍的灵魂回到了躯壳中。
她张口的第一句,问他。
“这里,是真实的世界吗?”
林嘉的动作顿住。
姜小婵的脸瘦瘦的,下巴尖尖,眼神空洞。他看着她,没忍住红了眼眶。
“是。”他答。
任何情绪波动,她继续问道。
“你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知道。”
林嘉把橘子放进盘子,擦干净双手,认真地应对姜小婵的提问。
她盯着他的眼睛,直接问了那个自己最关心也最惧怕的问题。
“你认不认识姜喜?”
他说:“认识,她是你的姐姐。”
“姜喜是姐姐……”
她的瞳孔不安地晃动:“那我是谁?”
林嘉一字一句道:“你是姜婵。”
她不理解:“姜喜去哪里了?”
“她……”
他犹豫着,谨慎地选择措辞,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是讲的时机,全部压了下去。
最终,林嘉只说:“姜喜去世了。”
一室静默。
姜小婵屏住呼吸,眼神发木。
“怎么会呢?”她扯了扯嘴角,理智一点点垮掉。
“看来,你一点儿也不知道我身上发生的事呢。我就是姜喜啊,我穿越到过去了,就在刚才。过去被我改变了,大家都过得更幸福了。不过,不小心出点差错,我让本来不该活下来的姜小婵活下来了。原本的世界,活下来的人是姜大喜,不是姜小婵。”
焦虑地抠着指甲盖,她低着头,轻声自语。
“姜小婵,不该活着……”
林嘉握着她的手,在她把指甲抠得鲜血淋淋前,用力道阻止住她的自我伤害。
“别这么说,小婵。还记得我们约定好的吗,坏事是我做的。是我不好啊,别再惩罚自己了。”
他不知道现在说的话,她能听进去多少。
可,林嘉是唯一能拽住姜小婵的人了。
他们必须面对现实,哪怕现实残酷,字字伤心。
“这些年,你不能接受姐姐的死,把自己活成了姐姐的样子。你幻想自己能穿越,回到过去,改变过去。这种混乱和痛苦,每一年你都在经历。”
林嘉的大手裹着姜小婵的小手,他用最最温柔的语调,让她平静,让她回忆。
“小婵,你记得吗,几天前我们一起去了医院。”
手背暖烘烘的。她被牵引往前走,像被大人带着学走路的小朋友。
“医院?”
渐渐地,姜小婵真的想起了一些画面。
她偏着脑袋,艰难地拼凑着零散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把想到的东西讲出来。
“看病……看精神科……”
“我们打印病历……看医生,她开了药?”
“对。”林嘉肯定了她的记忆:“我们去见了吴医生,她给你开了药。”
姜小婵好像有印象:“长头发,戴眼镜的吴医生。”
“是的。”林嘉笑着点点头。
“病历,我想看看。”
“好。”他立刻去拿给她。
姜小婵的面前摆着一本几天前新打印出来的病历。
这就是她现在处境的说明书了。
端起那碗放凉的姜汤,用干杯一般的气势,姜小婵将它一饮而尽。而后,她拆开水果糖的包装,吃起她喜欢的糖。
蜜瓜,甜甜的蜜瓜。
她尝试将感官集中在甜味上,哆哆嗦嗦的手翻开了病历。
【姓名:姜婵;性别:女;科室:精神科急诊】
来诊者:患者,患者亲友
精神检查:意识不清晰,接触被动。言谈不切题,无法自述病史。
现病史:患者对个人身份失忆,对一般资讯记忆完整,无法回忆与亲人相关的创伤性记忆。患者有强烈幻觉,现实感丧失,严重的病理性意识分离;自述有超能力,能够穿越过去,改变过去。
既往史:解离性失忆伴随解离性漫游症,10年病史。
1.患者经历亲人死亡,离开家乡去到新环境,遗忘个人身份,创造新身份为“姜喜”。确诊:解离性漫游症。
2.失眠,早醒,入睡困难,注意力不集中。患者自述能见到鬼,有凭空闻声及疑心表现。
诊断:解离性失忆,分离性漫游症,人格解体障碍,焦虑状态,抑郁状态
诊疗建议:
1.患者目前自伤行为风险高,存在自杀观念,已告知陪同亲友病情及风险。
2.建议家属进行共情、倾听、引导,让患者回归现实;避免患者“再次穿越”,避免在幻想中有获得性收益,导致症状加重。
3.建议进行心理治疗。使用深度催眠病理记忆修复技术(TPMIH),让患者准确回忆病理性记忆;配合深度催眠创伤修复技术(TPTIH),修复病理性记忆。
4.已开具药物。建议家属伴诊,1周复诊,定期就诊,不适随诊。
*
看完病历的姜小婵变得特别安静。
她会摸摸猫,会吃饭,会睡觉,但她没有跟林嘉再进行过对话。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
第三天他们一起出门买菜,姜小婵盯着路边摊的水果酸奶发呆。
林嘉买了两杯酸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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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切好水果,放入紫米,倒入酸奶,再加入大量的冰块。搅拌机启动,碎冰的声音大得能把耳朵震聋。
“我要走了。”姜小婵在这时对林嘉说。
他假装没听见。
酸奶太冰又太酸,一口下去透心凉。嚼起酸奶,整个口腔咯吱作响,能咬到冰块的残渣。
姜小婵没喝完那杯酸奶,叫的车就来了。
她起身的时候,他也跟着站起来。
“你去哪里啊?”林嘉尝试对她微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姜小婵说:“去你不合适去的地方。”
林嘉拿着两杯酸奶,紧紧地跟在她旁边。冰在融化的时候最冷,心都要冻麻了。
他执着地问:“去哪里啊?我放心不下你啊。”
“我去精神病院。”
实在甩不掉他,姜小婵跟他摊牌:“这样,你也要跟吗?”
“是。我看医生的诊疗建议里写建议家属伴诊,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林嘉一路跟到车旁边。
他的态度很明确。她上车的话,他是一定要一起的。
姜小婵只能把话说得更明白。她望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一直望进他的灵魂,看穿他饱含私心的纠缠。
“我想去医院,按照医嘱,接受系统的治疗。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姜喜会死。”
小婵的眼睛亮起来,焕发着隐隐的神采,仿佛被燃尽的灰烬之下忽然冒出了一丝微弱的火光。这抹亮色,让瘦弱的她看上去不再像玻璃一样易碎。
她决心把流脓的伤疤再揭开一次,用自己破碎不堪的意志:“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活下去,我要记起以前发生的事。”
林嘉不敢看姜小婵的眼睛。他什么都知道,但装作不懂,他才能留在这儿。在她打开车门之后,他也一起坐进了车里。
他把手里的酸奶递给她。
姜小婵接过之后,直接打开车窗,把酸奶丢进了垃圾桶。
不合适的、硌牙的、令人难受的东西,应该被及时清理,她做得果决。他的手上还残留着水渍,空落落的。终于,林嘉看向姜小婵的眼睛。
她把话彻底说完:“我想,我们的过去并不愉快。当初,知道所有事情的我们选择分开,一定有非分不可的原因。”
林嘉伸手过来,姜小婵以为他要拉她下车。
却没有。
他帮她系上了安全带。
“嗯。等你想起来了全部的事,要离开我了,那时候,我就不跟着你啦。”
他的语气淡淡的,又执拗到了极点。
“但现在,让我陪在你身边吧,行吗?”
从这方面来看,他俩真像。
自己打定主意的事,必须要做,有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
姜小婵开始了为期三年的定期治疗。
三年,没有捷径,没有穿越,没有超能力。她缓慢并坚决地尝试复原记忆,找回当年发生的事。
而林嘉就像他说的那样,在她想起所有事情之前,他一直在她的身边陪伴。
19.小蝴蝶
茂城的小镇曾住着姓姜的一家人。
这户人家的屋子,是当地一处非常有名的凶宅,也是算命贾大师的金字招牌。关于姜家的命运多舛,贾大师早在二十年多前早有预言……
看过姜家两位女儿的八字,贾大师眉头紧皱。
待姜南国付完钱,贾大师捋着小胡子,有了笑容。他口中念念有词,经过一番手指掐算,有了结论。
“凶啊,这两个八字太凶了。你们祖上是杀猪的,造成的业力太深,积攒到你们这一辈已经兜不住了,姜家必须找个强大的靠山。如若不然,背负姜家业力之人,轻则灾病不断,重则性命不保。”
姜南国只是来给女儿求个平安的,哪想这算命的一张口就说出这么吓人的东西。他一拍桌子,给贾大师大骂一通。
“满嘴瞎话!老子就是姜家的靠山!你想骗我花钱消灾是吧?告诉你,没门。”
随手抓起一个大师桌子上售卖的保平安手串,用来抵自己付的算命钱,姜南国往地上啐了口痰。
“死算命的,你才灾病不断。你早死,你全家都早死。”
贾大师被他的气势唬住,吓得不敢动弹。
姜南国走远之后,贾大师才敢对着他的背影还击。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此时的姜家还不是凶宅,也没人相信贾大师说的话。
沿着小镇那棵最大的榕树,一路向西,走到浮满荷叶的绿色池塘,拐个弯,直直往左,再走大约100米,下坡,你会看到一个灰色的带阁楼的二层小民房,那就是姜家。
经历过常年的风吹雨打,屋子的外墙斑驳。夏日的正午,一双白底带小花的小孩布鞋正靠在外墙的墙根晾晒,那是姜南国给他的小女儿姜婵买的礼物。
“我的礼物呢?”撅着嘴的大女儿姜喜缠着爸爸问。
“等等啊,我的小公主,马上拿给你。”姜南国满头大汗地在自己的行李里翻找。
要是没找到礼物,这个夏天他指定没有好日子过了。
姜小婵今年5岁,正是可爱的时候,她的刘海剪得短短的,活泼好动又爱笑。不过她一开口就不那么可爱了,能把大她五岁的姐姐气哭。
“嘻嘻,我有礼物,很好的布鞋呢,姐姐没有。”
她非常擅长火上浇油,对着姜大喜做了个丑丑的鬼脸。
恼怒的姜大喜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想要教训讨厌的妹妹。
姜小婵被她追得满屋子乱窜,动作灵活得像个小猴子。姐姐非但没有追上她,还被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旁做着家务的孟雪梅终于看不下去了,出声阻止。
“小婵啊,你别让姐姐跑步啊,姐姐的身体不好。”
“是她先追的我!”姜小婵气呼呼地叉腰:“妈妈只说我,不说姐姐,妈妈好偏心!”
姜大喜同样生气,把矛头对准爸爸:“妈妈不偏心,爸爸偏心。姜小婵有布鞋,我也长脚啦,为什么不给我买?我只是不能剧烈运动,又不是不能穿鞋。”
姜南国和孟雪梅还能再对她们说什么呢?姐妹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帮哪边都是错。
这个闹哄哄的状况,说到底,也是俩夫妇一手造成的。
姜大喜五岁的时候,姜小婵出生。大喜从小身体不好,有哮喘,她知道爸爸妈妈一直想要一个健康的孩子。妹妹的到来,令大喜危机感爆棚。她铆足力气把所有事做到最好,在父母面前表现出十足的乖巧。
恼人的是,姜小婵不仅健康,还特别聪明。
送去幼儿园,老师们都说小婵是个神童。大多数东西教她一遍就能学会,她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在运动方面也有天赋。而且姜小婵从不怯场,让她上台给小朋友做个示范,她总能表现得非常出色。
其实姜大喜在学习上并不差,但相比于能看懂她功课的神童妹妹,就显得非常普通了。不过,姜大喜也有让姜小婵羡慕的地方。
姐姐的长相特别好看——水汪汪的大眼睛,眸中清冽;琼鼻朱唇,像描画过一般精致。她是标准的鹅蛋脸,肤色雪白,留着一头乌黑浓密的长直发,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优雅,活脱脱一个皇宫走出来的高贵小公主。姜大喜体弱,其他小孩上蹿下跳地玩闹时,她就文静淑女地坐在阴凉处。大人对她这样的孩子总是忍不住地心生怜爱,给予更多的关注与爱护。
互相嫉妒的姐妹俩,始终保持着剑拔弩张的竞争关系,都争着要做父母最爱的那个女儿。因为,在家中流通的爱实在是太有限了。
姜南国常年在城里务工,只有夏天没活干了会回来。孟雪梅年轻时嫁给姜南国,然后就开始生孩子、带孩子,一个人操持着家里所有的家务。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智慧去平衡两个孩子的关系,对她们的管教顶多就是口头让她们不要吵架。
所以,每年夏天,姜南国给她们带什么礼物回来,变得尤其重要。
这成为了姜家姐妹最期待最看重的事。
原本给姜大喜买的凉鞋死活都找不到,可能放在打工的宿舍忘记拿了,姜南国正发愁怎么办,忽然摸到了从贾大师那儿抢来的手串。
“有这个也行。”姜南国松了一口气。
擦擦头上的汗,他找了个棕色的束口袋把手串包装了一下,上楼找生闷气的姜大喜。
姜大喜假装看书,爸爸来了也不搭理。
“瞧,你的小礼物。”他将袋子递到大女儿眼皮子底下。
大喜冷冷地哼了一声:“找那么半天呢,你是不是忘了给我带,随便找个东西充数?”
“不是,它被我收在外衣的口袋里,一时没想起来。傻瓜,爸爸肯定给你买礼物啦,怎么可能忘了我们家的小公主大喜。”
姜南国说了两句软话,姜大喜已经消了气。
她拉开抽绳,将束口袋里的小物件倒了出来。
浅白色的南瓜形状的珠子串成一串,搭配了一个塑料的蓝色蝴蝶作为点缀。手串是便宜的材质,但颜色搭配得很好,简约又漂亮。
姜大喜发出满足的惊呼。
姜小婵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她那边。
“我好喜欢,小蝴蝶。”大喜立刻戴上了它,眉开眼笑。
她高高地举起手腕,在阳光下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的礼物。
这下,偷看的姜小婵也看清了它的模样。
蓝色的小蝴蝶在光的照射下发出粼粼的光,它浑身都带着闪闪的银白色亮粉,衬得姜大喜的手愈发白皙。
姜小婵盯着蝴蝶,看得入迷,姜喜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羡慕吧?”她晃了晃自己的手串,报刚才的仇:“我有手串,你没有,你穿你的布鞋去吧。”
局势顿时调转,这会儿,轮到姜小婵不乐意了。
“爸爸!布鞋还给你,我要换小蝴蝶!”
姜南国还没来得及劝她,姜大喜先开了口。
“爸爸送礼物不是随便送的。这是专属于我的蝴蝶,我和蝴蝶比较搭配,因为我长得美,就像翩翩飞舞的蝶。”
大喜当场舞动起自己的胳膊,仿佛那是翅膀。
她一边挥舞一边踮着脚尖旋转,好像快要起飞了。
姜南国冒冷汗,心想大女儿还挺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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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的,我跟蝴蝶也很搭!”
姜南国一转头,看见姜小婵加入了姜大喜的旋转队列,跟她一起挥动起胳膊。
姜大喜把她挤走:“学人精。你是姜小婵,你的手串挂坠是带蝉的才对,夏天会吱吱叫的那种。”
阁楼的木地板被她们踩得嘎嘎响,姜南国被她们吵得头昏昏。
“我不要。凭什么你是蝴蝶,我是蝉,你又不叫姜蝴蝶。把我放到自然界中,我也能做蝴蝶的。”
“放到自然界中,我还是蝴蝶,你还是蝉,大家一看我们就知道谁更好看。”
他伸手叫停她俩:“小婵啊,大喜啊,能不能不吵了?大夏天的,你们不累吗?”
意外的是,他这么说完,姜小婵飞快地回道:“能,但有条件。”
姜大喜接着说:“爸爸,今晚你带我们下馆子的话,我们就不吵了。”
姜小婵点点头。
每到这种时候,姐妹两个又变得格外团结。
姜南国真怀疑她们是不是商量好的,却也拿女儿没有办法。
“又想去林爷爷家的饭馆?”
“对。”她们应得果断。
小镇上最好吃的饭馆,无疑是林爷爷家的邻家饭馆。
姜南国回来的日子是姜家的人最幸福的日子。
有礼物,有下馆子,有爱意的流动。
夏天无限的好,是姜大喜和姜小婵最喜欢的季节。
傍晚,一家四口人散步出门。姜小婵穿着她的新布鞋,姜大喜戴着她的新手链。孟雪梅也换了新衣服,姜南国牵着她的手。
正是饭点,邻家饭馆坐满了人。
他们到的时候,店里已经没有空座。
姜南国直接找林爷爷打了个招呼,让他帮忙加张桌子在店外面。他们是多年的邻居了,交情深厚。
林爷爷喊来林嘉,一起搬桌子搬椅子,给姜家的客人加桌。
姜大喜看见自己的同班同学,兴奋地跟他打招呼。
“林嘉,你放暑假帮你爷爷打工呀?”
林嘉一边利索地铺上桌布,一边回答她:“是啊。”
她对他好奇,跟在旁边问:“你暑假作业做多少了?”
他说:“我做完了。”
“哇,”大喜满眼崇拜:“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
他语气轻松:“做出来啦。”
“你真厉害,”姜大喜立刻找他帮忙:“我解了半天没有思路,哪天你有空了教我做一下行吗?”
林嘉点点头:“行,后天吧。”
“好呢!提前谢谢你啦。”
在他走之前,大喜不忘晃着手腕跟他炫耀:“这个是我爸爸从城市里买回来送给我的手串。”
林嘉给他们上齐碗筷,抽空看了一眼:“很好看。”
姜小婵耳朵尖,听见他对手链的夸奖,想去凑个热闹。
“你看我的布鞋,好看吗?”
她突然开口,冷不丁地对他伸出脚。
林嘉还以为她要绊倒自己,一个跳跃,躲避了她的暗算。
跳跃之后,他已经不记得她问自己的话。
餐馆里还有活要忙。林嘉没空搭理姜大喜的妹妹,他记得姜大喜不喜欢她,所以他对她的印象便是……一个挺讨人厌的小孩。
在姜小婵期待的目光中,林嘉一言不发。
“怎么样?”姜小婵又一蹬腿,冲他绷紧了脚背展示自己的鞋,等待着他的评价。
林嘉踩了一脚她的布鞋。
然后,直接走了。
20.狠角色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故意踩小女孩的布鞋,踩完还不说一句抱歉。
这一定是一个非常没有素质的狠角色,姜小婵对林嘉做出了判断。
他是小学生,而她只是一个上幼儿园大班的宝宝,武力值悬殊。所以,她没有立即做出反击。
冷冷地收回自己的脚,她拍了拍布鞋上的灰。
这一拍,姜小婵才发现,那不是灰,新布鞋上多了个去不掉的黑印。
大班宝宝在心里哇哇大哭,对小学生的恨意更深了几分。调动毕生所学,她得想办法报复回去。
姜家父母和姜大喜都忙着点菜,没人注意到姜小婵的小九九。
其实在邻家饭馆选菜不需要花费太多心思,点什么菜都好吃,所有菜价格实惠且量大。只是等待上菜花费的时间有些久,饭馆生意好,人手不够用。
看到林嘉又端盘子又算账,忙得像个小陀螺,姜南国感叹:“林爷爷的孙子真乖啊,这么小就会帮大人做事了。”
孟雪梅附和:“是呢,儿子是混球,这个小孙子却是真懂事。邻家饭馆以后有人接手了。”
姜大喜不同意妈妈的话:“林嘉书读得很好,以后要去考大学的,他不会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呆着的。”
“怎么?”姜南国揉揉大女儿的脑袋:“你嫌我们老家小啊?”
“嗯。我要去读大学,去大城市,跟爸爸一起。”大喜趁机撒娇。
“那我也要去。”姜小婵所有热闹都要凑。
姜大喜真受不了她:“喂,能不能别学我!我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吗?”
姜小婵嘴硬:“我是自己想出来的。”
嗅到空气中的火药味,姜南国及时提醒她们。
“说好了啊,带你俩下馆子,不吵架。”
“哦。”姐妹识相地停战。
林爷爷炒的菜一如既往的好吃。他们的菜一盘接着一盘上,姜家的四口人全程没停过筷子。
姜小婵个头最小,吃得最凶,小肚子饱得圆滚滚。
虽然吃了他家的饭,但一码归一码,她可没有忘记踩脚之仇。
趁爸妈和姐姐去算钱,姜小婵开始发挥创意。手头素材有限,她用鱼骨头和剩的剩的葱在空盘子上完成了一幅大作。
【0+=猪头】
圆头圆脑的卡通猪,她拼得有鼻子有眼,特别生动。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样的写法,她直接用数字和符号代替了。
“画得挺好。”姜小婵桀桀地笑。
干完坏事,她火速离桌,溜到父母身边躲着。
他们走的时候,姜小婵看见林嘉一个人走出来收拾桌子。她一阵大仇得报的快乐,露出小老鼠一样的邪恶笑容。
姜大喜独自捕捉到妹妹怪里怪气的模样:“姜小婵,你是不是干什么坏事了?”
姜小婵捂着嘴,发出奸笑:“吼吼,不告诉你。”
*
第二天,一夜好眠的姜小婵睡到了中午。
醒来,她惦记着布鞋上的黑印,拿小刷子一顿洗洗刷刷。
在夏天最热的时间段,姜小婵在户外暴晒了4个小时,流了大量的汗。
站起身,她感觉世界在旋转,双腿软得像浆糊。浑身的水分仿佛流干了,她非常口渴,胃里却是翻江倒海,止不住地想吐。
她冲屋里喊:“妈妈,妈妈。”
孟雪梅走过来扶住姜小婵,摸了摸她的脸,跟火炉一样烫手。
“哎哟,小婵是不是中暑了?”
姜小婵一歪头,乱七八糟吐了一地。
孟雪梅赶忙去喊姜南国帮忙。
爸爸把姜小婵抱回房间,经过他的确认,姜小婵的的确确是中了暑。
“我的鞋还没刷干净呢……”姜小婵虚弱地说。
“别惦记你的破布鞋了。”姜大喜给妹妹取来枕头,让她舒服地躺下。
一时之间,家里的所有人都在围着她转。
孟雪梅帮她换了身清凉的睡衣;姜南国去打凉水,给她擦拭额头和胳膊;连平时总跟她吵吵闹闹的姜大喜也在拿着扇子为她扇风。
“小婵需要多喝水。”
“我去倒。妹妹能喝冷水吗?还是要喝热的?”
“最好是温水,加点盐。”
姜小婵合着眼,脑壳昏昏涨涨,但她能听见家人的说话声。
不一会儿,她的枕头被垫高,有吸管递到了她的嘴边。
“小婵,水来了,多喝水才能好得快。”
她张嘴,乖乖地照做。
姜小婵喜欢用吸管喝水,咬着吸管,喝一点点,矜持地停一下,有种在过家家里扮大小姐的感觉。但她平时不能用,会被妈妈骂,家里的吸管都是姜大喜独享的。在姐姐需要喝袋装中药的时候,妈妈才会把吸管拿出来。
心里产生了一股小人得志的威风,姜小婵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被她用上吸管了。
于是,为了继续享受被重视的滋味,她强撑着没有睡着,时刻留意身边的动静。
爸爸妈妈不想吵到她,压低声音对话。
“等会儿该煮晚饭了,我们吃什么?”
“小婵病了,我们吃些清淡的吧。”
“那煮阳春面?”
“行,小婵的那碗别放杂七杂八的配料,给她倒点酱油。”
哇。姜小婵在心里拍手叫好:是酱油面,早就想尝尝它是什么味道了。
是不是生病的人提什么要求都不会被拒绝呢?她忍不住这么想。与此同时,为了测试这个想法,她付诸了行动。
“姐姐……”
姜小婵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气若游丝地说。
“我想试戴一下……你的蝴蝶手串……”
姜大喜不傻,这要求明显超出了照顾病人的范畴。她怀疑姜小婵已经没事了,在这儿装晕呢。
她委屈地看向孟雪梅。
妈妈没有主持公道,反倒帮着姜小婵:“大喜,你把手串借妹妹戴一下吧。那手串是你爸爸从大师那边求来的,保平安的,说不定镇一镇你妹身上的病气。”
“好吧。”
大喜不情不愿地摘下了宝贝手串,套在了妹妹的手腕上。
“姜小婵,只许你戴一晚上哦,等你的中暑好了,马上还给我。”
“嗯嗯。”姜小婵哼哼了两声,当做回应。
手腕沉甸甸的,姜小婵把手缩回被子,偷偷抠了好几下手串上的南瓜珠。
原来中暑就可以为所欲为呢!
从小,姜小婵是个健康宝宝,没怎么生过病,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特殊的优待。向来,会被这样对待的人只有姜大喜。她见过爸爸妈妈不睡觉地守在姐姐床边;很晚了带姐姐出门看病,把她丢在家里;姐姐打个喷嚏,喘气稍不顺畅,爸妈都如临大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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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是姜小婵第一次听到“中暑”这种病,很新鲜。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难受,却又不是难受到无法忍受的程度。
心里的快乐明显比身体的痛苦多。
看来,中暑是件大好事啊,单纯的姜小婵给它下了定义。
戴着蝴蝶手串睡着之前,姜小婵暗自发誓。
——以后,要常常中暑,像完成暑假作业那样规律。
——每年夏天,若不中暑,誓不罢休。
理智渐渐飘远。
没吃到她心心念念的酱油面,姜小婵就睡着了。
*
不知睡了多久。
烈日高照,树上的蝉吱哇叫,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一切都很平和,直到,家门口传来恼人的敲门声。
姜小婵用被子蒙住头。
“叩叩,叩叩。”敲门的人似乎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脑袋重得像灌了铅块,姜小婵烦躁极了,猛地从床铺坐起身。
腕上的手串挂住了床架,她没有发觉。
打了个哈欠,姜小婵习惯性地揉揉眼睛。
不经意地这一抬手,一勾,一扯,本就质量堪忧的手串承受不住压力,“哗啦”一声,彻底地散架。
异常的响动让睡眼惺忪的姜小婵强行开了机。
只觉手上一松,她低头,手串的南瓜珠已经掉得到处都是了。
姜小婵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要是姜大喜看见这一幕,非得把她大卸八块。
慌慌张张爬下床,她手忙脚乱地捡起珠子。
“叩叩叩。”门口的人十分有耐心,还没有放弃。
“烦死啦!烦死啦!”姜小婵憋着一肚子怨气,鞋都没穿,往楼下跑。
爸爸妈妈和姜大喜都不在家,来的肯定是来找他们的人。姜小婵打算开门后,直接把人轰走,再上楼慢慢收集珠子。
门打开。
外面站着来给姜大喜讲暑假作业的林嘉。
他挎着黑色单肩包,嘴里嚼着口香糖,脖子上挂着耳机。
冷清的桃花眼瞥向门后的姜小婵,他瞬间皱紧眉头,她穿着粉色的小猪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
造型不羁的姜小婵才是被吓傻的那个。
连自己能关门都忘了,看见林嘉的那一刻,她立刻想起了先前做的坏事,心虚到双手冒汗,双腿抖抖发颤。
“咚,咚——”
在她手心里捏着的珠子,掉了一颗下来。
滚啊滚,圆圆的南瓜珠滚到他的鞋边,稳稳地停住。
林嘉弯腰,将那颗珠子捡了起来。
姜小婵心想,还有机会编两句糊弄过去,他应该不能一眼看出来这是什么啦。
谁知他一开口便击垮了她。
“你把你姐的手串弄坏了?”
“……”
五雷轰顶,姜小婵失去了语言。
捏着珠子的他冲她凉凉一笑,乌漆漆的双眸既漂亮又渗人,好像要揪住她的小尾巴,剥了她的皮。
“不、不关你的事,吧。”姜小婵哆哆嗦嗦,强装镇定。
他点点头,接着说。
“前天,你是不是在我家的餐馆玩食物,用鱼骨头骂我是猪?”
呜呜。
这下,是真完了。
姜小婵好可怜。
她好怕,被他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